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柜》 楔子 当同志发愿出柜走向自由自在,其实也正是把至亲的家人推向暗柜的时候。 在书局闲逛,无意中发现一本名为《出柜》的书,原本还饶富兴致,结果拿起来一翻,映入眼帘的第一句话就让我非常不高兴。 “一看就知道白目异性恋写的!” 我使力把书本摔回原本的位子上,还很不客气地对著作者的名字练习了好几次卫生眼。 只是,说真的,为什么自己的反应会那么激烈,我无法解释。 我强烈地以为那碍眼的几行字是胡扯、是屁话、毫无根据可言,却无法成功把它驳倒。 那是一种极端矛盾的心情,或许惹恼我的,就是这样的矛盾吧…… 第一章 那天,空气污染像是不曾存在,台北的天空少了往常的雾气蒙蒙,取而代之的是未尝见过的、耀眼的蓝。 那天,阳光灿烂的不像话,四射的热力像是恨不得要将人蒸发。我独自一人走在炽热的人行道上,只有嘴里含着的棒冰能勉强帮我驱散些许暑气。 那天,阴错阳差的,我认识了同样阳光的他。 “请问义信东路要怎么走?” 一开始,他站在阳光投射而来的方向,我下意识觉得刺眼,便没有抬头,只胡乱比划着,“这个路口右转,看到录影带出租店的时候左转,然后直走两个路口以后再右转……” “等……等一下,可以慢一点吗?这个路口右转,然后看到……看到什么的时候右转?” “录影带出租店,而且要左转才对。” “喔。所以是这个路口左转,然后……” “不对不对!”我不耐地摆了摆手,“这个路口右转,然后……然后你再去问别人吧!” 当时的我其实半点日行一善的意愿都没有,只想早点回家吹冷气。没想到他竟然不肯死心,甚至拉住我的衣袖不让我走,“不会耽误多少时间的,我……” “给我纸笔好了。”我伸手,“我写给你,不,画给你比较清楚。” “画什么?” “地图啊!”我理直气壮地回答。等了一会儿,对方却没有掏笔的意愿,只犹豫地问:“你赶时间吗?” “赶着回家避暑算不算?太阳这么大,我可不想被烤成人肉干!” “不然这样吧,我请你喝点凉的,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卖冷饮的……” “你不是要找路吗?”我不客气地打断。 “嗯……那个……没有那么急……” 我“哼”了一声,没有接话,只往前,要与他错身而过。 “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男孩子身体横在前方,硬是挡住我的去路。 “烦不烦啊?我最讨厌别人跟我搭讪了,无聊!”想到自己为此多晒了三十秒钟的活罪,就不禁有气,“我不接受任何推销,不想填任何问卷,不贡献任何爱心,怎么样?没什么贵干了吧?闪!” “这个……就让我请你喝杯饮料吧!反正你又没有损失。”他简直是在哀求了。 我只觉得嫌恶。怎么会有那么厚脸皮的家伙?抬起头,本想狠狠瞪他两眼,万没料到自己反而愣住。 背光的脸孔,虽然阴暗,但是并不模糊──闪着精光的有神双眼,不浓不淡的眉,英挺的鼻,粉女敕的薄唇,麦色的肌肤……组合起来竟是那么的熟悉! “君?”我下意识地冲口而出。 他听到我的称呼,也愣住,接着笑了个开怀,“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然后我才发现,他虽然和记忆中的轮廓有些相似,但确确实实不是同一个人,于是失望地叹了口气,“对不起,我叫错名字了,我以为你是一个我认识的朋友……” “并没有叫错喔!”他眨了眨灵动的双眼,“我的名字里的确有一个『均』字,再说,现在不认识,介绍以后不就认识了吗?”接着伸出右手,“你好,我叫谢倚均。” “啥?”我感到错愕。 “你也有名字吧?不晓得现在应该自我介绍?” 我犹豫了一会儿,“郑益凯。” “哈,这样我们不就认识了?相逢自是有缘,不要认为只是无聊的搭讪,太冷漠了!”怎么看都像在搭讪的他接着伸手搭上了我的肩膀,“你刚才不是一直哇哇叫着『很热很热』吗?就让我请你喝点凉的吧!我知道这里有一间冷饮店……” “凉清小站?” “对对对,我常去呢!那里的椰子女乃绿特别好喝!” “那家店就在义信东路上啊……”一时之间,我有些哭笑不得。 “在想什么?” 均专属的低沉嗓音打断我的思绪。我回过神,对均笑了笑。 “在想我们的第一次见面。”顿了一下,“还挺难忘的。” “又说这个!”均也咧开嘴,“已经跟你解释过好几遍了,那是我跟别人打赌的时候运气太差……” “然后你的『损友』逼你玩『大冒险』——找个男生搭讪。”我接话,“又没有要损你的意思,只是觉得这样的相遇,怎么说呢,超不可思议的,简直是小说里面才会出现的情节。怎么,你不觉得特别?” “还好。”均的双手围过来,把我圈进怀里,“我只在意你嘴上说想我的同时,心里有没有想着别的男人。” “说什么呢,真是的……” 均不说话,双手开始不安分起来,左手游移到胸前打转,右手则贴着小肮处的些微体毛,然后往下…… “还来啊?够了!”我笑着挣月兑均的束缚, “可是我觉得不够。”均眼中闪着的光芒。 “去死!”我一边拿枕头砸他,一边拉棉被护住扁溜溜的身子。 均笑着逃下床去,满屋子跑。我才懒得追他,只朝他扮了几个鬼脸。 均于是很快就觉得无趣了,打开衣柜随手抓了几件换洗衣物,然后说:“等一下一起吃饭,好吗?” “不行。”我摇头,“你忘啦,我还得到医院看阿威。” “他有比我好看吗?” “什么意思?” “不然你为什要去看他,不留下来看我?” “神经病!”我笑着骂。 均装模作样地嘟着嘴进了浴室。水声淅沥淅沥响起的同时,我听到均开始唱歌。他平常是不轻易开金嗓的,只喜欢在洗澡时当个“临时歌王”。前几个月,大概是七夕前后吧,我要求他唱首情歌来听听,好说歹说才勉强换来一句“月亮代表我的心”。只有一句,小气的很。 因此,有机会享用的时候就尽量把握吧。我一边竖起耳朵,一边利用时间开始整理自己带来的东西,打算待会儿简单冲洗完毕以后,从浴室出来便要直接往医院走去,不给均那个色鬼任何压上床的机会。 我有跟家里说今天出门会去看阿威——那个最守交通规则却还是被车撞的倒霉鬼,没有说的是会藉机偷一些时间来均这边“甜蜜”一下。 均是大学二年级的学生,我则是高二。彼此的寒假虽然还算清闲,但要找出相聚的时间确实有些难度。我有学校的辅导课要应付,均则接了一堆不知道是什么的活动,四五天不能见面因而不是怪事。 “我洗好了,换你。”均湿着头发出来的时候,全果,脸上挂着一副“任君享用”的表情,引诱的用意非常明显。我低着头装作什么都没看到,以最快的速度冲进浴室。 热水洗刷掉所有的黏腻。当我清爽着身子走出蒸气氤氲的时候,均坐在床上,已经穿戴整齐,正看着我皮夹里的照片。 我笑着凑上去,“干嘛偷看我的东西?” 均抬起头,皱了眉,指着皮夹里唯一一张照片,“为什么还是这一张?” “不能是这一张吗?”我反问。 “我不喜欢。”均低头沉思了一会儿,“上次不是有给你两张我的照片吗?都比这张清楚,也比较好看。” “我喜欢朦胧美嘛!”敷衍完毕,随即转移话题,“你准备好了吗?可以出发去医院了吧?现在时间……还够!你动作快一点,到医院那边如果还有时间的话可以先一起吃冰。” “嗯。”均点点头,把皮夹还给我。 我伸手接过,顺手塞进牛仔裤口袋的前一秒,下意识地一瞄,那张照片于是瞬间又让我掉进回忆里。在那一刻我有些恍神。 照片里的男孩同样拥有闪着精光的有神双眼、不浓不淡的眉、英挺的鼻、粉女敕的薄唇、麦色的肌肤…… 然而,他和均虽然长的有些神似,但确确实实不是同一个人。 他,是君。 “怎么了?”均注意到我的异常,关心地问。 “没什么。”我一时分不清楚自己是不能说实话,还是不想说实话。 君是我国中时的同班同学。 他不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不过是我第一次那么疯狂地付出真情。之前对几个长的不错的虽然都有过好感,但为期不算长久,几天或一两个礼拜而已。严格来说,那种感觉比较接近单纯的欣赏,就像是人人对于美的事物会眼睛一亮,仅此而已。 对君则不一样,我第一次无时无刻不疯狂地思念着他,随时随地都想听到他的声音,和他在一起的时候舍不得分针秒针走的那么快…… 我知道,对君的喜欢不像对其它人那样纯粹——我爱上他了! 于是我用尽一切方法,试着接近他,讨好他。我一开始并不考虑“会不会有结果”之类的现实问题,只告诉自己:必须努力过,否则一定会留下遗憾。幸福掌握在自己手中,我深信不疑。 没有料到的是,在我已经晋升为君最好的朋友时,他的爸爸本着工作上的需要被调派到台湾的另一端,他因此必须转学。 这不是造化弄人,是什么? 或许我在感情路上注定要过的坎坷吧。小时候妈抱我去算命,铁口直断说我不但在感情路上会跌的奇惨,甚至很难找到理想的结婚对象,更别提传宗接代了。在那个民风还算纯朴的年代,“无后”是天大的不孝,爸当场把那“骗子”骂了个狗血淋头,后来还是在妈的劝阻之下,才没继续找那“骗子”的麻烦。 这件事大概是在我读小学的时候,妈用开玩笑的口吻告诉我的。那时候的我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只觉得好笑:“爸一向那么容易激动,动不动就要拼个你死我活……” 年纪稍微大一点,逐渐模索出自己的性向之后,我才开始认同:或许自己真的没有婚姻和子嗣的命。 有时候我会自嘲,反正只是个“骗子”而已,何必自己跳进预设的框框里,对号入座?然而,君离开的那几个晚上,算命仙的话像极了不懂疲倦的录音带,日日夜夜在我耳边播放——在感情路上会跌的奇惨,是吗? 要转学的消息当初是君亲自跟我说的,我脸上有哪些表情回了哪些句子,如今已不复记忆,能肯定的只有:脸色一定不好看,语气一定酸溜溜。 记得那时候君要我去送行,我拒绝了。其实我应该去的,名义上我是他最好的朋友,不该吝啬我的祝福。然而,情绪霸占了我的思考模式,我不切实际地以为,君不肯为我留下来,那就算了,哼,好希罕吗? 现在想起来都还觉得有些好笑。那明明不是君能够作主的事情。 “我们还是好朋友,我们可以经常联络的,寒暑假的时候不要忘记一起出来玩……” 君的安慰言犹在耳,两个人却再也没有碰过面,甚至连一通电话都没有。 那年,我国二,真要算的话那其实已经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这些年来,唯一可以凭吊,藉以告诉自己那段过往真实存在、不是一场梦的,只有皮夹里那张君的照片。照片是偷偷拍的。或许是“做贼心虚”吧,许多次几个好友出游或校外教学等可以拿起相机的机会,我举起镜头却不敢往君的身上聚焦。我怕他会问我“那么多人,为什么只拍我一个”,我怕,怕死了,尽避连我自己都知道这样的机会微乎其微。 偷拍的时候,君正坐在游览车上靠窗的、我旁边的座位上打盹。我没有用闪光灯,背光使的冲洗出来的君变的更黑,黑到失真。按下快门的那一刻,我的手抖的厉害,因此君在照片里是模糊的。总之,照的很差。 不过,这张照片却成了我的宝贝,收进皮夹里,不时要看上一两眼。 同样是因为相片里的君模糊不清的关系,和君有些相似的均无意中发现那张照片的时候,并没有问“他是谁”,而是问“你怎么会有这张照片”。 “秘密。”我这么回答。 话说回来,也只能这么回答了,不是吗? 均后来给了我好几张他的照片,我很喜欢,但不知怎地就是没有把君“换下来”的念头。 我还喜欢君吗?我不知道。 眷恋应该还是有的,人对得不到的东西总是特别垂涎。或许就是基于这样的情感,当均问完路喝完饮料跟我要电话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怎么搞的,竟然乖乖地写下家里的电话号码,毫不犹豫地递给了他,一个认识不到三分钟的男人。 大概是那张和君乍看之下有些神似的面孔,让我忘了该对陌生人提高警戒。 之后,均每次约我,我都欣然答应。我和均的感情于是迅速发展起来。 一个月以后,均跟我说:“我不想只当朋友。” 再一个月,均向我求爱,我给了他。 这是怎样的心情……没鱼虾也好? 很多次,在激情喘息的时候,眼里的均好象突然间会变了样子,接着我不由自主地以为跟我在一起的其实是…… 也可能这是没有的事。毕竟均和君给我的感觉实在太过雷同,我恍惚间分不清楚也是正常的。 是均骑摩扥车载我去医院的。我坐在后座,双臂紧紧环绕着均的腰际,可完全没有浓情密意的感受,只一个劲儿地催促着:“快点,快点!” 去医院陪阿威是我自告奋勇答应下来的,虽然当初答应时有一大半的考量是可以有正当的理由出门然后“偷时间”陪均,但重色轻友到完全弃阿威于不顾这种事我是不干的。每次四个小时的陪伴时间里,至少最后半个小时我会安分守己地出现。 “把自己说的那么有情有义,哼!其实你只是怕我姊来接班的时候看不到人吧?”阿威总是这么说。可他大都是开玩笑的语气,并没有真的生气。一个即将成年的男孩子,说实在话并不需要有人时时刻刻守在身边。可惜这只是我和阿威的看法,阿威的姊姊惠铃和他年迈的老祖母并不这么想。 说起来也怪可怜的。阿威还小的时候,爸妈就在一场车祸里双双丧生。陪伴阿威长大的,只有一个大他将近十岁的姊姊和年迈的祖母。阿威因为在家里是年纪最小的,所以一直以来都被当成婴儿呵护着,这从惠铃姊和老祖母执意轮流到医院陪阿威的坚持可见一般。 大概是因为“车祸”两个字在阿威他家留下太大阴影的缘故,虽然阿威只有断两条腿,但好长一段时间我在惠铃姐和老祖母脸上看到的是“家族被满门抄斩”的表情。也就是这样的表情,让我硬是压下表达“其实不需要一直陪在阿威身边”的冲动,尽避惠铃姐还要上班,尽避老祖母夜里边看护边打盹的模样更叫人担心! 值得附带一提的是,阿威晓得我和均的关系。我亲口告诉他的。在他面前,我希望自己没有秘密,想必阿威也是。“麻吉”这个词汇大概是专为我和阿威发明的吧? 现在时间,我看表,四点三十五分。 “可以再快点吗?”我跟均说,“离阿威他姊『接棒』的时间不到半个小时了。” 沉醉在温柔乡的人总是容易忘记一切,连带的不会注意到时间,这道理我现在体会到了。 “急什么?”相对于我的紧张,均显得极度悠闲。他甚至吹起了口哨! 我想开口再说些什么,突然间一个紧急煞车让我的身体往前紧紧贴住…… “你故意的!”将身体往后挪的同时,我忍不住发难。 “有吗?刚才地上有个大坑洞,我是优良驾驶,所以……” “你再掰啊!”我没好气地说,“照你的说法,一路上前前后后已经碰到十四个大坑洞了。政府造桥铺路的品质真差劲,是吗?” 均只是笑,并不说话。 “有时间废话,还不如多花点精神看能不能快一点……啊!” 导致我最后那一声惨叫的,是突如其来的第十五个大煞车。 “有坑洞,有坑洞。”均嘻皮笑脸。 “谢、倚、均!”我忍不住重重敲他的安全帽,一下,又一下,再一下…… 由于均在路上一直胡闹的缘故,到医院时已经四点五十分。要不是知道恵铃姊工作繁忙,只会晚到不会早到,我恐怕早就跟均翻脸了。 “不吃冰了?”均问。 “自己看表吧!”离去时我朝均扮了个鬼脸。 “下次什么时候再见?” “我会打电话给你的。” 均接着提起他的一大串钥匙,晃了晃,我也做了同样的动作。这默契已经记不得是什么时候成型的,不过其中的意义永生难忘。我的钥匙串里有一只是均在外头租的小套房的钥匙,他特别打给我的,摆明了我什么时候想过去他那里就可以什么时候过去。道别时拿起钥匙晃一晃是要我别忘了他的门永远为我而开。 然而,每次碰面之前我依然会规矩地先约时间,钥匙因而形同虚设。不是我不想给均突来的惊喜,而是不知怎么搞的我们的时间规划不太对盘,有两次我去了他那边他都不在,我只能呆呆看了好久的电视最后黯然离开。要是均的小套房里有一两件值钱的东西,我还可以“兼职”当小偷,偏偏他哪里什么都没有。 “我的『心门』也是为你而开喔!”均突然指了指左胸口,肉麻兮兮地说着。 “恶心!”我忍不住笑他。 不过心里还是有些甜就是了。 第二章 推开病房的房门,映入眼帘的是惊慌失措的阿威和以一种极度狼狈的姿态跌落到地上的漫画书。 “阿威,朋友是当假的啊?”我笑着说,“就算我长的青面獠牙,你好歹也假装一下,让我以为自己其实没那么吓人……这很困难吗?” “大白天的说什么鬼话?神经病!”阿威白了我一眼,“要进来也不先敲门,害我吓了一大跳。” “是啊,我是神经病。”我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除了神经病,大概没有其它人肯把宝贵的假期时光耗在医院、陪个一动也不能动的病人吧?而且还要被骂,多委屈!” “谁叫你那么欠骂。再说,你又花多少时间陪我了?”阿威刻意忽略我的哀兵政策,“还有,什么叫作『一动也不能动』?我出车祸只是摔断两条腿,可没有变成植物人。” “有差吗?”我笑眯眯的。 “你……”阿威虽然抡起拳头、目露凶光,但两条腿裹着厚重的石膏是不争的事实,我因而一点也不担心他能“跑过来”打我。 “等我复原,你就死定了!”最后阿威只能鼓起腮帮子撂下狠话,“给我记住,卑鄙凯!” 我用哈哈大笑作为回答。 我的名字,郑益凯,念起来跟“正义凯”一模一样。我曾经以此自豪——听起来颇有侠士风范的,不是吗? 可是阿威毁灭了我的美梦。他说我一定是我小时候去算命,算命的说我个性卑鄙无耻,爸妈为了“改造”才把我的名字取做“正义”。这跟不美丽的女孩总是取名为美丽是同一个道理。我当然不会把阿威的胡说八道当真,可是听久了,心理不免多少有些怀疑,毕竟阿威说的不是完全没有根据,再加上小时候妈的确喜欢抱着我到处给人家算命,害我有时候想到会觉得有点“怪怪的”。 “听说那个什么影的漫画已经出第八集了,”阿威的声音打断我的思绪,“你帮我租吧!” “才不要。”玩心一起,我抱起床头柜上的《论语》直往阿威砸去,“惠铃姊不是要你看这个吗?她想给你思想改造哪,希望你成为一个顶天立地有担当负责任的好男儿,我怎么能破坏惠铃姊的计画?” “拜托,整天躺在床上已经够闷了,你确定你忍心叫我看那些东西?”阿威给了一个万般痛楚的表情,“要我死,直接拿刀子捅我不是比较快?” “慢慢煎熬比较有乐趣嘛!” “卑鄙!” “随便你怎么说。”我吹起口哨。 其实我是一定会帮阿威租漫画的,只是突然间想吊一下阿威的胃口,这才没有正面答应。 拉了张椅子坐下的时候,我刻意和阿威的病床保持一段“安全距离”,然后拿出妈执意要我带来的又大又红的苹果,接着取出水果刀。 “你要削苹果给我吃?”阿威问。 “怀疑啊?”我笑了笑。 “可是我不喜欢苹果。”阿威皱眉,“你知道的。” “真的?我不知道啊!”我惋惜地说,“不过削都削了……这样好了,我帮你吃,够意思吧!” 阿威愣了一下,随即抡起拳头作势要打我。 因为确定自己在“攻击范围”以外,所以我拿着频果的姿势半点也没有改变,一边有恃无恐地慢慢啃着,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小意思啦,你不用感谢我。” 突然,一个重物砸上脑门,我抱头揉了起来,同时听到阿威夸张的大笑。 低头一看,是刚才丢给他的那本《论语》。 “卑鄙凯,以为我打不到你,哈,拿东西丢不就好了?活该……啊,你要做什么?救命啊……不要搔我痒啦,不要……姊,你在哪?快来救我……唉呦,不玩了不跟你玩了啦……” 斑中一年级结束以后要选组,然后重新分班,我和阿威就是在新班级认识的。 一开始,我和阿威并没有多少交集。这么说吧,我在班上没有特别熟稔的朋友,不是孤癖,整体来说,我的人缘还算不错,但全是些泛泛之交,没有特别知心的。 因为,我是个同性恋。并不是说同性恋就特别难以相处,只是自己觉得,要找到一个可以完全分享心事的朋友,太难!不如在心里筑起一道高墙,大家“和平相处”就好。日复一日,我用这套生存之道,说真的,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有知心朋友的感觉是什么?我从来不懂,也从来不认为自己想懂。 直到我和阿威有了交集。高二上学期第一次的化学实验报告,我、阿威和另外两个同学同组。 分组一向让我感到苦恼,像我这种只有一堆点头之交的人,常常不知道该流落何方,有种“天地之大,竟没有我容身之处”的凄凉。我的伙伴每一次都不一样,美其名是拥有“跟每个同学相处的机会”,实际上……唉! 一个礼拜天,我到阿威家准备报告要用的资料。事情发生在阿威离开座位去上厕所之后,无聊的我眼睛不安分地四处乱瞄,结果瞥见在阿威床铺底下,隐隐露出一个方形,像是杂志书籍的一角。 “会藏在床下的,还有什么『好书』?”我玩心一起,走过去把书抽出来,打算待会儿好好糗阿威一番。 其实我不是个爱开玩笑的人,虽然随和,但隐约觉得班上同学有些“怕”我。可能是因为我成绩特别好的关系,有时候我甚至读到他们眼里或多或少的“敬畏”。没什么不好,总比受轻视好过多了,不是吗?再加上这是一种“比较不会受伤的姿态”,我乐于维持。 因此,为什么会做出如此和我形象大相迳庭的动作,说实话,我无法解释。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真是一本“正常的黄色书刊”,我能怎么收场。我真的会拿这个把柄取笑阿威吗?还是装模做样地跟他一起分享?抑或笑一笑以后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无解。 可以说是一时冲动、可以说是吃饱没事干、可以说是想自毁“前程”。当然,更可以说是,命运。冥冥中似乎有股声音告诉我“把那本书拿起来吧”,我凭着直觉,过去把那本杂志还是什么的从床铺下抽出。 一看清楚封面,我整个人就呆了。那的确是未满十八岁不宜的杂志,在我预料之外的,是那个赤果果、脸上纵横着的模特儿——是男的! “你在干什么?”身后一记响雷,我刚转身,还来不及吐出任何一个字,手上突然一空。阿威已经把那本杂志夺了回去,表情是因为愤怒而压抑不住的扭曲。 我急忙解释:“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够了!我不想听,你这个浑蛋!模范生?模范生会乱翻别人的东西,是吗?” 我跟阿威狠狠地吵了一架,我怪他大惊小敝,他则骂我不尊重别人也不尊重自己。 吵到最后,不知怎地我也向阿威坦白了自己的性向。阿威一开始还不相信,直到我轻而易举地说出他手上杂志的名称和几个著名的同志网站。 后来,我和阿威成了很好很好的朋友。 其实,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出柜,也从来不打算出柜。但是,知道有“同伴”以后,我忍不住激动,一古脑儿地就自己把最后防线一次瓦解。原本我还有点担心,阿威会不会拿这件事要胁我?会不会让我的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好在,阿威很绅士,我的担忧都没有发生。就连我要求阿威“保密”,他也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 记得那时候阿威是这么说的:“相煎何太急?用这样不同的性取向来到这个世界,要面临的挑战已经够多了,自己人何苦要为难自己人?” 