《织情三万里》 第1章(1) 周庄——昆山南面的一个小镇,东毗青浦、南接吴江、西邻吴县,镇四周环列着澄湖、白蚬湖、淀山湖和南湖,所谓镇为泽国,四面环水,咫尺往来,皆需舟楫。即使是乡间,也多以河堤或田埂形成的小道互相联系。一派湖荡密布、港汊分歧的水乡之景。这个小镇本身并无何奇特之处,但自从元末以来它的名声却越发响亮,这其中的缘由只为了一个人。 他,便是沈富,但更多的人愿意称他为“沈万三”。 元末至正年间,此时的沈万三已经二十有八,早不是当初出入商场的雏儿,他的商号遍布大江南北,他的商船横行五湖四海,只要看到白底黑字的“沈”家旗帜飘扬自有商客趋之若鹜,只因为单是“沈万三”三个字便是生意,便是那利滚利的银票。 这会儿,在沈万三徽州的别苑里急急忙忙冲进一个人,颀长的身形,健硕的肩膀,脚步有力,走路有风,一看便是练家子。他跨进庭院,穿过长廊,见到下人便问沈万三的行踪,就这样一路冲到了那鲤鱼池边,果然他见到了一个白袍的男子正在悠闲喂鱼。 “三爷……” 话还未说完,白袍男子便打断:“天大的事不过天当被,谈昕,你那鲁莽的脾性什么时候能改改?” 被唤作谈昕的男人有一丝不服,正想辩驳,白袍男子又开口:“你先把石桌上的铁观音喝了再说。” 谈昕撇了撇嘴,端起茶杯牛饮而尽,“三爷,这下可以了吧?” 白袍男子将鱼食全部抛入池塘,拍了拍手笑了起来。 “谈昕,这上好的铁观音到你嘴里当真是暴殄天物。” 这白袍男子不是他人,正是谈昕的主子,那名声在外的沈万三。有道是无商不奸,认识沈万三之前,谈昕也认定这全国首富必定长得尖嘴猴腮,一副嗜财如命的钱奴相。可他万万想不到活生生的沈万三竟如此仪表堂堂,五官虽谈不上俊美,却也别有一番男子气概,尤其是他高大的身形,有时甚至不需言语便能给对手以压力。 “三爷,你真是好兴致,都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好啊,那你说说,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沈万三将石椅上的一片落叶抚去,四平八稳地坐下后还为自己斟了一杯茶。 “老爷派人来报,近日周庄老宅连日遭遇窃贼。” 沈万三没有吱声,他等待谈昕说下去,他知道若只是平常的鸡鸣狗盗,谈昕没理由这么焦躁。 “此外,我们在各个省份的别苑也纷纷来报,偷盗情况严重。” “哈。”沈万三笑了起来,“这些小贼也着实天真,要偷钱应该去银号才是,沈家的宅子里才不会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们要来便来吧,也让那些衙役有些事可做。你通知下去,让各地加强守卫便是。” “三爷。”谈昕变了脸色,“可那些贼人想要的本来就不是黄金白银。” “什么?”沈万三来了兴致,“那他们想要什么?难不成看上谈昕你了?” “爷,你还有心情开玩笑?经衙门审问,各地落网的贼人竟为了同一件东西。” 沈万三眯起了眼,笑得有点贼,他倒要看看究竟什么东西比钱财更令人着迷。 “聚宝盆。”谈昕一字字地揭晓答案。 “聚宝盆?” “就是聚宝盆,那些贼人相信三爷之所以能在商场上白手起家、战无不胜,打造如今的局面全是仰仗了那要天得天、要地得地的聚宝盆。” 沈万三当即哈哈大笑,“荒诞,荒诞!” “虽然荒诞可也人言可畏啊,周庄老宅的贼人更是猖狂无比,就如那长江的緿鱼般络绎不绝。”自从尝过了岳阳楼緿鱼的美味之后,谈昕就念念不忘。 沈万三点头道:“不错,能让这流言一夕之间传遍全国绝不是件易事,我倒要看看这幕后到底是哪位高人‘赐’我的这宝物。” 谈昕在沈万三的眼中看到了许久未见的光芒,他知道这是迎接挑战的神采。富甲一方的沈万三已是很久没有遇到实力相当的对手了。 “谈昕,你这就去准备,明天一早我们回周庄。” “是,三爷。” 才到周庄地境,沈万三便辞了轿子,和谈昕两人步行入城。 “三爷,还没到沈宅呢。” “别忘了,我们这次可是找那神秘人来的,若只是在老宅苦候那岂不被动?”沈万三拍拍谈昕的肩膀,先行一步。 “那也不必来市集吧?”谈昕一点也看不出这熙熙攘攘的闹市有什么可调查之处。 沈万三但笑不语,径自走进了一间茶楼。 “两位大爷,楼上请,小店可是周庄最大的茶馆,各式茶点应有尽有……” 小二见两人风尘仆仆的样子,以为并非本地人,又见两人衣着光鲜,于是带着沈万三和谈昕上了二楼的厢房。 “那就先上一壶龙井,再来几碟糕点吧。”谈昕顺着沈万三的视线发现楼下正对着一个偌大的戏台。 “你们最近唱些什么戏?”沈万三问道。 “哦,最近我们没请戏班子,老板请了一位说书先生来。”小二答道。 “说书先生?”谈昕皱起眉头,看向沈万三却是一副意料之中的神态。 “对啊,两位是外地来的吧?”小二顿时兴致高昂起来,“那你们知道我们周庄大名鼎鼎的一位人物不?” “你所指的是?”谈昕故意问道。 “就是那富可敌国的沈万三呀。”小二有些着急,觉得这两位客人真是短浅。 “哦。”沈万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点印象。”一边的谈昕已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客官,您只是有点印象?”小二越发觉得这两人见识短浅。 “那说书先生和沈万三又有什么关系呢?”谈昕将话题引入正题。 “哦,最近我们这里私下流行一本叫《沈万三逸事》的书,将沈万三如何发家致富,如何成就今日的过程写得有声有色啊。不止我们这里,听说江浙一带也流传得沸沸扬扬,大伙都说这势头啊,再过些时日传遍全国都有可能哦。” 沈谈两人对望一眼,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而这说书先生就是这方圆百里说故事最好的蒋先生,最近几个月他最叫座的段子自然是这沈万三的逸事了。” “原来如此,麻烦你了,小二哥。”谈昕从怀里掏出银子打赏小二。 小二见谈昕出手豪绰,也乐得多费口舌:“两位客官,如果你们想买这《沈万三逸事》的话不妨知会我,要知道这市面上早就卖断了,我这里倒还有些法子弄到几本。” 见小二面带得色,沈万三也礼貌道:“那就给我们一人弄一本吧。” “不过价钱这方面……” 谈昕立即又掏出一锭银子,“这些总够了吧?” “够了,够了,两位等着,我这就给两位取去。”小二刚要下楼便又折了回来,“两位客官不要嫌我多事……” 沈万三浅浅一笑,怕的就是他不多事。 “两位若是喝完茶没处去的话,不妨到后街转角那儿去逛逛,说不定会有什么意外的收获。” 见小二神神秘秘,谈昕追问道:“意外的收获?” 小二急忙凑上前去,“两位去了自然知道,不过货色嘛,自然有真有假,这点我可对两位提个醒。” 沈万三点点头,谈昕又说了两句场面话,把小二打发了去。 见小二欢天喜地地跑下楼,谈昕还没开口,楼下的戏台便一阵乒乒乓乓,好戏开演了。 “接上回书说到,那沈万三得仙人指点,得到那聚宝盆之后……” 听了会儿书,稍作歇息之后,沈谈二人便应着小二的指点来到周庄最大的古玩街。沈万三对这里自然熟悉,也乐得给祖籍山东的谈昕作介绍。 “这条老街的东面有一家琉璃厂,早时厂里烧坏的盆啊鞭啊就摆在这里叫卖,我小时候就喜欢来这里掏蛐蛐罐。日子长了这里也成了规模,茶余饭后大家都乐意来这里掏点心头爱。” “哦,原来如此。”谈昕看着沿街的古玩店,还有那摆摊的小贩若有所思,“那小二叫我们到这里来干什么呢?”他们又不缺这些玩意儿。 沈万三朝他努努舌,“你看。” 谈昕朝不远处望去,熙熙攘攘挤了一堆人,只看到一个个黑乎乎的脑勺,和不断传出的叫好声。 两人见状也挤进人群,只见一个长褂洗得发白的老者正在自卖自夸。 “说了你们也不相信,这盆儿呐,就是前几日从那宅子里弄来的……” 旁边有人打岔:“得了吧,人人都说是从那里弄来的。” 老者咋了咋嘴:“所以我说你们不信呐,不过不信不要紧,我可以当场试给大家看啊。” 谈昕听了一脸莫名,当下拉了拉身边一位年轻人的衣衫,“兄弟,他这是在卖什么?” “还有什么,沈万三的聚宝盆呗。” “那他所谓的宅子……”谈昕恍然大悟。 “当然就是南面那幢啦。”说的自然是沈家老宅。 谈昕呼了口大气望向沈万三,后者只是兴致高昂地看着老者的表演。 “大家看这块布没什么特别吧,我把它罩在盆上……唉,好……大家说说想要什么?” 众人中有人立马喊道:“十两银子。” “好,就十两。”老者倒也爽快,装模作样念了几声后便将白布一掀,众人一片哗然,果然有一锭碎银躺在那盆儿中。 “我们走吧。”沈万三朝谈昕道。 “三爷,你为什么不拆穿他?摆明就是骗人的把戏,那接话的也是个托儿。”谈昕有些愤愤不平。 “是吗?我怎么没看出来?”沈万三皱皱眉,笑得高深莫测。 “爷,您又笑话我了不是?”他都看出来了,沈万三哪有不知道之理。 “这一条街都是卖沈家聚宝盆的,你又能管得了几个?”沈万三轻轻一笑,朝前走去。 谈昕默默衡量着沈万三的话,再看看周遭不断叫卖的故作神秘的小贩们,点头道:“有道理哦,唉,爷,您等等我……” 谈昕追了几步,发现沈万三正在一个摊位前驻足,当他发现地上也摆着一个破旧的盆时不禁冷哼了一声。 “爷。”他轻声呼道,又一个骗子,有什么好看的。 沈万三将手摆了摆,示意他不用出声。 谈昕对这个小贩没有好感是有理由的,坑蒙拐骗也就算了,还装出一副读书人的模样,捧着本书不理人。哼,还真当自己是孔圣人转世投胎吗? 那小贩发觉看书的光线被遮了,这才懒洋洋地抬头,看见沈谈两人却反而一副鄙夷的神色。 谈昕当要发作,沈万三却已笑开,“小扮,这个盆有来历吗?” “你说它有它便有,你道它无它便无。”小贩闲闲丢下一句后便又将头埋在书里。 “喂,你这是怎么做生意的?有你这样怠慢客人的吗?”谈昕吼道。 小贩这下干脆不答,当没有听到。 第1章(2) “喂,你聋啦?”他最恨这些耍手段搞阴谋的主儿,商场上就是被他们弄得一团糟。 “麻烦你管教好自己的狗,免得它到处乱吠。”小贩放下书,对着沈万三客气道,压根儿不看谈昕一眼。 “你,你说谁是狗?”谈昕气得青筋毕露,沈万三却在一旁偷笑。 “首先,我不叫‘喂’;其次,只会在一旁仗势欺人、口出恶言的,我不知道除了狗还有什么动物,如果你知道的话麻烦赐教。”小贩不徐不疾,口齿伶俐得将谈昕气个半死。 “你……你这个娘娘腔!”谈昕也被气急了,见这小贩唇红齿白,生得一副女儿家的娇态,当下也急急回应。 “唉。”沈万三皱了眉头,对着小贩抱拳道,“小扮说得好,是我管教下人不力,还望小扮海涵。” “爷。”凭什么对这个娘娘腔忍让三分?他不把他押上衙门,定他个拐骗之罪还算轻饶了他呢。 小贩却对沈万三的道歉视若无睹,抱起他的书,一脸冷然。 “小扮,你这个盆还卖不卖?”沈万三对他的盆还真是念念不忘。 谈昕却傻了眼,爷明知这些全是无稽之谈的假货,却还要买下它?就算要买前头他们一路走来品相完好的也不少,至少搁家里还算个玩意儿啊。这个?谈昕摇摇头,图画粗糙不谈,还有缺口呢。 “你想买?”小贩见沈万三不似玩闹,竟也奇怪起来。 “不错,你就开个价吧。” “哼,真是想钱想疯了。”小贩小声道,“既然你执意想要,那就十文银子拿去吧。” “十文?”这个娘娘腔肯定疯了,这么个破盆竟然要十文。 “谈昕,付账。” 谈昕这下傻了眼,爷竟然比这小贩还要疯。 “便宜你了。”谈昕掏出十两银子丢给小贩,抱起盆就跟着沈万三走了开去。 这下反倒轮到那小贩拿着银子发愣了,看着沈万三的背影皱起了眉头。 沈万三的办事效率,谈昕一贯是佩服莫名的。就比如这次的《沈万三逸事》一书的调查吧,回到周庄不到十天的工夫,沈万三就找到了幕后印刷此书的邓老板。他们还没找上门,只是派了名帖,邓老板就坐不住了。第二天便亲自负荆请罪来,沈万三一字未提,他却自动自发地将所有的《沈万三逸事》的库存烧个一本不剩,更提出将赚到的利润分给他们一半。末了,沈万三咳嗽了一声,邓老板当夜便携家眷离开了周庄并遣人来报有生之年不再踏足周庄。 “我当时真的只是喉咙痒而已。”沈万三对着谈昕解释道。 谈昕只在一边暗笑,他的主子就是这么个让人不寒而栗的人。如若他是邓老板一早就不会该摊上这事,凭借沈万三和官场上的交情,送他个莫须有之罪让他入狱是件小事,何况他还真的有事呢。不过,唯一让他想不通的就是主子那天买盆的事…… “别发愣了,抱着那个盆,跟我来。”沈万三指指角落里的破盆。 “带着盆?”虽然满月复疑问,谈昕也只能顺从地抱着盆坐上轿。 罢上轿看了眼前的情形,谈昕还是愣了半天,虽然一路的颠簸让他早想到地形崎岖,但见到眼前的茅屋草房后,他还是不由得起疑,他们来这里干什么? 沈万三行在前头,站在篱笆墙外高声道:“请问,罗公子在吗?” 屋里静了片刻,“吱呀”一声门被拉开,走出一个人来,刚看清这人的身形沈万三便笑了开来。 谈昕却笑不出来,“是他……” 出门而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那卖盆的小贩。 他见了两人犹豫了片刻,但看到谈昕手里抱着的盆时便冷笑出声。 “你们是来退货的吗?”小贩拉开篱笆,“能找到这里也真是不容易,还打听到了我姓什么,呵。来吧,把盆还我,十两银子我如数奉还。” 看着小贩手心里的碎银,谈昕顿时觉得这人和他的主子一样难以理解。 见谈昕没有动静,小贩当下皱起眉头,“你们难道还想拖我去见官?真是可笑……” “你又没说过这是聚宝盆。”沈万三盈盈接口道。 被抢白的小贩脸红一阵白一阵,“算你识相,现在我们钱货两讫也算公平。” 小贩抢上一步就要拿盆,却被沈万三一个隔挡给阻了回去。 “你别不识好歹。”小贩踱踱脚,被气恼。 沈万三还是一派轻松道:“罗公子能否让我们进去一坐?我这个下人抱着这盆也好些时候了。”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那小贩见状,虽然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但见谈昕傻呆呆地抱个破盆站在门前也着实好笑,当下将门拉开做了个请的姿势。 “我可没茶水招待两位,你们将盆还我就可以回去了。”两人还没坐定,小贩便下起了逐客令。 沈万三使了个眼色,谈昕将盆放在屋内唯一的木桌上。 “物归原主。” “哼,我才不稀罕赚你们这钱呢。”小贩将银子丢给沈万三。 “这些小钱罗公子当然不放在眼里,阁下看的可都是大买卖。”沈万三跷起腿来,悠闲的模样似是回到了家里。 小贩一下变了脸色,“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万三微微一笑,“适才罗公子说自己卖的不是聚宝盆。” “当然。”小贩厉色道,“我何时说过这是聚宝盆来着?全是两位断章取义罢了。” “于是你便将错就错耍弄我们?”谈昕抢白。 “哼,对你们这些渴望不劳而获的有钱公子哥来说,十两买个教训也很便宜啊。” “你……” 沈万三挥手示意谈昕住口:“罗公子教训得好。”说着,他竟然当下拍起手来。 “可是,那些胡编乱造、危言耸听蛊惑众人不劳而获的人又该如何处置呢?” 小贩极力让自己镇定,可连谈昕也看出他慌乱的神色。 “我听不懂你说的是什么。” “哦?是吗?那《沈万三逸事》这本书你又听说过没有?印刷厂的邓老板阁下又听说过没有?”沈万三从门口望出去,一片黄澄澄的油菜花开得正好。 小贩跌坐在凳上,不可思议地看着沈万三。 “原来这个娘娘腔就是……” 谈昕还未说完,沈万三便严厉道:“谈昕,给罗姑娘道歉!” “姑娘?”谈昕上下打量着小贩只能忍气吞声道,“对不起。”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罗姑娘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双手撑着桌沿。 沈万三的礼貌此刻听来却更讽刺:“罗姑娘指的是书本的事,还是你身份的事?” 当对手把你的底细都打听清楚了,你却对他一无所知的无奈,罗姑娘此刻体会得格外真切。 “你到底想怎样,不妨直说,是见官,还是其他,悉听尊便。” “罗姑娘不必紧张,我今天既不是来拿人的,也不是来问罪的,我只是想知道罗姑娘写这本书的初衷是什么?”这才是沈万三始终想不透的地方,他和这位姑娘无冤无仇,她何必编造这些故事来抹黑他? 罗姑娘用质疑的神色看着沈万三,觉得他万分假仁假义,“我不管你说真的还是假的,既然你要知道为什么,我也没什么好遮掩的。对,《沈万三逸事》这本书确实是我写的,原因无他,只是人人都说只有沈万三赚别人的钱,如今我偏要赚他的钱,还要大赚特赚。” 听罢,沈万三畅然大笑,拍腿道:“说得好,说得好!” “谈昕,我们走。”行至门边,沈万三回头对着正在喝茶的罗姑娘抱拳道,“姑娘,恕在下冒昧,一直未通姓名。在下姓沈,名富,人称沈万三。” “扑通”一声,罗姑娘手中的瓷杯跌个粉碎。 “另外,你不必再找邓老板了,恐怕找也无用。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我不会再追究,请罗姑娘好自为之。”突然想到了什么,沈万三又笑出了声,“那十两银子,罗姑娘也收着吧,你恐怕是唯一一个赚了沈万三两次的人。” “爷,原来你早就知道她是个女子了?”谈昕藏不住好奇心。 “也不早,就刚刚才知晓的。” “哦?” 沈万三嘴角微微一动,“你有看见一个男子的脚只有三寸吗?” “原来如此,是我疏忽了。”谈昕却又皱眉,“那当初您为什么要买她的盆呢?您那时就知道写书的是她了?” “这倒是偶然,只是当初在集市上见着一个不像做生意的生意人,也觉得奇怪。会买下他的盆也只是一时的玩心,想不到事情居然如此巧合,邓老板给我的画像就是那位罗姑娘。”沈万三也不得不感慨世事的奇妙。 “那她卖盆?” “她哪里是卖盆,人家在市集采风呢,让我们给扰了兴致。” “爷,其实我们可以追究那位姑娘的责任的。”谈昕声音渐小,他也觉得和一位姑娘较劲儿似乎不妥,但她也着实给他们惹了不少麻烦,“您是不是见她是位女子就……”呵呵,主子还挺怜香惜玉的嘛。 “也不全然。你没见到她家堂上摆放的灵位吗?” “灵位?”他怎么没发觉。 “面对一个失去双亲的孤女,我们是不是应该多点同情心?再说,邓老板一走,她自然没了市场,总不会发行手抄本吧。” “是,不过……” “还有就是……”沈万三笑得很开心。 “还有?” “我喜欢她的原因。”说完,沈万三便在轿子里闭目养神不开口了。 “原因?”谈昕还在苦苦思索。 第2章(1) “三爷,你把江浙的漕运都交给彭爷管理,可放心?”谈昕察言观色,问得小心。虽说沈万三平日对下属都和和气气,待他这个贴身侍卫更是礼遇有加,但说到彭泽宇这个人他还是得小心翼翼。 “用人不疑,谈昕,我没教过你吗?”沈万三今日挑了个白蚬江经大运河附近的茶楼坐下,靠窗的位置将江上的忙碌景象看得格外清晰。 “是,三爷。”谈昕退到一边,他知道沈万三今天不想多说。 对于主子的这个好友——彭泽宇这个人,谈昕见的次数不多,每次他来找沈万三都是有事相求,不是借钱就是找沈万三疏通关系。他开始也不明白为什么沈万三总是有求必应,日子久了才知道原来沈万三刚入商场之时,有过一段落魄街头的日子,当时彭泽宇曾倾囊相助。现在,沈万三发迹了,自然也不会忘了那滴水之恩,除了提携故人之外,更是将江浙一带的漕运都委托他管理。但事实证明彭泽宇只是一个好高骛远之徒,这几年漕运生意每况愈下就可见一斑。 “谈昕,那一艘船是不是我们沈家的?” 顺着沈万三的指点,谈昕看到运河上最大的一艘货船。 “不错,这样大的货船周庄一带也只有我们沈家有。” 沈万三点点头,“你陪我过去看看。” 越发走近自己的货船,沈万三的眉头皱得越紧,“这还是我们沈家的船吗?艳阳高照的,却用帆布将整个船包个严严实实,若不是那面沈家旗,我还真忍不住怀疑呢。” “三爷,我找工人来问问?” 在沈万三的默许下,谈昕拦了几个装货的工人,但每个人都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岂有此理!”沈万三动了火,“去把工头找来。” 不一会儿,一个戴着毡帽的中年人神情倨傲地走了过来。 “有什么事呐你?耽误了老子装货,你可赔不起。” “放肆,你知道在跟谁说话吗?”谈昕喝道。 “我管你阿猫阿狗。”中年人冷哼一声,鼻头朝天。 “我想知道你这船上装的是什么货?”沈万三问道。 “棉花啊,看不到啊你?”中年人眼一斜,看到船舱里一闪而过的人影后立即变了脸色,“我没空跟你们瞎折腾,这趟船不搭人,找其他船吧。” 原来把他们当作要搭船的旅人了,沈万三拉住那中年人,“最后一个问题,这船是谁租给你们的?” “烦不烦啊你们?”中年人将袖管一甩,“没见沈家那旗帜吗?明知故问,这里谁不知道要租沈家的船要先问过彭爷啊。”看着中年人急急忙忙回船上的身影,沈万三念念有词:“棉花,棉花……”还有刚才船舱里一闪而过的人影也让他安不下心来。 “谈昕。” “是,爷。” “你立即去附近的商铺给我叫一些人来,越快越好。” 谈昕也不问缘由,只要是沈万三吩咐的,他知道必有原因,当下向最近的沈家商铺赶去。 沈万三整了整衣裳,抽出腰间的纸扇,大摇大摆地登上船去。 “唉,你这人怎么这样?谁让你上船的?跟你说了我们不搭客。”刚才那个中年人见状赶忙来拦。 沈万三不等他的手碰到自己的衣衫,就用扇骨搁挡了开去。 “你没资格跟我说话,叫严龙霸出来见我。” “你……” “放肆!”一声大喝从船舱传来,刚才一闪而过的人影钻出了船舱,阳光撒在他满脸的横肉上,他却笑得更加无赖。 “阿豹谁给你的胆子竟然朝敢朝三爷大小声?” 严龙霸的双眼一瞪,名叫阿豹的中年男子哪还有刚才的威风,“三爷?” “不错,就是你想的那个三爷,在我们周庄除了沈大官人之外,还有谁敢叫三爷的?还不快给三爷看座?” 沈万三也不言语,任凭他装模作样教训下属,大大咧咧地在船头坐了下来。 “严老板,听说这次载的是棉花?” “对对对,棉花,棉花。” “既然是棉花为什么船身那么重?”沈万三凑上前道,“严老板不会是骗我吧?”这个严龙霸是当地有名的恶霸,仗着朝中有人连官府也不放在眼里。