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男人(下)》 第七章 在黑暗的世界中,我看不到未来的路,也找不着归途。 被蒙住的双眼无法看到任何东西,汪彦君只能任身旁的手搀扶他。熟悉的古龙水味一阵阵地传来,那是尹正从某一天起便持续使用的;香味依旧,但又明显的不同。 迸龙水混着尹青彦的体味,融合成的是年轻而又独一无二的香味。 不知道会被带到哪里,那双手只是固执地紧抓着他。 在车上已经几个钟头了?汪彦君心想。 终于车子有了停下来的迹象,身旁的手拉着他离开车,但并没有轮椅或拐杖等待他,重心一阵不稳,在他以为即将要跌倒之际,才发现已经被抱起。 直觉地挣扎要下来,但也只是被抱得更紧;终于,汪彦君放弃了挣扎,因为不喜欢这种陌生而紧绷的拥抱。 饼没多久便被放下来,眼睛的纱布也拆卸了,而眼前见到的仍然是出发前的风景,他疑惑地看向尹青彦,但没得到解释。 尹青彦自顾自地走到冰箱前,开了一瓶香槟,这时,汪彦君终于发现哪里不同了,他一拐一拐地走到窗边,发现窗外的风景不像以往的车水马龙,而是……一片田野! 他错乱地看看身后的房间、家具、厨房、还有尹青彦,又回头看窗外,但依然是一片绿油油的田野! 尹青彦对眼前人的反应感到有趣,他喝光杯中的液体,“有什么奇怪的吗?” “这里是哪?” “高雄。” “房子……房子为什么一模一样?” “房子的装潢跟家具,全是从台北搬过来的。” “为什么?”汪彦君不可思议地问。 “需要为什么吗?”尹青彦说。 汪彦君唯一想到的便是前天杜风找上门的事,他无力地沿着墙壁坐下,“我已经跟杜风说别来了,你可以不用这么做。” “他不是你所想的那么容易打发。” “为什么要把房子原封不动的搬来?”汪彦君停顿了好一会,将脸埋进自己的手掌内,“没必要……没必要用这种方法来提醒我所亏欠你的。” “我只是喜欢这房子的装潢,”尹清彦不想争辩,他走到汪彦君面前蹲下,“但如果你需要一个理由,那就这样想吧。” 汪彦君迟迟没抬起头,他只是安静地蜷缩在墙角。尹青彦的声音好熟悉,熟悉得就像那个人一样,就算抬起头来看,也是如此的熟悉。但他希望的却是死后才能看到这张脸,听到这个声音,而不是在得知尹正去世后,天天所必须面对的。 尹青彦饶有兴味地等待回答,但汪彦君却像睡着似地不吭声,他只好找些事先做,“我很快就回来。” 他先到x大学,办好所有转学手续。接着到附近的卖场买东西,他东张西望的觉得新鲜。 到卖场买东西是他住台北时所不曾有的经验,下人会准时买东西放进冰箱,添购卫生用品,只要缺少什么打通电话或留个言,就有人送到家里。 牙刷,他挑了他所喜欢的黄色,又帮汪彦君挑了一支蓝的,但随即反悔了,又将蓝色牙刷放回,并拿了一支一模一样的黄色。 毛巾也是两个相同款式的,还有盥洗用具,他记得汪彦君用蜜妮的沐浴乳,但就是记不起他用什么洗发乳,于是随便挑了一罐。 林林总总的买了一大堆东西,货品才刷到一半就超过免费送货的金额,柜台人员例行公事请他填单表示八点送达。 “沐浴乳跟牙刷,”尹青彦填完单后伸出手,“还有毛巾,先给我。” 瘪台人员一下就翻出沐浴乳跟毛巾,但牙刷太小了,必须将堆在上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后面排队等结帐的人不耐烦地纷纷转到别的柜台,但下班时间的主妇人潮实在太多,柜台人员为难地看向尹青彦。 “不好意思,我们再过两个钟头就帮您送货到府,牙刷是否能到时一并送?” “不行,我现在就要。”尹青彦不容反驳地拒绝。 瘪台人员感到后面排队的压力,于是叫一旁经过的工作人员放下手边工作,先帮客人拿出牙刷,但忍不住偷偷翻了白眼。 丝毫不以为意的尹青彦,等工作人员大费周章将牙刷翻出来后,高兴地拿着沐浴乳跟牙刷开车回家,路上还像个孩子似地哼起歌。 带着购买的东西及晚餐回到家,却看到汪彦君依然维持出门前的姿势,尹青彦走上前去摇他,“先去洗澡。” 汪彦君摇摇头,闷着声音说:“你先洗,晚一点我再洗。” “不行,现在就去洗。”尹青彦独断地说。 沉默的汪彦君摇摇晃晃站起,慢慢沿着墙走到浴室。 “等等。”尹青彦拉住汪彦君的手臂,将沐浴乳跟牙刷、毛巾递到他手上。 没有牙膏跟洗发乳。 汪彦君低垂着眼睛看手上的东西,但没有开口询问的念头。 好麻烦……说话跟思考都好麻烦……他拿着东西进到浴室,却是坐在马桶上发呆。 “怎么还不洗?”一直注意浴室声音的尹青彦,忍不住出声问。 汪彦君只好起身扭开水龙头,在雾茫茫的浴室里,注视着水慢慢地升高。他缓慢地月兑掉衣服,将自己完全浸入水里,缺氧到极限后才抬起头。 一模一样的浴室…… 他的眼前出现交缠的两个人,就在这个浴白里。而水渐渐冷却,热气慢慢逸去,突然间,还在笑语中的两人消失了。 汪彦君努力地深呼吸好几次,这才机械式的清洁自己,但踏出浴白才发现没带干净衣服,他又穿上刚月兑下的衣服,慢慢走出去。 看到汪彦君出来,尹青彦皱着眉头问:“怎么不叫我拿衣服?” 汪彦君并没有衣服在这个家,这些天一直是穿尹青彦的衣服,过分宽大的衣服在他身上显得没精神。但尹青彦很喜欢这种立场对调的场景,他的衣服,大大地包围住他以前必须仰望的人。 拉汪彦君走到房内,尹青彦在衣柜前挑了一件棉质运动套装,纯白色的。 床上的汪彦君拿过衣服安静换上,好像当尹青彦是隐形人一样;或者应该说,汪彦君认为拿衣服给他后,尹青彦便应该出房门了。他的脑袋好像有什么停止运转。 尹青彦看汪彦君低着头换衣服,他也没出声,目光由汪彦君的右腿,一直到,最后停留在换衣服的右手上,闪着光芒的戒指。 戒指是戴在无名指上的。 对那枚戒指没印象……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戒指,但他有股冲动想将它拔掉。 “我饿了。”尹青彦说。 等了一会,床上的人还是没反应,尹青彦这次则是大喊:“我饿了!” 汪彦君像被吓到的猫一样,瞪大眼看向声音的来源,结巴地问:“你……饿了?” 尹青彦发现汪彦君根本没注意他,心情更糟,“废话!现在都几点了?” “那……”汪彦君只好顺着问:“打电话叫外送?” “我已经买吃的回来。”口气不善的尹青彦说完便走出房门,但他转头看到汪彦君没跟上,便在客厅提高音量朝里面吼叫:“还要我拿进去喂你吗!?” 汪彦君不知道这份怒气到底从何而来,他只好急急忙忙地出来,但不灵活的脚却不慎让他重重地摔倒在地。 “你……” “有没有怎样?”的话都还没说出口,地上的汪彦君已经慌张地扶着一旁家具站起来。尹青彦咽了咽口水,也将话一并咽进去。 等人一拐一拐走到餐桌旁,尹青彦指指流理台上的两个餐盒,“拿去微波。” 顺从的汪彦君将微波好的餐盒递到尹青彦面前,他偷偷地窥视对面的人,发现尹青彦的心情果然又莫名其妙地好起来。 虽然他松了口气,但是眼前的餐盒又是一个问题。从前几天开始,只要他吃不完餐点,尹青彦都会大发脾气;心情好,心情不好,心情好,心情不好……似乎固定是尹青彦每一天的情绪模式。 “今天你应该会吃完吧?”尹青彦突然出声问。 “嗯……”感到胃缩痛了一下,汪彦君点点头,但是吃不到两口,那股反胃的感觉又涌上来,就算勉强自己吞咽下去,眼前的食物也没有变少到哪去。 他已经连续三天没好好睡。闭上眼睛也睡不着,身旁尹青彦均匀的呼吸声连着郊外的鸡啼鸟鸣声,提醒又无眠了一晚;晚上睡不着,就算白天也只是睡了一、两个钟头又惊醒。 但失眠并不是最令他痛苦的,因为他没有睡的,但闭上眼睛就能假装睡了。眼前的食物才是让他感到不知如何是好的物体,这不是张开嘴食物就会消失。 尹青彦已经快吃完了……他要加快速度才行。 “吃不完?”尹青彦拿起纸巾擦拭唇边。 “我不饿……可以晚点再吃……” “吶,你是故意演给我看的吗?以为不吃东西我就会让你回杜风那里?”尹青彦长长的脚用力踢了桌脚一下,“今天你一定要吃完它!” 汪彦君被他充满怒气的话语弄得胃更痛了,他只能小声重复着他不饿的话。 “不饿?你这几天东西都只吃两口就不吃了,有可能不饿吗?” “我……” “在杜风那里就可以吃东西,在我这里就不能吗?”尹青彦因为汪彦君几乎停止进食而感到焦虑,一到吃饭时间,他的怒气一天比一天无法控制。 “不想吃苦头吧?九点前把东西吃完!” 汪彦君咬紧下唇,他握着汤匙的手紧了又松,才将一口焗饭又送到嘴里,但还没送进第二口,竟已经干呕起来。他根本没东西好吐了。 “啪”的一声,站起身的尹青彦动手打了汪彦君一个巴掌。 不止汪彦君惊讶地抬起头来,连尹青彦都不敢相信地瞪视自己的手。 打人巴掌一直是他的坏习惯,从小到大为了他这个完全不经大脑的行动而吃了不少苦头。但那是妈妈常常对他做的事,为什么自己这样做就会受罚呢? 不管如何,上高中后他就没犯过了。不陌生的手感让他直觉到会被责骂,但尹青彦却反而更加暴躁地踢椅子,“我已经警告过你了!” 汪彦君放下手中的汤匙,他僵硬地说:“对不起,浪费你买回来的食物,但是使用暴力不好。” “你说什么?” “我说使用暴力不好。” “如果你吃完,我就不会打你!” “那路边的狗不吃东西,你也要打牠吗?” “你是狗吗?如果是我就不打!” 靶到被羞辱了,脸颊火辣辣地痛着,但这只是更提醒他,是他害尹青彦失去父亲的,尹青彦所有不好的地方自己都得承受。 汪彦君固执地说:“不管怎样,使用暴力是不好的。” 又提起一次。尹青彦径直走到汪彦君身边,拉着他领口强迫他站起来,“你知道什么是暴力吗?” “强制别人就是暴力。” “像这样?”尹青彦又打了汪彦君一巴掌。“那又如何?” 汪彦君深呼吸一口气,说:“使用暴力,只会让人厌恶。” “他妈的……”尹青彦将汪彦君拖到房间内,“你跟尹正像狗一样交媾,才是让人厌恶的!” “不准你这样说尹正!” “凭什么我不能说!?” 尹青彦本来想将他拖到房间锁起来,这时一直挣扎的汪彦君突然大叫:“因为他是你爸爸!” “哈哈哈……”尹青彦一把将他推倒在床上大叫:“我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 搬来这里时跟妈咪说过汪彦君的事,但那个从来没正眼看过他的女人也只有“是吗”,这样的敷衍回答罢了。 说不定她根本没听进他说的是什么。这个女人,丈夫外遇对象是男的也不在乎,丈夫死去也不在乎,连丈夫外遇对象跟自己儿子住在一起也没反应。 他觉得她根本只是一具空壳吧,灵魂应该早跟私生子一起下地狱了。 祖母在尹正过世的来年离开人世,祖父则不时因为心脏病发作而必须长期住院。本来该送他出国念书的计划,在自己的反对及祖父久病之下而无法进行。 现在除了叔叔撑着原来的家业,尹家已经没有以往龙头的气势了。他的财产虽然要二十一岁才能动用,可买房子这种几百万的事他还能应付。 周遭讨厌的事物都消失了,但汪彦君居然反抗他,这让他心情不愉快到了极点。 “不要这样……”身下传来了虚弱的申吟声,才让尹青彦回过神来。汪彦君举起双手护着头,而自己正跨坐在他身上不断地殴打他。 “以后不准再违抗我!”尹青彦威胁地说,但是看到汪彦君瑟缩的样子,竟让他感到恐惧。没等身下人回答,便像逃命似地离开这屋子。 斑雄店家早早打烊,漫无目的在街上闲晃的尹青彦无处可去,最后转进一家pub。 “beverage?orwine?” “酒。” “生面孔,游客?”听到客人用不带任何口音的国语回答,酒保阿维改用国语闲搭话。 