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鹤唳-逐鹿卷》 第一章 四月初八,无双堡。 这几天,云浩然心里一直很烦,从风星野上书向燕王拒婚,一切就开始乱了套。 本来,燕王执意与银雪城联姻,针对的就是云岫出,这事儿吹了,他应该很高兴。 可是,风星野偏偏好死不死地,在奏章结尾提了一句,他要娶燕王的儿子云岫出! 这下不只在朝堂上炸开了锅,就是在江湖上也闹得沸沸扬扬,本与此事无关的无双堡,也终于被牵扯了进来。 自从五年前风星野统一了北方武林,银雪城的势力在江湖上,就已经无人可以企及。 幸而当时,云岫出联络南方武林各派,组成了南武林联盟,才勉强为大家保住这半壁河山,扼止银雪城势力南进,无双堡也因此成为南方武林盟主。 可是,这才过上几天的安稳日子啊! 风星野要娶云岫出?先不说这事儿合不合理、能不能成,至少就可以透露出,两人的关系非比寻常。 如果传言是真,那么接踵而至的,必然就是两个“武林大鳄”无双堡与银雪城的联盟,甚至干脆并入银雪城,也不无可能。 事情如果真照这样发展,那简直就是武林各派的灭顶之灾! 银雪城加上无双堡会是? 风星野与云岫出的搭配又是? 一统江湖! 一夜之间,武林中人心惶惶,无论跟云浩然熟与不熟的武林人士,都找着各种理由借口登门造访,为的就是想从云浩然嘴里探出个准信儿。 如果有可能,再向他晓以利害,最好是能让这事儿从此彻底告吹! 一夜之间,无双堡门前车水马龙,与云恋雪的婚礼相隔仅仅两个月,嘉州城又重新热闹起来。 短短几天,云浩然就被迫接待了几十位上门来“问罪”的武林大爷。 他的儿子岫出此时还身陷晋国,能否月兑险都犹未可知,可是,这些不请自来的大爷,有谁关心呢?满脑袋想的,全是那些连影儿都还没有的事。 开玩笑!男人娶男人,没有比这更荒唐、更惊世骇俗了! 云岫出是他儿子,虽然不是亲生,但云浩然从来对他都比亲生儿子还要看重。云岫出是个怎么样的人,也没人比他更清楚。 这么些年,云浩然是亲眼看见,他为了他的骄傲和野心,付出了怎样的代价,而岫出内心的执拗与坚韧,又让他这个做父亲的,几乎帮不上什么忙。 所以,云浩然最开始是压根儿就不相信,他甚至曾以为是谁在恶意中伤。 可是后来,事情的演变渐渐超出了他的想象。 无双堡是在四月初才接到岫出身陷晋国的消息,他立即组织人马,准备到晋国营救。 当时不是云恋雪阻止,他可能已经出发了。 云恋雪劝他说不要着急,他表哥风星野一定会去救岫出哥哥的。 丙然,没过几天,就从银雪城传来消息,说他们城主已经将岫出救出来了,不过,两人被困在朝阳城内,暂时还无法月兑身,云浩然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仅凭这一点,他对风星野的好感就大大增加。但同时,他也不得不重新审视这段传闻的真假。 朋友之间是患难见真情,但他们和银雪城,还不能算做朋友。 因为风静的事,这些年他和银雪城的关系一直很尴尬,当年若不是十岁的岫出孤身上银雪城强行接回恋雪,他可能既丢了亲生儿子,又与银雪城反目成仇了。 因为恋雪的关系,无双堡和银雪城之间,虽然不得不保留着一些来往,但也仅仅是面子上看得过去。 因此,当恋雪第一次说风星野会去救岫出时,云浩然是真不敢相信。 可是,风星野不仅一个人闯入晋军,而且,还成功地救出了云岫出! 云恋雪评价说:“那是当然,表哥那么喜欢岫哥哥,肯定会去救他的啦。有表哥出马,还有什么事做不成!” 这句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云浩然吓了一大跳,什么时候,事情就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了?他这个做爹的,还一点信儿都没听说! 他小心地问儿子:“恋雪,你是怎么知道你表哥喜欢你哥哥的?” 云恋雪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因为这次表哥来嘉州,他都没太注意我,反而老盯着哥哥看,那就是他更喜欢哥哥了。” 云浩然认真地想了一下,笨人有笨福,云恋雪的道理虽然通常都不会太通,不过却比他们这些聪明人更能看到问题的实质,有时候,想不佩服他都还不行。 岫出当年决定让恋雪主管无双堡财务,绝不是没有考虑的。 这样说来,传闻就并非空穴来风,风星野很可能是真的爱上他儿子了,而且,还是如此地敢做敢为。 但是,岫出又是什么态度呢?云浩然不能肯定,所以,之后他对前来拜访的人,就再也不肯把话给说死了。 得不到云浩然的答复,有些人不肯死心,于是天天上门“说教”,把云浩然给搅得不胜其烦,再好的耐性也被磨光了。 特别是今天,无双堡里一大早就来了十几位“重量级人物”。 领头的一位,竟是武当掌门叶真人! 云浩然心里冷笑,你们还当真没完了!真是人善被人欺,我越是好言好语地向你们解释,你们倒还越发地咄咄逼人! 我家岫出就算是真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那也是我云浩然的责任,要你们来多管什么闲事儿!—个个现在装得跟个卫道士样。 这件事从头到尾,根本就是风星野挑起的,有脾气,怎么不见你们上银雪城去讲道理啊? 心里这样想,脸色就已经不好看了。其实,云浩然本是个宽容的人,不过,他护短。对云岫出,他是从小就一味地纵容。 在无双堡,谁都知道说话最管用的是少堡主,连关系到云恋雪要不要学武功这样的大事,也都是云岫出一句话说了就算。 只不过云岫出自小就懂事,对云浩然这个养父,他是真的从心里尊敬和感激,太过分的事从来就没做过,却因而更得云浩然的溺爱。 这几天,听着这些不相干的外人,对他的宝贝云岫出说三道四,在云浩然就已经是忍到极限了。 此刻,十几位江南武林掌门级人物还未开口,云浩然就已经从心底判定了他们无理。 他冷笑,“各位掌门大老远地都跑到我无双堡来做客,还真是有默契啊!” 武当掌门叶真人是个老狐狸,与云浩然平时也有些交情,见他语气不善,也不着急,打着哈哈说:“云堡主,怎么能这样说呢?你可是我们江南武林的领袖,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大家当然想到来听听盟主的意见!炳哈,大家说,是不是这样啊?” 众人唯唯诺诺,大厅里一片“哈哈”声。 云浩然脸色稍缓,冷冷地说:“我儿子现在还被困在朝阳城里,既然大家这么有心,不如就跟我去晋国替他解困?” 叶真人一愣,干笑说:“那当然是应该,少堡主这些年,为我们江南武林同仁做了不少事,他如今有了麻烦,我们当然是义不容辞!不过,这朝阳城也不是随便就可以进去的,要想将少堡主平安救出来,大家总要合计合计,想个妥当的主意才行吧!” “叶真人!你不觉得我们这样在千里之外,就算想出主意来,恐怕也不切实际吧?”云浩然反问道。这些老家伙,想这样来搪塞我,可笑! 搪塞不了,叶真人立刻改弦易辙,“云堡主,我们相交也近二十年了,少堡主也是贫道看着长大的。说句不多心的话,救少堡主,我们武当绝对愿尽全力。” “可是,我门下的弟子每个也都是妈生爹养,好不容易才拉扯大的,若没有万全的计画,贫道实在不敢贸然行动啊……” 堂堂武当掌门竟然也耍无赖,云浩然心里默然。 想当初,叶真人也是敢作敢当的一方领袖,英雄迟暮,难道连胆子也变小了?这些年武当派逐渐式微,看来也不是没有原因啊! 想到这里,他对风星野的好感又添了几分。 “叶真人既然这样说,那云某也不好再难为人家。不过,以后我无双堡的事……也请你们各位不要再掺和了!”云浩然指东打西说了半天,就是为了这一句话,将众人堵得哑口无言。 今天,十几位各派首脑约好了一起来,为的就是仗着人多势众,让云浩然不能不顾忌,一定要从无双堡讨个说法。可是来了半天,正题还没讲到,就被云浩然用言词给堵了回去,众人心里那个憋闷呀。 半晌,魔刀门门主万宗流终于忍不住了,仗着他性格豪放,首先发难:“云堡主,万某是个粗人,不会拐弯抹角地说话,如果有什么得罪堡主的地方,还请堡主不要跟万某计较!其实,今天我们大家登门造访,为的就是要堡主一句话。” “无双堡是我们江南武林的领袖,云堡主之前也一直领着大伙儿与银雪城对抗,现在,你们突然要与银雪城联手,该不会将我们大家给卖了吧!”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但显然是说到众人心坎里去了,因为满屋的人竟无一人出言反对,反而凝神等着他回答。 云浩然怒极反笑,“你们今天口口声声说我是盟主、领袖,可是,有你们这样对盟主说话的吗?既然你们不客气,那我云某就给你们一句话。” “云岫出是我儿子,他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不要说嫁个男人,就是比这更荒唐的事,只要他决定了要做,我云某就一定支持他!” 此话一出,气氛陡地僵住。 叶真人暗道:“糟糕!万宗流将云浩然给惹火了,这下适得其反,一定要想个办法把局面挽回来才行!” 正在此时,管家忽然走了进来,在云浩然耳边低声禀报:“堡主,银雪城派人求见,说是有非常紧急的事!” 云浩然环顾四周,刚刚还在咄咄逼人的群豪顿时鸦雀无声,惶恐、心虚、恐惧,各种情绪都有,气焰一下就弱了许多。 做人做到风星野这个分儿上,也确实有该他狂妄的道哩。 时至今日,银雪城随随便便派个人来,都能让这些武林大佬们忌惮,那试问,风星野还有什么理由不嚣张跋扈呢! 想到这里,云浩然不屑地一笑,对管家说:“你请他到偏厅稍等,我马上就到。”回过头来,冷笑道:“各位远道而来,还有什么要指教云某的,就请—块儿说了吧!否则,云某还有些事,可就要送客了。”说完,起身,作势就要离开。 叶真人急了,若让云浩然就这样去见银雪城的代表,那岂不是他们活生生地,硬将无双堡推到了银雪城一方? 他急忙挽留道:“等等,云堡主,贫道还有一言!罢刚魔刀门万门主说的话,确实太过分了,不过,看在他是个粗人,希望云堡主能原谅他这一次。” 云浩然傲然—笑,“叶真人,这无所谓原不原谅吧!这些年,无双堡和我儿子岫出为咱们江南武林做的事,难道还少吗?如今他被困在晋国,你们大家有谁真的关心过?反倒跑来跟我,没完没了地纠缠些连影儿都还没有的事,你倒要我怎么想?” “你们大家口口声声地说银雪城是狼子野心,图谋的是整个武林,不过,你们别忘了,是他风星野一个人闯进晋军,救我儿子出来的,就凭这一点,我欣赏他,至少他有种!” 叶真人羞惭地红了一张老脸,云浩然的话字字诛心,直捅到他的痛处。 想当年,他也曾如风星野一般挥洒意气,率性而为。 可是,如今年纪大了,身负的责任也重了,不自觉地就总想将事情考虑得更周到、更稳妥,有些明知该做的事,却因此而被耽搁。 救云岫出的事情,他不是没有考虑,也曾和其它几位门主认真讨论过。 可是,带着门下弟子长途跋涉到晋国,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也不占,会出现多大的伤亡?他无法预计,所以,他也实在不敢拿弟子的性命去冒这个险! 羞愧之下,叶真人血液中尚存的几分血性,终于被激发了出来,“云垡主,你不用说了,什么时候决定要去晋国,你通知一声就行,我跟你去!我年纪一大把,就算真把命丢在晋国,也不算冤了!” 云浩然点点头,面容稍缓,这是他这几天唯一听到还像句人话的话,“好吧,各位稍等,我要先去见见银雪城派来的人。” 银雪城派来的并不是无名小辈,而是风堂堂主风影亲自来了。 云浩然心里“叮咚”作响,难道岫出出事了? 风影则有些尴尬,因为他今天要办的两件事,都不容易。 第一件,他是奉城主之命,要向云浩然通报他们城主与云岫出成亲的喜事,希望他能同意;但同时,他又奉了老城主之命,要转告云浩然,他风仲言是绝对不会承认这件事的,希望云浩然能与他保持一致。 天哪!谁来告诉他,这完全相反的两个命令,究竟要他怎样执行? 来之前,风影已经翻遍了银雪城所有的条例,但没有一条讲到当城主与老城主的命令完全相反时,做属下的应该怎样处理。 没法子,风影只有采用最笨的方法,就是两个命令全部执行! “云堡主,在下今天前来是有两件事。一件是,在下收到我们城主的消息,说他和贵堡少堡主已经成亲了,要在下向您通报!” 不等云浩然有所反应,风影立马接着说:“不过,我们老城主也同时要在下向您转告,他绝不会承认这件事!” 一口气说完,风影暗暗吐了口气。好家伙,终于让他给说完了。不过,这下恐怕也要热闹了! 出乎意料,云浩然听后并没有太大反应,他只是有些啼笑皆非,讽刺道:“风堂主,天下父母心都一样,不过,云某倒是很想知道,风星野那小子要做的事,你们老城主真的阻止得了吗?” “这个……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所以在下也不知道。云堡主,如果有可能,您能不能给我们老城主回个信?”风影苦笑。 “没问题,你可以回去转告你们老城主,我们无双堡跟你们银雪城不同,虽然我还没退位,不过,无双堡是我儿子说了算!”云浩然毫不犹豫地就反将一军。 他的护短意识根深蒂固,针对他儿子,比直接针对他还让他反感。 “啊?哦,好的,在下一定转告!” 风影暗道:“看来,这位出了名护短的无双堡主,已经陷进意气之争了,可千万不要让他再跟老城主对上啊。” 想到这里,风影立马进行第二件事,“云堡主,还有一件事,这是我们城主从朝阳城给您写的一封信,要我当面交给您。” “哦?”云浩然从风影手里接过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字条,只看几眼,神情大变,整个人不怒而威,“风堂主,请你稍等,云某交代几句,就跟你一起出发。”说完,匆匆而去。 回到大厅,叶真人等尚在等待。 云浩然不等他们发问,抢先说道:“各位,云某还有急事,就不留各位了,不过,临别云某有一言奉告。” “晋国轩辕的大军,已经越过伏越山脉入了关,现在我们燕国的屏障——伏越关,已经在晋军的重重围困下,十万大军生死未卜!我无双堡已决定与银雪城共赴国难,各位何去何从,请自己考虑吧!”最后扫视了群豪一眼,向叶真人点点头。 半个时辰后,云浩然和风影离开无双堡,踏上征程。 同一天,在伏越关西面,云岫山他们终于来到了这条掀起这场轩然大波的神秘小径前。 从四月初六混出朝阳,一路不分日夜地策马狂奔,仅仅三天,他们就赶了五天的路程。 风星野的四个近卫,将接应的准备做得近乎完美。 从朝阳城到伏越关,每隔五十里路,就有专人替他们准备改装用的衣物、换骑的马匹、伪造的身分路引,连附近晋军的搜查方向都有详细情报。 这样一站—站跑下来,他们唯一需要做的,竟然就是待在马背上。 这三天,风星野一直都在注意云岫出。 事实上,云岫出只有在坠月湖上刚刚听到独孤宁耳的消息时,曾有过片刻的脆弱,这之后,他很快就恢复了常态,甚至有时在路边短暂休息时,还有心情跟四个近卫开开玩笑。 但风星野反而更担心,因为在此之后,云岫出就再也没有提过独孤宁耳一个字。对云岫出来说,越不提的事情,才是他越在意的。 到了第三天,他们离伏越关已经越来越近了,负责盘查和巡逻的晋军,也越来越多。 虽然有着完整的情报,但他们还是与搜查的晋军,有了数次的不期而遇。 这其中,有三次他们都没能蒙混过关,最后不得不强行出手,才解决了问题。结果他们还是暴露了行踪,给晋王留下了线索。 离伏越关八十里,这里是负责接应的最后一站。 换过马匹,稍事休息之后,风雷禀报说:“城主,翻过前面的那个山头,就能看见伏越关!饼了那里我们就安全了!” 这一路虽然有过几次惊险,但好在没出什么岔子,眼看快到伏越关了,风雷稍稍松了口气。 “好的,不过,今天我们解决了三批巡逻队,轩辕应该已经有所准备,大家要小心,走吧!”风星野下令道。 无论如何,他也要将云岫出安全地带回燕国。 众人上马,扬鞭,正准备出发时,云岫出勒紧缰绳,悠悠地开了门:“我要是你,就绝不会再往前走一步,现在掉头,刚好还来得及!” 风星野愣住,眼眸一闪,凝思道:“你的意思是,前面有轩辕的埋伏?” “埋伏吗?肯定是有!昨天我们大概是每半个时辰,就会碰上—次巡逻,今天碰到的间隙还要短些。可是,从刚才我们杀了最后一支巡逻队,已经有一个时辰,没遇上晋军了。”他点点头,淡淡地回答道。 “城主,我先去探探?”风雷请示道。听说可能有陷阱,风雷的第一反应,就是不能让城主去冒险。 “不用去,依轩辕的性格,他如果要设陷阱,就必定是个非常厉害、完美的陷阱。说实话,被我跑掉这么多次,轩辕应该是再也输不起了!”云岫出的语气依然淡定,不急不躁。 “大人有办法了?”见他如此笃定,鲁大海问道,“没有!前面是我们通向伏越关的必经之路,轩辕只需在这里张网以待,就能将我们一逮一个准。” “其实,我们前面遇上的那些巡逻,都是轩辕为了消除我们的戒心而下的套。”云岫出依然不着急,向众人慢慢地解释说。 “好吧……岫出,你就直说想怎么做吧!”见他执意卖关子,无奈之下,风星野只好开口问道。 “你们说,一出戏,排场弄大了之后,最怕的是什么吗?就是没人捧场!所以,我的意见就是,我们也不去给轩辕捧这个场!澳道吧,星野!”吊足了众人胃口,云岫出终于得意地说道:“再等一会儿,轩辕就要急得跳脚了!” “你是说……走穿越伏越山脉的那条小路?可是,我们还不知道它的具体位置呀?”风星野沉思着问道。 “所以,我们才一定要找到它!先不说找到这条小路,在以后跟晋国的对抗中有多重要,大家想想,我们为什么要到伏越关去?” “伏越关现在已经被晋军围困住了,我们进去,等于就是从一个包围圈跳进另一个包围圈,到时,我们还得再突一次围!” “可是,夫人如果到了伏越关,说不定就能带领我们的十万燕军全都突出重围呢?”鲁大海对云岫出的信任,已经快到盲目的地步了。 云岫出缓缓地摇摇头,“鲁大海,你记住,我不是神仙,也变不出魔法来。而且,我如果去了伏越关,果亲王第一个要防的,就是我了,到时恐怕连一个人都逃不出来。” “夫人不早说?如果要去找那条通过伏越山脉的小路,我们在前面就应该拐弯了。”风雷不解,现在再倒回去,又要多花一、两个时辰了。 “那我们现在就走吧,别再耽搁了。风雷,你来带路!鲁大海,你在后面清除我们留下的痕迹!”风星野果断地作了决定。 他走到云岫出身边,翻身上马,坐到云岫出身后,将他圈进怀里,低声说:“你休息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连日连夜地赶了三天路,其实,大家都很累。 云岫出受的伤毕竟是才刚复原,但体力比以前差了许多,虽然他还在强撑,不过,风星野还是注意到了他的疲惫。 点点头,云岫出靠进了这个让他无比安心的港湾。 宁耳的死,对他而言,是个沉重的心理负担。 他想装得不在乎,他想让风星野不替他担心,可是,每次只要一想到宁耳的名字,都会令他心痛不已。再加上接连三天的劳累,他确实已经到了极限。 不过,靠在风星野怀里,他也并不想安分休息,找着话说道:“唉,你说,等会儿轩辕突然找不到我们的踪影了,他会不会跳起八丈高啊?要是能让我在旁边瞄上一眼就好了!” 看着他一脸遗憾的神情,风星野笑了,“你根本就没想过要走这条路吧!” 云岫出轻轻地叹口气,“是啊……” “那为什么这时才说?” “你真的不知道?”他反问。 “我是想到了一个理由,可是,又不太相信你会这么好心!你让我们这一路不知不觉地几乎踏上轩辕的陷阱,只是要让他确信,我们根本不知道秘道的事。这样你爹和我的手下,对晋军的进攻才更突然,独孤宁参他们才更有可能逃出去!是这样吗?” “大致上没错,当然,我也想小小地耍他一下,而且,这样我们走秘道才可能更安全一些。” “可是,你什么时候连独孤宁参也要帮了?我记得当初某个人,可是处心积虑地想要独孤宁参战败的啊!”风星野调侃他道。 “呵呵……此一时彼一时嘛……如果是十天前,我一定会说:这样大的一次惨败,如果有一位皇子也同时殉国的话,会让王室的形象显得很悲壮,老百姓就不仅不会埋怨朝廷的无能,反而更有可能跟朝廷同仇敌忾地抗击晋军。” “而且,现在蝴蝶正在伏越关,我说不定还会拜托你传信给他,让他趁机刺杀宁参呢!” “那现在呢?” “现在嘛,虽然我的本意是想多救出些燕军来,不过,若因此让宁参也逃出来,我也不会太在意,就让他生死由命吧!何况,经历这样的惨败,作为主帅,他也要负全责,就算留住一条命,以后也很难翻身了。” “可是,为什么突然就变得心软了?” “咳……你就当我本性善良,行不行啊?” 第二章 向西。放马狂奔。 几个时辰后,他们进入了伏越山区。这—带山峦起伏,沟壑丛生,巍峨耸立着上千座山峰,自古就无人可以通过。 可是现在,这里却出现了一条神秘的小路。而且,是一条货真价实的“小路”,半是天工,半是人为,蜿蜒、盘旋在崇山峻岭间。 路面是乱石堆砌而成,仅容两人并排横过。而且,从路面的杂乱和破损程度看,这里显然是前不久才通过大军。 四月初八,经过三天的长途奔驰,他们终于来到了这条掀起这场轩然大波的神秘小路前。 站在这条密道前,极目望去,小路上一个人也没有,静寂得让人心里恐慌。 可是,没道理啊?轩辕就算是有一万个没想到他们会找到这里,也应该有晋军驻守才正常啊! 难道说,他真的就算无遗策,连这里也设下了埋伏? 这样想着,云岫出第一次有了犹豫。在这样的险径上遭遇埋伏,就算是风星野有绝世的武功,也会因为地方狭窄而施展不开。 如果因为他的自作聪明,而害了风星野,他是再也不能承受了。 风早野倒没有想这些,半个时辰前,鲁大海和风雨前去探路,风月和风雷则到附近,准备一些翻山和露宿的工具,待在身边能碍眼的,只剩下正专心保持警戒的风雪。 唔,难得有这么片刻的空闲,他已经有三天都没有跟岫出亲热过了……此时不趁机揩油,更待何时?眼珠一转,开始打量起即将到口的美味…… 云岫出犹未发觉自身的危险,微蹙着眉头,潜心思索。 若说是有埋伏,也不对啊,轩辕再怎么样,也应该安排几个村民在这里逛逛呀!像这样弄得整个山谷都没有一丝生气,不是在提醒我这里有古怪吗?怎么想来想去,都倒像是在跟我唱一出“空城计”呢? 不知不觉中,一只“狼爪”已经灵巧地探进了衣内,正要按上胸前的红萸,云岫出开口问道:“星野,如果是你要派人在这条路上埋伏,你会怎么做?” 风星野叹口气,手缩了回来。回头一望,险峻的山峰直插云霄,峰顶是终年不化的积雪,山脚是激流险滩,位于半山腰的那条小路,看上去是险之又险。 “岫出,你看不见,这里根本不用埋伏,不管是从山顶掉块石头,还是发次大水,都能要了我们的命。现在已经快入夏了,下场大雨就会引发山洪,所以能不能过去,全要靠运气。别想这么多了,有些事是算不出来的。” 云岫出默然,原来是这样,难怪风星野一点都不担心,一眼就能看出的理由,害他苦苦想了半天,这一刻,他不禁有点沮丧。 风星野拍拍他,安慰道:“岫出,等我们回到燕国,我就找风林叔叔来给你看看眼睛,他可是江湖闻名的『毒手郎中』,未必没有办法。不过现在……岫出,好难得没有人,我们及时行乐,好不好?” “不好!”云岫出终于回过神来,胸前的衣襟已经有些松散,他连忙背过身去重新整理好。 如果让那只大纠缠住,等会儿四近卫回来看见,丢脸的可是他! 风星野一笑,抗住他的手腕,将他扯进怀里,“来不及了,岫出,谁让你这么没警觉,我刚刚已经在旁边窥探很久了……” 作势要吻,云岫出连忙举手挡住,“等等,我还有话要问你!” 将他挡住的双手刨开,风星野故作状,“大人!你就认命吧……”飞快地一下亲在他的脸颊上。 云岫出此时也知风星野是在跟他开玩笑,右脚使劲一踢,正踢到风星野的脚背,嘴里骂道:“姓风的,你这只,去死吧!”双手却毫不犹豫地拉过风星野,抢先吻上了他的双唇。 