我觉得感动,暗自在心里下了一个决定: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自此,我和阿威成了“不连体的连体婴”——吃饭一起、逛合作社一起、连上厕所都要相邀作伴…… 或许很多人会以为这没什么,高中年纪的男生女生,哪个不是成群结党?但对我来说,意义不只如此。 拥有一个可以让自己毫无保留的朋友,这曾经是连作梦时都不敢奢望的事呢! 惠铃姊直到五点二十分才赶到病房,那时我和阿威正在打打闹闹。因为阿威行动受到限制的关系,我占了绝对的上风,所以从惠铃姊踏进病房的那一刻起,阿威就“卑鄙凯欺负我”哇啦哇啦地叫个没完。惠铃姊只当是小孩子闹脾气,并没有理会阿威。我更得意了。 简单寒喧几句以后,惠铃姊提醒我该回家了。 “你不是辅导课结束后直接来医院的吗?算一算也离家好几个小时了,快回去吧,别让家里的人担心。” 我朝阿威吐了吐舌头——哪有放学后直接过来啊? 阿威明白我的意思,会意地笑了笑。 或许是因为冬天昼短夜长的缘故,离开医院的时候虽然时间还早,但天色已经半黑。 想到一天的逍遥就要结束,想到又要面对那几张没什么感情的脸孔,想到就要回去那个被称为“家”的“牢笼”,我的心情不由自主地沉重起来。然而,不管心里有多少不愿意,叹完气,我依然认命地搭上开往“牢笼”的公车。我没有其它的选择了。 说实在的,我无法明白解释为什么会对那个应该是温暖避风港的地方有如此委屈而绝望的阐述。可能是心里的自卑感在作祟吧,觉得总有一天会向家里的人“坦白”,到时候爸妈一定会很伤心,责怪不谅解和冷言冷语一定跑不掉,与其对他们的反应因期望过高而受到更多的伤害,还不如把自己武装起来。 如果跟家人没什么感情,出柜后造成的冲击应该就小的多。一开始我是这么想的。 于是,渐渐地没有交集,渐渐地相敬如宾。现在“牢笼”对我来说,不过是一个提供免费餐点和床铺的旅馆,实质意义大过于其它的什么。 有一次,妈不断唠叨着“什么时候洗澡啊,我要早点开洗衣机早点晾衣服”,同一句话整个晚上重复拨放了二十遍三十遍,我不堪其扰,忿忿地回了句“你可不可以不要念些有的没有的?真希望你是哑巴”,结果那之后整整一个礼拜我和妈没有说上半句话。我偷偷观察过的,那阵子妈看我的眼神像是有千言万语却硬生生吞下去似的,尽是压抑。我确定妈没有生我的气,或许前一两天还是有些不高兴的,可是之后几天那姿态完全是想说话却找不到句子可以吐露的困窘。一个礼拜后,妈在我踏进家门时,或许是无意的,或许是忍不住了,问了句“吃饱没”,我只有“嗯”了一声并没有其它多馀的反应,和妈的相处才又回到从前的模式。 多么可悲啊,除了例行性的招呼以外,竟然就无话可说了! 我应该要感到雀跃的,和家人疏离不是我一直以来努力贯彻的目标吗?但不知为什么我就是没有任何喜悦的心情,一丁点也没有。 包奇怪的是,爸妈明明已经完全不了解我的生活、无法介入我的交友状况了,却仍然固执地坚持出门前一定要先打声招呼,晚回家时必须事先拨通电话。他们天真地以为这样子孩子就不会被人带坏,我觉得可笑。唯一的哥哥是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只有我知道。 “回来啦?益凯,还是益翰?”妈的声音从遥远的厨房传来。 “益凯。”益翰是我哥的名字。 月兑鞋,然后我准备进房间去。按照老规矩,只要进门时报一下名字,接下来就没自己的事了。 “等,益凯,等一下。”出乎意料的,妈一反常态地叫住我。 “嗯?”尾音上扬,算是个问号。 “妈的钥匙不见了,你的先给我。” 我应该问妈要做什么,要出门吗,还有钥匙是怎么不见的,或许只是她不小心忘在哪个地方而已,钥匙其实正安安稳稳地躺在某处呢。积极一点的话,我应该主动开口说“妈,我帮你找”。 可是都没有,我只是沉默地掏出钥匙,放在客厅桌上,然后进房间去。 房间的存在对我来说太重要了,那是在我听听音乐看看书转移些许注意力以后,在这个“牢笼”里唯一能笑的出来的地方。 没多久,爸和哥也进门了。妈带着两瓶洗碗精回来以后,一家人到齐,晚饭时间于是展开。 苞平常一样,妈把属于我的那一碗饭菜送进房间,我一个人吃,他们三个则在餐桌上围成一圈。我很难有不被孤立的感觉。虽然哥在餐桌上也不多话,但总好过我一个人的凄凉。 会演变成今天这种局面,一开始是在我国三准备考高中的时候,读书读的没日没夜的,妈为了方便我冲刺,便专程把我的餐点送到房间里。没有想到的是,高中考上了,我却再也没有“搬出去”过。印象中妈好象问过我两三次,要不要一起吃比较热闹还是什么的,我好象都用一个忘了是什么反正很烂的理由蒙混过去,妈后来也就没有再问。 晚饭时间过后,我简单温习一下明天的小考范围,然后就上床睡了。 这大致上是我在“牢笼”里的生活实况,单调、无聊且乏味。 我常常想,当我找到一个不必愁吃穿的工作,有了养活自己的能力以后,是不是就会展翅高飞,飞离这个禁锢我灵魂的所在,然后再也不回头? 或许吧。 我曾经把这个想法告诉均,结果他惊慌的很,直嚷着他打工赚的钱只刚好够他的生活费而已,没办法负担两个人的开销。我气的搥他。以为我是什么了?要找人包养我也会找个有钱一点的。 学校里的生活虽然也没有比“牢笼”里的有趣到哪里,但我通常会摆出比较和善的面孔。伪君子指的大概就是我这种人了。表面上我跟每个人都处的还不错,实际上除了阿威以外,一个聊的来的也没有。课业也总是应付了事,其实我知道自己的成绩可以很好的,可是那么好有什么用?拿奖学金考明星大学或许是其它人的目标,不过不是我的。 阿威常常说我已经老了,没半点积极进取的野心,我想是吧。跟真正的老人家比起来,我没做到的大概只是每天清晨没去公园晨跑而已。 第三章 学校的寒假辅导一个礼拜五天,一天有四堂课,都集中在上午。 第三节下课的时候,我给均拨了通电话。 “放学后,一样先到你那边去,然后再去医院。” 算算时间,阿威差不多要出院了。其实他早就可以回家休养的,我每次都要说他占了病床浪费医疗资源,他则觉得无辜,充满消毒水味的环境并不是他喜欢待的,一切都是惠铃姊和老祖母的主意。 阿威的出院代表着我和均相处的机会将会大减,与其将来后悔,还不如好好把握,把一天当好几天用。 事实上,我要出门并不是难事,妈虽然会问我去哪里,但也仅止于询问而已,我相信妈不会有四处求证的热情。然而,我很少利用妈的“信任”撒谎偷溜出去。这是我自己的坚持,我认为冷漠已经够要命的了,不诚实,至少要做到“不欺骗”,比如我跟妈说放学后会去看阿威,就一定不会丢阿威一个人不管,没有报备的只是探望时间的长短而已。 “今天有点凉呢!”均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待会儿我们去吃火锅暖暖身子,好不好?” “嗯。”我的答应轻松而愉悦。 “你这次倒是挺爽快的,怎么,不再骂我败家了吗?”均在电话另一头笑了。 “对喔!”我清了一下嗓子,“谢氏倚均,你知道世界前百分之二十的有钱人占用了接近百分之八十的资源吗?如果每个人都有鱼吃,海里的鱼只够吃一天……” “真服了你!”均大笑,“道理留着吃饱后再说吧!一样,在校门口等你。” 如果说回到“牢笼”会让我有种莫名的沮丧和无力,和均见面就是最好的调剂了。不管再怎么不开心,只要均在身边,间或开一两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心情马上拨云见日。这种情形我跟均坦白过的,他不信,以为我说的只是甜言蜜语。 不过话说话来,家人前家人后完全不同的面孔,这样极端的双重人格,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想是没有多少人愿意相信的吧?记得国中时有一次上国文课,兼任辅导工作的国文老师跟我们分享一个真实的案例:某在校表现良好甚至拿过模范生奖状的学姊,回家以后却像变了个人似的,暴躁、任性而且极不讲理。事情爆发以前,女孩轮流用两种面孔生活;爆发以后,则义无反顾地堕落了,假面具也懒的再戴,以女孩的话来说是“反正你们一定以为我没有那么好了,我干脆就把自己再搞烂一点”。老师做家庭访问的时候,发现这是一个困苦的家庭,父母和其它两个孩子挤一床大通铺,惟独女孩不但有自个儿的房间,还拥有价值二三十万的床头音响。心酸的母亲这么解释:“给她这么多她都不一定回家了,如果什么都不给,不是硬生生要把她逼走吗?” 尽避心里明白国文老师没有杜撰故事的必要,但太过连续剧的发展,让班上每个同学都直呼不可能,包括那时的我。那时的我和家里的关系还没像现在这么冷漠。 要是现在,我恐怕会觉得心惊吧?那会不会是我未来的写照? 有一次跟阿威聊天的时候,我说我的生活目标恐怕只剩下均了,他不相信,问我:“那么,在遇到均之前,你的生活目标是什么?” 我愣了好久好久,好久以后才呐呐地说:“可能就是没有目标吧!” 阿威更怀疑了,脸上明白写着不相信。我也觉得疑惑,如果有天跟均分手了,是不是就再没有什么能支持我继续活下去? 我无意识地抚弄着君的照片,可惜君不会说话,没办法给我任何有实际助益的回答。 放学,我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均已经等在那儿了。他每次都会提早十分钟到达约定的地点,我知道的。 “上车吧!”均伸手拍了拍后座的椅垫,“先去吃点好料的,然后我载你去兜风。你喜欢兜风吧?” “如果你不搞怪的话。”想到上次兜风时的状况,我忍不住露出淡淡的微笑。 那一次,我被莫名的沮丧狠狠包围,均于是骑着机车带我到处逛到处晃,风很凉景色很美,郊区的空气新鲜许多,我的心情却无论如何开心不起来。均看自己的几个笑话都无法发挥预期的效果,最后若有所思地说:“不开心病毒的蔓延太难控制了,抱歉,我救不了你。” “那要怎么办?”我意兴阑珊地问。 “张开嘴大喊『我要快乐』,连续七七四十九次,或许会有一点效果。” “别闹了。” “你不信?” “我只是心情低落,还没有变成白痴。” “那我帮你好了。” 这家伙竟然忘了自己刚才说的“我救不了你”,也没等我答应,扯开嗓子就喊:“我——要——快——乐!” 虽然郊区公路上来往的车辆不算多,但我还是觉得丢脸,连忙制止。 均只是嘻皮笑脸地问:“怎么样?心情有没有好一点?” “会好才有鬼!”我给他一个白眼。 “看来是要喊足四十九次才有效……对了,一样我帮你喊吗?还是你自己来?” “拜托,够了!”这点羞耻心我还是有的。 均却不理会我的抗议,鼓足中气又喊了声“我——要——快——乐——”,甚至加了“呀呼”当句末语助词。 我开始可以感受到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关爱了,赶紧把头尽可能地压低,以免任何人记住我的面孔。 “怎么样,有开心一点了吗?”均紧接着又问。 “你疯了啊!” “我——要——快——乐——” 结局是,均还没来的及喊完规定的次数,就被巡逻经过的公路警察拦了下来。我永远忘不了那个一毛二了解事件始末后脸上露出的似笑非笑的表情,和我低到不能再低的关公脸。 我仍然没有开心的情绪,不过漫天淹来的羞愧的确让我一时之间忘了该去烦恼我的烦恼,均因此论定他已经达到目的。 真是个白痴——讨人喜欢的白痴。 “真的要吃这个?” 站在一家高级日式料理店的玻璃门前,我有些犹豫。 “怕什么?”均轻轻拍一下我的后脑勺,“钱不够的话把你抓去卖掉就好了。” “还是算了吧!最近常常带我这样吃,你得多饿几顿肚子啊?” “刚好可以减肥啊,有什么不好?” “你又不胖。” “罗唆!”再没有给我拒绝的机会,均连拉带扯地把我拖进店里。 有时候我觉得均很奇怪。明明前一秒才不住地叫穷,一转身就可以眼都不眨地花掉一大把银子。照均的说法是“生命本该浪费在美好的事物上”,可我不免有些心虚,应该是想讨我欢心才做这种选择的吧?我跟均说过了,随便吃没有关系,我是吃路边摊长大的,肉圆和蚵仔煎是最爱,太高级的料理有时候反倒没有什么感觉。不过均虽然每次都会点头说“知道了”,见面的时候却还是会找一些“光看价目表就觉得饱了”的可怕黑店。为此,有一阵子我还刻意避不见面。我是和均谈恋爱,可不是和美食谈恋爱。 “你一个月到底赚多少?”我皱着眉头问。 “放心,够你吃的。”均像是故意要和我脸上的表情形成对比似的,笑的异常灿烂。 我知道均利用课馀时间兼了两份家教,时薪很高,但究竟高到什么程度,我一点概念也没有。问他,他每次都打马虎眼曚混了事。 “多吃一点啊!” 均这句话让我不知怎地突然联想到喂猪,因此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他觉得无辜。 接下来有好一阵子,我们埋头于眼前的美食,一时之间忘了说话。于是我觉得均打错如意算盘了。小情侣该去的地方叫做咖啡厅,那种地方的咖啡难喝的要死,每喝一口便要张嘴十分钟好驱散滞留在喉咙的苦味,然后张嘴的时候为了避免尴尬只好开始打屁聊天……这样不是“浪漫”许多? “对了!我有东西要给你。”均的嗓音正常了我的胡思乱想,我猛地回到现实,听他说,“只顾着吃,差点忘记了。” “什么东西?” “你猜。” “我猜不到。” “猜猜看嘛!” “不想猜。”我固执地摇头。 “去,真没意思。”均虽然口头上抱怨,可还是兴致勃勃地从口袋里抽出了——一张他的照片。 我胸口莫名地一紧。 “登登登登——登登登登——”均自以为壮阔波澜地自行配乐,末了才问我,“好看吗?” 照片里的均站在草坪上,迎着光,带着墨镜,倚着一个奇形怪状的雕塑,笑的很酷。 “之前去一个什么美术馆的时候照的,不赖吧?”均在一旁补充。 “还不错。” “那就把皮夹里那一张换下来吧!那一张不好。” 均要说的果然是这档事。 “不好的才是最好的。”我打哈哈,“我这个人的审美观特别与众不同,你又不是不知道。” “真的不换?”均直盯着我的眼睛,又问了一次。 “我……” 要答应并不困难,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想点头。 “可能是念旧吧。”我无意识地月兑口而出。 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均听到了,反问:“念旧?你是说……那是你拥有的第一张我的照片,所以不想换,是这个意思吗?” “嗯。”我搭了个顺风车。 “唉,那就没办法了!不过,”均还是把他那张刚拿出来的照片塞进我手中,“送出去的东西,总不能拿回来吧?你看要怎么办就怎么办好了。” 我想了想,打开皮夹,把均放在君的下面。 “这个礼拜六有空吗?”没多久,均又问。 “干嘛?” “几个朋友约好了一起吃饭,要携伴参加的,看你愿不愿意给我一个方便。” 我愣了一下,“圈外的?” “圈内的。”均接着补充,“他们都是很好的人,你不必有压力,也不用担心无谓的什么。我说了,只是吃个饭而已。” “还是……算了吧。” “没关系。”均体谅地笑了笑,“不勉强。” 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完全的圈内人,三温暖、同志酒吧和网路交友什么的我都没有尝试过。虽然我知道同志这个族群除了性取向以外跟一般人并没有什么不同,但负面报导看多了,要坦然出柜不是件容易的事,至少对我而言是这样。 事实上,这不是均第一次约我参与圈内的事务了,因此这也不是我第一次拒绝。最初给的理由很好笑,“怕遇到认识的人”,不过均没有嗤之以鼻,反过来安慰我说他了解。 “没什么,一开始我也是这样子。”均笑着,说了跟当初一模一样的句子。 我打从心里感谢。 吃饱喝足以后,均说要带我去兜风。我拒绝了。 “我现在只想睡觉。”我一边打嗝一边说。 “吃饱睡睡饱吃,猪啊你!”均轻轻捏了一下我的鼻子,像是谴责。不过最后还是听从我的意见,把我载回他的小窝。 很显然的,均非常疼我,像呵护一颗珍珠似的疼着,不仅要保护不被打破,还要时时维持它的光泽。我恐怕是先爱上均的疼惜,后来才喜欢上均这个人的吧?有几个人能狠心拒绝耽溺的幸福呢?我常想,均给我的爱比我给他的要多太多太多,这样不平衡的关系恐怕不能长久。我是不是应该偶尔回馈些什么? 没多久便回到均的小窝。上楼,均掏出钥匙,门才开了一个缝,我便钻了进去,抢先一步在床上躺成一个大字。 均跟在后面踏进来的时候,笑容满面,说:“吃饭也会累喔?真的是『辛苦』你了!” “嗯。”我随便应一声当作回答。 然后,我听到均帮我开了窗户和电扇,让空气流通,满室的烦闷于是不再滞留。 然后,我听到均帮我拉了窗帘,恼人的艳阳馀威于是被遮去大半。 然后,我听到均坐到床沿,我的身边。 然后,我听到均开口说:“不要一个人睡着了。” “不然呢?”我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 “陪我睡。” “嗯?” 上衣猛地被撩起,胸前两处敏感接着感受到揉捏的侵犯。睁眼,看到均已经跨坐在我腰际。都不过是一秒钟以内的事。 “怎么,清醒一点了吧?”均一脸坏笑。他的手还在用力,我又羞又怒。 “干什么?快下来……唔……” “你不是要来『睡觉』的吗?我就如你的意。” 均俯,在我耳边轻轻地吹气。我浑身酥软,发出的抗议声逐渐转为诱惑似的申吟。 “给我,好不好?”均柔声问。 我只顾喘着粗气,没有回答。 均把满意挂在脸上,然后“刷”地一声,他把上衣褪去,精瘦的体格瞬间一览无遗。 “凯,你自己月兑,还是我帮你?” 均的手不规矩地顺着河谷往下游走去,越过高原,经过盆地,直导郁郁葱葱的黑森林…… “铃——”不符合整体情境的刺耳突然响起。 均愣了一下,接着转头对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手机。” “关掉。”我命令着。 均翻起身顺着声音来源很快地找到罪魁祸首,但是没有立刻关机,看了来电显示以后,略带犹豫地按下接听键:“臭皮,你这通电话最好是给我讲一些现在不说会死的事情,不然……” 臭皮是均的一个朋友的外号,和他似乎有些交情,和我则有过一面之缘。 “什么?”均跳了起来,下一句出口的时候声音瞬间萎靡八度,“好好好……我知道了……就说知道了啦!我现在过去。” 币掉电话,均开始套上衣,接着拿起钥匙,整理背包。 “怎么了?”我感到错愕。 “社团迎新要去地勘,糟糕我竟然忘了,臭皮他们已经在车站前等半个钟头了。”均的语气不自主地透露出焦急。 “你现在要赶过去?那……我呢?” 我的才刚高涨,现在还衣衫不整呢! “呃……你不是很累了吗?我就不吵你了。”均说完在我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一个吻就想打发我?” “没办法,火车不等人的。掰!” 均给了个抱歉的微笑,接着三步并两步地冲出门去。 变故太大,我恍神了好一阵子。 颓然倒回床上以后,我有些生气,又有些好笑,掺杂了一些无奈,心情五味杂陈。 臭皮就是当初和均打赌的家伙,在凉清小站——均当初请我喝饮料的地点,也是均跟臭皮约好碰头的地方——打上照面的时候,臭皮那双贼兮兮的眼珠子骨碌碌地滚着,从头到脚把我瞧了一遍,猥亵的表情差点让我以为自己没有着半点蔽体的衣物。老实说,我对臭皮的第一印象非常不好。 现在,臭皮无端破坏了我的“好事”,我对他的评价岂止是糟糕而已。 翻来覆去躺了好一会儿,却愈睡愈清醒。起身,叹气,决定早些到医院去。与其在这里无所事事地消磨时间,还不如给阿威一个顺手人情。 免费司机没了着落,我只好自己掏钱坐公车。下了车,虽然绕到租书店找阿威要的据说目前很火热的什么影的漫画花了一些时间,但到达目的地的时候也才三点,比平常早了一个小时半。阿威一定会吓一跳吧?可能会伸手探探我的额头看有没有发烧,不然就是疑神疑鬼地奉上一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想到这里,不禁莞尔。 “哈,穆建威,可别说我不够意思,我今天带了你喜欢吃的苹果……咦?” 推开门,看到窗帘尽情地在空中翻飞,看到阳光和灯光争相洒了一室,看到一本《论语》孤单地积着灰尘,应该“一动也不能动”的阿威却没了踪影。 “阿威?”我试探性地又喊了一声。 没有回答。 确定阿威也没有在厕所以后,我开始感到怀疑。阿威已经出院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有告诉我? 搔着头带着疑惑走到柜台,得到的是“403房的病人还没办妥出院手续”的答复。 我吓了一跳,“明天?意思就是今天他还在这间医院里面?” “不然会在别间医院吗?”柜台小姐语带调侃。 “可是……” “说不定只是去上厕所,或者到处逛什么的。只是一般病房,又没有规定病人不能下床走走。” 走一走?阿威?开什么玩笑! 我还想问些什么,柜台小姐却已经对我后面的人招手,“先生,挂号吗?哪一科?” 我只好,也只能自立救济。 十万火急地冲回403号房,阿威依然连影子都没看到。 我开始慌了,要是阿威出了什么差错…… 我被不断攀升的恐惧笼罩了整整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之后,我在离医院后门二十公尺之遥的小鲍园找到阿威。他瘫在健康步道旁的长椅上,撕着面包喂麻雀,一派悠闲。 我简直要气炸了。我担心的要死,结果这个家伙在这里做什么来着? 阿威抬头,也看到我了,举起右手开始挥舞,“喂——” 我走上前去,不由分说地举起拳头往他头上就是重重的一记。 “你干嘛?”阿威神色间有些恼怒,但更多的是不解。 “我才要问你干嘛咧?”我大吼,“你不是应该躺在病床上吗?怎么会在这里?要出来也不讲一声,我差点就以为你已经怎么样了!” “可是你又不在,我怎么跟你讲?”或者是震慑于我的气势,阿威反驳时声音有些胆怯。 “你……”我还是很生气,却一时语塞。 “好啦,我知道你是担心我……” “放屁,我是担心买冥纸会花太多钱!” “那现在钱省下来就好了,别气了好不好?” “哼!”我撇过头去不再理他。 馀光里,阿威无奈地耸了耸肩,一边揉着刚才受到重击的部位——可能肿了吧?我的力气没有任何保留——一边继续无聊地撕着面包。空气的温度顿时冷到冰点,只有麻雀群依旧吱吱喳喳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继续争抢美食。 阿威领教过我发飙时的不讲理,没有多说什么。我们两个于是肩并着肩静静地坐着。 饼了好一会儿,没那么生气了,理智重新掌权的同时,我轻声说了句:“刚才……真是对不起。” “算了啦。”顿了一下,“等一下检查的时候叫医生顺便照个头部x光就好了,没什么,很好处理的。” “去你的!”笑意忍不住爬上我的嘴角,“你是玻璃女圭女圭啊?这么脆弱!” “你都不知道自己有多么暴力!”阿威瘪嘴,“竟然没有人找你去打拳击,真的是太埋没人才了”! “好啦,我会努力朝拳王的目标迈进的。”接着我转移话题,“你咧?你还没有告诉我是怎么跑这么远的?” “靠这个罗!”阿威努努嘴。顺着他的视线,我找到一副拐杖,木头制的,花纹很漂亮。 “还有,”阿威补充,“我姊陪我下来的。” “惠铃姊?” “嗯啊。她知道我在房间里待久了会很闷,就带我到附近走一走。”阿威接着伸了个懒腰,“好棒,感觉很久没有呼吸到新鲜空气了!” “奇怪了,惠铃姊不用上班吗?”今天不是周末也不是假日。 “她放假,好象是因为什么……忘了,反正她有跟我说,只是我没仔细听。” “是喔。”我左顾右盼了一下,“怎么没看到她?” “去出租店归还轮椅,”阿威看表,“应该快回来了。” “不是有拐杖了吗?” “拜托!用这个东西得自己出力,累死了!还是坐在轮椅上面让别人推,比较舒服,比较爽!” 我还来不及笑,一个温暖的声音便插入我们的谈话。 “所以我把轮椅还回去是正确的。阿威,你要多练习用拐杖走路。医生说了,要完全痊愈至少还需要一两个月,你绝对会用到它的。” 回头,惠铃姊就站在我们背后。 “干嘛不出声,吓人啊?”阿威抗议。 惠铃姊不理他,转头对我温柔地笑,“益凯,真不好意思,还麻烦你跑这一趟。其实如果你学校有事,不用赶过来,没关系的。” “啊?”我不明所以。 阿威在旁边咳了两声。我转头,看见阿威对我眨眼睛。 “嗯,喔,没什么的。”我也对惠铃姊笑了笑,只是感觉上自己的笑容有些不自然。 惠铃姊没有在意,接着说:“还有,阿威明天要出院了。欢迎你随时来我们家玩啊!” “嗯,好。” 惠铃姊脾气很好,脸蛋身材也不差,我对她非常有好感。如果我多长个几岁而且不是同性恋的话,大概会不顾一切追求她吧?不过阿威说他姊其实是双重人格,在外面对人客客气气的,在家里却是另一种模样,可怕的很。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我今天可以陪阿威,你就先回去吧。”惠铃姊对我说,“几天真是麻烦你了,不好意思,还有,谢谢。” “一点也不麻烦,倒是卑鄙凯暗中得了很多方便呢!”阿威插话。 我有些尴尬,傻笑。 惠铃姊当然听不出弦外之音,只胡乱斥责了一声“没礼貌”,便扶起阿威要回医院。 “对了!”走没几步,阿威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挥手叫我过去。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条纸,递给我的时候神秘兮兮的,“回家再看。” “这是什么?”我顺口问。 “好康的。”阿威笑的很有颜色。 “刚才阿威吵着要去网咖,我带他去了,结果除了收收信件玩玩线上游戏以外,也没有做什么。”惠铃姊说,“便条纸是那时候跟店家拿的,大概写的是游戏密技还是什么的吧。呵呵,小孩子!” “你不说话是会死喔?”阿威没好气地瞪了惠铃姊一眼,像是不满当众被揭穿秘密。 我只是保持微笑,没有多说话。不晓得阿威是怎么唬弄惠铃姊的。其实我知道,阿威根本不喜欢、也没有在玩什么线上游戏。 第四章 站在门前,我只掏出了“牢笼”的钥匙,还没来的及插入钥匙孔,突然门就开了。是妈。 “喔,是益凯啊……你回来了?”妈笑的很奇怪。 我决定不去在意,点了点头,侧身要进门。 没想到妈竟然退后两步。我以为她会和我擦肩而过的。 “你不是要出门吗?”我问。 “啊?喔。没有啊,没有。” “你刚才不是开门要出去?” “有吗?喔,有……没有啦,我只是听到钥匙的声音,顺便帮你开门而已。”妈支支吾吾的。 我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厌恶,月兑下外套,甩下书包,想直接逃到房间里去,妈却把我叫住。 “益凯啊,知道益翰去哪里了吗?” 我摇头。 “他没有跟你讲?”妈又问。 “他需要跟我讲吗?”我没好气地反问,“我又不是他的谁,他干嘛跟我报备?” “什么不是谁的谁,益翰不是你哥吗?你们兄弟俩年纪比较相近,他有什么事应该比较会跟你说。”接着,妈又问,“益翰今天提早下班,应该要到家了啊,奇怪……你真的不知道?” “你烦不烦啊?同样的问题一直问一直问一直问!”我生气了。 这个“牢笼”里,没什么人关心我也就算了,何必硬要在我面前表现出其它成员之间的热络? 真是够了! “老妈啊,这里有一通益翰的未接来电啊……”爸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原来爸也在家。 “我知道啊,”妈没再理会我,边回应爸的句子边往客厅走去,“可是那时候我不知道是在做饭还是怎么的,竟然没有注意到。” “真伤脑筋,怎么会那么粗心呢?搞不好益翰就是要说他会晚一点回来或去哪里之类的。”爸的语气充满惋惜,彷佛他错过的不是一通电话,而是一张中了头彩的奖券。 “唉——”妈的叹息又深又沉,和爸的遗憾成了最完美的搭配。唱双簧?我脑子突然浮现这么一个可笑的念头。 我想自己应该偶尔搞一下失踪的,或许到时候爸妈才会注意到他们其实不是只有一个儿子。 两个老人家的叨叨絮絮一直没有停歇,我冷冷地看着,冷冷地听着。进浴室月兑下袜子扔进洗衣机,沿原路折回要进自己房间的途中,突然—— “……益翰的手机是关着的,怎么接……” 前前后后有意识无意识地听了近五分钟,进入耳里的句子少说也有百句,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句特别清楚,也特别刺耳。 反射动作似的,我立刻冲到爸妈面前,沉声问了句:“哥有手机了?” 爸点头,不过不是马上。 “什么时候的事?”我追问。 “去年吧……”爸想了一下,“好象是五月中,还是……” “对了!”妈像是注意到我脸上的阴霾,插话,“益凯的年纪也不小了,我想也应该给他办一支门号,方便连络……” “不用了!”我大吼。 趁着爸妈来不及反应的空档,我一口气跑回房间,把门锁起来。 手机有什么了不起?我一点都不希罕! 晚上七点整,哥进门。虽然隔着门板,但我还是清楚地听到了爸妈那夸张到不近情理的喜悦招呼声。 “去哪里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唉呀人回来就好,快进来,快进来……” “只是跟几个同事喝个小酒而已,又没什么,干嘛大惊小敝?” 是啊,干嘛大惊小敝? 直觉告诉我我他们接下来还会说些有的没有的,干脆拉起棉被蒙住头,让天地间只剩我的呼吸声。 总算清静多了。 饼没多久,妈敲我的门,说今天做的是什么杂烩什么合菜的,装在碗里吃不到整体美感,要我不管手边忙什么都停下来,出去跟他们一块儿吃。 我干脆说我一点都不饿,不用管我了。 躺在床上,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已经睡过一回。 一进“牢笼”就闹别扭,自然没有时间洗澡。当时没有在意,现在连自己都很难忍受一天奔波后身上散发的阵阵汗酸味。 看表,时针分针指向十二点四十分。原来已经睡那么久了? 挣扎着坐起身来,头有些晕。下一秒,肚子咕噜咕噜叫了好几声,我于是想起自己还没有吃晚饭。 像我这种三餐如调好闹钟般准时的人,漏了一餐便会觉得浑身不对劲。记得小学时有一次闹钟没按时响,为了能及时赶到学校而放弃了早餐,没想到竟然就真的感觉到随时要昏倒似的虚月兑。一餐没吃就受不了的我,想是永远没办法理解号称不吃早餐或不吃晚餐那些人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吧? 除了我,看来整个“牢笼”都已经入睡。 我一路开灯,决定先进浴室舒舒服服地冲个热水澡,再来盘算食粮的危机——其实不难解决,我自己有存一点零用钱,有钱难道还怕买不到东西吃? 莲蓬头降下甘霖的同时,我畅快地吼出声来。 可能会吵到家人或邻居,不过我管不着了。这一天运气超背的,均极尽挑逗之能事却紧接着拍拍走人,阿威上演一场失踪惊魂,“牢笼”里的情况就更不用说了,已经很久没有过上惬意的日子。 思绪一转,我想到跟阿威道别时他塞给我一张“好康的”……哎呀!我赶紧用最快的速度把学校的制服裤从洗衣机里捞出来,接着往口袋里一掏——还好,便条纸还在,而且完好如初。妈通常将洗衣机的运转时间设在晚上八点,一个小时后就可以晾衣服。现在,深夜时分,洗衣机里等待的是属于明天的衣物,我刚丢下去的长裤——连同便条纸——因而幸运逃过肥皂水的洗礼。 展开,歪歪斜斜的“阿威体”在纸条上一览无遗。是一行英文字母的排列组合。定睛再一看,原来是个网址,“http://……”。 虽然照阿威的个性推测,很容易就可以得到“不会是什么重要的讯息”这样的结论,但他不时寄来的电子邮件都挺暴笑的。对现在直想解解闷的我来说,这张纸条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喔,对了!阿威常辩解说自己不完全是个笑匠,有时候也会寄些知性的东西,比如爱滋病的十大特征。 五分钟后,我带着重生似的通体舒畅走出浴室。没料到黑暗中竟然有一个人直挺挺地站在我面前,目光如炬,双手高举着棒状物眼看就要挥下! “哥?”我及时叫出声来。 棒状物——现在我看的很清楚那其实是一根球棒——于是在我面前不远处停下,接着黑影的身子往前,脸庞因此接收到身后浴室的光线。的确是哥。 “你干嘛?”我不明所以。 “你才在干嘛?”哥皱起眉头。 “洗澡。” “洗澡就洗澡,干嘛鬼叫?” “我?有吗?”仔细一想,“喔,好象有。” “去你的,害我以为是小偷。” “小偷敢明目张胆用别人家的浴室吗?” “或许他尿急,也可能他有洁癖……天晓得!”哥若有似无地开了个玩笑,气氛顿时轻松不少。 然后,他问:“吃东西了吗?” 我摇头。 “不会饿啊?” “其实……有一点。” “冰箱有今天晚上的剩菜,微波炉热一下就可以吃了。” “喔。” “早点睡。” “嗯。” 扮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然后回房去了。 我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背影,突然觉得这个人好陌生。 扮比我大了整整四岁。有人说两岁的年龄差距会造成一条代沟,照这个算法我和哥之间便有两条代沟了——不知道算多还是算少? 只知道,我跟哥的确很少有相处的机会,从小到大心里话也没说过几句。小时后我喜欢当跟屁虫,他找玩伴的时候我总涎着脸要求跟他“同一国”,他虽然一脸不愿意可多半还是会“收留”我。后来长大了,我不再干这种“缺德事”以后,基本上兄弟就断了线。我读国中的时候哥已经在高中,现在我追到高中哥却已经上了大学。年龄的差距现实地将我和哥分配到两个截然不同的生活圈,加上近几年我和“牢笼”里的感情愈来愈淡薄,和哥自然就更不热络。 简单来说,我觉得我们两个只是有着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要是时光倒退十几年,我还可以说哥是我的“玩伴”;现在,什么都不是了。 什么都不是…… 扮的背影让我感到陌生,我才惊觉,有多久没仔细瞧过这个人了,这个理当和我有手足之情的家伙? 不过我没时间想那么多,从胃里传来的空洞感不断地提醒着我,觅食才是现阶段的首要任务。我走到厨房,打开了冰箱。 “今天晚上的剩菜”这个词汇给我的感觉很不好,直接联想到的是残馀的菜肴因没有摆盘而显得落魄,再佐以黏稠的汤汤水水,恶心至极。 好在事实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个样子。应该是妈的杰作吧,帮我用一个碗把饭啊菜啊通通装好,看起来就是平常端给我的那个样子,只是上头多覆了一层保鲜膜。我心里多少有些安慰。 用微波炉热了一分钟以后,我把碗端进房间里。打开电脑的开关,连上网路,我一边消化晚餐,一边猜想阿威要给我看的是什么东西。 应该不会是图片。阿威虽然秉持着“好东西要跟好朋友分享”的信念,偶尔会寄些让人血脉贲张的图片,但应该不会、也不需要这么大费周章——把网址抄下来,再神秘兮兮地贼笑着给我——才是。 不过话说回来,阿威的特立独行着实难以模透。要是他想试试看大惊小敝的无聊,好吧,那我就认了。 照着便条纸上的网址,一个字母一个字母输入,最后,enter。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论坛版面的架构,还有一个发言主题。 字有些迷你,我眯起眼睛,看清楚它的标题:舞动·青春·狂欢。 往下,一大篇洋洋洒洒。我虽然没仔细看,但读了几行就大概知道是什么玩意。 你对男人的渴望在熊熊燃烧吗?你饥渴的灵魂得不到慰藉吗?现在,试着给青春一个尽情放纵的机会…… 竟然是个集体杂交的邀约! 我只觉得好笑。阿威把我当什么了?欲求不满的婬娃荡夫? 再往下,言辞一句比一句露骨,张贴者想是绞尽了脑汁,耸动诱惑各种口吻轮番出炉,写到最后字里行间竟透露出“不参加绝对是人生一大遗憾”的语气。 我开始觉得有趣。如果不以道德尺度衡量,这样的文字修辞和宣传手法倒是堪称一绝。只可惜部分的描写略显青涩,要是补贴一篇现成的情色小说,能把点阅观看的人全部搞到脸红耳热,哈哈,那就更高竿了! 注意了一下发言的网友名称,“好康的”,呵,还真敢说! 我好几次说阿威是“怪ㄎㄚ”,他还不承认呢!普通人会想到要报这样的“好康”给我吗? 苞帖回复的网友反应不一,有的不住叫好,有的只回“恶”一个字,非黑即白,没什么可看性。 大概就这样了吧? 把游标移向视窗右上角,接着我按下“x”。 视线被最简单的蓝天白云桌面背景占满的前一秒,一行什么在我眼前一闪而过。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在意。 同样的网址再输入一次的时候,我多了点迟疑。网页开展,我眼睛一扫,很快就找到了那一行—— 地点:新义市恒洲路二段七十六号之二 新义市恒洲路?均租的小套房不就是在那边吗? 胸口一闷,我竟然记不起均的小套房是几号几楼。印象中自己独自去过两次,怎么会……想不起来呢? 盯着萤幕,吞了口唾液之后,我突然觉得“七十六号之二”念起来是那么的熟悉…… 不可能,一定是我记错了! 我心慌地在一大段篇幅里重新寻找有用的资讯,可除了一句“注:自备”让我更加笃定这不是普通的聚会以外,其馀的句子只有一堆高潮肉欲横流。 我反复在欲海里搜索。过了好久,才读到另一条有用的资讯:这场邀约的时间——我一定是急疯了,它明明就在地址的上一行! 七月十八日(六)晚间八时至尽兴为止 十八日?这个礼拜六? 均是不是问过我,说他这么礼拜六要干什么?吃饭?真的只是吃饭而已? 我忍不住倒抽好大一口凉气,然后,力气像是瞬间被抽气筒抽光似的,我在电脑桌前慢慢软倒。 七十六号之二,我想起来了,均的小套房是这个地址,没有错。 *** 学校。第二节下课的时候,我拨了均的手机。 电话一接通,我劈头就问:“你那边是不是七十六号之二?” 或许是心里搁着这个问题的缘故,我翻来覆去几乎一整个晚上,始终闭着眼却怎么也无法入睡。接近天亮的时候,好不容易“昏迷”半个小时,却马上被一个诡异的梦惊醒。梦里,均在我面前大喇喇地和一个个男孩,我哭了,他给我的安抚却是:“别急,很快就轮到你……” 生平头一次失眠,我藉此体会到不亚于饿肚子的痛苦:精神涣散、四肢乏力、注意力无法集中…… 在师长眼里,我自认是个平凡的学生,没什么特殊表现也不会搞怪,应该是最不起眼的那一种。但早上两堂课下来,我竟然破天荒地被老师点名三次。我这才惊觉自己有多么失常。 通常我是在第三节下课的时候才打电话给均的,不过今天我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那边?什么那边?”均一时没有会意过来。 “你租的小套房的地址,”我详细说明,“是不是七十六号之二?” “喔,是啊,怎么了?” 尽避心里已经有底,但听到均亲口证实,晕眩的感觉还是压抑不住地涌上脑门。 “你今天那么早打来就是要问这个喔?”均笑了,“你放学后要自己过来,是吗?我去接你不是更好?” 听着均的一派轻松,我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为什么均能那么自然?还是,其实是我误会了?可是…… “喂,益凯?你有在听我说话吗?”均的音量愈放愈大。 “啊,什么?” “你在想什么?有心事喔?” “我……”心一狠,我沉声问道,“均,我要问你一件事。” “喔,好啊。”听筒那边顿了一下,“什么事这么严肃啊?害我都有点怕怕的……” “这个礼拜六,你说要去跟别人吃饭,是吗?” “嗯。” “晚餐?” “对。奇怪,我没跟你说吗?” “跟谁?” “几个网友。其实不能说是网友啦,这样听起来像是聊天室里随便抓的,”均呵呵笑了两声,“我们已经很熟了,从高三到现在,网聚办过大概不下五次吧。没骗你,都是很nice的人。” “是喔。”听起来不像在说谎。 我该继续追问吗? “怎么突然那么有兴趣?”均下了结论,“你今天真的怪怪的……忘记吃药了?” 或许什么乱七八糟的聚会根本是子虚乌有的事。对了,说不定是阿威在整我,他不知道哪里弄来均的地址,在设陷阱等我中计、等着看我笑话……对,一定是这样!想到这里,心情顿时轻松许多。 “你想加入吗?以宇宙无敌大帅哥谢倚均bf的身分……”均又问。 “好啊。”我顺口回答。 均却沉默了。 “怎么,不行吗?”我是笑着说的,只是嘴角有点僵硬。 “上次问你,你自己说不要的。”均听起来很为难,“我已经找好『伴』了,总不能临时把他换掉……凯,还是算了吧!” 我一时语塞。原本以为接下来要反悔说“其实我不想去”的,谁知道却是均出言拒绝! “找到『伴』了,臭皮?” “不是。臭皮那天有事,我约另一个朋友陪我去。” 上课钟声响起。我听到了,均也是。 “好了,不能继续说了,就先聊到这里吧。”均说,“还有,你今天要过来吗?我去载你?” 隐约感觉到均不愿意深谈,我忍不住怀疑:“为什么不能继续说?你在怕什么?” 怕谎言编的不够周详吗? “怕你太晚进教室啦!我也该出门了,早上跟别人有个约。” “不行,不要挂断!”我赶紧说,“我还没问完。” 我想知道的事一定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然我会发疯,真的! “呃……时间……你不是该去上课了吗?” “你爱我,对吧?”无视于该说再见的提醒,我追问,“你推掉那个饭局,不要去了,敢不敢?” “不是敢不敢的问题。这次聚会是我主办的,我不去也不行。” 均主办的?我彷佛可以听到心“喀啦”裂掉一角的声音。 “地点在你租的小套房,时间是晚上八点直到尽性为止,是吗?”我苦笑着问。 “这个还没有决定,我们还在连络。” “怎么联络的?用网路论坛,留言板,是不是?” 均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没了刚接电话时的热情和耐心,“凯,我实在不愿意这么联想,可是你的语气听起来明明白白是在找碴。你到底想问什么,直接一点,行不行?” “你星期六真的只是单纯要去跟朋友吃饭吗?”接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强调,“你敢不敢发誓?” “一大早的发什么神经?你不相信就不要问我啊!”均的字句流露出明显的不满,“不说这个了。放学后要不要我去载你?” “我才不希罕!” “随便你。” 通话就这么断了。 均竟然挂我电话?我呆住,不敢相信摆在眼前的现实。 哨子声在身后响起的时候,我看表,才知道上课钟响已经是十几分钟前的事。听筒早就没有声息,我竟然到现在才想到要挂上。 “上课多久了,打什么电话?几年几班的……大牌喔,教官跟你讲话,没听到是不是?” 我缓缓转过身,抬起头,已经准备好挨骂了,迎上的却是一脸诧异。 “同学,你……还好吧?”教官的声音放柔不少。我觉得奇怪。 “我?我怎么了?” 顺着教官的视线,我的右手无意识地抚上脸庞。 湿湿的。 “我没事。” 同一句话已经记不清重复多少次了,教官却不领情,硬是要把我送到辅导室。 我苦笑,可也不得不承认,上课时间,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走廊上,手里紧握着早该扣上的话筒,脸上不由自主地爬满泪痕……此情此景的确很有想象的空间。 要不是已届不惑的教官人生经验丰富,想是会直接问我家里死了谁吧? 好在从教官那里接手的辅导老师是个温柔体贴的女性,我直捷了当地说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就好,她点点头,退出跟学生单独面谈用的小单间,也就没再打扰,只在接近下课的时候敲门问了一声会不会口渴需不需要茶水。 从辅导室退出来的时候,虽然事情依然没有得到解决,但至少心情平静许多。 回到教室,还是下课时间,班上闹烘烘的。这样就不会有人注意到我消失一节课以后又突然出现,正好,可以多少节省一些解释的气力。 把辅导老师开的证明交给风纪股长,要他不要记我旷课以后,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打算在第四节上课钟响前眯一下眼。 就在这时,肩膀被人一拍。是坐在我后面的一个瘦瘦高高的女同学。 “你的脸色很不好呢,怎么了?”她关心地问。 “没什么。”我强迫自己扯了一个微笑。 “刚才你不在的时候,阿哲抽签找了两个人,说是这个礼拜六要帮学校布置礼堂还是什么的,有抽到你喔,详细的情形你再去问他。” 我苦笑。 这个礼拜六?又是这个礼拜六? 祸不单行是什么意思,现在的我有了极度深切的体会。 “就这样,我只是负责传话而已。”女同学有些抱歉地说,“你继续休息吧,吵到你了,真不好意思。” “不会。”我礼貌性地回应。 然后,也不急着趴下了,钟声已经响起。 五十分钟后,广播系统传来下课兼放学的福音。 我简单收拾一下东西,还没来的及去找那个有着学艺股长头衔的家伙,他就已经先来找我。 “郑益凯,”阿哲说,“有人跟你说抽签的事了吗?” “嗯。”我点了点头,顺口问说,“另一个倒霉鬼是谁?” “就是我罗!”阿哲指着自己的鼻子苦笑,“真没想到会那么准,好死不死地竟然抽到自己的签。” “班上笑翻了,是不是?” 等我注意到自己竟然在微笑的时候,嘴角已经有些麻了。以我现在的情况来说,没有哭丧着脸就已经是万幸,我其实不用、也不需要强装笑靥的。不过淡淡的笑彷佛是一种面对人群的自动反应,不受大脑意识左右的反射动作。不想笑却还是自动笑了,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可悲。 伪君子卑鄙凯,唉! “这个礼拜六下午三点,在活动中心集合。” 我只记住集合的时间和地点,至于其它阿哲讲的像是这次是为了什么活动而做的努力、到时候有哪些长官要来、学校会不会给帮忙的学生记嘉奖……之类杂七杂八的字字句句,听是听了,但是都没有听进去。 阿哲愈讲愈口沫横飞兴致盎然,我的思绪则愈来愈不清楚。 不过,为了证明我不是纯粹在发呆,我中途有插一个问题进去,“为什么安排在下午而不是早上”。