平日不惹到沈万三头上他自然不会过问,但他早对他看不大惯,明令禁止与严家有任何生意往来,想不到彭泽宇竟然将他的话当作耳边风。 “哪里哪里。”严龙霸狠狠捶了阿豹一下,哪个白痴说是棉花的?还不快给老子想个办法? 阿豹也懂得察言观色,当下急道:“我们这是湿棉花。” “对对,湿棉花。” 沈万三哈哈一笑,“严老板,我生意场上那么多年见过的也不少,就是你今天的湿棉花没见过,可以开开眼吗?” 严龙霸啐了一口,“没用的东西,还不快滚!” “三爷,您开玩笑了,就一点棉花,没什么好看的。”沈万三若是再纠缠下去恐怕要坏了大事,严龙霸当下也下了逐客令,“三爷,您看我们这船就要启程了,您是不是先下船?免得耽误了您的大事。” “怎么?严老板不欢迎我?” “哪里,三爷您一句话,这趟跑船回来后我一定亲自拜会。” 严龙霸见沈万三没人跟班,便准备用强。 沈万三却不动容,坐得更是四平八稳,“听说严老板这趟是去南洋?正好我还没去过南洋,要不顺道搭我一程?” 严龙霸再也扯不下脸,蹬开椅子道:“姓沈的我给你面子叫你一声三爷,你别给脸不要脸。今天你那跟班人不在,我就算现在把你杀了扔到河里喂鱼也没人知道。” “严老板,你杀人放火我不管,但你现在用我的船玩猫腻,我沈万三岂能坐视不管?”沈万三面不改色,可心里却也盘算着谈昕那厢。 严龙霸不禁改了颜色,“原来你都知道了。” 话音刚落,舱门便传出猛烈的撞击声。 “严龙霸,你到底用我的船装了什么?”沈万三一个箭步要去打开舱门,却被严龙霸拦了下来。 “呵呵,没什么,几个猪崽罢了,沈老板你费心了。” 严龙霸使了个颜色,两边冒出三四个人开了舱门走了进去。虽然只是眨眼的工夫,但沈万三却见到了几双惊骇的眼睛。 “严龙霸你好大的胆子,居然用我的船贩卖人口?” “沈万三,既然今天被你看穿了,我也就不客气了,只能让你陪我这一程了。”严龙霸朝着船头一喊,“阿豹,起锚!” 沈万三想要挣月兑严龙霸的掌控,无奈对方死抓着他不放,眼见阿豹已经将锚收起,沈万三越发着急。 “哈哈,沈万三,要怪就怪你不是个练家子。” “谈昕!” 趁着严龙霸回头的当口,沈万三冲向船头抢过阿豹手中的锚,在严龙霸的喊叫中“轰隆”一声朝自己的船砸去。 “沈万三,你疯了!来人,快把他拦下。” “拦下也迟了,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开着一艘破船去南洋?” “老大,船身已经进水了。”严龙霸的手下应景似的回报着。 “妈的,都一群窝囊废!”眼看自己的计划落空的严龙霸双眼充血,怒视着沈万三,“沈万三,你坏我好事,我要你陪葬!”说着就朝沈万三冲来,但人还没碰到对方的衣角,背后已经被人踹了一脚,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掉进了水里,溅起了不小的水花。 “三爷,你没事吧?”幸亏谈昕及时赶到。 “我没事,你快带人将船舱里的人救出来,另外差人去一趟衙门,将这里的情况通报一声。”沈万三拍拍衣衫,也暗叹一声好险。 “人?” “严龙霸这次做起了人贩子的生意。” 谈昕翻了翻白眼,立即带人前去营救。一边严龙霸的手下握着刀站在甲板上不知该阻拦还是逃命。 “你们的老大都落水了,你们还不逃?要知道贩卖人口可不是小罪名。” 沈万三的一席话让众人立马作鸟兽散,连他们敬爱的老大都忘了救。 “三爷。” 看着谈昕奇怪的神情,沈万三问道:“怎么了?” “您自己下船舱看看吧。” 沈万三也不言语,随着谈昕下了船舱。大部分的人都已被救走,空空荡荡的船舱弥漫着难闻的气味,角落里还堆着几个麻袋。 “你就让我看麻袋?” “不是,你看麻袋后面。” 沈万三绕过麻袋,便看到一个昏睡着的弱小身影。 “罗姑娘?” 沈万三的眉头皱在了一起,看她破碎的衣裳明显是让人用皮鞭抽打过了,还有那咬紧的牙关,莫非在梦中也都惨遭毒手? “我刚才也吓了一跳。”谈昕模模鼻子,“我已经让人给她解了绳子,刚才她五花大绑的情形才触目惊心呢。” 沈万三沉着脸一把将罗姑娘抱起走在前头。 虽然是喃喃自语,可谈昕却也听得仔细,沈万三分明在纳闷。 “人家卖的都是小女孩,都那么大个人了卖去干吗?” 沈家大厅上,沈万三已经换了一身衣衫,黑色的长褂将他的脸色衬得格外冷漠,慢慢地呷着茶,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谈昕。” 在一旁候命的谈昕立即将善后的情况如实汇报:“严龙霸已经被官府收押,这次就算他的老子是皇帝老爷恐怕也救不了他了。另外,被我们救出的小女孩们也已经送她们回家,有些伤势的还给了诊疗费。罗姑娘嘛……”谈昕一抬头,看见沈万三喝茶的手停了一下,“我已经吩咐下人把罗姑娘安排在东厢房,大夫看过之后说她的伤势没有动骨,只要好好休养就会痊愈。” 沈万三点点头,“她家也没有亲人,我们是应该收留。” “三爷,那现在……” “等。”沈万三缓缓吐出一个字。 “等?等什么?”谈昕一头雾水。 看着门外的管家急匆匆跑来,沈万三笑得有些冷,“等的人不是来了吗?” “爷,门外彭公子求见。” “带他进来。” 谈昕吐出一口气,原来主子等的是那彭泽宇啊。是了,出了那么大的事沈万三早就料到彭泽宇肯定会有所行动。 “三爷。”彭泽宇脚还未踏进大厅,已经大声喊道,“这次是我错了。” 站在沈万三身边的谈昕发现主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泽宇,我并不是想数落你的过错。” “三爷,你别说了,我知道这次是我不对。”彭泽宇垂手站在一边,嘴里虽说着道歉的话儿,谈昕却没从他脸上发现任何抱歉的表情。 要是说起这长相,彭泽宇一点都不输沈万三,仔细说来彭泽宇的五官比沈万三还精致一些。可谈昕却总觉得他的脸上挂着一丝愤愤,说来沈万三如此厚待他,他本应感恩戴德,还有什么不满呢? “泽宇,那你说说自己哪里错了?” “我错在没有检查严龙霸的货。” 沈万三别过脸去,平复了心情后才续道:“你难道忘了我曾经交代过不要和严龙霸有生意来往?” 彭泽宇辩驳道:“三爷,严龙霸可是大买卖,我们做生意不能有妇人之仁。” “彭爷,您这是说谁有妇人之仁哪?”谈昕忍不住跳出来维护自己主子。 “我和三爷说话哪有你插嘴的分?”彭泽宇狠狠瞪了谈昕一眼。 “谈昕,你先下去。”沈万三把身边的人都清退。 “三爷,我这是……” “够了!”沈万三将手边的茶壶砸了个稀烂,“泽宇,我既然放心把漕运交给你,就是信得过你,但你能不能做点让我省心的事儿?你和李家、关家联手把漕运的费用涨了一倍的事,我不是不知道,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相信你做生意也有个谱儿。可现在呢?现在差一点就要闹出性命交关的事儿了!” 彭泽宇似是隐忍着什么,双手紧握成拳。 “救下来的姑娘我后院还躺着一个,你自己去看看她都被打成什么样子了?我当初交代不要和严龙霸做生意防的就是有一天官府找上门来,今天若不是我和谈昕误打误撞,还不定会砸了沈家的招牌呢。” “三爷,如果你信不过我,我不做便是了。”彭泽宇不若沈万三的激动,抬起头缓缓道,脸上若有似无地泛着笑意,或者说挑衅。 沈万三看着他许久,这个曾经肝胆相照的兄弟,这个雪中送炭的朋友,如今呢?难道有些人真的只能共患难,不能共富贵? 沈万三疲累地闭上眼,转头走向内堂。大厅里的彭泽宇徐徐地笑了开来,这个笑容缓缓扩散,从眉眼到嘴角,从无声到最后的大笑出声,到了最后却比哭还来得难听。 第2章(2) “三爷。”谈昕知道吵醒午睡的沈万三确实不妥,但情况紧急他也顾不得许多了。 “什么事?” “罗姑娘醒了。” 沈万三定了定神,从榻上坐起,“舍得醒了?”她昏睡了三日总算醒了。 “不过……”谈昕小声道,“却吵着要离开。” “为什么?”沈万三问道,“因为知道救了她的是沈万三?” “是丫鬟说漏了嘴。” “走,我看看她去。”沈万三披了身衣服朝后院走去。 “三爷,按着你的吩咐我差人去查过了。”谈昕紧跟着沈万三道,“这位罗姑娘现在确实是孤身一人。她母亲是生她时难产去世的,她父亲是个小私塾的先生,两年前因为误食了奸商的假药所以也就……” 沈万三若有所思,“奸商?难怪她见了我一副想扒了我的皮的狠状。” “爷,你说经过这次的事,罗姑娘会不会有所改观?” 还不等沈万三作答,两人已行至东厢第一间厢房的门口,自然有人给了谈昕回答。 “做梦!别以为你们家主子救了我,我就会感激他!”清脆的女声夺门而出。 沈万三挑了挑眉,“声音洪亮,身体恢复得不错嘛。” 罗姑娘见了沈万三愣了一愣,随即喊道:“姓沈的,快放了我。” 谈昕挥了挥手,拉住罗姑娘的丫鬟们立即放了手,纷纷随着他退了出去。 “罗姑娘,你就打算这样回报你的救命恩人吗?” 沈万三故意拿乔,看着她神色不定的样子就一阵好心情。 “我、我……” 见她刚鼓起勇气要放狠话,沈万三又道:“听说罗姑娘家里都是知书达理的读书人?最懂得受人点滴当涌泉相报?” “你、你……” 沈万三本想让罗姑娘碍着脸面不好发作,万想不到她想到那被奸商害了性命的爹爹,当下落下泪来。 “罗姑娘你……” “你别假仁假义扮好心,你们这些唯利是图的奸商没有一个是好人!” 见她梨花带雨的模样,沈万三也想起了她这是为的什么。 “你们商人要的无非是钱。你开个价吧,我自当全力,算是回报你的救命之恩。”罗姑娘抹了眼泪,故作坚强道。 沈万三看着她半晌,缓缓道:“罗姑娘,在你眼里,我沈某是不是一个一败涂地的奸商?” 罗姑娘冷哼了一声,说不出的鄙夷。 “既然这样……”沈万三陡然站起身,“就麻烦罗姑娘暂住寒舍。” “为什么?沈万三你不要欺人太甚!”罗姑娘气得两颊泛红。 “因为我沈万三要罗姑娘看清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万三微笑道:“我说我是好人,你自然不信,那么就麻烦罗姑娘住下来就近观察沈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根本没兴趣知道。” “可是罗姑娘却非知道不可。”沈万三凑近她,惹得她连连后退。 “你要干什么?” 沈万三本也就想杀杀她的威风,不想她竟然如此紧张,当下笑出声来。 “没什么,只是罗姑娘如果再出去乱写一番,岂不是糟糕?既然罗姑娘要写沈某,难道不应该实事求是?” “我……”罗姑娘想到之前的恩怨,沈万三非但没有计较还救了自己,当下也弱了下来。 “罗姑娘?” “好吧,不过我什么时候能走?” “伤好了就行。”沈万三月兑口而出。 “什么?” “哦,我的意思是罗姑娘认清了沈某的为人后,随时可以走。” “一言为定。” “绝不食言。”沈万三皱眉道,“不过……” “沈万三你不要欺人太甚!” “罗姑娘何必像只随时防备的刺猬一般呢?”沈万三笑着摇头,“我只是想请教罗姑娘的芳名。” 罗姑娘舒了口气道:“罗砚织,砚台的砚,织女的织。” “好名字。”沈万三赞道。 伸手不打笑脸人,虽然罗砚织觉得沈万三只是在奉承自己罢了,不过也只是努了努嘴,但她突然有一个念头,沈万三有什么理由奉承她呢? “沈万三。”见他要走,罗砚织急忙喊住。 “还有什么事吗,罗姑娘?” “我、我想在你这里干份差事。”不等沈万三回答她又续道,“你别想歪了,我可不是想占你便宜。” “当然,我这么大个臭男人有什么便宜可占呢?” 见罗砚织瞪大眼睛看着自己,沈万三急忙干咳了一声。 “我自然知道罗姑娘的意思。”他怎么会不明白自尊心极强的她不想在沈家白吃白喝让人说闲话呢。 “那你就去账房帮忙吧。” “账房?”罗砚织皱起眉头,“其实你安排个丫鬟的活儿给我就可以了,账房那么重要的……” “我自然信得过罗姑娘。”沈万三提声道。 “唉。”见沈万三转身,罗砚织急忙唤住。 “还有事?” “那个……你叫我名字就好了。”一口气把话说完,罗砚织告诉自己,她只是回报他的救命之恩,外加他的信任。 “哦,好啊,那你也别连名带姓地喊我了,这里大家都……” “三爷嘛。”罗砚织耸耸肩,“我知道。” 沈万三模了模下巴,笑着走了出去,背后的罗砚织却开始沉思,她今天到底有没有做什么错事?蠢事? 远远沈万三就看见彭泽宇拉着罗砚织疾步走来,罗砚织似乎受了什么委屈,但却不喊叫,只是紧抿着双唇。 “三爷。”谈昕也看到了两人,急忙询问沈万三的意见。 沈万三只是把眼睛闭上,戏台上正演着他最爱的《贵妃醉酒》。 “三爷,打搅您的好兴致实属不该,不过今天情况紧急,泽宇也考虑不得那么多了。”彭泽宇扯着罗砚织的衣袖往前一带。 “罗姑娘小心。”谈昕赶忙上前扶一把。 沈万三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泽宇,什么事?” “就是这个女人,偷偷模模的在账房不知想干些什么。” 沈万三望向罗砚织,“你没告诉彭爷,是我让你留在账房的吗?” 罗砚织仍然紧抿着唇,似乎事不关己一般,但沈万三见她一直护着自己的右臂,便知彭泽宇伤了她。 “三爷,真的是你让她留下的?”彭泽宇一脸不敢置信,“账房乃是重地啊,随随便便让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待在那里,难道你不怕……” 沈万三挥了挥手让戏台上的演员撤下,随即站起身将罗砚织拉到自己的位置上,“罗姑娘,你坐。” 罗砚织看了他一眼,慢慢依言坐下。 “泽宇,这位罗姑娘不是我随随便便找来的,更不是什么来路不明,将她留在账房,我不怕……”沈万三笑了一声,射向彭泽宇的眼神满是凌厉,“还是你怕了?” “我、我怎么会怕?我只是为三爷你着想。”彭泽宇赶忙表态。 “这就好,没事你可以下去了。” 彭泽宇愤愤地瞪了罗砚织一眼,也不知何方来的女子竟然将沈万三迷得服服帖帖,看来得小心为是。 “慢着。”沈万三意有所指,“如果真的要查明罗姑娘的底细的话,泽宇,我还要好好谢谢你呢。” 彭泽宇皱起眉头,不知沈万三打什么哑谜,但见他已然背过身子,当下一跺脚匆匆离去。 见彭泽宇一走,罗砚织急忙起身,“三爷,我想我应该离开了。” “离开?”沈万三上下打量着罗砚织,换回女儿装束的她看来倒也别有一番风韵,瓜子脸,大眼睛,云发披肩,柳腰纤纤,合该赞一句妙人儿。 罗砚织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有些气恼,“三爷不用差人来唱红脸,我自是知道自己的身份。” “罗姑娘,你以为彭爷是三爷找来的?”谈昕看不下去,这位罗姑娘怎么就好像和主子有仇似的,什么脏水都往爷身上泼。 沈万三却自顾笑了起来,“泽宇倒真是我找来的,不过不是找来看着你的,砚织小姐未免有些自作多情了。” “你……”辩不过他,罗砚织只好选择扭头就走,却被沈万三一把抓住右臂,使得她忍不住呼痛。 “你们沈家的人还真是喜欢用强啊?” 面对她的责问沈万三也不动气,只是看着罗砚织的双眼认真道:“你本来就是自由之身,沈某没有权利将你处置。若今天没发生这种事,你想走便走,想留便留,虽然我只是一个生意人,但也知道心甘情愿的理儿。可是今天……”沈万三放了她的手,“你的手是在沈家伤的,我怎么能袖手旁观。” 罗砚织低下头护住手臂,原来他早就看出自己的痛处。 “砚织,记住我的话。你是我留下的人,没有人可以怀疑你、侮辱你,包括我在内。”沈万三重新坐下,台上的戏班子赶忙重新拉起胡琴。 罗砚织看着沈万三的背影,有些迷茫,她让自己不必在意这些有钱人的说辞,但不知为何他的一番话竟像暖流一般注入心田。 “罗姑娘,你先下去休息吧,稍后我会差人去请大夫。”谈昕召来丫鬟送罗砚织回房。 “三爷,你把罗姑娘放在账房,恐怕彭爷不乐意。”等一行人走远了,谈昕小声道。 沈万三闭目养神,过了许久当谈昕准备放弃的时候,他才悠悠道:“我当然知道现在的账房先生是泽宇找来的。” 此后,谈昕便没听到主子再回一句话,只听到戏台上不绝于耳的咿咿呀呀。 第3章(1) 罗砚织在沈宅一住就是两个多月,这些日子里她白天便在账房帮忙,闲暇时也会和丫鬟们聊天。话题往往说着说着就说到这座宅子的主人,在丫鬟们的眼里她们的主子简直就是一个神,脾气又好,又会做生意,还通情达理,总之能在沈宅做工便是她们的福气。每次听到诸如此类的言语,罗砚织总会怀疑这些话是不是沈万三事先交代好的,哪有人这么十全十美的? 不过,除了稍早时候的几次见面外,她就再也没见过沈万三,没来由的,罗砚织有些心焦。 “这些很正常的,三爷在全国都有生意,常年在外也是家常便饭。”丫鬟如是解释着。 罗砚织告诉自己,她并不是多期待见到他,只是怕他将她丢在沈宅里便不管事了,到时谁来还她自由呐? “听谈昕说你在找我?” 突如其来的一把男声把罗砚织吓得跳了起来,当她回头看到沈万三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时却又涌上一阵欢喜。 “我哪有找你?”输人不输阵,找他?说得好像她很巴望他似的。 “没有?大概是谈昕记错了,那我走了。”沈万三作势要离开。 “唉,等等。”这回换罗砚织急了起来,“好啦,好啦,我是有事啦。” 老奸巨猾的沈万三点点头坐了下来,他本来也就没想走。 “是这样的,田先生让我帮着查租户的账。”田先生即沈宅的账房先生,“我发现这一户租户已经有三年的田租没有交过了,这三年里也没人去催过。”罗砚织把账本交到沈万三手里。 沈万三看了那租户的名字当下低喊了一句,急忙从怀中掏出银两交给罗砚织。 “你把这些钱做到这户租户的账里。” “你替他们交?”罗砚织满脸疑问,“你对每户租户都那么好吗?”那他开的不该是商铺,而是善堂了吧。 看着罗砚织惊讶的表情,沈万三笑起来,“怎么?开始对我改观了?” “哦。”罗砚织自作聪明,“你故意的对不对?以为这样我就会认为你是个好人?” 沈万三饶有兴致地看着她,“那你认为我为什么要替他们交租呢?” “这我哪里知道。”罗砚织开始发挥自己的想象力,“说不定你把人家一家害得惨兮兮,现在做点补偿啊。”边说还边用力点头,觉得自己解释得对极了,否则哪个冤大头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我不止把人家害得惨兮兮,我还逼得他们家妻离子散、天各一方呐。”沈万三接口道。 罗砚织兴奋的脸蛋沉了下来,“笑笑笑,很好笑吗?” “还有事吗?” “没有了。”罗砚织合上账本。 “就为了这事找我?”沈万三挑眉看她。 罗砚织立即紧张起来,“我也知道这种小事找谈昕就好了,不过、不过……” “不过?”她紧张的表情还蛮可爱的。 “不过既然你把工作交托我了,我就该尽责嘛。”总算找到借口了。 沈万三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说得好,那你明天有没有兴趣陪我出去走走?” “好啊。”看沈万三对自己眨着眼睛,罗砚织才意识到自己答得太爽快了,“我的意思是如果田先生没有交代工作的话。” “放心,明天田先生一定没事找你。” 翌日一早,罗砚织便按照谈昕的传话候在偏厅里。 “有钱人就是有钱人,一点规矩都没有,我又不是他家的仆人,哪有道理让我等那么久的。”不多时,她便暗暗抱怨起来。 “呵,自言自语些什么?不会是说谁的坏话吧?” 门帘被掀起,沈万三一身粗布衣裳走了出来。 罗砚织惊讶得合不拢嘴,“你怎么穿成这样?像街头走街串巷的小贩耶。” “小贩?我还以为你会说农夫呢。”沈万三似乎心情很好地答道。 “你以为每个农夫都像你穿得那么整齐吗?难道你没听过缝缝补补又三年吗?”虽然他的这一身衣裳简朴得很,但和真正平民相比还是好得太多。 “再说下去天都黑了,我们走吧。”说着,沈万三走出了偏厅。 “我们去哪里啊?”罗砚织急忙小步跟了上去。 行了七八里地后,罗砚织便有些气喘,沈万三体贴道:“要不要先歇会儿?” “还有多少路?” “不远了,看到下面的那个村庄了吗?就是那里。” 向下俯视,果然大片的农田深处坐落着一个小村庄。 “我不要紧,一鼓作气吧。”罗砚织给自己鼓劲,她可不是娇滴滴的大小姐,断不能让沈万三小瞧了她。 沈万三见她逞强地行在前头,只能付之一笑。 “我还觉得奇怪呢,今天你怎么不坐轿子?”罗砚织发问。 “我四肢健全,体格健壮,步行不是很寻常吗?” “对一般人而言很正常啊,但对你们这些财主来讲不是都很喜欢高头大马地喧闹过市吗?” 沈万三见她深一脚浅一脚,急忙两个箭步越过的罗砚织,行在她前面为她开路。 “罗姑娘,你不觉得自己太偏激了吗?” 罗砚织愣了愣,才发觉沈万三是在嘲笑自己,当下双颊通红,急忙快步赶上。 两人就这样有一茬没一茬地搭着话,很快就到了村庄外,沈万三这才提醒道:“你记住,待会千万别说我是谁。” “就算我不说,大家也都认识你啊。” 沈万三意味深长地一笑,“当初好像你也不知道我就是那令你深恶痛绝的沈万三吧。” 随着沈万三,罗砚织来到村庄里的一户人家前,果然沈万三这个响当当的名号并没有引起这个村庄的喧闹。想想也是,大家都只是听过他沈万三的大名,真正见过他的人恐怕也并不多,更何况在这偏僻的小山村中。大家想的只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哪有闲工夫管这些有的没的。 “水婆,家里有人在吗?”沈万三扣着门喊道。 不多时,已被虫蛀得残破不堪的木门被轻轻拉开,屋内有一位满脸风霜的老妇人张着双手问道:“是阿富吗?” “对,水婆,是我来了。”沈万三拉住水婆的手,将她搀扶到屋内的小竹椅上,一回头发现罗砚织还愣在门口,急忙招呼她进来。 “阿富,你很久没来了,水婆可想你想得很呢。”水婆拉住沈万三的手不肯放开,不停地抚模着他的手背,罗砚织这才发现这位老妇人的双眼竟然是盲的。 “前些日子我随乡里人去北方做些小买卖,所以没能来看你。” “北方?”水婆有些激动,“那你有没有找到我儿子?” 不等沈万三回答,水婆便自言自语道:“是我想太多了,连我都不知道他在哪里,你怎么可能碰上他呢?” “水婆,你别着急,总有一天你儿子会回来的。”沈万三安慰道。 “我也只能这么希望了。”水婆叹气道,“阿富,这里是不是还有别人?” 