这是他第一次对风星野大发“雄”威,这才是他的本性流露。 充满挑战和掠夺的吻。 用尽他的全力,啃啮着风星野的双唇,掠夺着他的温柔,甚至连他口中的空气,都想要全数夺去。 良久,久到风星野几乎都要窒息,云岫出才终于释放了他的双唇,急促的喘息声在他耳边响起。 罢才那本意报复的一吻,到最后,竟全然改变了性质。 松开双手,云岫出抹去嘴角残留的银丝,狠狠地威胁道:“姓风的,你要再敢玩火,我就当着你手下的面上了你!” 丢掉面具和伪装后的云岫出,竟然也有这样多姿多采的一面。 风星野不顾形象地一坐在了地上,扭过头,笑容在他脸上荡漾,他忍了忍,实在不能忍住,终于捧着肚月复放声大笑。 笑声在山谷中回响,快乐感染到每一个人,云岫出别过脸去,嘴角也浮现出快意的笑容。 听见笑声,鲁大海和风雨对视一眼,风雨咋舌道:“天哪,城主什么时候学会这种笑法了?”这哪里还是他们那个万年冰山的城主啊,说出去都没人会信! 鲁大海故作深沉,“你没见过吧?城主只要跟夫人在一起,那是什么七情六欲的表情都有,这几天,我可是见得多了!” 风雨点点头,“那倒是,不过,突然要把云少堡主叫成『夫人』,还真是有点难为情。” 鲁大海手肘猛地一撞风雨,教训道:“又不是叫你『夫人』,你小子难为情个什么劲儿?” “说实话,云少堡主是真厉害。那天在聚宝轩,他随随便便一弹琴,竟然制住了神教几十位高手。我鲁大海平生就只服过两个人,咱们城主是一个;另一个,就非他莫属了。” 风雷和风月也正在回山谷的路上,听见笑声,风雷高兴地说:“风月,你觉不觉得,咱们城主越来越开朗了?” 风月点点头,正要说话,突然一阵反胃。她跑到路边,低头干呕,却又什么都没吐出来。 回过头,风雷目瞪口呆,骇然问道:“风月,你该不会是……” 风月黯然地点点头,命运一直就在和她作对,当她终于可以对风星野彻底死心时,命运却又要顽强地将他们联系在一起。 “老大,这次回去,你想办法找个人顶替我吧,我不能再待在城主身边了。” 风雷为难道:“可是,你如果要离开,城主不可能不过问呀!风月,要不然你还是把事情告诉城主吧,我想,城主一定会想出妥善的办法的!” 风月摇摇头,“我不想再给城主添麻烦了,城主和云少堡主的事情,已经掀起了这么大的风波,我不能再乱上添乱!而且,无论城王怎样安置我,这些都不是我心里真正想要的。” “那么,离开城主,就是你心里真正想要的吗?”风雷并不赞同她的决定,“不管你离开多远,城主和云少堡主都不可能不知道孩子的事,他们两个,可是谁也没办法糊弄的啊!” 风月默然,风雷说的是事实,这件事不可能瞒住城主。可是,万一城主只要孩子,万一城主将她连同他其它的女人一样地打发,那她又情何以堪? 想到这里,风月坚决地说:“瞒不住我也要瞒,老大,这件事你一定要帮我!” 风雷无奈地叹息,“好吧,我试试,不过风月,你可不要抱太大的希望!” 等到他们终于做好准备,踏上这条神秘的小路时,天色已近黄昏。 骑在马上缓缓而行,每一步都必须小心谨慎。 窄窄的山道,一边是陡峭的山壁,另一边是不见底的深渊,稍一失足,就有可能尸骨无存。 在这种路上,云岫出是再也无法单独骑马了,所以,他坦荡而安详地依偎在风星野的怀里,仿佛那里天生就是他栖息的港湾。再加上风星野俊朗魁伟的外形,细心周到的呵护,在夕阳的映衬下,构成了一幅绝美的图画。 风月远远地跟在他们身后,看着这幅美丽的画卷,暗自哀叹,这里根本就没有她可以插足的空间啊! 无论如何,她一定要离开,就算是为了自己好,为了城主好,甚至为了银雪城好,她也必须离开! 是啊,为了城主,为了孩子,为了自己,风月是什么都想到了,她没想到的是,这几天她刻意地疏远,刻意地保持距离,早已引起了云岫出的注意。 对这个—直跟在风星野身边的美丽侍卫,云岫出想不注意都很难。 其实,风月给云岫出留下的印象一直很不错,她不是非常漂亮,可是却落落大方,谨守着一个侍卫的本分。 对这样一个心胸开朗,而又温婉可人的女人,没有人会不喜欢。也正因如此,再见风月时,她不自觉地疏远、尴尬,才立刻引起了云岫出的注意。 眼睛虽然瞎,可是他的心,却更加地敏锐。 只不过前几天,他要想的问题实在太多,云浩然是否已经离开了无双堡?轩辕对伏越关的围攻是否开始?究竟银雪城的人能不能撕开这个包围圈,能救出多少人? 这些事情他都无法控制,可是,却不能不考虑!所以,他实在无暇顾及风月。 而此刻,正大光明地躺在风星野的怀里,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抖,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云岫出心安了许多,也终于有了闲暇来琢磨风月的变化。 风月从小就一直跟在风星野的身边,守着这样一个美人,要想风星野完全不偷腥,好像不太可能。 而且,像这种主子和侍女间的事情,是再平常不过了,运气好点的,能在主人娶妻后被纳为妾,运气不好的,也只有自认倒霉。 可是,风月显然不在此例。她不只是个侍女,还是个卫士,风月的一手暗器,使出来是催命的阎罗。 她是从小就被银雪城作为卫士训练的,所以,她应该比一般的女人都坚强,眼界更宽广。 再说,风月对他和风星野的事情,是一直都知道的。 一个月前在京都,风月都能泰然自若地为他们守护,为什么一个月后风月却变了呢?是外界的压力?还是她内心的困扰? 如果是来自银雪城的压力,那么,也不应该只有她一个人有啊?风雷、风雪和风雨也有着同样的压力,为什么单单只有她一个人表现出来呢? 这样说来,应该不是压力,而是她自己的问题了? 想到这里,云岫出心里已经大概明白了。 能影响女人情绪的,说来说去,也就是那几件事:婚姻、家庭、孩子!而前两样,风月根本就没有。 天已黑尽,再要继续赶路,就太危险了。 风雷找了块稍微平坦点的地方,升起了篝火。众人围在火边,吃了些带来的干粮,说起了闲话。 “这条路可真不好走,看看悬崖下摔死的晋军,我大略数了一下,已经不下二十人了。”鲁大海喝了一口酒,抵挡着夜晚的寒气,跟身边的风雪说着。 “那当然,这条路,连我们走着都不容易!” 云岫出一愣,问道:“有很多人摔死吗?” “是啊,夫人!这么险的路,要大军强行通过,恐怕得牺牲不少人呢,也只有晋王这样的人,才做得出这种事吧!”鲁大海回答说。 “这下面的悬崖,你们下得去吗?”云岫出想了想,又问。 “这边的悬崖最低也有二十多丈,不过要想下去,总能找到办法。” “那好,明天路上要是再发现有摔死的晋军,你们想办法下去一趟,检查一下他们随身携带的武器装备!”不知不觉,云岫出本能地下着命令。 “是,夫人!”鲁大海应声答应了,才想到城主还没有说过话,连忙向风星野看过去,却只看见一个含笑注视着自己老婆的男人。 鲁大海心里长叹一声,咳!城主真是越来越堕落了啊! 山里的气候变化极快,前一刻还月朗星稀,后一刻就乌云密布,狂风骤起,不一会儿就是大雨倾盆。 因为是临时改走山路,所以,七个人却只有一件蓑衣,都还是风雷在山下的农家好不容易找到的。 风雷拿出蓑衣,一时犹豫,不知是该递给城主,还是递给夫人? “给风月。”云岫出简单地说道。 风星野没有反对,只是有点担心地说:“你没问题吧?”大病罢好的云岫出,看上去是虚弱了许多。 他浅浅一笑,凑到风星野的耳边,昧地说:“你不知道把我抱紧点?” “求之不得!”风星野张开双臂,把他紧紧地揽在了怀里。 大雨中,几个人全身很快就湿透了,风月不自在地披着蓑衣,就好像这件蓑衣突然生出了利刺,刺得她浑身都不自在。 她不懂云岫出这样做,是单纯偶然还是有意为之?还有城主,明明他那么爱云岫出,为什么也不反对呢? 任谁看,也会认为云岫出比自己更该披上这件蓑衣呀!她风月不只是一个侍卫吗? 风月越想越多,雨却越下越大,这时,从崖上突然滑落下大大小小的泥块! “快走!要坍方了!”风星野大吼一声,拉着云岫出全力向前疾奔。 在这样的大雨下,马匹再不能骑,他们只能运起轻功,在崎岖的山路上狂奔。跑出短短几十丈,几个人功力的高下已立见分明。 风星野拉着云岫出跑在最前面。 云岫出虽然看不见,但却不影响他的轻功,只需要风星野稍稍牵引着方向,他就能很好地跟上。 在他们之后,就是鲁大海。 鲁大海当年称霸沙漠时,就已是少见的高手,在江湖上的排名至少也在前二十名以内。所以,他紧紧地跟在云岫出身后不到三步远的地方。 再之后,就是风星野的侍卫。 风雷、风雪和风雨三个人的功力,即或稍有差别,相差也不太远,他们跟得虽然辛苦,但也没被抛下。 只有风月,本来她的内力就是最差的一个,现在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她越来越跟不上了,距离越拉越远…… 风雷频频向身后望去,看着越掉越远的风月,心里无比着急,可是凭他的能力,实在是有心无力。 山上滑落的泥块越来越多,越来越大,还夹杂着大大小小的石块,前途漫漫,他们还远没有跑出危险地带! 风星野猛地停住脚步,放开云岫出,飞身回跃,如大鹏展翅般,瞬间回到了风月身前,拉住她的手,用内力带着她,很快又回到了原地。 云岫出静静地等着他。 “岫出,风月跟不上,我带着她,你能跟住我的脚步吗?千万不能踩错!” 云岫出自信地笑笑,“没问题,快走吧!” 全力地奔驰,风星野带着风月,速度反而还更快。 罢才为了让其它人能跟上,他留有了余力,现在带着风月,心无顾忌,反而更能全力施为。 云岫出也开始全力施为,在后面追逐着风星野的脚步,让他的好胜之心又起。 好歹他也曾苦练过二十多年,所以,他不信会撵不上带着一个累赘的风星野。 他脚下发力,速度越来越快,但落脚却一丝不苟,每一步都稳稳地踩在风星野刚刚留下的足印上。 靶觉到云岫出的紧追,风星野隐隐一笑,脚下越发地快了,两个人卯上了劲地比拼。 渐渐地,鲁大海有点跟不上了,回过头去,风雷他们更是气喘吁吁,还在后面咬牙坚持。 在他们身后,整座山体已经开始大段大段地垮落,巨大的轰塌声响彻云霄,乱石飞溅。 忽然,一块巨石从天而降,跑在最后的风雨躲避不及,被砸个正着,摔在地上晕了过去,瞬间就将被垮下的乱石淹没…… 鲁大海正好看见这骇人的一幕,一声惊呼:“城主!风雨受伤了!” 风星野回头一看,不及多想,将风月顺手递给云岫出,嘱咐一声:“给夫人指路!”纵身向后赶去,鲁大海跟在他的身后,同时向后回跃。 风月担心地向后看去。 后面狭窄的山路上,躺着生死不明的风雨,头顶上的碎石越落越多,像一阵石雨般地砸了下来。 城主功夫再高,在这样的环境下也很危险啊! 想到自己的职责,风月强打着精神,对云岫出说:“夫人,这里也很危险,我们还是先走吧!城主一定不会有事的。” 云岫出抿着唇角,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多,他缓缓地摇摇头,坚定地说:“不,我再也不会一个人先走了!风月你先走吧,我要在这里等他们!” 想到上次在聚宝轩外锥心的疼痛,他就不寒而栗,如果再来一次,他真的不敢保证自己能否再次承受。 聚集全部心神在耳畔聆听,听着风星野每一步前进的步伐,听着他用手掌劈开掉落的岩石,听着自己已完全不受控制的心跳!如雷鸣般地跳动! 风星野正在冒着巨大的危险,可是,他却无力帮忙! 无力的挫折让他攥紧了准头,手心留下深深的指痕,他也是一个男人,他也想保护自己的爱人,可是现在,他站在这里,什么忙也帮不上。 不!他不是什么忙也帮不上!他是瞎子,可是,瞎子并不是就完全不能走路了,只要他肯放弃形象,像个瞎子一样地走路,他就也能行走。 一手扶着岩壁,稳稳地把握住方向,他返身模索着走了回去! 风月大吃一惊,“夫人,你不能过去!” 心里有了决定,他反而定下了心,淡淡一笑,“你快走吧,风月,你帮不上什么忙,为了你的孩子,你还是先离开的好!” 风月惊呆了!她木然地看着云岫出飞快地走了回去,右手始终稳稳地扶住岩壁,双脚发挥了最大的柔韧性,即或稍有失足,他也能马上调整身体的平衡纠正过来…… 风月呆呆地站在那里,一直到风雷将她强行拖走! 风星野现在的确很危险。 他挥掌震开头顶掉落的碎石,终于赶到了风雨身边。风雨的半个身躯都已埋在了碎石和泥块下,人也被石块砸得鲜血淋漓。 他一边要不停地挥掌护住两个人的头顶,一边要从石块中挖出风雨,两边都不顺手,而山的垮塌速度,却是越来越快,越来越猛了。 幸好此时鲁大海也赶到了,为他暂时守护住头顶,终于让他将风雨从石堆中挖了出来。 将风雨背在了背上,和鲁大海一起努力前行,只要再走出十丈远,情况就会好很多。 可是,就在此时,又是—次大面积地垮塌,乌云般的巨石密密麻麻地砸了下来!那再也不是人力所能抵挡了! “大海!快冲!”风星野果断地命令道,宁可现在被石块砸几下,受点轻伤,也必须在这次垮塌坠落前冲出这片地区。否则,就完了。 他带头前冲,两人像箭一样地疾射而出,碎石如雨点般地砸在身上,他们不管不顾,疾速前冲。 眼看就快冲出垮塌范围,鲁大海“哎哟”一声,一块大石正砸在他的背心要害,脚一软,身体向前栽倒。 风星野眼快,一把拽住他的衣襟,奋力向前掷去! 两丈外,云岫出正焦急地等着他们过来,他伸手接住鲁大海,大喊道:“快点过来呀!” 可是,就因为这样短暂地一停顿,已经来不及了,巨石如雨水一般地泻到了头顶,风星野已运起了他全部的功力,震开头顶坠落的岩石,却再也无法前进一步! 仅仅两丈的距离,却如同天堑一般地不可逾越! 云岫出站在这边,心冷到极致,他无法思考,大喝一声,飞身扑了过去!用他全部的功力,劈向那片笼罩在风星野头顶上的石云! 一定要把他救出来。 否则,我也一定要跟他在一起。 这是云岫出舍命的一击,双臂被震得毫无知觉,掌心……血肉模糊! 可是这一掌,竟神奇地将风星野头上的“乌云”震偏了尺许,顺着崖边继续向下落去……云岫出终于为他争取到了眨眼间的空隙! 这眨眼间的空隙,对风星野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双手接住扑过来的云岫出,背着背上的风雨,全力一跃,足有三丈远,他们终于逃出了最危险的地段! 第三章 劫后余生,一口气彻底逃离险境,来到一个相对较安全的平坝,才停了下来。 此时天仍未亮,大雨早就停了,他们的夹服仍然透湿,裹满了泥浆,看上去一个比一个狼狈。 风雷重新燃起了篝火,风雪去山脚的溪边,用竹筒盛回了清水,风月用暗器打下了十几只夜鸟,在火上烧烤,浓浓的肉香让人精神振奋!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云岫出独自坐在火边,烤着自己的衣服,对刚才的事情他不置一词,一双手虽然已经上好了金创药,但双臂仍然因用力过度而月兑力地轻颤。 风星野检查了风雨的伤势,还好,虽然折断了几根肋骨,受了些内伤,但小命算是保住了。替他小心地接好了断骨,用布条紧紧地缚牢,才算松了口气。 罢才真的是劫后余生啊!把鲁大海掷给云岫出后,连他自己都绝望了,人的力量怎么能与这样的天灾相抗衡呢? 这个道理,岫出不会不明白,看他出掌的时候,完全没有为自己留退路,是宁死也要和他在一起吧! 懊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得差不多了,还有最后一件,忍耐着心里越来越激动的情绪,走到云岫出身边,拉起他,“跟我来,岫出,我要跟你算帐!” 云岫出没有拒绝,顺从地跟着他,走出十多步,转到一棵大树后,感情如洪水溃堤般地泛滥而出,心如擂鼓,一下比一下更猛烈地敲击。 不知是谁先吻上谁,不知是谁更激动,更渴求,更不知究竟是谁在掠夺着谁! 唇齿之间忘我地纠缠,得到的怎么都无法满足,只想要得更多。 十指深深地嵌进对方的发中,紧紧地拉扯着,再靠近一点,再用力一些,想将爱人完全存食的渴望。 激烈的索取,是对爱人的求证,对他们依然拥有彼此事实的求证,是宣泄因为生死一线累积在心里的惊悚、害怕永远失去的恐惧。是可以失去生命,不能失去爱人的恐惧…… 激荡过后,慢慢地心平静下来,索取的双唇开始付出,为了另一个人付出自己的甜蜜。越来越温柔,越来越缠绵。 仿佛已被抽空了所有的力量,云岫出挺直的背脊渐渐无力,渐渐酥软。—点一点向后移,慢慢地靠上了背后的树干,才终于有了支撑,稳住了他如同要化掉的身体。 呼出的气息减少了激情,却增加了。手不再抓扯头发,变成了温柔的抚模,柔顺的黑发在指间滑过,如同丝绸一样美好的触感,让心更加沉醉…… 一直到快要遗忘怎样呼吸,才终于又吸到了夜晚清冷的空气,唇滑向耳边,在他耳畔低语:“谢谢你救我,岫出。” 心再次如擂动的响鼓,砰、砰地跳动,想到他出掌刹那的绝望,现在仍然不敢回味,只能再次索取保证。 “你对我发过誓,你不会比我先死,你难道忘了吗?” “没有忘。有你在,我不会死的!你会保护我,你会救我!今天你倒回来,就是为了帮我一把吧,所以有岫出在,我永远不会死的。” 话音虽低,语气虽淡,但风星野话中的信赖,却让他心神激荡!想要回答,却敏感地感觉到风星野的热度,一个炙热而坚硬的东西,已经抵在了他的下月复。 真是的,这个时候! 他的脸慢慢地有了羞色,虽然他也有些想要,下月复也有些紧胀,可是这个时候后面还有这些人,他无力地拒绝道:“不要,他们会听到,很丢脸的。” 风星野低低地笑了,逗弄他说:“所以你要记得,不要叫出声哦,岫出,我想要你,快想到骨头里去了,给我,好不好?” 手悄悄地滑进了衣襟,云岫出想要抵挡,可是,他的双臂仍然无力,抗拒得力不从心。 他在风星野这样的软言相求下,心犹豫了,—半儿愿意,一半儿怕丢人,脸却更加地绯红。想要护住胸前敏感的闷点,却被风星野趁机剥下了夹衫。 寒风吹过,炙热的身体骤然降低了温度,消失了一些,理智又占据了上风。 “不要,风星野,我不要在你手下面前做。” “放心,我们不在他们面前做。”他低笑,月兑下自己的外袍,连同岫出的衣服卷在一起,从树后掷了出去,冷冷地命令道:“风雷!你带他们到下面河里去,把衣服洗干净、烤干了再回来!全部都去!” 原本围坐在火边竖耳倾听的几人应声一哄而散,只留下重伤昏迷的风雨。 风星野酷酷地耸耸肩,邪魅地一笑:“岫出,现在可没有人了,我们继续,好不好?” 云岫出无力地翻了个白眼,真是不可理喻,这样说,岂不是全都知道他们想要做什么了?他以后更是颜面无存了! 可是,情势也容不得他再多想,想起某人一晚十次的不良记录,还是集中精神速战速决吧! 风雷他们一群人一直小跑下山,到了河边,才哄然大笑起来,就连风月也抿着嘴角含蓄地笑了。 他们的笑,没有任何嘲讽的味道,反而是对自己亲人一样真诚和喜爱的微笑。 经过今天,他们全都了解了,对城主而言,他们每个人都非常重要,城主都甘冒生命危险去救他们。 这对准备为银雪城献出一生的他们来说,还有什么能此这更让人慰藉的呢? 而云岫出,不管他是无双堡的少堡主、燕国的云亲王还是他们的城主夫人,一直以来,他们只看见他们的城主为他付出了很多很多,甚至与老城主都有了隔阂。 要说他们心里对此完全没有意见,那是不可能的,只不过,他们身为风星野的近卫,有很多事他们不能去想,也不能去说而已。 可是今天,见到云岫出舍身去救他们的城上,那惊大动地的一掌,彻底劈翻了心中的成见。 至少,云岫出也是用生命在爱着他们的城主,这比任何事,都更能让他们重新接受这位夫人! 所以,当风星野色急地赶他们走时,他们只是善意地起着哄,心里却在为他们的城主高兴不已。 “老大,你说,我们要烤多久衣服才行啊?”风雪一边遐想着他们城主可能会有的雄姿,一边揣摩地说:“回去早了会被城主骂,回去晚了恐怕……坏了!风月,你烤的鸟还放在火边,待会儿恐伯就不能吃了!” 风月爽朗地一笑,“肯定是不能吃的了,等我把夫人的衣服洗干净,你们帮忙烤着,我就再去多打几只回来,等到早上反正也要吃。” “其实,城主也真是的,他和云少堡主原来又不是没做过,哪一次我们没有在外面守着啊?原来都不怕,现在反倒越来越矜持了!”想了想,风雪又不服气地说起来。 风雷白了他一眼,“你是想说你和风雨流鼻血的那次吧!知不知道城主当时一清二楚,第二天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 “啊……有这回事吗?老大你以前从没提过嘛!” “那是因为城主第二天就和云少堡主不欢而散,我才没有提的,你们以后给我放老实点!”风雷板着脸教训道。 “哦,我知道了嘛。” 这时,一直静静在旁边听着的鲁大海,突然幽幽地说:“原来你们还流过鼻血呀,看来,这回风雨是不妙了。早知如此,我还不如把他一块给带下来!” “风雨?他不是昏迷了吗?”风雷不解。 “哼!他早就醒了!” 啊?几个人互望一眼,然后居心叵测地嘿嘿笑了,风雨,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东方的天际开始隐隐泛白,一行人才唱着山歌,打打闹闹地慢慢走了回来,动静之大,即使再隔一座山头,也能听见。 等到他们再磨蹭也终于还是快走到时,在篝火边相拥而眠的两个人,才不得不爬了起来。 云岫出回到了树后,风星野冷着脸,解开了制住风雨的穴道。可是,还没等他说话,风雨的鼻血又很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完了!完了!风雨的内心在哀嚎!这回他真的是死定了! 为什么他要这么倒霉?本来他根本就没诚心想过要偷听呀! 他还记得当时,大家全都在竖着耳朵听树后面的“节目”,所以,他也只是随波逐流地听了一下下而已。 后来,城主清场,他也不过是联想起在京都的那次……事情,稍微走了一下神。结果,等他再回过神来,就已经被一个人留了下来。 天哪,他可是个重伤员,你要他怎么主动退场啊?他就算想到也做不到啊! 此后,为了保卫他残存的那点血液,风雨毅然走上了自力救济的道路! 好吧,我是重伤员,那么,我就应该要有重伤员的自觉,那么……我就继续“晕倒”吧! 不看!不听!不想!连呼吸都已经减到了最弱! 城主亲自传授给他们的龟息功,果然厉害,他就跟真的死了一样,切断了自身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从来没想到,练了十几年的龟息功,竟然在这里有了用武之地,所以,风雨小小地得意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把他害死了! 心里的一疏神,让他听见了他万万不该听见的声音!有如魔音穿脑,他的大脑当即就被当掉了。 是云岫出的声音,是他辗转压抑在喉间,苦苦隐忍也不愿呼出的申吟,浅浅的,低低的,时断时续,却是销魂蚀骨的存在! 在这样寂静的夜晚,这声音清晰得几乎让他要感同身受,他甚至能感受到云岫出徘徊在极乐边缘,快感与意志最后—次绵长的抗争…… 天哪,虽然受伤,但他也是一个正常的男人好不好? 而且,就连他们意志坚强如钢铁一样的城主,都无法抵御地酷爱上了这项“运动”,你要他风雨一个正值虎狼之年的热血男子怎么办嘛! 所以,风雨的下月复想要地异常难受,鼻血更是哗啦哗啦地流了出来……再然后,他就被被他打扰到的城主点了穴道,这才真的“晕”过去了…… 如果有可能,风雨是真的干脆不想醒过来了!就这样永远地沉睡,也好过醒过来看他们城主的脸色啊! 咳……可惜,这事他做不了主啊! 所以穴道一解,风雨不情不愿地就醒了过来,还没等他想好要怎么解释,残存的那丝记忆,就一让他……又流出了鼻血…… 这下风雨知道,自己是真的完蛋了。 唯一的好处,就是他永远也不用再动脑筋去想什么托词解释,只需要乖乖地认罚,就已经足够了。 快手快脚地擦干净鼻血,风雨摆出了一副自知罪孽深重的认罪姿态,慷慨激昂地说:“城主,就请你重重地、毫不留情地惩罚我吧!” 