阿哲虽然有细心提出解释,但我依然没有吸收就是了,只忙着胡思乱想:连这都可以讲那么久? 看表,十二点二十分。放学钟声的响起已经是二十分钟以前的事。 我不知怎地突然想到,均在校门口一定等很久了吧?他说过自己每次约会都会提早十分钟到的。 如果他真的有来接我的话……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已经过了放学的尖峰时段,行人三三两两,我视线左右一扫,很容易就找到有一辆很眼熟的机车,和上头坐着的—— “均?”我惊呼出声,紧接着用尽全力冲上前去。 我万万没料到均真的会“不请自来”,尤其是闹别扭没多久的现在。 “你还没有跟我说要不要来载你?” 均的声音很冷,我听着却觉得温暖。 他对我如此,我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接过安全帽,坐上机车后座,我的手紧紧地抱住均,身体也尽可能地往前贴住。平常的话,我绝对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表现出难以圆满解释的亲密,但现在我不想管那么多了。 没想到均愣了一会儿,竟伸手过来要扳开我的手指头。 “干嘛?”我问。 “不要抱我。”均的声音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空洞而陌生,“你的手拉后面的置物架就好,放心,不会掉下去的。” “为什么?” 均迟疑了一下,“我还在生气。” “生气?为了早上的事?”我也不高兴了,“少爷,『您』还真是尊贵啊,问一下就会污染『您』的耳朵?” “你根本一点都不相信我,也没有尊重。你以为你是在审问犯人啊,还是征信社在捉奸?”均的声音很沮丧。 我一时语塞,过了好久,才说:“对不起。可是……” “我不想再提那个了,吵架好累,生气也是。”均深吸一口气,然后换了个轻松的口吻,“去我那里吗?还是你要直接回家?” 我却无法就此释怀。均的意思是要我不要再过问,是吗?我告诉自己应该相信均,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胸口就是闷闷的。 “去阿威家。”突然间我想到还有一个人可以问。 如果阿威能跟我说一切只是无聊的玩笑,那该有多好?他应该会捧月复大笑吧,掺杂一些“笨凯,这么烂的把戏你也信”之类的句子。 算了,笑就笑吧,此刻的我宁愿被笑。 “亲耳听到自己的bf要去别的男人家,这种滋味很不好受呢!”均随口开了个玩笑。 我呵呵应付两声。其实我根本不想笑的。 唉,伪君子卑鄙凯! 均把我送到目的地以后就先行离开了。我接着走到附近的公共电话,拨了通电话给阿威,跟他说我待会儿要过去他家。再接着,打回家里,跟妈说我不回去吃午饭。妈只有说“知道了”,没有多问什么。阿威已经出院这件事妈不晓得听到消息了没有,可能没有吧,否则妈知道我不会是去医院的话,应该多少问一声要去哪里还是什么的……算了,有问没问对我来说并没有差别。 帮我开门的是阿威的老祖母,一个挺慈祥的老人,因为已经很熟的缘故,她没有跟我客气,桌上的水果冰箱的食物都要我“想吃什么自己来”。第一次老祖母对我这么说的时候,我感到很不好意思,连声推辞。现在的我已经学会自己打开冰箱,替自己拿一块起士蛋糕。 踏进阿威房间的时候,他正坐在床上看漫画。 “整天看漫画,不会腻啊?”我以这句话作为开场。 “喔,你来了啊!”阿威伸了个懒腰,无奈地说,“当然会啊,可是又不知道能做什么。” “拿起拐杖到处走走啊。”我提议。 “我想还是看漫画比较好。”阿威揉完眼睛,又把头埋回漫画里,“没事把自己搞那么累干嘛?” “去,没出息。” 我口头上调侃,心里则思量着该怎么把对话引到“主题”上。 “我不在的时候,班上有发生什么好玩的事吗?”阿威先一步提问。 我想了想,摇头,“马马虎虎吧。” “我现在正在挣扎要不要提早回学校上课。”阿威放下漫画,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这个假放的太久了,没意思。姊也说我想回去上课没有问题,只要撑着拐杖就好,现在只等我点头答应了。” “想回来就回来啊,挣扎什么?” “万一我只上一天课就后悔了,怎么办?”阿威苦笑,“我不觉得自己会因为很久没到学校,就对书本产生兴趣。” “看你自己吧。”我随口应了一声。 心理搁着其它事,我回答时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我自己当然不会察觉,是阿威告诉我的。 “在烦什么啊?”阿威坏笑着,“把你男朋友的肚子搞大了吗?” “神经病!”我白了他一眼。 “嘿,说给我听吧,我最喜欢听秘密了。” “我又没有说是秘密。” “八九不离十吧。” 我迟疑了一会儿,“阿威,你昨天给我的那个网址,那个……是真的吗?” “什么?”阿威想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轰趴喔?” 我皱了眉。我不太想听到这么一个代表婬乱放纵的辞汇,尤其在它和均可能有所牵扯的时候。 “不会吧?”阿威瞪大双眼,“卑鄙凯,你要去喔?” “应该是假的吧……那篇主题不是你张贴的吗?”我想套阿威的话。 “我哪有那么无聊?”阿威格格怪笑。 完全是正常的“阿威式”反应。我的心凉了半截。 “去见识一下也不错啦!”阿威继续说,“要不是我行动不方便,我大概会跟你一起去。” 我哼了一声,撇过头,不相信。阿威通常只是嘴巴说说而已,标准的有色无胆。 “不信就算了!”阿威无所谓地耸耸肩,“不过话说回来,你有了bf还不满足喔?他在『那方面』很逊吗?没办法满足你?” “满足个头!” 我在桌上随手抄了个东西,也没看清楚就往阿威砸过去。阿威反应奇快,一偏头就闪了过去,没料到那是一个塑胶杯,里头的水泼出来还是洒了他一身湿。 “哇啊,卑鄙凯我跟你拼了!” 罢才拉椅子坐下的时候,我忘记要保持“安全距离”。结果阿威奋力一扑,就倒在我身上,我们接着扭打成一团。 表面上我笑着闹着,实际上我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个房间里了。 后来,我借阿威的床睡了一觉。或许是前一个晚上几乎没有阖眼的缘故,我刚躺下来没有多久便沉沉睡去。 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黄昏。 阿威笑说我已经“上他的床”了,等碰到均的时候要向他哭着告状。我没有理他。 “卑鄙凯,睡傻啦?”阿威又笑。 “嗯。”我深了个懒腰,然后说,“我要回家了。” “我是没办法拦你啦!不过你是专程来我这里睡觉的喔?” 阿威的疑问句是个很好的提醒,我马上想起最初来这里的目的。忍不住,有些沮丧。 阿威看我没有回答,自己接话:“没关系,至少你肯来看我。” “对啊,总要看看你死了没有。” “可惜我没有那么容易挂掉,祸害遗千年嘛!”阿威看表,“好了,时间不早了,你快滚吧!” “嗯。” 阿威的祖母拿了块蒲团,坐在客厅念佛。我经过的时候露出微笑跟老祖母喊了声再见,她便乐不可支地直说:“好乖!好乖!” 见面要说好离开时说声再会,大人好象都很吃这一套,我觉得奇怪,明明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过既然老祖母喜欢,我以后就继续喊吧,反正也没有损失,何乐而不为? “牢笼”和阿威家相隔不远,于是我慢慢散步回去。 路上看到一个小家庭,总共有三个人,小男孩大约一两岁,看起来是妈妈的妇人紧紧地把他牵着,怕他走丢似的。小男孩却只想挣月兑妈妈的束缚,一直往前跑去,还不时别过头,涎着脸眨着大眼睛,像是在央求妈妈走快一点。顺着小男孩视线的渴望一看,原来他爸爸走在前面,一边挥手招呼一边拿一块饼干逗他呢!小男孩又急又无奈,夫妇俩则笑的眼睛都不见了,真的是好—— “幸福”两个字浮上脑海的时候,我不知怎地突然觉得有些不是滋味,赶紧撇过头,加快脚下离开的步伐,不敢再看。 在“牢笼”的门前,我通常要发呆至少十秒以后,才会掏出钥匙开门。不过今天情况有点特殊,远远的我就听到从屋子里传出阵阵吵杂,愣了一下,然后我好奇地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没多久我就意识到这样的动作有多么鬼鬼祟祟,连忙往后退半步。里面的人每句话的音量都放地很大,因此我不必用会引起路人注目的姿势就能听的很清楚。 “我是你的仇人吗?为什么你什么事都要针对我?”是哥的声音。 “益翰啊,妈是为你好,而且,而且也才提醒你两句而已,不是吗?” “提醒?哼!” “你这个孩子,怎么……” “益凯咧?他就真的那么好,完全没有你可以『提醒』的地方?” 我吓一跳。怎么扯到我身上了? “你弟跟你不一样。不要怪妈说话难听,益凯就是比较会想,还有……” “还有他头脑好,随便读就可以考上我一辈子也进不去的公立高中,是吧?”顿了一下,“大学没有读完,是因为我知道自己不是读书的料。我现在做工厂也没什么不好啊,是辛苦一点,可是一个月也有四五万。为什么你就是不满意?” “妈没有不满意。妈只是不希望你跟那些狐群狗党混在一起……” “不准你这样说我的朋友!” “益翰!”我听到妈在跺脚。 “还不如多分些心看看益凯,你不是说上次跟他借钥匙的时候,发现多了一根吗?你为什么不问?真的一点都不担心?你可以相信他不会在外面跟人同居生孩子,为什么就不能相信我出门只是单纯要跟朋友聚一聚?”哥愈说愈气愤,“妈,你为什么一定要把我管的死死的呢?我已经长大了!长大了,就算我的选择……反正我可以自己做主,你懂不懂?” 沉默。 “是啊,妈是不懂。老了,也没办法懂了。”妈的声音带点沮丧。 “妈,你不要这个样子!” “别说了。妈再去炒盘菜。益凯应该快回来了,待会儿就可以开饭。” 两种脚步声先后离去。争执就此落幕。 我呆了一下,把钥匙放回口袋。 在附近绕一会儿再回“牢笼”好了,他们那一家人,和乐相处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并不代表我就有调解冲突的能力。 进门的时候干脆装作什么事都不知道,反正我本来就不应该听到的。 话说回来,均的钥匙不能挂在一起了,得找个地方藏好才是。 均特别打给我的、只用过两次的钥匙在夕阳下闪耀着银黄色的光芒,我愣愣地看着,一时有些不平。 吵架就吵架吧,哥干嘛拉我当替死鬼呢? 第五章 转眼间来到命运的这一天,七月十八日,星期六。 几天来的心神不宁,终于要有一个了结。想到这里,我的心情虽然称不上轻松,但总算镇定许多。 当既定的事实再没有转圜馀地的时候,我唯一能做的只是照着感觉走。当然,我还是相信均的,相信他不会主办那个“奇怪”的活动。或许阿威给的消息本身就是个错误,地址错了、时间错了、甚至错贴到网路上,我认为这不是没有可能。 万一,我是说万一,事情不幸发展到最坏的局面,那么…… 应该不可能吧,我想。 这几天,日子过地异常平静,除了阿威决定下礼拜一要回学校上课以外,再没有其它大事小事。“牢笼”里依然弥漫着冷冷淡淡的气氛,我以为那天哥和妈的争执会是个战争的开始,没想到却是结束,没有后续,没有下文,我差点以为其实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切只是自己的幻觉。学校里,阿威刚开始请假那几天我会因为找不到人作伴而心慌,现在则已经习惯。和同学的交流依然若有似无、上课内容随便听一听、考试只求六十分…… 太平静了!时间也流地不着痕迹,以致于我现在想要回忆前几天经历了些具体的什么,竟是没什么印象。 算了!有印象没印象都不打紧,我知道真正重要的是七月十八日,今天。 “你可以不用穿制服来的。”这是阿哲在活动中心集合看到我时说的第一句话。 在场不幸和这场苦差事扯上边的有四十几位,只有我一个人穿制服。原本寒假期间教官对服装仪容的要求就比较宽松,何况今天是假日,再加上大伙儿都是顶着爱校服务的神圣光环进学校的,自然更有理由不受约束。 因此,我的“奇装异服”招来会不少关爱的眼神并不在意料之外。不过别人看别人的,我穿我的,井水不犯河水,也就相安无事。我不会很在意别人的看法,那样活着,太累了! “让我妈知道我是来学校,她比较不会胡思乱想。” 我这样对阿哲解释,其实这不完全是真话。事实上,在不必上课的假日还得到学校本身就是个很能胡思乱想的题材,比如说可能是犯了错被学校罚劳动服务,再深究则可以细分为是因为考试作弊、是因为和同学大打出手或者当众侮辱师长…… 但阿哲很显然地没有想那么多,只是点点头,没有多问。 一个不认识的女老师到场以后,开始指挥大家逐一地完成各项工作,铺地舌忝、排座椅、挂彩条、绑气球…… 事情虽然看起来既多且杂,但四十几双手一起来,不到两个小时就全部搞定。 女老师眼看效率奇佳,又出声吩咐拿报纸擦窗户。虽然以为已经可以休息解散的大伙儿免不了怨声四起,但不到五分钟,窗户就全部晶晶亮亮。活动中心的窗户不算多,平均下来一个人还擦不到一片。 “这么容易就让你们赚到一支嘉奖,良心不安啊!”任务全部完成的时候,女老师一边调侃,一边拿出一张背面空白的考卷,“签完名的就可以离开了。” 看表,还不到五点,比预计的结束时间早了许多。 我跟在阿哲后面签完名,正准备离开活动中心的时候,阿哲伸手拦住我。 “有事?”我露出微笑。 “你晚上有空吗?” 我应该直接答“没有”的,不过阿哲的表情有些奇怪,带些胆怯、带些迟疑、带些羞赧,看的出来把我拦住耗了他很多勇气。 心一软,我反问:“有什么事吗?” “今天是我生日。”阿哲脸上透出一层红晕。 “喔,生日快乐。” “你到我家来,我请你吃饭,好不好?”阿哲的脸应该更红了——应该,推测语气,因为他低下头,我看不到他的脸。 “为什么?”说不惊讶是骗人的,我跟阿哲并不熟。 “你一定要知道吗?” 我愣了一下,接着皱了眉头。 阿哲是gay?他喜欢我?是这样才要我陪他吃一顿晚饭的吧……想“圆一个梦想”,是吗? 我对阿哲的了解不深,甚至可以说是完全没有接触。他是不是圈内人,我无法断言。不过,还有别的可能性吗? “对不起,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终于,我狠下心拒绝,“当普通朋友就好,可不可以?” 阿哲猛地抬头,一脸错愕,双眼睁成平常的两倍大。 “你在说什么啊!你以为我是gay喔?” 我马上就知道自己会错意了,不过我并没有愣住,很快地反应过来。 “你不给我一个解释的话,我只能这么以为啊。”我扯了个笑脸,“说吧,好端端地为什么要请我吃饭?” “这个……”阿哲又局促起来。 我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作势要往活动中心门口走去。 “等……等一下!”阿哲叫住我。 “嗯,要说了?” “好吧,我坦白就是了……不过先讲好,你不能笑我。”阿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跟谁拼命似的,万没料到开口时语气反而萎靡不少,“是我爸妈啦!他们常常说我怎么不带一些比较要好的同学到家里玩,看的出来他们很担心我的人际关系。我这个人从小就是这样,不讨人喜欢,也没什么朋友。我知道如果我带一个同学回去,爸妈会很高兴的,可是……可是我……” 认识的人可以塞满好几个货柜,知心的、足以称为朋友的却很少,甚至没有半个,是吗? 我彷佛在阿哲身上看到了以前的自己——这不就是和阿威熟识以前的孤单的我吗? 叹口气,我同情地说:“我答应就是了。” “真的?”阿哲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点头。 “你人真好!这么冒昧的要求……原本不敢奢求你会答应的。”阿哲随即不好意思地笑笑,“不过我妈做菜很好吃,你不会后悔的。对了!是不是只要让每个人都有求必应,人缘就可以跟你一样好?” 我摇摇头,苦笑。 我的人缘好吗?如果把所有点头之交都算进去的话,是不差,但是…… “现在就走?”阿哲问。 我瞄了一眼身上的制服。 “那个没关系啦!”阿哲没头没脑地说。 我解释:“我是在想要不要先回家换一套便服,我晚上还有事……先说好,我大概吃完东西就得走了,不能待到很晚。” “没问题!” 低头又沉思一下,最后我决定不回家了。回家一定会遇见妈,然后还要再想个可以出门的借口,实在太累。虽然妈不是每次都会开口唠叨,但沉默往往更令我难受。 “直接去你家好了。”我说,“不过你要让我打个电话,我得跟妈说声不回去吃。” “这个就更没问题了!”阿哲笑地非常开朗。 等坐上阿哲家的餐桌,我才知道:问题大了! 阿哲一身平凡,我万万料想不到他家那么有钱。装潢摆设名画什么的我都不在意,但为了庆祝阿哲生日而专程请来的厨师端上桌的拿手绝活,让我不得不大大地吸了一口冷气。 法国大餐,一种据说可以吃上三个小时的东西。 阿哲先是吃惊而后转为狂喜的鲜活表情显示他也被埋在鼓里,这下好了,唯一可以责难的对象开月兑了。 菜上的很慢,阿哲的爸妈很热情,我尽量不说话想制造冷场,不过很显然失败了,话题一个接着一个丝毫没有停歇,阿哲一家三口是搭配完美的三重唱,我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大厨看“我们”聊的很高兴,刻意将上菜速度愈放愈慢。刚开始我还能偶尔穿插几句谈笑,后来便顾不得礼貌,频频看表了。 终于,阿哲的爸爸注意到我的焦虑,关心地问:“你赶时间吗?” “不好意思,我跟妈说好了,不能太晚回去。” “唉呀,真是糟糕!”阿哲的爸爸于是转头吩咐,“阿哲,把无线的拿来,让你朋友打电话回家。” 我吓了一跳,忙说:“我是真的要回去了,我还有事情,不好意思。” 已经七点半,我不能、也不想再待了。 “再待一下吧,还有很多菜还没上桌呢!”阿哲的爸爸极力挽留。 我极力地摇头。 阿哲的爸爸没有轻易放弃,说出“那就没办法了,回家的路上请小心”这句话是十分钟以后的事。 接着,他又花了十分钟做了场小型演讲:“我们家阿哲啊就是害羞,其实他人很好的,只要活泼一点,一定会有更多朋友……这菜还可以吧,呵呵,李师傅学的可是道道地地的法国料理呢……很高兴跟你聊了这么多,我们很有缘呢,下次什么时候再来……” 最后,由阿哲送我出门。一离开二老的视线范围,我立刻翻脸:“不是跟你说我晚上还有事吗?你听不懂人话?” “你不是说吃完饭才走?”阿哲觉得无辜。 “吃这个是什么东西?吃完都天亮了!” “对……对不起……” 我没再骂他,可还是觉得生气。往公车站牌走去的时候,脚步愈踩愈重。 “你赶时间?我叫爸开车载你。” “不行!”我应该说“不用”的,一时心急说溜了嘴。 阿哲没发觉,只重复着又问了一次:“你确定?” 这时,一阵冷风吹来。我出门时太阳正大,因此只有穿了件制服衬衫,现在天黑了,毕竟是冬天,开始有了凉意。我忍不住抖了几下。 阿哲注意到了,欣喜地说:“外套总需要吧!我借你一件,让你穿回去。” 没有给我拒绝的机会,阿哲一溜眼就跑不见了。再出现的时候,手上拎了件银灰色的运动夹克。 我对他的真诚有一点点感动,消了些气以后,也就没有拒绝。 *** 八点半,我小跑步来到均的小套房楼下。楼下铁门的锁早就坏了,是虚掩着的,我一把推开,直往三楼奔去。 必于接下来要面临的状况,我不知道已经在心里模拟过多少次。可能我插入钥匙猛地打开门的时候会吓到均和他的朋友,不过没关系,笑着道个歉就行了,然后均会自豪地把我介绍给其它人,于是我大方坐下来和大伙儿围成一圈。可能均他们并不在小套房里,我百般无聊地绕了几圈以后愈发觉得自己大惊小敝,最后只能自嘲着离开。也可能众人正在砸蛋糕丢枕头疯狂混战呢,我尖叫着加入,直到最后大家才会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张陌生的面孔。 最糟糕的情况,我是没有料入考虑范围的。这么说吧,我自以为对均非常信任,过来一趟不过是想“确定一下”而已。只是当时没有想到,如果我对均是百分之百完全的信任,应该连“确定一下”的念头都不会有才对。 事后回想,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只要待在“牢笼”里,不管是发呆睡懒觉还是看电视浪费生命混吃等死,都比现在这个决定好上许多。 总之,我不该跳进来搅和的。 远远的,我就听到从均的小套房里传出来的音乐声,虽然还谈不上震耳欲聋,但在回声效应显着的楼梯间显得格外清晰。 我虽然隐隐感到不太对劲,但还是义无反顾地掏出钥匙。开门。 迎面冲来的重节奏音乐震的我心脏直跳。原来门的另一面和房间四周都贴上一层厚厚的海绵,所以在楼梯间不觉得音量大到难以忍受。现在,我那不习惯高分贝的耳膜恐怕随时都有报销的危险。 所有的窗户都关着并且贴上黑纸,少了外头透进来的灯光月光,整个房间看起来像是一个黑洞。唯一的光源来自于天花板悬着的圆形彩灯,那是一般来说在卡啦ok店才会看到的东西,缓慢旋转的同时四射着红绿蓝各色霓虹,颓废、媚惑且妖艳。 均的书桌床铺茶几椅子全部不见踪影,理智告诉我空间会更加开阔,可实际看起来只觉得拥挤——因为所有可以站立的地方全被一具具赤果的青春占满了。 我一时数不清房间里究竟有多少颗头颅,只觉得很多,非常多,多到每个人只能挤在一起,他的前胸靠着他的后背,他的大腿又贴着他的大腿…… 除了呆愣在门边的我以外,最保守的穿著也只有一条白色紧身内裤。 均呢? 我往人群中心钻去,急切地想寻找那张熟悉的面孔。但是一个人挤着一个,我的移动一点也不顺利,很多时候我只能无助地被人潮推往未知的方向。我疯子似的前后左右反复张望,期望能将漏网之鱼的数目减到最少,可是人海茫茫,这样土法炼钢的方式只让我愈来愈灰心。我尝试叫均的名字,舞曲却像是刻意要跟我作对,一首接着一首,恼人的音量完全没有停下来喘息的地方,我微弱的呼喊连自己的耳朵都接收不到。 然后,我被推到一扇门前。是浴室。 下意识打开门,我登时傻眼。 不算大的空间里挤着至少三对,旁若无人地喘息、申吟、律动。 罢想退出,回头,迎面撞见的一个男人地看着我舌忝着舌头。我的反应慢了一拍,下一秒就被一股大力推进浴室里,“砰”的一声我的背脊结实地撞在墙壁上,很疼。 那男人除去身下最后一条遮蔽,挺着分身凑上来就要月兑我的外套。我当然不肯,紧抓着外套不放。那男人咕哝了几声,我看见他嘴巴在动,可是听不见,耳里只有砰砰砰砰重重的节拍。同理,我的怒骂一样没有效果。 男人的力气没有我大,拉扯了一会儿以后,放弃,改蹲下直接扯我的腰带。我怒极,将他拉起来往他肚子上狠狠地招呼一拳,他这才安分,软倒下去没再继续骚扰。 我走出肉欲横流的浴室,却没料到门外等着更多炽烈的。那些人一看到我,眼睛都亮了,齐力伸手过来要把我剥个精光,我极力挣扎,但是双拳难敌四手,只能暗暗叫苦。 腰带没多久便被扯掉,接着开始有人拉我裤头的拉炼,我一咬牙,以极快的速度月兑了快套,使了招“金蝉月兑壳”。