半天没说话的罗砚织只能出声:“水婆你好,我是随……阿富来的,我叫砚织。” “原来是位姑娘,不瞒你说,我这瞎婆子别的不好,就这耳朵灵,虽然你没出声,不过我听着脚步声也就知道还有人了。” “水婆,你的农具还在老地方吧?现在正赶上插秧的时分,错过了可就不好了。” 水婆想拦住沈万三,可他已经朝屋后走去,“阿富不急,你先坐会儿,别一来就忙着干活。” “水婆,没事的,干完活儿一样可以说话啊。”沈万三扛着农具就朝屋外走去。 罗砚织这才有些醒悟,原来他今天如此粗布打扮就是来帮这位盲妇人干农活的,那这水婆又和沈万三什么关系呢?能让富贾全国的霸主替她犁地耕田? 第3章(2) “砚织姑娘?”水婆伸出手模索着。 “水婆,我在这儿。” “麻烦你带我坐到门口,虽然我看不见,但我还是希望面朝着我家的这几分田,陪着阿富干活。” 罗砚织急忙搬了两只小凳摆在门口,扶着水婆坐下,自己也在她旁边坐着,看着沈万三在田里忙里忙外,真不敢想象他干农活还真有一手呢。 “砚织姑娘……” “水婆,叫我砚织就好了。” “好好,砚织,我能不能模模你?” 对于水婆的这个要求罗砚织有些意外,不过还是引着她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脸庞上。 水婆的双手缓缓地移动着,双眼虽然看不见,但脸上却渐渐露出笑容。 “果然是个美丽的姑娘呐,我就想阿富从不带外人来,怎么一带就带了个姑娘,原来是心上人。” “我……不是他的心上人。”罗砚织急忙辩解。 “我明白,姑娘家都害臊,水婆不说穿,不说穿啊。”水婆在一边乐呵呵地拉着罗砚织的手。 “水婆,你怎么会认识阿富的?”罗砚织好奇道。 水婆歪着脑袋回忆道:“那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大概有六七年了吧。我们这片村庄是沈家的产业,六年前的一天沈家的人来收租,可我一个瞎老婆子哪有钱给他们呐,地都荒废了好几年了。那些人可真凶啊,多亏了邻里帮我开月兑他们才撂下狠话回去了。我正胆战心惊以后怎么办的时候,第二天,阿富就来了……” “阿富说他是东边那座山后的人,赶路经过这里就来借口水喝,我让他快喝,喝了就走。可他竟然不走,还说要帮我开垦那块地,还说要帮我交地租。我当时以为这个年轻人在说大话,也就没在意,可想不到每到农忙他还真来了,就算有时不来他也会请人来帮忙。而沈家的人也再也没有来催过租了,看来阿富真的帮我交了租。” “这么说阿富真是个好人哦。”罗砚织看着田里挥汗如雨的沈万三若有所思道。 “砚织,阿富当然是个好人,你跟着他不会错的。”水婆语重心长道。 罗砚织突然灵光一闪,故意大声问道:“水婆啊,你说是阿富好呢?还是我们这儿的大财主沈万三好?” 她大声得连田里的沈万三都听得清晰,叉着腰边擦汗边遥遥看她。 “砚织啊,水婆眼睛不好,耳朵可好得很呐,别那么大声。”水婆捂着耳朵皱眉道,“那还用问,当然是阿富好啦。那个杀千刀的沈万三我还没找他算账呢。” “找他算账?”罗砚织心中一紧,难道真的像她的玩笑话一般,沈万三做了什么亏欠水婆的事,所以现在来做些弥补。 “是啊,要不是他,我那唯一的儿子怎么会离开我,离开媳妇,一去就是十多年,不管不问的。”水婆想到她的儿子眼泪滴了下来。 “你儿子离乡背井是沈万三害的?”如果是这样那当真害人不浅,罗砚织咬住下唇问道。 “虽不是他直接害的,但也月兑不了关系。本来我儿子好好的老实人,每天和其他庄稼汉一样种地,但自从他知道有一个做生意发了大财的沈万三之后便不听人劝,拿了家里的积蓄一去不回,一点音信都没有。” “原来是这样。”罗砚织松了口气。 “当然得怪沈万三啦,若不是他,我儿子也不会走,我媳妇也不会跟着别人跑了,我也不会整天想着儿子把眼睛哭瞎了……” “水婆,你别激动,是是,都是沈万三的错。”罗砚织急忙安慰道。 “砚织,你别乱说话。”水婆捂住砚织的嘴,“我一老婆子活得够长了,也不怕沈家的人。你不一样,万一被沈家的人知道了,说不定会害了你。” 罗砚织嘴上答应着,心里想万一让这水婆知道,她嘴里十恶不赦的沈万三就是她千恩万谢的大恩人,老人家还不晕了过去? 直到沈万三干完农活,将水婆家里清扫妥当后,他们才离去,之前沈万三还硬将一只钱袋塞到水婆的手中。 “我觉得你还真奇怪。”回去的路上,罗砚织看着满身污泥的沈万三发笑。 “哦?有你奇怪吗?”沈万三却对身上的淤泥不以为意。 “你明明帮助水婆,为什么不告诉她,你就是沈万三?还让她误会你?” “误会我的又不止她一个人,我习惯了。” 这句一语双关的话让罗砚织满面通红。 “别以为你这点小恩小惠我就会对你另眼相看。”她嘴硬道。 沈万三却自顾道:“当年谈昕告诉了我水婆家的遭遇,本来我也没想过会成今天这样,只想去看看给她一些经济上的帮助。但当我来到她家,看到一贫如洗的情况,还有她整天坐在门口等到儿子归来的情景时,我就对她撒了个谎……” “其实你这个谎挺不轻松的。”罗砚织诚恳道,“毕竟也是一个责任。” “唉唉。”她突然拦住沈万三的去路,“你说是当全国首富的沈万三让你开心呢?还是善良勤劳的阿富令你愉悦?” “有区别吗?不都是我吗?”沈万三推开她径自往前走。 “虽然都是你,但生活方式不同。我们不可以挑出生、挑境遇,但至少可以挑个喜欢的生活方式。” 沈万三停在原地,想了片刻后摇了摇头。 “怎么?你认为我说的不对?” “我只知道骑虎难下。” 罗砚织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有些了解他了,或许他并不如她,并不如所有人想的那么开心,也并不如很多人想的那么坏。其实,他也有善解人意的一面啊。想到这里,她笑了。 “傻笑什么?” 回过神来,才发觉沈万三正双手撑在膝上盯着自己,罗砚织急忙推了他一把,不料他却跌了个满身泥。 “对不起。”罗砚织把手伸向他,沈万三摊了摊手自认倒霉。 “这样吧,你把长衫月兑下来,我替你洗。” “不用了,也就是件旧衣裳。”当沈万三看到罗砚织眯起的眼神时,他知道她又要长篇大论了,急忙举手投降,将长衫交到她手中。 于是,罗砚织抱着衣服来到小河边,沈万三就靠在河边的树旁,看着夕阳的余晖将河水点缀得缤纷,波光粼粼的水面倒映着罗砚织的身影,他发觉她真的很喜欢较真,就连洗件衣服神情都很认真,而这份认真却恰好吸引着他。 河水、柳树、伊人,如果再有间茅屋风景会更好,他想到了她的问题,是愿意做富商还是归隐山田的农夫?或许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但是他希望是在对的时间,和对的人。 “洗干净了。”罗砚织满意地回过身,却发现沈万三正目不转睛地瞧着自己,当下有一丝羞赧,于是抓起衣服就朝他扔去。 沈万三急急接住,“你这样扔,不怕掉在地上脏了?” “脏了最好。” 见罗砚织不知为何气呼呼地走在前头,沈万三莫名其妙地叹气,女人还真是麻烦。他不知道的是此时的罗砚织心里正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第4章(1) 从水婆家回来后,罗砚织就发觉自己对沈万三有所改观,而且有时候见着他便会心跳加速,她骂自己花痴,更怕自己会变本加厉地反常下去,于是千方百计地躲着沈万三。 “你们有没有听说,主子这次要去吴江做生意。” “我们的消息哪有你灵通啊。” 丫鬟间的一阵哄笑使罗砚织回过神来,“沈万三要去吴江?” 丫鬟吸了口冷气,在沈宅里敢直呼主子名字的恐怕也只有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罗姑娘了。 “罗姑娘,三爷没跟你说吗?听说今天就动身啊……” 罗砚织没有听清她后面说什么就已经朝前厅跑去,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只知道怕见他,但不见他又觉得不安。他又要走了吗?这次去多久呢? “谈昕,马车都准备好了吗?”前厅里沈万三已经整装待发。 “爷,都准备好了,即刻便可以走。”谈昕在一边候着,他不知道爷在等什么,但见他久不动身也觉奇怪,他突然见爷的神色一缓,朝背后看去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也一直在等…… “罗姑娘。” 罗砚织没料到谈昕竟然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眼看不能再躲,也只能故作大方地走上前来。 “你们要出远门?”罗砚织打量着眼前的阵势。 “去吴江,不算远。”沈万三答道。 “吴江?”罗砚织轻声念着这两个字,不是才回来吗?怎么又要走?下次他回来了她还在不在? 好的助手要学会察言观色,替主子解忧,而谈昕恰恰就是个好的助手。 “罗姑娘,不知你有没有去过吴江?” 罗砚织摇摇头。 “既然如此,爷我们不妨带着罗姑娘一起前往吧?有罗姑娘做伴,说不定一路上也有趣得多。” “可以吗?”罗砚织暗暗懊恼自己的声音怎么如此充满期待,“还是不麻烦了吧。”看,沈万三一句话都没开口呢,她怎么就兴奋成这样。 “当然可以,罗姑娘,你快去整理包裹吧。”谈昕看到沈万三注视罗砚织的目光后,才明白了爷的心意,他如此巧妙安排,爷还不感谢他? “不用了。”沈万三慢慢踱步到罗砚织身边。 罗砚织身体一僵,觉得自己自作多情得可笑,正要扭头就走却听到他道:“缺点什么一路上再买也不迟,现在就上路吧,否则天色就暗了。” 看着沈万三的背影,罗砚织还愣在原地。 “他的意思是让我去吗?” “罗姑娘,你还犹豫什么,快走啊。”谈昕暗笑道。 对于第一次出远门的罗砚织而言,又是陆路又是水路的,风景不停变换让她兴奋得很。可是好景不长,刚坐了两天的船她就呕吐不止,整个人就像蔫了的花似的。 叩叩。 “请进。”罗砚织以为是送食物来的小厮,不料却是端着食盘的沈万三。 “听他们说这两天你吃的还不够你吐的?” “我也以为海上风光无限,哪知道自己那么衰。”罗砚织皱皱鼻子。 沈万三却大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想知道?”沈万三将一碗白粥放到她面前,“吃完它我就告诉你。” “原来想骗我喝粥。”罗砚织一副看透你的表情,又让沈万三忍俊不禁,“但是我真的没胃口唉。” “那就看你好奇心重不重了。”沈万三轻松道。 看着那碗白粥,罗砚织不停挣扎,最后只能垂下脑袋。 “真后后悔自己好奇心为什么那么重。”更丢脸的是还被沈万三抓住软肋。 罗砚织三口两口把白粥送入嘴里,却发现并不是淡而无味。 “味道很不一样,鲜鲜的,很好吃。” 看她那么满足的样子,沈万三道:“我让厨房放了点干贝,撕成细丝放在粥里一起熬。” 罗砚织含着粥,心里暖暖的,这是不是代表他关心她? “在想什么?” “哦,很甜。”罗砚织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在说什么呐。 “甜?”这是咸粥,怎么会甜? “好啦,我吃完了,你可以告诉我刚才为什么笑得那么奸了?” “其实也没什么。”沈万三边说边后退,“如果我告诉你这里还不是海,只是江,你会不会觉得自己晕成这样很丢脸?” “沈万三!” 好险,还好他躲得快,餐盘丢在门上的声音还震耳欲聋呢。 下船后的罗砚织又生龙活虎起来,“谈昕你看,吴江好繁华哦,比起京城,哪个更美啊?” “京城更庄重一点,吴江就像江南女子一样很多情。”谈昕道。 沈万三见罗砚织一直缠着谈昕也忍不住打趣道:“谈昕,我怎么不知道原来你也有这么文采的一面?” “爷,您就别笑我了。” “哇,你们看,这湖滨两边的红梨树多美啊。”站在桥头,罗砚织把观光客的身份演绎得恰如其分,沈万三不禁发笑。 “那景色叫万树红梨。”谈昕解释道。 “有一万树哦。” “罗姑娘,那只是比喻啦。不过你知道这是谁栽的吗?”谈昕有些得意。 罗砚织皱眉,“栽的?不是它们自己长的吗?” “才不是,吴江会成为今天著名的商家重地,可全是仰仗我们爷。” “他?”罗砚织朝一边看去,沈万三正被两个商人围住,不知在谈些什么。虽然同是商人,但不知为何,沈万三表现出的却是不同他人的书卷气,全然没有一丝令人厌恶的铜臭味。 “这万树红梨是爷出钱种植的,为了使商家买家都能置身在秀丽的风景中,积聚人气。”谈昕指着不远处的高大建筑,“那个是我们晚上下榻的‘南书房’,也是爷关心独自在外的商贾们的业余生活而设的娱乐场所,里面邀请了各地最好的歌舞伎和戏曲名家,可以看到最精彩的表演。” “这么说来你主子还真功德无量哦。”罗砚织道。 “那当然,像我们爷已经是富甲一方了,按常人的想法完全可以自顾自享福了。他做这么多事完全是为了建造一个好的交易环境,让地位低下的商人也可以抬起头来做人。”谈昕看了她一眼续道,“所以,罗姑娘希望你不要再误会三爷了……” “你们在说什么?”沈万三不知何时走到两人身后。 “谈昕在拍你的马屁。”罗砚织眨眨眼道,“不过可惜你没听到。” “罗姑娘你……”谈昕气得跳脚。 “谈昕,随她去。” 见她像燕子一般飞来飞去地对所有事物都感兴趣的高兴样子,沈万三也一阵好心情,虽然吴江他来了不下十次,但还是耐心地陪着她游览。 入夜时分,罗砚织才随着沈万三来到了南书房,她这才见识到这座雕梁画栋的建筑,不止那些商人喜欢流连在此,她都被这些精致的建筑所折服了。这座南书房仿佛把江南的园林都缩小了,截取了精华来安置,就连小到挂钩都是铜制雕花镀金的工艺。在功用上,不仅是旅店、酒楼,同时也是戏院。 “三爷,我们早就给打点好了。”南书房的陆总管一早便站在门口等待他们一行,“戏院那边我留了中央的位置。” 随着陆总管,三人来到戏院中心坐下。 “陆总管,你越来越?嗦了。”谈昕知道他要讨好沈万三,故意取笑道。 虽被谈昕抢白但陆总管仍不依不饶,“三爷,晚上您要听哪一出?我让后台候着呢。” 沈万三回头问罗砚织道:“你想听什么?” 从没来过戏园子的罗砚织有些尴尬,“你做主就是了。” “那陆总管就挑他们最拿手的上吧。” “好的,我这就去后台吩咐。” 陆总管一走,罗砚织便四处张望,还未开场但客人已坐了八成,每一桌旁都会有侍女侍奉着。 “谈昕,为什么那么多人看着我?”她发觉楼上楼下不少人在对她指指点点。 谈昕闷笑,那当然,沈万三来了谁不要看,更别说沈万三今天还带了个女人来。 “等开戏了他们便不看你了。”沈万三缓缓道。 台上演的是《盗仙草》,可罗砚织却开始焦躁不安起来。 “怎么了?”谈昕问道。 “没什么,我走开一下。” “爷?” 沈万三看她找到一边的侍女然后急急忙忙地走开,便笑道:“谈昕,我劝你不要跟过去,否则会很难堪。” “什么意思?” “人有三急。” 沈万三话音刚落,谈昕的脸便涨得通红。 谈昕见沈万三有些心不在焉便领会道:“罗姑娘该不会是迷路了吧?我出去看看?” 沈万三刚点了下头,便听见戏台东面一阵嘈杂,接着便是刺耳的瓷器坠地声。 “爷……”站着的谈昕已经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还未说完便见沈万三神情凛然地朝人群走去。 “咄,你这娘们敬酒不吃吃罚酒。”吴江的汤员外被罗砚织一闹反倒酒也醒了三分,只是这身狼狈加上周围看笑话的目光令他怒火中烧。 “我本来就不是陪酒的,是你胡搅蛮缠罢了。”罗砚织不依不饶,根本就没把眼前狗仗人势的人放在眼里。 “你怎么说话呢?”汤员外的家丁一把拉住罗砚织,“把我们家员外的衣服弄脏了,还不赔礼?” “你放开我。”罗砚织挣扎道。 汤员外计上心头,突然想到如何挽回颜面,“唉,阿福,怎么对这位姑娘那么粗鲁呢?姑娘,放了你不难,喝下这壶酒我就放了你。”汤员外从邻桌执来一壶酒,“刚才让你喝一杯你不肯,原来是想让我喂你一壶啊?” 接到主子的眼色,阿富赶忙将罗砚织按在椅子上,扯住她的头发让她抬头。 “你们……”吃痛的罗砚织只是皱了皱眉,她才不想对这种人求饶,但心底却期待起某个身影来。 汤员外狞笑着将左手伸向罗砚织想要迫使她张嘴,但无来由手腕却一阵痛,痛得他还没看清形势便软下了身子,一旁的家丁跋忙丢下罗砚织跑来支援主子。 “你是什么人?敢对我家员外放肆,还不快放手?” 谈昕冷哼,越发用力,迫得汤员外脸色发白,额角的汗珠都落了下来再也摆不来威风,“好汉,好汉饶命……” 沈万三扶住罗砚织,看着她被扯散的发有一丝心疼,“没事了。” 罢才还倔强着的罗砚织此时听到他温柔的安慰反而泪水沁出眼眶。 “谈昕。” 接到沈万三的示意,谈昕松了手,汤员外赶忙连滚带爬逃出几步远,在阿福的搀扶下狐假虎威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知道我是谁吗?” 沈万三将罗砚织交给谈昕照顾,信步到汤员外面前的黄梨木椅上坐下,微笑道:“鄙人不才,还未请教?” “哼,你听好了,我家主子就是吴江的汤员外,知县大人是主子的舅老爷。”阿福见沈万三满脸堆笑以为是个容易对付的主儿,便又露出凶仆的嘴脸。 “哦,原来是吴知县的侄儿。”沈万三左手拇指上的扳指轻轻扣着桌面,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知道怕了就好,你让他把左手砍下来,我就饶了你们。”汤员外推开家丁,指着谈昕道,但一举起手臂就是一阵酸疼弄得狼狈不已。 “好。”沈万三爽快道。 “好?”汤员外也没料到沈万三居然如此爽快。 “不过对象是他。”沈万三随意地朝阿富一指。 “什么?你敢耍我?”汤员外横上一步想要动粗,但见谈昕在后只能急忙退后,“你等着,我这就带衙门里的人来,看你们还嘴硬到何时。” “不用了。”陆总管带了一群衙门的人匆匆赶到,“三爷,吴知县到了。” 吴知县见到沈万三急忙招呼:“三爷,不知您大驾光临,未曾接风还望海涵。” “吴知县还是一如以前的春风满面啊。”沈万三起身抱拳回礼道。 “二舅,你来得正好,就是他们这群人无事生非,还差点把我的手臂给打折了,到现在还痛呢,快点把他们抓起来。”汤员外见靠山来了急忙躲到吴知县身后。 “我看把你抓起来还差不多。”吴知县厉声道,“平日你惹是生非也就算了,可今天你知道得罪的是谁吗?” “还不就是个乡巴佬。”汤员外哼道。 “乡巴佬?你站的这地方都是人家的,吴江一半的商铺也都是他的,你还认为他是乡巴佬吗?” “二舅,你是说他是、是沈万三?”汤员外的脚一软,跌在了地上。 吴知县叹了口气,“三爷,小侄不知天高地厚,今天得罪了您,还请您高抬贵手。” “吴知县你这是什么话。”沈万三不冷不热道,“您才是这吴江的父母官,惩罚那些作奸犯科之辈是您的责任,怎么倒问起我来了?不过您放心,若您办案有什么要求我一定尽力满足,这戏院上上下下几百人都可以为今天之事做个见证。” 沈万三一席话听似轻轻松松却把吴知县吓出一身冷汗,权衡再三之下只能硬下头皮道:“来人,给我把这主仆二人捆起来,押到衙门审问。” “二舅,二舅,我是您侄儿啊……”汤员外这下全顾不得颜面,嘶声力竭道。 “吴知县,我们相信您是一位公正严明的好官,您公事繁忙,沈某就不送了。” “三爷,您放心,我一定会给你个交代的。” 第4章(2) 待吴知县带着人马走后,沈万三命人将罗砚织扶回客房,让丫鬟替她梳洗一番后才叩响了门扉。 “你看什么?”见沈万三一进门便盯着自己不放,罗砚织低头问道。 “我在看你的头发。” “头发?有什么不妥吗?”罗砚织紧张地捧起铜镜。 沈万三见状笑了起来,“没有不妥,难道观赏的理由不可以是因为美貌吗?” 知他赞自己,罗砚织还是别扭道:“那你应该说给小环听,这发髻是她梳的,心灵手巧的也是她。” “但是只有梳在你身上才漂亮啊。”沈万三故意逗她,不期然,罗砚织的粉腮立即染上一片桃红。 “今天……谢谢你了。”罗砚织搅着手绢,诚心道。 “嗯,这次不认为我是故意安排的了?” “呃?” “好让你对我改观呀。”沈万三笑她。 “沈万三,你别得寸进尺哦。”罗砚织嘟起嘴。 “就知道你扮不起温柔,还是这样比较好。”沈万三突然认真道,“不过我也有一件事要谢谢你。” “谢我?” “因为你,让我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你的心意?”这男人在打什么哑谜啊。 “既然是我的心意,我了解就好了,不过……”沈万三凑近她一步,“如果你非要知道的话……” “谁要知道了!”罗砚织急急道,说完才发觉沈万三笑得很大声,“喂,你很过分耶!” “好了,你休息会儿吧,明天还有安排呢。”沈万三说完便出门。 “等等……” “还有事?” “那个……”罗砚织犹豫。 “但说无妨。” 见他笑得无所事事的样子,罗砚织突然来气,“没事!”“砰”的一声将门合上。 她那么认真,那么当真,他却云淡风轻,让她好不懊恼。但是,她真的很想知道,她在他眼里是否真的……不温柔? 一早,沈万三便带着谈昕和罗砚织急急来到沈家在吴江最大的茶叶铺子里,路上罗砚织才从谈昕口中得知是茶叶铺老板一早差人来报说出了大事,若不是谈昕告知她还蒙在鼓里,看沈万三轻轻松松的模样还真不像生意出了差池。到底什么事能让沈万三变了神色呢。 罗砚织一路发着呆,等到了茶叶铺她才回过神来,而三人已经坐到了内堂之中。茶叶铺管事儿的刘老板奉上一年来的账簿,恭敬地站在边上。 一盏茶的工夫,沈万三点头道:“账目清晰,老刘你办事我一直很放心。这次你急急忙忙差人通报到底为了什么事?” “扑通”一声,刘老板已经跪了下来,“三爷,我对不起您。” “老刘,起来说话。”沈万三急忙上前搀扶。 “三爷,自从你把茶叶铺交给我处理,我一直提醒自己要不辜负您的信任把这铺子打理妥当。这些年来也算没出过什么乱子,可是就在前几天……” “怎么了?” “前几天小儿趁我不在,购进了一批茶叶,因为价钱极低所以他也没多考虑,竟把银库一半的银两投了进去……” “这批茶叶出了什么问题?”沈万三已然猜到七八成,刘老板干事本分,偏偏生了个激进又冒失的儿子。 “茶叶……运回来一看,除了表面的是新茶外,其他九成全是陈茶,这次的损失……”刘老板又跪了下来,“三爷,我有负您所托,请您责罚。” “老刘,如果赶你走就可以解决事情的话,我倒乐意为之。” “三爷……”刘老板一时没能领悟沈万三的意思。 “你起来吧。”沈万三啜了口茶缓缓道,“做生意就是如此,哪有常胜将军?这些年来你一直替我赚钱,偶尔蚀一次本,从全局上看我还赚了呢。”转而又问道,“令郎呢?” “我罚他在祠堂跪着呢。” 沈万三失笑,“老刘,你把他叫来,既然是他买来的茶叶,我倒想听听他的意见。” 不一会儿,刘老板的儿子刘训走进了内堂,或许是自觉愧对沈万三始终不肯抬起头来。 “刘训,这次的事既然由你而起,你认为该怎么收场呢?” 刘训支支吾吾不敢开口,一边的刘老板按捺不住道:“三爷问你呢!” “我觉得,为了把本钱捞回来,我们可以把新茶和这一批的陈茶掺杂在一起卖,或许可以蒙混过关。” 说完之后还不见沈万三搭话,刘训不安地抬头察看,却见到沈万三若有所思。 “这个办法想了多久想到的?”沈万三轻轻问,看不出打的什么心思。 “就刚才跪着那会儿。”刘训答。 “看来你还跪得不够。”沈万三仍是笑着,却让刘老板和刘训一个心惊。 “把陈茶当新茶卖?卖给谁?卖给你?你要吗?” “我、我……三爷,不少茶叶店都这样卖,做生意不就是靠骗靠诈的?”刘训辩解道。 罗砚织心里一怵,看了沈万三一眼,看,不止她一个人这样认为吧,他手下人都这么觉得呢。 “你说得不错,但你听好了。”沈万三正色道,“那绝不会出现在我沈万三的店里,我的店里绝不会卖假货,更不会掺次货,是什么便是什么,骗只能骗一次,绝不是长久之计。这批陈茶,就以陈茶拿出去卖。” “是是。”刘老板急忙接口。 “刘老板,你儿子蚀了这笔生意我并不怪他。但他有这份坑蒙拐骗的心思却姑息不得。” “三爷。”刘老板心焦不已,不知沈万三要如何处罚刘训,毕竟是他独生儿子啊。 “让刘训自明日起在店里打杂,等够了时日自然会知道做生意的道理。” 刘老板长舒了一口气,只要不把他儿子赶出去他已经感激不尽。 “不孝子,还不谢谢三爷从轻处罚?” 刘训纵使不情愿也只能低下头来,“谢三爷。” 出得茶叶铺,罗砚织一路好心情。 “我的生意亏本了,原来能让你那么高兴?”沈万三故意扮出一副伤心的样子。 “别装了,你一个大财主,怎么会在乎那么一点钱呢?”罗砚织坦然道,“而且我开心也不是因为这个。” “哦,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自己离自由之日不远了啊。” “怎么讲?” 罗砚织解释道:“我发觉你确实不是个大奸商,那么回到周庄之后不就是可以离开沈府了?这样还不够开心吗?”她自己也弄不清到底是离开他使她雀跃,还是因为发现他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商人。 “原来为了这事儿。”沈万三有一丝落寞,但掩藏得很好,“我从来没有锁住你,要走随时可以。” 这下反倒是罗砚织纳闷起来,他说得好像是她自己硬赖着他似的。 “三爷,总算找到你了。” 身后的呼叫让三人回头,谈昕拦住匆忙跑来的人。 “什么事?”谈昕认得他,他是沈家开在吴江典当行的伙计。 “典当行出乱子了,掌柜听说您在茶叶铺便让我来找您……” 沈万三打断他:“带路。” “今天还真是祸不单行,怎么总有乱子。”罗砚织轻声抱怨。 沈万三轻轻一笑,“你是在提醒我,你是个瘟神吗?” “姓沈的,如果我是瘟神,一定让你的典当行着火,所有财物付之一炬。”敢嘲笑她? “还真够毒的。” 谈昕在一旁不禁叹气,都什么时候了,爷和罗姑娘还有心情抬杠,看来罗姑娘当真是爷的克星。 到了典当行,沈万三才发觉,虽然没有火灾,却有比火灾更可怕的事情。 “世上能够令人这么头痛的,当然只有女人了……”他暗暗叹气,还不忘瞟一眼身边气呼呼的罗砚织。 “三爷,您总算来了。”典当行的赵掌柜急得都等在了街上,看到沈万三便如同见到了救星,“陆姑娘不知道哪里得到的消息,知道您来吴江了,便跑来店里坐着,说见不到你便不走,闹得这一天都没法做生意……” 正说着,典当行里便飘出一个紫衣人影,正要搭上沈万三的肩头,沈万三取出纸扇轻轻一搁,便见一只玉手停在了纸扇上,纤纤五指染着粉色的丹蔻,犹如一只粉色的蝶儿停在那扇骨上。 “三爷,许久不见,才一见面你就要送我这厚礼啊?” 软软糯糯的声音一出连罗砚织都荡了心神,这才发觉眼前的女子竟美得出奇,不只是美貌还有眉宇间不同寻常碧玉的英气,让人过目不忘。 “陆姑娘说笑了,这把扇子不值几个钱,沈某怎么敢拿此贱物送给陆姑娘,辱了您呢。”沈万三不着边际地退后一步,拉开了距离。 陆丽娘却步步逼近,“只要是三爷的东西,对丽娘而言都价值连城,哪有卑贱一说?” 一旁谈昕轻轻哼,还真敢说。 “陆姑娘言重了,我们进屋再谈吧。”为了免遭人话柄,沈万三建议道。 陆丽娘当然乐得听从,她也一早发现了罗砚织,还来不及怀疑便见沈万三护着她进了当铺,当下拉住谈昕道:“她是谁?” 谈昕装傻道:“陆姑娘问的是哪位?” “就是在三爷身边的那个姑娘。” “在三爷身边,你自然应该问三爷才是。”谈昕撇下她自顾前行,他早看不惯陆丽娘的纠缠了,要不是爷好修养,他早一拳揍扁她了。 赵掌柜见这个女煞星肯移到里屋,也乐得奉茶看座,好开门做生意。 罢落座,陆丽娘便朝罗砚织发起攻势,“这位姑娘好面生啊,我先自我介绍,我叫陆丽娘,吴江首富陆德源是家父。” 罗砚织不知为何她如此咄咄逼人,当下也冷冷回道:“原来是陆家千金,看得出来。” 谈昕忍不住笑出了声,陆丽娘一直自恃家世和外貌,不把人放在眼里,今天倒在罗姑娘这里碰了钉子,还不气死她? 陆丽娘果然气得够呛,“这位姑娘难道没名没姓吗?还是羞于人言?” 原本以为罗砚织会气煞,不料沈万三却冷了脸道:“她自然有名有姓,不过对于不相干的人实在没必要费口舌。” 罗砚织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沈万三报以一笑。 见两人如此眉来眼去,陆丽娘再也沉不住气,“好,我才不管这个不相干的人。那三爷我问你,我们的婚事怎么办?” 罗砚织一惊,心里不知为何丝丝凉意渗出。 沈万三见了罗砚织的表情,更恼起陆丽娘来,“陆姑娘,我和你似乎不是很熟?更遑论谈婚论嫁,就算你不珍重自己的名节,我还要为你汗颜。” “你……”见沈万三如此不让自己下台,陆丽娘也急起来,“沈万三你不要装傻,我父亲上个月才和你谈起我们的亲事。” “可我并没有同意。” “我不舒服,先下去了。”罗砚织不愿再待下去,起身离座,不料却被沈万三拉住手臂。 “要走一起走,我说完几句话就可以走了。” 见他如此,罗砚织也不好争辩。 “陆姑娘,请你听仔细了,我对你并没有好感,更不会娶你为妻。我不知为何会令你有此误会,只能说声抱歉。”拉起罗砚织,沈万三便往外走。 “站住!”陆丽娘冲到两人身前,“因为她是不是?她有什么好?就算有几分姿色也只能算小家碧玉。娶了我,我父亲的财产自然是你的,还有……” “陆姑娘,你以为我会稀罕你父亲的那点钱吗?”沈万三冷哼。 “还有。”他突然搂紧罗砚织,“你口里的这位小家碧玉不巧正是我的未婚妻。” 轰!罗砚织的脑海炸开一片,瞪大眼睛看着沈万三,却见他一脸认真。 “你、你太欺负人了……”陆丽娘哭着跑了出去。 “哇,爷,你太厉害了,刁蛮的陆丽娘居然被你气哭了。”谈昕叹道,但一边的两人却听不进去,只顾着四眼对视。 “她都走了,还不放开我?”罗砚织道。 “呵,对不起。” “是该道歉,虽然我知道你是为了赶走那位陆姑娘才这么说,不过也太突然了一点。”罗砚织转过身,轻轻说着。 “如果是真的,是不是就不用道歉了?”沈万三道。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他难道…… “听不懂就算了。” 看着沈万三潇洒离去的背影,罗砚织愣在原地。她在干什么?居然期待沈万三向她求婚?她疯了,一定…… 第5章(1) 结束了吴江的生意后,沈万三临时决定转船前往苏北,便雇了辆马车让谈昕护送罗砚织回周庄。两旬后,谈昕不负沈万三嘱托,马车停在了沈宅之前。谈昕撩开车帘,扶罗砚织下车,门口的侍卫看到谈昕便心急火燎地赶了上来。 “谈爷,您总算回来了,彭爷可等了你们许久啦。” “彭泽宇?”谈昕皱起眉头。 “是啊,彭爷说是有急事要告诉三爷,便差了人去吴江找你们。” “好,我知道了,彭泽宇他人呢?” “正在花厅呢。” 罗砚织不想打扰谈昕,“那我先回房休息了。” “那我先送你回房。” “不用了……” 罗砚织的话音刚落,一个身影便闪到了眼前,“你们回来了?三爷呢?” 谈昕见彭泽宇神色紧张,料想难道当真有急事,当下也不敢马虎,“苏北的布匹大王谭老板雇了船特地到吴江接三爷,三爷也不便推却,算算时日应该快到苏北了。” “这就糟了!”彭泽宇重重跺脚。 罗砚织见状便欲悄悄退开,不料今天彭泽宇倒出声请她留下,她心觉诧异之外也不便反对。 “你说什么?海上的那批货被红毛鬼截了?”谈昕大呼道。 彭泽宇取出一封信交给谈昕,谈昕转而交给罗砚织,“我识的字不多。” 罗砚织细细看完,眉头皱得很紧,“信上人自称是荷兰的船队,说截了三爷要运往波斯和琉球和货物,限十日之内带赎金十万两去交换船员,否则便杀了那些船员。” “可恶!这些红毛鬼竟然如此猖狂!” 彭泽宇则冷静许多,“这封信是三天前收到的,加上今天已经第四天了,三爷迟迟不返,我也不敢私自做主……” 谈昕扯过信塞进怀里,“我这就快马赶去苏北。” “这一来一回也赶不上啊……”看着谈昕快速远去的身影,罗砚织轻声说道。 “看来罗姑娘都要比这谈昕有脑袋许多。”彭泽宇对谈昕的嘲讽显而易见。 罗砚织不喜他的语气,但当下解决问题才是上策,“不知彭爷可有良策?” “办法不是没有,就看罗姑娘愿不愿意涉险了?” “我?” “不错。”彭泽宇上前一步,“十万两我早已准备妥当,如果罗姑娘肯上路的话,此刻就能动身,算算时间正好赶得上。”“你的意思是让我假扮沈万三?”罗砚织惊呼,“可我身形与他相差甚多。” “这个不成问题,真正认得沈万三的没有几人,更何况是一群蛮夷之辈呢。” “这也不是重点……”罗砚织竭力思考着,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对,是了,“为什么你不去呢?”他是个男人,身形更与沈万三相似,由他假扮更能令人信服。 “我?”彭泽宇指着自己大笑起来,“罗姑娘你会不会太幼稚了?我当然不会去,因为我不在乎那几条人命啊。可沈万三不同,沈万三如果在此,他一定会冒险,真可惜他不在……” “你怎么说这种话,他是你的朋友啊!”罗砚织不敢相信彭泽宇此时露出的狰狞面孔。 “是没人会相信,所以我才敢告诉罗姑娘你啊。”彭泽宇一只手要搭上罗砚织的肩膀,后者像见鬼似的后退。 “那你怎么认为我会去呢?” 彭泽宇拂袖道:“因为你和沈万三是同类人,你们都是傻瓜。” 罗砚织气得脸色刷白,“我们不是傻瓜,而是你太没人性。” “好说,那罗姑娘你现在就上路?” 罗砚织也知前路凶险,但此时此刻容不得她太多考虑和犹豫,“好!” 待罗砚织坐上背负着十万两黄金的马车后,彭泽宇假仁假义道:“罗姑娘一帆风顺。” 罗砚织冷冷瞧他。 “当然了,如果出现什么意外的话,我会让三爷替你风光大葬的。” “多谢彭爷的好意,我们要上路了。” 看着马车滚动扬起的灰尘,彭泽宇幽幽地笑了,虽然可能要赔上十万两,但能够除掉这个让他心烦的女人也值回本钱,更何况这十万两又不是他的。这样算算,他只赚不赔,真是一单好买卖呀。 随同罗砚织一同上路的是彭泽宇为她雇来的镖师,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虽然他们也知前路凶险但想到丰厚的赏金时也只能把心一横。 “罗姑娘,还有一天的路程便能到信上约定的地点,你看是不是找间客栈休息下?”镖头王大雷问道。 罗砚织掀开车帘,一张疲累的容颜仍是笑着,“王镖头,你不是说住宿客栈不安全吗?” “话虽如此,但这一路上我们都没好好睡过一觉……” “王镖头,是不是镖师们累了?” 王镖头急急摇头,“我们倒是习惯了,只是看罗姑娘你……” “我不碍事,还是赶路要紧,免得夜长梦多。” 见罗砚织如此执着,王镖头也只能叹气,当下呼喝起兄弟们加紧赶路。 罗砚织并不如外人看来的坚强,她也怕得要命,但是她知道如果今日沈万三在此也一定会这样做的,想到他,她便安心许多。她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开始常常想他的,或许就是在街市偶遇之后?还是他登门之后?但她万万没料到今日她竟会为了他甘心丧命,罢了罢了,当日他没有抓她去官府治她的罪,如今还他一命也是应该。想着想着,罗砚织昏昏沉沉地睡了,待到醒来时,发现车外竟是人声鼎沸。 “王镖头,什么事?”罗砚织发现自己的头痛得紧。 “罗姑娘,我们恐怕到了。”王镖师声音有些发颤。 罗砚织下车一望,也不禁背脊发凉,这是一个地势极为险峻的山头,山头上若隐若现着无数身影,虽看不清到底有多少人,但他们的呼声却震耳欲聋。 “喂,你们谁是沈万三?”左侧山头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罗砚织顺势望去,一个被簇拥着的男人正高高在上地看着他们,当下罗砚织深吸口气,定定地走了出去。 “罗……三爷……”王镖师还是有些担心,罗砚织却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我就是沈万三。” “你?”男人有些怀疑,一个纵身跃下山头落在了罗砚织面前,这个身手立即引来无数喝彩声。 “人称沈万三有三头六臂,我还当长得如何高人一等呢,今天亲眼见到才知道原来长得跟个娘们似的。”男人羞辱道。“就是你劫了我的货和人?”罗砚织强迫自己抬头看着他,她不能在气势上输了。 “可以这么说。”男人沾沾自喜,左手晃着他那把耀眼的钢刀。 罗砚织却皱起眉来,“你看起来不像红毛鬼。” 男人笑得更大声,“不愧是沈万三,我们确实不是那劳什子的红毛鬼,我们是……山贼……” 山头的人又开始欢呼,直到男人举手他们才停下来。 “那你们为什么要冒充红毛鬼?”这件事绝不简单。 “不为什么,收人钱财当然是为人消灾咯。”男人朝地上吐了口口水,“也不怕告诉你,我李老二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这座山头就是我们兄弟的。若不是有人要求我们这么做,我们才不会扮那什么红毛鬼呢!” “是谁?” “沈万三,你吃了草包吗?这么蠢的问题也问得出来,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吗?”李老二露出他一口泛黄的大牙,“不过我可以告诉你的是,你活不过今天。” “你要杀人灭口?”罗砚织退后一步,“还是你本来的目标就是我?” “刚说你笨就又聪明起来了。”李老二一挥手,身后的山贼便上前搬运马车上的黄金,镖师们想要阻拦,却被罗砚织阻止,他们人多势众没必要做无谓牺牲。 “我可以把黄金都给你,那些货物我也不要了,只要你放了这些镖师和船员。”罗砚织挺胸道。 “放了他们?”李老二模着下巴,好笑地看着她,“那你呢?要不要放你呢?” 罗砚织这下反倒冷笑起来,“明知道你不会放了我,又何必问你呢。” “有趣,有趣!”李老二拍起手来,“若不是收了钱,我还真舍不得杀了你呢。” “别说废话,你到底肯不肯放了他们?” “三爷。”王镖师看不下去,大不了和这群山贼拼了。 “好!”李老二爽快起来,“既然是闻名全国的沈万三求我了,当然得给面子,来人,把那些人带出来。” 山贼从山洞里将船员们带出,罗砚织见他们的情形便知受了不少皮肉之苦,不少船员边走边看着她,他们自然没见过沈万三,今日见主子为了他们几个下人的安危犯险也不免红了眼眶。 “你们还不快走?”罗砚织催促道,深怕李老二又变卦。 “是啊,趁我还没改主意之前。”李老二一眼看穿她的心意。 王镖师看了眼罗砚织,回头嘱咐镖师们扶着船员慢慢朝原路走回。 罗砚织见他们越走越远,也放了心,她总算没丢了沈万三的面子。 “沈万三,你要求我做的,我都做了,接下来该轮到你配合我了吧?”李老二抬起他的刀,故意将刀迎着阳光,反射出白光闪过罗砚织的眼睛。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罗砚织干脆闭上眼。 别了,沈万三,你会明白我的心意吗? 任凭早杀人如麻的李老二见罗砚织如此视死如归也不免暗暗赞叹,沈万三果然是条汉子。当下举起刀柄,朝罗砚织的颈项挥去…… “刀下留人!” 一道白光闪过,李老二顺势挥刀抵挡,叮当两响,兵刃相向擦出无数火花。 “王镖头?”罗砚织急道,“你怎么还没走?” 王镖头将罗砚织护在身后,“罗姑娘,你一个姑娘家都将生死置之度外,我一个大男人怎么可以见死不救?” “姑娘?”李老二皱起眉头,上下打量着罗砚织。 “王镖头,你这是何苦,何必白白送了性命?” 王镖头不理会她,朝李老二道:“你要她的性命,先过我这关。” “你以为自己有这个能耐吗?”李老二冷笑。 “不管如何,总要试一试。” “好啊,今天总碰到不要命的人,当真有趣。”说着,李老二已挥刀向王镖头的右臂砍去,王镖头当下反应,横刀一挡。 两人功力相当,打了好一阵也没分出胜负,李老二瞥见一边的罗砚织当下虚晃一刀,实则朝罗砚织砍去。王镖头来不及反应,只能急急前去保护,却不料李老二也是虚招,白光一过,只听一声惨叫,王镖头的左臂被砍了下来。 “啊……”见到如此血腥的场面,罗砚织失声大叫,山头上的山贼却欢欣雀跃。 “王镖头,你怎么样?怎么样?”罗砚织用长衫包裹住他不停流血的断臂。 “乱叫什么?他只是昏过去了而已,死不了。”李老二走到罗砚织身后,横刀一挥,罗砚织的长发散落下来。 “果然是个姑娘。”他狞笑道,“沈万三这个乌龟王八蛋居然派个女人来骗我。” “你要杀便杀,我绝不会求饶。”罗砚织冷冷道。 “姑娘,我怎么舍得杀你呢?”李老二用刀挑起罗砚织的脸,“引沈万三来可全靠你呢。” “你死了这条心吧,我只是沈宅的一个丫鬟,沈万三才不会为了我而冒险。” 李老二眯起眼睛,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稍稍用力便在罗砚织的颈上留下一道血痕。罗砚织也不呼救,只是暗自咬牙。 “不怕死的女人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你既然这么想死,我倒舍不得了。”李老二出言轻薄,“这样吧,做我的女人,等哪天腻了或许就会满足你把你杀了。” “你别妄想!”罗砚织想朝刀锋上撞去,却被李老二识破。 “来人,把她绑到我房间去,派人看着,没我的允许不可以让她死。” 罗砚织本来以为李老二很快就会处理自己,但五天过去了他也没出现。从最初的拼命挣扎到现在的奄奄一息,罗砚织想就算他们不杀了她,她也可以绝食而死。 “想活不容易,想死也很难。”罗砚织睁开眼,又看见了那张可恶的面孔,李老二也很喜欢笑,但不同的人笑起来也不同,他笑起来只会让人反胃。 李老二把手下赶出去,把罗砚织口中的布条取出。 “听说你绝食?” 罗砚织把头别到一边。 李老二也不动气,走到桌边拿了水壶过来。 “你要干什么?”罗砚织道。 “你死都不怕,还担心什么?”李老二抓住她的脸,就把水朝她的口中灌。 “我说过了要死并不容易,这下你总该相信了吧?” 罗砚织不停咳嗽着,“你还不如直接杀了我。” 李老二在她身边坐下,“我知道了你不怕死,不过只要是女人有一样总会怕的。” “你要干什么?”见李老二不住压向自己,罗砚织拼命抵挡。 “女人不怕死,但怕失贞失节。”李老二轻易地将她制服,“特别是你这种女人。” “你这个混蛋!”罗砚织拿出最大的力气抬腿蹬他。 李老二腾出一只手将她的腿抓住,“你错了,我不是混蛋,我是山贼,而山贼是最不讲道理的。” “求你,求你放了我……”罗砚织开始求饶,是的,他说对了,她不怕死,但她怕被侮辱,那她会生不如死。 第5章(2) 但令她没料到的是李老二竟然真的放手,“放心,我动不了你。” 他坐到桌边,看上去很气恼,“知道我为什么叫李老二吗?” 罗砚织将身上的衣服整理好,自顾庆幸逃出升天,哪有空隙理他。 李老二却自言自语道:“因为我上面还有个大哥,不过两年前因为分赃不均,我把他杀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罗砚织却不由心惊,他连亲生大哥都敢杀,还有什么不敢做的?看来她还是趁早自我了断才是上策,免得被他折磨。 “当然了,我大哥也不是软柿子,我把他杀了,他却伤了我的命根子,让我下半世做不了男人。”李老二轻哼,“你说是谁比较狠?” 罗砚织没有出声,李老二也不说话,沉默了许久罗砚织才试探道:“到底是谁让你杀沈万三的?” 李老二却道:“你真是沈家的丫鬟?” “是啊。” “骗子。如果只是丫鬟,那你关心这个干吗?” “我……” “你也别你啊我啊的了,我看这沈万三还比不上你,居然推一个女人来送死,真是窝囊。本来我还期望他会来赎你,看来也是白费了。” “他不是……” 罗砚织正要替沈万三辩解,却听到外面人声鼎沸。 “什么事?”李老二脸色一沉。 门外的山贼已经来报:“老大,外面来了很多军队。” “军队?难道是朝廷的人?” “又不太像,带头的人说他叫沈万三。” “沈万三?” “沈万三!” 罗砚织和李老二同时低呼,李老二看了她一眼对手下道:“押着她,给我来。” 李老二来到山下,眼前的情势让他暗自心惊,这分明不是朝廷的军队,但这阵仗却比朝廷的军队好上许多。而为首的两个男人,一个戎装打扮,一个罗衫装扮,不用问他也猜到那白色衣衫的便是沈万三了。 “没想到沈万三居然勾结起义军。”李老二大步上前。 沈万三一眼就看到了他身后的罗砚织,只是一个月的工夫,她竟然憔悴至斯。 “我便是沈万三,有什么事你找我便是,放了她。” “你指的是她?”李老二将罗砚织拽到身前,“我本来还以为你没什么用,看来我错了。” “不错。”沈万三道。 “如果我说不呢?” “那我就扫平你的山头。”戎装男子开口,他的语气竟让人无来由的信服。 李老二还装腔作势道:“朝廷的军队都拿我们无可奈何,凭你们这群乌合之众?” “你可以试试。”