这就是风雷和鲁大海他们走回来听到的第一句话,看着地上斑驳的血痕,很有默契地互看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风星野冷冷地看着他,这帮人胆子越来越大了啊!虽然这次倒霉的是风雨,但……其它几个人也月兑不了千系。还有风雨,居然敢要我重重地、毫不留情地惩罚他,倒还真是仗着有伤,就有恃无恐了啊! 他冷笑一声,“你都伤成这样了,我还能怎么惩罚你?算了,这事说大也不大,就让夫人看着办吧!”说完,从风月手里接过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为云岫出送了过去。 幸福来得太突然了!风雨感念着,城主竟然饶过了他! 难道是天上下红雨?没有呀。难道是菩萨在保佑他?可是,他从来没有烧过香啊。算了,不管啦,反正这次是死里逃生了。 风雨暗自庆幸着,风雷、风雪也以为他逃过了一劫,为他松了口气。 只有鲁大海同情地握住他的手,紧紧地用力地摇了摇,“你自己保重吧!风雨,如果你不幸有个三长两短,我会记得替你烧纸的!” “你就是这么看我的吗?鲁管事,我什么时候成了这样的恶人了?”身后传来一个清清浅浅的声音,温和带着玩笑,虽然话中稍有谴责之意,但很明显,说话的人并没有真的生气。 就是这样,鲁大海仍然吓得一哆嗦,赔着笑脸解释道:“没有,夫人,我是看他好玩儿,吓吓他呢!夫人既然来了,就请您好好训导训导他吧,小孩子不教训,就是不知道懂事!” 这话说得让风雷、风月等四近卫全都恶寒了一把,手臂上冒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鲁大海本来应该算他们的前辈,成名既早,名声又大,投入银雪城之后,更是高据长老之位,各方面都是他们所不能比的,也是他们一直很尊敬的人物。 可是,还有一句俗语,叫做“见面不如闻名”!迸代的先人们,真是很有智慧啊! 其实,在风雷他们的印象中,云岫出并不可怕,无论是在嘉州、无定山庄,还是在京都的亲王府,他都被风星野吃得死死的。 虽然,现在风星野越来越有妻管严的趋势,但云岫出的风范气度,还是很难让他们感到可怕。 也因为如此,当风星野说任由云岫出处置风雨时,他们会吁出一口气。 丙然,云岫出淡淡一笑,安慰道:“这有什么好罚的?风雨也是这么大个人了,血气方刚,自然容易上火,以后成了亲不就没事了?” “这样吧,风雨,你们城主既然让我处理,我不表示一下也不好,就给你三个月时间,你找个人把自己嫁了吧!如果过了三个月,还没有人愿意娶你,那我就帮你做主,在无双堡给你指一个好了!” 成亲?这可是风雨做梦都在想的好事!脸顿时笑开了一朵花。 这几年风雨的老婆本已经存了不少,而且,早就托了几个媒婆在帮他物色人选,如果不是—直太忙,说不定此刻他早就当上了新郎官! 可是,夫人后面的话,怎么越说越不太对劲呢?是口误?还是他理解错误? 风雨小心地求证道:“夫人是让我娶老婆吧?那就不用劳烦夫人了,我在银雪城已经托过媒人了。” 鲁大海在心里暗自感叹:夫人果然比他想象的还要来得狠啊! “我没有说错,风雨,娶老婆的事,以后你就别再想了,找个男人把自己嫁掉吧,三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你自己抓紧!” 还是那样淡淡的笑容,但在风雨心里已经完全改变了意义,他已经哭都哭不出来了。 “夫人!可是,我喜欢的是女人啊!” “哦?那你说我和你们城主,谁是女人?让你听得这么带劲,一次不够,还要听两次,你真的确认你是喜欢女人吗?”不急不躁地说完,云岫出失明的双眼不经意地扫向了风雪,在他身上略一停顿,才缓缓地移开。 虽然明知他看不见,风雪仍然惊出了一身冷汗! 云岫出果然是在秋后算帐,当初在京都偷听,可是也有他一份啊,而且,他好像站的位置比风雨还要靠近些…… 惨了,这次是风雨撞在枪口上,那下次呢,他跑得掉吗?夫人该不会要他也嫁个男人吧? 想到嫁男人,风雪竟然奇迹般地联想起,在京都云岫出的院子里被他气得吐血的金鱼。 那么胖的—个人,竟然会有不弱的武功,连城主都说他算一个高手,可是,那天被他气的样子,真的是很可爱啊…… 完了完了,风雪狠命地摇摇脑袋,就说跟城主他们待久了,会被影响嘛! 现在,他风雪堂堂一个大好男儿,居然在大白天,想念起一个只在一起待过十几天的胖子,还觉得他可爱? 完了,一定是被城主给带坏了……这种事,能不能找城主索赔啊? 等到风雪终于从自怨自艾中醒过神来,才看见风月目光古怪地盯着他,脸腾地一下就红了,想分辩、解释几句,才想到自己好像又没做什么,这下更着了痕迹,只有老着一张脸,重新关心起风雨。 这边风雨的戏码,又换了一出。 看来,求夫人是没用啦,风雨也终于知道,自己是把夫人给得罪惨了,只有再恳求城主试试,毕竟跟了城主十几年,城主总还要念点情分吧! 目光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狈样,可怜兮兮地盯向了风星野,使劲眨眨眼睛,想挤出一滴泪水。 风雨本来就是个女圭女圭脸型,五官长得都还秀气,再这样故意一煽情,连鲁大海都觉得他可怜。 风星野果然就有点不忍心,岫出这个主意虽然整人,但还算不上有多坏心,但如果碰上对这种男人间的事特别反感的人,就会弄得煞风景了。 风雨既然实在不愿意,风星野也就不想太勉强他,毕竟,他的起意也只是要警告他们稍微收敛一点,别弄得让岫出下不了台。 现在风雨已经怕成这样,目的可以说是完全达到了,所以他沉吟着想开口求情。 “岫出,我听说风雨托的媒婆,已经给他谈好了一家,就等着他回银雪城成亲呢,你看能不能换个方式罚他,总不能让他失信于人吧?” “哦,这样啊,那好吧,反正他受了伤,我就不罚他了。”云岫出没有一点犹豫,坦然接受了提议,很干脆地同意了。 风雨正想欢呼,还是城主厉害啊!云岫出又接着淡淡地说道:“不过,你倒提醒了我,在京都时,我曾经向东方孟宇保证过,要给孟宁一个交代,这的确是一件不能失信于人的事情啊!” 风星野呆了一下,狠狠地瞪了风雨一眼,凌厉的目光差点就没把他给吓死。然后他大吼一声:“风雷!” “属下在。” “你马上去东方世家,向东方孟宁求亲!这是任务,我不管你是坑蒙拐骗,还是霸王硬上弓,总之,一定要给我完成任务!” “啊?”风雷彻底傻了眼,这事不是跟他没关系吗?再说,不管是坑蒙拐骗,还是霸王硬上弓,他风雷也都干不出来啊! 风星野可不管风雷心里在想些什么,还觉得不放心,“鲁大海,你也不要闲着,这件事如果风雷完成不了,就轮到你了!” 鲁大海长叹一声,就知道会是这样,拍拍风雨,安慰道:“算了风雨,想开点,这件事其实也没什么,夫人面子比你大多了,都肯嫁给城主,你还有什么想不通的呢?” 风雨低着头,脸羞得绯红,忸怩道:“可是,这件事要我怎么做嘛?总不能找媒婆去挨家挨户地问谁愿意娶我啊?” 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竟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鲁大海好不容易才听清楚,不由得失笑,这样的风雨,实在是太可爱了。 他不由得安慰说:“没关系,风雨,如果时间到了,你还没找到人娶你,那我娶你好了!” 话说出口,两个人全都愣了。 众人心里乱成一团,理不清,道不明。 而搞出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此时坐在火边,安安闲闲地拿着一柄飞刀修着指甲,优雅从容地像一幅水墨风景画…… 鲁大海心里暗叹:“咳,披着羊皮的狼,才是最厉害的一只啊!不过,好在经过这件事,大家恐怕全都明白了。” 此后几天,他们一直在山间赶路,虽然经历了不少危险,但总算都安全度过了难关。 风雨一直由鲁大海背着赶路,贴在他宽广厚实的背上,风雨突然觉得,夫人的处罚,其实也不算什么…… 五天后,他们终于走出了伏越山脉,回到了燕国。 第四章 满目创痍。 这是他们回到燕国到达的第一个村镇,李家村,全村二百四十三口人,全都被弃尸在村后的松树林里。 这个数字,是风月数的。 因为没有掩埋,尸体被日晒雨淋后,已经开始大面植地腐烂,所以风月蒙着鼻子数完后,就跑到河边吐了一刻钟。 等到她手脚都有些发软地走回来,向云岫出报告这个数字的时候,云岫出反而愣了一下,才不快地说:“风月,我们为等你耽误了一刻钟,你就是去数这些没用的东西啊? “你只要告诉我,晋军还没缺粮缺到要吃人的分上就行了,其实……就连这一点也都不用说的,只要有鼻子闻闻味道,就能知道了。” 确实,腐烂的臭味已经弥漫了整个村庄,想闻不到都不可能。 风月不是很理解他的话,可是,她有点心寒。 这一路上,他们为云岫出数过各种数字,从一共摔死了多少士兵,多少马匹,到每个士兵身上带着多少箭矢,配备了什么兵刀,有多少粮食……甚至连他们的盔甲有多厚,云岫出都仔细地问过。 难道,燕国的百姓死了多少人,反而不重要吗? 见她难过,风雷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心劝道:“风月,夫人应该是心里着急,才拿你撒气的。” 风月轻轻地摇了摇头,她知道不是,云岫出是她所见过最能控制自己的人,他绝不会随便拿人来出气。 风星野一直负手站在旁屋,皱着眉头不知想些什么,连云岫出数落风月都似乎没有听到。 饼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问了一个听起来不太相关的问题:“岫出,你的意思是,燕国这边,有人在帮晋军弄粮食?” 云岫出点点头,“何融雪能在十几年前就潜伏进峨眉派,那么,就还应该有很多人潜伏在燕国的各行各业,特别是商行、粮行这些重要的行业。这条路太难走,粮车完全无法通过,所以,粮食都是每个士兵自己随身带的,基本上,都是带着十天的分量。” “再从走到这边出口位置的士兵来看,他们身上的粮食,也就只剩下够一、两天的量,所以,一定有人在燕国这边组织接应,为大军提供粮草,而且,这群人为数还相当不少。” 风星野若有所思,“我记得峨眉派挥从一向很严,怎么会让何融雪混进去,还成了第三代的首座弟子?” “那是该你去查的事,不要来问我,我已经很烦了!”云岫出的口气很不耐烦。 他确实心里有点着急,因为要等风月,所以,他刚刚命令风雪出去打探消息,不过,照这种情况看,这附近的几个村庄,应该也没有什么活人能留下来。 鲁大海根据周围遗留的痕迹,推断说这里至少曾经驻扎过五万多人。 那么,按照这条小路的通行能力,五万多人通过伏越山脉,前后至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如果在李家村再稍事休整几天…… 也就是说,从时间上来判断,直到今天为止,晋军应该已经对伏越关合围,但可能还没有发起最后的攻击! 也许,他们还能赶上! 这个想法让他异常兴奋,站起来,他简短地命令:“不等风雪了,给他留个记号,我们马上往前赶,说不定……还能多救出些人来。” 说到这里,他向风月的方向“看”了一下,又补充道:“这比去数死人重要多了!” 风月脸腾地红了,她羞惭地埋下了头。 风星野笑了一下,安慰说:“至少风月很尽职,而且很主动,下次再动动脑筋就更好了!” 既然风星野已经这样说了,云岫出也不想平白地去当个恶人。而且,如果不是因为风月是一个下属,他也不会对一个女人要求这样苛刻。 “风月,还有你们都要记住,我需要的,是你们多帮我注意一些我看不到的东西。我也不想多说,我对朋友和下属的要求,是完全不一样的。所以……我希望你们能让我满意!” 云岫出冷冷地说完,三个近卫连同鲁大海,都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 就连身在外面的风雪,也似乎由于心理作用,而感觉刹那间全身都在发冷,他揣摩地想:“该不会是云少堡主又在修理人了吧?咳,还是在外面好啊……” 风星野没有说什么,做主人就是这样,自古以来,对下属最行之有效的方法,就是恩威并施,也就是打一棒给颗糖,给一颗糖再打一棒。 所以云岫出这几天,从他的近卫身上开始立威,并没有什么不对,而且……看上去效果非常显着! “好了,走吧!伏越关应该在北面,我们向北走。” 风星野刚刚下完命令,远处传来风雪兴奋的声音:“城主!你看我弄到了什么!马!我们又有马了!” 远处,风雪骑着一匹癞皮马飞驰而来,还隔着老远,就已经兴奋地大叫了起来。 也难怪风雪会为了一匹癞皮马高兴成那样,自从那天晚上的坍方,让他们丢了所有的马后,他们已经在这山里,用两条腿飞奔了五天,想说不累那是假的。 就连风星野都已经有些累了,更何况他们? 咳……可惜,就算是癞皮马也只有一匹,风雷、风月和风雨不约而同地这样想到,不过,云岫出看不见,说不定城主又会坐在他身后趁机揩油了…… 这样一想,刚才被云岫出训斥所积的那点怨气全都消散了,一个个重新笑逐颜开,等着看热闹。 “这次做得不错,风雪。”风星野表扬了一句,然后悄悄有点犯难,一匹马,该给谁骑呢?他看向岫出。 云岫出此时不知在想什么,完全没有表示,所以,他还是做了他认为最正确的决定:“风月,你扶着风雨骑吧,我们要加快速度了!” “城主,我不需要,还是让夫人和风雨骑吧。”风月抗议道,怎么能让她来骑马,而夫人却走路呢,这可不是她在银雪城学到的规矩。 “好了风月,不要给我装糊涂。马上出发!”风星野说完,转身走过去拉着云岫出的手,轻轻地说:“走吧,累了我扶你。” 云岫出淡淡一笑,“你知道多久了?” “这,岫出,风月是我的近卫,跟了我十多年,她有什么变化,我怎么可能发现不了呢?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和她之间的事情,绝对是在到嘉州之前发生的,后来就再也没有了……”风星野有些尴尬地解释道。 他知道云岫出已经发现了,这几天,其实他一直都在等着云岫出找他算帐。 可是,这次偏偏岫出完全没有反应,让他心里不踏实了许久,今天藉着骑马,终于让他给说破了,是福是祸都躲不过,风星野说完反而放心了。 云岫出诡异地一笑,“那我不管,反正这件事,我绝对不能饶你,认打还是认罚,你可以自己选。” 又看见他招牌似小狐狸的笑靥,风星野心里一荡,仿佛重新回到了少年时在银雪城初见岫出的那一天,如果,当时他能预知今日,而留下岫出,那该有多好! 十五年,多么漫长的岁月,他就这样把岫出一生最珍贵的十五年,白白拱手让了出去! 想到这里,他紧紧地握住了岫出的手,无论如何,他是再也不会放开这双手了。 云岫出并不知道,风星野竟然在吃当年的后悔药,等了一会儿没见他回答,于是板着脸接着问:“想好了没有?认打还是认罚?” “那岫出,你得给我解释一下,打是什么,罚又是什么,不然,你让我怎么选呢?”听云岫出的意思,似乎并没有太在意这件事,不过,肯定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就是了。 风星野叹口气,鉴于目前岫出恶整人的情绪高涨,看来,他要吃点苦头是免不了。 听到这句话,云岫出得意地一笑。 早在几天前,他就已经想好了,所以从那时起,他对这件事就不置一词,故意让风星野心里发慌,然后就等着他来讨饶了! 一切都像他计划中的一样完美,所以,他幽幽地说了出口:“认打嘛,就是以后我们那个的时候,我都要在上面!” “噗——”风星野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无奈地说:“岫出,你这个跟认打也相差太远点吧?” 云岫出脸微微一红,勉强板着脸强词夺理道:“我说是就是,难不成,你还有意见?” “没意见!一点意见都没有,老婆你说的话,绝对正确!”云岫出把眼虚长声势地一瞪,风星野又赶紧接着说道:“不过,岫出,这一条我肯定是不认的,所以你还是给我将见认罚吧,我决定就选那一条了!” 风星野一副视死如归、慷慨就义的英雄气魄模样。 云岫出虽然对这一条,从开始就根本没有报任何的指望,即使用脚趾头想他也知道,风星野是绝对不会答应的,可是,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遗憾…… “认罚嘛!”他做出一副便宜你了的表情,说:“你知道我认了四儿做儿子,所以认罚就是——将来风月不管生的是儿是女,都要做我的儿媳妇,我们订个女圭女圭亲,你就算把孩子赔给我了!” “联姻?”风星野一愣,这可不是罚啊! “对!你不觉得联姻才是最好的平衡权力、合并势力的方法吗?” “可是,我们已经联姻了啊,你不是都已经嫁给我了吗?” “但是我们两个,永远都不可能有孩子来继承这一切,所以,这并不是一个很稳固的联盟!”云岫出有些遗憾地说。 他和风星野的结合,抛开感情因素,尽从权力和势力的重新组合上看,是非常完美的搭配。 可惜,他们两个都是男人,不可能生育出一个令双方都能认可的继承人,所以,他也只能在下一代打主意了。 如果他能和银雪城结成非常稳定的联盟,那么,燕国至少可以因此稳定三十年。这三十年,对即将经历一场大乱的燕国百姓来说,是多么重要! 风星野无可奈何地在心里哀叹,不管岫出现在有了多少改变,但他那个绝顶聪明的小脑袋瓜,考虑问题,却还是一成不变地从最佳利益点出发。 虽然有可能,现在岫出的“最佳利益”范围,已经从对无双堡和他个人,转变成包括了银雪城。 可是,风星野得承认,他其实也很想看见,岫出因为风月而吃点醋,甚至找他大吵大闹一下,哪怕他因此多吃点苦头,也比这个结果来得好! “你怎么又不说话?”等了半天,还是不见风星野回答,云岫出这次有点不高兴了。 他都已经摆明了很大度地,不打算再跟风星野计较这件事,难道,他还有什么好不满意的?便宜都让这家伙一个人给占尽了! “因为我觉得,即使风月不给我生一个孩子,你也会想方设法,找个女人来给我生个孩子,好跟四儿联姻!”风星野想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来:“那你自己呢?岫出,你就不生我气?一点都不吃醋?” 云岫出有点无力地闭了闭眼睛。 这个男人的脑袋难道秀逗了?认打认罚,那不过都是在给自己找个体面台阶下台的说词。 如果真的是不能原谅,那他只会一剑杀了他,或者,就干脆分道扬镳算了。 而且风月这件事,就像风星野说的那样,确实是发生在他来嘉州之前,他自己也曾算过时间,风星野在这点没有骗他。 所以,虽然他心里确实是非常不舒服,但他也很理智地知道,自己没有什么立场来指责风星野,在京都时,他不是也认真考虑过要娶东方孟宁吗! “我认打!岫出,不过,时间……改成一个月行吗?”风星野突然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很坚决,也很干脆。 “至于联姻嘛,我也同意,如果风月生的是个女孩,那我就把她许配给四儿。如果生的是个男孩,如果他们长大真的能像我们这样相爱,那我也不反对让他嫁给四儿。 “可是,这不是要认罚,我选的是认打,从今天起的一个月,岫出只要你想要,我随时都可以!” “你!”云岫出一呆,停住了脚步,风星野总是出乎他的意料。而且,听他那沾沾自喜的语气,倒还像是他捡了多大的便宜! “为什么?”这可是风星野原来无论如何都不肯让步的事情啊,而且,他都明明已经表明不追究了。 风星野也停下来,云岫出难得迷惑的神情,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可爱,所以忍不住就想戏弄他,“是你让我选的啊?难道你要反悔?” “我问你为什么?” 见云岫出已经有些沉不住气,风星野停止了嘻笑,揽过他的双肩,严肃地说:“因为,岫出你嫁给我,不只是银雪城的城主夫人,你还是我的老婆,所以,你完全用不着那样理智。” “你可以对我发脾气,也可以无理取闹,什么都可以,就是用不着为了我委屈自己。”说到这里,风星野靠近了些,在他耳边轻轻地说道:“我可从没忘记过,你也是个男人。” 一丝感劲和温暖涌上心头,眼睛竟然有点湿润。云岫出别过脸继续前行,一边飞快地说:“那好,你要认打,那就以一年的时间为限。” 风星野有点夸张地惨叫一声,“不会吧,岫出,生个孩子都才十个月呢,你一下就要罚我一年?” “好,那可是你说的,就十个月!” “岫出,我们再商量一下嘛,坐月子可是只需要一个月哦!” “如果你能在一个月就给我生出个孩子就行。” 两个人一连半真半假地理论着,一边不停地向前赶路,脚步却因此而更加轻快,疲惫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难他们远去。 苦了的是跟着他们的其他几个人,从他们传出的一言片语中,只能猜出因为风月的事,城主要被夫人罚,可是,他们争论不休的时间,又是什么意思呢? 难道说,要城主一年都不准进夫人的房间?不会这么惨吧! 当晚,他们在一个小城里,终于和银雪城联系上了。 一切果真如同云岫出所料想的一样,不过,晋王轩辕哲也已经到了晋军前线,对伏越关的最后攻击,马上就要展开。 银雪城的人马也已经集结完毕,并且,就在前方距这里一天路程的叶城。 换好马匹和干粮,他们连夜向叶城赶去。 叶城北方是一片绵延几十里的树林,银雪城的人马就驻扎在这里。 这个地方是云浩然选择的,因为在伏越关后面的这片平原上,可供隐藏数千人马的地方,确实不多,进来进去,也就只有这里比较合适。 为了保证行动能够成功,银雪城下了最大的赌注,参与行动的三千人马,全都是银雪城隐堂堂主风毅精挑细选,一个个选出来的,可以说,这其中已经包括了银雪城的全部精英。 也是直到此刻,云浩然才真正了解了,银雪城是个什么样的组织。 他只能说,这五年南武林联盟,能与银雪城维持住表面上这样南北对峙的局面,是因为风星野根本就对南武林没有兴趣。 或者说,这正是风星野想要表现给燕王看到的假象。 到达这里五天,云浩然和银雪城的合作并不顺利,因为负责此次行动的,是银雪城三大堂中最具实力的云堂堂主,风星野的二叔风仲语! 风仲语和他算是老相识,当年恋雪出生时,代表银雪城来无双堡看孩子的,就是风仲语,因为风静和孩子的出生,风仲语对他还比较客气。 后来随着风静的去世,风仲语就再也没有来过无双堡,十五年的时间,并没有让风仲语的态度软化,相反,他已经是根深蒂固地认定了云浩然有罪。 请云浩然来,并不是风仲语的意思,如果不是因为风星野的绝对权威,风仲语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的。 所以,云浩然虽然来了,但不管他提什么意见,风仲语都会找到借口否决。 比如三千人的人马,云浩然要求,至少要留出五百到一千人作为预备队;而风仲语却认为,银雪城的人手本就不够,如果不能集中全力,一鼓作气打开缺口,那就根本没有一点胜算。 又比如在阵形上,云浩然认为,为了突出武林人士的长处,应该把这三千人重新编排,按照长短兵刀的配合、攻击范围的搭配,来组合成三百个小队,以小集体的模式来冲击晋军的防线;而风仲语却认为,原有的队形大家彼此都很熟悉,有了默契,才能更好地配合作战。 如此种种,两个人的争执,每天都在不断地升级。 涉及原则,谁都不肯让步,让作为风仲语副手的风毅越来越为难,临到要决定最后的出击,他们却连一些最基本的方案,都还没有达成一致。 到了第五天,云浩然已经忍无可忍。 面对如此不可理喻的风仲语,他再也无法顾全大局,两个人终于撕破脸面,大吵了起来。 “风仲语,在江湖上你能算个人物,但在军队,你就算想做一个校尉,我看都不配!” “云浩然,就凭你那两下半吊子武功,也有资格来评论我?” “没有资格?