尹青彦接过饮料,大大地喝了一口后,用眼神表示心情不好,别来惹他。 “喔喔,安静点好。”阿维识相地走到熟客面前闲聊。 明明是汪彦君的错,对……是他的错! 为什么汪彦君就是不能像以前一样?如果他可以乖乖的在那个屋子里,跟以前一样煮东西给他吃,那他就会原谅他,也不会打他。 不对,就算因为行动不便,不能煮东西给他吃,但是只要陪他吃饭,自己也吃饭,对他像以前一样的笑。 “可恶!”尹青彦一口气喝光,微辣的口感伴随迷蒙的晕眩。 “跟情人吵架?”在他要了第三杯酒后,阿维终于搭上话;没办法,今天不是周末夜,刚过十二点客人就快走光了,闲来无事打打屁也好。 “滚。” “讲话这么粗鲁……跟你的脸真不配。” “欠扁吗?” “不要动不动就说些扁人的话,小心情人被你吓跑。” “他才不是……”尹青彦烦躁地抓抓自己凌乱的卷发,又喝光了手上的酒,“再一杯。” “一口气喝这么多,明天绝对会宿醉头痛。”阿维笑笑地说,旋即又问:“ㄟ……你有没有带钱啊?喝酒不付钱会被围事揍喔!” “废话!”汪彦君掏出皮包,抽出里面的白金卡。 “脾气真差,”阿维无奈地自言自语,“再两个钟头我们就打烊啰,快想好怎么跟情人道歉吧!” “就说不是情人你听不懂啊!而且、而且他不惹我,我、我也不会打他……” “天!你真的有动手?——这年头好看的果然都是坏男人。”阿维这么自言自语后,又说:“一定要道歉听到没?不然有一天你会后悔。” “后悔什么?”尹青彦迷迷蒙蒙地问。 “这个阿呆……等有一天他离开你,你会后悔死!” “不可能,他说过不会离开我!” 尹青彦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突然激动地站起来。过大的声音让里面的围事出来注意一下,“阿维,有事吗?” 阿维忙边示意没事,边压着尹青彦的肩膀要他坐下。“我又没说她一定会跑……所以你要对她好一点嘛!这样不就离不开你了?” “没有可以给他……我没有东西是他需要的……”尹青彦含糊地说完后,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可怜的孩子……”阿维叹口气,“跟个傻瓜似的。” “这个人怎么办?”旁观了最后的对话后,围事从里面走出来,身穿台客专用丝衬衫的他,一手叉腰一手拿着烟问。 “打烊前再叫醒他吧,不然怎么办?” “哼,每次都是你心软,到时叫不醒一定又让他睡休息室沙发,然后你又跟着睡pub,我看我打醒他算了。” “喂,你们这些人!”阿维翻翻白眼,“不要动不动就打来打去、杀来杀去的好不好?” “随便你了。”围事不予置评地耸耸肩。“啊,都没人了,我先走啰,你就当你的好好先生吧。” “快滚快滚!”阿维忍不住又叹口气,他已经连续三天睡pub了,希望这个人行行好,两点时能清醒一下自己回家。 “拜托拜托。”他忍不住合掌跟趴睡在桌上的人这么说。 终于到了两点,他好拖歹拖才把尹青彦拖上车,又在他身上搜到转学文件上登记的数据,这才顺利将人载到地址上的屋子。 “这是你家吧?喂!醉到认不出来?”他拖着尹青彦到了门口。 “白痴……我才没醉……”尹青彦拿出钥匙,“喀”的一声,门锁顺利打开。“看……” “好好,你安全到家就好,真是……”阿维懒得跟一个醉醺醺的人争论,被骂的他模模鼻子打算离去时,看见屋内的灯亮了,一个男子姿势奇怪地走到门边。 以为是家人还想抱怨几句时,视力极佳的他看到了男子脸上的瘀青,他咂咂舌,“不会吧……” 本以为男子会搀扶喝醉酒的客人,但是人都自己摇摇晃晃地走进去了,那个男子还待在门边看着他。 不会是误会了吧?阿维忍不住这么想的时候,男子开始走下阶梯,看到他不稳的样子,他连忙下车上前问:“怎么了吗?” “……请问,能跟你借手机吗?” “啊?”阿维有点反应不过来,但他还是拿出了手机。 “谢谢,借我打一下电话就好,很快的。”男子道完谢后,便用手机讲了一下话,并随即将电话还给他。“这么晚还麻烦你送青彦回来,谢谢你。” “哪、哪里。”阿维也跟着他低头回礼,目送行动不便的人回到屋内后,他咕哝着“奇怪的一对”后,才驶离这栋高级透天。 “青彦,回床上睡。” 汪彦君摇摇在地上睡得不省人事的人,他不想吵他起来,只是以他的身材、体力,想抱也抱不动。“快起来……” 但尹青彦就是不肯睁开眼皮,汪彦君只好绕到后方,试着拉住手将人往后拖,好不容易拖到床边时,他已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而接下来怎么也拖不上床了。他改试着两手撑住尹青彦的腋下,想将他往上撑,但是睡梦中的尹青彦却咯咯地笑起来。 “彦君……好痒喔……”尹青彦笑着推却那双想将他拉上床的手,闭着眼睛将自己身体缩成一团。 听到撒娇的声调,以往的回忆一点点地回到汪彦君脑海中。 他曾经很爱这个孩子过,就像自己孩子般的疼爱,或着更加疼爱;因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拥有孩子了。 但是,这个孩子太像尹正,他没办法再像以前一样疼爱他。他对他的感情,只剩下愧疚,只剩下罪恶感,光叫出他的名字,就让他心痛一次,他的心能承受这种痛楚到什么时候? 汪彦君花尽所有力气将尹青彦搬上床,将一张被子盖住熟睡的人,另一张紧紧地裹住自己,就像他曾被拥入怀中的温暖,然后,依然睁着眼睛到天明。 *** 醒过来的尹青彦痛苦地坐起身,头痛跟恶魔一样地盘旋在脑袋里作恶。 一旁的声音传了过来。“要不要喝水?” “不要。”马上就知道这个声音是谁,但尹青彦拉不下脸回视他,只好任性地又躺回去。 “饿了吗?我去叫外送好不好?要吃什么?” “你烦不烦!安静点好不好?”尹青彦烦躁地大声回答,他感到嘴唇很干燥,也很想喝水,后悔的情绪让他更加不耐烦。 “那……我把水放旁边。”汪彦君说完后便离开房间到客厅去,他带上房门的声音轻轻响起。 尹青彦一听到房门关起的声音,便撑起身喝光矮柜上的水。 “该死的!”喝水跟移动身体的动作让他的头又痛了。昨天到底喝了什么东西,头怎会这么痛?还有,他是怎么回到家的? 清醒便会想到昨天殴打汪彦君的事,这让他痛苦的又窝回棉被里。 斑中时因为常打架的关系,他的个头跟身手本就不是一般人能抵抗的;高三那年,还因为把一个学长打成植物人而吃上官司。 说简单点,他发起狂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钱能摆平任何事,但汪彦君是不能失去的,跟世界上所有人是不一样的;如果有一天他又脑袋一片空白,那很有可能会亲手打死汪彦君…… 想到这里,尹青彦由懊悔转为恐惧,他认真思考这个恐怖的可能。 敲门声响起,阻断了他的思绪。“不要进来!”月兑口而出,尹青彦此刻不希望跟汪彦君相处。 汪彦君停顿一下,无视尹青彦的话进来了。“还要水吗?” 怎么办…… 尹青彦干脆将自己埋进棉被,他的心跳好大声、好大声地响着。 “我不会生你的气。”汪彦君将水瓶的水注满杯子。“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的。我会连尹正的分一起偿还你。” 不要来惹我……拜托…… 尹青彦感觉心脏好痛,好像跑了百米般地不舒服,他希望汪彦君住口。 “往后我的人生,都是你的;除非你要我离开,否则我不会离开你。” 闭嘴! 他要的不是这些! “可以糟蹋我,但是别糟蹋你自己。”汪彦君很轻地说:“以后别这样喝酒了。” “闭嘴!”尹青彦大吼,从床上用力坐起,“闭嘴闭嘴!” 他伸出手用力的推一下,汪彦君随即往地板跌下。尹青彦焦虑的站起,在房间来回踱步走,他想伸手拉汪彦君一把,但是拉起来以后呢?他就必须面对他,他就必须跟他讲话或听他讲自己不想听的话。 “不准你站起来!”想到这里,尹青彦月兑口而出,“不准你跟我说教!” 汪彦君僵在地板上,狼狈的他仍维持着趴伏在地板的姿势。“你是大人了,应该能判断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如果你要我不说,那我就不会说,但是你要答应我,别做对自己不好的事。” “知道是坏的那又怎样?你明明知道该吃东西却不吃东西,你明明知道同性恋不好但还是当同性恋!这些不好的事情你干吗还做?!” 汪彦君哑口无言。就算他的人生再重来一次,他能伪装自己,组一个表面上看起来和谐的家庭吗?明明不饿,他想逼自己吃吗?他不想,他不愿意,他想当他自己,他想爱的是…… “就做你想做的事吧……只要你不后悔……”末了,汪彦君只能这么回答。 如果你后悔了,我会陪着你,会替你受罪,只要……你快乐就好。 他昨晚想了很久,从尹正的死亡哀伤中抽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但他会试着努力,至少要照顾尹青彦的生活。至少,补偿他。 他不怀疑尹青彦动手杀了他的可能。他不怕死,死甚至是他渴望的事,但如果就这样死了,那尹青彦会带着病态的心理继续活下去,他不能就这样放下他。 就算伤痕累累,但只要有救赎的可能,他就不能放弃。 做你想做的事情——这句话好像妈咪的巴掌一样,搧在尹青彦的脸上。 “你做什么都不关我的事,钱用尽前,你想怎么样都随便你。” 在医生宣布学长成为植物人的那天,妈咪用钱摆平了那些愤怒的家属及法官们后,在车上跟他说的话。 为什么不问他打学长的理由?为什么要跟他说这种话?因为他想,所以所有的事都可以吗?但事实是,他根本跟路边的狗一样!是没人想注意的! “出来……”尹青彦冷冷地说。见到汪彦君扶着旁边的床要站起来时,他用脚又踢了他一下,“我说过,不准站起来。” 汪彦君惊讶地抬起头时,尹青彦又补了一句,“爬过来。” “青彦……” “闭嘴。”尹青彦又说:“不准开口。” 汪彦君不要说话就好,他就不会听到那些伤害他的话,他也不会怕自己又动手打他。看不到他行动不便的样子,就不会同情他。 这个骗子。 伪善地假装爱他,却从头到尾只是……比任何人都可恶的骗子。 尹青彦回房间的时候,汪彦君终于放松了一点,他挨着沙发边闭起眼睛,那份疲累显得特别无法漠视。 “进去。” 没想到又听到声音,吓得汪彦君撑着手往后移动;尹青彦不知何时站在桌子旁,他双手环胸俯视汪彦君,说完便径自走回房内。 在被命令不能站起来后,汪彦君能不移动就尽量不移动,但是尹青彦的话是无法抗拒的命令,他只好慢慢地拖爬进房内。 坐在床上的尹青彦,漠然目视汪彦君辛苦进来后,又说:“上来睡。” 汪彦君有点惊讶,他以为尹青彦根本不想让自己靠近他,或着说,他睡客厅两人都比较轻松点。 当他犹豫时,尹青彦不耐烦的声音又传来了。“快点!” 身体微微一颤,他只好扶着床柱要上床,却又被声音打断。 “脏死了……”尹青彦皱起眉毛,盯着汪彦君衣服上那些拖爬后沾上的毛屑。 靶到羞耻,但很快就放弃那种无谓的情绪了。汪彦君转身要拿干净的衣服换,后面又传来声音,“月兑掉,直接上床睡。” “……”不想,汪彦君摇摇头。 “数到三十,你若没上来,我会动手。” 咬着下唇,汪彦君在尹青彦的目光下,月兑掉身上的运动套装并躺到床上。 “你讨厌我吧?”尹青彦看着汪彦君背对他的身影,突然开口说:“就算我长得像尹正,你依然很讨厌我吧?从你的眼神就知道。” 汪彦君摇摇头,但没转过身。 “你讨厌我也没关系,等有一天我腻了,就会放了你……或是不小心打死你。”尹青彦说,并伸出手指沿着汪彦君赤果的背滑动。“或是不太幸运的话,也可能变植物人。要听话,知道吗?转过来。” 汪彦君依言僵硬地转过身,两人面对面,但视线都不在对方脸上。尹青彦的手继续在汪彦君的脖子游移。 “不要这样……”汪彦君努力将脖子上收紧的手拨开,“青彦,不要这样……” “该死的……不准说话!”那双蓝色的眸子像黑夜般越来越深沉,尹青彦靠近汪彦君并吻住他,感受到身下人惊慌的抗拒后,他更加用力地吻着。 不,这不能算是吻,他只是想堵住汪彦君哀求的口语罢了。 但是那份直觉因为汪彦君发狂般的抵抗而变了质,尹青彦的唇上渗出血后,他跨坐在汪彦君身上,打了三、四个巴掌后,身下的人才稍稍安静一点。 “住手……”汪彦君喘着气说,不知是恐惧还是痛,让他身体不自觉颤抖了起来。 “你在怕什么?”尹青彦感受到了,他疑惑地问。 “不是,我没有怕你……” “你……是在怕我。”尹青彦握住汪彦君纤瘦的双肩,感受到明显不过的颤抖后,愤怒与难过让他矛盾地说:“算了……” 惧怕跟痛苦,都可以。只要能让他在乎自己就好。 在一阵粗暴的吻及殴打后,汪彦君已经没有力气再保护自己了,他全身都好像快散开了,左眼甚至痛得睁不开。但不管是被打或被污辱,都是报复的暴力,他不能责备尹正的孩子,正如同他没资格责备一样。 好不容易熬到尹青彦住手,汪彦君断续地开口:“你如果生气,可以打我……但、但不……” “吵死了,闭嘴。”听到汪彦君沙哑的话,尹青彦不耐烦地这么说了后,又将自己的唇堵上去。 不要吻我……而这句请求在还来不及成为声音前,却又让尹青彦任性的吻封印起来。 第八章 “杜先生,这边请。”身材高挑的女秘书推开会客室的门,向里头高大的男子说。她领他到这精华地段的办公大楼中,最里面的私人办公室。 “尹先生,杜先生来了。” “初次见面,我是尹力。”尹力从公文中抬起头,笑道:“喝咖啡吗?” “不了,谢谢。”杜风坐好后直接了当的开口:“我今天来这里是为什么,信里面应该都有提到,想请问尹先生有什么想法?” 尹力是尹正的堂弟,照道理说应该要比尹青彦更加像外国人才对,至少要像尹正一样的显眼。但他除了身高高于东方人水平外,并没有明显的外国人特征,他的黑发、黑眼就像一个纯正的东方人。 “我不能判断你说的有几分是事实,所以我请了人去调查。希望你不会介意,毕竟这关系到尹氏家族,总是会慎重点。” 尹力和善地微微一笑。 “而事实就像你说的那样,我在这向你道歉,因为怀疑你的动机;另外我想反过来请问你,青彦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他接到的调查结果,的确尹青彦正跟尹正的旧同性情人住在一块,但是他无法理解尹青彦为何要这么做的动机。 就某方面来说,他是感激尹正的;因为若不是他杰出的堂哥,那么他不会这么随心所欲地过了三十多年自由日子。 但是好日子在堂哥出车祸后一年随即宣告结束。尹正竟然死了,那个强势得像是太阳一样的人,竟然在壮年便撒手人寰? 而他,一直到棺木被钉上钉子的声音响起时,才意识到这是真的。 尹氏失去董事长,于是他由日本被紧急调回台湾,变成强迫上任新代理董事长。不过这个协定只到尹青彦二十一岁,他不贪图尹氏的总主导权,只要让他自由自在过活。 其实说是自私也无妨,毕竟尹氏的股份足够让他无忧好几代了。 尹青彦这个侄子至少五年没见过了,这么淡薄的亲情,管他要做什么他根本不会干涉,只要肯乖乖回来继承家业就好,但偏偏青彦居然跟堂哥的旧情人碰在一起。 这事可大可小,若要简单处理,就必须要在消息传回尹氏大老尹宗康病床前解决。 实话说,他很欣赏尹正,这么没价值的死去,若问天问地都找不出答案,那也只能找个人来怨恨了。 他没看过汪彦君,纵使堂哥很爱的人应该也是能相匹配的人,但先入为主的观念来说,他应该憎恨这个人。 “只有一个理由,他想报复汪彦君。”杜风简洁明了地说。尹青彦本来就是个心态不健全的小表,发生车祸根本不能怪任何人,但谁知道这个恶魔到底怎样想的? “既然这样,找机会请汪先生离开呢?” “汪彦君当他自己在赎罪……”该死的!那个笨蛋!脑海中忍不住痛骂,杜风无奈的叹了口气,“希望能由你们这边施压力,强迫尹青彦放手。” “嗯……”尹力转动手上的钢笔,思考了一会,“我不能给你介入后的结果预测,但是就长辈的立场,这种事是绝对不能容忍发生的,所以我们会尽一切努力将尹青彦带离汪先生。” “真的?太谢谢你了。”杜风毫不掩饰地发自内心笑着。 “不客气。” 杜风高兴的站起来并上前跟尹力握手,感激他们的协助。而尹力微笑着目送杜风离开后,他的表情突然冷漠得像个雕像一样,转身走到办公室里附属的厕所内,打开水龙头洗手。 足足洗了两次后,尹力才回到办公桌前处理他未完成的工作。 鲍文都是事先消毒处理过的,如果没有必要,他一律采用视讯会议。因为开会就要跟一群人握手,然后他整个会议绝对会心神不宁,难受非常地想将手洗干净。 “唉……还有两年还是三年?”尹力大大地叹了口气,他心中无限祈祷着这种日子快结束。 “张秘书,帮我接尹青彦的手机。” “好的,请稍等。” “喂?” “喂?青彦吗?我是叔叔,周末有没有空?我有事找你……” *** 冬天是让人依恋棉被的季节,高雄没有台北明显的阴雨,有的仍是那好像永远不会请假的太阳。 尹青彦起了个大早,因为今天要去找叔叔,他希望能在一天内往返高雄与台北。身旁的汪彦君似乎睡得很熟,他轻手轻脚地离开床,房间内有开暖气,但他还是将衣服拿去客厅换。 准备好后,他又回房间一次,确定汪彦君仍好好地睡在床上才开门离去。关门声响起后,汪彦君看似睡着的脸,面无表情地睁开了眼睛。 他坐起身,静静地呆看自己手上的戒指。每天他都会这么看着戒指至少几个钟头,做着无意义的事的他是愉快的。脑海中会浮现过去的回忆,会浮现尹正的笑容,还有一些微不足道的点点滴滴。 虽然有时候尹青彦带给他的外在伤口,会让他意识飘回现实,会让他想起这不知如何处理的关系,但都只是轻轻闪过而已。 若他只能这么补偿尹青彦……应该说,除了人以外,他也没有什么可以付出的了。他离不开这房间,一如同离不开这椎心刺骨的罪恶感。 开门声突然又响起,回到现实的汪彦君忙又躺回床上闭起眼。 尹青彦去而复返,拿出床头的机票时,看到汪彦君放在棉被外的手,他走上前想将戒指拔下。 “你做什么……”汪彦君感到手中的拉扯,他反射性地握紧自己的手掌问。 尹青彦没回答,他只是用近乎粗暴的力气想将戒指拔起来。 “不要!”这些日子尹青彦对他怎样他都顺从地接受,但是……但是这个不行,他不能将这枚戒指交出去! 汪彦君用全身的力气在挣扎,逮到机会抽回手后,他将自己紧紧地缩成一团,好保护手上的戒指。 看到激烈挣扎的汪彦君,尹青彦更加确定那枚戒指是谁给他的。在动手抢了许久也拿不到的情形下,他气得大吼:“给我!” 汪彦君缩成毛虫一样的身体僵了下,他颤抖地说:“这是我的……” “你的人生都是我的,这枚戒指也是我的!” “这是我的……” “妈的……叫你交出来听到没!” 尹青彦扑上床,两人纠缠许久,终于,他抽出那枚戒指。 身下人着急地伸手想抢回,不耐烦的尹青彦干脆用膝盖顶住汪彦君的胸口,好让他不要纠缠。 “呜!”被身高一百八十几的大个子用膝盖压住,集中的疼痛让汪彦君申吟,但是他更在乎的是那枚戒指。“还我……” “尹正送你的?”尹青彦将膝盖移开,他直接坐在汪彦君的肚子上。 汪彦君点头后又摇摇头。尹正是买来给他的,但当他拿到戒指的时候,尹正已经失去意识了,这枚戒指从来没被送出过。 “到底是还不是!” 汪彦君摇摇头。 “那戒指是谁买的?” “尹正……” “所以戒指是不是应该是我的?”虽然只是随口问问,但倒是给他名正言顺抢走的理由。 “这是……” “这是爹地的遗物……你这小偷。” “我、我只剩下这个……说我是小偷也好,求你别拿走它……”汪彦君没有流下泪,泛红的眼眶中,琥珀色的瞳孔只是紧紧盯着那枚已到尹青彦手中的戒指。 “讨好我。”扯动嘴角的冷酷笑容在尹青彦脸上浮现,“让我高兴,或许有一天我会给你。” 但汪彦君拼命点头的样子,让尹青彦感到不愉快。“在我回家前,把桌上的东西吃完。” 他收起笑容,冷冷地抛下这句后便起身,在他离开房门时,又回头说道:“但让我知道食物出现在你胃以外的地方,戒指你就一辈子都别想看到。” 等尹青彦出门后一、两个钟头,在床上的汪彦君才突然痛苦地大叫,就像负伤的野兽。他摇晃地走出房间,到餐桌前拿起早餐狼吞虎咽起来,恶心的感觉不断涌上,但食物终究吞下去了。 这是汪彦君被带来高雄一个多月以来,真正完整吃进去的一餐。 *** 看到在客厅沙发上睡着的人时,感到有些迷惑的尹力走近端详很久,才出声喊:“……青彦?” “嗯……”尹青彦稍稍地翻个身,含糊的回答一声后,又继续睡。 真的很不可思议。这个孩子跟他爸简直像一个模子印出来!就是许久没跟尹正联络的尹力都有那么一瞬间错觉,大学时的尹正就还在他面前睡着似的。 睁开眼睛呢? 尹力受到好奇的驱使,他推推尹青彦想将他吵醒。 “走开!” 不耐烦的尹青彦用力拍开肩膀上的手,这个举动让尹力失笑了一下;声音是不太像,这孩子没有低沉的嗓音。 “醒醒,我是叔叔!” 尹力这么重复两、三次后,尹青彦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撑起身体,大大的打个哈欠。 尹力看着那双蓝眼珠,笑着问:“今天你要住下来吗?” “没有,叔叔你找我什么事?” 尹青彦径直走到酒柜,拉开隐藏的冰箱掏出两罐果汁,又走回沙发坐好。尹力正起身挂外套,这两个许久不见的人,其实互相都已经没多少印象。 尹力一整天都被公事缠住,虽然约了尹青彦,但一直弄到傍晚才能回到家,虽然想过让尹青彦来公司,但想到来了应该也没空好好说话,不如就把手上的东西忙完,回家后再面对面好好的讨论。 “听说,你跟汪彦君住一起?” “对。” “为什么?” 尹青彦反问:“怎么?” “回家里住怎样?你有空可以到公司实习,毕业后就可以直接上任接手尹氏了。” “毕业后的事以后再说。”尹青彦挥挥手。 “那我直接说吧……不要再跟汪彦君有往来了。” “为什么?”尹力直接了当的否定词,让尹青彦觉得不愉快。 “汪彦君是你爹地的旧情人,为什么关联都没了还要住一起?你是想报复他害尹正死吗?出车祸根本不是谁的错。” “哈哈……”听到尹力的推测,尹青彦忍俊不住地笑了出来。爹地的死根本……他跟他只有一个生物的关连,那就是尹正提供了一个精子。 为什么要为这份死亡有任何感受? “不是的,叔叔,”尹青彦看到尹力疑惑的表情,他边笑边说:“彦君以前就很疼我,所以我们就像亲人住一起,就只是这样。” “不管怎样,他跟你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不要再有关联了,如果让你爷爷知道,一定会很不高兴。” 尹青彦眨眨眼,“那叔叔帮我保密啰,就别让心脏不好的爷爷知道。” 尹力正经的说:“不要胡闹了,今天你回去后就请汪彦君走,或是你搬回来。” “才不要,叔叔不闻不问地在国外住这么久,凭什么干涉我?”尹青彦不高兴了。 “如果你坚持继续这样,我会请示叔公,看怎么处理你跟汪彦君交往的事。” “我跟汪彦君住一起,没碍到叔叔什么吧?” “汪彦君根本没资格跟尹氏的人接触,我不能接受他对你有任何不好的影响。” 