众人反应不及手还抓在外套上,我身子一钻,顺着下一波冲来的人潮,转眼就到了另一个角落,于是月兑险。 两分钟后,我找到大门,回到楼梯间。一身狼狈。在人群里钻了好一阵子,我全身湿漉,汗水有些是自己的有些是别人的。长裤上不知何时沾到一滩滩黏稠,只要是男人都知道那腥膻的浓郁味道代表着什么。 脑袋稍微冷静一点的时候,我想到自己之所以身涉险境的原因。 均呢? 我还没有找到他。 天色完全黑了。 均的小套房这边因为是单纯的住宅区所以路上没什么人,我呆坐在路旁一个废弃的木箱上,思绪混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当然不会想回去“送死”,那儿全是一个个披着人皮的发情种猪。可是我也不能就此一走了之,外套还留在楼上,而那件外套是阿哲借给我的。刚才情况危急只想着月兑身,完全没有考虑到后果,现在我发现自己如果不想对阿哲吐露实情,就很难给外套的遗失一个完美的解释。 冷风吹来,我直接凉到心底。 “嗯,当然有想你啊!你什么时候回来……” 眼前走过一对依偎在一起的年轻男女,女的右手拿着手机正在跟男朋友情话绵绵,左手却搭着身旁男子的腰际,头颅也靠着别人的肩膀。 我冷笑。多么讽刺! 下一秒,我想到,是不是可以拨手机给均。 理智告诉我,不管来电铃声有多么响亮,在那种吵杂的环境下绝对都发挥不了作用的。可是有了想法以后,“试试吧,不试怎么知道”的声音在心底愈来愈响亮,终于,我模了模身上坐公车剩下来的零钱,决定给自己一个机会。 常常打公共电话的我知道哪里容易找到目标。迈开步伐,我往路口一间便利商店跑去。 “嘟——”声只响了两次,电话就被接起。 我有些意外,可是现在的我没时间意外,预想了电话另一头的“困境”,我扯开喉咙大喊:“均——是我——” “我——知——道——”均以不输给我的音量吼回来,我的耳膜震的暗暗生疼,接着他格格笑了,“不玩了,伤耳朵又伤喉咙。我当然知道是你啊,没有来电号码的,只有一种可能——你打的是公共电话吧?” 竟然是普通的音量。我愣住。 仔细一听,背景不是吵死人不偿命的舞曲电音,而是舒服的钢琴。 “……喂,益凯?你有在听吗?” “有。”我回过神,“你在哪里?” “我?我在跟朋友吃饭啊,环河南路这边,一家叫『菊之庆』的餐厅。你呢?” “我在你家楼下。” “你去找我啊?”均高兴地笑了,“那就是不生气了,对吧?说实在的,最近几天你没有打电话来,我有点担心……” 我突然觉得生气。均好象什么都不知道,搞什么鬼,那是谁的小套房? 害我差点被吃掉也就算了,最可恶的是我过了好几天压抑的日子,而均却那么轻松。 “你要不要现在过来?我有预感你一定会打给我,所以我跟原先约好那个说了抱歉,自己一个人赴约。刚才还被笑呢!我跟朋友们说我有bf,只是他有事不能来,他们都不信,还一直亏我。”接着,均的语气转为腼腆,“你过来帮我『雪耻』吧,让他们知道我眼光有多好。我等你。” “白痴啊!”我克制不住激动,吼过去,“你知不知道你这里变成怎么样了?” “你进去了?很热闹吧!” “哼,还很婬乱呢!” 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意思?”均的声音变了调。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臭皮只跟我说他要办一个舞会。” “泛滥的舞会。”我冷哼一声,“应该也有摇头丸,里面的人看起来神智都有些不清不楚。” 均吓到了,呆了半晌才呐呐地说:“怎么会这样?” “你问我吗?”我苦笑。 “你呢?你有没有被怎么样?”均狂乱起来,分贝数增大,充满担忧。 我有些感动,柔声安抚:“我没事。” “你没事就好。”顿了一下,“我马上过去。等我。” “嗯。” 断线。 我紧绷的身体这才完全舒展开来。 就说了,我认识的均不可能和“轰趴”扯上关系的,他只是被陷害、被利用,仅此而已。 不知道是风变小还是身体习惯周遭温度的缘故,渐渐的我的身体没有那么冷。 没料到的是,当我以为局面要往乐观处发展的时候,出现了意外的访客。 听到警笛声由远而近呼啸而来的时候,一开始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以为他们只是巡逻或者顺道路过。 直到一辆辆警车停在均的小套房楼下。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眼睁睁看着十多位警察挤到那个熟悉的铁门前。其中一个拿着不知名工具的对着钥匙孔研究了好一会儿,三分钟后才发现根本不必开锁,脚一踹,一群人接着鱼贯而上。 浪费了一点时间,不过接下来的事情就像是挤在瞬间发生的。 “砰”的一声,好几面黑窗户破了,好几个慌张的脸孔从三楼跳了出来,有人披了半件衬衫,有人拖着半条长裤,慌忙一点的甚至只着内裤,可惜,脚都还没站稳呢,一声声“别动”就断了任何逃逸的可能。那是等在楼下的警察,个个举着枪,神情严肃。 喧哗声不断从破掉的黑洞断口流泄出来,透过窗户,大致上可以看到一具具赤果反常地开始排队整队,想必上楼的警察已经掌握住整个局面。 我呆坐在废弃的木箱上,傻了。 均在大约十分钟后赶到现场,看到我,当然也看到了眼前的景象。 “怎么回事?”均走到我身旁,问。 我有些茫然,“不知道。” “干!”均低声咒了一句,然后跑上前。 我愣了一下,跟上。 均一定又气又慌吧,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到他骂脏话。 穿制服的不少,均看准一个拿着无线电指挥、官阶似乎比较大的,跑到他面前问:“这里怎么了?” “请问你是?”那警官上下打量着均,像是犹豫着要不要回答。 “我住在七十六号三楼。”均说。 “所以你是屋主?” “房客。”均摇头。 “一样的意思。”警官给了个鄙夷的表情,“简单来说,我们接到线报,就在几分钟前查获了一个同性恋的杂交派对。另外,警方怀疑你是主谋之一,待会儿还请到警察局……” “等等!”均急忙澄清,“我只是把场地借给朋友而已,他没有跟我说他要办这个,我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不用急着解释,留点口水吧。”警官诡异地笑了笑,“我们有一整个晚上的时间可以做笔录。” 均没再说话,脸色非常难看。 饼了好一段时间,楼上的人才被押下来。虽然很多人衣衫都狼狈不堪,但至少不是一丝不挂,这段时间想是让他们找衣服去了。 走在最前面的那一个就是臭皮,现在的他形容枯槁、面如死灰,完全没有初见面时鬼灵精怪的侵略性风采。他抬头的时间看见均了,表情很明显地僵了一下,脸上挂着想打招呼却不知道要不要打招呼的尴尬。均很狠地回瞪他一眼。他的脸抽动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 这样的“朋友”,看来非得绝裂了。 “那边的,过来找你们的衣服。”一个一毛二捧着一大迭衣物,往地上一抛,然后对着刚才跳窗的几个人喊,那群人于是围了上去。 我眼尖地发现阿哲借我的银灰色运动外套也夹杂在里面,下意识地想走上前去,突然,均扯了我一把。 “你干嘛?”均冷着脸,声音很低。 我这才想到自己的举动无异于承认了什么,连忙往后退了两步。 持无线电的高阶警官却已经注意到了。他危险地眯起眼睛,贼笑着对我说:“有衣服忘在里面了?去拿啊!” 我咬着下唇,不说话。 地上那一迭衣服一件一件减少,终于剩下最后一件。没有人认领。我知道不会有人认领。 “你就承认吧!”警官走过去拣了起来,然后折回来塞进我手里,“还有,要请你来警局做一下笔录。” “凭什么!”均代替我大吼,“他没有在现场,不是吗?你们不能把他抓走,他不是现行犯。” “没有在现场?那这件外套怎么解释?”警官反问。 均只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能证明外套是刚才掉的而不是之前就留在我那里的吗?如果不能,你就没有理由……” “警方会调查的。”警官打起官腔,“当然,还要请你们配合。” 不给均开口反驳的馀地,警官紧接着喊了句“全部带走”,于是众人开始动作。 一个警员推了我一把,我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均把我扶住,然后回头凶了一句:“推什么推?他自己会走。” 想是凶神恶煞的牛鬼蛇神看过不少,警员并没有被均的气势震慑,只冷冷地瞄了一眼,然后骂:“都是贱货!” “你……”均抡起拳头。 “均,别闹了!”我连忙拉住他,“没关系的,我没事。” 均的气势弱了下来,然后他回过头,担忧地看着我:“你还没有跟家eout,对不对?” “没关系的。”我硬扯了个微笑,“我……不会有事的。” “真的没有关系吗?”均不信。 他当然不相信,我连自己都无法说服了。 第六章 警局里,依序采集尿液和血液样本,然后排队等候侦讯。 时间虽然走的烦闷且缓慢,但是我一点都不觉得无聊——担心都来不及了,哪有时间无聊? 我只有十七岁,未成年,因此法定代理人——我爸——必须过来警局协助处理。 我不知道警员在电话里会怎么跟爸妈说,但想也知道不会有好结果。爸妈的反应暂且不论,一想到待会儿必须和他们面对面,我的头就恼的发疼。 均一直陪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不时地对我说“别怕”。我很感激。其实,均被当作主嫌看待,要面临的麻烦恐怕比我多上不只十倍,应该是我要反过来安慰他的。然而,我自顾不暇,已经没有心思顾及别人,即使他是均。 生平第一次感到自己是那么的无能。 接到通知的亲属陆续涌进警局。有的大叫警方乱抓人,说他的儿子从小就是模范生,拿过多少奖考过多少次第一名,现在是人人称羡的电子新贵,不可能是同志更不可能参加这些“有的没有的”,一定是搞错了,要赶快还他儿子清白。有的一见到人什么都没问,当着所有人面前就是一顿狠揍,忙着侦讯的警员只得暂时停下手边的工作,极力劝阻以防搞出人命。有的则是藉此找到失踪十多天的儿子,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人生百态,尽览眼底。 我茫然。我的版本,将会是哪一种? 包围现场的还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新闻媒体,镁光灯直闪,摄影机到处乱窜。一个颇有福态的警员站在警察局门口应付各种问题,记者走了一批又来一批,问题满天飞。 我忍不住想,只有靠这种丑闻,同志族群才上的了新闻版面吧? 爸妈在十五分钟后赶到,还有哥。 警员向他们大致解释了前后经过,他们的表情愈来愈凝重,我甚至看到爸在发抖。 “就是这样了。”警员有意无意地看了我一眼,“郑先生郑太太,有什么不清楚的吗?没有的话我要开始侦讯了。” “我没有参加,轰趴根本就不关我的事。”我插话,声音有气无力。 “前面十一个也都这么说。”警员语带嘲讽。 爸看了我一眼,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要问什么就问吧,我知道我儿子很乖,应该是误会。” 我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感动,只知道警员那声不屑的“哼”让周遭气温降的更低。 之后,警员问了些什么,我一点印象也没有。我的思绪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偶尔回到现实,才补一句“不知道”。警员只当是例行公事,没有多加刁难,没多久就叫下一个,这是我唯一感到庆幸的地方。 然后,坐上爸开来的车,浑浑噩噩地往“牢笼”的方向开去。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 “晚餐有吃吗?”妈问这句话的时候,我们已经回到“牢笼”里。 我瘫在沙发上,点点头。我原本想直接进房间栽入床里的,可是想说待会儿应该会开一场审判大会,索性就待在客厅。 早死晚死都要死,不如干脆一点。 没有想到,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都没有动静。客厅只有我一个人,妈进了房间也就没再出来。 我一个房间一个房间查看。除了我以外,全部的人都已经在床上躺平。 我愣住,不明白眼前的一切代表什么。 我就这么可有可无,连责骂都怕浪费口水吗? 拖着脚步回到客厅,我无意识地拿起电视遥控器,开始在各频道间乱转。 我很少出现在客厅,连带的很少注意电视节目,也就不知道有什么好看。 幼稚的卡通、无厘头的搞笑综艺、哭哭啼啼的连续剧……一个比一个无聊,我不停地按着“next”,直到—— 吸引我目光的,是标示着“今夜最新”的重点新闻。 台北县警方今天晚间突袭新义市一处民宅,查获颇具规模的男同志摇头群交派对,警员冲进这处俗称“轰趴”的现场时,不到廿坪的狭小空间内,挤了四十四名男人,每个人最多只穿一条内裤,几近全果,屋内音乐轰隆震天,满地都是用过的、卫生纸,摇头丸、k他命散落一地,腥味令人作呕。 临检时,现场陷入混乱,众男狼狈不堪。警方清查后赫然发现,其中竟然有数名已列管的爱滋病患,消息传出,全场大惊失色,人人自危。 警方当场逮捕负责人杨志光、谢倚均等人,并将与会全员移至新义分局侦讯,其中十三人因涉嫌持有及吸食毒品,被依毒品危害防制条例移送台北地检署侦办,其馀成员采尿送验,并通知性病防治所抽血送检后释回,将追踪检验结果。 据新义市分局长表示:此次带回四十四人中,年龄最小的只有十七岁,其道德沦丧和价值观偏差的程度,令人忧心。 记者王恕鸿,台北报导。 三十秒的采访画面眨眼间一闪而过,我愣愣地盯着电视萤幕,说不出为什么,没有生气、沮丧也没有无奈。真要说有什么异样的感觉,只有胸口像是堵着什么东西似的,闷闷的、慌慌的。 妈是什么时候站在我身边的,我不知道。等我发现的时候,只看到她也盯着电视,目光涣散。 “妈?” 她的身子强烈地抖了一下,像是发呆的时候猛地被人在肩膀上重重一拍那样。然后,她僵硬地笑了笑,也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新闻已经跳到下一则,现在讲的是虫害致使蔬菜栽培成绩欠佳,价格连三翻,主妇叫苦连天。 “最近的菜真的贵死人啊!”妈突然开口,“以前一把菜只要十元,现在却要三十,而且色泽还很差,一点都不划算。” 我觉得疑惑。 妈是在跟我说话吗?跟我说这个作什么? “有的地方没东西吃,有的地方则是东西多到吃不完。这个世界喔……”妈一边指着漂亮的女主播一边感叹。现在讲的是韩国年轻人愈来愈不喜欢吃泡菜,泡菜市场暴过于求,传统产业受到严重冲击。 “我进房间去了。”我说,然后不等妈反应,迳自起身离开。 都不是我喜欢的话题。 “牢笼”里的气氛变的非常诡异。 妈煮了咸粥当早餐,没有端进房间来,而是叫我出去一起吃。 “吃饭皇帝大,要忙什么都等吃完饭再说吧,而且这样对消化比较好。”妈这么解释。这次,我没再坚持,跟着走出房间。 棒了不知道几年,我重新坐上餐桌,想到是拜轰趴所赐,心理就不免有些疙瘩。爸和哥看着我的眼神都像是藏了些什么,可是开口时讲的不是隔壁家的大黑猫生了几只小黑猫,就是楼下老王的面摊经营不善快要倒闭。 晨间新闻讲到前一晚轰趴事件的时候,我心里瞬间燃起了莫名的期待。我以为他们会想竖起耳朵好好关心的,没料到哥拿起遥控器,没有迟疑地立刻转到一个莫名奇妙的购物频道。 我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 为什么要逃避呢?他们究竟是相信我的清白,认为没有查证的必要,还要以为我已经彻底堕落了,病入膏肓的人不需要再花力气抢救? “转回去。”我说,一方面是想知道事情的后续发展,一方面是想观察其它人的反应。 “整天看新闻,烦不烦啊?”哥没有答应。 “我说转回去!” “砰”的一声,哥把筷子用力按在桌上,爸吓了一跳,妈碗里的粥也因此溅出好几滴。 我还在考虑适用的抗议词汇,爸已经先一步开口,怒气冲冲,“搞什么?造反啊!” “可是益凯他……” “他很久没看电视了,你让他看一下有什么关系?”爸起身走到哥面前,然后一把夺过遥控器,“也不知道要让弟弟,你这哥是怎么当的?” 画面于是回到晨间新闻,但已经不是我想看的那一则。 扮脸上罩了一层寒霜,不说话,也不再拿起筷子。 “不吃就回你房间去。”爸说,“免得看了碍眼。” “干!”哥霍地站起,“你们真的以为不讲就什么事都没有了?是益凯叫我转回去的,你没听到吗?” “闭嘴。”爸拉下脸。 “想转移焦点就拿我开刀,哼,我怎么会那么倒霉!” 爸竖起眉毛,右手握拳,开始愤怒地发抖。 妈靠过去帮爸拍背,顺道在爸耳边呢喃了几句,然后才转头对哥说:“你就少讲两句吧。碗放着就好了,等一下我一起收。” 扮冷着脸离开了,接着我看到他换衣服、穿外套、拿钱包…… “我出去。”哥自言自语似地说了一声。 妈只叹了一口气,“中午回来吃吧!” 扮看了爸一眼,“不回来了。” 扮转眼间走到门前,打开。 “站住!”爸突然喊了一声。 扮像是没有听到,阔步走了出去。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爸喃喃念着,脸色涨的通红。 妈还在拍爸的背,然后不时小声地在爸耳边说着我听不清楚的话。 我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有些怅然。 平静的假像是硬撑出来的。爸妈要的只是不会惹“麻烦”的儿子,而不是真正的我。他们不仅连试着了解都不肯,还把“不识时务”的哥扫地出门。 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益凯啊,”妈突然转头对我说,“你哥讲话就是这样,不经过大脑的,你不要当真啊!什么事都没有,真的!” 我点点头,虚弱地笑了笑。 扮中午还真的没有回来。 餐桌上,爸的脸色臭到不能再臭,我和妈因此不敢多话,深怕一不小心就触碰到某根待引爆的火线。 饭后,为了摆月兑家里的低气压,我跟妈交代了一声,便往小威家跑去。 在“牢笼”里,我不敢打电话给均,出门以后就不同了,第一件事就是找公共电话。 均跟我说他那边一切ok,起初烂警察一口咬定他也是主谋,不过臭皮敢作敢当一肩扛了下来,加上均手里有办网聚那家“菊之庆”餐厅的预订单和结帐发票作为不在场证明,再加上警察们实在查不到实际的证据,最后只得乖乖放人。 “倒是房东这边比较难缠,他知道整件事以后脸色难看的要死,我好说歹说保证下不为例,还让他涨五百块房租,他才没有把我撵出去。”均呵呵笑了两声,“是说原本房租满便宜的,涨五百块我可以接受,不然他求我留下来我都不会肯的。” “你家人呢?”我问,“他们有什么反应?” “他们早就知道我是gay了。”均的语气闪过一丝惆怅,“也早就懒的管我了。” 我一时不知道下一句能接什么。难怪均从来不主动跟我说家里的事,就算我偶尔问起,他也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 “你呢?你那边应该比较棘手吧?”均笑着说,“有没有被吊起来毒打啊?” “我?呵呵……”我能给的只有苦笑。 “应该大大地吵了一架吧?”均猜。 “刚好相反。我爸硬把事情压了下来,谁都不准提起,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怎么会这样?” “天晓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就顺他们的意,像原本那样过日子吧,也没什么不好。” “是吗?” “难道你真的想跟家里决裂,然后一个人搬出来?相信我,不会好过的。” “怎么会是一个人?”我半开玩笑说,“我可以过去找你啊!不介意多一张嘴吃饭吧?” 我以为均接下来会像以前一样说他赚的很少,只够自己的生活费,不然就是要我也去打工,找书店便利商店还是加油站之类的。没有想到,得到的只是淡淡的一句:“你会想家的。” “我不会。” “我会。”均叹口气,“我不后悔出柜,可还是会想家,一直都想。” 我愣住。 “还有话要说吗?”均问,“我要出门了,社团迎新有些事情要讨论。” “社团迎新?弄那么久还没搞定啊?” 印象中某一次欢爱时均“半途而退”,就是为了社团迎新。 “后天就要豋场了,要确认的事情很多,不去不行。还有,因为臭皮『临时』没办法参加,负责的部分全丢给我,所以我就更忙了。” “没关系,你忙你的吧。” 不着边际地又聊了几句然后才依依不舍地挂断。接着,我拨了阿威家的号码,跟他说我现在要过去他那边“避难”。 奇怪的是,一向贫嘴的阿威少了很多“有趣”的反应,只是嗯嗯嗯地应着,音调平板。 “怎么了,不欢迎我?”我敏感地问了一句。 阿威不答话。 “你家里有事?”我又问。 我开始有些着急了,忘了先打电话确认,怎么办?怎么打发一整个无聊的下午? “没关系,你过来吧。”阿威说。声音没有半点热情,感觉很像是一时找不到推辞的理由,无奈之馀只得点头答应。 为什么?这个没问出口的问题,很快就有了答案。 “你昨天晚上去哪里了?” 我刚踏进阿威房间,椅子都还没坐热,他就问我这个问题。 我有些讶异,抬头望着他,“怎么会这么问?” “昨天晚上我有打电话给你,你不在。”阿威的眉头皱了一下,“去轰趴了?” “算是吧。”我点头,接着摇头,“不过我不是去『玩』的……哎呀!说来话长。” “也不必重头说起。我只想问,”阿威迟疑了一会儿,“你有没有被警察抓走?” “不必讲的那么严重吧?”我试图轻松地笑了笑,“又不是真的犯法,配合侦查而已,没有什么。” “可是,你家里的人就知道了,不是吗?”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 “果然……”阿威叹口气,“他们怎么说?” “什么都没有说。” “骗人。” “是真的!他们想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们……” 我应该多说一点、多解释一点的,可是突然间觉得好累,最后只无奈地闭上眼作为结束。 “发生的事就是发生了,再怎么假装,也不可能一点影响都没有。”阿威的声音很冷很冷。认识到现在,我还没听过他这么说话。 我愣了一下,“你是不是想说什么?” “卑鄙凯,我知道这样讲你可能很难接受。可是,”阿威撇过头,把目光投向窗外,“请你以后尽量离我远一点,至少,不要像现在一样单独来找我。” 我吓了一跳,“为什么?” “虽然你家人什么都没有问,可是心里应该已经猜到你异于常人的性向。” “所以呢?” “你三天两头往我这边跑,他们会怎么想?” 我随即明白了阿威的考量,一时有些生气,“你怕我『连累』你?” 我特别把“连累”两个字加上重音,好表达我的不满。 “对不起。可是如果你是我,你也会这么做。”