我丑话说在前面,照你的方法,不光人你一个都救不出来,而且连整个银雪城,也要被你赔进去!” “你有本事,干吗不在伏越关就把晋军给解决掉?被敌人抄了后路,还有脸来教训我!” 两个人越吵越凶,风毅劝了一会儿没有结果,干脆走出帐外,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大战在即,各种琐事多如牛毛,没有一件不急,也没有一件不重要,风毅只有认命地一个人去默默地做了。 不过,对于此次行动的前景,他是一点也不看好。 有时候,他甚至点悲观地想,如果行动前城主还赶不回来,他个人觉得,还是把这次冒失的行动取消掉的好。 就在局面即将彻底失控的时候,风星野他们终于赶回来了! 天不亡我银雪城! 听到这个消息,风毅第一次从内心诚挚地感谢着老天爷的保佑,然后,立即起身迎了出去。 还没走出大帐,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就冲了进来,热情地抱住他,紧紧地拥抱了一下。 “老毅,这次我们可是死里逃生啊!我差点要以为再见不着兄弟们了,你们还好吧?想我没有……” 鲁大海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风毅只好拖着他走了出去,一眼就看见风星野站在二十丈外的地方。如同一面旗帜,只要风星野站在那里,整个银雪城就仿佛有了灵魂,充满了勃勃生机。 风毅百感交集,最后叫了一声:“城主!”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风星野含笑注视着他,温和地说:“毅叔,我不在,辛苦你了!” 风毅呆住,饶是几十年的老江湖,泰山压顶都可以不变颜色,但此时,风毅却呆住了。 风星野可以算是他的晚辈,是他看着一点—点长大的,他那嚣张、冷酷、不近人情的性格,风毅是最了解不过。 在整个银雪城,—年到头,风星野也只有对他老爹老妈,才可能稍稍笑一、两次,什么时候,他风毅也可以享受这样的待遇了? “怎么了毅叔?你不会是不欢迎我吧?我们可是跑断了腿,才好不容易赶回来的!”难得见到风毅也有发呆的时候,风星野忍不住就想调侃他几句。 “城主,属下失礼了。” “好了,毅叔,自家人别太拘谨了!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岫出,其实他小时候在银雪城,你也见过,不过,现在可是我夫人吗。 “毅叔,我终于成家了,你可得记住傍我补份礼物!”风星野若无其事地拉过云岫出的手,为他们介绍道。 风毅没有很诧异,这件事若干天前风影就透露给他了,他也知道,老城主风仲言是绝对不会同意的,而且,这几天风仲语如此针对云浩然,也不能说其中没有这个原因。 所以,在知道风星野已经在回燕国的路上时,风毅就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 一边是他从小一块长大且忠心佩服的城主,另一边是跟他有几十年交情的老城主兄弟,夹在他们中间,风毅确实有点左右为难。 他抬起头,冷静地打量着这个绯闻中的主角。 第五章 十五年前,风毅见过云岫出,当时他只觉得这个少年不同凡响,假以时日,必会成为银雪城最强劲的对手。 可是现在,眼前一直悄然含笑矗立的云岫出,虽然被风星野这样公然地叫成夫人而稍稍有些脸红,但仍能称得上是泰然自若。 风毅不能理解。 风星野是他看着长大的,所以他知道,他绝对没有喜欢男人的怪癖,而云岫出这几年,也是红颜知己满天下。 这两个人,怎么会突然就弄得轰轰烈烈地,一个非要娶,一个非要嫁了? 是这世界变化太快,还是他真的落伍了? “咳,老毅,还愣着干什么?赶快叫夫人啊!”鲁大海有点着急地提醒着,云岫出的手段他可是见识得多了,所以,他是真不希望风毅吃亏。 “对不起,云少堡主,我没有半点对你不尊敬的意思,不过,你和城主的事情,因为我们老城主坚决反对,所以请原谅我,现在暂时还不能称你为夫人!”风毅不卑不亢地说道。 风星野略微有些吃惊。 没想到,回到燕国见到的第一个属下,而且,还是他一向最为倚重的毅叔,态度都是如此地强硬,看来老爹在这边,是下了狠心要全力阻止。 这种时候,他可一步都不能后退,否则,岫出在银雪城,可就难以做人了。 风星野脸色一整,一股寒气冒了出来。 正要发话,云岫出拉了拉他,对风毅浅浅一笑,很理解地说:“既然这样,岫出没有理由让风堂主为难,不过,我跟着恋雪叫您一声毅叔,这总可以吧?” 风毅早已做好了被城主训斥的准备,听云岫出这样说,他倒有些吃惊,连忙回答:“云少堡主太抬举在下了!” “毅叔,那可不可以告诉我,我爹在哪里?他应该早就到了吧?还有,现在你们准备得如何了?什么时候能行动?”云岫出一一问道。 这些才是当务之急,现在去争论计较他的身分地位,实在是太不合时宜了,只会影响银雪城的战斗力。 所以,他宁愿先主动退让一步。 风毅略带敬意地注视着云岫出,能够完全不计个人得失,把事情的轻重缓急分得这样清楚的人,难怪江湖上对他有如此高的评价。 “云堡主五天前就到了,不过,他和仲语有很多地方,意见都完全不同,所以,实际上我们进展很缓慢。”风毅斟酌着词句,小心地就出了实情。 风星野心中一凉,他怎么忘记了二叔对云浩然根深蒂固的偏见?千万不要因为这个原因,而误了大事啊。 他拉着云岫出的手就要往大帐跑,云岫出却挣开了,坚决地说:“你先去,我等一刻钟再跟大海进去,记住,只要解决最主要的事情就好,其他的事……来日方长。” 风星野点点头,“那好,就一刻钟。”说完,转身先进去了。 风毅犹豫了一下,还是陪着云岫出等在了外面,他明白云岫出的意思,风星野他们叔侄间的事情,他最好也不插手。 对云岫出表现出来的克制与忍让,鲁大海已经不只是有点感动,他现在对风星野娶老婆的本事,真的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凭良心说,这样的老婆,别说他倾城倾国的容貌,就算丑得像个无盐,那也是找都没处找的宝啊,真不知他们夫人是怎么被城主骗到手的? 想到这里,鲁大海很狗腿地给云岫出搬来了椅子、垫子、茶……陪着笑脸,殷勤地侍候着夫人休息。 风毅瞪大了眼睛,惊奇地看着鲁大海就这样从他的帐篷里,捣腾出各种各样连他自己都不知放在哪里的东西,来对一个又年轻又有手有脚的男人献媚。 而且,云岫出也就这样坦然自若地接受了,连谢都没有说一声。 他不能相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再次确认没有看错,那个正在狗腿的人,确实是原来的漠南第一大盗——“狂沙漫天”鲁漫天,现在的银雪城长老鲁大海! 不过,风毅再也不敢确信的是,自己真的已经认识了鲁大海十年。 云岫出闲闲地品了一口茶,认真地瞑目想了一会儿,把已经戴了半个月、代表银雪城城主夫人的玉镯子,从手腕上褪下来,揣进怀里。 鲁大海一惊,问:“夫人,你真的准备妥协?”心里却已经在哀鸣,千万不要这样啊,这样城主可是会发飙的! 云岫出悠闲地一笑,向风毅“望”了一眼,反问道:“鲁管事,你什么时候见我吃过亏?” 那倒是没有。鲁大海在心里承认着,你肯吃亏,都是为了要占更大的便宜。 “所以,你们以后都不要叫我『夫人』了,名不正言不顺的东西,也做不了数!” 云岫出接着说道,把鲁大海惊出了一身冷汗。不会吧,难道说,老城主这次真的是把夫人惹到了?那他们可是会死得很惨啊! “夫人,请你再考虑一下好吗?这样做,城主会很伤心的,他可是真的喜欢您啊!” 云岫出神秘地一笑,肯定地答覆道:“他会同意的,现在是非常时期,如果我们还有力气来争这些,不如把这样的力量摔成一股绳,来对付轩辕吧,那才是真正的敌人呢。” 鲁大海狐疑地看了风毅一眼,夫人这话说得如此冠冕堂皇,难道是专门说给风毅听的?反正,他鲁大海是打死也不相信,夫人会有这样高尚的情操! 丙然,风毅在一旁暗自频频点头,深以为然,心里对云岫出的好感又平添了几分。 云岫出趁热打铁地继续对风毅游说道:“毅叔请放心,岫出也是—个男人,也有尊严和傲气。这种有悖常理的事情,如果风老城主不同意,我和风城主也不会固执己见,一切还是应该以大局为重!” 风毅如释重负地拱手为礼,“云少堡主果然深明大义,风毅这里代我们老城主谢谢你了。” “哪里,应该是岫出感谢老城主和银雪城,为我燕国所做出的努力和牺牲才对!” 两个人客客气气地聊了起来,听得鲁大海只有在一旁咋舌的分。 崩模着时间已经过了一刻钟,云岫出站起来,向主帐走去,鲁大海在身边为他引着路。 到了大帐门口,他一扬头,对鲁大海客气地说道:“麻烦鲁管事先为在下通报一声,问问风城主我可不可以进去?” 如此地装神弄鬼,鲁大海越发猜不透他究竟想做什么,冷汗流了一背,也只有应和地答覆道:“那就请云少堡主稍等片刻。”已经叫惯了夫人,这话倒说的让鲁大海牙酸得差点掉了一地。 咳!平时怎么没发现,自己居然还有演戏的天分啊? 云岫出赞许地点点头,看着鲁大海走进去,听着他宏亮的嗓音响起:“禀报城主,云少堡主已经到了帐外,请问可不可以让他进来?” 大帐里,风星野虽然已经避开了最敏感的话题,可是他二叔风仲语的脾气,已经是三匹马都拉不回来了,凡事处处针对着云浩然,一步也不肯让。 三个人顿时都僵在了那里。 就在这时,鲁大海走了追来,硬着头皮说了这句话。 风星野呆了一下,脑中飞速地转着念头,眼眸中不自觉射出的寒芒,几乎要将鲁大海给冻死。 然后,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请云少堡主进来!” 听见这句话,云岫出对一直陪自己等在帐外的风毅稍稍点头,示意地温和一笑,撩开门廉,走了进去。 里面的三个人,都和他有着最重要的关系。一个是他父亲,一个是他丈夫,还有一个,应该算作他的二叔。 他走进去,挂着最温和无害的笑容,纯净得像一泓清泉,缓缓地流淌进三个人心里。 因为他这个不是外人的介入,大帐中的氛围竟然缓和了许多。 向云浩然亲热地打过招呼后,他另有所指地说:“对不起父亲,岫出让您担心了,这次如果不是风城主出手相救,恐怕我真的会死在晋国。” “风城主,大恩不敢言谢,当着父亲的面,我承诺,以后但凡银雪城有什么用得着我无双堡的地方,只需城主说句话,岫出无不照办!” 云浩然不解,不是说他们两个已经怎样怎样了吗?怎么岫出的口气,会这样生疏呢? 风星野冷笑,口气不善地说:“那岫出可要记好了,因为我是不会放过你的,你就等着报恩吧!” 对风星野的威胁,云岫出宽容地一笑,转向最难缠的风仲语,什么才能打动这个老家伙呢? 凭他的了解,风仲语是个固执、重感情、念旧的人,因此,他才会一直不肯原谅云浩然,但云浩然又是恋雪的父亲,所以,他也一直做不到真的与云浩然翻脸。 想到这里,云岫出嘴角微微一翘,风仲语不是没有弱点,相反,他的弱点太多了…… 以对长辈的礼节,他恭恭敬敬地对风仲语施了一礼。 “舅舅多年未见,想必风采依旧吧?还记得小时候岫出第一次来银雪城,当时两位舅舅的英雄气概,可是岫出一生都想效法的对象呢!只可惜,岫出现在眼睛瞎了,不能再亲眼目睹舅舅的风采,真是有点遗憾呢!” 俗话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伸手不打笑脸人。 风仲语虽明知云岫出的目的,但对着已经放低姿态刻意示好的云岫出,他也做不到再垮着脸说话。 所以,他稍微和缓了些,回答道:“哪里,云少堡主你可是燕王亲封的云亲王,再叫我舅舅,可不敢当。” “舅舅……是这样想的吗?”云岫出淡淡地一笑,“可惜了,在京都的那个,永远不是我父亲。” 说到这里,他转向云浩然,“我父亲就在这里,所以,我永远都是恋雪的哥哥。” 提到云恋雪,风仲语就更不好说什么,云岫出对恋雪的照顾,那是有目共睹的,好到不能再好,就算是亲兄弟,也很难做到他那分上。 以前因为云岫出不同意恋雪练武,他们还可以诽谤他几句,可是,自从他费尽心机给恋雪找来回风丹后,江湖上就再也无话可说了。 一个最简单的事实,云岫出如果服下回风丹,他就可以超越风星野,成为武林第一人。 可是,他放弃了。 所以,虽然不喜欢云岫出,但风仲语还是不能不佩服他为了恋雪,居然可以放弃成为武林第一的机会。 “恋雪有你这个哥哥,的确是他的福气。不过,如果你们一开始就教他练武,他也就用不着回风丹了。”风仲语中肯地评价道,对这个人情,也稍稍有点不以为然。 “其实,我们一直没有教恋雪练武,也是有原因的。”云岫出解释道,并且小心地斟酌着词句。 “恋雪的资质并不是很好,可是,我对他的期望欲很高,如果习文和练武两头同时并进,他肯定应付不过来,结果很可能—样都做不好。所以和父亲商量后,我就让他干脆放弃了学武,因为,这本来就是可以找到办法来弥补的。” 说到这里,他浅浅一笑,带着一丝对弟弟温柔的宠溺,几乎夺走了风星野全部的呼吸,有生以来第一次,风星野竟然嫉妒起连人都不在这里的云恋雪来。 “再说,恋雪从小就是个性纯真的孩子,所以,我也不想给他太大压力,把他的快乐给剥夺掉,这种苦头……我一个人尝过就够了。” 风仲语无言可对。 为了云岫出不教恋雪练武,他和风仲言不是没有猜测过,各种可能的险恶用心,他们都考虑过,但绝没有想过原因竟是这样地苦心孤旨,原来竟是他们,一直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 心里有了愧疚,对云岫出的印象,也就顿时有了扭转。 风仲语不由得想到,可惜了,像云岫出这样惊才绝艳的人物,竟然以后都会看不见,这个缺憾,因为是发生在云岫出身上,就更加令人觉得惋惜。 想要放段说两句,却又一时撂不下脸来,再说,就算云岫出是对恋雪不错,那也是他们无双堡的家务事,就凭他跟风星野的那种关系,就不能被原谅。 所以,风仲语又表现得不为所动地强硬说:“对不起了,云少堡主,以前是我们银雪城误会了。不过这件事,你其实也不用特意解释给我听,那毕竟是你们无双堡的家事,银雪城就算再有意见,也不敢置喙。” 对风仲语这样死鸭子嘴硬的说法,云岫出心里暗暗好笑。不敢置喙?当年银雪城就只差没上门兴事问罪了! 不过此时,他一点也不想让风仲语难堪,所以顺水推舟地说:“舅舅这话太见外了,恋雪对银雪城一直都是很有感情的,怎么能说不敢置喙呢?而且以后,我们无双堡和银雪城,可是要亲上加亲呢!” 哼,终于来了!风仲语不屑地想到,话立即变得尖刻起来:“什么亲上加亲!这种事,云少堡主就不要痴心妄想了!” “二叔!”风星野生气地制止道,云岫出都已经委曲求全得让他心痛了,风仲语竟还是这样地不饶人。 “舅舅不同意吗?” 云岫出打断了风星野后面即将说出的话,若无其事地说:“可是,这件事风城主和我已经说定了,他可是—诺千金的啊,所以他的女儿,是—定会嫁给我儿子的,无双堡和银雪城的着门亲事,也—定要结的!” “女儿?” “儿子?” 云岫出的话太惊人了,别说风仲语,就连云浩然也大吃一惊,两个人同时开口问道。 “是啊,风城主还没有说吗?他就要做父亲了!”云岫出笑语盈盈,这盘棋,他马上就要赢了,风家的两个老头子就算有再大的气,也不可能不喜欢孙子! 丙然,风仲语立刻笑逐颜开,一掌重重地拍在风星野肩头,兴奋地证实道:“星野,真的吗?你真的要有孩子了?” “是的,二叔,风月有我的孩子了。”风星野点点头,虽然他现在明白了云岫出的用意,但……心里却异常地失落。 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虽然这样做肯定是一条捷径,但他根本不信,云岫出会想不出其他办法来! “好小子!不声不响地就要做父亲了!这下哥哥、嫂子可要高兴了!”风仲语可没察觉他的情绪低落,兀自兴奋地说着。 他又念叨了几句,才想起云岫出刚刚好像也有说他有儿子了,于是转向云浩然,恭贺道:“嘿,云堡主,什么时候当了爷爷,也不说一声啊?我们两家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再怎么也该支会一声嘛!” 云浩然苦笑一声,做爷爷?连他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当上的爷爷,怎么向你支会啊?况且,就凭你风仲语前几天的态度,就是跟你说了,恐怕也没什么好话吧! “舅舅误会了,我父亲也是才知道呢。”知道云浩然的尴尬,云岫出主动解释道:“他是我在晋国才收养的一个孩子,不过舅舅放心,他的身分家世,绝对配得上银雪城的小『公主』。” 风仲语呵呵一笑,“岫出开玩笑了,风某可没有那个意思啊,再说,你都能看上眼的孩子,风某绝对放心。” “不过说起来,云堡主,今天我们可真是双喜临门,岫出和星野都平安回来了,而且还带来这么好的消息,如果没有伏越关的麻烦事,我可真想跟你老兄痛饮三天!岫出说得没错,以后银雪城跟你们无双堡,可是真的就要亲上加亲了!” “舅舅说哪里话,这样的喜事,不要说父亲,就是岫出也想陪舅舅大醉一场。依岫出的意见,不如干脆等我们救出燕军,凑个三喜临门,大家安安心心喝个三天三夜,不醉不归如何?” “好啊!就这么办,等我们把晋国这些小兔崽子打个稀巴烂后,再来好好地喝一顿!”风仲语豪情万丈地应承道:“来,云堡主,趁星野、岫出都在,我们再来好好研究研究,这次我们两家联手,一定要一举成功!” 此话一出,不要说风毅、云浩然顿时傻了眼,就连早已猜到这个结果的鲁大海,也愣了片刻。 鲁大海是猜到风仲语可能不是云岫出的对手,但他没想到的是,云岫出竟然这样轻易地,就将银雪城的二当家给摆平了。 几乎没有一句废话,容易得就像是云岫出一个人在下的一盘棋,而风仲语所做的,只是顺着他的思路,在棋盘上落下棋子而已。 对行动方案的再次讨论,进行得异常顺利。 同样的理由,同样的策略,还是同样从云浩然嘴里说出来,但这次风仲语却觉得有道理多了。 再加上云岫出恰到好处地附和、风星野的赞同、风毅的不反对,于是,风仲语也很自然地没有固执己见,事情很快就有了定论。 时间定在了当晚午夜。 行动方案和突围方向,也经由银雪城的信鸽传递到伏越关,一切都已准备好了,现在距离午夜,只有短短的两个时辰…… 风毅和鲁大海带着第一批人马,此刻就埋伏在晋军营帐外百丈处。 两个人沉默了足足有半个时辰,风毅还是忍不住低声问道:“咳,大海,你说城主有孩子的事情,是真的吗?” 在风毅看来,这一切似乎发生得都太巧了,仿佛就是为了风仲语才刻意安排的样子,由不得他不信。 鲁大海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严肃地说:“是真的,风月是有了城主的孩子;云少堡主也的确在晋国收养了一个三岁的男孩,过几天就会启程回燕国,这件事是我一手安排的,所以也不会有错。 “而且,我还知道那孩子的父亲是谁,他的身分家世,绝对不比银雪城差;云少堡主也不是随随便便收养的,将来他肯定对那孩子,比对自己的亲生儿子还要好。还有,他们俩也的确给两个孩子定了女圭女圭亲,就是昨天在路上才定下的。这几件事没有一样有假,这我可以发誓。” 听到鲁大海这样严肃地申明,风毅放下了心,解释说:“大海,我也不是要怀疑,只是觉得似乎太巧合了些!” “巧合?我倒宁愿相信,这是云少堡主早就安排好的。”对老朋友,鲁大海有些语重心长地提醒道:“风毅,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反对,不过相信我,云少堡主和我们城主,你们是无论如何也拆不散的!” 风毅一惊,难道说,今天云岫出所应承的一切,只是为了要利用银雪城的援兵之计? “你放心,云少堡主还不至于要骗你。” 仿佛明白风毅心里所想,鲁大海接着说道:“他答应和咱们城主的婚事可以不算数,那就是不算数。不过,照我的推测,弄到最后,说不定咱们老城主会亲自上无双堡,去求他嫁给城主……” 风毅心里一松,摇头道:“不可能,老城主就这一个儿子,说什么也不会同意的,这事绝不可能。” “你还不明白?那我就直说了吧,咱们城主那是多嚣张任性的一个人?他是绝不可能妥协的,就算命可以不要,他也不会放弃云少堡主。 “虽然云少堡主这个人,看上去有点柔弱,好说话,我跟他接触久了才算弄明白,他骨子里,可比咱们城主还要肆无忌惮!你们越是反对得厉害,恐怕他就是越要嫁给城主。” 说到这里,鲁大海看了风毅一眼,幽幽地说道:“而且我也不明白,你们为什么一定要在意云少堡主是男人这同事!风毅你想过没有,最在乎的应该是谁?是云岫出自己。” “堂堂的燕国云亲王,名气、武功、才智都不比咱们城主差半分,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现在嫁人的是他,丢脸的也是他,你以为他就没有衡量过吗?像他那样骄傲的人,宁愿自沉堕月湖,都不肯向晋王示弱,要做到这一步,那得下多大的决心?” “就我所知,城主和他之间的感情,已经是超越生死了,如果你们当真把他们拆散了,我觉得那才将是银雪城的灾难!” 鲁大海的话说得不轻不重,不偏不倚,听起来既冷静又有道理,让风毅不得不重新思考起来。 回想起这次见到风星野时,他脸上灿烂的笑容,风毅第一次有了忧郁,难道他们真的错了? 时间已经容不得让他多想,午夜终于到了! 第六章 在他们的正前方,晋军大营另一侧,远远地,传来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大地在颤憟,尘埃喧嚣,十万燕军终于开始突围! 鲁大海和风毅对望一眼,终于来了! 再一次整束人马,却没有行动,而是更隐秘地埋伏,现在还不是出击的时机。 这次行动,最终是完全按照云浩然的方案决定的。 晋军的包围圈虽然拉得很长,形同一字长蛇,但晋军是以骑兵为主,在这样的平原上,却能很快速地移动。 无论伏越关的燕军选择从哪个方向突围,晋国的轻装骑兵,都能快速地对突围燕军进行第二次包围,然后等到晋军重装骑兵赶到,失去关隘保护的燕军步兵,绝对无法对抗晋军重装铁骑如同洪水猛兽般的冲击。 这就是晋军一字长蛇阵在燕国平原上的妙处:击首则尾应,击尾则首应,攻其腰则首尾相应。 如果有足够的兵力,对付一字长蛇阵的正确做法,就是分兵两路,一攻其首,一攻其尾,将其彻底斩断、分隔,然后再逐一蚕食。 可是,云浩然没有这样多的人马,他手里只有区区三千人,虽然都是高手,但要想用来正面牵制晋军,那是无论如何也不够用的。 况且,如果真的让银雪城的人马伤亡达到一半以上,风仲语非活剐了他不可…… 云浩然心里非常明白,银雪城这次肯不惜血本地拔刀相助,不管表面上多么冠冕堂皇,说到底,一半是出于自己的利益,另一半是风星野以自己城主的身分威信,为了岫出强压下的命令。 云岫出,这个儿子从小到大,为了他、为了无双堡牺牲了多少,云浩然是一清二楚。 —直以来,不是他这个做父亲的在保护儿子,而是岫出在以他稚女敕的身躯,保护着整个无双堡。 正因为如此,云浩然这次才卯足了劲,一定要漂漂亮亮赢得这一仗,哪怕仅仅是为了给岫出在银雪城面前挣个面子,他也一定要赢。 所以,云浩然在设计这次行动时,慎之又慎,用兵的准则,用两句话就可以完全概括:以己之长,攻敌之短;打蛇打七寸。 此刻,云浩然和风星野、风仲语就在鲁大海他们身后大约十卫外,也就是他们一直藏身的树林里。 只不过这个树林,在云浩然的计划中,已经变成了狙击晋军骑兵追击的下一个战场。 再在他们身后不到二十里的地方,就是叶城。 云岫出和风月,已经回到了叶城。他们负责在这里接应突围出来的燕军,抢治伤患,并组织他们有秩序地退向后面的关谷。 