戎装男子话不多,但句句透着坚定。 李老二有些心慌,“沈万三你别逼我,我会杀了她!” 罗砚织不愿自己成为累赘,“三爷,你别听他的。” 沈万三心里不舍只能服软,“好吧,你说,要怎样才能放了她?” 李老二拿乔道:“好说,我公平得很,你一命换她一命。” “不行!” “笑话!” 前一句是罗砚织的声音,后一句是戎装男子的。 “好!”沈万三坚定道。 “万三。”戎装男子抓住他。 “朱大哥,我一定要救她。”沈万三拉开他的手。 “还真是情深意重啊!”李老二冷笑道。 见沈万三赤手空拳地朝自己走近,罗砚织万分焦急,她不要他替她送死,绝不可以。 “沈万三,如果你再上前一步,我就咬舌自尽!”危急关头,罗砚织只能以死相逼。 “砚织……” 李老二见状赶忙掰开她的口,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戎装男子袖中飞刀出手。 “啊……”李老二的右肩被刺中,“没料到你沈万三居然是暗箭伤人之辈。” 局势一变,两方人马立即陷入混战,沈万三赶忙上前将罗砚织抱起。 “你没事吧?” “我总算看到你紧张的表情了。”罗砚织笑道。 沈万三叹气,“都什么时候了,还说笑。” “有没有受伤?” 罗砚织摇头,“他拿我做饵,没有伤我,只是陪同我来的镖师……” “朱大哥会把他救出来的。” “朱大哥?”罗砚织也发现这些士兵并非官府中人,难道真如李老二所言,沈万三和起义军有关联? “朱大哥是起义军的首领,我和他的一段故事日后再告诉你。” 不稍多久,朱重八已经占领了山头,山贼们逃的逃,死的死,李老二再也威风不起来。 “这种人渣杀了算了。”朱重八扬起刀。 “慢着,沈万三你是生意人,我要和你做笔生意。”李老二喊道。 沈万三道:“你说。” “我告诉你是谁要置你于死地,你放我一条生路。” 沈万三思考片刻点头答应:“好,我答应你。” 李老二放心道:“都称沈万三童叟无欺,有你这句话我的脑袋算保住了。好,你听好了,要算计你的人我并不知道他的名字……” “你耍我们?”朱重八怒道。 “我虽不知他的名字,但他给我的银票是柴家的。” “柴家……”沈万三若有所思。 “我现在是不是可以走了?”李老二问道。 沈万三点头,朱重八只能放了他。 就在李老二大摇大摆地没走远时,一把飞刀已经插入了他的后背。 “你、你……”他瞪大双眼看着朱重八。 “万三答应你了,我可没答应你。” “朱大哥,其实……”沈万三对朱重八的做法有些不满意。 “万三,我们不能放虎归山。”朱重八将飞刀从李老二身上拔出,“如果他报告官府,说你与起义军有联系,恐怕那狗皇帝不会饶了你。” 沈万三知道他为自己着想,只能抱拳,“是我错怪大哥了。” “好了,既然事情了结了,我们就此别过吧。”朱重八跨上马背道。 “多谢大哥相助。” “你我兄弟何必言谢,以后说不定我还要有事相求呢。” 看着朱重八带领军队远去的身影,罗砚织的心里却泛起了不好的预感,在她眼里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朱大哥和李老二并无二样。 彭泽宇万万没想到罗砚织还有命回来,更让他想不到的是沈万三搀扶着她回沈宅的情形,沈万三待她如珍如宝的神情让所有人都噤声,看来罗砚织在他心中的分量已不轻,如果再不设法将她赶走将后患无穷。 彭泽宇特地挑了个沈万三不在的下午,将下人驱退。 “罗姑娘真是好性情,来花园赏花。” 罗砚织还没见到人,单是听到声音便让她皱起了眉头。 “彭爷的心情看来也不赖。” “怎么比得上罗姑娘的洪福齐天呢?”彭泽宇意有所指。 罗砚织神色一凛,“听起来彭爷似乎很失望我没死在山贼的手里。” “罗姑娘千万不要误会,只是有一件事我要提醒罗姑娘。”彭泽宇踱步道,“关于你带赎金赎人的事我希望你……” “彭爷,我懂你的意思。”罗砚织打断他,“我不会告诉三爷是你的主意的。” 被她一阵抢白,弄得彭泽宇有些尴尬,“明白就好,千万别让三爷觉得你是个喜欢搬弄是非的女人。” 罗砚织转过身,“彭爷还有什么事吗?” 彭泽宇停下脚步道:“对了,还有一件事我要请问罗姑娘。” “不敢。” “罗姑娘似乎不打算走了?再怎么说这里也是沈府,再说罗姑娘和三爷非亲非故的……” “你不用说了,我要走的时候自然会走。”罗砚织掉头便走,她心知彭泽宇视她为眼中钉,所以巴不得她早日离开。那么沈万三,他希望她留下吗?但她有什么理由留下呢? “想什么想得这么出神?”眼前的声音让罗砚织吓了一跳,当看到沈万三时才发现自己居然不由自主地来到他的书房外,难怪他会看见自己。她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呢? “我、我是来道别的。” “道别?”沈万三重复道。 “是。”罗砚织下定决心道,“我在这里住了那么久,是到了该走的时候了。”即使再怎么不舍,也不可以赖着不走让人看扁。 “我这就回去收拾行李,待会儿就离开。”罗砚织不敢抬头看他,深怕好不容易聚集起的决心会消失在无形中。 “等等。”沈万三叫住她,“你能告诉我现在还觉得我是个奸商吗?” 又兜回老问题,当初他就是用这个理由留她下来疗伤的。现在呢?她还觉得他是个讨人厌的生意人吗?不,恐怕现在在她的心里,他会好得太过分。 “我……”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很难回答吗?”沈万三抓住她的肩膀,让她直视自己,“你听我说。” “如果你还觉得我是个奸商,那么就该留下来直到真正认清我为止。如果不是……”他看她的眼神好温柔,温柔得似那吴江的江水,扰乱了她的心神。 “怎样?”她轻声问。 “如果不是,那就嫁给我吧。” “啊?”她轻呼。 沈万三笑了起来,“砚织,嫁给我吧。” 太突然了,怎么会这样?她只是来辞行的啊…… “怎么哭了?”他擦去她的眼泪,拥入怀里,“是我害你伤心的吗?我只是不想放你走,想到从此以后你孤身一人我就会烦心,看到你为了我涉险,甚至不顾自己的生命,那一刻我发现如果再不告诉你我的心意就会太迟,现在,太迟了吗?” 听着他的话语,她突然感觉好安心,好安心,原来她不是一个人,他的心也向着她呢。 “砚织,嫁给我,让我照顾你好吗?” “万三……”她轻轻点头,在他的臂弯里她找到了停靠的港湾。 第6章(1) 惊动全国的沈万三与罗砚织的婚礼已经过去一个月,但仍不失为街头巷尾的谈资。 “沈府那天摆了三天三夜的流水席,无论认识的还是不认识,只要是去道贺的都可以坐下喝一杯。”小酒馆里,当地人在向远道而来的外乡人描述当天的热闹场面,“听我在沈府做马夫的小表弟说,来道贺的人不下几千人呢。” “有没有那么夸张?”有客人不服气。 “这算什么?”另有人接茬,“沈万三在全国的商号那天全都打折销售以示庆祝,我老婆排了一上午的队才买了两尺绸缎。” “那有谁看到过新娘子?”外乡人好奇道。 罢才口若悬河的客人顿了顿,看到周围的人期待的神色后拍胸脯道:“新娘子耶,能让你说见就见的吗?” “切……”众人异口同声。 “不过啊,我有幸看了一眼。”客人洋洋自得。 “真的假的?” “那天也巧,新娘子盖着喜帕刚从我身边过就一阵大风吹来,掀起了喜帕的一角,这下不就正被我看个正着嘛。” “那到底长得什么样?” “你们别说,沈万三的妻子啊,长得比那天上的仙女还漂亮。” 底下有人笑起来,“听这小子胡说,你见过仙女吗?” “我是没见过仙女啊,不过见了沈万三的妻子后,我认定仙女就长那样。” 小酒馆里仍旧一片热闹,靠窗边的一桌上两个男子却始终自斟自饮。 “哥,你说沈万三的妻子真那么漂亮?”蓝衫男子说道。 青衫男子只顾低头喝酒,“你不是差人绑了他的妻子?怎会没看清她的长相?” “哥,你还在怪我。”蓝衫男子气道,“我这样做还不是为了帮你?” 青衫男子抬起头,一张浓眉大眼的脸庞满是鄙夷,“还要我谢谢你不成?” “好啦,我这不是答应你来负荆请罪了,何必多挖苦我。” 青衫男子自顾喝酒,再也没理睬面前的人。 沈宅里,罗砚织正在长廊里为沈万三沏茶,已嫁为人妇的她恬静许多。 “这几日生意很忙吗?”她见沈万三有些瞌睡,连忙将一边的长褂披在他肩上。 “没事,可能气候不好人容易倦。”沈万三拍拍她的手让她安心。 罗砚织早习惯他善意的谎言,生意上的困扰他从不与她讲,生怕她担心。 “谈昕来了。”罗砚织道。 “现在你也听得出他的脚步了?”沈万三笑道。 “那么急匆匆的,除了他还会有谁?”夫妻俩笑话起谈昕来倒是志同道合。 “爷,夫人。”果然是谈昕。 罗砚织还是不习惯这个称呼,但是她知道自己迟早是要习惯的。 “又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沈万三笑话他。 “探子回报说,柴丁明已于昨日到了周庄,现在正朝沈府赶来。” 沈万三收了笑容,“倒真是急事。” 谈昕补充道:“这次他还带了他弟弟柴正权。” “我不找他,他倒找上门来了。”沈万三习惯性地用扳指敲击桌面。 一边罗砚织问道:“柴丁明?是不是就是大家传闻的那个北方霸主?” 谈昕点头,“如果要找一个人和我们爷相抗衡的话,除了柴丁明再也找不出第二个。” “那是你厉害些,还是他胜你一筹?”罗砚织对着沈万三道。 “你觉得呢?” “我当然希望你胜。” 沈万三笑道:“你都如此说了,我怎能让你失望。” 谈昕兴奋道:“当然是爷比较厉害了,柴丁明哪是爷的对手啊。一年前,柴丁明自以为垄断了北方的织造业,竟然想染指南方的市场,为了争取客人还低价倾销他们的产品。” “那后来呢?”罗砚织好奇道。 沈万三本嫌谈昕?嗦,但见罗砚织如此好心情,也只能纵容他们。 “后来柴丁明真的卖得很好啊,所有的货都卖完了。” “什么?那不就是我们输了?” “夫人,你听我说完嘛。”谈昕续道,“他货是卖完了,可是都卖给谁了呢?都卖给爷了,爷把他的布匹全都回收了回来,然后重新包装再出售,这就叫用他的货赚他的钱。” “果然很聪明。”罗砚织兴奋道。 “所以自那以后柴丁明再也没有踏足过南方,没想到今天又来了。” 正说着,管家送来了拜帖,“老爷,有位柴公子求见。” 沈万三起身道:“你带他到大厅。” 如果说沈万三的长相会聚了江南的儒雅俊朗,那么柴丁明正是北方伟岸高大男子的代表。大厅上,柴丁明携了柴正权坐在下首,不如弟弟的左顾右盼,柴丁明好像只对掌中的瓷杯感兴趣。 “柴兄如果喜欢这一盏北宋的瓷器,不妨笑纳。”沈万三朗朗道,换了一身条纹的长衫,腰间佩戴的是上好的古玉佩带。 柴丁明将茶盏搁下,“我感兴趣的是这杯中物,刚才只是一口我便知道为何初春的茶叶生意那么淡了。” 沈万三也举起了茶杯对他浅笑。 “有时候我也着实纳闷,为什么你总能种出胜人一筹的茶叶。”柴丁明间隙朝弟弟瞪了一眼,柴正权不甘愿地正襟危坐,“今日我总算明白了,因为沈万三本就是品茶的饕餮。” “柴兄过奖了。”沈万三略过他将视线放在柴正权身上,“这位就是令弟吧?” “不错,他就是……” “哥,你和他绕什么圈子?”柴正权大踏步走到沈万三面前,“我就是柴正权,我想你也知道了,你的货就是我让山贼假扮红毛鬼抢的,你老婆也是那批人劫的,我今天既然来了就没想过要走,沈万三,想怎么处置我你就说吧。” “柴正权!”柴丁明大喝一声,恼他的鲁莽冲动。 沈万三也没料到柴正权居然一五一十对自己坦白,当下也只能静观其变。 柴丁明叹了一口气,“既然我弟弟把话说开了,我们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上次之事确实是舍弟愚昧,今日我带他负荆请罪而来,恳请三爷高抬贵手。” 沈万三也知他为了弟弟做了让步,若在平时他绝不会称自己“三爷”,但想到砚织受的苦,他就无法轻易饶了柴正权。 “柴兄言重了。”沈万三轻轻笑,“既然令弟敢做敢当也不失为一条汉子,我自然也不能拿他如何……” “哥,看见没有,我就说没事,沈万三不敢拿我们怎样。”柴正权若无其事地抓起餐盘上的点心就往嘴里送。 “不过我觉得衙门会对此事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沈万三续道。 “什么?送我去衙门?”柴正权看向柴丁明,“哥,我不要坐牢。”他又向沈万三喊道,“你也别唬我,就算你押我去衙门又如何?你有什么证据?就算我在这里承认了,到了衙门我还是随时可以反悔的。” “不愧是柴兄的弟弟,他的精明你倒也学到了几分。”沈万三鼓掌,正当柴正权摇头晃脑得意之极时,他缓缓道,“可惜,才偷了几天师便来班门弄斧,三分像人,七分像鬼。” “你……”柴正权气得满脸通红。 “要证据是吗?沈宅的柴房里还关着几个山贼的头目。”沈万三朝谈昕道,“谈昕,去把他们带出来,看看认识不认识这位柴公子。如果他们身上正好有什么来往书信,那就更好了,一起带过来吧。” “是,爷。”谈昕点头。 “沈万三,你欺人太甚。”柴正权拦住谈昕去路,“就算是我主谋又如何?你的人毫发无伤,只不过损了一些货物和银两罢了。和我们柴家这几年因为你而导致的亏损相比,那些根本就是九牛一毛。” “柴正权,你给我闭嘴。”一直沉默的柴丁明开口道,他无法容忍弟弟示弱,特别是在沈万三面前。 “三爷,把我弟弟绑了交衙门吧。” 沈万三和谈昕都是一愣,他们不相信柴丁明是束手就擒之人。 “哥,你疯了,我是你亲弟弟啊,大不了和沈万三拼了!”柴正权还在哇哇叫。 沈万三云淡风轻道:“既然柴兄如此说了,我也不客气了,谈昕。” 谈昕得令后,一个箭步便去锁柴正权的肩井穴,不到三个回合柴正权只能乖乖听话,不停站在原地骂娘。 这时的柴丁明反倒轻松下来,“三爷,不过不要怪柴某没有提醒你,若是官府追问你是怎么救的人,带了些什么人去救人……” “对,沈万三你纠结起义军,这可是满门抄斩的大罪!”柴正权接口道。 沈万三的脸阴沉下来,“你以为会有人相信吗?” “三爷没听过三人成虎的故事吗?”柴丁明笑起来,他的牙齿又白又大,活像吃人的猛兽。 “谈昕,把人放了。”沈万三让步道,“不过柴兄你要知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如果真的有人要加害沈某,沈某散尽家财也不会放过对方。” 柴丁明见沈万三让步,当下作揖道:“三爷既然肯轻饶舍弟,柴某自当铭记于心,自会给三爷交代。” 罢说完,只见大厅内白光一闪,当大家看清时柴丁明的刀已经回到了刀鞘,而柴正权却一声大叫后晕了过去,地上余下一片血迹和两根手指。 “柴兄……”沈万三皱眉道。 柴丁明抱起弟弟,“柴某还有要事,不叨扰三爷了,就此别过。” 待柴家两兄弟走远后,谈昕差丫鬟将地上收拾干净。 “爷,柴丁明这是唱的哪出戏?” “他这出戏叫大义灭亲,外加威逼利诱。”沈万三嫌大厅见了血光不吉利,带着谈昕朝后院走去。 “爷,你是说柴丁明先用起义军来压住我们,然后再削去柴正权的两根手指当作补偿?” 沈万三点点头,“这个柴丁明不失为君子。” “君子?是君子的话就不会每次都在生意上动手脚了。”谈昕可看不惯柴丁明。 “在商场上明争暗斗总好过买凶杀人的勾当,他那个弟弟真是丢足了他的脸面。” 一边,罗砚织急急赶来,拉住沈万三上下审视,“万三,你没事吧?” “我会有什么事?” “我刚才看到大厅上有血。” “那是柴正权的指头。”谈昕解释道,于是将整个事件大致复述了一遍。 罗砚织还是不放心,“你说他会不会去向官府告密?” 沈万三握住砚织的手安慰道:“放心,我相信柴丁明的为人。即使他真去官府,官府的人也不一定会相信他,他没有十足的证据。” “可是……” 知道两人有话要说,谈昕找了个借口便退了下去。 “可是,我还是不放心。”罗砚织抓住沈万三前襟,“我知道起义军是为了百姓好,可是他们毕竟是与朝廷为敌啊。万三,我看你还是别和他们靠得太近了。” 沈万三拥着她走进房间关上门,“砚织,如果让你知道我最近还贩了一批私盐北上接济起义军,你不是更要担心?” “什么?你还贩私盐?”罗砚织急得跳了起来,“这可是大罪。” 沈万三模上她的脸,“我就知道你会担心,但我不告诉你,你又会怪我不与你分享。真不知道该说还是该瞒。” “当然得告诉我,即使不能为你解忧,至少还能听你倾诉。”罗砚织将脸埋进他的怀里,“万三,我不知道你为何要接二连三地帮助起义军,是因为上次救我的那个朱大哥吗?”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个表情严肃的朱大哥并非善类。 “不错,在我沈万三还没发家之前便认识了朱大哥。” 第6章(2) “那么早?” 沈万三的眼神悠远,“那次是我第一次外出经商,谁料竟弄得血本无归,穷途末路之下遇到了正在乞讨的朱大哥……” “乞讨?”罗砚织低呼。 他叹口气,“朝廷把百姓折磨得民不聊生,能讨得一碗半碗残羹冷炙已经不错了。” “我永远不会忘记,若不是朱大哥的半碗冷粥我早就一命呜呼了。” “原来还有这么一段。”罗砚织有些明白了。 “渡过难关之后,我回到了周庄,朱大哥投靠了起义军。想不到几年时间,我累计了数以万计的家财,而朱大哥已经是起义军的头领之一。” “所以,今日他有求于你,你念在往日交情不得不帮?” 沈万三倦道:“其实他们揭竿而起也是为了百姓,于公于私,我都应该伸出援手。” “不论你作什么决定,有什么后果,我都会陪你共同面对。”罗砚织坚定道。 “傻瓜,我还没被官府抓起来呢。”沈万三笑道。 “不要说丧气话。”她掩住他的嘴,“你说若是起义军得胜,百姓的生活会好过点吗?” “或许吧。”沈万三茫然道。 彭泽宇接到丫鬟的传话,知道罗砚织要见他,便故意迟了半个时辰才踱步到账房,看到罗砚织正在翻着账本。 “哟,大嫂真是日理万机啊。”自从沈万三与罗砚织成婚后,便把账目交给砚织管理,使得他没有办法虚与委蛇,眼见事情要败露却也只能干着急。 “彭爷说笑了。”罗砚织可学不来沈万三唤他“泽宇”,“若不是田先生的账做得不明不白,我也不会这样头痛了。” “田先生不是已经被三爷赶出沈宅了吗?大嫂应该满意了。” “你这是什么话?”罗砚织气道,“田先生为什么会走,你我心知肚明。” “我可不知道大嫂这话是什么意思。”彭泽宇故意道,“我也不敢和大嫂心知肚明啊,让三爷知道,他还不宰了我?” “你、你……”罗砚织将账本朝他丢去,“这是田先生给你做的糊涂账,趁万三没有察觉之前你尽快补上吧。” 彭泽宇翻着账本,“一百三十五万两?你让我怎么补?” “你怎么亏空的,当然就怎么补,还用我教你吗?”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彭泽宇软下态度道:“大嫂,您别动气,我知道是我不对。我也是一时糊涂,才会欠下这许多。您就多宽贷几天,千万别让三爷知道了这事儿。” 罗砚织见不得人求饶,“我还没告诉他,但他月底会查账的,想也瞒不过许多了。” “月底?”彭泽宇将日子一数,“还不到二十日!” “你好自为之。”罗砚织越过他走了出去。 “得意什么?真不知道沈万三看上她什么!”彭泽宇暗暗骂道,但这一百多万两让他怎么还?到时还不被沈万三扫地出门?即使勉强留下了恐怕也是一顿数落。突然,他灵光一闪,不就是一百多万两吗?只要有本钱,还不来得快? 彭泽宇的算盘打得再精,也没有想到居然被自己打进了大牢。 “差爷,您给我去沈宅报个信儿,就说彭泽宇被关在这里了。”彭泽宇拉住辟差的衣袖不肯松手。 “妈的,还不放手?”官差用力一推,彭泽宇便跌进了牢房。 “差爷,你告诉沈万三我被关在这里,他肯定会来救我的,到时少不了您的好处费。” “好处费?”官差冷笑道,“得了吧?你还不知道,告发你的人就是沈万三!你给我老老实实在这里住几天吧。” “沈万三,沈万三?不可能,不可能……”彭泽宇念念有词。 “哟,来新人啦?”牢房里五六个囚犯不怀好意地看着彭泽宇。 “你是犯了什么事儿?” 彭泽宇见他们一个个肮脏不堪,鄙夷地别过脸去。 “哈哈,你们看,来了这里还扮高贵?”脸上长了瘌痢的男子奸笑道。 “你们还不知道吧,我昨天听官差讲了,这小子放羊羔利。”皮肤最黑的男人讨好道。 瘌痢男人道:“羊羔利?这么说这小子挺有钱的?” “可不是,不仅有钱还黑心呢,借十两银子,利息倒要一天一两。” “我最讨厌这种有钱的无赖!”窝在墙角的男人的眼神发出绿光。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彭泽宇见他们朝自己围拢过来当下叫道,“我告诉你们别轻举妄动。” “我们不干什么,就是想看看你身上有没有钱。”瘌痢男人嘻嘻笑。 “我看中了你这套新衣服。”黑皮男人搓着手,“还是绸缎的呢。” “他的靴子好像也不错。” “你滚一边去,我早看中他的鞋了。” “啊!”在众人的包夹下彭泽宇发出了震天的惨叫。 “彭爷,三爷正在盘点货物,您现在不方便,彭爷……” “管家,你先下去吧。” 沈万三挥手让管家退下,停下手中的货物,看向彭泽宇。此时的他应是刚从牢里出来,没想到十日的牢狱生活竟让他狼狈至此。身上穿着不知哪里来的发臭的破败衣衫,鞋子不知哪里去了,露出的脚背上满是污泥,简而言之此时的他就和路边的乞儿没有二样。沈万三知他一向好强争面子,不知为何竟没有打点整齐再来见他,是要责怪他吗?他想是的,彭泽宇此时望向他的眸子里充满了血丝和仇恨,如果眼神可以置人于死地的话,他现在应该已经没气了。 “三爷,看到我现在这样,您满意了吗?”彭泽宇开口。 “我让下人给你准备洗澡水。” “不用了!如果这就是你想看到的,我乐意奉陪。” 沈万三并不出声。 “我想确认,确实是你告发我的吗?”彭泽宇恨恨道。 “是的,如果你指的是羊羔利这件事。”沈万三明确道。 “为什么?为什么?”彭泽宇激动起来,“你忘了我们之间的交情了吗?你怎么那么狠心将我逼上绝路。” “我正是记得你我的交情才一直忍让至今,我这么做也是不想你继续错下去!”沈万三也坐不住了。 “呵呵。”彭泽宇冷笑道,“为了我好?我好在哪里了?当年我们称兄道弟,确实交情颇深,可你沈万三一旦暴富,就把昔日的兄弟忘个一干二净!” “你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沈万三摇头道,眼前的人不是他昔日认识的朋友。 “那你想我怎么说?你想我穿着这破衣烂衫对你感恩?你以为给我一个破差事我便要铭记你一辈子?即使我干得再好,别人眼里从来没有我彭泽宇,全是你沈万三的功劳,你让我怎么好得起来?” “我以为……” “你以为?我就活该像一条狗一样任你差遣一辈子?” “够了!”沈万三咆哮道,“泽宇,我当你今日糊涂了,你先进去休息吧。” “不够,不够!我今日要说个明白!”彭泽宇发疯似的乱吼,“你平日如何待我,我也忍了,可你居然联手那个姓罗的女人耍我,还上衙门告发我!你还是不是人啊!” 沈万三气得冷笑,“泽宇,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平日如何利用漕运中饱私囊的,账目里的亏空我也可全不计较,但你最好不要把砚织牵扯进来。你若硬要怨恨,就朝我来吧。 “我原以为经过此次教训你会有所顿悟,没料到你竟然变本加厉,你实在太令我失望了!” “接下来呢?”彭泽宇道,“接下来你是不是就要将我扫地出门了?放心,我自己会走!不劳你三爷费心!” 说完,彭泽宇便转身疾走,沈万三看着他的背影紧紧皱眉,拳头握紧了又松。 喊住他,喊住他。彭泽宇心底暗喊。他料定沈万三会喊住他的,沈万三最重情意了,沈万三绝不会将昔日的朋友拒之门外的。 可他的脚已经跨出了门槛,为何还没动静?绝不可回头,回头他便输了。他听到一阵脚步声,呵呵,果然沈万三定是叫人来拦他了。 “彭爷。”管家捧着一叠新衣服匆匆赶来。 “你不用留我,留我也没用。”彭泽宇做戏道。 避家为难道:“彭爷,这个……” “我既然要走,自然也不会要沈万三的东西。” 避家拉住他道:“彭爷,您误会了。三爷并没有让我留您,这些衣服和银两是三爷让我送来的。” “什么?”彭泽宇变了脸色,“你是说沈万三赶我走?” 避家听不明白,前一刻还是他自己喊着要走,这一刻怎么就成了沈万三赶他走了。 “不可能,我要见沈万三!” “彭爷,三爷说不想见您。”管家拦着他。 “沈万三,你这猪狗不如的东西,我要把你的丑事告诉大家去!”彭泽宇无赖相毕露。 说完,彭泽宇又折返将管家手中的衣服抢了过来,“不是说有钱吗?” 避家叹了口气,从怀里将银子掏出。 “哼,沈万三,你一定会后悔的,我永远记得你今天给我的耻辱!”拿着钱,彭泽宇朝天大喊道。 那厢,沈万三也在叹气,“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谈昕,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早就看彭泽宇不爽的谈昕才不会有意见呢,“或许经过这件事后,他会想通吧。” “希望如此。” 第7章(1) 转眼已到年终,市集上熙熙攘攘的尽是置办年货的人,罗砚织随着人流也一路停停走走。 “夫人,如果让老爷知道你现在还来逛市集,不知要急成什么样呢。”海棠是罗砚织的贴身丫鬟,豆蔻年华却?嗦得有点像她的娘。 “现在就不能来了吗?”罗砚织抚上微微隆起的月复部,一脸幸福。 海棠的眉头皱得更紧,“夫人,我看我们还是趁老爷发现之前回去吧,如果您有个闪失,我可担不起这责任啊。” 罗砚织叹口气,只能服软,“好啦,我答应你,一到瑞德祥买完布料,我们就回去。” 见主母一脸坚定,海棠只能拖着脚步紧跟上去,“夫人,我真不明白,让瑞德祥的掌柜把布料搬到府里不就得了,何必非要到店堂里去呢。” 罗砚织似乎听而不闻,径自盘算着:“我要替三爷购一块藏蓝色的料子,然后请师傅绣上白鹤的图案,袖口和襟边还要滚金,生意人最要讨口才。孩子嘛……”她的手不自觉地又罩上月复部,“才刚刚三个月,现在做衣裳会不会太早了?” “有备无患嘛。”海棠接口道,她这个主母早就做了一叠孩童的衣裳了,现在才讨论这个问题会不会太晚了? “也对,那我就挑个鹅黄的料子,这样不管男孩女孩都可以穿。” 海棠满脑袋考虑的可实际得多,“夫人,待会儿如果瑞德祥里人满为患的话,我们就从后门进去。”她现在要伺候的可是一大一小,万万闪失不得。 这次罗砚织没有反对,轻轻地“嗯”了一声。 “这位可是沈夫人?”岔路上突然闪出一个人,对着罗砚织倒也恭敬。 “你是谁?”海棠护住主母。 “沈夫人,我家主人有请。”来人毕恭毕敬地奉上请帖。 罗砚织打开请帖匆匆扫过,心里暗暗吃惊脸上却不露声色,“这张请帖还是原物奉还给你家主人,我与他并不相识,还是不去叨扰了。” 来人倒也不急,只是垂着手挡去了两人的去路。 “你这人好不蛮横,我家夫人都说不去了,难道你还想当街抢人不成?”海棠扯开了嗓子,倒也引得不少路人侧目。 来人指指街边的一座茶楼,“我家主人就在上面,他有要事相告夫人,是关于沈三爷的。” “我们老爷?”海棠望向罗砚织。 罗砚织朝茶楼望去,果然在二楼窗边看见一人朝她点头。 “既然是与三爷有关的,那么你们应该直接去找他,而不是来找我。”说完罗砚织便转头走去,但只听海棠一声尖叫,她再回头时已见来人掳了海棠朝茶楼奔去。 “可恶!”罗砚织重重跺脚,只能急急追去。 这座仙客来茶楼在周庄名声不小,平时也是客来客往,但今天却空了店堂。罗砚织一走进茶楼便见海棠坐在一张茶桌旁,身边有两名女子按着她的肩膀。 “我既然已经来了,你们自可以放了她。” 掳走海棠的男人仍旧低着头,“主人请沈夫人上楼一叙,我们自会好好招待这位姑娘。” 罗砚织突然有些后悔今日贸然出府,但事到如今她也只能强装镇定,冷哼一声后步上楼梯。 男人口中的主人已经站在楼梯口静候,见到罗砚织急忙作揖,“沈夫人,得罪了。” “不敢,堂堂商场霸主柴丁明柴公子有请,我怎会不赏脸?只是这等手法未免太不入流,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柴公子是宵小之辈呢。” 不错,这锦衣男子正是沈万三的生意对手——柴丁明。 罗砚织这番话本想羞辱他一番,但柴丁明却只是憨笑。 “沈夫人真是伶牙俐齿,三爷倒也好福气。”柴丁明将她引到靠窗的位置,“沈夫人请坐,喝喝看这茶,这可是在三爷的店里进的雨前龙井。” “柴公子费尽周折请我来此,应该不是喝喝茶而已吧。”罗砚织板起脸孔,“我看我们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好,爽快。”柴丁明从怀里掏出一张油纸递给罗砚织。 “这是什么?”罗砚织细细一看,“柴公子你拿一张不完整的国家地图给我干吗?” “此中当然有深意。”柴丁明意味深长道。 “我一直听闻柴公子是快言快语之人,想不到竟然如此婆妈。”罗砚织故意激他,他竟哈哈大笑。 “沈夫人,你有没有看到这张地图上红笔做的记号?” “当然。”图上约有十多处的记号,都是用红笔圈出,江浙一带的记号尤为集中,“但这与三爷有何关联?”她没有忘记来人说这事与沈万三相关。 柴丁明这回没有打哑谜,“这些都是沈万三在各地置办的房产。” “房产?”罗砚织忍住笑。 “不错。” “柴公子,你未免太小题大做了吧?”她再也忍不住,语气中不乏对柴丁明的嘲笑,“三爷在全国都有产业,置办些地产,不论是为了行个方便还是生意之用,都寻常之极,怎敢麻烦柴公子如此郑而重之地找人绘图?” 见罗砚织起身想走,柴丁明缓缓开口道:“沈夫人与三爷成亲也有半年了吧,怎么对自家的产业还是如此陌生呢?” “你什么意思?”罗砚织敛起笑容。 “难道你不觉得奇怪?” “有什么好奇怪的,生意场上的事情本就是男人的事,我一个妇道人家何必多问。难道将来柴公子会将生意一五一十地告知柴夫人吗?” 柴丁明也站了起来,将地图展开在她面前,“你认为沈万三在这蛮荒之地也有生意吗?” 柴丁明指的是辽阳,饶是罗砚织也知那里是朝廷充军之处,别说做生意了,恐怕连个小贩都寻不到。 罗砚织挤出笑容,“那又能说明什么?” “沈夫人,我到底应该说你聪明?还是愚蠢?”这回轮到柴丁明笑得讽刺。 “你……” “沈夫人不必动怒,我可以再告诉你一点,这些房产全不是为生意往来而购置,也不是沈府的别苑。” “柴公子对沈家的事还真是了如指掌啊?”罗砚织没好气道。 柴丁明却不痛不痒,“难道沈夫人真的对这些房产的用途没有一点好奇心吗?” 罗砚织这时才有些慌了神,听柴丁明如此道来恐怕这些房产确有蹊跷。她不停地暗示自己不要相信这个男人的言语,应该对沈万三有信心,但这么多房产沈万三对她提都未曾提过。是继续相信她的夫君?还是听柴丁明道出原委?她该怎么办? “柴公子,我出来得够久了,我要回去了。”她是没有勇气,她选择逃避,提起裙摆罗砚织急急地下楼。 柴丁明却不依不饶,“沈夫人,我很高兴看到你如此相信沈万三,他确也没有辜负你,那些大屋里住的不过是……” 他看到罗砚织停了脚步,笑容爬上他的眉梢,“不过是三爷的红颜知己,真的只是红颜知己而已。” “柴公子,告辞了。”罗砚织快步朝外走,得到柴丁明眼色的仆人也放了海棠,海棠见主母走得匆忙,也急急赶上去。 始终躲在幕帘后的柴正权此时走了出来,断指处套上了黑色的指套,时时提醒着他的断指之耻。 “哥,这样真的有用吗?”为了那张要命的地图,他可带人在外跑了大半年。 柴丁明信步走到窗边,向市廛望去,川流不息的人群早已不见罗砚织的身影。 “正权,你知道打击敌人最厉害的招术是什么吗?” 柴正权握紧拳头,“杀了他!” 柴丁明翻起白眼,“无知!” “哥,我是你弟弟,就不能留点情面吗?”柴正权抗议。 “打击对手最厉害的招术是攻心。”柴丁明续道。 “攻心?” “不错,而沈万三的心就是罗砚织。只要罗砚织离开他,沈万三自然会慌了阵脚,到时我们不费一兵一卒就可以将生意拿下。” “那个八婆?”柴正权声音提高三个音调,“也不知道沈万三看上那女人什么,容貌不是一等一,家世更是不用提……” “我看罗砚织比你那些女人可好上许多。”柴丁明厌烦地打断他。 “哥,不会你也看上她了吧?” 柴丁明不理会柴正权的怪叫,径自品着茶,他还是喜欢陈年的普洱多一些,这龙井虽可口却缺了一份回味。 “海棠,那天你陪夫人去市集发生了什么事吗?”沈万三将海棠唤到书房询问。那天罗砚织回来晚了,他担心出了意外,刚要派家丁出府找寻,就见她在海棠的搀扶下回来了。他迎上前去,她却躲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让他担心。 “没什么事啊。”海棠低着头不敢看沈万三,罗砚织早已吩咐不可将当日的事泄露半分,她怎敢违抗?但三爷的威慑力却让她背上冒汗。 “海棠,我知道夫人平日对你不薄,你也对夫人愿效犬马。”沈万三缓缓道,“但我希望你明白,我们最终的目标都是为了夫人好。” “是,我知道。”海棠回答。 “自从市集回来之后,夫人的改变你也应该看在眼里……” “是。”她自是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主母从那天起便忧心忡忡,常常走神,有时还自言自语,令她不知如何是好。 沈万三高声道:“那你还不说实话!” 海棠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三爷,我不敢欺瞒你,但海棠确实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晓得……” “晓得什么?” “晓得……”海棠嗫嚅道,“那天半路上就有人把我们拦下了,夫人被请到了仙客来,当时我被安排在楼下,并不知道和夫人见面的是谁,谈的又是什么。只是夫人下楼时,隐约间我看到是一个男人的身影。” “男人……”沈万三的眉头皱了起来,“好了,你先下去吧。这几天夫人那边你多照顾点。” “是,海棠自当竭力。”海棠支撑着起身,这才发现自己竟吓得脚软。 “一个男人……”沈万三踱步到窗边喃喃自语着。 沈万三走进厢房,挥挥手让丫鬟们都退下,拿起桌上摆放着的莲子羹走到窗边。窗边罗砚织捧着绣了一半的绢帕正在失神,连他的脚步声都没有听见。沈万三叹口气将窗户关上。 “你来了?”罗砚织有些吓着,但马上恢复了镇定。 “天都凉了还吹风,不怕惹上风寒?”沈万三将手上的羹汤递给她,“快把甜点喝了。” “我不想喝。”罗砚织放下手上的女红,走了开去。 沈万三依着她,“是身体不舒服吗?还是怀了孩子太辛苦了?要不要我请大夫来看看?” 看着沈万三紧张的表情,罗砚织心里挣扎不已,这些天她一直告诉自己不要相信柴丁明,是他使坏,是他不安好心,是他要制造他们的矛盾。可他言之凿凿啊!确实,她对沈万三了解得太少了,与其说她不相信他,不如说她对自己没信心。 她到底要不要问他?可问了又如何?一个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平常,更何况是他沈万三。她不该嫉妒的,她不是妒妇,可心中那把无名火却将她烧得猛烈。 第7章(2) “砚织,砚织?”沈万三轻轻唤着。 “啊?”罗砚织吓得退后了一步。 他叹口气,“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你……”他难道知道了? “你说吧,我们既然结成夫妻,自是要患难与共,你的心事不妨让我分担。” 罗砚织见他诚意满满,心里一鼓暖流涌起,是啊,他是她的夫君,她怎可怀疑他。 “我……” “你不必考虑太多,我自是不会怪你。” 沈万三的话却让她傻了眼,“怪我?”她有何错手可被他责怪? “你是因为那个男人这几天才魂不守舍的吧?”沈万三的心里满不是滋味,却仍要故作大方。 罗砚织看着他良久,继而笑出了声,可笑着笑着却落下了泪。 “沈万三,你竟然怀疑我红杏出墙?” “我自是相信你。” “相信我就不会问我!”她大叫。 “我只是想听你的解释,为你这些天的反常做解释!”沈万三不依不饶。 “解释?”罗砚织跌坐在椅子上,冷冷道,“我以为该解释的人是你。” “你什么意思?” 罗砚织从怀里掏出那幅始作俑者的地图扔给沈万三,沈万三看了一会儿后突然恍然,“你竟派人查我?” “查你?你的意思是这图上的确实是真的咯?”纵使她早有心理准备,但当他亲口道出时,她还是发觉自己受伤了,“你真的在外金屋藏娇?” “你……”沈万三愤然道,“你不知所谓!” “我不知所谓?”罗砚织失笑,“恰恰相反,我觉得自己大方得体,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我有权利知道你的这些风流韵事。当然,如果你觉得哪个女人可以取代我的位置,我也会让位于她,这个沈夫人的头衔我并不稀罕!” “好好,你不稀罕!”沈万三一拳捶在花梨木桌上,“罗砚织,我不计较你与男人私会,你竟然反来指责我,这是你的蓄意安排吗?” “沈万三,你这个混蛋!”罗砚织顺手抄起一旁的茶壶就朝他掷去,沈万三微一侧身躲了开去。 “我以为你会信我。”沈万三苦涩道。 “我也没想到你居然怀疑我!”罗砚织含着泪道。 沈万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后,头也不回地走开。闻声而来的丫鬟远远看着,等沈万三走远了才近前安慰,罗砚织扑在床上哽咽不已。 沈府里,主人和主母开始冷战,冷冽的气氛让下人们都不敢大声说话,这个时候也只有谈昕还敢大声喧哗。 “爷,我打听到了。”谈昕“砰”的一声撞开门扉,若是平时早被沈万三苛责,可今天沈万三只顾自己叹气哪里管得着他。 “仙客来的老板说那天包下茶楼的正是柴丁明。” “果然是他。”沈万三轻道。 “所以,夫人她绝不会……” 谈昕话说了一半,但沈万三早已知晓他的含意。他自己也明白自己那天言重了,他一开始便相信砚织不会干对不起他的事。但她的隐瞒却让他不快,继而借机大发雷霆,导致了今日的局面。唉,他该冷静的,他怎么可以对一个孕妇又吼又叫呢。 “爷,你看夫人那边,是不是应该解释一下……”谈心指着摊在桌上的地图,这些全都只是误会,可偏偏他们两人为了些误会彼此伤害,“都怪那柴丁明,简直比他弟弟还可恶。” “由着她去吧,既然不相信我,任凭我如何解释也是无谓。”沈万三灰心道,她怎能不相信他?他一直以为他们心意相通,他们的感情坚定无比,原来全都是假的,竟经不起别人的小小挑拨。 谈昕急道:“不解释怎么可以?如果您拉不下这脸的话,就让我去吧。” “谈昕,这是我的家事!”沈万三厉声道。 谈昕一听安静了下来,即使三爷待他再好,但终究主仆有别,是他越界了。 “何况,她也不见得听你的。”他转过身去不再言语。 后院里,谈昕拦着罗砚织,“夫人,你不要这样,我说了,爷出去谈生意了,短期内不会回来。” “我不信,我要他解释清楚。”罗砚织道。 “夫人,我没有必要骗您。” 罗砚织端详了谈昕片刻,她知道谈昕不会说谎,“他怎么可以这样,竟然一走了之。” 谈昕看不下去,“夫人,爷已经知道那天见您的是柴丁明。” “你的意思是他知道我没有私情了?” “这……”“私情”两字让谈昕难以开口,但他还是点了点头,“爷知道是他错怪你了。” “那他为什么不来和我说清楚?还是他没有脸来见我?”罗砚织有些歇斯底里。 “夫人,其实地图的事也不是你想的那样,这里面……”谈昕想将所有的误会解开,但又担心沈万三不悦。 罗砚织打断他:“我不要你说,我要听他解释,为什么他可以一句话都不留下就这样走掉?” 谈昕气得够呛,他这两个主子,一个倔强,一个固执,简直天生一对。 “爷回来之后肯定会给您一个交代的。” “那你就等他回来吧。”罗砚织边说边疾步向外走去。 “夫人,你要去哪里?” 见谈昕朝自己追来,罗砚织加快脚步,但没迈开几步突然脚底一软跌落在地,接着便是月复中剧痛。 “夫人,夫人……”谈昕高喊。 罗砚织看着地上淌出的血,虚弱道:“孩子……” 当沈万三接到急报赶回家中时,罗砚织已经流产。短短的十几天,她竟瘦了一圈,瘦削的脸庞更显苍白,坐在夕阳下剪着新缝的孩子的衣服。 “砚织。”他从身后抱住她,眼泪落在她的发中。 “万三?”她轻轻唤,“你知道吗?孩子没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平静,平静得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 “是是,我知道了,是我不好。”他自责道。 “是上天在惩罚我们呢,惩罚我们的相互猜忌,相互埋怨,相互伤害。”罗砚织每说一句便狠狠剪下一刀,“但我从不想伤害孩子……”她的眼泪也落了下来,一串串,一串串。 “砚织,别这样。”他夺下她手中的剪刀,拉起她的双手,“砚织,原谅我。原谅我的自以为是,原谅我的小肚鸡肠,我应该早早向你解释,但男人愚蠢的自尊让我开不了口,我真是蠢得可以!” 罗砚织这才看见他眼中布满的血丝,失去孩子,对他而言也一样痛彻心扉。 “是我没有信任你,是我选择怀疑你,所以老天惩罚我们失去了孩子。他还那样小,他总是很乖,他都还没有动,甚至连男孩女孩我们都不知道。”她失声哽咽,“我不是个好母亲!我竟然不能保护他,他肯定不想就这样离开,我知道,我知道他怨我……” “别这样说,我们还有机会,我们还会有许多孩子的。”沈万三安慰她。 “许多孩子?”她幽幽道。 “是的,许多孩子,我还会为他们造一座大花园,有秋千有游船有草地有假山,他们可以划船,可以放纸鸢,可以在假山中窜来窜去……” 罗砚织接口:“还要种很多很多的花,有很多很多的蝴蝶,他们也一定会喜欢扑蝶的。” 她倒在沈万三怀里,终于失声痛哭,“原谅我,是我没有照顾好他,原谅我……” “不是你的错,不是……” 等罗砚织情绪稳定后,沈万三道:“你现在愿意听我的解释吗?” 她摇摇头,“这次的教训付出太多,我们应该学会相信彼此了。你不用说什么,我相信你就是了。” 沈万三感慨道:“即使你相信我,我还是要告诉你。我也明白了,只要我们坦诚相对,就不会让误会有任何机会。” 罗砚织没有反对,只是她心里黯然神伤,这些道理他们都明白得太晚了,而付出的代价却是那么深刻。 “那些地产是我这么多年在各地分别置办的,里面住着的也确实是些女子……” 饶是罗砚织说着不介意、相信他,但听到这里她还是僵了一下。 “她们有些是流落街头的乞儿,有些是被卖到青楼的雏儿,还有就是当地善堂收留的一些孤儿,我见她们孤苦无依便在当地买一座宅邸,让她们有个安身之所,再让她们到店里做些零工,也算有个着落。”沈万三停了会儿续道,“其中确有几位女子愿意追随我,但我与她们之间绝无任何违背礼教之事。如果有哪个女子有了意中人,我更会让谈昕置办一笔嫁妆给她们。” 罗砚织沉默许久才道:“我们都错得离谱是不是?” 沈万三将她搂得更紧,“以后我们不会再错。” 第8章(1) 至正十六年张士诚割据平江,不久朱元璋便平定了苏州,登上皇位,定国号“洪武”。而此时的沈万三已经年过三旬,四年前罗砚织为他诞下一子,取名隽朗。 “朗儿呢?”见罗砚织一人走进大堂,沈万三问道。 “我让海棠带他去花园了,整日捉弄先生,真拿他没辙。”说到儿子,罗砚织满脸的幸福。 “都是你把他给惯坏了。”沈万三说道。 罗砚织才不买他的账,“也不知道谁每次都带些稀奇古怪的礼物回来,让他玩得乐不思蜀。” 见夫妻两斗嘴,一边的谈昕终究忍不住笑了出来,沈万三这才轻咳一声,回到刚才的话题上:“我刚才还在和谈昕商量,看来我们非搬不可了。” 罗砚织没有出声,但微蹙起的眉头表明了她对这里的不舍。 谈昕快人快语:“还不是那个朱元璋,唯恐富室资助元朝造成自己的障碍,不仅定下重赋,还分期分批要富室迁离乡土,两个月前爷就接到了上面的通知。” “谈昕!”沈万三喝道,“当心隔墙有耳。” “我才不怕他,也不想想,他今日登帝还不是凭借爷的资助。没有爷,他早就断草断粮,死……” “谈昕!” 见沈万三变了脸色,谈昕这才住口。 罗砚织轻声道:“凭借你当年和他的关系,我们可否……” “没可能。”沈万三打断她,他自是知道她的意思。可皇上已非当日的朱重八,他也怕落下个“功高盖主”的罪名,为今之计恐怕只有安身立命,谨遵圣旨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搬?”罗砚织笑着起身,走到他身边。 “砚织,你……” “我当然没异议。”她牵起他的手,“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去哪里又有何分别?” 