阿威的道歉一点歉意也没有。 我很想反驳些什么,可是实在找不到只字片语。 坦白说,阿威的考虑虽然不近人情,但不是没有道理。 我更闷了。本来逃出“牢笼”是想放轻松的,没料到却得到反效果。 “唉——”最终我能做的,只是长长地舒一口气。悲哀。 “别这样嘛,我有我的苦衷。”阿威说着不像安慰的安慰,“私底下,我还是支持你的。我们依然是朋友,好吗?” “嗯。”我点头。 只是,说真的,我不知道这样的朋友还有什么意思。 后来我们两个都没有说话,他做他的事情,我无事可做,只能发呆。 没过多久,我想回家了。基于礼貌我跟阿威说了一声,然后他点点头,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不送了”。 确定他完全不想挽留的那一刻,我的心像是被针轻轻扎了一下,那痛虽然短暂,可是极度真实。 算了,就这样吧! 我决定先到处逛一逛再回“牢笼”。我不喜欢压马路,但是天色还早,这么早回去不是往常的我会做的事。麻烦已经够多了,我不想再添任何足以让人遐想的可能。 经过客厅的时候,没有看到阿威祖母的踪影。我有些庆幸,现在的我大概笑不出来吧,更不用说挥手打招呼了。 *** 扮连晚餐都没有回来吃,爸气的脸都白了,妈则一直拨哥的手机号码,然后不断地叹气。 我一直以为“他们一家人”应该是和乐融融的,看到这样的局面,我不免有些讶异。 然而,讶异无济于事,从以前到现在我都是旁观者,帮不了任何忙。草草扒完饭,我便躲回房间里。 这个周末发生太多事,明天却要若无其事地回学校上课,想到这里,我觉得好讽刺。 只是,讽刺又怎么样呢?地球照样转,太阳也不会改从西边出来。 这种莫名的空虚感,大概就叫做无奈吧? 进了房间,原本想再准备一下明天的数学考试,可是怎么样都无法专心,每个符号和算式都飘啊飘的,一点也不肯安分。叹口气,最后我选择早点上床睡觉。 意识于是迷蒙。梦里,我变成一只鸟,整片天空都是黑的,我努力追逐着乌云堆后面的什么,可是不知怎地就是无法如愿…… 砰!砰!砰! 翅膀突然间拍不动了,于是我从高处直直地往下坠落,最后,惊醒。 与夜里的静谧完全不协调的异响还在继续。 我缓缓晃了晃脑袋,意识比较清楚以后,我听出那声音来自门外。 有人正在敲门——确切点来说,是拍门,整个手掌大力打上门板那种。 看表,凌晨一点十分。 “谁啊?这么晚了……”我估哝着开门。 一个高大的人影瞬间闪进房间内,步伐摇摇晃晃,还带着浓浓的酒味。 然后他一坐在我床上。 “哥?”我的睡意消了一半,皱眉,“你怎么喝那么多酒?” 没有回答。 “哥,你走错房间了。” 我走过去,想把他扶回属于自己的房间,却被他用力挥手架开。 “你不要看不起我!我……我才没有醉,怎么会走错房间?”哥说完还打了一个酒嗝。 会说自己没有醉的人,大概就是醉了吧? 我白了他一眼,下意识认为说什么都是白费,于是决定直接去睡沙发,不想理他。 “你,你……等一下……呕……” 最后那一声让我不寒而栗,转身,随着扑鼻的酸臭味,我很确定我看到的是什么。 呕吐物不仅沾了他满身满脸,连我的床也没放过。 “你干什么?”我有些生气,跑过去想拉他起身。 他却像是瘫痪了似的,软趴趴的只坐着不动,过了好久才纳纳地说了句:“我不是故意的。” “谁管你是不是故意的!”我吼,“起来啦,别压着床单,我还要处理……” 扮眼神呆滞,我猜他一句也没听进去,索性不说了,只催促他:“走路还会不会?自己去洗一洗。” “我……没有力气。你帮我。” 说完,不等我答应,哥一个劲儿地往我身上扑。我原先还躲避着不想沾染到秽物,突然间又一声“呕”,然后我就什么都不在乎了。 “对……对不起……”哥一脸抱歉。我只能苦笑。 半拖半抱地把哥弄到浴室以后,我一边月兑下恶臭的上衣,一边在浴白里放热水。 “你先洗吧,”我对哥说,“快一点,我还要用浴室,洗完叫我。” 扮俐落地月兑起上衣,然后是裤子。 扮比我壮多了,胸肌肮肌一块一块的很结实。沿着肚脐往下,是渐密的体毛。 “刷”的一声,长裤离身,哥现在只剩一条白色三角内裤。 我呆呆地看着,到这时候才想起自己不应该再看下去,连忙转身想退出浴室,慌忙中滑了一跤,差点跌个狗吃屎。 “怎么了?看我……看我这样子,你会有反应吗?” 扮伸手过来把我扶住,下一秒,手往前一圈,抱住。 青春的热度贴着我的背部,很烫,简直要燃烧起来。汗水味和淡淡的呕物酸味混合成一种呛鼻的怪味,不好闻,但不知怎地很迷人。 我那里忍不住“站”了起来。 “所以……你真的是gay?” 扮一边说,双手一边在我身上开始游移,我的呼吸逐渐粗重。 他接着要解下我的牛仔裤。 我吓了一跳,理智瞬间回复,大叫:“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 “你是我哥。”我使力挣月兑了他的怀抱,心脏却还是扑通扑通跳着,无法平静。 “你还知道我是你哥啊?”他似笑非笑地指着我突起的裤档,“明明知道却……嗝……却还是翘起来,怎么,同性恋都这么贱吗?” 像是被狠狠地浇了一盆冰水,我的热情瞬间萎靡,然后开始发抖,因为愤怒。 “益凯,你都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哥的表情蓦地垮了,“你明明是个烂gay,爸妈却不打你也不骂你……而我呢?我什么都没做,不,我根本什么都做不了!他们把我当犯人看待,只差没有关起来而已……为什么?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 我愣住。 扮继续说:“不过是一个筱薇而已嘛!他们以为我愿意吗?我也很痛苦啊!为什么……就因为她,我就不是好孩子了吗?益凯,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爸妈那么喜欢你,却那么讨厌我……” 说着说着,哥开始抽泣,到后来已经呜咽地说不清楚整个句子,却还是固执地反复呢喃。 我是这出独脚戏唯一的观众,导演编剧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哥的演出我完全无法明白。 筱薇是谁?好孩子是什么?哥为什么以为爸妈比较喜欢我? 只知道,我以为的嘘寒问暖的幸福,对哥来说只是束缚,我的“牢笼”也不是他的天堂,他期待的“自由”我轻松享有,却不享受。 简单来说,我们都不快乐。 扮的声音渐小,最后眼睛一闭,睡着了。 我呆了一会儿,叹口气,把哥仅剩的内裤除掉,然后开始帮他刷洗。 扮的肌肉坚硬而有弹性,要不是刚才那一幕是亲眼所见,谁会知道在男人的外表下,其实隐藏着小男孩般的脆弱灵魂? 帮哥擦背的时候,我忍不住惊呼出声。映入眼帘的是一条又粗又长的疤痕,活像只丑陋的大爬虫,是旧伤,看的出有些岁月了。 当时应该很痛吧?我的手颤抖着抚上,同时有些疑惑: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我完全不知道? 岁月的鸿沟硬生生在眼前展开,我能记得的,只有哥小时后的身影,他皱着眉骂我跟屁虫,却还是牵起我的手一起玩红绿灯。 扮难道一下子就长的那么大了吗?他的青少年岁月到哪里去了? 我一直不关心别人,现在才发现其实是不关心自己。哥酒后跟我吐露心声,其中几句显然跟我很有关系,句句白话,我却句句无法消化。还有比这更窝囊的事吗? 把哥安顿回床上以后,我突然觉得奇怪:从头到尾忘了压低音量,爸妈怎么可能没被吵醒? 蹑着脚走到爸妈的房间,打开,夹在门缝上的纸飘然落下。 我注意到,捡起,走到光亮处一看,上头写着:“益凯:你哥还没回来,妈跟爸出去找他。如果是肚子饿才半夜爬起来的话,冰箱里还有饭菜,热一下就可以吃。” 我的肚子一点也不饿,顺手就把纸条揉掉。 扮的打呼声开始响起,透过墙壁直接传进我耳朵里。我莫名地有些怅然。哥如果知道自己让爸妈这么操心,不知道会做何感想。感动吗?还是继续怪爸妈把他管的太紧? 世间事岂能尽如人意?打了个呵欠,我拖着疲倦的脚步回房间,然后开始换被单。 *** 阿威星期一拄着拐杖进教室的时候,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或许是太久没看到阿威的缘故,同学们异常热情,瞬间把他团团围住,问题一个接一个,过了好久还不停歇。 阿威只是傻笑。他大概没料到自己会成为众人的焦点吧?说实在话,我也很讶异。阿威在班上的人缘并不算好。 “郑益凯,你没有什么话想跟阿威说吗?你们两个不是还满好的?” 我原本呆坐在座位上,不想跟着搅和,可是随着不知道是谁吐出来的问号,大家瞬间把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我只好起身,挤出笑容走到阿威面前。 “放假放的很爽吧?甘愿来上学了啊?”我接着往阿威肩膀轻轻捶上一拳。 阿威也是冲着我直笑,看起来跟平常没有不同。 可是我知道,阿威大概也心里有数,我们两个人已经没办法像以前一样了。 第一节下课,我在背等一下要考的英文单字的时候,阿哲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一脸犹豫。 “怎么了?”我问。接着我马上想起:阿哲借给我的银灰色运动外套还安安稳稳地躺在家里呢!连忙说抱歉:“那个……外套我忘记带了,明天再还你好不好?” “没关系。”阿哲摆手,“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不然呢?”我给了个狐疑的表情。 “这几天,我看新闻的时候,有注意到一个很眼熟的背影。”阿哲咽了一下口水,“那是……某个在新义市举办的摇头派对的报导,在警察局里面,然后……” “你觉得你看到我了?”我冷笑着,接话,“你要问,那个眼熟的背影,是不是我?” “嗯。”阿哲点头。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开口,“是又怎么样?” 阿哲很显然的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我自己也是。 我应该要用尽全力摇头的,必要的话最好翻桌子冲上前往阿哲的鼻梁上揍两拳,藉由愤怒表达我的“清白”。可是我没有。我觉得累了。演戏对我来说虽然从来不是困难的事,但是现在我突然觉得心力交瘁,不想演了。 话说回来,我以前竭力隐藏都是为了什么呢?从来没有真正融洽过的人际关系,还是若有似无的亲情? 如果有人跑去跟爸妈打小报告,说他们儿子其实是gay,恐怕会被扫帚不留情地轰出去吧?哥不就是这样跟爸翻脸的吗? 那我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变态?”我追问,声音不知怎地有了哭腔。 我其实不想哭的,一点都不想。长大以后我就没有在别人面前哭过了,为了一句古板的“男儿有泪不轻弹”,为了证明,除了性向不同以外,我的的确确是个不折不扣的男孩子。 我真的证明的了吗?还有谁会在乎我的证明? 眼角不由自主地有了一滴湿润。 “你别这样。”阿哲皱了眉,压低音量说,“这里是教室。” 我忍不住咧开嘴,笑了,“谢谢你的提醒。你还挺好心的嘛!” 阿哲愣了一下,“早知道你会这样,我就不问了。我只是好奇而已,没有恶意的。” “所以是我小题大作了?” “我再写纸条给你。”阿哲说完,一溜烟地跑掉了。 马上就有经过的同学发现我的窘态,关心地问我怎么了。 我只是摇摇头,把头又埋回单字书里,没有说话。 十分钟以后,我收到阿哲传来的纸条。 长久以来的压抑训练使我的心情在短时间内已经恢复平静,没有料到的是,看了阿哲潦草的笔迹,我竟又无法克制地激动起来。 我真的只是随便问问而已,如果不小心戳到你的痛处了,我跟你说声对不起。我不知道别人是怎么交朋友的,不过我是不会在意你的性向啦。这么说好了,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已经是同性恋了,对吧?然后我跟你交朋友,也就是跟同性恋的你交朋友,当时的情况和现在没有差别啊。你好象给自己太多压力了,不用那么紧张啦,我不会到处乱讲就是了。 再来要讲一个比较重要的事:你今天晚上来我家吃饭吧。我爸说你上次没有尽兴,叫我一定要再带你回去一次。你上次没有尽兴吗?我真的不知道,大概是我这个人缺乏观察力吧。今天晚上要准备的是日本料理,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如果不喜欢就赶快跟我讲,我爸说还可以换正统西餐和义大利菜…… 第七章 “牢笼”里,气氛一天比一天凝重。 扮是否还记得那天夜里的事,我不清楚,只知道他和爸妈的关系冷到了有史以来的最低温,一整天说不上三句话是常有的事。虽然还是会坐下来一起吃饭,但除了静静扒着饭,哥其它什么事都不做,像个被设定单一程序的机器人。 爸妈嘴巴上什么都没说,忧郁却不保留地写在脸上。更多时候是茫然,我想他们一定在心里呐喊:为什么会生出这两个问题儿子! 至于我,自始至终都是个被强迫出席的旁观者。妈不再允许我一个人躲在房间里面吃饭,我想这多少代表着在“牢笼”里的“地位”的改变,不过具体上有什么不一样,说实在的我分辨不出来。 忘记从哪一天开始的,电视成了饭桌上背景配乐唯一的来源。卡通新闻连续剧,扭下开关以后不会有人拿起遥控器转台,是什么就看什么,也可能根本就没什么人在看,我不清楚。 新闻画面偶尔还会传出小小的关于轰趴的后续报导,每次我都会不由自主地绷紧全身,下意识想防御些什么。哥会在这时对我瞟来冰冷冷的一眼,爸妈一律充耳不闻,我坐立难安。我的性向问题不算真正解决,只是被压抑着,像一座正在累积能量的火山,我想它终有一天会爆发。 丙然,这种“平静”的崩溃,并不是很久以后的事。 “益凯,这只手机给你,以后就不用到处找公共电话了,也比较容易连络。” 晚餐接近尾声的时候,妈把一支崭新的银色手机递到我眼前,我眼睛一亮,无法否认地有些兴奋。 扮却泼了桶冷水:“只是想把你像狗一样牢牢拴住而已,有什么好高兴的?” 好几天没开口的人张开嘴却不是好话,在场的人都吃了一惊,气氛马上变的很诡异。 爸出声警告:“不会说话就不要说话。” 扮耸耸肩,继续自顾自地夹菜。 妈干笑两声,展开手心说:“还有,这两个备用电池给你交替着用……” “才两个?”哥打断,“我有五个,还不是常常『没电』。” “益翰,你到底想说什么?”爸皱了眉头。 “手机不是万能的,益凯如果不想跟你们报告,你们就休想随时随地找到他。” 爸妈的脸色变的铁青,哥却笑了,接着说:“别紧张,我只是假设情况嘛,你们的益凯那么乖,应该不会像『某个人』一样,对不对?” 爸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够了,吃完就回你房间去,不要在这里口没遮拦地乱说话。” “是是是……”哥边点头敷衍边收拾碗筷,转头,突然丢出一个足以让风云变色的问题,“益凯,今天放学后跟你在一起那一个,还满帅的嘛!是你男朋友吗?” 我愣住。今天放学后我的确和均在一起,可是哥怎么会知道? 爸妈不约而同地直直盯着我,一脸震惊。 “就是跟你一起吃小火锅那一个啊,今天中午,在正中路上,有没有?”哥像是怕我忘记似的,补充一堆细节,“我那时候就在附近,亲眼看见的。是你,没错吧?” “够了!”爸怒喝,“是你看错了,益凯才不会交什么不三不四的男朋友。” “爸说你男朋友不三不四,你不生气吗?”哥挑衅地看着我。 “不……不是的,那只是个……只是普通朋友。”我支支吾吾地辩解,同时为自己和均见不得光的感情觉得委屈。 “普通朋友会亲嘴喔?”哥又问。 爸妈的脸色一瞬间变的惨白。 我急了,大叫,“才没有,你乱讲!” 在公共场合不会有逾矩的行为,这是我和均早约法三章的。 扮摆明了是要套我的话。可恶! “没有吗?那么……”哥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爸制止。 “益凯说没有就是没有,你还有什么好找碴的?啊?” 爸紧紧握拳,杀气腾腾,那架式彷佛在下一秒就会冲上去狠狠给哥一击。 我扭了扭肩膀,紧绷的肌肉却没有轻松多少。 爸妈的立场一直很明朗,就是不相信他们的小儿子是gay,甚至连别人——例如我哥——怀疑都不允许。我早知道的。只是,眼前剑拔弩张的局面我想都没想过,爸的强硬实在太不讲理,简直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 扮咄咄逼人的气势整个萎顿下来,咬了咬下唇,“益凯。” “啊?” “的确,我不确定你是不是gay。不过如果你是,看到爸妈一直在逃避,你难道一点都不觉得委屈吗?你不觉得自己应该勇敢一点?你总该知道什么是你想追求的幸福吧?” 我没有答话。 “你不希望他们接受的是真正的你吗?如果连你自己都在逃避,那还有谁可以帮你?还有谁可以救你?” “说够了没有?”爸的声音很冷,“益凯不是。他不会是的。” “真的不是?”哥看着我的眼睛问,带着强烈的悲悯。 这是最好的机会! 我知道,只要立刻拒绝,语气够强硬,再配合演技,不会有人不相信的,然后这场因性向刮起的风暴就会过去。 那是我想看到的吧?那是我想看到的吧?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失去说谎的能力,酸了鼻子,张开嘴,努力,却说不出个“不”字。 “你倒是说话啊?说给你哥听,快说,说你不是!”爸看起来比我更急,那神情很明显地是在责怪我的犹豫。 我一字一顿地缓缓说着:“如果,我是呢?” “如果?”爸三两步跨到我面前,使力揪我的衣领,强迫我从椅子上站起,接着他高高举起右手,“不肖子,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卑微。爸自己不能接受,就要强迫我自欺欺人吗?那我算什么?不能有思想?傀儡? “同性恋,没有错……”自觉语气太过强硬,我体贴地在句尾附上疑问语气,“……吧?” “啪”的一声,爸高举的右手落了下来。 我听到自己挨了一个巴掌,是听到的,挨掌的左边脸颊其实没有什么感觉。 妈尖叫着把爸拉开,然后双唇一开一阖,好象是在骂;好象,因为我没有去注意。哥跑到我身旁轻抚我左脸的时候,我才开始有麻麻热热的感觉。 大部分的注意力放在爸的怒喊声:“辛辛苦苦把你养那么大,是让你去做同性恋的吗?无耻!你男朋友能做什么?除了肏你他还能做什么,能养你吗?” 一股怒气冲上喉咙,我咆哮:“谁说他不能养我?我就要他养我!” 冲回房间,用最快的速度翻出藏在书桌抽屉深处的、均给我的钥匙,随手抓了把零钱,接着我就要出门。 “再也不回来了!”我大声喊,像是种宣誓。 妈追上来,要往我手心里塞东西,我一挥手,那东西用力摔了出去,支离破碎。是跟我无缘的手机。 没有惋惜,我已经没有馀力去惋惜任何东西了。 开门,狂风把粗粗的雨丝卷进屋里。外面是坏天气。 我没有带伞,不过并没有迟疑,举步就往雨景里冲去。 妈还在呐喊,混在刷刷刷的雨声里显得卑微而渺小,我没有去听,也听不到。再说,听了又怎么样?我就不会走到这一步了吗? 好象很久没有下这么大的雨了,雨珠打在身上的有点疼,打在脸上的则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我跑到站牌的时候,正好来了一班公车,我虽然因此幸运地免去几分钟的淋雨等待时间,但一段路程的雨中狂奔已经让我湿透,脚下不新不旧的运动鞋每一步都会压出水声,上衣黏腻腻地贴在身上,有些难受,还有,内裤也是。 总之,非常狼狈。 好在我清楚自己是出来逃难而不是郊游的,也就认命的很。 上公车的时候司机看我的眼神非常不友善,那表情像是在警告“给我站着,别把坐椅弄得湿答答”。我投了零钱,冷冷地看了司机一眼,然后找了个很前面的位置,故意在司机揪紧的眉头前,安然入座。 我想,如果司机的不满不要表现的那么明显,或者姿态放软一点,我大概会主动为接下来的乘客着想吧。我这个人就是这样,吃软不吃硬的。曾经有长辈说我个性太强,有时候要学着忍,否则一定会害了自己。可不是吗?我就是这样离家出走的。 街景在雨中朦胧推移。因为不是尖峰时间,没有塞车,目的地很快就到了。 下车的时候,突然有些感慨。这个代表均的站点,一开始给我的是情感上的慰藉,后来却带我走向毁灭。现在呢? “不好意思,请问一下……”一个很秀气的男孩撑伞走到我面前,“恒洲路要怎么走?” “我就是要去那里,”我面无表情地说,“你可以跟着我走。” 男孩有些迟疑。我没有理他,迳自往前走去。他考虑了一会儿,还是追了上来,然后补了句“谢谢”。我点点头,当作回答。 “没有伞?要不要一起撑?”男孩边说边把伞挪一点过来。伞不大,他被迫和我肩碰肩并行。 我很感激他的善良,可是,“我现在心情很不好。劝你可以离我多远就离多远。” 男孩吐了吐舌头,放慢脚步,我于是重新接受雨水的洗礼。 没差,我这么告诉自己,反正情况已经不能再糟了,不是吗? 男孩一直跟着我到了恒洲路,接着我们停在同一所公寓楼下。他笑着说好巧,我点点头,开始有了不祥的预感。 当两个人一起在七十六号之二门前停下的时候,气氛变的很诡异。 “你干嘛一直跟着我?”我问。 “不,不是这样的,是我要找的人刚好住这里。” 我愣了一下,提起脚步往四楼走去。 他无奈地耸耸肩,然后伸手按了门铃。 真的是来找均的?这样一个秀气的男孩?我的脚步顿时重了不少。 “学——长——” 门板拉开的时候,一句甜的发腻的撒娇声狠狠地冲击着我的耳膜。 我回头,刚好看到那个男孩像蛇一样缠在均身上的过程。 均嘴里嚷着“好了好了,让别人看到要怎么解释”,双手却没有把他推开的意思。 下一秒,男孩轻轻地吻了均的脸颊。 我的怒气瞬间炸了开来,一连跳下好几个阶梯,以雷霆万钧之势冲到均的面前,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均呆住了,男孩也是,两人瞬间变成雕像。 “放手!这个人是你可以抱的吗?”我紧接着使力去扯男孩不规矩的双手。 男孩吓了一跳,赶紧弹开,扫了我和均一眼以后,神色慌张地跑下楼去。 “你发什么神经啊?”均回过神来,对我吼。 “他是谁?”我音量不甘示弱地放大。 “学弟,不过……” “你要跟我说只是普通朋友,是吗?骗谁啊!我的朋友就不会这样抱我!”我恨恨地说,“你倒是挺沉醉的嘛!舍不得推开?” 均沉吟了一下,“好,算我的错。” “本来就是你的错!” “就算他真的对我有意思好了,我不爱他,我只爱你,这样可以了吧?行了吧?” 我最听不惯的就是这种极尽委屈的道歉,火气立时烧的更旺,气到一时之间说不出话。 “好了啦,进来了啦!”均伸手想把我拉进屋内,“淋那么湿,我……” “啪”的一声,我把他的手打开,“不要碰我!” “你还有什么好不爽的?不是跟你道歉了吗?”均的脸色也不好看,“而且你也很过分,不分青红皂白就发飙,回头我要怎么跟学弟解释?说穿了,你根本就不相信我!”