尹青彦对尹力的话反感。他什么都不知道就想插手管!就算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尹正,也没资格管了,何况这个根本没见过几次的叔叔! 尹青彦不发一语,他拿起沙发上的外套便要离开,尹力忙说:“青彦,叔叔是为你好,你……” 还以为是什么重要事。了解意图后,尹青彦根本懒得多谈下去,他敷衍地说:“我要去赶飞机了,叔叔,再见。” 目送尹青彦的背影,尹力感到汪彦君是个很大的问题。走到浴室洗手的尹力一边洗着已经干裂的手一边想着,跟这些细菌一样,要消灭。 没错,要消灭。 想到这,他快速洗完手并擦干后,拿起口袋的手机拨了通电话。显然对方不是很想接他电话,一直拨了将近十通后,手机才传来不耐烦的声音。 “喂?” “青彦,我是叔叔。” “嗯,还有什么事?” “如果不答应跟汪彦君有了断,那我会冻结你的账户;也就是在你想通前,会断绝你一切经济上的支持,别以为这只是威胁,我做得到的。” “……” “听到没!?” “……你能做到什么程度就做吧,我不可能照着你的话让你摆布的!” 电话那头沉默一会后,传出了没有任何动摇的坚定句子。 尹青彦挂断电话,哼了一声,在出租车上他想着卡应该会先被停掉,不过就算被停了,应该也不会维持太久,总之,他才不相信家人会没余地的刁难他。 这么想着的他,在渐暗的高速公路及飞机上,都毫无烦恼地小小睡了一觉。 *** 尹青彦没想到尹力的动作会这么快。 专柜小姐站在柜位内带着抱歉的笑容,“尹先生,抱歉,交易失败。” 尹青彦瞪着那张白金卡,又掏出另一张刷。结果一样。 叔叔也挺无聊的,竟然这么认真为难他——钱开始是个大问题了。 卡一定是那个女人授权才会被停,那就算回台北找冷漠的母亲要求复卡,机会应该也是不大;更何况他根本不想同她说话,求她更是不可能的事。 他私有的账户因为买房子,余款已所剩不多,如果固定汇钱的账户被冻结,卡也不能刷,那才几万块根本撑不了几个月。 他思考着这个问题走到车前,拿出钥匙要开车门时,迟疑了下。这辆车不知道可以卖多少钱?不对,这又不是他的,车子是登记在妈咪名下,要卖也没办法。 坐进车内,他想到刚看上的prada男鞋,那双休闲鞋很适合汪彦君呢……真想将它买回家。 那只细瘦的右腿,尹青彦若有所思地回忆。他记得以前汪彦君如果忙着交稿,会穿着及膝短裤跟休闲鞋带他去买晚餐,那时候汪彦君的脸总是温柔地笑着,他的脚漂亮均匀,清瘦的套在鞋子里,好像随时要跑起来的样子。 算了,买回去应该也没机会穿上,帮美人鱼买鞋根本是多余的。 这么说服自己后,尹青彦不情愿的表情终于稍稍和缓点,这才发动车子离开停车场。 回家看到桌上的东西果然如早上的命令一样消失,矛盾的情绪反而让他不舒服,想到汪彦君终于完整的吃完一餐是很高兴,但想到他拼命地忍住呕吐感吃下是为了什么,却让人不愉快。 没开灯的屋子只有月光虚弱地照进来,鸦雀无声像没人在似的。 明知道汪彦君不可能离开,但他还是加快脚步走进房间。床上的人正沉沉睡着,是真实的睡在床上。 “彦君。”尹青彦弯,在汪彦君耳畔低低的说。 汪彦君没有醒过来,睫毛只是轻轻地颤抖几下,呼吸便又趋于平稳。尹青彦绕过床从另一头上来,从身后抱住那个熟睡的人。 汪彦君只要睡着都会很沉,睡觉习惯也不太好,翻来翻去的像个狗熊一样乱抱人,尹青彦很喜欢他的拥抱,这时候都会乖乖的,等待他回抱自己。 像小时候一样,这个唯一肯拥抱他的人。 汪彦君的香味跟以前一样没变,睡觉的习惯也没变。那,变的到底是什么?他已经长大了,也已经找到汪彦君,为什么过去的日子却没办法回来? 汪彦君这时翻过身,果然深深地拥抱着尹青彦,将头埋进他宽阔的胸膛,就像情人撒娇般。尹青彦将手伸进汪彦君棉质衬衫里,顺着他的脊椎滑到肩胛骨。 好瘦小……像个女人一样…… 竟然还可以清楚地模到肋骨。这么瘦小的身体,以前怎么会让他感觉到巨大呢? 汪彦君终于睁开了眼睛,但此刻的他仍在酒精影响下显得迷蒙。他在尹青彦出门时,喝酒让自己睡着。 这个人……现在是梦吗? 是尹正,看,那双眼睛,那头黑发。 “你回来了……”汪彦君吻了他的发,抱着他的头喃喃地说。 尹正这不是好好的回到他身边了?对,全都是噩梦,不要再睡着了。 “我回来了。” 尹青彦开心极了,除了管家,这一句对话就只有汪彦君对他说过。过了这些年,自己也不知道原来是这么期望能再听到。 尹青彦高兴地低下头凑近汪彦君,吻了他。 汪彦君似乎是睡沉了,黑暗中看不清楚的是,他此刻脸上是温柔且带着笑意的,他回应了尹青彦的吻,将舌头轻轻地卷进对方的口腔内。 一种异样感觉让尹青彦着迷地学习了这个吻,并像孩子舌忝喜爱的冰淇淋一样,沿着唇吻到眼睛。 这晚,两人都做了个很美的梦,像宝石一样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梦。 *** “尹青彦!” 蓝安信染成黄色的头发在后脑杓扎起一个马尾,正拿着篮球跑过来。“斗牛,来不来?” 尹青彦看了他一眼,旋即又低头看自己手上的数字相机,“斗鸟吧?” “你这个人还是一样没礼貌啊!”蓝安信转身向楼下篮球场做个手势,表示“凑不到人大伙散场”时,下方传来嘘声。 “又不是篮球队,何必那么计较球技,好玩就行了!”蓝安信一脚踩住球,拿起毛巾擦汗时,忍不住出声问:“看什么那么认真?” 看起来漫不经心的人却动作快速地遮住屏幕,并将相机收进背包内。 “什么见不得人的?” “我非得告诉你?” “当然不用,如果是你的果照我也不想看。”蓝安信贼贼地笑了声,“如果是你同居人的果照我就有兴趣了。” “你染上性病时,我会赞助点医药费的。” “呸,咒我啊。不过带来看看嘛,能让尹青彦喜欢的一定很不简单。我猜猜,年纪比我们大对不对?” 以往蓝安信怎么逼问他都不会说的,可能是相机里汪彦君睡得香甜的脸,让他想要说出来炫耀的情绪驱使下,他透露了点自认为无关痛痒的事。 “嗯。” “熟女!这种的要小心,哪天把你吃干抹净。外表怎样?” 脑海中浮现汪彦君清秀的脸,“腿瘸了。” “残疾?不是吧?那她哪一点吸引你啊?” “嗯……以前是爹地的情人,但很疼我。” “不——不伦——”蓝安信垮下了个脸,“这种关系还是停止的好吧?” 有残疾的老女人,而且还是跟自己老爸上过床。尹青彦这种到处吃得开的阔少,怎么会踏进这条烂船?那个女人跟蜘蛛精一样下了法术还是药? “什么关系?” “男女朋友关系啊!” “我们……” “怎样?” “我只是把他关起来。”尹青彦笑得可开心了,“他是我的。” “关?”蓝安信的眼睛似乎没有极限地一再睁大,“开玩笑还是真的,犯法吧?” “不用这种方法,他一定会跟以前一样抛下我。”想到不愉快的回忆,尹青彦肯定的回答:“等他想起以前喜欢我的感觉,便会好好待在我身边,这就不算犯法了。” “其实你是在跟我聊哪个连续剧的剧情?” “是啊,就你傻傻的还相信。”尹青彦大笑出声,他拿起背包往教室内走,“蠢蛋。” 蓝安信在身后猛地比个中指,用力大叫:“你要去哪?喂!再跷下去你准被当!” 一旁走过来的李育勤,见到的便是被尹青彦抛下的蠢蛋,以及蓝安信的中指,他忍不住问:“安信,你干嘛管他那么多?” 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讲话尖酸刻薄,偏偏又长了副让人嫉妒的脸及身材;老天爷果然是公平的,这种人要是没啥隐疾或性格缺陷,那全校的男人哪还有花采? “他只是个性怪了点。” 蓝安信心里惋惜着没看清相机里的人——差个三秒他就能看清了。 想他可是远视,尹青彦不知道才会让他靠这么近才收起相机。不过那人也鲜少关心别人的事,不需交际就能过生活,就某方面来说也算是天才。 “哼,还长得怪——眼睛是长在头顶的。” “唉呀,你干嘛这么讨厌他?” “对了,昨天在餐厅,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知道。” “可精采了!棒壁系花不知为何泼他水,重点是,还被他反泼回去!”李育勤啧啧称奇地摇头,“我看这人的父母若不是怪胎,就是已经被他气死了。” “哈哈!很像他会做的事啊!”蓝安信脑海中浮现画面,涌上的笑意让他眼睛都瞇了。 “这种人真让人看不顺眼。” “既然知道碰他会满头包,我不懂怎么总有不怕死的喜欢靠近他呢?飞蛾扑火难道还能怪那蜡烛吗?” 被反驳得有点词穷,李育勤不死心地说:“那你呢?喜欢被骂是吧?” “这你就不懂了。”蓝安信从容的笑着,语带保留的说:“交朋友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你还想跟他交朋友?”李育勤不可置信地大叫。“为什么?” “反正说了你也是跟我争辩,不如不说。我好饿,先去吃饭了。”蓝安信做个鬼脸后拿起包包,手长脚长的跨了几步就离李育勤好一段距离。 他一边运球一边上了楼梯才收起球,并到餐厅买了两人份的汉堡再往图书馆去,果不其然,那人就在最内侧的大窗边。 睡着了。 蓝安信看了尹青彦的脸好一阵子,才赞叹地拿起素描笔涂涂画画。 这人的比例怎么这么漂亮呢?幸好他不是生在古代,混血可是下贱杂种,不过要在现代,可是符合美学极了。西方人的轮廓深得过分老气,东方人的轮廓又平板得没特色,这中西融合的脸可是比画室里的雕像要有个性多了。 他的练习画册里有许多的速写,但真正算上精细的只有一张未完成的尹青彦特写,那是他拿照片回家画的。 照片是跟女生拿的,绝对可以找到各种角度,毕竟开口要求一个男生当他模特儿有些别扭,但是画照片感觉就是不对——那股个性缺少了些什么。 这时,阳光下的青年微微睁开眼,暗蓝色的眼珠半瞇着。蓝安信赶紧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啊,要不要吃汉堡……” “你在画什么?”语调慵懒地打断了蓝安信的话。 “这个……”蓝安信似乎感到空气里有些不对劲,他迟疑地说:“我在画你。” 尹青彦撑起身,伸出手,“给我。” 虽然感到有点不安,但蓝安信其实带点期待地将画册递出去。但绝对没想到,尹青彦的画像会在他眼前变成了数小张。 饼分惊讶让蓝安信忘了去抢救,他只能瞪着大眼看。 “不准画我。”尹青彦命令式地说,并将画册丢回给蓝安信。 而做了这么过分事的人,却丝毫不觉任何尴尬地拿出汉堡来吃。他将汉堡掀开,像个孩子似地挑出起司丢掉,再一口口优雅地吃着。 “你怎么可以撕掉!?”蓝安信这才恢复正常,他跳起来大声问。 “在图书馆请安静!”一旁上书的管理员金阿姨出声警告。 听到不悦的警告声,蓝安信先抱歉地低个头,才又转回去圈着嘴巴问:“你……怎么可以撕掉……” “我有允许你画我吗?” “是没有。”蓝安信搔搔头,愁眉苦脸的蹲捡起残破的心血,“可是撕掉也太激烈了吧!” “怪我?”尹青彦漫不经心地问。 “也不是……我们可以打个商量嘛,比如我付你模特儿费……” “不要,总之不准再画我。” “小气鬼。”蓝安信气结,他一把抢过汉堡,“六十块,付钱!” “身上没带钱,回教室还你。” “不行!” “我吃过的你拿走又不能吃。快点给我,等下付双倍钱总可以了吧!” “就吃给你看!”说完,蓝安信就真的狠狠咬了下去,而且三两口全塞进去。 尹青彦脸色难看了一下,但随即他嘴角微微上扬地冷笑着,“原来如此。” “什么?” “我就想你干嘛老缠着我,又偷画我,现在又吃我吃过的东西。