沈万三点点头,这个时候也只有她是他最大的安慰。 “我已经差人安排好了,下个月就启程迁到临濠,只是一路舟车劳顿,恐怕要苦了你。” “我才不是你的拖累,我们当是合家出游吧。” 两人四手紧紧交握,对视的眼神中道不尽夫妻间的默契与荣辱与共。 “爹、娘。”一个如白瓷般粉女敕的男童跑了进来,“我刚抓了一只大蝴蝶呢,你们看看。” 沈万三见到儿子急忙上前抱在怀里,“是吗?来,让爹看看。” 隽朗伸出右手,缓缓打开掌心,中间果然躺着一只蓝绿相间的蝴蝶。 “又淘气了,衣服都脏了。”罗砚织笑骂道,伸手想要刮儿子的鼻子,儿子却先一步躲在沈万三的怀里。 “朗儿,你娘不高兴了,我们该怎么办呀?” 隽朗探出头,悄悄地打量罗砚织,然后伸出小手,“娘,莫气莫气,这只蝴蝶送给你吧。” 隽朗一伸开手,蝴蝶飞了起来,他急得怪叫,挥手又蹬腿的,让两个大人没办法只能随着他扑东扑西地抓蝶。此情此景让在一边的谈昕看得好不羡慕,何时他也能找到如花美眷,共享天伦之乐? 幸亏沈万三考虑周全,大部分财产都已在先前逐步让镖局运送到临濠,管家也带了一批下人先去临濠开路,将院落打扫干净。这次随着马车上路的也就是一些家人和贴身的丫鬟。 从周庄一路前往临濠,入目的是战争硝烟过后的荒凉和民不聊生,因灾荒逃难的难民常常围住马车进行乞讨,有几次竟然掀开轿帘,将黑乎乎的手探进去乱抓,吓得隽朗哇哇大叫,搂住罗砚织不敢动弹。 这日,一行人来到柳州,探路的下人早将别苑打扫干净,煮了酒菜等他们来到。 “砚织,小心。”沈万三先将儿子从马车中抱出,再牵起妻子的手。 “这是怎么回事?”别苑门口黑压压的人头将罗砚织吓了一跳,这些难民个个探头探脑,朝院落里打量。 “忠伯。”沈万三唤道。 忠伯回道:“恐是我们的饭菜香将他们引了来,夫人不要惊慌,我这就叫人赶他们走。” 正说着已有下人朝难民呼喝去,罗砚织见有几个年迈的老者被打倒在地,急忙制止。 “由他们去吧,让厨房拿点吃的给他们。” 难民们立即呼好,跪在当地千恩万谢。 罗砚织抱着儿子踏进院落,想了想还是拉住沈万三的衣袖。 “万三,我们在柳州的米铺可否……” “我知你意思。”沈万三将隽朗接过,“我明日便让他们开粮接济。” 罗砚织展开笑颜,“那我去帮忙。” “你啊,热闹哪能少了你的分。”沈万三无奈道,“这样吧,我让谈昕保护你。” 她挽住他的手臂,“如果不放心的话,你也一起来吧?” “好好好,先吃饭吧,否则不等那些难民饿死,你就不行了。”他宠溺道。 次日,在柳州最热闹的街市上,沈万三的米铺开粮煮粥接济难民。不少当地人得到消息后纷纷赶来帮忙,连官府都派了人手,有维持秩序的,有添柴煮粥的,罗砚织则一身粗布衣裳站在粥锅前为难民们分羹。 “不要挤,不要抢,每个人都有份。”沈万三生怕妻子遭池鱼之祸,又是端粥又是分发馒头的。 “三爷,这次多亏了你,可帮朝廷解决了燃眉之急啊。”当地的张县令一脸感激,他也想接济穷人,奈何朝廷并没有发救济粮,一时又涌来那么多难民,真让他着了急。 “张县令真是过奖了,就算沈某不出手也会有其他人出手的。”沈万三寒暄道。 “三爷。”罗砚织突然唤道。 沈万三回头见她紧紧地盯着一个乱发破衣的难民,脸色奇怪,“怎么了?” “没什么,应该看错了吧。”罗砚织回他一个笑容。 沈万三也朝那个难民的背影瞧了几眼,并没有什么奇怪之处,他和一般难民并无二样,一样的落魄,一样的狼吞虎咽。 突然,那个难民似见了鬼一般地拔腿就溜,身后一个官差紧追不舍,还未跑开半条街便被抓了回来。 “什么事?”张县令问道。 辟差把那难民推倒在地,“回大人,这个人就是七日前当街抢夺叶掌柜银两的小贼。” “大人饶命,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难民求饶道。 一听这声音,沈万三和罗砚织同时一震,两人对望一眼后纷纷走上前去。 “来人啊,给我把这贼人押到大牢里去。”张县令喝道。 “且慢。”沈万三抱拳道。 “三爷,有何指教?” “不敢。”沈万三蹲子,与那难民的眼神对个正着。 难民突然慌乱起来,抓住辟差的靴子嚷道:“对,是我偷的,你们快把我抓了吧。” “泽宇,真的是你?”沈万三惊道。 “不是,不是,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难民扯着自己的头发,将掌心使劲往脸上涂抹。 “怎么?莫非三爷认识这个人?”张县令奇道。 “是,此人是我的朋友。能否恳请大人卖给沈某一个面子,让我带他回去,至于遭窃的欠款沈某愿意三倍偿还。”沈万三道。 张县令乐得还他一个人情,“既然是三爷的朋友,我相信也并非鸡鸣狗盗之辈,一定是我的手下弄错了。” “既然如此,谢过大人了。”沈万三抱拳道。 “泽宇。”沈万三走上前去,想将他扶起,但对方却不停地向后躲避。 “大爷,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不认识你……” 沈万三一个用力,抓住他的脑袋,将他的头发拨开。 “你的眼睛……”沈万三惊愕道。 这难民果真不是别人,正是昔日被沈万三赶出门去的彭泽宇。 彭泽宇的眼泪落了下来,“三爷,三爷。” “你怎么会沦落到这般田地?”沈万三将他扶起。 站在沈万三身后的罗砚织此时也将彭泽宇看个清晰,赶忙捂住自己的嘴,他的一只眼睛竟是空洞洞的深孔,长年在外的流浪竟使他脸颊凹陷,脏乱的头发已白了大半,怎么看也不像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彭爷。 彭泽宇扑在沈万三的怀里也不答话,只是号啕地大哭,似要把一切的委屈和怨由都发泄个精光。 “三爷,我们先送泽宇回府吧。”罗砚织见一旁已不少人围观,当下差人抬来轿子。 回到别苑后,罗砚织让厨房做了一桌的菜,彭泽宇似恶狼般地扑了上去,也不用碗筷,直接抓着往嘴里送。 一边的隽朗见到如此场面,当下窝到母亲怀里嘀咕:“娘,他好脏哦。” 彭泽宇脸一烧,但他脸上已污垢多时故也看不出表情,回头瞪着隽朗好一阵子。隽朗被他恐怖的五官给吓着了,当下哭喊了起来,害得彭泽宇站立不安,不停蹭着裤子。 “朗儿,不可无礼,这是你的叔叔。”沈万三喝止住儿子。 “爹爹骗人,他不是叔叔,叔叔都在爷爷家呢。”隽朗说的是沈万三的同胞兄弟,他当然不知道彭泽宇是何人。 “三爷,他是你的儿子?”彭泽宇怕自己再吓着孩子,边扭过头道。 “是,他叫朗儿,已经四岁了。”罗砚织唤来海棠,让她带了隽朗玩去。虽然彭泽宇沦落至此她也同情万分,但她更不愿儿子受到惊吓。 “呵,三爷,那真要恭喜你了。”彭泽宇的笑容看来真诚无比。 “泽宇,先不要说这些,你告诉我,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沈万三急道,当年他一气之下将彭泽宇赶出沈府,其实只是想给他个教训,等气消了便将他寻回。但怎知他竟走得毫无音信,他也派人四处打探,奈何人海茫茫谈何容易。想不到今日得见竟然已物是人非。 “三爷,一言难尽啊。”彭泽宇垂下头来,“总之是我自己不好,怨不得人。 “当年我离开了沈府,拿着三爷你给我的钱,我本想用那些银两开创一番事业,但哪知处处碰壁,不到一年就花得差不多了。之后我又迷上了赌博,天天出入赌场,到最后甘愿不吃不喝也要赌上两回才算过瘾。” “你那眼睛……”罗砚织问道。 彭泽宇模上自己的脸,“我这眼睛也是赌掉的。等到银子都赌得精光后,我还欠下赌坊一的债,我躲无可躲,最后这眼睛……眼睛就保不住了。” 沈万三黯然叹道:“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我没有面目见您啊,三爷。”彭泽宇痛哭失声,“是我一直辜负您的好意,我活该有这样的下场。” “你之后就靠乞讨为生?”沈万三问道。 “不错,我混在那些难民里头,哪里有布善我便乞讨到哪里,总算是有一口饭吃的。” “什么都别说了,你之后就留在我这里吧。”沈万三拉住他道。 彭泽宇挣月兑开他的手,“不,我吃完这顿饭就走,我不能再拖累你了。” “你这是什么话?”沈万三皱起眉头,“不要忘了,我们可是情义无间的至交,这些年做大哥的没有好好照顾你已经是大错特错了,我又怎么可以看你继续这样生活下去,你是故意想让我难受吗?” “三爷,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彭泽宇结巴道。 “既然不是,那就留下吧。”罗砚织笑道,“你不在,三爷也少了个帮手,愁得慌呢。”虽然过去的彭泽宇令人憎恶,但她相信经过那么多事之后他应该有所顿悟。 “香梅、小雪,快去烧水让彭爷梳洗,再准备一套干净的衣裳。”她回过头来道,“你先洗个澡,换一身衣裳,晚上我们再来看你。” 沈万三拍拍彭泽宇的肩膀,与罗砚织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丫鬟们便端来了澡盆,“彭爷,洗澡水已经备妥了。”她们都低着头,不敢多看一眼。 “好,你们下去吧。”彭泽宇自知相貌骇人,等下人们都出去后他将门窗锁禁,换下一年多没月兑下的臭布,坐进了澡盆。舒服的水温让他感动得想哭,却让他的头脑越发清晰。 “情义无间的至交……”他轻轻重复道。 洪武元年的九月正值朱元璋四十大寿,举国上下郑而重之,朝中大臣更是忙着筹办大礼,这天吴江富室莫礼、葛德昭一起寻上门来。 “莫兄、德昭兄,真是好久不见啊!”沈万三寒暄道,自从他迁到临濠,便与众多富室断了往来,大家多是自身难保,又怎想落一个“聚众叛乱”的罪名。 “三爷还是老样子,老天真是对你特别优待啊,你看我们都老了许多啊。”葛德昭的口才是出了名的好,就像抹了蜜似的,而一旁的莫礼只是应和着笑。 “德昭兄真是说笑,说笑。”沈万三将两人迎上大堂,“二位来找我有什么要事吗?” “怎么?没什么事就不能来看看三爷你啦?”葛德昭拿出商人本色,油腔滑调道。 “葛兄,你就不要再绕弯子了。”莫礼沉不住气,“三爷,我们是来商量,与你一起进宫祝寿的事的。” “进宫祝寿?”沈万三当下变了脸色,喃喃道。 “是啊,再过二十日便是圣上的寿辰,我们承蒙圣恩,自当是该奉上一份厚礼,不过我和莫礼都认为,我们商界缺了别人都可以就是唯独不可缺了三爷你啊。”葛德昭道。 沈万三笑道:“德昭兄今天尽编我蜜糖啊,难不成笑里藏刀?” 梆德昭尴尬起来,只能僵笑化解气氛。 “我当然也想进宫祝寿,只不过……”沈万三叹气起来。 “怎么了?” 谈昕接到沈万三的眼色解释道:“三爷最近身体欠佳,恐怕受不了这舟车劳顿。” 莫礼皱起眉头,“三爷,你的意思是不去啦?这可不行。” 梆德昭立马打圆场:“唉,莫贤弟,你这话可不对,三爷身体不好我们也不能强人所难。只是皇上对三爷可是思念得很啊,若是你不去……” 沈万三自是知道葛德昭话里的含意,只能答应道:“这是当然,我只是小病而已,并不碍事,两位什么时候进宫通知沈某一声便是,我自当同行。” “如此甚好!”葛德昭大笑道。 “既然这样,我们就告辞了。”一达到目的,莫礼一分钟都不想浪费。 两人一走,谈昕便气道:“这个葛德昭早就是朱元璋的走狗了,听说他三天两头搜罗各种珍宝献到宫中,现在居然主意打到爷您的头上了。爷,难道你真的要服软吗?” 沈万三沉默了许久,疲倦道:“谈昕,你知道不久前那些同皇上一起起义的将士都意外身亡的消息了吗?里面不乏曾经随皇上出生入死的徐达、常遇春……” “爷……”谈昕突然明白了个中深意。 沈万三摆了摆手,向后院走去,那里罗砚织正陪着小隽朗在玩耍,在他们的脸上他寻到了不谙世事的原始幸福,只消一点点阳光,一点点微风,他们便已足够。但为何世上有人已拥有了所有却还觉不满足呢? 第8章(2) 沈万三并没有把此行目的告诉罗砚织,她还以为他只是寻常地外出做生意,送他至门口嘘寒问暖嘱咐一番后才依依惜别。谈昕则伴在主子身边,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生怕沈万三有个万一,他便与人拼命。 不过皇宫禁地怎会给谈昕这种机会,他早被拦在了东门之外,沈万三下车步行,穿过重重侍卫把守后才见到朱元璋。 “草民沈万三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沈万三下跪行礼。 “爱卿平身,来,赐坐。”朱元璋坐在龙椅上道,这些话放在往日他是万说不出来的,一旦披上了龙袍自然不同以往。 沈万三惶恐,“不敢。” “爱卿与朕是故交,不必拘礼。” 沈万三不便推辞便坐了下来,“这次草民进宫主要是为了向皇上祝寿,略备了薄礼,望皇上笑纳。” “你们的礼物朕已经看到了,朕很是喜欢啊。”朱元璋笑道。 沈万三但笑不语,金灿灿的黄金很少有人会不喜欢。葛德昭真是个俗人,竟想出送一个黄金屋给朱元璋,不过看来也确实模准了皇上的口味。 “万三,听说你已经搬到临濠去了?” “不错。”沈万三答道。 “你不会怪朕吧?”朱元璋试探道。 沈万三急忙起身,“草民不敢,我们从商之人本就四海为家,搬到哪里其实并没有分别。皇上如此用意必有深意,草民愿意为国家效犬马之劳。” “好好。”朱元璋大笑道,“还是万三你深明大义啊,坐啊,快坐。” 沈万三缓缓落座,顿觉背上已凉了一片,常言道得好,果真是伴君如伴虎啊。 “朕如此安排只是为了防止一些富室暗地里资助元朝余孽,你也知道朕打下今天的江山实属不易,如果再次落在那群余孽手中,朕受苦无妨,怕的只是百姓又将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啊。” “是。”沈万三应道。 “江南的丝绸商高道鸾你可认识?”朱元璋突然问道。 沈万三又是一惊,高道鸾不久前已因欺君叛国之罪被问斩了,连带他的家属一个不留,家里的一切财物更是充归国有。 “草民很多年前曾与他做过买卖,但也是许久前的事了。” 朱元璋又是一阵笑,“万三,我只是随口问问,你不用紧张。” 沈万三暗暗叹气,他已将他的心事模个透彻了,恐怕担心也没有用。 “就比如高道鸾,任谁也想不到他居然会与元朝余孽勾结,妄图颠覆明朝。听说当地官府抄他家的时候,他还在高喊‘不要动他的财产!’哈哈,真是可笑,天子脚下,莫非王土,他一个戴罪之身居然还敢说是他的私产,万三,你说可不可笑?”“可笑,着实可笑。”沈万三不是愚笨之人,但此时他期望自己别听出那弦外之音,这弦外之音足以令他冷汗涔涔。 “既然可笑那你怎么不笑呢?”朱元璋突然止住笑道。 沈万三愣在当下,不知该如何反应。 “万三贤弟,朕跟你开玩笑呢,别紧张啊。” 沈万三突然道:“听说皇上想修建南京的城墙?” “你也听说了?朕自是希望能巩固那城墙,免遭外族侵略,可惜朕刚刚登基,单靠国库……恐怕……”朱元璋皱起了眉头,忧国忧民的情绪全然写满脸上。 “皇上不必担忧,草民愿意助筑都城三分之一。” “你?”朱元璋惊喜道,“哎呀,万三贤弟你真是深知朕的心意啊,但朕怎么可以用你的银两呢。” 沈万三道:“皇上哪里话,先有国后有家,这是为人臣子该尽的职责。” “好好。”朱元璋拍着沈万三的肩膀连连赞赏。 直到这时沈万三才悄悄舒了口长气。 沈万三回到临濠时只感身心俱疲,迎出门的罗砚织开口便问:“听说你要帮助皇上筑都城三分之一?” 他虚弱地回道:“消息传得那么快?” 罗砚织见他疲累,赶忙扶他进了屋内,“三爷,我知你不是阿谀奉承之人,但你如此举动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告诉皇上你富可敌国吗?”她一直认为沈万三聪明一世,怎会糊涂一时呢? “砚织,即便我不说不做,但全国上下哪个人不知道我沈万三的银库比那国库还大呢?”沈万三端起茶杯一口饮尽。 “可是……”她自觉有什么不对劲,但又无法言明。 “好了,别想太多了,能花钱才能赚钱,更何况也是一件好事啊。”沈万三安慰道。 “希望如此。”罗砚织起身道,“你好好休息,我到厨房去看看,给你炖的人参汤好了没有。” 沈万三点点头,看着她走了之后,一张脸垮了下来,自言自语道:“是到了该休息的时候了。” “谈昕。”罗砚织拿着账本快步走向谈昕,“三爷呢?” “他……”谈昕支支吾吾。 “这两个月是怎么回事?这些账目你都知道吗?”罗砚织将账本递给谈昕,“短短两个月时间,三爷居然把各地三十家商铺转让,你一直跟在他身边,有没有觉得他有什么异样?” “夫人,你不要问我,我也不知道。” “好,我不问你,我找三爷问清楚,他在哪里?” 见谈昕不吭声,越过他罗砚织见到了彭泽宇的身影。 “泽宇。”她快步上前,“今天早晨我看到你和三爷一起出去的,他去哪里了,你告诉我。” “这……夫人……”彭泽宇也同样的为难。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快说啊。”罗砚织急道。 “是这样的,三爷人在清风楼,与客人发生了口角,现在还醉在那里呢,我来府里找几个下人来抬他回去。唉,夫人,你去哪里……” 当听到“清风楼”三个字时,罗砚织的脑中轰然一阵,他竟然去逛妓院?还与客人争风吃醋?这还是她认识的沈万三吗?这几天他变得太多了,将各地的物产散尽,整日花天酒地,还为了一点小事就将府上的下人赶出去。他到底怎么了? 还没踏进清风楼,罗砚织便听到了沈万三的呼喊。 “我沈万三有的是钱……我、我要把你们这里买下来……丝萝姑娘是我的,我的……” “你是谁?”门口的龟奴拦住罗砚织。 “我是他的妻子。”她伸手一指门内倒在地上醉得不省人事的沈万三。 “原来是沈夫人啊。”鸨母急忙迎上来,“三爷醉倒了,我正想差人送她回去呢。” “不用了,沈府的家丁马上就到。”罗砚织冷冷道,蹲想扶起沈万三,“三爷,我们回去了。” “回去?”他推开她,“我不回去,我就要住在这里,丝萝呢?我要丝萝。” 罗砚织皱起眉,发现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盈盈走上前来,眉宇间竟是对她的示威和挑衅。 “三爷,丝萝在这里。”说着便想牵住沈万三的手,却被罗砚织一掌拍落。 “你是什么人?怎容你放肆!” 丝萝执起绢帕假意哭道:“沈夫人,我只是一介女流,我也只是关心三爷而已,你何必那么用力呢?” 沈万三模索着拉起丝萝的手,“丝萝,我不回去,你在哪里我便……便在哪里。” “是。”丝萝明目张胆地瞟向一边的罗砚织,得意的神情显而易见。 “你……”罗砚织气得含泪,“沈万三,你到底是真醉?还是假醉?” 但沈万三哪里听得到,只顾得在丝萝的怀里昏昏沉沉。 “让开让开,都让开。”幸好此时谈昕和彭泽宇带着大批人马杀到,谈昕一把把丝萝扯了开去,惹得她哇哇乱叫。一旁彭泽宇则将沈万三扶起。 “夫人,你没事吧?”谈昕见罗砚织的脸色不好。 “没事,我们走吧。” 沈万三醒来的时候看到罗砚织陪在身畔,桌上摆着暖炉,不用猜也知道是为他准备的醒酒汤。其实他喝的并不多,三分醉七分醒,他缓缓抚上罗砚织的脸庞,又是爱怜又是不舍。感觉异样的罗砚织急忙睁开眼,但看到的已是一双责问的眼睛。 “你醒了?头痛不痛?先把醒酒汤喝下去吧。”她急忙将汤端来,却被沈万三一把扫下床去。 “你简直比我娘还?嗦,娶了你就像娶了个后娘!”他吼道。 “我知道你最近心情不好,还是多休息一会儿吧,我让下人来收拾一下。”说着罗砚织就要往外走,却被他一把扯住。 “你怎么不追问我?” 罗砚织深吸一口气定睛望着他道:“因为我们约定好要互相信任,这次我不会怀疑你。” 沈万三的表情从木然到嘲笑,“相信我?谢谢你的信任,那我想你是不会介意我纳妾吧?” “纳妾?”她不敢置信。 “我相信人你已经见过了,就是那个比你美上千倍的丝萝姑娘。”沈万三笑道。 “是,我见过了。”罗砚织颓然道。 “你不反对吗?”快反对,快对他大声吼叫啊! 她眼泪噙在眼眶,“如果你真心喜欢她的话,我……我愿意。” “你愿意?”沈万三将她身子转向自己,成串的眼泪落在了他的手背上,他微微皱了下眉却又狠心道,“你愿意指的是愿意把正房的位置让出来吗?” “什么?” “哈,你不会以为我说的纳妾,是让丝萝做小吧?当然是让她做大,你做小咯。”沈万三轻松道,眼里满是对她的嘲笑。“为什么?为什么?”她不敢相信眼前无情的男人就是她的夫君。 “原因很简单,因为我对你厌烦了,你实在很讨人厌,难道你没有感觉到吗?” “不会的,你一定是有苦衷的对不对?万三,你告诉我,我愿意为你承担啊!”罗砚织抓紧他的衣襟急急问道。 “放开我!”沈万三一把推开她,奈何罗砚织竟像纸鸢一般飞出撞在了床脚,当她抬起头时,他看见了额头明显的淤青。 “真是愚蠢的女人!”他握紧拳头,压抑自己的心情。 “好,既然你喜欢她,我愿意让步。”罗砚织咽下眼泪,她是可以走,但是她舍不得他,舍不得他们的孩子。爱情将她的骨气磨灭,将她的自尊打压,她全无力量说“不”。 真是个愚不可及的女人!她竟然愿意为他委屈至此?究竟怎样她才肯离开他?离开他这个命悬一线的男人。 “呵呵,既然你那么大方,那我想你也一定会同意我把隽朗过继给丝萝吧?”沈万三坐了下来,看着她的表情渐渐狰狞。 “不可以!朗儿是我的,是我的!” 她终于反抗了,是啊,儿子是她的一切! “真是可笑,朗儿是我们沈家的,我愿意把他过继给谁就给谁。” “不是不是。”罗砚织跪着来到他面前,抱住了他的腿,眼泪止不尽地流。她可以让步,她可以妥协,但谁也不能把她和朗儿分开,那是她的命根子,是她的希望。夫君可以离她而去,曾经的爱情可以物换星移,但儿子是不会变的。 “万三,你怎么可以如此狠心!你怎么可以……” 她哭得哑了嗓子,猛烈地咳嗽起来,沈万三想要伸手扶她,却立即告诉自己不要前功尽弃,他抬起脚将她摆月兑。 “既然你舍不得孩子,我也不会勉强,你现在就带着朗儿离开沈家!” “你要赶我走?” 沈万三掏出一张纸丢在她的面前,“不要让我说第二遍,等我改变主意的时候你会连朗儿的面都见不到。” 看着沈万三决绝地离开,罗砚织捡起那张纸,偌大的休书二字竟激得她大笑起来。