这件事本来不是非他们不可,但因为另外几个男人共同的私心,倒变成了最先决定的人选。 叶城毕竟是离战场最远的地方,所以,那里总应该更安全一些吧! 不过,话当然是不会这样说,风星野的原话是:“好不容易救出来的人,要让他们成为你的力量,当然你得自己去卖这个人情。” 云浩然的原话是:“岫出,我不在,我的手下只认你,你去的话最合适。” 风仲语的话就直接多了,“岫出你的眼睛不方便,就让风月这妮子跟去给你指个路吧。真是的,这么大的人了,还不知道轻重缓急,等这事一完,我就带她回银雪城养胎!岫出,风月可就麻烦你照顾了哦!” 云岫出想了一想,就在风星野已经急得快跳脚时,他点了点头,痛快地答应了:“好的,舅舅放心,岫出一定竭尽所能。” 能有跟云岫出单独待在一起的机会,也正是风月一直企盼的。有些话不问清楚,就如鲠在喉一般,让风月一直惴惴不安。 所以,当风月在叶城,总算完成了云岫出交代的准备工作后,她迫不及待地问道:“少堡主,我听说您要和城主断绝关系,是真的吗?如果是因为风月的缘故,就请少堡主—定放心,风月是不会不识抬举的。” “不是因为你。”他和蔼地说,对风月心里的忐忑他很明白,也是时候跟风月说清楚了。 “风月,你的事情并没有放在我眼里。你对风星野的感情,我也能理解,如果你想要个名分嫁给风星野,我甚至还可以帮你劝劝他。不过,对你们城主,我是绝不会放手的。所以你要认真想一下,嫁给风星野,你能得到什么?” “少堡主,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风月从没想过要嫁给城主。”风月保证道。 “那你现在就可以想想了,因为等回到银雪城,一定会有很多人逼你嫁给风星野的。” “可是,少堡主,为什么你要这样做呢?能不能请你告诉风月,我该怎么做?” 云岫出淡淡地笑了,摇头道:“风月,这是你自己的事情,你应该自己做决定。 “我跟你说清楚吧,之所以我要答应跟你们城主断绝关系,虽然有一点是因为当时事急从权,这样做对拉拢银雪城和风仲语,是最简单可行的方法,但更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我不想再委屈自己了。” “所以,我要光明正大地当着全天下的面,嫁给你们城主,而且,还要他们说不出一个“不”字。 “这就是我以后要做的事情。而你,风月,你要做的事情,就是想清楚今后你要过什么样的生活。 “如果嫁给风星野,你就是银雪城的女主人,想想看风星野的母亲每天所做的事情,那就是你以后的工作,守在银雪城这几尺方寸之中,没有江湖,没有自由,甚至还要更差,你还没有“丈夫”! “连你这三十年所学的武功,也全等于白费,因为银雪城是无论如何,也不需要他们的女主人去动武的。 “所以风月,这个决定,实际上是把你自己全部给否定了,嫁给他,你得到的不是名分,而是对自己的禁固。风月,你是个很聪明的女人,我给你的忠告就是:不要看不起自己!” 短短的几句话,几乎要颠覆掉风月三十年的全部认知。 一直不敢奢望嫁给风星野,是因为风月知道她的身分太过卑微,而后,又是因为没有勇气,介入城主和云岫出这两个如此相爱的人之间。 不敢奢望是—回事,想不想又是另—回事。 风月也是一个女人,自从知道有了孩子,能够嫁给她所爱的人,再生下他们的孩子,这便是风月内心连想都不敢想的梦想。 现在,这一切竟然有了可能,风星野已经承认了她怀的是他的孩子,风仲语更是急于利用自己来让云岫出死心,而云岫出甚至说,他可以劝城主接纳自己! 幸福仿佛就在眼前,风月从未像现在这样,感觉它离自己如此之近。 然后,云岫出紧跟着的一句话,却又让她彻底地死了心——他是不会对城主放手的! 风月苦涩地想着:就算你肯放手,城主也不会放手,就算城主也放了手,难道他的目光,就能因此落到我的身上吗? 银雪城的女主人,多么荣耀的称号,但云岫出却说,这是对她的禁固! 是啊,如果明知风星野心有所属,而她还要坚持做一个没有丈夫的女主人,那她将是一个多么可悲、可怜、可耻的角色! “少堡主,我明白了,只要城主能幸福……”风月认命地说。 “你错了!”没等风月说完,云岫出打断了她的话,“你完全错了,风月!你们城主根本就不需要靠你的牺牲来成全他的幸福。像他那样强的人,你不觉得这样说、这样想,都是对他的讽刺吗? “我刚刚要你考虑的,是你自己的利益,什么才是对你最好的选择!版诉你实话吧,风月,我从来就不相信什么无怨无悔的付出。付出一切,却得不到回报,那你就会怨恨,你会恨你们城主,恨我,甚至会恨你的孩子…… “所以风月,你只要为自己考虑就好,相信我,你们城主这么大个人,他完全能照顾好自己。” “少堡主,不管我做什么决定,我都不会怨恨你们的,我更不可能恨自己的孩子,”风月辩解道。 “不要这样绝对,风月,我就是在自己母亲的怨恨里长大的……”云岫出还是那样地平静,“为了你的孩子,还是好好想想吧。” “我还能想怎么样呢?”风月有些悲哀地说,如果是个男人,她或许也能有所作为,可是,她是个女人啊! 仿佛听出了她心里所想,云岫出开导道:“为什么要看不起自己呢?风月你是个很聪明的女人,公平地说,在风星野的四个护卫里,你是最有头脑、心思最缜密的一个,也是风星野最倚重的—个。 “现在天下才大乱刚起,风月你尽可有所作为,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的目光局限在丈夫、孩子身上呢?” 风月呆了一下,云岫出为她指出的是一个广阔的天地,这块天地一直是男人所专有的,她真的也能拥有吗? “我,真的可以吗?”她疑惑地问。 云岫出笑了,自信而温暖,“风月,如果我都可以嫁人,为什么你就不可以到这个世界里去闯一闯呢?事在人为!我从来没有看不起女人,你是一个,被我杀掉的何融雪也是一个,我以前真的是小看她了,连我的眼睛都可以毒瞎,你们女人真的是很厉害啊!” 风月也笑了,心里豁然开朗,慨然应道:“那好,少堡主,我一定去试试!” 云岫出没有再说话,他淡淡地笑了一下,心里却有些感慨,有些忿忿。 麻烦事终于又让他兵不血刃地解决掉一个,看来真要做一个传统的好老婆也不容易呢! 不过无论如何,这也是最后一次了,以后,他一定要按照自己的方式去生活。还有风星野,如果再敢给他惹出这种事,他一定非阉了他不可! 就在他这样忿忿地想着时,前方的风星野,忽然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好像有什么事情不太妙的样子,要想却一时又想不到。 包前方,鲁大海和风毅终于要开始行动了。 时机已到。 突围的燕军如同排山倒海般,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晋军的防线。 在强大的压力下,正面防守的晋军虽然还没有被冲溃,但防线已经不断收缩,最后,终于被压制在一条狭长的线上。 而燕军背后,包抄的晋军铁骑还没有来得及合拢。 战争的转折点就在眼前。风毅令旗一挥,行动! 一千五百多名精挑细选出来的银雪城高手,从各自隐藏的地方突然窜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攻向晋军后侧。 几乎在晋军发现他们的同时,铺天盖地的暗器就已经攻到,直取晋军眉心、咽喉等要害。 紧接着,是一片明晃晃的剑光,好快的剑!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就已经被轻巧地刺穿咽喉,还不沾半滴血迹。 两轮攻击后,牢不可破的晋军防线已经乱了,败相已呈,这时,他们对上了银雪城的重兵器! 霸气十足、从横捭关的重刀、开山斧……在这些力拔山兮的勇士狂砍滥杀下,晋军的防线终于被彻底撕破了! 这就是云浩然一直强调的战法,突如其来的袭擎、快速的移动,和集中全部力量只瞄准一点的强力攻击,一定要在晋军做出反应前就一举成功! 为了达成这个目标,云浩然不惜在风仲语的地盘上,与他寸步不让地争持了五天。最后,才终于如他所愿地,把银雪城的人马重新组织了一遍。 承担突击任何的这一千五百人,被云浩然按技能编成了—百五十个小组。 每个小组的十名成员里,都搭配着既有擅长远程攻击的暗器高手,也有擅长为自己和身旁组员防护的剑客,更有在与晋军胶着中,能强攻撕开一条血路的勇士! 而将整体攻击分成小组作战,就是为了保证能在短时间内达到灵活、机动、快速的目的! 当然,要总体协调这一百五十个小组之间的配合,让他们既各自为战,又要将全部力量集中到一起,对负责行动的风毅和鲁大海,要求就更高了。 不过,好在这些人都是银雪城的家底,风毅对他们每个人都熟得不能再熟,所以,指挥起来也能得心应手。 而这也是云浩然所以敢大胆采用这样超常规作战的原因。 缺口一旦打开,就如溃堤一般,求生心切的燕军,势如破竹地冲了出来! 第一步行动顺利完成! 风毅丝毫不敢懈怠,令旗一挥,立刻组织撤退,计划的第二步,是要将追击的晋军铁骑,引进云浩然指定的战场! 同一时间,在战场左侧十里的晋军王帐里,轩辕哲一身戎装,黑色织金战袍,黄金铠甲,再配上他魁伟的身躯,凌厉的眼眸,更显出不可—世的帝王气势。 此刻,他双眉紧锁,注视着几案上—幅巨大的地图。 大帐帷幔掀开,同样是一身戎装的轩辕玺大步走了进来。 “王兄,他们动手了!” “在哪里?” “这里。”轩辕玺的手指向叶城前方,“现在燕军已经突破了我们的包围,正在向叶城撤退。” 轩辕哲一声冷笑,紧皱的双眉逐渐舒展,“果然不出所料!玺,命令南骥将军,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哪怕死上一万人,也要给我死死地在后面粘住燕军,绝不能让他们跑了!” 手中朱砂笔一挥,一个巨大鲜红的箭头,在地图上画向叶城后方,“玺,我们的一字长蛇阵,就在这里收口吧!” “是!”轩辕玺响亮地回答道,对于王兄的军事天分,他又再一次佩服得五体投地。 双手一撑几案,轩辕哲站了起来,一掌重重地拍在轩辕玺肩上,招呼道:“走,别待在这里了,我们也去凑凑热闹!” 轩辕玺应声跟在后面出了王帐,一边心里偷笑。 王兄恐怕不是为了想看什么热闹吧?他是在惦记那个人呢,好不容易才又发现了那个人的踪迹,这次,王兄绝不会再让他有机会逃离了! 咳——燕国云亲王,只能怪你不该来招惹我王兄,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兄到他对什么人这么在乎,这么渴望呢! 昂责突围的燕军在银雪城的引导下进人树林,然后,再继续准备向叶城撤退。 身后,晋军的两万轻骑已经紧紧地咬了上来。 等到风毅撤入树林,焦灼不安的风仲语一把抓住他,张口问道:“毅,怎么样?我们损失大吗?” 此话一出,就连身旁的风星野和云浩然,也竖起耳朵等着答案。 风毅稳重地一笑,风仲语松开手放心了。 风毅执掌银雪城三大堂中最重要的隐堂二十多年,这些人绝大多数都是他—手教出来的,既然风毅在笑,那就说明银雪城的情况很好。 丙然,风毅回答道:“非常顺利,一千五百弟子只阵亡了一人,另外重伤十人,轻伤三十五人。” “好样的!”风仲语右手握拳重重地一挥,这个结果,比他梦想的都还要好,“云堡主,你可真行啊!风某这次服你了!” 云浩然心中无比欣慰,但脸上却不露声色地说:“别高兴得太早,事情还没完呢!” 风星野附和道:“不错,别耽搁了,马上开始第二步计划!” “是!”风毅和风仲语齐声答道,心里充满了信心。 此时,鲁大海也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五位全副甲胄的燕军大将军。隔着老远,看见云浩然,五个人抢先几步,向云浩然单腿屈膝跪下。 “征西将军凯丰参见云帅!” “xxxx参见云帅!” 云浩然逐一审视着他们,右手虚抬,“请起吧!大战在即,我却不在军营,让诸位兄弟受累了。” “是末将等无能,竟然不知不觉就让晋军抄了后路,如果没有云帅接应,恐怕这次我们真的要全军覆没了。”征西将军平西侯凯丰羞愧地回答道。 “我一个人什么也做不成,这次如果不是银雪城全力支援,后果真的难以想像,你们还是谢谢银雪城诸君吧!”云浩然不肯居功,把人情推给了银雪城。 众将正要道谢,风星野接口道:“不用谢我们,银雪城出兵,是因为你们云亲王的面子。而且……如果不是雪亲王提早看破轩辕的诡计,我们也来不及准备,所以你们要谢,还是去谢你们云亲王吧!” 诸人面面相觑,救命之恩想要道谢,却没有人肯接受,正不知如何是好,云浩然又询问道:“对了,怎么没看见果亲王独孤宁参?” 众人一愣,是啊,独孤宁参才是伏越关的正牌统帅,突围时明明他在队伍中间,怎么现在,反倒没有看见他的身影了? “他死了,中了流矢。”旁边突然响起一个平淡的声音。 众人回头一看。 明明刚才还无人的一块空地,此时突然出现了—个灰影,手中抱着—柄长刀,—张平凡到极点的脸,正陈述事实一样简短地说着。 蝴蝶。 风星野玩味地一笑,嘴角稍稍勾起,似乎不信。 罢才蝴蝶悄无声息地过来,驻足,将原来提在手中的长刀改为用双手球抱在胸前,然后静静地听他们谈话。 整个过程并不短,可是,在场这么多高手,却只有他和风毅两个人注意到了。 有这样一个善于隐藏行踪的高手整天窥伺着,独孤宁参死得真的很可疑! 有这种想法的,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云浩然也这样想了一下,但马上他就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独孤宁参死了,毕竟让他们少了很多麻烦。 而且,当前还有更要紧的事! “凯丰将军,燕军还能作战吗?”他问道。 凯丰骄傲地说:“行,云帅,我们是在突围,并不是逃溃,陈伍的阵形并没有乱,随时都可以跟晋军再打一场!” 云浩然并没有高兴,反而蹙紧了眉头,“凯丰,以你这么多年跟晋军交手的经验,觉不觉得这次晋军追击的速度有些慢了?”回过头看了看树林外,又接着问道:“攻击似乎也有点弱?” 这样一提醒,凯丰六即点头,“不错,是有这样的感觉。刚刚突围时我就怀疑过,太顺利了,而且晋军的点头力,也不应该只有这样。所以,我派斥候四面简单侦察了下,不过,还没有发现什么明显不对劲的地方。” “难道有问题?”云浩然苦苦瞑思。 此时几万人的性命,都掌握在他的手中,这就跟做一个无双堡的堡主,完全不同了。 在战场上,一丝一毫都不可大意,胜败往往就在一瞬间。 “云堡主,你也未免想得太多,现在大军都已经突围出来,我就不信那个晋王还能怎么样!”风仲语有些不耐,胜利的喜悦让他觉得,那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晋王,也不过如此。 云浩然抬起头,正色道:“还是不对,晋军的实力是我们的几倍,而且……轩辕的名气,也不是侥幸得来的。岫出临走时专门嘱咐,对轩辕一定要多防几手,我觉得事情……有诈!” 仿佛是在回应他的话,刚刚说出这两个字,就在他们的后方,远处的天边突然燃起熊熊大火,天空被火光映得通红。 是叶城! 第七章 几个人脑海中同时闪过这个念头,叶城出事了! “怎么会这样?老云!叶城怎么会出事?”风仲语着急地问。 风月还在叶城,早知这样,真不该让风月跟着云岫出去叶城,原想那里应该最安全,可是现在…… 风毅心里也是一沉,坏了,叶城是他们预定的退路…… 风星野则冷静地看向云浩然,脑中迅速地转着念头,岫出还在叶城,现在赶到叶城说不定还来得及!可是这里…… 现在情况有变,这里汇集着银雪城绝大部分的力量,作为银雪城主,他……不能离开! 最冷静的那个人是云浩然。在最关键的时刻,为大将者的素质才充分体现出来,虽然与云岫出父子情深,可是,在最紧要的关头,他却没有一丝慌乱。 仔细观察着天边的火光,前后种种不合情理的蛛丝马迹一对照,他终于想明白了。 “不要慌,叶城现在是一座空城,晋军想要拿下,易如反掌,根本就没有什么烧的必要。所以这么大的火势,应该是岫出故意弄出来的,他是要告诉我们,晋军已经绕到了叶城的后面! “既然退路被封死,我们只有改变计划。”停了停,指向树林外密密麻麻追击过来的晋军铁骑,他一锤定音:“我们就从这里再杀回去!” “啊!”在场所有人几乎同时倒吸一口冷气,好不容易才杀出来的,现在竟然要再杀回去? “云堡主,那个火光,有没有可能是晋军正在焚城?”形势变化实在太大,一时没有人开腔,半晌鲁大海才小心地发问。 “叶城是我们的退路,晋军既然已经识破而提前到达,那么现在要做的,就应该是张网以待,而不是放一把完全没有必要的大火来提醒我们。”云浩然解释道。 如果是他在领军,军令如山,当然没有必要解释。 不过,现在他是在与银雪城合作,就有必要将形势说清,这样两种完全不同的力量,才能同心协力,扭转局势。 “晋军在伏越关外布下的,不是单纯的一字长蛇阵,而是做了调整的变阵。燕军突围时,晋军最精锐的轻骑,并没有跟在大军的后面追杀,而是绕到了叶城后面,将我们重新包围。 “这样既可以将来接应的人马也一网打尽,又可以利用接应,将驻守在伏越关的燕军诱出关隘,没有伏越关坚固城墙的保护,在平原上围歼燕军要容易得多! “所以我判断,现在燕军最薄弱的环节,不是在我们前面设伏包围的人马,而是大张旗鼓从我们正后方掩杀过来的骑兵! “因此我认为,应该就在这个树林里,凭借我们预先已经设好的埋伏,与追来的晋军决战,杀出一条血路,然后北上穿越碚岭,进入银雪城的势力范围后,再作休整。 “这样做,在战术上有两个好处,第一,晋军绝对料不到我们会返身突围,可以攻其不备;第二,若能迅速地进入碚岭,那里是广袤的丘陵,晋军的快速骑兵无用武之地,我们就可以与晋军彻底地拉开距离了。” 云浩然一席话洋洋洒洒,分析得丝丝入扣,说得有理有节,让人无法不信服。可是—— “那还在叶城的岫出呢?我们这样不是置他们不顾了吗?”风星野诘问道,也只有他听出了整个计划中唯一的漏洞。 云浩然黯然,望向叶城,喃喃地说:“现在,只有相信他了……” 虽然不舍,虽然明知希望渺茫,可是作为主帅,他不能将这几万还有生存希望的燕国士卒再带向死地,哪怕现在在那里的是他儿子。 大军回到叶城,就真的死定了,战场上不会有侥幸存在。 “他们人少,目标也小,凭岫出的机智,也许能逃出去……”云浩然说完,苦笑了一下,说出这话,他也不知是用来安慰风星野,还是安慰他自己! 不过,也只能这样了。 眸中寒光一闪,他神情严厉地下了命令:“就照此计划行动吧!凯丰,你们五人立刻整束自己的人马,随时准备反击!风毅,请你再去看看准备进行得如何了!” “是!” 几个人答应退下,剩下的人面面相觑,因为他们心中,都在想着同一件事:还在叶城的人,究竟有没有生路? 风星野的双拳几乎要捏出血来,为人丈夫,他应该立刻赶到岫出的身边,即使救不出岫出,他也可以与他死在一起。 可是,他还是银雪城主,身为城主,他必须留下来,这里有几千为他出生入死的部下,他必须将他们安全地带回银雪城。 两种责任在他心中反复交替,让他无法做出决断。 “堡主,这里没我的事了吧?那我可不可以去找少堡主了?”被众人忽略很久的蝴蝶,突然悠悠地开了口…… 蝴蝶双手仍然环抱着长刀,神情悠然,语气就像在说准备吃饭一样平常,没有一丝情绪的起伏。 听到这话,云浩然眼睛一亮,转过头,目注蝴蝶,不动声色地说:“蝴蝶,你应该知道叶城的情况,我不清楚你和岫出当年达成的究竟是什么协议,但如果这次你不愿意去,我不会责怪你分毫的。” 蝴蝶笑了一下,平淡的脸上是平淡的笑容。 “我和少堡主的协议很简单,他要我做他的侍卫,直到我认为已经还清欠他的人情为止。” 沉吟片刻,云浩然问:“你认为自己还没有还清?” 轻轻地摇摇头,“还没还清已经不重要了,我只是想在他身边守护他而已。”说完,蝴蝶淡淡地瞟了风星野一眼,古井无波的目光没有任何指责的意味。 云浩然也看了一眼风星野,然后斟酌着说:“那就拜托了!请你一定要帮他离开叶城。” 蝴蝶点点头,将一直抱在怀里的长刀提在手里,转身就要离开…… “等一下……”风星野再也忍不下去,这一刹那,感情还是战胜了责任,他不能将岫出一个人丢在那么危险的地方,“我……” “城主,请允许我也去!虽然能力有限,但我一定会誓死保护夫人的!”鲁大海突然很没有“规矩”地打断了风星野的话,插嘴说道。 这种行为,在银雪城是前所未有的,并且紧急中,他还将云岫出又顺口叫成了“夫人”。 风星野和云岫出的感情,鲁大海是最明白不过,他能理解风星野此时的心情,那是不惜一切也要赶到爱人身边的心情。 换成鲁大海自己,也肯定早就去了。 可是,风星野并不只是一个情人,他还是银雪城主,还有作为城主必须承担的责任,因此,风星野才一直强自忍耐地留在了原地。 直到蝴蝶跳了出来。 鲁大海不认识蝴蝶,他只是从刚才大家的对话中,才隐隐知道了这个其貌不扬的人叫蝴蝶,并且是个高手,绝顶高手,甚至有可能在他鲁大海之上。 这样的高手,却在江湖默默无名,鲁大海颇有些惊讶。 实力到了他们这种境界,想要不出名,反而难于登天,蝴蝶不仅做到了,而且,还心甘情愿做着一名隐身侍卫。当然,只是做云岫出一个人的侍卫。 从刚才蝴蝶和云浩然的对话中,就可以听出,无双堡对蝴蝶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约束力,如果蝴蝶想要不去,也没有人能对此说什么。 毕竟,在十几万晋军的眼皮下,叶城就像是一座坟墓! 可是,蝴蝶还是毅然决然地要去守护云岫出。这下风星野就更不能不去了,从理智上、情感上,都不允许他还比不过一个侍卫蝴蝶…… 也就因为知道这些,鲁大海才贸然地打断风星野,抢先开了口! 风星野虽然有责任留下,可是,他鲁大海可以代替城主去,豁出一条命,他也要将夫人安全地带出来! 鲁大海说完,直视着风星野的眼睛,目光坚定,没有一丝畏缩与犹豫。 风星野犹豫了,沉吟片刻,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那么,就拜托你和蝴蝶了,一定要将岫出安全地带出叶城。另外,鲁长老,蝴蝶在十几年前,就被誉为千鹤一刀堂最杰出的天才弟子,在忍术上无人能出其右,你要多尊重他的意见。”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就连一向泰山压顶也不变其色的蝴蝶本人,也吃了一惊。 千鹤一刀堂来自燕国海外的一座孤岛,因为躲避战乱,才在几十年前流落至燕国,也因此,处世一直既神秘又低调,武林中连知道这个名字的人都不太多,而蝴蝶的来历,就更是一个谜。 在千鹤一刀堂中,蝴蝶虽然名气很大,但因一刀堂的学艺方式是师徒单传,蝴蝶本人又神出鬼没,所以,即便是一刀堂内真正知道蝴蝶是谁的人,也没几个。 再加上,当时他还不叫这个名字,蝴蝶是十年前云岫出随口为他取的名字。至于本名,连他自己都几乎忘记了。 可是,为什么风星野会知道?蝴蝶想不明白,当然现在也不是应该想明白这个的时候,所以,他只是很有深意地看了一眼风星野,然后招呼鲁大海一齐出发了。 两个人都是高手,眨眼间,就在树林中消失了身影…… 晋国的铁骑悄悄逼近叶城时,云岫出和风月正在城头,等着观看远方的战况。 初夏的夜晚漆黑一片,几点寒星在天空闪现着微弱的光芒。站在城头,其实并不能多看见些什么,何况,云岫出也看不见。 可是,既然明知一场至关重要的大战,正在他们北方二十多里外的地方展开,最重要的亲人、爱人、朋友都在那里浴血奋战,那么站在城头,在内心总会感觉能更接近他们一些、接近战场一些。 甚至随着南风的吹拂,或多或少,还可以闻到一点战场的硝烟。 不对,不是硝烟,叶城外的气氛有点反常。