你离我远点,我对你没兴趣。” “你你……你说什么!”蓝安信忍不住大叫。 “在图书馆请安静!”金阿姨怒斥,“再吵都出去!” “死老太婆。”尹青彦拿起背包,悠闲地从蓝安信身边走过,同时,他低头小声地在他耳边耳语:“变态。” 蓝安信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尹青彦的衣领,“道歉。” “我为什么要道歉?喔,说你是gay的事吗?”尹青彦不大不小的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充分地传达到所有人的耳朵。 “跟金阿姨道歉。”蓝安信铁青着脸说。 “在图书馆吵闹的又不是我。” “你不该骂他。” “她本来就是死老太婆……” 话还没说完,蓝安信的拳头已经招呼上尹青彦的肚子。 “shit……”尹青彦发怒的拳头也跟着招呼过去。 “你们在干什么!?不要打架,不要打架!”金阿姨这辈子还没看过两个大男人扭打在一起,她惊叫地边喊边找人帮忙拉开。 “呀!书要掉下来了!”金阿姨眼尖地看见无辜被踹中数脚的书柜最上方,几本书不安稳的摇晃几下,终于重重地掉下来。 *** “妈的!” 再看了眼镜子里瘀血加绷带的脸,尹青彦又补了一句脏话。 在月兑离行动迟缓的肥胖后,他一直到国中才学会打架跟骂脏话;能够将以前欺负他的人都打倒在地,虽然常被责备,但是做这两件事却能发泄某些他说不上的情绪。 所以在高中的时候,他甚至会挑衅根本不认识的人,好招来一场恶架;而做这些事可能只是因为下雨心情不好,或是早上太无聊。 步出浴室看到坐在餐桌旁的汪彦君,本来前晚累积的好心情,在受伤及汪彦君慢吞吞吃饭,一副要吐不吐的样子之下,又染上点蓝色。 “不好吃?” 汪彦君低低地摇头,没吭声。他又吃了一口才小声的问:“青彦,有时下午会有菜车经过,我可以跟他买菜自己下厨吗?” 他犹豫了很久才敢问,每次看到传统菜车经过,他都会想到尹青彦才刚上大学,每天吃外食根本一点都不营养。 尹青彦坐到餐桌的另一边,“随便你,钱我放流理台抽屉。” 汪彦君这时抬头才发现眼前精采的脸,他惊讶地问:“你、你怎么了?” “打架。”尹青彦无所谓地说。 “为什么?” “我高兴。” “没有理由,有必要打架吗?”看到绷带离眼睛如此近,心里想着若偏个几公分伤到眼睛怎么办? “有人偷画我。” “偷画又不会伤害到你,打架受伤——”突然一阵恶心感冲上喉咙,汪彦君忙捂住嘴。 听到这样的回答,尹青彦的心情跟他的眼睛一样,整个染成蓝色了。他赌气地反问:“让别人画我也没关系吗?” 等待恶心感退去后,汪彦君才又开口,“我以前也常画你……” 尹青彦哑口无言。其实他本来不想说的,但汪彦君的追问让他有些高兴——同时却也让他了解,坚持着某些“专属”的,其实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会画你表示欣赏你,不要再为这种事打架了。” 这种事…… “那个人是男的。” 汪彦君歪着头,不解地看他。 “他画我的时候,表情很怪。” 脸色有些不自然,汪彦君闷着声音说:“别想太多,我画你也不代表有什么意图。” “我变成同性恋也没关系吗?” “这是两码子事。” “我知道了,反正我变成怎样,对你而言应该都没感觉吧。”尹青彦用力戳餐盒中的肉块,叉子的撞击制造出不小噪音。 “我……” “反正我既不是你的小孩,也不是尹正!”尹青彦丢下叉子,用力将脸上的绷带拆下,伤口沾黏纱布的部分,随着纱布扯离又开始渗血。 汪彦君待在餐桌的另一头,想阻止却又被他的怒气吓得不敢动。应该说,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知道自己到底说错什么,不知道他到底在愤怒什么。 “不是想拿回戒指吗?”尹青彦瞪着安静的汪彦君,他突然说:“说过讨好我啊!” “怎、怎么做?” “过来。” 汪彦君动作僵硬地起身绕过桌子,来到尹青彦面前。 尹青彦用力地搧了个巴掌,打得汪彦君耳朵嗡嗡作响时,他的声音好像隔着墙壁远远的传来,“不关你的事,就不要啰唆。” 尹青彦心情非常差,而且已经持续许多天,图只是跟蓝安信打架的引爆点,虽然他没发现。 户头里的钱只剩下一万多。 直到上周去提钱,按下两万元的选择键却出现余额不足的讯息,尹青彦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本来以为可以撑两个月,但毫无金钱概念的消费习惯,根本没去计算过那随心所欲的花费,于是竟然在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内,户头已经快见底。 这个问题让他十分困惑,理所当然户头就是会定时汇进钱,现在经济来源被切断,那他要怎么跟汪彦君一起生活? 纵使是富家公子也会有的“赚钱”想法,但是要如何赚,想法就跟学步的小孩一样,思索的是应该要问人还是上网找,要找什么工作等等的问题。 而且白天要上课的他若晚上打工,那回家跟汪彦君相处的时间就会减少了。 虽然汪彦君以前有画绘本出版,若他再动笔应该也是一项收入,但毕竟这是尹青彦国小的事了,他根本没想到这点。 就算联想到,尹青彦也不会跟汪彦君谈起经济被要挟的事;因为如果说了,那就是他没能力拥有现在的两人生活,他也绝不会允许汪彦君离开。 先赚钱! 只要等大学毕业拿到继承权,到时他一定会好好回报尹力。尹青彦在心底这么发誓着。 早上的阳光照进房间时,学校上午的第二堂课已经上完了。低血压的尹青彦出席率快到被当的边缘,课业也落后,有门课因为一直不出席,连分组的事也不知道。但他最近无心思考这些,上网找工作才发现自己不会的事太多了,他必须要转个方向找。 “我去上课了。”尹青彦跟闭着眼睛的汪彦君这么说完,低头吻他后才离开。 等门一关,汪彦君随即睁开眼睛,一跛一跛地走到浴室漱口。 已经持续了几天。吻的模式跟单纯的以往不同,嘴唇相碰变成伸进舌头的缠吻。汪彦君越是躲,只会引来更加固执的追逐,尹青彦简直像要不到糖吃的小孩。 而不管是多么让人感到喘不过气的吻,但也只是仅止于此而已。 汪彦君不感到害怕,或许因为对方是尹正的孩子;跟自己的小孩一样,两人间是辈分的关系。他难受的是,跟尹正如此相像、却又不是他的人接吻,太令人难受了。 总之,不应该有吻这个行为出现。 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汪彦君无意识地模着光果的无名指。 *** 尹青彦无聊的在座位上发呆,他总是坐在最后面靠窗的位置,上课时不是睡觉就是看窗外发呆。大学联考也根本没去,至于怎么进大学的……自然是走后门。 纵使国中智力测验显示他智商算高,但是无心学习的他,在高中开始便常常交白卷。 问他喜欢做什么事也说不出来,爷爷希望他能接管尹氏便替他决定了国贸系。 而除了因为从小苞爷爷、女乃女乃讲英文而有外语能力,其它的成绩根本是惨不忍睹;但只要出席率够,能意思意思交差就好。 台上的讲师口沫横飞,台下的尹青彦早就神游几百遍了。身旁的轻微声响没让他回过神,直到有人出声后,他才发现身旁不知何时坐了蓝安信。 “咳……你的脸没事吧?”蓝安信不自然地说。 他看到尹青彦完全没包扎的进教室时,发现那道伤口还满大的,他万分犹豫地挣扎很久,才过来跟尹青彦讲话。这个人,不包扎是想让他良心不安吗? “你说呢?”尹青彦懒散地回答后,又转头看向窗外。 “对不起啦。”蓝安信支支吾吾地说。 尹青彦根本不想跟这个人讲话,他完全没反应的继续看窗外。 “我都说对不起了,你好歹也回应我一下嘛!” “回应什么?”尹青彦不耐烦地说:“拿东西丢你扯平吗?” “医药费多少,我可以负责……” 正想说不用的时候,尹青彦想到了户头里空虚的数字,他闭上嘴,又开口说:“你要负责多少?” “伤口好之前,去医院擦药的挂号费。” “我怎么知道去医院挂号要多少钱。” “你不知道!?” “废话,昨天是校护帮我擦药。” “不是,我是说你不知道去医院的挂号费吗?一百五啊!” “才一百五……”尹青彦听到金额,兴趣缺缺地说:“那不用了。” 蓝安信不可思议地看尹青彦,这人是从来没生过病吗?“真的不用吗?” “跟你说不用负责了,没事别来吵我。”尹青彦没回答问题,不客气的下逐客令。 “你缺钱?”将尹青彦的反应看在眼里,蓝安信友善的问。 “关你鸟事。” “我可以介绍你赚钱机会喔,刚好我打工的餐厅缺人手。” “餐厅?” “对,缺服务生。” “有多少薪水?” 虽然觉得尹青彦的问题语法有些奇怪,蓝安信还是自动解读了,“一小时一百一。” 尹青彦翻翻白眼。 “算是我们学校附近时薪最高的啰,如果表现得好,还能固定排班。” “你一天上几个小时?” “五个。” 五百五……尹青彦依然翻着白眼,但他还是点头了,“什么时候可以去?” “今天就可以啦,生意太好狂缺人。对了,生意好所以超忙的,你不要被吓到,其实习惯了就会很上手了。”蓝安信打包票的说。 “嗯。”尹青彦想,今天下午四点下课,九点回家应该尚可忍受。 终于等到下课,尹青彦慢慢踱出教室时,蓝安信已经先在门口等了,“嘿!这里!” “餐厅在哪里?” “文化路,坐2路公交车很快就到。” “我有开车。” 苞着尹青彦到停车场的蓝安信,看着闪亮的新款奥迪,羡慕的口水都快滴到引擎盖上了。“真好,我也想有辆车开。” “怎么走?” “啊,等等,我忘了拿卡,你先载我回家一趟好吗?” 尹青彦无所谓地耸耸肩,照蓝安信的指示载他回家。 蓝安信的家离市区不远,独立的透天外有不小的篮球场。“房东留的,不赖吧?” “快点去拿东西。”尹青彦不想交谈这个话题,不耐烦地说。 “借我一下。”蓝安信侧过身,按下数次方向盘的喇叭。 随即二楼出现人影,还伴随大吼:“谁啊!” “哥!帮我把书桌上的nike包丢下来!” “臭小子,不会自己上来拿嘛!你老哥上夜班很累耶,你就这样吵我对吗?” “我赶时间啦!快点!” 阳台上的人朝下方比了个中指,进屋后没多久,一楼门开了。“你天兵喔!包包里面还有玻璃瓶,你是要我丢什么!” “啊,昨天买的饮料……你不会拿出来就好了!”蓝安信接过包,还被k了一下的他忍不住本哝。 “嗨,我是安信的哥哥,安维。”蓝安维低头朝驾驶座的人打招呼时,忍不住叫了声:“……咦!你不是那天的客人?” “你们见过?”蓝安信问。 “我不认识你。”尹青彦皱眉回答。有完没完,可不可以快点去打工了! “真是……我还好心送喝醉酒的你回家呢!居然不认得我了。”蓝安维受伤地说,他长相也不是普通到让人记不住的程度吧? “那还真是谢谢你了。蓝安信,可以走了吗?” “啊……可以,老哥,掰掰啰。” 蚌性果然恶劣的不得了。蓝安维看着绝尘而去的车,心里帮那天看到的男子默哀。 *** “这是放热毛巾的蒸汽箱,如果客人吃完了,要先给他们热毛巾,离开座位了才能收拾桌面。”蓝安信仔细地解释,从客人进门到出门的程序一样样交代。 服务生制服跟一脸漠然的尹青彦十分不搭,而且蓝安信还觉得颇有笑点,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工作中,反而像前阵子的日剧《西洋古董洋果子店》。 “餐厅虽然是卖简餐类为主,但是周末下午茶时间有蛋糕吃到饱的优惠,那个时间会有一堆可爱的女孩子光顾喔。” 蓝安信得意地说:“虽然那段时间的排班是热门的不得了,但是你已经被经理钦点固定那天排班,啧啧啧……我们的铁面经理也被你迷惑了。” 带尹青彦来时,经理可是两眼放光呢;就商业立场来说,让尹青彦排班当然可以让生意更好,而蓝安信也顺便要挟自己也要排班的事。 周末下午有可爱的女孩子虽然不是最吸引他,但是蛋糕的工作量当然比简餐来得轻松又不油腻。 尹青彦送给他一脸“无聊”的神情,蓝安信仍自说自话:“如果你想多赚点,来当我的模特儿,我一样给你一小时一百一的时薪,虽然比外面的行情价少,不过那可是我的血汗钱啊。而且只有我画,也不会有叫你月兑光还是什么的要求……” “你可不可以闭嘴一分钟?”尹青彦翻翻白眼。 “好啦,你回心转意再跟我说。”蓝安信笑嘻嘻地说,他感觉到尹青彦对他的态度没以前那么差了,“走吧,先去厨房实习,等位置都记住后,你应该很快就会被调到外场当轻松的服务人员了。” 尹青彦虽然是富家公子哥,但是他没有公子哥惯有的放不段,应该说他的个性很简单,由过程到目的,像工厂机器一样没有问题。 他需要钱。 只要他不说话,餐厅的人都还满喜欢他的;但并不是尹青彦识相,而是餐厅工作的人以社会人士居多,反正客气地不来招惹他,他根本也不会多搭理。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长得漂亮的人总是招人喜爱。到厨房放盘子的蓝安信,看到厨房阿姨亲切地跟尹青彦解释工作,忍不住叹口气。 “把切好的蔬菜装盘,就可以拿到外面去放了。”厨房阿姨先示范了怎么切,然后装盘交给叹气的蓝安信。“跟青彦说要放哪吧。” 蓝安信整晚下来,简直成了尹青彦的特别助理,怎么他刚来的时候都没有人特地教他啊,一做错就先被骂再说。 “唉。”好不容易打烊了,坐在副座的蓝安信又叹口气。 “你今天会不会叹气的太多次了,有病吗?”尹青彦终于忍不住问。他的脚站得很酸,还要开车“顺便”载蓝安信回家,他才想叹气。 “唉,你不会懂的。”蓝安信再次叹口气。 蓝安信到家后,还是继续叹气,边玩魔兽边叹气,不小心玩到了凌晨三点,蓝家大哥回来为止。 看到老弟还醒着,蓝安维忍不住问:“阿信,今天车上的人是谁?” “我同学啊,叫尹青彦。” 蓝安维惊讶地道:“你同学?怎么看起来年纪跟我差不多了。” “有国外血统咩,年纪跟我一样啦……对了,你见过他?”蓝安信打个哈欠,准备挂线练等级去睡觉。 “前几天他到pub喝酒,还喝个烂醉,是我半夜好心送他回去的耶,居然不记得我了!”蓝安维也坐下来开机,边说边叹气。 好面熟的叹气。 “他那个人就是那样,我行我素、独来独往。” 蓝安维惋惜地想着那个温和的男子,跟脾气火爆的情人在一起,根本就是自讨苦吃。“外加脾气坏,当他的情人真可怜。” “你见过他情人?”蓝安信瞬间清醒了,他忙问。 “我猜的啦,他喝醉时说动手打人,那天送他回去,有看到一个腿不方便的男子跟我借手机,脸上还有瘀青。”蓝安维回想。 “总之很怪,家里连电话都没有吗?不然跟你同学拿手机打也可以啊,居然跟个陌生人借。而且隔天我还接到电话找一个叫汪彦君的,怎么找人居然是回拨陌生人手机?” 蓝安信突然鬼叫:“等等,你说男的?” “对啊,应该就是叫汪彦君的人吧。”他点点头。 “你怎么确定他们是情人?” “一、他们姓不同。二、我确定那个汪彦君是同志。” “那人几岁?”第二点蓝安信没有反驳,毕竟是他的大哥。 “我看有三十多了。” 天、啊!尹青彦那天说的连续剧剧情是真的,但最大的爆点居然对象是个男的! “傻了啊你。”蓝安维挥挥手,朝嘴巴张大大的弟弟问。 “我一定是打魔兽打昏头,”蓝安信自言自语地站起身,“我先去睡觉了。” “你还没洗澡吧你!?”看到老弟迅速跑远,蓝安维大吼:“脏鬼!你睡觉时要是敢靠近我,绝对把你轰下床!” 一楼在装修,可怜爱干净蓝家大哥被迫跟小弟一起睡……等装修完他一定会发霉。 尹青彦回家时,汪彦君已经睡了。不,只要是晚上,不管他何时回家,汪彦君一定都是在睡觉。虽然今天餐桌上开始出现汪彦君准备好的简单食物,几样蔬菜跟鱼肉煮成的烩饭。 在躲他吗?还是在躲食物? 他很狐疑汪彦君所准备的食物,其实根本没有煮他自己的那一份。 他吃着冷饭,并没有拿去微波;一个人的晚餐,就算加热了也不会好吃。 尹青彦坐在床边看汪彦君露在棉被外的头发,他伸出手将棉被拉下,小声地说:“你没跟我说『你回来了』。” 熟睡的汪彦君鼻息稳定呼吸着,还有一点点的酒味逸出。 尹青彦走到衣柜旁,找出一件西装外套,将口袋里的戒指取出,打开窗丢到外面。 “这是惩罚。” 第九章 蓝安信冲进火爆的场合并拖出尹青彦时,对方已经鼻青脸肿了。 “妈的……你给我小心点!”猪头一边烙下狠话,一边让女朋友扶走。 “不甘心再来啊!想进医院我可以帮你!”尹青彦要不是让蓝安信及其它服务生架住,真的会上前去打到他牙齿全没,让他一阵子没办法说人话。 经理对见血的场面感到害怕,但她还是努力平复自己,一个个地跟客人道歉,并以不收费为补偿。 “你就做到今天吧。” 尹青彦在休息室冷静点后,被叫到经理室告知。 上个月尹青彦的确替这家店缔造了从未有过的高营业额,但今天对方都动刀,他还能上前去痛殴对方这点,让在场的人都吓到了。服务业本就是和气生财,就算错不在他也一样。 经理递出结算的薪水给他,心中感到惋惜,基于她还满喜欢这个年轻人的,而且惹事的对方已经离开,也就没报警。但为了怕对方带人回来报复,请他走人也是没办法的事。 尹青彦手上有条长长的血痕,那是他不顾一切夺刀的后果,简单包扎后纱布还是红了一大片。他点点头没做辩解,转身要离去时,经理在后面结巴地说:“记、记得去看医生。” 蓝安信在外头等,也知道走人是必然的结果,他追上不发一语的尹青彦,问:“我来开车吧?” 尹青彦上车后,说:“先载我去医院。” “怎么,会痛了?刚刚抢刀的时候,不是跟起乩一样刀枪不入吗?”蓝安信忍不住挖苦。 “经理叫我去医院。” “还真乖咧。”蓝安信当尹青彦是开玩笑,但他还是开车到医院去。 没想到根本不喊痛的尹青彦,事实上伤口必须缝个几针。 “怎么受伤的?”医生边缝边问。 “我切菜不小心划到他的。”蓝安信忙抢着回答。要让医院通报打架事件就不好了。 尹青彦被划伤时倒没吭声,没想到缝个几针居然唉唉叫的跟个小孩子一样。他苦着脸到柜台付钱,一方面是痛,一方面是他竟然要为那狗杂种划伤自己,而用打工的钱付医药费。 “刚刚发生什么事,怎么我一从厨房出来就热闹开打了?”上车后,蓝安信忍不住问。 尹青彦没回答,想到就觉得心情又开始糟起来。“不重要。” “什么不重要,你被炒鱿鱼了耶,手又变这样,要找工作也要几天后吧?总要理解一下原因,看是你的错还是对方的错。” 蓝安信也跟尹青彦打过,知道尹青彦的脾气的确很讨打。 “那个人莫名其妙k我的头,还说要挖我眼睛。你说是他的错还是我的错?” “那他干嘛想挖你眼睛?” “我哪知道,我只是在瞪他旁边那个丑女,一直叫我过去弄东弄西,还乱模!” 蓝安信“噗嗤”地笑出声,虽然尹青彦讲得不清不楚,但他大概知道事情缘由了。他一边可怜尹青彦,一边平复了点,看来帅也不见得都是好事。 “好吧,反正你几天内都不能打工了,要不要考虑当我的模特儿?” “不……一个小时二百?”尹青彦终于不再坚持。 “你这个瑕疵品还敢讨价还价啊?”刚好开到尹青彦家门口,蓝安信鬼叫地煞车,“一百六!” “好吧。”尹青彦叹口气,“什么时候?” “后天星期日来我家吧,我是穷鬼,画一个早上就够了。那我坐公交车回去啰,明天你会去上课吗?” “不知道,看心情。” “真是大少爷。” 蓝安信离开后,尹青彦还坐在车椅上发呆。虽然家里有酒,不过他想到酒吧喝酒。但是喝酒要钱。 真烦,干脆房子卖掉算了。 不行,已经装潢了,他就是要这个家跟汪彦君同时在他身边。 他勉强用单手将车开到车行,在问到第三家时,终于用低廉的价格将车违法卖出去了。 “偷的?” “我妈的。” “十五万。” “这辆车市价至少也要近百万吧,而且还是新车。” “没办法,黑市卖车至少要半年后才能收款,好吧,二十万。” 尹青彦不情不愿地将车钥匙递出去。反正加油也是要花钱,他跟自己说。 “记得叫你妈去挂遗失啊,小子。”车商将车开进去并付了现金后,笑着说。 尹青彦拿了钱,随便找家最近的银行存后,在公车站牌下东张西望,等了快半个钟头,他渐渐感到不耐烦。 “妈的!这个站牌是立好看的吗!”长长的腿用力踢了一下,站牌纹风不动。 他慢慢地循着开车过来的记忆走,一边回头看有没有出租车,突然对向有辆车回转过来。 罢打完架的尹青彦防备地看着车窗摇下,但出现的是一张和善的脸,“哈啰,怎么用走的?到哪去?” “喝酒。顺路就载我到你酒吧去。”心情极度不佳的尹青彦放弃今天的省钱计划,他想尽情喝酒。 “我今天放假,不过也刚好要去喝酒,帮朋友新开的店捧场一下,要跟吗?”蓝安维笑着问。“对了,要不要带你情人去?那家店如果没情人,可是会被死缠烂打的。” “不用,我想一个人喝酒。” “可能有点难。”蓝安维笑着说,但尹青彦根本没注意听。 车子开进一条霓虹灯闪亮的街道,将车停在路边,两人步行到一家巷内的“蓝调”酒吧,尹青彦刚进入,便发现里头清一色都是男人。 他奇怪地看向蓝安维时,后者已经跟一个应该是老板的人交谈起来;反正只是想喝酒,没有女人反而安静,于是他便自顾自坐到吧台前点酒。 但他马上察觉这是同志的聚会地点。从他坐下来后,便一直有人跟他搭讪。虽然觉得不耐烦,但基于有人请喝酒的分上,他跟一个感觉有点像汪彦君的男子,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天。 林亚度是调到高雄的助理研究员,他一边数落高雄的天气,一边跟吧台点酒给无节制的尹青彦。 看到尹青彦喝得迷蒙了,蓝安维忍不住饼来问:“还好吗?要不要先送你回去?”他观察了一下,怎么觉得尹青彦有点不像这圈子里的人。 “……我还要喝!” “我先送去你回去吧?” “先生,”林亚度开口,“你应该知道规矩吧?他没拒绝我的请酒。” 蓝安维有点后悔带尹青彦过来了,他原本只是想介绍朋友生意给圈内人,而且既然他有情人,应该只是喝酒透气罢了,怎么喝得这么凶?不过这个圈子本来就是很混乱的,有情人又如何? 他低下头在尹青彦耳旁小声问:“你喝够了我就载你回去,汪彦君还在等你呢。” “汪彦君……”尹青彦咯咯地笑着,他看着林亚度,突然捧住他的脸亲吻。 蓝安维轻轻叹口气,他转身回到朋友身边,再回头时,尹青彦跟另一个人已经不在座位上。 “你是一还是零?”林亚度撑着尹青彦走到床边,一边解开扣子一边问。 “嗯?”尹青彦昏沉地哼了声。 “快说,不要到明天才来抱怨!”林亚度很怀疑看起来醉得很的尹青彦还有没有办法,两边都可以的他本来想直接上的,但看到他手臂可怖的伤后,决定还是问一下比较好。 “算了,我吃亏点……反正我跟你也不会只有今晚。”林亚度从尹青彦走进酒吧时,就知道自己非要他不可。 月兑掉两人的衣服后,他技巧地煽动尹青彦,等到尹青彦难耐的申吟,他才坐了上去。 “啊……”慢慢摆动腰,感觉到下方的反应后,林亚度的动作越来越快。 尹青彦睁开眼睛,他看见汪彦君坐在身上,身体的中心点则是灼热得像要燃烧起来似的。只有过一、两次性经验的他,跟同性这种太过强烈的感官刺激,让他跟早上发狂打人时一样,猛地起身粗鲁的将身上人压下去。 