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因为我对你从来没有过怀疑,尽避你皮夹里一直不愿意换上我的照片!” 我的气势霎时间弱了下来,微张着嘴,脑袋一片空白。 那张是别人的照片,均早就知道了,是吗? 威区、羞辱、不堪……种种情绪涌上心头,我只能崩溃! “我贱!谁叫你要相信我,活该!” 我扭头往楼下冲去,均立刻追上来,“我不是这个意思”喊的凄厉,我却没有缓下脚步,楼梯四阶五阶地跳,膝盖脚踝隐隐生疼。均不敢像我一样拼命,很快的我们就拉开一段距离。 冲进雨里以后,我一股脑儿地净挑小巷子走,左转右转右转左转,跑到后来自己都不知道身在何方了,回头,身后空荡荡,均果然没有追上来。 我不知道自己是安心了还是感到后悔,腿一软,跌坐在泥泞的雨地上,好久都站不起来。 漫步走到电话亭里,我迟疑了好一阵子,最终还是决定打电话给阿威。 我没有地方可以去,可是又不想回“牢笼”,只好向阿威求助。 我想阿威的脸色一定不会很好看,他已经说过了,要我尽量别去骚扰他。可好歹我们有过一段交情,借住一晚应该不过分——是的,明天我就要回去了。原本我想一辈子离开那个会让我窒息的地方,无奈天不从人愿,除了闹一晚的别扭以外,我似乎再搞不出其它花样。 在地上的小水洼里,我看见自己脸上挂着的凄惨苦笑。 “嘟——” “喂,你好。请问找哪位?”接电话的是一个清亮的女声。我认得的。 “惠铃姊,我是益凯。” “益凯啊!你……找阿威吗?” “嗯。” “这个……阿威不在家耶……”惠铃姊的回答有些犹豫。 不在家?我看了一下挂在左腕的时间,已经不早了。 “阿威去哪里了?”我问,“大概什么时候会回来?” 没有回应。 “惠铃姊?” “益凯,”惠铃姊压低声音,“我们认识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说实话,我不想骗你。”顿了一下,“是阿威一再强调说不接你电话的,所以,所以我刚才……” 我愣住。胸口像是被一个大榔头狠狠敲了一下,很痛。 “你是不是阿威吵架了?”惠铃姊继续说,“其实牙齿都会咬到舌头了,偶尔发生争执没有什么。这样吧,你有什么话想跟阿威说吗?我可以帮你转达。” “不用了。”我清楚听到自己的声音,垂头丧气。 “不用跟惠铃姊客气,我是认为如果只是误会……” 我直接挂了电话。 雨还在下。我已经湿透,也就不在乎还会淋多少雨,索性避开骑楼遮蔽,让雨水狠狠打在身上。 我还没有死心。下一秒我就想到阿哲,那个认识没有多久却给我最实质支持的朋友。可是一来我没有他的电话,二来我没有记住他家住哪里,要搭哪一路公车。换句话说,我根本没办法和他取得联系。 我低着头沿着大马路一直往前走,没有目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脚步。 看来今天要在公园或路边睡一晚了。虽然气温不是很低,但毕竟是冬天,风吹过湿透的衣物时我仍然会打几个冷颤。如果就这样睡下,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醒过来? 我想到均,然后开始恨他。如果不是他中午带我去吃小火锅,哥就不会发现然后乱嚼舌根,爸不会发飙,我也就不会负气出走。要不然,如果他对学弟不要那么亲密,或者不要拿君的照片作文章,或许我现在已经躺在他怀里享受报复家人的快感了。 再不然,他跑快一点,追上我,低声下气恳求我留下,我应该是会原谅他的,毕竟我没有其它后路。 想到这里,我改而怨恨自己的窝囊。郑益凯啊郑益凯,你连同情的施舍都甘之如饴吗? 直盯着地面的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双黑鞋,再来,头上一个结结实实的厚重触感——撞到人了! 我连忙抬头,“对不……起?” 尾音上扬,因为惊讶。 那人的轮廓是我熟悉的,他把伞挪了一半过来帮我遮雨,然后露出牙齿亮晃晃地笑。 “你……”我的声音有些颤抖。 委屈涌上心头的同时,我的眼角挤出一滴温热。好在脸上本就全是雨水,旁人根本分不出来,我才没有因此感到尴尬。 “均……”我想说些什么,喉咙却想是被堵住了,紧紧地发不出声音。我想举起拳头往他胸口捶去,可下一秒,他的句子让我甫抬起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中。 “好久没有人这样叫我了!”他显得很开心,眼睛眯成一条线,“我原本还怕认错人,或者是你已经忘记我,看来,呵呵,是我想太多了!我们有多久没见了?三四年了吧……” 第八章 君变了。匆然一瞥,会误以为他是均的影子,其实他现在的容貌比均帅气多了,五官立体不少,身高突飞猛进,略显低沉的嗓音昭示着即将成为男人的褪变。我看的目眩。然而,心里却不知怎地只记挂着另一个“次级品”的身影。虽然和旧时的梦中情人重逢该是朝思暮想的乐事,但知道不是均来接我的时候,失望的情绪明显地压过一切。这是怎么回事? 君问了很多关于我的问题,包括我为什么会一个人淋着雨失神地在街上闲逛。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苦笑。大概是我的表情太过纠结,君愣了一下,接下来便不再挖我的隐私。我感谢他的体贴。 之后,君开始滔滔不绝地陈述这几年的概况,他说他刚转到新学校时很难适应,等适应的差不多以后却要毕业了;他说他爸预备让他接手经营家里的公司,因此国中毕业后毅然决然地把他送去读外国的商业学校,从此又是另一段新生活的开拓;他说他每次寒暑假回国的时候都会找老朋友聚一聚,其实有很多次都想邀我一起出游的,可是又怕我已经忘了他是谁…… 我的心思不晓得飞到哪儿去了,君的顺叙法陈述我只听到几个不连接的片段。他不是没有察觉,渐渐地愈说愈没劲,终于没再出声。 我有些歉然:“不好意思,我……在想事情。” 这个理由听起来就像敷衍,而且很没有礼貌,等同于承认他刚才那些分享全是白说。意识到其中的不妥时,我不禁羞愧地低下头。 “没关系的,不高兴的人最大。”君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耸耸肩,“是说,这么晚了,你是要回家吧?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听到那个“牢笼”的代名词,我忍不住皱了眉头。 “怎么了?”君关切地问,“我是想说你的状况不太好,可能一个人会有些危险。” “我不要回去。”我的语气有着无从撼动的坚定。 “为什么?”君愕然。 “我不要回去。” “可是……” “我不要!我不要回去!” 君没再问,沉默地陪着我走了一小段路。 有君的雨伞,我身上的衣服得以免除雨势的继续侵袭。然而,风吹来的时候,半干半湿让我觉得更加刺骨。 “不然,来我家吧。”君提议。 “不会太打扰吗?” “去你的,跟我说这种客气话。如果我说『是啊,会打扰』,那你就不来了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叹气,“你说的对。我还是会厚着脸皮拉住你不放的。” 因为已经没有其它地方可以去了。 柄中时我是君家里的常客,三天两头往他那儿跑,屋里的摆设装潢早就模遍。几年过去,这个地方并没有改变多少,我因此觉得异常的熟悉亲切,和怀念。 君的爸爸妈妈显然不记得我了,不过还是很客气。我跟他们礼貌性地打了声招呼,然后随着君进了他的房间。 君怕我着凉,一进门就催促我赶紧去洗个热水澡。接过君借给我的换洗衣物时,我有些感慨,原本我以为自己会在均那边落脚的。 简单梳洗完毕,我套上君的衣服,君专属的特殊体味霎时间充满整个鼻腔。这曾经是我最眷恋的味道,每次闻着都会忍不住心跳加速脸泛红潮,如今除了“喔,是他的味道”以外,再没有多馀的悸动。相较之下,均身上爽身粉的淡淡香味更让我回味,闭上眼,冥想,我突然好期能再领受那一股温暖,好期待好期待。 直到君的敲门声愈来愈响,我才发现自己已经呆呆地站在浴白外恍神了好一阵子。连忙穿戴整齐,开门。君就站在门外,一脸担心。 “没事。”我这样告诉他,还附赠一个若无其事的微笑。 君点头,我却从他眼里读出了不同的讯息。他是有理由不相信的。均曾经告诉我,无法说服自己的理由对没有办法说服别人。他虽然只说过一次,但我的印象非常深刻。感觉上自己常常在做这种强颜欢笑的蠢事,而均仅有戳破那么一次。 我坐上君的单人床,双眼盯着房间内迷你的电视萤幕,心思却没有跟着放在上面。 当第一个音符伴随着淅沥的水声从浴室里传出的时候,我触电似的跳了起来,冲到浴室前开始用力地拍打门板。 “君,你在唱歌吗?是你在唱歌吗?”我大喊。 理智没有命令我应该完成这一连串动作,一切只是冲动涌上心头,然后我变的有些歇斯底里。是的,歇斯底里! 水声暂歇,君的惊讶紧接着传出来。 “是我在唱歌啊,怎么了?” “我从来没有听过你主动唱歌。你只有洗澡的时候才会唱吗?” “很奇怪吗?” 我愣住。很奇怪吗?是没什么好奇怪的,只是跟均刚好一样而已,没有什么好奇怪的……我为什么要那么激动? 一瞬间,我明白了自己有多么思念那个不久前才发生冲突的浑蛋。我痛苦地倒进君的床里,闭上眼,却无法关掉心里的世界,思绪一团混乱。 君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看到的是我裹着棉被蜷曲成一团的模样。 “怎么了?”君冲到我身旁,焦急地问,“你哪里不舒服吗?” 我摇头,睁开眼,有那么一瞬间君变成了均。虽然那感觉只有一刹那,甚至不到一秒,但已经足够让我疯狂,我无意识地反复玩着闭眼睁眼的游戏。君一脸茫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其实,我又何尝明白该如何面对自己了?君顶多不管我,任我自生自灭;我呢?我能不管自己,任自己自生自灭吗? “你……你……”君搔了搔头,一脸困扰。 我盯着他的脸孔发呆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抱我。” 君吓了一跳,瞪大双眼,“为什么?” “不行吗?” 君犹豫很久,最后还是顺着我的意,扶着我坐起身,然后把我搂进怀里,让我的头枕在他的肩膀上。 “这样……可以吗?” 我原本以前进到君的怀里,就可以忘掉所有关于均的美好,结果我失败了。一直以来,我以为均只是个代替品。我错了。他早就进驻心里那个无法取代的位置,独一无二。 君专属的淡淡体味阵阵扑鼻,不断地刺激着我:不是均。我更痛苦了。 “你在哭?”君的身体颤了一下。 “有吗?”我反问。我不知道。 明天早上我就会回去“牢笼”。然后……然后,该和均就此断绝往来吧? 我没有再继续这段感情的理由。我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不是无限期逃亡,就是和爸妈妥协,模模鼻子回去乖乖地做他们的好儿子。这原本是个难解的习题,如今均亲手帮我删除了其它选项。我该感谢均吧?他让我不必头疼。 鼻头猛地一酸,闭眼,这次我清楚感觉到从眼里涌出的热流。 “你有什么烦恼,要不要说出来?说出来应该会好过一点。”君把我搂的更紧。 我虽然心存感激,但只是摇头,“求求你,不要问……” 君把他的床让给我,自己打地铺。我哭累了,没有力气跟他推让。 然而,疲惫至极的我,躺在柔软的弹簧床上,翻来覆去始终睡不安稳,总觉得有件事搁在心里还没有解决,异常难受。 突然,灵光一闪,我明白了自己挂念的是什么。 掏出皮夹。照片里,君依然维持同样的姿势在游览车上有限的空间里打盹,我把他抽下来,换上倚着奇形怪状雕像的均。 在恋情结束后才懂得缅怀,君是,均也是。我不禁自问:到底这颗脑袋里想的是什么?再让下一任男友发现皮夹里放着的不是他的照片? 我苦涩地笑了,然后,苦涩地闭上眼,睡去。 *** 棒天一大早,天才曚曚亮,君就应我的要求送我回去“牢笼”。路上,他又问了一次为什么昨晚不想回家,我依然没有正面回应,他耸耸肩,没再追问,转而亏我“都不知道你变的这么叛逆”。我傻笑着曚混过去。 君说他有空的时候会再来找我,一起出去玩或跳舞什么的,要我先把好心情准备妥当,他到时候会验收。我微笑着答应了。记得一开始是为了增加跟君相处的机会才处心积虑地跟他做朋友的,如今关系变的纯粹,没什么不好,相处起来轻松许多。 分别前,君关心地问:“你在外面鬼混一个晚上,你爸你妈会怎么管教?不会把你宰了吧?” “就算要杀要剐,也只能由他们去。”我半开玩笑说,“谁叫我是他们的儿子。” “怎么,你很不想当你爸妈的儿子吗?” “没有……我进门去了。” 我说完,转身就走,确定距离够远,君铁定没办法看清楚我脸上的忧郁时,才再转身跟他挥手补一声再见。 苞爸妈的互动,我想,从此会更压抑了。我再也没有立场,也没有靠山可以唱反调,照他们的意思乖乖地做异性恋是我唯一的选择。没办法,同性恋不是可以坚持的东西,我昨晚就体验过了,那种像是被全世界遗弃的感觉,我强烈怀疑比死还要难受。 开了门,月兑鞋,然后我直接往餐桌走去。如我所料,爸妈和哥的确都在那里。今天的早餐是吐司夹火腿肉松和煎蛋,饮料黄澄澄的,应该是柳橙汁。很平常的组合。让我讶异的是,妈“多”准备了一份,就放在我常坐的位置上。 他们早料到我的离家出走不会长久吗? 我觉得有些悲哀,有些难堪。原本打算一进门就道歉的,现在却觉得什么话都哽在喉咙里,出不来了。 “你昨晚睡哪里?”爸不冷不热地开口。虽然他的眼神没有特意的焦点,但我明白他问的是我。 “朋友家里。” “男朋友?” “不是,普通的朋友。” “你不是去找你男朋友吗?”爸拿起柳橙汁的手迟疑了一下,就这样停在空中。 “嗯。”我不安地点头。 “他没有收留你?”爸终于转头看我,脸上挂着的是没有遮掩的怀疑。 我没有回话,算是默认了。 “傻孩子,那你怎么不回家来呢?”妈插话。 “我……”我不想那么快表现出妥协的样子。终于,我什么也没有说。 “还没有吃早餐吧?”爸指了指空着的椅子,“坐下来啊,还站着干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入座,开始啃无味的吐司。 扮在我旁边对我投以抱歉的眼神,然后极小声地说了几句话,大意是他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我耸耸肩,表示没有生他的气。问题早就存在了,他只是早一步揭发而已。 “搞不好很久以后才曝光的话,积怨更深,事情会更难收拾。”我这样安慰哥安慰自己,有些阿q。 接下来有好一段时间,沉默是餐桌上唯一的语言。我无法分辨其它人是无话可说,还是在思量合适的开场白。 结果是后者。 用餐结束,妈开始收盘子的时候,爸问我:“你和你男朋友有没有要分手?” 我一惊。虽然是心里早有这种打算的,但从爸的嘴里听到,那感觉特别不舒服。 “那种男人,在你需要他的时候,一点也靠不住,还留着做什么呢?”爸接着说,“你还年轻,不懂事,过去的事就算了,不追究。你好好找个女孩子交往看看,你总有一些女生朋友吧?” “嗯。” “那就会有女朋友的。”爸下了结论。 我想跟爸说清楚两者之间的差异,比如说有些异性恋男人会交同性朋友,却怎么也受不了两个gay你亲我我抱你,没办法勉强的。可是转念一想,还是别浪费口水好了。真说了,又有什么意思呢? “如果你那鬼男朋友是真能照顾你的,我们也无话可说,”妈接着说,心疼写在脸上,“可是你看看,你看看,成什么事了?还是找个好女孩定下来吧,同性恋这条路太难走了,不是我们普通人该选择的。” 尽避妈的蔑视大有放马后炮的意味,我仍然无法反驳。 算了,就这样吧。 以后路边随便拉个女人就可以结婚,也不需要什么感情基础,彼此不讨厌就行了。 妈原本要帮我向学校请假的,我说不用了,身体健康又没有什么要忙的事,干嘛请假。 出门前,爸特别亲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说:“爸会帮你的。” 我当时听不懂这个句子的涵义。 吃过晚饭以后,爸敲门进了我的房间。他是从来不会闯进我这块小天地的,我有些讶异,也变的有些拘束。 爸把我的反应看在眼里,安慰地开口:“益凯,轻松一点。爸……不是来骂你的,当然,也不会再打你。” “嗯。”我点头,但仍有些疑惑。不教训我,难道是专程来找我聊天的吗? “这个……”爸举起右手。他提着一个塑胶袋,里头有很多光盘片。 “给我的?”我问。 爸点头,笑的有些奇怪。 我伸手接过,往内一探,然后,愣住。 全部都是光盘。封面上的男优女优以各种不堪入目的姿势搔首弄姿着,标语极尽污秽,春光婬光共色。 “爸今天下午,出门……跑了很多录影带店,这些都是老板介绍……介绍说……最好看、销售量最好的……”爸支支吾吾地说着,说起话来一向条理流利的他,此刻像是哽了根鱼刺在喉头,字字句句都显得艰难。 我受到的冲击是连“异常震惊”这种形容词都不足以表达的。爸的个性骄傲,而且极爱面子,他这趟出门,得忍受多少人鄙视的眼光?不知情的人会怎么说他,糟老头还是怪叔叔?他都是怎么撑过来的? “益凯,你……不喜欢?”爸问,声音是颤抖的。想是我纠结的眉头给他的联想。 “没有……很好啊!这些,我都会看的。”我勉强自己笑了笑。 爸不是没看出我的不自然,叹口气,语重心长地说:“益凯,爸知道这样逼你不好。可是……可是,爸怎么能眼睁睁看你走上那条不归路?爸想救你啊!放心,你只是跟女孩子的接触太少了,没有什么的……爸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对女孩子有兴趣,都是后来遇到几个欣赏的,才……才……” 爸愈说愈无力,到后来竟然红了眼眶。 我慌了,连忙安抚他:“放心,我都会看的。你不要担心,改天……改天就带一个女孩子回来给你当媳妇。” “真的?”爸猛地抬起头,万分期待地望着我。他似乎一瞬间返老还童了,成了个赖皮要糖吃的大小孩。 我噤声,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胸口闷的痛,差点喘不过气。 爸枯等了一会儿,像是明白了我的意思,眼里刚燃起的热情褪去,脚步踉跄,险些站不住脚。 “就当是爸求你了,不行吗?”爸呐呐地说,声音很小,像是专门讲给他自己听的。 “我会试的,我会试的……”我连连点头,心酸、心痛、心碎,混合起来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 我扶着爸回他的房间,他走的极慢,双手紧紧攫着我,彷佛是怕一松手我就会飞不见似的。 妈在厨房的流理台静静刷洗着餐后油腻的碗筷餐盘,看到我和爸的时候,只愣了一会儿,随即又低下头去,继续原先的动作。我不懂妈在想什么。妈呢?妈会懂我的心思吗?爸会懂吗? 回到自己的房间以后,我盯着那袋光盘发呆了好一阵子,最后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情,打开电脑,在光盘机里置入其中一片。雀屏中选的这一出是我随手抽的,没有去看封面上的简介。直到影片开始放映,我才知道有多么无聊。 画面内,一个浓妆艳抹的妖妇袒胸露乳,只有一件丁字裤还挂在身下,两只手在自己身上各处乱模,表情,不断吐出嗯嗯啊啊的呢喃。 我看的意兴阑珊。有几次将右手探入裤内抓了几把,但无论如何就是没有反应。 几分钟后,妖妇已经一丝不挂,神情迷乱,口水汨汨地从嘴角流出,不去擦,就让它放肆的蔓延着。 我简直是厌恶了。怎么能有女人把自己搞成这副德性? 我移动鼠标,正想停止影片拨放程序,换另一片光盘再“试试看”,突然,闯进画面内的两个人让我眼睛一亮。 都是男人。意识走到这里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罪恶感充斥了我所有感官,然而,没多久便取得胜利,我把搁在鼠标上的右手抽回,重新探入自己的禁地,发现分身已经蠢蠢欲动。 两个男人的动作非常俐落,一下子就月兑个精光,长相都不是我欣赏的类型,但身材精瘦结实,胸肌肮肌二头肌一应俱全,极具诱惑。 饥渴的女人随即朝两个尤物扑了上去。 我吞了口口水。 二男一女调笑着,彼此诱惑,六只手彼此缠绕愈来愈不规矩。 我舌忝了一下干涩的嘴唇。 他们愈来愈激情了,其中一个男人对准女人的私密部位开始抽送,另一个男人看来极度不满,便要求女人张开嘴帮他服务。 等我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的时候,裤子已经褪至膝盖,双手也套弄了好一阵子。 我立刻感到心虚,但即将迎来的快感让我舍不得就此打住。我的呼吸愈来愈急促,眉头愈纠愈紧,终于—— “啊!”我低吼出声。 全世界在那一刹那变的好安静。我清楚听着自己渐平的呼吸,渐缓的心跳,和内心深处不断涌出的一声声谴责。 回过神,萤幕内女人的嘤嘤叫声还没有停歇,混合着两个男人低沉的粗喘,听来竟是一种嘲讽! 我这个人到底是怎么了?不想当“变态”都不行吗? 我懊恼地闭上眼,无力地瘫在椅子上,罪恶、无助、羞耻……各种负面情绪轮番侵袭,我照单全收,默默承受。这是我应得的。 第九章 我终究还是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手机。那个晚上我传了三封简讯给均,没有什么实质的内容,主要是让他能藉此记下我的手机号码。 然后,早就料到的,均开始回传一封接着一封的道歉:他原先以为亲吻拥抱只是那个学弟平常打招呼的方式,隔天那个学弟向他告白,他吓了一跳,当场拒绝,现在两个人真的什么都没有;他不在意我的过去,所以才没有过问我皮夹内的照片,那天的月兑口而出完全是因为不被信任的委屈,如此而已,他没有翻旧帐的意思;他一整个晚上都在找我,从我爸妈口中知道我没有回家以后,担心的差点发疯,如果时间可以重来,他…… 每一封简讯我都反复读了至少三遍,可是始终没有给出回复,原谅或者决裂,都没有。常常我会觉得迷惘,一开始的主动联系究竟是为了修补重圆的破镜,还是想完全摊开然后一刀两断? 我记不得了。 也有可能是我根本就没有明白过。 没日没夜的简讯连续一个礼拜以后,均开始会在每天放学的时刻等在校门口,跨坐在摩托车上,手里多拿一顶空着的安全帽。每次均都没有开口打招呼,甚至没有挥手,只对准我行注目礼,目光灼热。每次我都晓得均是在等我主动过去找他,可是只若无其事般地低头走过,甚至目不斜视。 同样的戏码记不清上演了几次,只记得,在一个乌云密布欲雨的午后,均选择放弃被动,跳下机车冲了过来,什么话都没有说,拉了我就走。他先带我吃了一顿豪华的义式料理,然后带我回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小套房,疯狂地探索我的身体,直到筋疲力竭。 “你还在生气吗?”均躺在我身边,开口。这是自那夜冲突以来,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没有吧。”我看着白色天花板,淡淡地说,“已经那么久了,想不消气都难。” “那你为什么还不理我?