不同于深夜的寂静,在这个时辰,夜空居然还有夜鸟飞过,尖锐的鸣叫,是否喻示着不速之客的来临? “风月,快看看,出什么事了?”云岫出迅速地命令道。 风月睁大双眼,想在这一片黑暗中发现些什么,可是天太暗,没有月光,什么也看不出来。 云岫出飞身下了城墙,俯去,侧耳在地上细听。远远的,在叶城后方,大地似乎在震颤,马蹄声由远及近,正向叶城飞速而来! 轩辕来了! 直扑叶城。 这一瞬间,不用思想,直觉就已经告诉了他答案。必须马上离开,再晚就出不去了! “风月,马上离开叶城,回树林去会合他们!”想到就做,云岫出果断地下了命令。 “是。”风月简短地应了一声,回身去为他准备快马。 就这么片刻的功夫,远处的马蹄声又近了许多。 来得好快!云岫出心里骇然一惊。 以这种速度,不等他们回到树林通知风星野,晋军应该已经将他们合围了!不行,一定要立刻通知父亲他们,不能再有一丝耽搁。可是,该怎么做呢? 一个念头迅速地在他脑中闪过,峰火台!对了,就是这个办法。 重新下达命令,原本跟他留在叶城负责接应的几十个人,迅速地找来木柴、香油,还有几十坛烈酒,燃起了火堆。 熊熊烈焰伴着扑鼻的酒香,很快就映红了半边夜空。 现在,不要说二十里外的风星野他们,就算远在伏越关,也可以清楚地看见这漫天火光! 可是,也就是这点时间的耽误,晋国的轻骑已经到达城下,谁也出不去了。 “云少堡主,现在又该怎么办?”有人问道。 云岫出叹了口气,他还能有什么办法?这些人,都是银雪城负责打杂的一般人员,连粗通武艺的都没有几个。 再说,连上他和风月,一共也才几十人,拿什么去抵挡在大陆所向披靡的晋国铁骑? 不过这种时候,他还是必须说上几句话来安抚人心。 “大家该做的都已经做到了。由于大家的牺牲,才能及时地通知其它人,并且,很可能因此挽救了几万人的生命,所以,你们全都是燕国的功臣! “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保存自己。等会儿晋军攻进叶城,大家就各自分散,化妆隐藏吧,如果还能活着回到银雪城,就是我们最大的胜利,现在大家就可以各自散开,去做准备了!” 人群于是一哄而散,最后留下的只有风月。 “少堡主,我们也去做一下准备吧!”她平静地说。 云岫出淡淡一笑,他怎么忘了,还有风月,风月的肚子里,可是还有他未来的儿媳妇呀!这下还真得打起精神来小心应付了。 想到这里,他安慰地说:“风月,不要害怕,我一定可以让你和你的宝宝安全出去的。” 风月轻轻地笑了,“少堡主,您弄错了,我是城主的侍卫,您是城主的夫人,所以无论如何,我也会护卫您安全离开这里的。” 云岫出不由得愣住,被一个女人这样当面说要保护他,还真感觉不习惯。 不过,他马上又释然了,“咳,算了,你们女人呀,总是出人意料!” 听到这话,风月笑得更开心,“少堡主,不是您刚刚才叫我要看得起自己么?我当了城主近二十年侍卫,现在可是很有信心呢!” 云岫出苦笑,女人果然是不能得罪的,“那么,风月,我可就全仗你啰!” 风月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柄短剑,“少堡主,这是我一直随身使用的短剑,虽然没有城主送您的那柄『莫离』出名,但也是精铁所铸,您试试顺不顺手!” 风星野在无定山庄临别时赠给他的名剑莫离,几个月前离开京都,被轩辕扣做人质时,因为怕弄丢,而交给了蝴蝶保管。后来在朝阳城被救出时,也临时用过几柄剑,但都不太合手。 风月一直担任风星野的侍卫,她所佩之短剑,自是从银雪城精挑细选得来的,虽然她话里说得谦虚,但这柄剑必然是非同小可。 云岫出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含笑接过,在手中随意挥舞几下,剑身轻而寒气逼人,虽然还不如莫离,但也是难得的好剑。 “那你呢?风月,这可是你用惯的兵刃啊!” “我另外找了一柄剑先凑合着。再说,刀剑本身也不是我的专长,所以这柄剑在少堡主您手中,作用应该要大得多!” 云岫出想了想,风月最擅长的是暗器,这样说也不是没有道理。 况且以后几天,他们两人会遇到什么情况,还很难说,有一柄称手的兵刃,就非常重要了,于是他点点头,把剑揣进了怀中。 “少堡主,在京都时我还见您用过暗器,我这里虽然没有天机子的『搜魂针』,不过还有很多其它暗器,少堡主您要不要看看,有没有合用的?”解决了兵刃的问题,风月又继续问起了暗器。 而暗器,风月就更是专家了。 在风星野的四大侍卫中,风雷武功最全面,兵器、拳法、内力、轻功都不错,没有什么明显的弱项;风雨擅长剑法;风雪则偏重轻功和拳技;而风月就以暗器著称。 因此说到暗器,风月的语气也倏地变得极有信心。 而看她现在有条不紊地布置和安排,显然刚刚她信誓旦旦地说要护卫云岫出,也并不是随口说说。 风月是认真的。并且,是近二十年侍卫生活中,最认真的一次,因为这次她要保护的人,也是头一个真正可能需要她保护的人。 云岫出虽然很强,可他毕竟是瞎了,离开她风月就会寸步难行。而以前跟着风星野,他们那个强得变态的城主,倒还不如说是风星野照顾他们更多些! 风月第一次感到自己的重要,也是第一次以她全部的精神,履行起自己的职责。有了这样的觉悟,风月连精神和面貌,都有了些微的变化。 云岫出也感觉到了,虽然不很明白究竟是什么,让风月有这样的改变,但这种改变在此时,却是非常有利的。 于是他认真地想了想,向风月要了一把钢针,还玩笑地说:“风月,暗器我可不是很擅长,而且,现在我是瞎眼鸡叼虫子——全靠运气,你要看见我用暗器,记得千万躲远点!” 风月噗哧一笑,“放心吧,我的暗器是认主人的!” 两个人说说笑笑,仿佛已经成竹在胸…… 第八章 从后面追击燕军的,是晋国的上将军南骥。 虽然声势造得很大,但南骥追得其实并不太凶,至少没有要想马上追上,而是巧妙地在两军之间,留下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缝隙,既让前面逃命的燕军感到巨大的压力,又不能太接近,而让决战提前。 这样做,南骥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此次晋军入关号称百万,其实却只有三十万,其中装备精良的骑兵还不足五万,而最后分配到他手中的,就只有不到一万了。 靠这一万轻骑和三万步兵,在后面追击突围燕军,并且,还要造出是晋军全部主力的声势,确实有些难为南骥了。 当然,晋王这样分配兵力,不是没有考虑,相反的,还是做了最周密的部署。 从几天前,他们在伏越关前神秘失去云岫出的踪迹开始,轩辕哲就已经意识到,云岫出有可能走了那条小道。 苞云岫出几个回合的明争暗斗下来,云岫出固然很重视他,而他又何尝敢再轻忽云岫出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那条小道,既然轩辕能知道,并从那里通过了大军,那就没有理由相信云岫出不会发现。 而如果云岫出果真知道的话,就一定会组织兵力,营救伏越关的守军。 所以这几天,轩辕认真侦察了包围圈周边适合隐藏大部人马的地区,最可疑的地方有三处,叶城就是其中之一。 有了这样的考量,轩辕于是将晋军的阵形,作出了大胆的调整。 突围时,晋军的主力不是从燕军后面合围追赶,而是数万轻骑快马绕到燕军的前方,张网以待! 于是,今晚在明确了燕军突围方向后,轩辕就将决战之地锁定在叶城。 对于晋王的战略,南骥不得不衷心佩服。大胆的构想,雷霆的手段,不拘一格的战法,正是因为这样,晋王轩辕哲才会在大陆上名闻遐迩,被赋予“战神”的称号! 就这样,统帅大军不紧不慢地追着,南骥终于来到了树林外。 树林、山谷、河川,这是兵家最需留意的地方,因为这种地方往往隐藏着阴谋。 燕军已经进入了树林,追是肯定要追。但怎么追,却让南骥有些头痛! 南骥是一个谨慎小心的人,按照习惯,他或者干脆绕过树林,或者至少先派出大量的斥候,将树林里的情况彻底地模清后,才会考虑进入。 但是,现在的情况有些不同。 这个树林有些过大了,方圆几十里,如果绕道,有可能会将燕军追丢;另一方面,晋王曾严令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紧紧地黏住燕军! 就像放羊的牧人挥舞皮鞭,将羊赶进羊圈一样,南骥要做的,就是用紧迫的压力将燕军逼进晋王的埋伏,所以,他没有时间可以耽误。 稍一犹豫,南骥最后还是下令进入树林。 最先进入的是五千轻骑,试探地前进了大约一里路,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于是,三万步兵开始分批进入,另五千快速机动的轻骑,被南骥留作了后军。 密林深处,云浩然皱紧了眉头。 指挥晋军的人,看样子很谨慎,照这个速度,等担任先锋的骑兵走出树林后,后军才正要开始进入。 想要在林中将晋军整个围住,看来是行不通了。 “云堡主,看来我们只能先袭击后军了!”风星野也想到了这点。 云浩然点点头,这种情形下,这应该是最聪明的判断,不过,风星野这么快就能看出来,倒颇有些出乎他的意外。 风星野自小就是一个习武的天才,不论什么流派的武功,对他而言,都是一点就通。 不过,军事却是他的弱项,或许只是因为一直没有机会接触,所以,他并没有花心思去认真研究。 但不管怎样,弱项就是弱项,从在朝阳城听云岫出纵论燕、晋两国战略形势时,他就清醒地认识到了这点。 所以这段时间,风星野在作战的策略上,一直很尊重云岫出和云浩然父子的意见,从没有干预他们的决定。 可是,另一方面,他也在认真研究和揣摩他们的指挥艺术。 风星野是个骄傲的人,他可以承认现在在军事上,他还比不上云岫出和云浩然,但他可从不认为,他会永远比不上。 就像海绵吸收水分,风星野也在以惊人的速度学习着。 再加上他还很幸运地,有两个可称作军事家的老师,云岫出和云浩然在作出决策时,从来没有藏过私,总是会将敌人的意思和自己的策略,分析得一清二楚。 这就让风星野的眼界豁然开朗,到后来,甚至不需云浩然再加说明,风星野也能理解个七七八八,并作出自己的判断! 这些云浩然并不知道,他只是惊讶于风星野能这么快地做出最正确的判断,他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幸运的成分。 不过,出于对合作者的尊敬,他问道:“风城主,你的意见呢?” “我认为应该先将晋军的前锋放过去,等后军到达树林深处时,再发动袭击。这样前锋一定会立刻回援,此时,我们可以将他们分割成几段,分别攻击,或者将他们逼向预定的火区。”这次风星野没有客气,侃侃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云浩然微微颔首,风星野果然是个天才,才短短几天,就能被他掌握作战要诀,从这方面说,当世也的确只有他,才配得上自己的儿子。 “风城主,不如这次由你来指挥吧!” 一切进展顺利,前锋已经出了树林,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从地上留下的痕迹看,燕军正向叶城方向逃窜。 听到这个报告,南骥放心了。手一挥,中军和后军向前加速行军,要以最快的速度通过树林。 为了这片密林,他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现在一定要把时间追回来,如果因为他的小心谨慎贻误了军情,晋王是不会给他任何机会解释的。 想到这里,他挥了挥手,再次下令加快速度! 就在这时,恶梦开始了! 最先随风吹来的,是一阵呛人的浓烟,一大片弥漫的烟雾,迅速地模糊了视线…… 有埋伏! 南骥心中一惊,“小心警戒!” 晋军不愧是训练有素,马上就地布好了防守阵形。 此时正好是初夏的雨季,植物生长茂盛,地面潮湿,燕军想要用火攻,效果必然不好。南骥想着,那么这阵烟雾,应该是为了混乱我们的阵形和方向而放的了? 此时是深夜,视野本来就不好,现在被浓烟围困,就更难分清方向,如果阵形发生混乱,会连哪些是自己人都不易辨识。 “保持好阵形,竖起盾牌小心冷箭,继续向前移动!”南骥继续下令,林中风小,烟雾很难自行消散,必须尽快月兑离下风口的位置。 可是没有冷箭,没有敌人的丝毫踪影,除了那一阵意图不明的浓烟外,始终没有等到燕军的出手一击,但却带给了晋军更大的心理压力。 眼看即将月兑离浓烟,突然,位于中军左翼的一队人马一阵惨嚎,接着从口鼻流出浓浓鲜血,倒在地上。 突如其来的变化,引发了大家的恐慌,靠近左翼的人马,紧跟着也头晕目眩。 “有毒!”突然有人醒悟过来,大叫了一声。 其实不叫还好,这一叫,紧绷在晋军心里的弦终于断了,人群更加慌乱,阵形已经无法保持整齐。 就在此时,“等待多时”的冷箭终于来了!左右两侧如大雨倾盆般的箭矢,密集地射向晋军。 林中树木繁多,晋军又因刚才的紧张,不知不觉中将阵形压缩得过于紧密,本来就施展不大开,再加上慌乱的心情,更是无心抵挡,惨叫声此起彼伏。 这让南骥犯了第二个错误:“立刻向前突围,命令前锋火速掉头接应!” 局势正一步步朝着风星野预定好的方向在进行。 用毒,是他临时决定的。 其实在战场上,像这样大面积地使用毒药,效果并不显著,因为第一,方向不好控制;第二,像这样远距离地投毒,等毒药到达敌人阵地时,毒素已经相当稀薄,难以起到大面积杀伤敌人的作用。 所以在战场中,一般会在水中投毒,在兵刃上下毒,但很少考虑在空气中下毒。 但风星野首先考虑的,就是用毒。 毒药造成的恐慌,是其它任何武器都无法达到的,看不见,模不着,轻易就能置人于死地,让人防不胜防! 当然,也因为是密林之中,才让毒药发挥了更好的效果。 林中风小,毒药不易飘散,再加上那阵浓烟的使用,既干扰了敌人的视线,让晋军的速度放慢,又制造了紧张的气氛。 紧张的时候,人总是会吸入更多的空气! 事实证明,正是因为成功地使用了毒药,才轻易扰乱了晋军的阵形,为后续攻击扫平了道路。 半个时辰后,回援的骑兵终于“成功”地和中军会合,并慢慢地“月兑离”了燕军的埋伏圈,可是,他们却在密林中迷失了方向。 就在这时,南骥闻到一股混杂着硫磺和菜油的怪味,紧接着绑着火把的箭矢,从四面八方射了过来、南骥知道,他们已经完了…… 潮湿的树林是不易燃烧,但被油和硫磺精心布置过的战场,却绝对是人间地狱! 火光冲天,大火整整燃烧了三天三夜,最后能离开那里的,加上南骥,一共只有二千三百多人。 这还得归功于运气和他们坐下的那一匹好马,而数万步兵和大多数骑兵,则没有这样幸运了…… 一个时辰后,风星野和云浩然带着燕军向北,终于踏进了碚岭的浅丘,穿过碚岭,就是银雪城的势力范围,他们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 可是,在叶城的云岫出又怎么样呢?万军之中,蝴蝶和鲁大海能够找到他们吗? 想到这里,风星野重新皱起了眉头! 叶城,正午时分。 云岫出和风月躲过了第五次搜查,城区里空荡荡的民房,给了他们绝佳的藏身之所,对两个武林高手来说,只要还有让他们腾移的空间,就能躲开这一波又一波的搜查。 不过,其它人就没有这样幸运了。跟着云岫出来叶城执行任务的几十个人,慢慢地一个一个都被搜了出来。 风月从紧闭的纸窗缝隙望向大街,被抓住的人捆成一串,正从他们前面走过,一个个脸色灰白,还有不少身上还带着明显的伤口和血迹。 风月的心抽紧了,这些人都来自银雪城,有不少风月都认识。但现在,等着他们的命运只有一条…… 风月不忍再看下去,好容易才重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回过头,却看见云岫出正闲闲地,坐在屋里唯一一张可称作椅子的东西上,闭目养神。 堂堂的燕国云亲王,现在落得要在这间满布蛛丝和尘土的密室里躲避搜查,可是从他身上,却找不出一丝狼狈的痕迹,甚至连那身白衣,都没有因此而多一个褶痕,优雅闲适地如同一个隐者,在山间的凉亭品着香茗。 风月心里忽地一动,如果是他,也许能有办法帮他们一把,于是缓缓地字斟句酌说:“少堡主,刚刚又有一批人被抓住了……” “风月,我们自己的稀饭都没有吹凉!”虽然看不见,云岫出还是听得出来,刚刚街上是在押送犯人,因此,也不难猜出风月打的主意,不等风月把话说完,就委婉地提醒道。 “我知道,可是,少堡主,你是我们银雪城的城主夫人,那些人也是你的属下啊!”风月不肯放弃,找着理由动之以情。 云岫出叹口气,“我现在已经不是你们的城主夫人了。” “城主可没有这样说过,而且在我们心里,你就是城主夫人!”风月狡黠地不容他抵赖,言下之意——你的责任是赖不掉的。 云岫出无奈地苦笑,“风月,事情是分力所能及,和力所不能及两种的!不过,我们是得考虑换一种躲法,一会儿轩辕知道了我还在城里,事情就大条了!” 风月悲哀地摇摇头,“晋王不会知道您在这里,他们不会说,一个都不会说出来!” 云岫出愣住,不信地挑动蛾眉,轩辕审讯犯人,绝对是不择任何手段的。 风月的语气更加沉痛,“银雪城的人就算是被折磨至死,也是不会说的,所以,我才想请您帮帮他们!” 云岫出沉默了,真的会这样? 他想起晚上对他们说过最后的话,每一句都冠冕堂皇,逃出去就是胜利。其实,在他心中从来没有认为,这些人中有哪一个能逃得出去。 在他心里,这些人从昨天晚上开始,就已经是死人了。 可是,他们真的会如风月所说,不惜一切地来保护自己吗? 轩辕的手段他再清楚不过,想起当时他们救回来半死不活的唐戎,那样一个骄傲的少年,竟然被轩辕活生生地摧毁了意志。 再想想昨天晚上的那些人,一个个既不会武功,又其貌不扬,他们真的可以做到? 云岫出不能相信。事情还是要从最坏的方面考虑,才能稳妥,不能心存侥幸。 “先不说这些,风月,我们要先想办法能在外面自由活动才行,躲在这里既救不了自己,也不可能帮到别人。” 风月赶忙点头同意,云岫出虽然还没有答应帮忙,但至少他开始想办法了,风月也知道不能要求过分。 “一会儿你看看有没有落单的士兵,找两个身材和我们相似的抓进来,问清楚他们的名字、番号、口令还有长官的名字,事无巨细,总之,越详细越好。” 风月一愣,旋即明白了云岫出的意思。 但她看看云岫出的眼睛,为难地说:“少堡主是要我们易容成晋军混进去?可是,我没有学过……” “这个很简单,一会儿我教你。” 风月觉得心里透着凉气,她总感觉,云岫出说这话时有些“不怀好意”,想想当初他们一起穿越伏越山区时云岫出的月复黑,风月更加疑惑了。 疑惑归疑惑,风月的办事效率还是很高,毕竟,风星野的四大侍卫都是名不虚传,一会儿的功夫,就让她逮到了两个士卒。 “少堡主,现在该怎么做?”该准备的事情都已做完,风月问道,对云岫出究竟要如何易容,风月还是忍不住好奇。 云岫出恶质地一笑,“很简单,你拿把刀,将他们的脸皮小心地割下来就行。” “人皮面具!”风月呆掉,没想到云岫出说的易容,就真是如此简单,她苦着脸求情道:“少堡主,能不能换种方式?这个太恶心了!” 云岫出微微一耸肩,“我也不喜欢,可是我看不见,没办法照着另外画一张脸出来啊。 “老实说,这种真的人皮,还不如画的效果好,不但有很重的血腥味,而且戴个一、两天就会自然月兑水,那时就只有再换一张了……” 话还未说完,风月已经冲到另一间房里,吐得一塌糊涂。 云岫出嘴角露出一抹轻笑,本来他也是极其厌恶人皮面具,不过,看风月这么大的反应,他倒不觉得那样讨厌了。 饼了好一会儿,风月才回到房里,脸色苍白,连脚步都有些发软。看着轻笑依然的云岫出,她不无埋怨,“少堡主,你是故意的!” 云岫出一笑,安抚道:“好了好了,快动手吧!我不说就是了。想要做成点事,总是要付出代价的,如果觉得恶心,你就想着只有这样做,才有可能帮得到其它人。这样想,就会觉得好过多了。” 风月长叹一声,无可奈何地拿起短剑,动上了手。 云岫出犹自不放过她,不时在一旁“叮嘱”几句:“小心一点,不要把皮割破了,破了,就只有再换两个人了。 “厚度要保持一致,不能有些地方薄,有些地方又太厚。” …… 风月忍无可忍,怒瞪他一眼,然后欺负他无法看见,扯下两块布条塞进自己耳朵。这样总应该听不见了吧! 可是,云岫出就仿佛能看见样,舒心地一笑,然后继续坐着养神,再不开口了。 半个时辰后,两张人皮被完整地剥了下来,并且,在云岫出的指导下清洗掉血迹,晾干水气。 “风月,刚刚你去吐时,我模过这两个人的脸形。 “你扮的那个,颧骨有些高,眼眶比较深,你要先找些面粉来贴在脸上,将你的颧骨和眼眶垫高些,然后再黏上面具,这样脸形才能完全一样。”这次云岫出不再开玩笑了,认真地说道。 “还有,我要教你变声的窍门,这个有点难,你要认真学。” 风月点点头,心里升起一股暖意。 云岫出虽然刚才嘴里说得恶质,不过,该做的事、该注意的细节,他并没有一样含糊。 不一会儿,两个人贴好面具,换上衣服,风月仔细打量半天,竟然发现不了一点破绽。 特别是云岫出,刚刚气质还如林中隐士一般地潇洒飘逸,转瞬间,就平凡得像一个才扔下锄头、换上军装的乡下小伙。 她不能置信地拍拍自己的额头,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似乎这世间就真的没有他做不了的事! 不过还好,至少他还不是银雪城的敌人。 蝴蝶和鲁大海在天蒙蒙亮时,就进了城。 当时,正好南骥带领二千多骑被大火烧得惨不忍睹的残兵败将,逃进了城中,蝴蝶和鲁大海也就夹在里面,趁便溜了进来。 和蝴蝶在一起越久,鲁大海就越感觉不可思议,怎么可能会有人如此地没有存在感? 比如他们一样走在大街上,鲁大海是套了一身抢来的晋国军装,夹杂在成群的军人中,可是他魁梧的身躯仍然招人眼目。 而蝴蝶,明明什么都没有换,还是他那一身灰衣,却像个没有形体的幽灵一般,没有人能注意到。 这是什么功夫?鲁大海搞不懂,所以,他已经忍不住几次悄悄伸手,去戳了戳蝴蝶。 没有错呀,那确实是人的身体,并不是什么透明的幻象。 在武林中,鲁大海当年也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 并且,他至今在百晓生排的武林榜上,还能稳稳地霸占住前二十位中的一席,武功不可谓不高,见闻不可谓不广。 可是蝴蝶用的,竟然是鲁大海连听说都没有听说过的功夫,这就让他更觉得好奇了。 想着想着,鲁大海不觉又伸出手去,再一次戳向了蝴蝶。 这回蝴蝶终于忍无可忍,闪身躲了过去,怒视着他,忿忿地想道:“这个大块头嘴上说得好听,跟我来找少堡主,却完全分不清轻重缓急,早知道,还是一个人走的好。” 想到就做,蝴蝶白了鲁大海一眼,没有任何解释,也没有说一个字,转身就向另一个方向走去,身形一闪,眼看就像要凭空消失。 突然一只手搭向他的手腕,蝴蝶一惊,闪身让开,然后不悦地看向鲁大海。 还是没有话说。 鲁大海无趣极了。 蝴蝶自从跟他一起上路后,就没有对他说过一个字,有什么事,也只是用眼神简单示意一下,就算了事,完全不顾及对方能不能明白。 如果不是鲁大海聪明,领悟能力超强,可能连一半的意思都猜不出。 等了一会儿,见蝴蝶根本没有要开口的意思,鲁大海只能自己说了:“叶城这么大,你准备上哪儿去找云少堡主?” 蝴蝶白了他一眼,意思是:难道你有办法! “我倒知道有一个地方,他们很有可能会去,要不要去试试?总比这样在大街上瞎转悠强,我们已经逛了几个时辰了,连个影子都没有看见。” 蝴蝶的目光一闪,意思是:你能知道什么地方? 鲁大海简直都要佩服自己了,连这样都能明白蝴蝶的意思。 不过……他们这种交流方式看上去,就好像是他一个人在自言自语,真是有够尴尬。 算了,为了云少堡主和城主,就忍了吧。 他继续耐着性子说下去:“刚刚我看见,有一些我们银雪城的人被押往菜市口了,不如我们去那里等等看,云少堡主和风月,可能也会悄悄地跟去那里。” 