她冲到院落里,对着天空大喊:“老天爷,你看看我,看看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 倾盆的大雨突然降了下来,没有任何预兆,但罗砚织还是在那里叫喊着,手心里紧紧攒着那封休书不肯松手,直到嗓子再也喊不出声音她才颓然倒地,眼泪和着雨水不停地流。 正当她绝望欲绝的时候,一顶纸伞笼在她的头上。 “万三!”她赶忙抬头,见到的却是谈昕。 “夫人,爷心意已决,您还是快走吧。” “我走,我走……”罗砚织丢开谈昕递来的伞,缓缓地走到隽朗的房间,儿子还在午睡并不知窗外天地色变。 “娘,你怎么了?” 可他的娘并不答话,只是紧紧地紧紧地将儿子抱在怀中,直到弄痛了他。 第9章(1) 谈昕为罗砚织在郊外张罗了一间小屋,屋子不大,但却有个独立的院落,可以种花种菜。 整整三年,若不是因为朗儿和对沈万三的恨,恐怕罗砚织早已支撑不下去,但每天听到儿子急着喊爹的声音又让她黯然神伤。幸亏年纪小小的隽朗懂事不少,竟渐渐少了疑问,帮着罗砚织浇花挑菜。 “谈昕,我不能再要你的钱。”罗砚织拒绝道,“过些日子我就挑些菜到集市上去卖,此外我还可以接些针线活填补家用,总之我们母子俩能够自食其力。” “夫人,这些钱您还是拿着吧,是三爷让我给你们的,小少爷也要挑个好的私塾,远水救不了近火啊。”谈昕坚持道。 罗砚织却也是倔脾气,扭过头道:“如果你再这样,我可不欢迎你了。” 谈昕无奈只能作罢,罗砚织这才歉然道:“谈昕,我们母子俩已欠你太多,若不是你,我们早就流落街头,如今能有一瓦遮头我已是感激不尽。” “其实这些……”谈昕说了一半却打住了口。 “怎么了?” “没什么,怎么还不见小少爷?我带了糖人给他。” 罗砚织朝里屋走去,“平日这个时候早起了,我去看看。” 不多时谈昕便听到罗砚织的呼叫声赶忙跑进屋,“怎么了?” “朗儿发烧了。”罗砚织的声音像要哭出来。 “快,我抱他去看大夫。”谈昕一把抱起朗儿。 “可是……” “夫人,这个时候你还可是些什么?我知道你不想再欠沈家人情,但朗儿毕竟是你的儿子,难道你能眼睁睁看着他难受吗?” 一提到沈家,罗砚织的恨意全然涌了上来,“谈昕,把我儿子放下。” “夫人……” “放下!” 谈昕无奈,只能将朗儿交还罗砚织怀里。 “我们母子命薄,自从离开沈家那天起我就对天发誓,从今以后生老病死绝不相干!既然沈万三可以抛妻弃子,我和朗儿的死活自不要他承担。谈昕,我知道你是一片好意,但我心意已决。” 谈昕急道:“夫人,你就那么恨爷吗?” 罗砚织闭上眼睛,选择沉默,紧抿的双唇代表着她的坚定。 “唉,罢了!”谈昕叹气道,“事到如今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夫人,其实爷并没有变心,他还说一心一意爱着你的,那个青楼姑娘他更是看也没去看过一眼。” “谈昕你不用哄我,若不是为她,他怎会如此绝情。” “夫人,爷这么做全是为了保护你和小少爷啊。”如果他再不将事实说出来,恐怕爷还没死,夫人就要被自己折磨死了。 “到底怎么回事?”罗砚织也急了起来。 “皇上招爷入宫,以高道鸾的下场来暗示他,爷料到总有一日也会遭到抄家甚至灭门的下场,无奈之下只能出此下策,把你和小少爷赶出沈家,来保你们周全。这三年来,爷也没有比你们好到哪里去,他只能偷偷地躲在墙外看看你们,唯恐被你们发现。我带来的银两和食物都是爷吩咐的,其实他心里没有一刻是放得下你们的啊!” 罗砚织呆在当场,“我错怪他了?他怎么可以那么傻?” “别再说了,现在你可以跟我走了吧。”谈昕抢过朗儿就朝外跑去。 看过大夫后,罗砚织让谈昕去配药照顾好朗儿,自己则跑到了沈宅,她边哭边跑,路上的人无不当她是个疯妇,但她全不在乎,只是一个劲儿地敲着大门。 “开门,开门,沈万三你给我开门!” 前来应门的是个老者,他并不认识罗砚织,“哪里来的疯婆子找我们家老爷。” 罗砚织不顾一切往里面冲,老者先愣了一下继而追着跑来。 “什么事那么吵?”沈万三走上前来,却被一个人撞个满怀。他扶起她,当看到一张日思夜想的脸庞时,有那么一刻他竟说不上话来。 “怎么是你?”他沉下脸,将她推离自己,“我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吗?” “你瘦了。”罗砚织喃喃道。 沈万三皱起了眉,她怎么了?神情痴痴傻傻,难道真的有什么意外? “要发疯到别处疯去。”他狠起心肠。 “你没有娶那个姑娘。” “是又怎样?那也不代表我对你还有兴趣。” 罗砚织继续道:“你一直在屋外偷看我和朗儿。” 沈万三一个踉跄,“胡说八道!万伯,把这个人给我哄出去!” “沈万三,你这个懦夫!你忘了我们曾经说过生死与共的,你忘了答应过我要坦诚相对的,为什么你要骗我!”罗砚织突然抡起拳头敲打在他的胸口,一下又一下。 “三爷?”万伯被眼前的情形吓傻了,“要不要我去唤人来?”这个女人还不是一点点的疯啊。 “你先下去吧。”沈万三吩咐。 “这是你当日给我的休书。”罗砚织从怀里掏出一张早被雨水冲刷得看不清字迹的宣纸,“这三年来我天天要看着它、诅咒你才能入睡,但梦里却总是被你的绝情给哭醒,我恨你,我曾发誓要你不得好死。”罗砚织哭得花容失色,“但今天我才知道原来我全错了,错得离谱!沈万三,你这个大骗子,大骗子!” 她将休书撕得粉碎扔在他的脸上,“我告诉你,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离开你。” 沈万三心里一紧,“你知道什么了?” “谈昕把一切都告诉我了。”罗砚织有丝得意。 那个笨蛋!“我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我是真的不想看到你,不管你如何死缠烂打。”沈万三将她的手指一根根从自己的衣襟上剥离。 “来人,把她给我拖出去,不许她再进来。” 两个家丁一左一右扣住罗砚织,将她往外拉。她深知,错过今天,她便再也没有机会看到他了,再也没有。 “沈万三,我永远都是你的妻子,永远!我不管你有什么苦衷,我只知道要和你生死与共。你上天我便上天,你入地我便入地,今生今世,生生世世!如果你今天将我赶出沈家的门,我便死在你的门口!” “你是在威胁我!”沈万三回过身去,只听到大门“砰”的一声合上了。 “老爷,我们已将她赶到门外了。”家丁回复道。 但沈万三的心思却全在门外,他听到罗砚织还在哭叫,接着便是猛烈的撞门声,一声,又一声。沈万三大口喘着气,终于,他再也忍不住了,拔腿冲到门口,将门打开。罗砚织一个踉跄跌了进来,额上已有两道鲜血在汩汩地流着。 “砚织,你这又是何苦?”沈万三将她抱在怀里,终于泪流满面。 罗砚织伸手模上他的脸,“万三,你老了……” 见罗砚织昏了过去,沈万三大吼道:“快请大夫,快啊!” 家丁们被沈万三一吼都回了神,赶忙冲了出去。 “砚织,砚织,你千万不要有事,千万,千万……” 罗砚织不知自己睡了多久,但她清晰地记得自己闭上眼前的最后一刻是躺在沈万三的怀里的,他的肩膀瘦削了,但体温还如以往一般温暖着她。这场梦她睡了很久,她总以为醒来时看到的是熟悉的景物,是他们的房间,有他们的儿子,最重要的是他的怀抱不要变…… “我、我怎么会在这里?”罗砚织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又回到暂居的小屋,难道沈万三当真如此狠心? “夫人,你醒了?真是太好了。” “海棠?” 在一边伺候她的正是她曾经的贴身婢女海棠。 “娘,你醒了?”朗儿扑上床,抱住罗砚织。 “朗儿,你病好了?”她模模儿子的额头,果然已不再发烫。 “娘,你睡了好久哦,朗儿好怕你不会醒了。”朗儿想到曾经的恐慌,水汪汪的大眼睛竟然迸出了泪。 “傻孩子,娘只是睡了一会儿,怎么是很久呢?”罗砚织用衣袖给儿子拭泪。 海棠端过一边的薄粥,“夫人,您都昏迷了整整十天了,怎不让人担心?” “十天?”罗砚织见海棠一脸愁容,急忙接过粥,“海棠,你怎么会在这里?还有,我怎么会从沈府回来的?三爷呢?谈昕呢?” “夫人……”海棠的泪成串地掉下。 “到底怎么了?”见状罗砚织急忙坐起身。 “三爷,三爷他恐怕已经……” 哐当! 盛粥的瓷碗跌了个粉碎。 从临濠到辽阳的官道向来鲜有人烟,这日一行众人竟然浩浩荡荡而过,尘土飞扬起来,使得一旁摆茶摊的小二频频咒骂。 “我看我们就在这里歇歇脚吧。” 为首的官兵扬起手,队伍慢慢停了下来,官兵从马上一跃而下,走到队伍的中间,对着一个头发打结的男人道:“沈万三,你还受得住吧?” 男人抬起头,微微笑了一下,在这种情形下还能笑得出的除了沈万三还能有谁? “俞大人对沈某已经仁至义尽,不仅去除了手上脚上的链条,还容得沈某沿途休息,沈某感激不尽。” 俞典这次奉皇上之命,押送沈万三发配辽阳。先前他与沈万三曾有数面之缘,也好不敬仰这个与众不同的商人,奈何今日他已沦为阶下之囚,他能为他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好了,队伍先在这个茶铺稍作歇息,接下来的路可更不好走了。” 谈昕扶着沈万三朝茶铺走去,俞典这才发现沈万三竟一瘸一拐着。 “你这是怎么了?” “三爷的两只脚上都落了水疱,疼得连鞋子……” “谈昕!”沈万三打断他的话。 俞典叹了口气后径自走开。 “三爷,你为什么不让我说?或许可以让俞大人给您备匹马。” 沈万三苦笑道:“谈昕,我们现在是在充军,不是游山玩水。”看着部下一脸不快,他语重心长道,“谈昕,我知道你的心意,在这种时刻下你还肯跟随我我已经感激不尽。” “三爷,您千万别说这种话,能跟着你是我谈昕的福分。如果只能同甘,不能共苦,那我谈昕枉为人了。” 沈万三重重地拍上他的肩膀,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只是不知道泽宇现在又身在何处,恐怕是我连累了他。” 谈昕从一旁拿了两只馒头,递给沈万三一只,“爷,你先吃点东西吧。彭爷或许趁乱逃了吧,当时情况那么紧急,那么多官兵冲到府里来,知道的是来将财产充公,不知道的还当他们强盗呢。” 沈万三也感慨道:“我也没料到皇上居然那么心急,都城刚建了一半就朝我下手了。” “爷,你为皇上做了那么多事,他居然随便编排了个罪名便将你发配辽阳,真是、真是……”谈昕用力一拍,一个桌角被拍落,令得一边的官兵高度紧张。 “我该感激他才对,原先我以为他会杀了我。”沈万三自我安慰道。 俞典似是突然想起什么事,走到沈万三这一桌,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来。 “沈万三,这是上路前有人让我交给你的。” “哦?”他接过信。 “是谁的信?”谈昕问道。 沈万三一目十行,看完后递给了谈昕,谈昕沉不住气,边看边骂。 “这个彭泽宇,枉我们还担心他的安慰,原来这一切都是他使的诡计,是他向朱元璋递的密信,说三爷你家财万贯,对他威胁巨大……这个可恨的彭泽宇,居然还敢来信挑衅!” “由他去吧,狡兔死,狗肉烹,他的下场也不会比我们好到哪里去。” “可是、可是,我咽不下这口气,恨不得立刻回头杀了他!”谈昕气得双眼暴了血丝。 沈万三坦然道:“没有彭泽宇,皇上也会对付我。如今我该高兴才是,至少保住了人头。世人都说依法该杀的是那不法之徒,而不是不祥之民。如今我沈万三的不祥就是富过了头。” 说着他竟大笑了起来,全无被充军的寂寥,笑完后却又叹起气来。 “唯一遗憾的恐怕就是从今以后再也见不到砚织和朗儿了。” 谈昕知道主子的心思,“爷,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夫人和小少爷一定吉人天相。” “是,总比跟我受苦的好。” 第9章(2) 正说着,突然茶铺外有马屁嘶鸣声。 “大家注意。”俞典警戒道,都道沈万三朋友不少,他最怕遇上劫人的。 有人从马上跳下,渐渐走进大家的视线。 “大人,是个女人。”俞典旁的官兵小声道。 “夫人……”谈昕望向沈万三,而沈万三也是一脸的复杂表情,又是担心又是思念。 来人正是罗砚织,她从海棠口中得知情况后便带着隽朗连夜骑马赶来,一个一个驿站寻找,今日总算得见良人。 “俞大人,我们上路吧。”沈万三最先反应过来,不顾脚上的疼痛,快快地越过罗砚织。 罗砚织似早有预料,抱紧了在怀中熟睡的朗儿,对俞典朗声道:“大人,请带我一同上路。” “你在胡说什么?”沈万三气道。 罗砚织并不回头,继续道:“我乃沈万三的妻子,怀中是他的儿子,皇上的诏书说得明白,将沈万三一家发配辽阳,那么请带我们走吧。” 俞典愣在原地,看向沈万三。 “大人,她是我的下堂妻,而那孩子是个野种,与我并无关联。”沈万三一字一句道。 罗砚织不敢置信地回头,为了保全他们,他竟说出如此违心的话? 沈万三看着她,充满了矛盾,砚织,朗儿,原谅我。 “大人,请您明鉴,沈万三这样说只是为了保全我们。” 俞典被二人弄得一头雾水,当下喝道:“不许吵了,你们都是一面之词,谈昕,你说,这个女人到底是不是你的主母?” 谈昕在一旁抓耳挠腮,好不为难。 “谈昕。”罗砚织恳求道。 “谈昕!”沈万三更是着急。 “她……”谈昕转过身去,“她不是!” 沈万三重重叹了口气,罗砚织却扑上前去,抓住谈昕的后背哭喊道:“你为什么要说谎,为什么,为什么?” 山高路远,罗砚织本就灰头土脸的装束现在看上去更加骇人。 “原来是个疯婆子。”有官兵调笑道。 一阵吵闹将隽朗惊醒,不明就里的他大哭起来,看到沈万三却急忙伸开双臂,嚷着要他抱,奈何沈万三充耳不闻。 俞典拔出佩刀,“把那个小孩抱来。” 罗砚织这才意识到气氛不对,“你们要干什么?不要动我的朗儿。” 但她哪里是两个官兵的对手,不一会儿隽朗已经在俞典的手里了。 “沈万三,既然如你所言,他不是你的儿子,那么他是生是死也与你无关了。” “不不……”罗砚织抱住俞典的手臂,“大人,你放过我的孩子,放过他……” 朗儿被钢刀吓着了,这下反倒止了哭,只是愣愣地看着沈万三。 “沈万三,我给你一个机会。如果他是你的孩子,那么我就放他一马。如果你说不是,那么只有对不起了。” “不要,大人,你杀了我吧,杀了我……”罗砚织泣不成声。 “来人,把这女人拉到一边去。”俞典正视着沈万三,“沈万三,想好了吗?” “三爷!”此时此刻,谈昕也耐不住了。 沈万三的心中无限挣扎,原先以为自己的安排可以保全他们,奈何怎会变成今天的情况。他说是,那么他们便要跟着他受罪;他说不是,他的儿子即将人头落地…… “沈万三,我数到三……” “不必了。”沈万三大步上前,一把抱过隽朗,“他确实是我的儿子,而她,是我的妻子。” 俞典将刀入鞘,“那恭喜你了,一家团聚。” 入夜,一行人夜宿破庙里,罗砚织将孩子哄睡后,打了一盆水为沈万三洗脚。当她替他拖鞋时,便见他咬牙忍痛。 “那么大的水疱,你还不声不响,水疱破了里面的脓血粘住鞋袜,难怪你那么痛。”罗砚织心疼道。 “等到结了茧子就不痛了。”沈万三笑道。 “你啊,像个大傻瓜。” “你岂不比我更傻?”他无比怜惜,“连命都不要地跟来。” 她将脸一板,“我还没说你呢,说好的,我们要同生共死荣辱与共。到头来,原来我连谈昕都不如。” “怎么会。我只是不想让你受累。”他模上她的脸,曾经的滑如凝脂,今日早被风霜吹皱,“是我害了你。” 罗砚织将他的手覆住,“答应我,以后不可以再丢下我们,不管是什么原因。不论到哪里,是生还是死,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便什么都不怕。” “砚织……”沈万三的泪含在眼眶,重重地点头。 “大人,我看那女人不对劲啊。”官兵一路小跑向俞典报告,“我看她这几日高烧不断,还用白纱蒙面,恐怕得了什么脏病。” 俞典一言不发来到队伍中间,“她要不要紧?”他看向沈万三。 罗砚织头低低的,接口道:“大人,我没事,可以赶路。” “没事?”俞典用力一扯,罗砚织的头巾被扯落。 “啊!”随队的官兵尖叫起来,“她不会染上瘟疫了吧?会传染,会死人的啊!” 队伍在荒山中停了下来,大家都离罗砚织远远的,俞典带着众人的意见来找沈万三。 “把她留在这里吧。” “不行!”沈万三坚决道。 “你想跟她一起死吗?”俞典吼道,“你一定没见过染上瘟疫的情况,我见过!留下她,只会陪她一起死!大家都活不了!”沈万三紧抿双唇,不回答他。 “好,我来动手!” “你敢!谈昕!” 谈昕急忙拦住俞典去路。 “你想造反?”俞典愕然道。 沈万三道:“俞大人,你应该知道我从没此打算。但如果你硬要加害内人的话,你们这些人恐怕都不是谈昕的对手。” 俞典恶狠狠地看了谈昕一眼,垂下刀,“沈万三,你不考虑别人,难道就舍得你儿子陪葬吗?” 沈万三身子一震,“俞大人,且留步。” 罗砚织挣扎着睁开眼,“他们想怎么处置我?杀了我吗?” “你别乱想。”沈万三喂她喝水,但她已进不了食。 罗砚织用尽力气想将他推开,奈何却使不上力,“你别离我那么近,我怕会传染给你。” “我不会走,我要留下照顾你。” “留下?”罗砚织咀嚼着他的含意,“他们都走了是吗?朗儿呢?朗儿!” “我让谈昕照顾他,他不会有事的。”沈万三月兑下外衣披在她的身上。 “你走,我不要看见你。”罗砚织哭闹起来,“你故意留下等死吗?我不要你陪葬,你走啊,走阿!” “你休息会儿,你醒了我背你去看大夫。”沈万三不听她的。 “看大夫?这里荒山野岭的哪来的大夫?”罗砚织苦苦哀求,“万三,你别管我了,能与你做这一世夫妻我已满足。我现在这样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她模上自己的脸,全是斗大的脓包,“万三,我求求你了。” 沈万三捉住她的手,将她拥到怀里,“砚织,当初你不愿丢弃我,难道今天我就能不管你吗?你太残忍!太残忍了!” “如果你不想活了,那么我随你赴黄泉。但我恳求你,为了我,为了朗儿,不要放弃自己。” 罗砚织放声大哭,偎进了沈万三的怀里。 一夜醒来,沈万三端详罗砚织,幸好她睡得很沉。一晚上他都怕她做出傻事,睡得很不安稳。突然,他听到人声,但随即又没了声响,正当他以为是幻觉时,声音清晰地传来:“三爷!” “是谈昕?”他惊讶道。 怀里的罗砚织也醒来,“有人?” “好像是谈昕的声音。”沈万三起身挥手,“我们在这里。” 谈昕见到他们的身影,急忙跑来,手里还押着一个人。 “谈昕,你怎么来了?” “我带了大夫来。”谈昕道,将手上的人带到罗砚织面前。 “俞典怎么会放你?” 谈昕苦笑,“我威胁他,如果不让我来就杀了他。而且小少爷在他手上,他料我不会耍什么花样。” “还不快看看夫人的病。”谈昕催促大夫道。 “是是是。”大夫极怕谈昕,赶忙替罗砚织把脉。 “大夫,她是不是染上了瘟疫?”沈万三战战兢兢道。 大夫摇头道:“她只是水土不服外加气虚血弱罢了,我开副帖子,吃几帖药就没事了。” “这么说,不是瘟疫?”罗砚织兴奋道。 “当然,老夫从医数十年,这瘟疫还是分辨得出来的。” “那太好了,俞典再也没理由扔下夫人了。”谈昕道。 “不是最好,我也想快快交差。” 三人回头,俞典正站在身后。 “我还是不放心你们,万一你们都跑了,我可难向朝廷交代。” “爹,娘。”朗儿见到父母,立刻跑了上来。 沈万三抱住儿子,牵住罗砚织的手,“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 谈昕也为之感动,看看一旁忙着拭泪的大夫催促道:“哭什么?不快去抓药?” 见状,沈万三和罗砚织都笑了出来。是啊,他们要求的不多,一家人整整齐齐,便已足够,江山也好,金山银山也罢,他们通通不要,此生此世,粗茶淡饭足矣。 尾声 洪武十九年辽阳 青山绿水脚下有三间相连的土胚茅草房,屋前种着大片的青竹和姹紫嫣红的杜鹃,屋后圈着大大小小数十只鸡鸭,房顶的烟囱此时正袅袅,房内却传出阵阵读书声。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门被推开,一个村姑装扮的中年妇女笑吟吟地呼道:“吃饭了。” 门内的五个小孩立即蹿了起来,全不将桌前的夫子放在眼里。 “你们这群小猴子就知道吃。”夫子笑骂。 “你啊,也该吃饭了。”妇女拎起夫子的耳朵,惹得夫子连连求饶。 “砚织,有话好说嘛。” 这村妇是罗砚织,那这夫子嘛,自然是沈万三啦,那群孩子嘛…… “万三,皇上已经下了奏折让我们全家入滇,看来这些孩子就要失学了。” 沈万三挽着妻子走到杜鹃花旁,“都过去那么多年了,看来皇上的气也消了。” “吃完饭,你就将孩子们送回家吧,告诉邻居们我们的情况,他们会谅解的。”罗砚织嘱咐道。 沈万三应着,突然道:“朗儿呢?” 说到儿子,罗砚织笑了出来,“还不是见他的心上人去了?” “阿绿姑娘?” “除了她还会有谁能让我们儿子失魂落魄?” “这下可糟了。”沈万三道,“我们一走,岂不是要拆散鸳鸯?” “爹,娘,你们放心好了。” 二老回头,正是沈隽朗回来了,同他一起的还有那位传说中的阿绿姑娘。 “阿绿的爹娘已经答应把阿绿许配给我,随我们举家到云南了。” “真的?”罗砚织喜道,急忙起身迎接未来儿媳妇。 沈万三更是乐得合不拢嘴,喊道:“这可是大喜事啊,快去把酒窖里那一壶好酒给取出来,今晚要好好庆祝一番。” “唉,是,爹。” 沈家人乐得忙里忙外,看来不久之后就会有一番喜事了。 —完— 后记 第一次尝试古代长篇,总有不尽如人意之处,但通篇下来还是希望不让大家失望。 这次的故事作为纵横历史系列的其中一本,我选择了明代,选择了一个传奇式的人物——沈万三。查找了典籍后才发觉历史上的沈万三的爱情故事真让人泄气。所以,我不得不虚构一个关于沈万三的爱情故事,罗砚织这个人物是虚构的,其中的故事当然也是虚构的。 完成这个故事是在年前,上海的这个冬日很不寻常,有时气温升高至二十多度,有时骤然降至零度左右。这样跌宕起伏的天气正好应合这个跌宕起伏的故事,我在心里这样感叹。当我敲下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用了太多时间来写这个故事。不过总算完成了,我可以安慰自己是好事多磨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