如果我没有像今天这样『强迫』你,难道你真的要继续视而不见,一辈子?” 我没有回答均的问题。呆了一会儿,我问:“我们这样算什么?炮友?” 均瞪大眼睛,像是不肯相信我会说出这种话。 “我已经决定要做个『乖儿子』了。当我无路可去的时候,最后还是爸妈『收留』了我。不是有句俗谚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吗?”我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苦笑。 均张了嘴却没有接话,脸上有了几分苦痛。 “我不是在怪你。那个晚上的事,我已经不怪你了。” “不怪我?你分明是在惩罚我!”均有些激动,“我要怎么做你才会原谅我?你说啊!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 “我这辈子还没这么痛恨过自己是同性恋。”我缓缓摇头,“算了,就这样吧,反正不会有结果。” “结果?你要怎样的结果?”均翻起身,视线直直地逼来。 “一般的情侣会希望是怎样的结果?大概就是那样吧。” 均颓然倒回床上,闭上眼。 “结婚?在台湾是不可能的。” “我知道。” 之后好久好久我们都没再交谈。我不知道均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回家前,均问了一句:“只有我们两个人承认的婚姻,你可以接受吗?” “再说吧。” 棒天,放学的时候,我没再看到均等在校门口的身影。 早就料到的,那样的冷淡、那样的无情、那样的伤人……均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我真的想选择结束。只是我没有想到,自己的心理建设看似坚强其实脆弱,呆站在原地吹了半个小时的冷风以后,还没有放弃均会驱车赶来的可能。 事实上,均就算如愿出现,我恐怕也不会改变冷傲的姿态吧?那么,我到底是在期待什么? “凯凯,不好意思,让你等这么久!” 渴望听到的句子,却是来自身后,而且不是熟悉的音色。 我转身。一个女孩子一边爽朗地笑着一边向我跑来,眼神温柔,因运动而红女敕的脸蛋显得娇艳。是向巧乔。 “你在跟我说话?”我指着自己。 “嗯。”向巧乔用力点头。 我只觉得疑惑。我跟向巧乔一点也不熟,她怎么会叫的那么亲热?再说,谁在等她了? 向巧乔是前几天寒假辅导接近尾声的时候,从社会组班级转来的。无法否认的,她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自我介绍的时候,一双大眼睛眨呀眨的,说话柔声细气,脸上始终挂着一副甜美的笑容,看起来非常讨好。我以为班上的男孩子多半会为之疯狂,然而并没有,稍微打探一下才知道,她不仅脚踏多条船的花心惹男孩子们厌恶,时常抢别人男友的嚣张行径也让女孩子们退避三舍。 据说向巧乔是在原本的班级遭到排挤,混不下去了,又不想转学,才选择转组的。 我当时听过也就算了,只是有时候看向巧乔的时候会觉得她很可怜,眼中多少带了点同情——她想必是个怕寂寞的人吧?每个人都怕寂寞,这无可厚非,不过她知道自己的方法错了吗? “你怎么一脸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你还没有看纸条吗?”向巧乔笑着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这才想起,第三节上英文课的时候,邻桌有传了张纸条过来。我看信封上的署名是不熟悉的名字,于是直接塞进口袋里,想说下课再看。结果这么一耽搁,就忘了。 我掏了掏口袋,折成星状的纸条还安稳地躺着。我将它展开,漂亮的图案映入眼帘,是那种折许愿星时专用的纸条。 “凯凯:我有很多自然组的专业科目衔接不上,你可以拨些时间帮我讲解吗?乔。” 那个肉麻的称呼我无论怎么看都觉得很不习惯,于是皱眉。 “不……不行吗?”向巧乔有些紧张,“不会很麻烦的,你只要简单讲一下最基本的概念就好了。求求你!” “为什么找我?” “我不知道还可以找谁。”向巧乔楚楚可怜地说,“大家对我都很不友善,只有你看我的眼神……我知道你会帮我的。” 我差点晕倒。真没想到,原来是自己无聊的同情惹来了麻烦。 “我……那个……”我在想该怎么拒绝。 “算了,没关系的!”向巧乔微笑,“你要等的人还没来吧?不打扰你了。” 我要等的人?这个词汇像一个开关,我的思绪瞬间被搅的混乱。 我要等谁?均?我为什么要等均?还等均作什么?不就是我自己提出分手的吗? 眼前的向巧乔是个可人的女孩子。我不讨厌她。或许……跟她在一起,我可以变回“正常人”…… “来我家吧。”当我回过神的时候,句子已经月兑口而出。有那么一瞬间我感到后悔,这是在报复均吗?还是在报复自己? 向巧乔眯了眼,笑的很甜。 “醉翁之意不在酒”是什么意思,我有了最深切的体会。 知道家里没有人在的时候,向巧乔眼里就闪烁着危险的光芒。进房间以后,她愈发猖狂了,酥软的胸部一直往我身上蹭。 “我知道你也很喜欢我。”她自信满满。我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一开始我还能勉强讲上几个物理试题,到后来向巧乔看到纸张便往后甩,除了情啊爱的什么都不想听也不想说,整个人跨坐在我身上,姿势极度暧昧。 爸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火辣的画面。 “爸?”我吓了一大跳,“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向巧乔的动作猛然定格,脸色变的比我还要苍白。 没料到爸只愣了一秒,便又退出房间,只留下一句:“没关系,你们慢慢忙,不要管我。” 向巧乔受宠若惊,我的心情则荡到谷底。一般来说,看到这一幕的长辈——不管是谁——都会急着喝止此类逾矩的男女关系,不是吗?难道因为我是同性恋,爸便觉得无所谓了,只要能够“帮忙矫正”,甚至不必问这个放荡的女孩是哪里来的? 悲愤涌上心头,我直接把向巧乔摔到床上,命令:“月兑!” “我比较喜欢别人帮我。”她嘟嘴,一脸挑逗。 我给了她一个巴掌,接着又吼:“给我月兑!” 向巧乔大概以为我猛然爆发的暴力是用来助兴的,表情没有任何不高兴,一边浅浅地笑着,一边伸手俐落地解起制服的纽扣。我跟着抽掉皮带,拉下长裤,手却是颤抖的,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问:郑益凯,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好了。”向巧乔的双手有意无意地遮掩着满身春光。该是极端醉人的动作,在我眼里却成了醒酒剂。仅有的一丝冲动于是褪去,我的分身明显地垂下了头。 “第一次?很紧张?”向巧乔张口就要含住。我感到厌恶,往后退了一大步。 “怎么了?”她有些错愕。 “我对你完全没有『性』趣。”我铁青着脸,“真的那么饥渴的话,自己解决。” “你……”向巧乔的神情充满悲愤。我撇过头去不再看她,整理好衣着以后,做回书桌开始准备明天要考的都卜勒效应。 向巧乔的婬声浪语不断在耳边回荡,而且有愈叫愈响的趋势,我不但没有动摇,反而更觉得踏实了。 “你根本不是男人!”十分钟后,向巧乔恨恨地抛下这句话,开始把衣服一件一件穿回去。 等她打理好,我说:“我送你出门。” “不用你假好心!”向巧乔悲愤地拒绝。 但我还是跟了上去,一路看着向巧乔每个脚步都踩的极重,还把视线内的每道门都摔地砰砰作响,忍不住有些歉疚,再怎么说我不该玩弄她的感情。然而,有一种更浓的情绪在同一时间蔓延开来,叫做庆幸。 爸坐在客厅,见识了向巧乔的气势,登时傻眼。 “你对人家女孩子做什么坏事了?她怎么会那么生气?”向巧乔离开以后,爸劈头就问我这个问题。我从爸的眼里看到一种名为期待的光芒,不由得感到有些烦闷。 “什么都没有做。” 爸一愣,“你们刚才不是已经……了吗?怎么可能接下来什么都没有做?” “你就这么希望我乱搞?”我觉得好笑,“哼”了一声。 “当然不是。不过人家如果是正正当当的女孩子……” “很可惜,”我冷冷地打断,“我对女孩子没有兴趣。” “你说什么?有胆你再说一遍!”爸“霍”的一声站起,眉毛纠结。 我在原地立成雕像,低下头没有说话。 “爸是为你好,你到底懂不懂?你以为爸为什么要逼你?你还年轻,不懂事,没关系,一些重要的事情爸可以帮你决定,爸知道怎么做对你最好……” 我默默地听着,有些无助。爸晓得同性恋这条路不好走,但他能不能明白这样的决定其实不是我愿意的?我也曾怨天尤人过。如果可以选择,能够当“正常人”的话,谁会甘心当“变态”? 最后,是一通电话打断爸的长篇大论。 “找哪位?”爸接起,问,然后视线往我瞟来,“好,你等一下。” 是均。他全没察觉到这一头空气中弥漫的紧绷气氛,确定我接过听筒以后便开始滔滔不绝:他花了点功夫从户政事务所弄了张空白的结婚证明出来,他要我赶快过去签名,最好是现在,立刻,然后他可以马上拿去护贝永久保存。 “我问过你的。”均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如果你不介意这张结婚证书只有我们两个人承认,那么就,”深深吸了一口气,“嫁给我吧!” 我想均真的是疯了,而且为什么是要我嫁给他而不是娶他?我又不是女孩子! 张嘴,我想破口大骂,随便骂什么都可以,能够放声吼叫更好。嗓子却瞬间哑了,眼眶湿润,鼻头发酸。 爸把我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看在眼里,一句“你到底在跟谁说话”之后紧接着把话筒抢过,然后“不要脸”、“无耻”、“肮脏”……等污秽的字眼纷纷出笼。我还没反应过来,爸已经忿忿然挂掉电话。 “你怎么可以这样!”回过神后,我发出不平的怒吼。 爸只淡淡地说了句:“以后不要再跟他有来往了。” “凭什么?” “我是你爸!你是我的儿子!”爸的声音大了起来。 “去你的爸跟儿子,”我吼回去,“我真希望自己不是你生的!” 我大步冲回房间,锁门。爸的激动在门外迟迟不肯离去,一边骂着我没听清楚的什么,一边把门板拍的砰砰作响。 我打开所有能发出声音的东西,音量全部扭到最大,爸的声音于是模糊。然后,我倒进床里,看着白色的天花板,茫然地发起呆来。 我当然没办法抽身去均那里签下结婚证书了。一整个下午,我呆在房间里,什么事都没有做,也什么事都不想做。 直觉告诉我爸就冷着脸等在客厅等我自投罗网。除非我打算直接饿死在房间里,否则面对现实只是迟早的事。我无法不感到苦恼。 没有料到的是,在妈“出来吃饭”的招呼声响起前,我先听到的是爸的怒号。 傍晚,房子里多了妈和哥的声音时,爸在门外突然发狂起来,“怎么会这样”、“跟你说你就不听”、“你是存心要气死我”……一声接着一声,声声凄厉。 我探出头去,不由得惊呆了。哥的下半身被缠成了木乃伊,满脸血污,拄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看起来有些吃力。妈扶着哥做下,下一秒我看到哥身旁还站着一个秀丽的女孩子,从她身上流泄出的是对哥满满的关心和心疼。 “爸,不要这样,筱薇会难过的。这一切不是她的错。”哥的声音虽然虚弱,但明显透露出欣慰,“何况,所有事情都过去了。这一顿是还给刘哥的,他以后不会再找我的麻烦了。” “你……”爸又气又心疼,“天下女人都死光了吗?你非要这一个?你前前后后吃了多少苦头,不记得了?” “没关系,都过去了。”哥牵起那个女孩子——应该叫做筱薇——的手,两人十指交扣,像是一种宣誓。 我突然想起,筱薇这个名字我是听过的。在哥酒醉的那个晚上,他无意识时嘴里反复叨念的,就是这个名字。 我接着听下去。对话间不时提供的线索让我得以窥出一些端倪,我忍不住惊出一身冷汗。 扮和筱薇是在工作的地方认识的,她虽然没读什么书,但自然流露出的气质让哥深深着迷。哥展开追求,恰好筱薇对哥也有意思,两人旋即陷入热恋。然而,几乎是同一时间,看上筱薇的,还有一个叫作“刘哥”的黑道大佬,哥的悲惨于是揭开序幕。 我不晓得那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事情,但听的出有好几年了。这些年来,哥一直跟筱薇保持联系,有一次打翻了刘哥的醋缸子,还差点横尸街头。我猜哥背上那条长长的蜈蚣就是这么来的。 “我不后悔,真的。”哥语气坚定,“爸,我知道你反对我们交往是为了我好,可是如果当初没有坚持下去,现在我就没有机会坐在这里握筱薇的手了。” “坚持?坚持就能得到一切吗?”爸尖锐地问,“如果你最终还是没能追到她呢?如果你追到她以前就先进棺材了呢?” “至少我知道自己不会后悔。”哥想了一下,“爸,你总是想铺一条顺遂的路让我照着踩,可是你想过没有,那真的是我想要的吗?命是我自己的,人生也是我自己的,我不可能没有为自己想过。爸,你能不能全力支持我的决定,这样就好?” “益翰……算了,是爸多管闲事。”爸虽然这么说,却没有反省的意味,倒像是在赌气。 “就让他们自己决定吧!”妈插话,“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这是……好事。” “你敢说这种话?”爸嘲讽着回应妈的宽容,“每天晚上偷偷流泪的不知道是谁?” “偷偷流泪,这样就够了。”妈平静地说,“这一阵子我想了很多。担心孩子是一定的,可是……除了担心,或许其它的我们都应该放下。” “爸,还有一件事,我早就想说了。”哥犹豫地开口,“关于益凯的事。” 我忍不住吃惊。 扮接着说:“我知道爸在担心什么。是啊,同性恋很辛苦,将来可能比我和筱薇的情况还要辛苦。可是,如果这是益凯心里真正的决议,你忍心否决它吗?爸,你真的想看到益凯压抑着过一辈子?” 妈在旁边跟着点头。筱薇也是。 爸目光涣散,开始喃喃自语似的呢喃:“你们是怎么样,串通好一起来教训我?我是益凯的爸爸啊!你们以为我会害他?你们以为我在害他?没有,都没有!我是为了益凯好,我真的是想要益凯过的好啊……” 第十章 “然后呢?”均问。 “然后那天晚上爸没再『关』着我,我吃过饭以后就跑来找你了,忘记啦?” 在熟悉的小套房,我倚在熟悉的人怀里,有种安心的味道。 “不是问你这个。”均坏笑,“我是说那个小女孩,叫向什么乔的那个,她有没有把你『不行』的事公布出去?” “你……”我抡起拳头,往均胸口狠狠地捶了好几拳。均只是笑,没有反抗,等到我打够了,才起身到浴室冲凉。 “对了!那张结婚登记的申请表,你赶快签名吧!”进浴室前,均特别回头叮嘱,“别再拖了,不然我不能拿去护贝。” “谁理你啊,幼稚!”我朝均扮了个鬼脸。 均看起来有些着急,可是又奈何不了我,只能幸幸然地进浴室去。自从他搞到那张申请表以后,便三不五时地缠着我,我迟迟不肯答应,有一次他还使出悲情攻势,“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一个大块头竟然嘟嘴做出受尽委屈的模样,我差点没笑死。 也是在那个时候决定的:就让均着急一辈子吧! 水声开始淅沥,均的歌声接着传出。我感觉自己被一种叫做幸福的气氛包围着,一边静静地聆听,一边从背包里拿出新买的书,然后摊开,从夹着书签那一页继续上次未完的文字旅程。 这一章是还没有向家里坦白的同志朋友的心情分享。号称最悲惨的一个说到他住在眷村,这个小社会极度保守的价值观逼他维持“正常”的样子,他觉得苦痛,却又无计可施。 均提着吹风机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看到我在翻书,有些好奇。 “《出柜》?这在写什么?” “一些已经出柜的和还没有出柜的同志们的心情分享。” “好看吗?” “普普通通。”我想了一下,补充,“有些案例在我看来非常像是无病申吟,不过这种个人体验很难标准化吧,或许我觉得没有什么,当事人却痛苦地寻死寻活,不是没有这样的可能。” “嗯。”均接过书,开始随意乱翻。我引导他回到最前面,看看一开始最让我震惊的第一页。 当同志发愿出柜走向自由自在,其实也正是把至亲的家人推向暗柜的时候。 均若有所思,想是有自己的体会,我便没有多补充什么。 “写的真狠。”均干哑了嗓子,“不过仔细一想,好象真有那么一点道理。” “嗯。” “你爸妈现在真的没再追问你的交友状况?”均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这么一句,“呃……我是说,男朋友。” “爸还是会供应男女光盘给我,不过依我看,他的想法已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说真的,凯,我好羡慕你。”均叹气,“你的家人怎么那么都那么开明啊?” 我知道均想到自己难堪的处境了。沉思了一会儿,我问:“你跟家里还没有和好?” 均如我所料地摇摇头,一脸无奈。 “你一直没有跟家里联络,对不对?” “他们早就不要我了,是爸亲手拿扫把把我轰出来的。我又何必自己回去碰钉子呢?我又何必……”均喃喃说着,或许想到了从前的情景,脸上的忧郁愈来愈深。 “搞不好你爸妈早就原谅你了,只是你没有给他们机会而已。”我说,“我爸妈其实没有你说的那么开明,他们不是一开始就接受的,我也离家出走过啊!” “可是……可是……” “你要爱男人还是女人,爸妈是没办法主导的吧?他们生气,气极了,把你扫地出门,但最后也只能接受事实,不是吗?”我接着引用哥给我的话,“你希望他们接受的是真正的你吧?那你就不应该逃避,否则还有谁可以帮你?还有谁可以救你?” 是哥把我推进黑暗深渊的,但走过一遭以后,我反而获得救赎。 在均的身上,我看到了前一阵子的自己,跟家人的关系陷入泥淖,无助而彷徨。我想要拉他一把。 “打电话回家吧!”我说,“信不信,你爸妈会欢迎你的。” 他皱眉喘了几口大气,然后说:“那个……不是说好要出去吃好料的?走吧。” 逃避? “我帮你打电话。”我果断地说,“给我家里的电话号码。” 均瞪大眼,“不”字说的有些无力。 我知道均正在动摇,力劝:“我帮你探探口风,如果结果很糟的话,我就假装是打错电话的,然后挂掉,这样可以吧?” 均还在犹豫。 “用免持听筒的功能,你在旁边听就好,不用你开口讲话,这样也不行?” 终于,均软化了,说出一串阿拉伯数字的组合。 我拨完号码,“嘟——”声一如预期地响了起来。 均很紧张,嘴角向下抿地死紧。我也是。 罢才把话讲的那么满,只是想藉此增加均的信心而已。其实均的爸妈会有怎样的反应,我一点把握也没有。 然而,我知道,不放手去试,就一辈子都没有结果。反正结果不会比现在更差了,不是吗? “嘟——”响过三声以后,均猛地拿起听筒递到我耳边。免持听筒的功能因此中断,我讶异。 “我……不想听,反正你再把结果告诉我就好了。”均解释。接着他说书桌有点乱,他去整理一下,然后逃难似的离开现场。 我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生气。这是谁的事啊?均自己不来听,怎么会知道爸妈现在对他的观点是什么? 我想起身去把均拉回来,不过来不及了,电话已经接通。 “喂,你好。请问找哪位?”是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很温柔。 是均的妈妈吧?我一时想不出开场白,沉默。 那女人又“喂”了两声,然后叹气。 我以为她接下来要挂电话的,正想随便说点什么,没料到她已先一步开口:“妈知道了,是倚均吧?” 我呆住。 “你这孩子也真是的,闹个别扭闹这么久,已经七个半月没回来吃饭了,你知道吗?”均的妈妈接着说,“你姊已经考上护士啦,每天都忙到很晚,有点心疼呢。你爸的身体愈来愈不好了,看的出来他很想你,只是不肯松口……” “谢妈妈好。”我心上的石头落了地,轻松地开口,“我是,均的男朋友。” “啊!”听筒里传来惊呼声的同时,均打翻了我放在桌上的饮料。深红色的茶水沿着桌沿一滴滴落在均赤果的脚上,他却没有擦拭,甚至没把脚拿来。他原来一直都在听我说话,而我刚才的句子吓到他了。 “刚才讲了那么多不知所云的话,让你见笑了。”谢妈妈的声音有些窘,但随即恢复温柔,“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啊?” “益凯。助益的益,凯旋的凯。喔,还有,我姓郑” “郑益凯。”谢妈妈喃喃地重复了几次,“跟我们家倚均在一起多久了?” “有一段时间了。” “一定很甜蜜吧?怪不得倚均乐不思蜀呢,好久都不回家吃饭了。什么时候有空啊,把倚均带回来,一起尝尝谢妈妈的手艺?”谢妈妈呵呵呵地笑着。我能想象一个温文慈祥的妇人,倚在电话旁,漾着微笑听着儿子消息的幸福画面。 “凯,怎么样了?”均不知何时来到我的身边,轻轻扯我的衣袖,一脸担忧。我问他:“想不想跟你妈讲讲话?” 他吞了口口水,问:“可以吗?” 我微笑着比了个ok的手势。均的眼里迸出光芒,简直要燃烧起来。 “益凯,你在跟……跟倚均说话,是不是?” “嗯,谢妈妈想不想跟均说说话?”我问。 “那个……唉呦,你抢什么!”电话另一端突然间起了争执,“我来说就好了,你根本就不会讲话!当初就是你……” 我哑然失笑。是谢爸爸吧? “怎么样了?”均又扯我的衣袖。 “你自己说吧!”我直接把话筒交给均,他伸手接过,脸上尽是惶恐。 他发出的第一声“喂”是颤抖的。我没有笑他,只绕到他身后伸手把他圈进怀里。 几分钟后,我看均镇定多了,语调也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料定他还会有很多话要讲,于是附在他耳边说:“我先回去了。” 他的注意力竟是一半也不肯分给我,只轻轻地点头。玩心一起,我找碴:“可是你本来答应说今天要带我要吃好料的,怎么办?” 均回头,看着我,一脸为难。 “骗你的啦!”我不忍心再作弄他了,回头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准备回家——那个前几年被我称为“牢笼”的地方。 今晚筱薇要来家里做饭,听哥说她有丙级厨师执照,用简单的材料变出十几二十样不同的菜色不是问题,我很期待,爸妈也是。 下楼前,我又瞥了一眼均的身影,他蹲坐在电话前,双唇一开一阖的同时还傻呼呼地笑着,像个忘记要长大的孩子。我忍不住笑了。 已经下午四点,天却还是很蓝,没有云,室外的温度炽热的不像冬天。我不由得联想起和均初见面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好天气。在这样的好天气里,注定会有好事发生的吧?或许好天气本身就是个好预兆? 哼着小曲迈开脚步,我往阳光里走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