蝴蝶的目光疑惑,意思是说:他家主人才不会去那里。 “就算云少堡主一开始不想去,不过,有风月在,磨也会把他磨去的。” 蝴蝶的目光转为不屑,意思是:他家主人才不会听别人的话,更何况,还是个女人的话。 “那可不一定,我们要不要赌赌看?” 蝴蝶再白他一眼,意思是:我才没有这么无聊。 这下鲁大海的耐心终于全部用光了,气急败坏地大吼:“你到底要不要去!我说他们会去就一定会去,你就听我一次好不好!” 蝴蝶还是没有说话,稍稍有些惊讶地蔑视了鲁大海一眼。 这次的眼神,有些过于复杂,就在鲁大海还在琢磨这一眼究竟是什么意思时,蝴蝶已经转身,迈步走向菜市口。 鲁大海愣住,嘴角漾起轻轻的笑意,紧跟在蝴蝶身后走去…… 第九章 云岫出和风月刚刚走出密室,就很倒霉地碰上了他们的直属小队。 从被风月抓来的两个人口供里得知,两人的身分,是原后军中一个步兵小队的普通士兵,占领叶城后,才被调来临时执行巡查任务。 也就是说,顶着这样的身分,他们可以堂而皇之地四处走动,而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可是,没等他们走到街角,迎面就过来一队巡逻队。 看见他们,领头的队长就骂道:“两个小兔崽子,这么半天功夫,跑哪里鬼混去了!老子都没说休息,你们倒先溜了,回去我要罚你们警戒一整天!” 这下不用想,云岫出也知道来的是什么人了,给风月打个暗号,于是,风月老老实实地跑过去陪笑道:“老大,我们没有溜,刚刚小的肚子不舒服,所以,找个地方去方便方便。” “方便?你小子胎毛还没褪干净呢,就想蒙我,回营放哨去吧!”老大说完,转身带头回军营,这下云岫出和风月面面相觑,只好跟着回大营。 “怎么办?”路上风月悄悄问道。 “有什么办法,站岗就站岗呗!你……不会是不会吧?” “就是不会啊,我又没有站过。”风月苦笑。 “很简单的,只要把长枪拿好,站直一点,脸上表情凶狠一点,看见官衔比自己高的,就敬礼,官衔和自己相同或还低的,就问口令。如果是平民老百姓路过的话,就直接踢了一脚,把他们踹到一边去,这样就可以了。” 风月听了个半懂,“那……我们这个是多大的官衔?” 云岫出忍住笑,“我们这个没有官衔,就是最低级别的士兵……” 风月彻底无语,很哀怨地瞪了一眼云岫出,同时突然想到,也许,他们城主平时的日子,也并不是那么好过。 “哎,风月,等会儿机灵一点,我可是要跟着你比划动作。” “嗯,好吧,如果少堡主没有教错的话……”风月咬牙切齿地答应了。 这一站,就一直站到了晚上。 风月发现,云岫出果然没有教错,她只要凶神恶煞地摆个造型,就已经足够让她过关。 只不过,风月并不是在装凶狠,而是真的很愤怒,愤怒到想杀人的心都有。 军营门内右侧十丈外的一个巨大的牛皮帐里,就是刑讯犯人的地方。 一个下午,风月前后看见被推进去六个人,然后到了晚上,又被拖出来六具尸体,没有掩埋,直接抛在了营门外,离风月站岗不到一丈远的地方。 六个人中,至少有两个风月叫得出名字,另外四个,风月也见过不只一次,其中有一个,前年还因为儿子满月,送了两个红鸡蛋给风月吃。 现在他们全死了。就在风月右侧不足十丈的牛皮帐里,被酷刑折磨至死的,并且,至死也没有说出任何晋军想要的东西。 如果风月不是还有要保护云岫出的责任,她可能在听到第一声惨叫时,就冲了进去,虽然肯定救不出人来,但至少她已经努力过了,总比现在什么也不做要强吧…… 可是,风月有责任,她是一个受过良好训练的侍卫,虽然心早已抽紧,她还是站在大营门口,一动也没有动,并且在有人出入时,给云岫出做着准确的示范。 大帐里传出的声音,风月听见了,云岫出当然也听见了。 整个下午,他难得地没有再捉弄风月,沉默了下来。这些人果真没有出卖他,至死都没有出卖他。 最后一具尸体拖出营门时,他突然上前一步,对拖死尸的士兵说:“喂,你们不能拖远点么?臭死了!” 士兵转身不耐烦地回答:“嫌臭你们自己拖去!老子今天已经受够了。” “怎么,还要审?” “不了,大王说不用白费功夫了,明天剩下的人,全部拖到菜市口凌迟处死。”说完径直回营。 凌迟!就是罪大恶极的犯人,也很少用到这样的酷刑,风月双手紧紧地攥成拳头,唇角已经被自己的牙齿咬出血来。 云岫出叹了一口气,他还是不能不管了,虽然明知这是自讨苦吃,可是,最近他却越来越感觉,自己远没有希望中的那样无情。 “风月,我有一个主意,虽然不保证一定成功,但绝对可以试试。再坚持一会儿,晚上我们行动。”他悄悄地在风月耳边说道。 风月点点头,感激涕零,“谢谢你,少堡主!” “好了,我们现在是晋国人,你可千万不要给我哭出来!” 天黑尽的时候,总算队长没想太难为他们,另派了两人来换岗,想着他们没吃晚饭,还一人给捎了一个黑不溜丢的大馒头。 捧着硕大的馒头,风月没有一点心思想吃。 “呵,待遇还不错嘛。”云岫出却不然,感叹着,一手撕下一块,放进嘴里,还没开始嚼就皱起了眉头,然后转向风月。 “风月,可不可以给我另外弄点吃的呀?” 云岫出的一张嘴早习惯了珍馐美味。虽然现在不是挑嘴的时候,可是,粗面做成的馒头,勉强塞进嘴里,还是无法咽下。 如果是实在没办法,他也就算了,不过现在,身边正好还有一个可以支使的人,云岫出自然就不想委屈自己的胃。 虽然对风月话说得客气,不过脸上的神情,却已经是一副就这样定了的表情。 风月此时哪里有心情做饭?可是,云岫出已经提出来了,这个要求又不算过分,她也只好打起精神想想办法。 “那样的话,少堡主,我们只有去找一间空房,再看看能不能找到可以吃的。” “风月,我听见街上有狗叫,你去打一只狗来吃吧!”整整一天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云岫出真的是饿了,想起狗肉的滋味,一下就来了兴致。 打狗?弄狗肉?风月完全没有想到,云岫出是要她弄这样丰盛的一顿大餐。 她忍不住提醒道:“少堡主,您不是说要想办法搭救牢里的人吗?明天就要行刑了,再不赶快,会不会来不及?” 云岫出一笑,“所以才要你弄狗肉啊!我们就去菜市口附近找间空屋,等会儿你把狗收拾干净,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弄!” 难道,狗肉里面还暗藏玄机? 风月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她只能认为,云岫出的智慧,确实不是像她这样的普通人所能猜度的。 于是,风月一扫刚才的疑虑,很有干劲地捉了一只大黄狗回来。 清炖狗肉! 最简单的炖法,清水、狗肉,再加了一小块找到的橘子皮。 这……能有什么玄机? 风月把眼睛在锅里瞪烂了,也看不出来,她承认自己是不太聪明,可是,如果这锅狗肉里,真的蕴藏着救人的秘诀,那云岫出是不是又聪明得过了分呢? 回过头,云岫出已经自觉地在锅边坐好,舀了一碗肉汤,美美地品尝起来。 “少堡主,这个狗肉,究竟有什么用处?”忍不住,风月还是问了出来。 “风月,狗肉当然是炖来让我们吃的。” “可是,您不是说……是因为要救人才要弄的么?” 风月有些感觉自己又上了什么当,这一天,云岫出因为无聊,已经为了取乐洗涮过她无数次,难道这次也是? 可是,云岫出一直是个最懂分寸的人,今天虽然一直拿她开玩笑,却没有一次做得太过分。 那么这一次,他也应该不会拿这么严肃的事情来开玩笑才对啊! “少堡主,您就跟我说清楚一点,不行吗?”风月已经快急哭了。 “咳……风月,”云岫出叹息道:“你稍稍动动脑筋行不行?我是说想到了一个可以救人的办法,可是,光我们两个人还不行,所以我要等一个人。” “等人?叶城还有什么人?”风月更加迷惑,明明云岫出跟她都是第一次来叶城,她怎么不知道,叶城还有什么自己人! “不是原来叶城里的人,风月,你想想,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一整天了,虽然银雪城和燕军,已经从另一个方向进入了碚岭,但他们应该也会派人来接应我们呀!” “您是说,城主会来?”风月一听兴奋起来,有城主在,就一定能将大家都救出去。 “风星野会来的可能性倒不大,那边应该让他月兑不了身,如果他不在,我父亲和风仲语再闹起来,就麻烦了。”云岫出尽量客观地分析道。 虽然知道这样做才是正确的,可是,想到风星野真的不来,他心里还是有些莫名的失落。 “不过,另外一个人肯定会来,我在等的就是他!” “是谁?” “蝴蝶。”这两个字一说出来,就像有种魔力,云岫出整个人都轻松下来,唇边有了一丝笑意,“所以,我们就在这里一边吃狗肉,一边等蝴蝶来找我们好了。” 风月可不像云岫出这样有信心,叶城这么大,他们既易过容,又待在这么一间空屋子里,蝴蝶怎么会知道上哪儿来找他们? 不过,她已经多嘴地问了这么多,云岫出虽然没说什么还耐心地对她解释了,风月也实在不好再问下去。 端起碗,夹了几块狗肉,实在不放心,又将碗放下,“少堡主,要不然我在屋外守着,也许蝴蝶找来的时候还能看见?” 云岫出苦笑,没好气地说:“风月,你易过容,蝴蝶本来就对你不熟,就算站在门外,他也认不出是你来。放心吃吧,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你炖狗肉? “因为狗肉很香,可以传出很远,蝴蝶只要在这附近,就能闻到。而且这种做法,以前蝴蝶曾经做给我吃过一次,他应该会想到。” “哦……”风月恍然大悟,原来狗肉里真还有玄机,“那我们为什么要在菜市口附近做呢?”随即风月又想起了另一个问题。 “如果蝴蝶在找我们,他当然就会猜测,我们可能会在什么地方出现。菜市口这里关着银雪城这么多人,就算是碰运气,蝴蝶也会来这里看看的。” 风月总算完全明白了,放下心事,突然之间,她也有了好胃口,“那我们就好好吃吧,少堡主,不过,如果蝴蝶来得太晚,狗肉可就没有他的分了。” 云岫出轻轻地一笑,第一次放下手里的碗筷,站起身来,“不会晚的,他们已经到了。” 风月骇然一惊,急速转身,果然,在她身后立着一道黑影,正是蝴蝶。 风月还未来得及张口说话,又是一道黑影从她身旁穿过,直扑狗肉锅边,随手拿起一个大碗,就舀了满满一碗,然后才回过头来招呼道。 “风月,你的手艺不错嘛,隔了好几条街我就闻到了。” 正是鲁大海。 一锅狗肉很快就没有了,风月几乎还没有来得及吃,就已经被鲁大海全部吞下了肚,连汤也没有剩下一滴。 至于蝴蝶,似乎还从来没有人见过他吃饭。 风月只看见云岫出在门外院子里,对着蝴蝶小声地吩咐了很久,蝴蝶点点头,然后将云岫出和风月没有吃的两个大馒头揣进怀里,就再次消失了。 等云岫出回到屋内,鲁大海已经把一锅狗肉完全消灭了个干净,用衣袖顺手擦擦嘴,腆着鼓鼓的肚子,满足地长叹一声:“咳……总算是吃饱了!云少堡主,您那个蝴蝶,是从哪儿找来的怪物呀?我跟他一整天,他就没跟我说过一句话。 “这都算了,他难道是不喝水、不吃饭的么?我要他吃点东西再继续找,结果他倒还把我当怪物一样地瞪两眼,害我一整天连一点东西都没有吃上。” “你不用管他,自己去吃就好了。蝴蝶认为贪图安逸,会让人变得懈怠,所以他才一直保持着苦行僧一样的生活方式。不过,你完全用不着也陪他这样,如果你真的去吃东西,他是不会丢下你一个人先走的。” 云岫出微笑着解释,手里摩挲着一柄短剑,看得出来心情非常愉快,连笑容都显得温柔起来。 风月和鲁大海狐疑地对望一眼,云岫出虽然常年都在笑,但就像风星野的冷漠一样,他的笑容高贵而疏离,虽然亲切,却同样拒人于千里之外。 唯一的例外,是他对风星野的微笑,那时,不仅他的笑容是暖暖的温柔,就连风星野,一向冷酷的眼眸里,也充满了化不掉的柔情。 可是,现在风星野并没有来啊,为什么云岫出也会笑得这样“暧昧”?难道,是因为见到了蝴蝶? 鲁大海顿时紧张起来,第一次为他代替城主来叶城有了一点后悔,赶紧向云岫出解释道:“云少堡主,城主本来也要来的,虽然那边当时的情势已经非常紧张,不过,城主他还是坚持要来。后来是我向城主发誓,一定会保护少堡主您离开叶城,城主才勉强答应的。” “是么?我觉得没有来很正常啊,如果真的来了,可能反倒会生气吧。以前他可是很信任我的,在京都时有一次我被晋国神教袭击,他也由始至终没有帮忙,对吧,风月? “当时你们也应该在场吧?怎么现在大家突然就觉得我不可靠了?连风月都说要不惜一切保护我,我有这么脆弱么?咳……真是失败啊……”云岫出似乎很遗憾,他摇摇头,脸上笑容未敛,说出来的话也显得半真半假,似是而非。 风月脸“唰”地一下就红了,昨天还信誓旦旦地说要护卫云岫出,今天却又一直在这儿磨着他要想办法冒险救人,如果真的因此而让云岫出被晋王抓住,她就算赔上一条命,也无法向城主交代啊! “少堡主,昨天……属下实在……太大言不惭了,而且,少堡主在我们心里一直是无所不能的,所以有什么事,属下才总感觉只要少堡主肯帮忙,就一定能做到!”风月吞吞吐吐地说道。 “可是就算这样,属下也不该擅自将少堡主也拉进危险中。等一会儿该如何救人,请少堡主您吩咐,我和鲁长老去做就好了,少堡主还是应该尽快想办法离开这里。” “可是,风月,昨天晚上你那样说的时候,我真的是非常感动呢!” 云岫出忽然严肃起来,不再玩笑,“还有,想办法救他们,不是因为你求我,我也不是轻易受人影响的人,而是因为我自己想救他们。今天他们在大帐里受刑时,宁死保护的那个人是我,如果这样我还无动于衷,那我也就不是人了。” “云少堡主想到办法救人了?”鲁大海此时方才听明白,惊讶地问道。他也想过找到云岫出后,要问问有没有办法救救这些人,但同时心里也明白这件事太难了,希望很渺茫。 “嗯,办法我是想到了,但能不能成还不一定。”云岫出点点头,“我已经交代了蝴蝶,让他去找一些东西,如果东西能找齐,就还有希望。” 风月这才知道蝴蝶连饭都没来得及吃就走了的原因,她埋怨地瞄了一眼鲁大海。 人家蝴蝶是为了银雪城,连气都没有来得及喘一口就出门做事,他却在这里吃饱了狗肉不说,还抢先在云岫出那里告了蝴蝶一状。 一不留神,竟然做了小人! “对不起啊,少堡主,我刚刚那样说蝴蝶,实在太过分了。等蝴蝶回来,我就去向他道歉!”被风月那样一瞪,鲁大海一张老脸更加臊得通红,“还有啊,有什么事是我可以做的,少堡主您别客气尽避吩咐,不用什么事都让蝴蝶去做,他也很辛苦。” “鲁大海,你觉得我什么时候跟你客气过了?”对鲁大海,云岫出还真没有客气过,“我给蝴蝶念了一张药方,让他去城里所有的药铺,把方子上的药配齐,这个是你做不来的。而且,现在让你先闲会儿,等会儿蝴蝶把药配好了,就该你动手了。” 鲁大海憨憨一笑,“少堡主,您打算怎么做?是什么妙计,说出来,让我跟风月也开开眼界!” “没有什么妙计,我的法子很简单,就是让他们今晚全都中毒『死』掉。” “死!”风月吓了一跳。 鲁大海倒还能稳住,不过,脸色也有点发白,“少堡主不是真的要把他们毒死吧?” “那当然,如果只是要毒死他们倒简单,让风月去找点砒霜就行了,哪用得着还要蝴蝶专门去跑一趟。 “我已经注意到了,晋军对死人很少掩埋,一般都是就近直接弃尸。所以我要配的,是传说中的『假死药』,吃过之后,两个时辰内就会七窍流血而『死』。 “即使是大夫,也很难看出破绽,因为他们当时的身体,确实是『死』了。但是一天之后,人就会慢慢地苏醒过来,那时再跑就容易多了。” “真有这种药?”风月惊叹道,这种只在传说中出现过的药,就算是唐门,恐怕也不会配吧?“少堡主,您连毒药也精通?” “毒药我只懂一点,还远远谈不上精通,否则,我也不会让何融雪把眼睛给毒瞎了。不过,大内珍藏的古怪药方,我倒是背过几张。『假死药』就是里面最简单的一种。”他漫不经心地解释着,风月和鲁大海却已经听了个目瞪口呆。 “还有更古怪的药方?” “是啊。”点点头,淡淡一笑,“其中有一种最古怪的,我准备以后闲了,就用来对付你们城主。” 不用吧!风月和鲁大海几乎哀号出声,城主现在不用您对付,就已经很听话了…… 第十章 两个时辰后,蝴蝶才找齐了药材回来。 零零碎碎多达一百三十多味药,并且分量全不一样,多的有几两,少的却只有半钱。 云岫出只在蝴蝶耳边说了一遍,蝴蝶就没有一样弄错,鲁大海自愧不如,这确实不是他能做得下来的事。 已经没有时间让他们来慢慢地炼制药丸,所以,风月只有将药熬成一大碗浓浓的药汁,最后决定由她和鲁大海将药送去,而云岫出和蝴蝶,为他们在外面策应。 “对了风月,你的剑还你。”正要出门,云岫出叫住了风月。 “少堡主,还是您用吧。” “不了,刚刚蝴蝶已经把你们城主送我的『莫离』还给我了。” 风月这才发现,云岫出从刚才手中就一直紧紧地握着的短剑,并不是她的,而是名剑莫离。 她恍然大悟,难怪刚才他笑得暧昧,原来竟是“睹物思人”,害得她和鲁大海瞎猜一通,竟然还怀疑到,他和蝴蝶会不会有点什么…… 云岫出却不知道,这其中还有这种曲折,兀自叮嘱:“你们一定要小心,晋军很有可能会在那里设下埋伏。如果真的有埋伏,我会让蝴蝶想办法去将他们的注意引开,你们俩要见机行事。” 菜市口。 丙然有埋伏。心里已经有了准备,再一仔细观察,很快就发现了周围的异常。 包何况,还有蝴蝶在,论到潜匿行踪,没有人比他更擅长,其它人的潜伏方式,在他眼中都成了业余。 蝴蝶的任务是引开注意力,他的方式,是最直接、最有效的一种——刺杀晋王轩辕哲! 并且,他是真的刺杀,不留任何余力。 鲁大海也终于见识到了,什么才是蝴蝶真正的功夫,甚至连风星野也当面推崇的功夫。 千鹤一刀堂的忍术,在这个夜晚,被蝴蝶发挥到了极致。 有如一个鬼魅,蝴蝶在黑暗中完全隐藏了身影,穿过晋王身边的重重护卫,一直突袭到离轩辕不足十丈的地方。 突然起意的刺杀,竟然变成了可能。 不远处,晋王轩辕哲正专心致志地注意着街上的动静,隐隐地,蝴蝶甚至可以感觉到他稳健的心跳。 如果从这里突然开始袭击,轩辕应该有一成的可能,躲不开自己的夺命一击。 如果轩辕真的死在这里…… 这个想法,如此强烈地诱惑着蝴蝶,他竖起手中的长刀—— 远处,久久没有出现预期的动静,让云岫出终于猜到了蝴蝶的意图,这一瞬间,他脸色变得雪白,惊叹出声:“不!千万不要!” 蝴蝶出手了。 如此光华璀璨的一刀,冷冽的刀芒幻化出一颗灿烂的流星,自夜空划过,直劈轩辕! 慑人心魄的美丽,更震慑人心的,是蝴蝶泰山压顶般的气势!在这样强烈的气势下,晋王身边的侍卫,竟然没有机会做出反应。 靶觉到身后突然出现的刺客,轩辕回转身,然而刀锋已到头顶—— 瞬间放大的瞳孔,身体向前倾倒,然后,一缕鲜血才慢慢地从额顶中央流出,双眸依然圆睁,死不瞑目。 晋王轩辕竟然就这样死了,死在蝴蝶这一刀之下! 寂静。 没有人能够相信,连蝴蝶自己都不能相信,然而,这个人确实是死了,他的刀下,绝不可能有意外会发生。 死一般地寂静。 蝴蝶收刀,转身,面对着将他重重围困的晋王侍卫,突然笑了。 现在所有的人,想不将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都不可能,不同的是,他还赚了一个晋王,就算最后出不去,也够本了! 远处,云岫出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这下事情真的麻烦了。 “我见过你,你是燕国云亲王身边的那个侍卫,这么说,被我困在叶城的就是云岫出了?”更远处,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在长街上空回旋飘荡。 随着这声音的回响,长街上燃起了一长串火把,将整个长街照耀得异常明亮。 在这样强烈的火光下,没有人能够遁形,包括云岫出、风月和鲁大海,也在众目睽睽下完全显影了出来。 整个长街,已经被晋军重重围困! “久违了,岫出!”轩辕哲愉快地说道。 晋王并不笨,银雪城的人越是宁死不招,说明留在叶城主事的人越是重要,所以,他才安排下这样一个“计中计”。 被蝴蝶杀掉的,只是一个替身,不过蝴蝶出刀的时候,轩辕还是吓出了一身冷汗,如果是他站在那里,他也不能肯定,自己就一定能够躲开。 当然,更让他感觉恐怖的,是蝴蝶神出鬼没的潜行技术,几十上百个侍卫,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蝴蝶,而且,还让他轻而易举地杀掉了“晋王”。 当时,轩辕的怒火已经快要冲天,他甚至在想,要不要将这些无能的侍卫全部杀掉算了。 可是,等他看清了蝴蝶之后,随之而来的却是一阵狂喜。 他还记得,他和云岫出一路从京都到伏越关,就是这个蝴蝶,始终像幽灵一样跟着他们,怎么都甩不掉。 现在,既然蝴蝶在这里出现,那就说明,云岫出十之八九也在叶城! 云岫出,你终于又出现在我面前了! “久违了,晋王。”云岫出无奈地回答。 从轩辕的语气,就可以听出他是如何地兴奋,他也可以理解轩辕此时的志得意满,毕竟,他可是好不容易才钓到自己这条大鱼。 “岫出,本王倒没想到,你会犯这样的错误,按理说,这些人的生死,你已经不会考虑了,这次怎么这样好心,还会想到来救人?你应该知道,你根本就没有可能将他们救出去。” “是没有可能,所以,我也没想过要从你手上救人,我是来看看能否送他们一程。” “你是想杀掉他们?不错,这倒是你的做法,这样他们就不用经历明天凌迟的痛苦了。” 云岫出点点头,“不错,这就是我的『救人』方式。怎么样,晋王,你是大方点让我先把人『救』了呢,还是现在就跟我动手?” “嗯……”轩辕沉吟着。看看周围铁桶一样的包围圈,就算是风星野来了也杀不出去,他不用显得太小气,“好吧,我就如了你的愿,就让这些替你卖命的人,临死领你这份情吧!” “如此就多谢了!以后如果晋王你落在我的手上,我也保证给你一个痛快!”云岫出含笑道谢。 虽然已经是棋差一着,可是在嘴巴上,他绝不肯认输。 “岫出,等会儿你落在我的手上,我可是绝不会让你痛快的……”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人,短短一个月不见,风采却已更加出尘,一颦一笑,都有如磁石一般地吸引着轩辕哲。 “呵呵,那……我们走着瞧!” 他手一挥,风月和鲁大海捧着熬好的药汁,走了上去…… 药已经分别灌下,只等着“毒发身亡”,鲁大海和风月也回到了云岫出身边,剑握在手上,最后的决战一触即发。 鲁大海和风月已经抱定了必死之心,只要不是瞎子,谁都能看出他们已无路可逃。 他们没有后悔,为了自己的朋友,付出生命的代价,也毫不可惜。唯一的遗憾,是他们不该将云岫出也扯进来。 可是,云岫出正好就是个瞎子,所以他看不见,所以他由始至终,都仿佛一点也不担心似的,和轩辕隔着成千上万的晋军士兵随意地聊着天。 最后,首先沉不住气的倒是轩辕哲,“岫出,这次无论你怎样拖延时间,恐怕都没有用了吧?你是个聪明人,难不成你还指望已经逃到碚岭的风星野,再冒险出来救你一次?” “是啊……这回就算他来了,恐怕也无能为力吧!”云岫出不得不承认。 “你知道就好,怎么样,要不要投降?我们最好就不要做那些毫无意义的事情了!”轩辕更加得意。 “可是,不试一试,怎么可能甘心呢?是人,就总会祈祷有奇迹出现!” “岫出,不要再说这种无聊话了,实力决定一切,你爬到今天的位置,什么时候遇到过奇迹?”轩辕已经开始不耐烦。 “呵呵,是啊,我是应该现实一点才行了。” 云岫出一笑,紧接着一语惊人:“轩辕,我保证,如果这次再让你抓住,我就一辈子都跟着你,再也不离开了!” 轩辕哲一惊。 不对,这不是云岫出会说的话。难道,他还有什么准备?不行,必须马上动手,免得夜长梦多。 他正要举手下令,突然,一柄剑已经抵在了他的后心,紧接着,耳边响起一声冷冷的叹息:“咳……我希望你这话只是随便说着玩玩的……岫出,不要太过分了!” 