在快感中一时反应不过来的林亚度,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后倒去,瞬间变成了他最不喜欢的正体位。“喂!啊……” 尹青彦用力地摆动腰,高大的身躯让林亚度一时忘记抱怨,只能喘气地想要爬离开,或者至少翻个身。但无法如愿的他只能被迫接受痛与快感同时而来。 “彦君……彦君……”尹青彦胡乱叫着。连身下的人都高潮后,他还丝毫没结束的样子。 斑潮时也就算了,冷静时听到那不间断的人名,林亚度终于忍不住苞着大叫:“亚度!亚度!妈的你fuck的是林亚度!” 身上的人泄了后,没离开的状态下捧起林亚度的头,深深地缠吻后,又纠缠了他两次。在这过程中,林亚度本来捂住耳朵,但他开始迷恋那个深吻后,不时伸手捧着尹青彦的脸亲吻。 已经很久,很久没人带着这么激烈的感情吻他了。好像讨厌的正体位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汪彦君三个字也像冷气的声音一样无所谓。 虽然明天还要上班,但反正身后已经麻痹了,他让尹青彦的年轻身体没节制地再度进去,为了那个像带有麻药似的吻。 “彦君……喜欢你……” 最后三个字让林亚度清醒,他努力挣扎很久终于月兑身后,软着腰、手脚并用的逃到隔壁房间去,残忍地留下尚在状态的尹青彦。 那三个字,不是对他说的,他无法忍受。 *** 夜晚离去,阳光不止被窗帘遮挡,也遮挡住时间。 尹青彦头痛欲裂地醒来,好一会破碎的记忆才慢慢拼凑,他急忙看着四周沙哑的喊着:“彦君……” 空荡的房间没有人响应,尹青彦这时才看清这不是他家。 “喂,我说你昨晚那么激烈,应该很饿吧?”门打开,林亚度缓慢地一手撑腰,一手拿着披萨走进来。 “你是谁?这里是哪?”尹青彦皱眉问。他记得昨晚是……林亚度的脸重迭上汪彦君的,只是这样,他竟然感到下月复再度胀热了。 “这里是我家,至于我嘛,是昨天请你喝酒,还被你搞到今天没办法上班的林亚度,二十七岁,单身。”他将披萨放到一旁的床头柜上,“良心有没有让你记起来了?” “几点了!?” “下午三点。”看到他着急的样子,林亚度反射动作地赶紧回答。 他竟然一晚没回去。尹青彦不吭声的急忙穿衣服,知道他要离开的林亚度开口阻止他,“我已经订了东西,吃完再走嘛。” 身旁的人昨天确实跟自己发生关系,想到这点,尹青彦口气不善地说:“我有准许你碰我嘛!?” “你这人,便宜占光了还这么凶啊!?”没想到会被指摘的林亚度不服气地反驳,但心里不禁想着幸好昨天没真的上他。 尹青彦突然伸手扯住林亚度的领口,冷冷说:“要不是你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人,我现在绝对会把你揍到说不出话!” “汪彦君吗?你会不会太可怜了,只能抱着别人喊他?”林亚度不甘心的回嘴,虽然他知道自己有错在先,让尹青彦喝太多而没办法征求他的答应,但人都带回来了,有不吃的道理? 何况便宜也不是都是他占的,难道尹青彦没享受到? 尹青彦脸色阴沉的松手,瞪了林亚度一会后才用力地甩门离去。 不可置信的看着早已没人的门口,空荡的房间内,林亚度寂寞的吃那个微波过,但又已经变温的披萨。第二片还吃到最讨厌的青椒,明明他都已经挑起来了……藏在面皮里,这片青椒真奸诈。 他伸手轻轻抚过自己的唇,哽咽地吞下口中的食物。 *** “喀!”开门声音在安静屋里显得异常安静。 尹青彦急急忙忙地想跑到房里,突然注意到沙发旁缩成一团的物体。四周乱堆了两、三个空的玻璃酒瓶,汪彦君抱着枕头安静地躺在地板上。 “彦君?彦君?”尹青彦摇摇他的肩膀,拿起枕头才看到有个断成两截的玻璃瓶,沾了暗红色液体压在枕头下,汪彦君的手有数条血痕,但并不深,仔细一看像是写……“正”…… 愤怒就像火般一瞬间被点燃,他用力摇晃醉得不省人事的人,“起来!你起来!” 被粗暴地又摇又推,汪彦君终于眨眨迷蒙的琥珀色眼睛,而泛红的眼眶跟血丝,跟酒气一样的明显。 他“咦”了一声,突然往前爬,用力打了尹青彦一巴掌。 没想到会被打。尹青彦怎么样都没想到会被打,紧握拳头正要发作的时候,看到琥珀色的眼珠流下眼泪。 “你去哪了!去哪了!”汪彦君歇斯底里地大吼大叫,抓紧枕头不断没头没脑的打,口齿不清晰地叫着:“你……你怎么可以留下……我一个人!” 尹青彦用手臂挡住枕头,不懂汪彦君为什么哭,但看到抓枕头的手又开始流血,他放弃生气与思考,转身想去拿医药箱。 “你走了就不要回来!”汪彦君急着想抓住他的衣角,但构不着,“这次我一定不会等你!” 尹青彦才回过头看一眼,便见到汪彦君捡起酒瓶要划自己的手,他转身拍掉酒瓶大吼:“疯了吗你!” “我不要……我……我不要……不要再等……你了……”汪彦君哭到打嗝,他趴在地上喃喃自语地说:“不要……” 尹青彦终于知道他说的一切酒话都是对尹正讲的,但是汪彦君是因为“自己”没回家而失常的这点,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高兴? 没计较敢动手打他的事,他回房间拿出浴巾跟药,将汪彦君抱到浴室,因为酒鬼全身软趴趴的,根本无法靠自己的力量走路。 才放下人想将毛巾沾湿,汪彦君不知哪来的力气又发酒疯猛打。 “你……”为了制止汪彦君,尹青彦只好整个人跨进浴白用体重压,整个人被弄得很火的他,拿着莲蓬头便往汪彦君的头淋去。 醉醺醺还被压制住的汪彦君,不能理解发生了什么事,只能挥舞双手,想挡住让他睁不开眼睛的水,伤口的血不知何时又开始流了,刚刚抹的药根本是白费工夫。 看着看着,尹青彦笑了起来,他将莲蓬头关上,注视滴下汪彦君脸庞的水,还有他那双迷蒙的眸子。他将莲蓬头又打开,再关起来。 每次将水抹掉睁开眼睛的时候,汪彦君无辜又哀怨的眼神,好像只刚出生的小猫。 尹青彦抓住他的手,轻轻舌忝着还渗血的伤口,看到汪彦君吃痛的样子,甚至故意伸出舌头压伤口。 “都脏了,一起洗干净吧。”想到跟陌生人的自己,尹青彦低低的说。 但光他月兑掉挣扎的人上衣就花了将近十分钟,这样洗完太阳都下山了。他伸出手模往汪彦君的腰。 “哈哈……不要!不要!”被搔痒攻击的汪彦君生气地大叫了十分钟后,终于安静地躺在浴白里。 尹青彦先月兑掉他的,再月兑自己的。抹了沐浴乳到两人身上,搓揉出泡泡后,他的手指像条鱼一样滑腻地游移在汪彦君的胸口及脸庞。汪彦君很乖,或着应该说,快睡着了。 汪彦君受伤的左手搁在浴白边缘,他的身体不断滑下来,得靠尹青彦的身体紧紧固定。不良于行的右腿像手臂般瘦,大手覆上,几乎有可以捏断的错觉。 脑海中出现昨天的,他心神不宁地将手指滑到汪彦君的中心点,但跟主人一样昏睡的分身,毫无反应。 强烈对比的,不只是中年瘦弱的他跟年轻力壮的他,还有两人的分身。 尹青彦想要他。 为什么汪彦君就是不能像以前一样呢? 昨天的陌生人将揉成一团丢进他平静的脑海,水,开始混浊了。 他将身体滑进两腿间,感觉到心脏快要爆发开般,狠狠撞击着,如果,如果他像爹地一样…… “正……痛……”汪彦君的手滑进浴白,碰到泡泡水而喊痛。 声音阻止了尹青彦即将失控的行为。 他将头埋在汪彦君颈侧,呼吸急喘而又混浊,他试着让自己冷静。汪彦君则是奋力想从尹青彦身下挣扎出来,手上伤口沾到的泡泡,痛楚扎着他无法清醒的脑袋。 尹青彦低头狠狠地吻着,两个光果的男人在浴白中缠吻,但或许是汪彦君脸上那抹淡淡幸福的神情,稀释了过浓的。 闭着眼的汪彦君看到了,戒指又重新套进无名指。 这次,是那个人亲手帮他戴上的。 梦中的尹正手还覆在自己手上,下一瞬间,尖锐的煞车声抽离了那双大手。 “不——” 安静的房内,除了自己的声音还在回响外,没有任何的声音。既不是病房,也不是杜风的房子,有股还在梦中没醒的恍惚,或是侥幸的错觉,车祸只是一场噩梦。 起身才发现自己身上一丝不挂,到衣柜前随手套件衬衫,颠簸的脚提醒他这是现实。用非常轻的动作开门,没看到尹青彦,但是被处理干净的地板及自己,应该是一夜未归的他平安无事吧? 纵使这样安慰自己,但没看到人,他没办法安静的坐下。 尹正骤然离世,留下的除了戒指外还有阴影,让他极度没有安全感,昨天脑海中不断出现各种揣测,除了焦虑还是焦虑。 开酒器呢? 他没意识到自己在翻厨房的储藏柜,拿了瓶红酒四处找开瓶器,但一阵胃痛让他倚着流理台动弹不得。他已经两天没吃进任何固体的食物。 “除了酒以外,你就没有别的东西好吃了吗?”进门的尹青彦看到皱着张脸的汪彦君手里还紧紧握着酒瓶,气不打一处来。 将手中的食物放到桌上,他一把抱汪彦君到餐桌旁。“吃完。” 桌上是两客牛排,其中一份,已经切整齐的肉块像狗罐头一样地丑陋。这是尹青彦的记忆,他无意识地吸收尹正的模式,记得请服务人员将牛排切好才带回。 汪彦君不太会用刀叉。 “你昨天……”汪彦君拿着叉子迟疑了很久,低着头说。 “不小心喝醉了没回来。” “家里装个电话吧,有什么事你才可以通知我……” “没这个必要。” 汪彦君急忙补充,“我不会用那个电话跟杜风联络的……我只是……” “只是找机会再次从我身边跑开是吗?”尹青彦心头也有阴影,他没办法忘记当时空荡荡的房间与已经离开的汪彦君。 “我只是担心你。”汪彦君忍不住提高声调说,他还注意到了伤口,“你的手……” “不过一天没回来……”尹青彦停下手中的刀叉,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汪彦君,“跟杜风离开的那几年,你没想过担心我。” 哑口无言。汪彦君半张的唇没办法说出任何辩驳的话。 “只是因为我吻过你几次,就把我当成尹正的替代品了是吗?”尹青彦继续优雅地切肉,“你担心的是尹正这辈子唯一的孩子吧。” 没办法,他没办法继续在坐在这里了。 “坐下,吃完。”汪彦君起身时,尹青彦口吻极轻地说。 虽然这些日子尹青彦对他暴力相向,但直到今天,汪彦君才有了一种“害怕”的感觉……那朵任性的玫瑰,有了让人感到恐惧的异变。 像被带刺玫瑰包围,动弹不得。 他愣愣地坐下,听话的吃着那些肉块,如果这时尹青彦做出任何举动,甚至是杀了他,或许他会害怕,但不会惊讶。 “记住你说过的话,你的人生都是我的。”尹青彦突然抬头,带着奇怪的笑容说。 *** “开门,我到了。” “好,马上来。” 蓝安信“碰碰碰”的大声跑下楼,开门时狐疑地看向尹青彦身后,“你的车呢?” “卖了。” “这么缺钱!?你家应该对你是有求必应吧?”蓝安信惊讶地问,这小子不是听说家底丰厚吗?要缺钱应该也只是短暂的,怎么会连车都卖了? 懊不会是跟同人在一起,财源被杀头了吧? “啰唆,”尹青彦侧过身,不客气地走进去,“从现在开始算钱。” “果真是不可爱的个性。” “到哪里画?” “二楼,最里面那间。” 尹青彦自顾自的走上二楼,他穿着白大衣与灰色休闲裤,上楼梯时黑发在大衣上甩动的节奏,让后面跟着的蓝安信小小地移不开目光。 其实黑发看起来也不错。他拉拉自己的黄毛想着。 他终于想起,为什么自己打一开始就想靠近尹青彦了;这个黑卷发小子,不就跟他楼上珍藏的绘本主角长得很像吗!原来他有机会画到成年的黑卷发天使了! “唷呼!”想到这点,他整个人兴奋地叫了一声。 尹青彦转过头,稍稍白了他一眼,不屑的眼神表露无遗。 “喂,我说你长得真像一本绘本的主角。” “哪本绘本?” 出乎意料的,尹青彦居然搭话了。