是风星野。 他还是来了。趁着云岫出吸引了全部注意力时,成功突袭到了晋王身边。 轩辕哲的侍卫既然在全神贯注的情况下,都防不住蝴蝶,那么,在注意力被引开的时候,当然更防不住风星野! “呵呵,谁让你动作这么慢,我都已经找不到话说了!”在场中人唯一没有感觉到一点惊奇的,就是云岫出。 棋差一着,最后棋差一着的,竟然是自己。轩辕哲几乎要将自己的牙齿咬碎,看着远处笑得更加灿烂的云岫出,他恨恨地问:“你早就知道他来了?” “不用那么生气,轩辕,太过激烈的情绪,会影响自己的判断,你当了这么多年的晋王,不会不明白这点吧?我就是刚才在你最得意的时候,感觉到风星野的。” “如果你不是太得意,就应该早察觉到,我这样陪你聊天很反常,我从来不会说废话,更何况是跟你!” “好了,晋王,可以放人了么?”风星野冷冷地结束了他们之间的对话。 “放人可以,送你们出城,办不到。” 轩辕哲一口咬死,“我可以给你们一个逃走的机会,不过,我绝不会放云岫出离开叶城,否则,我倒宁愿死在你的剑下。我死了,晋国还有我弟弟轩辕玺,而且,你们全部都要给我陪葬!” “轩辕哲,你以为一个小小的叶城就能拦得住我?我既然能进来,不用你费心,也就能出去。”风星野鄙夷地说。 “你以为凭你们几个就能杀得出去?风星野,你太狂妄了,如果刚刚不是偷袭,就算你真的天下无敌,也休想靠近我的身边!” “哦?那你要不要试试?”风星野挑衅道。 “好!放人!” 轩辕哲并不怕风星野赖帐,叶城已经完全在他的控制下,里面驻扎着近五万晋军,就凭这几个人,根本翻不了天。 随着轩辕的令下,围着他们的晋军让出一条路来。 风星野走近云岫出,而云岫却微微蹙眉,仿佛有点担心地说:“星野,我觉得……” “放心。”风星野打断了他,俯身在他耳边说:“去东门,有人接应。” 云岫出点点头,“嗯,我等你。” 等几个人在远处完全消失了身影,风星野才冷冷地转向轩辕哲。 “差点忘了,晋王,我们俩之间好像还有一笔帐没有算!在晋国你对岫出做的事,我还一直没有找你算帐呢!” 轩辕哲一惊,他永远也忘不了,风星野在坠月湖边救下云岫出时,看着他的那双冷酷眼睛。 想到曾经扎进云岫出身体的钢针,他只有强作笑颜,“你能把我怎么样?别忘了,你们还没有走出叶城呢!” “我一点都不担心这个。不过,既然你已经守诺放了岫出,我也就不好现在要你的命。但……如果只是打伤你的话,应该不算我没有守信吧!” 风星野悠悠地说完,不等轩辕哲回答,收剑,出掌,垂重地打在他的背心要害。 轩辕哲一口鲜血应声喷出,倒在了地上。 回身,一声冷笑,看着向他蜂拥扑上来的晋军,风星野纵身跃出,在街角屋檐几个起落,竟飘身飞出了重围! 轩辕哲又是一口鲜血喷出,但是,人却慢慢从地上撑了起来,指着风星野远去的方向,大吼道:“快追!把他碎尸万段!” 东门。 云岫出很顺利就来到了这里,出乎他的意外,东门竟然大门敞开着! 看见他们过来,原本静悄悄的东门,突然之间就从拐角、屋后,所有可以藏身的地方,涌出了一大群人,并且,个个都大声地向他打着招呼,仿佛每个人都与他熟悉无比。 仔细一分辨,竟然是武当掌门叶真人、魔刀门门主万宗流、东方孟宇、慕容纪成、唐方……江南武林几乎所有门派,都到齐了! 霎时,云岫出明白了。 难怪风星野如此有信心!难怪东门已经被悄悄拿下,而轩辕哲似乎还丝毫没有察觉! 这是足够与整个银雪城相抗衡的力量,而他们竟然在此时,悄悄出现在了小小的叶城。 这些原本在他印象中一个比一个狡猾、一个比一个会占便宜的人,在这样危急的时候,却没有一个抛弃他! 眼睛不由自主地湿润了,第一次,他对战胜轩辕哲有了绝对的信心。 “对不起,岫出,我们大家都来晚了!”说话的是叶真人,这个老人几乎是看着他长大的。 “不,谢谢你们都来了!” “岫出,我将他们安全带到碚岭,还是不放心你,所以折回来看看,结果在城外遇上了叶真人他们!”说话之间,风星野也赶了上来,向他解释道。 “嗯,这个,反正我是不会谢谢你的。”想了想,他慎重地说:“还有,你的那些手下都没有死。我给他们吃下的是『假死药』,大概明天这个时候,他们就可以全都活过来。星野,你要准备接应一下他们。” “这个就交给我们吧!”叶真人豪迈地应承道。 “如此多谢了!” 风星野没有客气,在这种情况下,这附近也只有叶真人这一批人,有能力将人安全地救出。 “那么,岫出,下一步你准备怎么做呢?” “我先回京都,这一次,我要将主控权完全掌握在手中!”没有一丝犹豫,朝着京都方向,云岫出坚定地说道。 是时候拿回属于他的一切了! ——逐鹿卷·完—— 请继续期待风声鹤喉·天下卷最后精采完结篇! 篇外章——命运的轮盘(二)蝴蝶 ——天启十七年最平凡的两天,命运的轮盘已经启动! 我是蝴蝶,我的半生都是灰暗的,直到遇上他,他给我取了这个古怪的名字——蝴蝶,从此我的生命中,才有了与我不相符合的一点色彩。 那一年,是大燕天启十七年,我来到京都。 燕国经过百年的太平盛世,国泰民安,正是一个帝国最鼎盛、繁华的年代。京都城里繁花似锦,百姓好逸恶劳、奢靡成风。 燕国,这个东方最古老的帝国,也即将走向衰亡了! 当然,这不关我的事。这一切的繁华、奢侈,都与我无关,我到京都,只是为了一个单纯的目的——杀人。 我出生在一个没有名字的小村庄,那里背倚青山,面朝绿水,风景如画般地美丽。 村子里都是我的族人,数十年前,祖辈们为躲避连年的战乱,举族迁移到这里,在一片荆棘丛中,用双手开垦出美丽的田园,繁衍生息。 对我来说,这里是我出生的地方,是我的家乡。 可是,对燕人来说,我们只是来自弱小番邦的异族,是走投无路托庇于他们的可怜虫,是他们可以任意欺凌的对象。 当朝太师府上的一个管家贪图这片富饶的土地,竟以荒地之名,从官府骗去了土地的地契。两个月前,他派人来村子贴出告示,限期让我们搬迁,否则,就必须向他缴纳高额的租金。 对这样无理的要求,我们当然不能接受。几天后,师父潜入太师府找到那个管家,狠狠地威胁了他,如果他再敢来骚扰,就杀掉他全家。 我们尚武,村子里的男人或多或少都学过家族祖传的秘技,虽然从不张扬,在江湖中却有一个神秘的名号——千鹤一刀堂。 避家害怕了,他果然不敢再来,可是,却卑鄙地将地契作为礼物,送给了太师的长孙,并且吹嘘说这里如何如何美丽,太师长孙一时兴起,决定修建一座供他度假的别苑。 于是,再次进到我们村子的,变成了手持长戟的士兵,太师长孙不要我们缴纳租金,他只要将我们这些碍眼的异族赶出他的视线。 太师是燕国王后的父亲,太子的外公,连燕王也必须尊重他的意见。小小的千鹤一刀堂,与他斗无异以卵击石,但这口气却令人无法下咽,所以,我被族长派到了京都。 在村子里,我是一个异类,因为我不干农活,我只杀人。 千鹤一刀堂最初来到燕国,就靠接下这种杀人的生意养活全村老小。但由于这几年田里的粮食逐渐能填饱肚子,才减少了生意的量。 从十六岁第一次被派遣任务,我就从未失过手。师父说我天生是干这行的料,只要是交给我的任务,就意味着有人必死无疑了。 避家在包养小妾的外宅被我堵住时,吓得瘫成了一堆软泥,这让我没有一点出了气的感觉。 所以,我决定顺便再去找找,那个想把我家变成他的别苑的太师长孙。 那一天是他的生日,太师府里热闹非凡。为了一个十七岁乳臭未干的小屁孩过生日,不仅满朝文武大臣都来贺寿,而且,连燕王的几个皇子也全来了。 太师府明里喜庆,暗地防卫异常森严。按说这不是刺杀的好日子,可是,就因为有难度,才让我兴奋。 我悄无声息地潜进去。十六岁师父让我出师时曾说,我是千鹤一刀堂历代最杰出的人才弟子,在忍术上,放眼江湖,无人可以与我相提并论。 太师的长孙很普通,是一个被大人宠坏的纨绔子弟。 此时,他小心翼翼地陪着身穿一身明黄服饰的太子看戏,听说他们俩是表兄弟,看上去感情还不坏。不过……似乎也谈不上好,因为太子对他根本就是视而不见,注意力完全被身旁坐着的另一个少年吸引过去了。 那少年一身白衣,两只手被布条一层一层厚厚地缠成了粽子形状,半掩在袖中。这样的包扎技术只能说是拙劣,如果他的双手真有伤,也会因为包得太紧太厚,而让伤势恶化。 可是,那少年并没有感觉不妥,他很安闲地坐在那里,唯一的不耐,倒是因为手伤,让他没有办法拒绝太子给他喂东西吃。 能在这种场合坐在太子身边的人,应该身分不低吧?可是,被太子这样当众不避人耳目地亲昵服侍,说明他们……我厌恶地移开目光,燕国已经彻底堕落了。 太师长孙对着一个完全不理会他的太子感觉也很无趣,听了一会儿戏后,就借故离席而去。这正是我的机会。 我悄悄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对身边侍从低声吩咐了一句,然后径直走进花园旁的厢房,过了一会儿,侍从带来一个唱戏的小辟,我立刻明白了是什么戏码。 丙然,没隔多久,厢房里做那种事的婬秽声音和小辟哭泣的声音,就交织在一起传了出来。 哼,一声冷笑,手移上刀柄。就在我要出手时,花园小径突然有人走过来,我犹豫了。 我不能暴露行踪,哪怕被人察觉到一点端倪也不行,我们还要在燕国讨生活,千鹤一刀堂惹不起太师。 走过来的人,正是太子和他身旁的少年。 走近厢房,太子被里面传出的声音吸引住,好奇地捅破窗纸,向里看去。过了一会儿有点兴奋地回头问,“嘿,岫出,我们也去试试,好不好?” 白衣少年不满地白了他一眼,探头看去,然后幽幽说道:“如果你愿意在下面,我就不介意跟你试一次!” 我想像不出,有人竟然可以这样跟太子说话,那种平等的态度,半挖苦半怂恿的神情,完全不同于我以前见过贵族谄媚的丑态。 他让我平生第一次感觉到好奇,我看了过去。 就这么一点气息上的微微改变,白衣少年竟然惊觉了。 他双手无声无息地震碎裹着的布带,右手立刻握住袖中暗藏的短剑,暗暗戒备。虽不动声色,却有一股杀气引而未发,凛然向我逼迫而来。 我悚然一惊。这个单薄、美丽的少年,竟然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不错,他是一个美丽的少年,甚至此我见过的所有人还要美丽很多。不过,更让我惊讶的,还是我平生第一次注意到了一个人的长相。 在我的眼中,世上的人,只分为与我有关和与我无关两类。 与我有关的,包括我的师父、族人和我将要杀死的人,其他的,都是与我完全没有关系的人。他们就像是没有生命的一件东西,我不会为他们费上半点心思,当然更不会去关心他们的长相。 可是,这少年真的很美丽。清丽绝俗,没有沾染上尘世的半点污秽,特别是他的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就像我家乡纯净空明的天空! 棒着我藏身的假山,我们默默地对峙。对一个有着这样眼睛的人,我不知道能不能对他毫不迟疑地出刀,所以,其实我已经输了。 对我们这边的暗潮汹涌毫无察觉的太子,又向厢房里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一脸恶寒地说:“呃,好恶心,我才不要在下面呢!算了,不做了。岫出,要是让你在下面哭成那样,他们又要说我欺负你了!” 太子说完,兴趣缺缺地拉他走。 他没有动,全心全意警戒着我。 事到如今,再待下去于事无补,我后退了一步,准备离开。 察觉到我的意图,他松懈下来,回身对太子一笑,“是么?这里也没什么意思,我们回去吧?” 他淡淡地说着,目光温柔如同春日的阳光。 我突然羡慕起那个懵憧的太子,能被他这样温柔地注视,一定非常幸福吧! 当天我就打听清楚他的身分。他是江南嘉州无双堡堡主云浩然的儿子云岫出,五年前做了太子的侍读。 败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爷手上,让我很不甘心。虽然他很强,但我却不是输在技艺,而是输给了自己心底一时的软弱。 不应该这样,我认定的对手,不是他这样一个默默无闻的人,而是那个人虽未踏足江湖,名气却已经响彻云霄的银雪城少城主——风星野。 传说他已经将银雪神功修炼到了第八层,这就已经超越了他父亲,一直占据江湖排名榜第一位的银雪城城主风仲言。 如果传说是真的,那么,风星野就是现今江湖名副其实的第一人。那么,我宿命的对手,应该是风星野,也只能是风星野! 而云岫出,既然这次输在他手上,那么,就只有将他击溃,将他超越。 第二天天未亮,我潜进燕王宫。 出乎意料,太子殿里灯火通明。偌大的宫殿,上到太子,下到几十名太监、侍女,竟然没有一个人在睡觉。 这么多人中,唯独没有看见云岫出。我感觉有些不妙。 丙然,不一会儿,我就从他们只言片语的对话中,知道了云岫出昨天晚上回宫后被王后处罚,到现在也没有回来。 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为一个素昧平生的少年,心里揪得痛了起来。 如果是我,受点罚挨点打都无所谓吧?学武的时候,师父的棍子没少落在身上,也从未觉得有什么大不了。 可是,想到白天那道纤尘不染的身影,若这些加诸在他身上,却成了分外的罪过。 太子焦灼不安地在大殿里来回走动,时不时还派出个小太监去打探消息。 白天在太师府里那个有点娇纵、有点蛮横,还有点稚气的太子,已经见不到了。现在的他,只是真心在为云岫出担心、焦虑。 在这方面,太子远比这燕国绝大多数的贵族,还要真诚! 天亮的时候,云岫出终于回来了。太子第一个冲过去,握着他的手小心察看,那双手因戒尺的鞭笞又青又红,肿了很高。 “没事吧,岫出?” “没什么呀,只是抄了点书,有点枯燥罢了。”他从容答道,反而安慰着太子。苍白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仿佛他只是出去散了一会步。 太子放下心,伸了一个绵长的懒腰,“啊……困死了!岫出,你也累了吧?我们睡觉去。” 他一笑,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漫不经心地向我藏身的地方看过来。 丙然是个高手,仅仅因为昨天的不期而遇,在这种情况下,仍然保持着警惕。我坦然地露出半张脸来,今天我是来挑战的,不是刺杀。 他了然地向我微微颔首,然后由着太子拉走了。 半个时辰后,他换了一身雪白的衣衫出来。虽然一夜没睡,面容中却没有一丝疲惫,浅浅的笑容中,散发出温暖的气息。 “找我有事?” 我微微点头。 他凝视我的眼睛,“是为昨天我坏了你的事?” 我摇头。昨天是我自己犯了错。 他又笑了,“你不服气,所以想找我比个高低?” 虽然我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他还是将我的意思猜了个七七八八,并且没有一点不耐烦。 我很少说话,即使在族里也一样,因为没有人愿意跟我说话。两岁时,我父母就过世了,是千鹤一刀堂的师父将我带大。 我很孤僻,师父也是个惜言如金的人,我们常常整天不说一句话,渐渐地,语言就成了生活中并不重要的事情。 族里的人因为我超出寻常的武学天赋,说我身上带有魔性,所以克死了父母,而不说话就是证据;因为有一半是魔,所以才不敢说话,害怕大家察觉。 族人其实很怕我,十六岁出师后,他们为我接下各种各样的任务,将我远远地支出了村子。 我依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受伤的手。 “你不想趁人之危?”他乐了,挑衅地说:“你觉得我手受伤,就赢不了你?” 当然,这还用说,即使你手没伤,也赢不了我,我只是准备给你一个公平的机会而已。我愤然瞪向他,却猛地对上了他澄澈的双眸,心顿时像闯进了一个空明的世界! 蓝色的天空,飘浮的白云,层层叠叠的山峦……这是我久违了的家乡。闭上眼睛,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田野清新的气息充盈在体内,将我的心整个盈满了…… “你输了!” 淡淡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却如一声惊雷炸响,震得我神志一清。 这不是我的家乡,没有山,也没有云,天还是雾蒙蒙的一片,这里是燕国的王宫。 “你刚才已经死过至少十次了。”他淡漠地说,在我失神的这片刻,他至少有十次出剑杀死我的机会。 “你!这是什么邪术!”我拔刀而起,怒斥着他,第一次开了口。我是堂堂正正来向他挑战,他却用这种迷惑神志的妖术偷袭我。 “我只听说人们习惯将人分为正邪,没想到,你连术也要分出正邪。”他调侃着。 江湖之中,何为正?何为邪?强者为正,弱者为邪! 这个道理我自然懂,那么你又是正、是邪呢?我以目光凛然不惧地向他顶了回去。 “是正是邪都无所谓,”他微微轻叹,“至少要让自己活着吧!你是杀手?你杀的人,当真都该死么?他们只是没有手段来保护自己罢了……” 所以,你是不择手段的么?我明白了,这次我认栽,不过,我还会再来找你。 我转身就走。 “以前也有一个人败在我的催眠术下,不过,他比你胸襟广阔,”云岫出没有阻止,只在我身后幽幽地说了一句话,就吸引了我的注意,“当时他很期待地对我说,如果江湖中没了我,会变得很无趣,要我一定努力,不要害他今后五十年都无事可做!” 好狂傲的口气,虽然他没有说这个人是谁,可是,我却本能地知道,那一定是风星野,只有风星野,才能说出这样狂傲但却令人信服的话来。 我停住脚步。转回身,正视着他。 “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为什么要想向我挑战,虽然昨天我是阻止了你,不过,这并不是多大不了的事,你这样执意地找上我,应该是有更高的目标吧?” 我点点头,我的目标就是风星野。 不过在那之前,我一定要先击败你。 “我明白了。我可以告诉你,再过二十年,你也赶不上他。因为他的气度、眼界、悟性和环境,已经决定了他天生就是一代宗师的料。再加上我又激起了他的好胜心,现在的风星野,无人可以匹敌。” 他对风星野不加掩饰的赞扬让我嫉恨,我一定可以赶上他,我的恒心,也是无人可以匹敌的。 “我没有低估过你,看你的身子,应该出自千鹤一刀堂?不过,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胜过风星野的话,那就只能是我。” 他侃侃而谈,有骄傲,有自负,就像一个发光体,让我的眼睛无法离开。 对着我这样一个几乎不说话的闷葫芦,他似乎完全没有言语上的障碍。越到后来,他越能准确地捕捉住我的思维。我脑中每一闪念,他都能解读得清清楚楚。 我疑惑了,这是我二十四年的生命中从未有过的经历,即使养大我的师父,也从未像他这样能读懂我,而其他的人,则根本就不会关心我想些什么。 他再一次分毫不差地理解了我的意思,“因为你是一个单纯的人,爱和恨都很单纯,所以很好理解。” 被一个小自己九岁的少年说成单纯,我很不是滋味。 “能够单纯地去爱一个人、恨一个人,是求不来的幸福。”他的笑容有些落寞,淡淡地说了这一句话后,沉默下来,没有继续解释,可是,却莫名其妙地打动了我。 和蔼的云岫出,温柔的云岫出,微笑的云岫出,原来,是一个比我还要寂寞的人。 因为我也寂寞,所以我能理解他。 因为我也寂寞,所以我安慰不了他。 太子这一觉睡到午后方醒。 我藏身在花园没有离开,因为云岫出对我说先别走,所以我竟真的没有走。就在这时,我看见了一个意外的人,于是就更不会走了。太师的长孙进宫来了。 “表弟,找我来什么事?”他兴致勃勃地跟尚在打着哈欠的太子行过礼后问道。 太子愣了片刻,又打了个哈欠,端起茶杯品着香茗,完全没有要回答的意愿。于是云岫出在一旁解围道,“殿下闷了,请您来跟他下两盘棋呢。” “岫出,表弟不是一向只跟你下棋么?” 太子嗔怪地瞥了一眼云岫出,不耐烦地开了口,“和岫出下没意思,每次都让我赢他一子,无聊透了。怎么,表哥不想陪我下?” “哪里哪里,我求之不得呢。就是担心棋力不济,让表弟您扫兴。”他献媚地说。 “也是呵……”太子皱起眉头,并不掩饰对太师长孙棋艺的鄙夷。 “殿下可以赌上一些彩头啊?这样不就刺激多了。”云岫出帮忙想着办法。 “好吧,表哥,你说你有什么好东西,可以拿出来当赌注的?” 一局棋下了不足半个时辰,就结束了。 太师长孙惨败而归。 赢了的太子并不高兴,他将赢得的地契扔给云岫出,“呐,拿去,你就是想要这个吧,费这么大劲干嘛啊?你想要我买给你就是了,还打我的幌子,谁要跟他下棋了!” “谢谢你了,宁耳。算我欠你一次情好么?” “算了,昨天是我害你,这就算是赔偿了。”被他这样真诚地道谢,太子竟难得有些窘迫,“不过,你下次再想要做这种事,至少先给我打个招呼,不要弄得我像个傻瓜样。” “好,保证没有下次。不过,宁耳你刚才可是很冷静果断,英明神武呢!” 我们的地契,曾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拿不回来,现在却经过一个玩笑似的赌局,回到我手上。 他将地契交给我时,我完全惊呆了,心底有股又酸又甜的滋味,纠缠着涌上来,我们还谈不上认识,更从来没有人会想到,要特意为我做点什么。 “昨天我派人查了一下,原来,当时你不是想刺杀我。”这一次他没有猜中我的心思,解释道:“这对你很重要吧?不过在我恰好是举手之劳,所以你不要嫌我多事。” “我该怎样报答你?”地契是我不能拒绝的东西,他的心意,我尤其不想拒绝。 “不用了。你也看见,是太子帮的忙。” “可是,请一定给我一个可以报答的方法。”我固执地坚持。 “这样啊……要不,你愿意做我的侍卫吗?时间么,你自己决定,什么时候觉得已经还清欠我的人情,什么时候就可以离开。” 模棱两可的话,像是在糊弄,但我是真心想为他做些什么。 “做我的侍卫不会让你清闲。我是因为你独步天下的忍术,才想拜托你在身边保护我,但不要让任何人发现。”他收敛了笑容,我这才体会出他的认真。 第一次被直言不讳地需要,我心里有些温暖。 “好吧,没有人可以伤到你。”我承诺。 “会很辛苦……”他深深地凝望着我。 那清澈洞明的眼眸,像村外的那一湖碧波,随着唇角漾起的笑意,幻化为一方潋滟,温暖得如同早春的阳光,让我感觉前所未有的满足,就像在故乡仰望蓝天时的充实与幸福。 如果能常常看见他的眼睛—— “我愿意守护你。”守护你眼中的澄澈清明。 月兑口而出的表白,让他微微愣神,然后由衷地微笑,是我见过最美丽的容颜,“对了,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怔忡半晌,我的名字,师父似乎从来没有叫过,族人提到我时,则会用魔子或杀星替代,所以,我几乎已经忘记了名字。 “算了,我给你取一个吧!”他没有继续追问,看向天空,一只斑斓的蝴蝶正缓缓地飞过,“嗯,就叫蝴蝶吧!” 这就是我名字的来历,虽然不能说喜欢,但还没差到不能接受。并且,当时我以为,当侍卫只是一个短暂的行为,最多几年,我就可以自由地离开,所以我没有再说什么。 但是,一年后的我没有离开,五年后的我也没有离开,十年后的我还是没有离开…… 十年中,师父过世了,断绝了我与家乡最后的联系,从此,我只能从他眼中寻找我的家园。 十年中,我尽心尽力地守护他,对他的感情早已不是当初,可是,因为我是一个寂寞的人,所以安慰不了他,我只能继续守护他。 终我一生,都会紧守在他身边。 —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风声鹤唳1:风声鹤唳-婚礼卷 风声鹤唳4:风声鹤唳-逐鹿卷 风声鹤唳5:风声鹤唳-天下卷(完结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