他打开房间,张望四周后直接往单人床坐下。这一间看起来就是标准的画室,颜料味及花花绿绿的地板,还有脏兮兮的画笔及画架。 “这可是我的珍藏,”蓝安信从唯一看起来干净的书柜中,抽出本薄薄的硬壳画册,“绝版书了!” 尹青彦接过书,冷冷地哼了一声。 黑泽彦。 汪彦君的笔名。正确地说,是他不被任何人承认的日本名字。 “哼什么,你手上的这个日本画家已经停笔了,所以要买也没有!” “日本画家?” “废话,没看到上面是日本名吗?” 尹青彦永远记得将图片撕掉的那个旧黄下午,他翻开汪彦君这本最后以他为主角,所画的画册。 米米是个非常可爱的小天使,他有一双天堂最漂亮的蓝眼睛。 每天都在天堂很快乐生活的他,却在某天有了一个疑问:大家都是闪闪发亮的金色头发,为什么他的头发是黑的? 他问了天使长,问了天使们,但是大家都答不出来。 于是他趁大家不注意的时候偷偷跑到人间,问了他遇到的第一个人类。 “请问,你知道为什么天使的头发是黑的吗?” “黑头发的是恶魔啊。” 米米生气地施法术,让那个男人长了猴子的尾巴。 他又问了经过的女人,“请问,妳知道为什么天使的头发是黑的吗?” “那是做错事掉入地狱的天使啊。” 米米愤怒地施法术,让女人的嘴巴消失。 在米米法术下,变出越来越多奇奇怪怪的东西时,受到人类抱怨的天使长终于来找米米了。 “米米,为什么你要这么做呢?” “他们都说我不是天使!” “那你不是吗?” “我……”米米终于忍不住大哭。 “你相信自己是,那你就是天使。你是吗?” “我没有金色头发……呜……” “我相信你是。但你做错事就必须留在人类世界,弥补那些被你伤害过的人。” “不要,不要!”米米张开翅膀想追上天使长,却只是摔倒在地。 翅膀变小……变小……消失了。 “直到你了解我说的,就可以回到我身边,在此之前,忘记一切,当一个普通人类吧。” 天使长飞得高高的,高得看不见,高得只听得见声音。 “米米,忘了天堂,你才能看见自己……” “喂,傻傻坐着干嘛,外套月兑了,”蓝安信一把抢过绘本,怎么觉得这本书跟他有仇似的。“侧坐,手倚在床头。” 尹青彦修长手指缓慢而优雅地解开扣子,他拨头发时被制止了。 “等等,头发不要拨上去,就这样半垂着。”蓝安信拿出炭笔时连忙喊。 尹青彦配合的停下手,松垮的白色毛质上衣跟人一样慵懒地半靠在床头。 蓝安信本来想画个炭笔稿就好,但是今天草稿的感觉很好,他犹豫了一下后,决定拿出油画颜料。 看到眼熟的东西,已经坐了一个钟头的尹青彦转动脖子问:“……一定要用那个画吗?” “嗯,你很适合当模特儿呢,”他拿出油来调颜料时,高兴的说:“啊,等会你累了可以闭眼睛睡一下,我打好底要画脸时再叫你。” “我闻到松节油会想吐。” “唷,你还知道什么是松节油啊,我看你小时候应该什么才艺都有送去学过吧?”蓝安信酸酸地说。他小时候想学画画只有雄师水彩可用,还是水彩饼那种,难用得要命。 “我没学过,”尹青彦皱起眉头,“把窗户打开。” “很冷耶!老大,现在虽然快春天了,但冬天也还没走远。” “我会晕。”尹青彦不容反驳地说。 “……真是麻烦的家伙。”蓝安信不情不愿地将开一小缝的窗,直接推开一面。“你感冒我可不付医药费。” “一百五的医药费我也不想要。”尹青彦反讥。 安静的时间慢慢流逝,慢得好像停住了,蓝安信专注地画,尹青彦竟不知不觉的打了瞌睡。 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摇动他的肩膀,尹青彦缩瑟地将身体抱得更紧。 “要不要吃饭了?” 要……尹青彦点点头。身体变小的他,舒服地躺在汪彦君跟尹正的那张大床上,汪彦君准备午餐的脚步声离去。 早上妈咪拿东西丢他后,他就跑来这里不肯走了;他只是要妈咪在运动会上的出席统计表上签名。 “不可以撕掉!”他扑上去抢纸。 妈咪不去,还要问爹地,不然、不然还可以问徐妈。 大家都有爹地、妈咪加油,才不要自己一个人跑到终点。 他用力拉住妈咪的手,于是一起跌倒了,被压住的妈咪用力打他巴掌,她很生气,好像碰到他的身体她会痛似的。 好痛。他生气地回手打妈咪肚子,但是下场苞以往一样,被打得更凶。 妈咪用手指梳被弄乱的头发,然后笑着拿地上的书包丢他。但他觉得那不是笑容,那是比生气还要恐怖的表情。 “你啊,是试管做出来的喔,还真是怎么都没办法让人喜欢啊。” 他认真地将纸折好,把撒出来的书跟巴斯光年收进书包,跑出房间。 “什么是试管?” “做实验用的玻璃管。”爹地说。 “什么是试管?” “大概长得像……玻璃瓶一样的东西。”司机拿起车上的芳香剂瓶子说。 “什么是试管?” “是很脆弱的玻璃,底圆圆的,它没办法自己站,所以要很小心的保护他喔。”汪彦君到书柜上层拿出一个他构不到的东西,递到他眼前。 透明的玻璃管里,躺着一朵干枯的小花。 花的颜色是…… “快起来!蓝大爷我亲手煮的水饺好了!” 这声大吼让尹青彦惊吓地睁开眼,他看到皮被煮到离位的破烂水饺,还有像糨糊的玉米浓汤。“这能吃吗?” “难道还要我煎牛排?”蓝安信翻翻白眼。 他随便吃几口便放下根本没味道的水饺,“画得怎样了?” “喂喂喂……”蓝安信急忙挡住要往前走的尹青彦,“还没画好,不能看。” “见不得人?” “算你有勇气,敢这样说我这个未来的大画家。”蓝安信牙痒痒地抢先把画板拿下,为了不让尹青彦看到,还像螃蟹走路般拿到外面藏起来。 将蓝安信递过来的钱放到皮包时,尹青彦问:“还有没有打工介绍给我?” “想做什么我都可以介绍,我可是打工王子。”颜料贵啊,而且他家人当然不赞助。他在心里哀号。 为了能够离开家里到外面住,只好勉强读让人头昏的国贸系,等乖乖念完大学,研究所他一定要转念美术! “钱多又不用跟人相处的。” “果然是好逸恶劳的少爷。”蓝安信鄙视斜眼看他。 “到底有没有?” “嗯……我看你这人做什么工作〈别人〉都很危险……”想到介绍这个不定时炸弹给认识的人,似乎结果也尴尬,蓝安信搔搔自己的脸颊说:“我介绍一个学长给你认识好了,他认识的人多,说不定有闲差。” 重点是,这个学长很有钱,说不定若是他愿意聘尹青彦当模特儿,就真的是钱多事少离家近的差事了。 “我先打电话问一下,等等。”蓝安信放下吃干净的盘子,走出房门打电话。“喂,小相学长,我是阿信,想要问你……” 蓝安信的声音断断续续从走廊传来,尹青彦瞇起眼睛又躺下去。为了继承尹家,最少大学他一定得毕业——为难他的那个家伙,才能将他一脚踢回日本。 “好了,小相学长他正在钱柜唱歌,要我们一起过去。”蓝安信高兴的走回房间说。 尹青彦不太愿意的表情。 “去打声招呼就好,如果你想唱,当然也可以顺便唱一下。” “我不喜欢唱歌。” “好啦好啦,先去再说,我顺便介绍几个人让你认识一下。” “只是找个打工,有必要这样吗?” “有——”蓝安信尾音拉得长长的,“谁叫你要找的工作是『钱多又不用跟人相处的』。” *** 震耳欲聋的ktv包厢,小相带领的大学乐团玩得可热闹了,在电视前跳舞的,在沙发上猜拳赌酒的,角落卿卿我我的,烟雾弥漫的包厢颓废得不像学生聚会场所。 “呦!相学长!”蓝安信朝玩牌的大个子男人挥手,“吓死人,今天人也太多了吧,寒假是还在放吗?” “呦,阿信弟!”小相放下牌跟一旁的牌友说:“你们玩。” “这是尹青彦,这是最照顾学弟的小相学长——”蓝安信大吼地介绍完,“他想找打工!” “小子长得还满帅的嘛,去当少爷应该荷包饱饱。” “不要啦,当少爷太乱了。”蓝安信正要说下一句时,一旁的人竟然“呕”的一声便吐在他脚上。 “天啊!”蓝安信整个脸都绿了,他抖抖脚,胃酸混着不明物体的气味冲上来,他忙跑进厕所。 “哈哈……”小相笑得脸都红了,他抬头便见到面无表情的尹青彦。高傲的咧!坏心的念头溜进他脑袋,“青彦,这里太吵了,我们去外面说。” 尹青彦点点头,便径自走出去。 “钱多的工作嘛,我这里刚好有一个,业主才刚问我有没有人可以。”小相点起烟,“吃吃东西钱就进来了。” “吃什么?” “药。” 小相吐口烟,喷在尹青彦脸上,尹青彦忍耐地捏了捏自己手腕上的伤口,逼自己不要揍人。 “帮药商实验新药,就是吃个一段时间的药,看有没有什么副作用之类的。” “酬劳多少?” “不一定,要看你们签的合约,不过一个周期若十来天,一、两万跑不掉吧。” “好,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小相笑笑,他看见蓝安信苦着张脸走过来,“我只是举例介绍。喏,电话给你,有兴趣就自己联络吧。” “小相学长,你约的人怎么越来越杂了。” “哪有,人约人的我哪知道来了谁。”小相问:“进去唱歌?” 蓝安信使了个眼色给尹青彦,见到他会意地点头,笑着说:“学长,里面人那么多,就不陪你啦!那我要回家洗鞋了!” “势利的小表,滚。”无所谓地挥挥手,小相笑着进包厢。 “他介绍了什么工作给你?” “试药。” “试药!?”蓝安信惊讶地问。他第一次听到这种打工,不过字面上意思听起来感觉不太好,“有没有危险?” “不知道。” “那,还是不要吧?” “先打电话问问再说。” “这个……我觉得还是不要比较好……” “死不了人的。” 虽然蓝安信吵了整路要尹青彦放弃,但最终他还是在回家的路上拨了电话。 求那个女人跟被实验,他宁愿选择后者。 *** 门铃不断响起,从睡梦中惊醒的汪彦君,无法忍受地走出去开门。 “彦君。” “……杜……风?”汪彦君望着那张熟悉的脸,男人蓄着有型的落腮胡,漂亮的鼻形跟印象中一样。 “你瘦了好多。”杜风担忧的说完,看到手腕处惊讶地问:“手怎么了!?” “没事……这是我发酒疯自己划伤的。”汪彦君本来是微笑着说,但最后一个字吐出后,感到眼睛很酸,忙低下头。 “不请我进去坐坐吗?我看到尹青彦那个家伙已经出门了。” 汪彦君在门口犹豫一会,才让他进来。他怕尹青彦会突然回来,但是不做个了断,他也没办法跟杜风交代。 “离开这里吧。”杜风说。 “你知道我没办法……”放下手中的杯子,他帮杜风倒了一杯水。 “爸那里已经处理好,我下个月就会接管公司,以后他不会来找你麻烦了。” “不是这个问题,杜风,真的。” “你知道你瘦了多少吗?”杜风伸手握住那个细瘦的手腕,“你知道你看起来像什么吗?” 汪彦君没说话,他只是捂住自己的眼睛。 “像快活不了的植物。” “你不应该骗我的。”汪彦君难受地说。 “说了又能怎样?尹家不可能让你去送终,说不定他们还想帮你送终。” “至少我能补偿尹青彦……” “你的身分,尹家会让你靠近那个孩子吗?” “为什么……为什么事情会变这样,我没意思要伤害任何人啊……”无话可反驳,汪彦君无力地自问。 “手机你留着,不准说不。”杜风从口袋中拿出一只手机。 他不可能强迫汪彦君跟他走,毕竟都是成年人;事实上,如果真的要强迫,汪彦君绝对不是他对手,但是带走又如何呢? 总不能气氛僵硬地生活在一起吧。 而且都已经过一个月,尹力那边怎么还不快处理好那个臭小表! 除了等,还是另外想一个能让他心甘情愿离开的好方法吧。 “你不要管我了,我不值得你这么劳心劳力。” “敢再说一次这种话,我马上把你扛走!”杜风生气地说。他戳戳汪彦君的额头,“除非你打来,不然我不会随便打电话的,但是如果你有任何事,随时随地,都别吝于找我。” “你这个人,真是多管闲事……” 杜风坐到汪彦君身边,轻轻拍那个轻颤的背。“对啦,我鸡婆,可以吧?” 这个人,是太迟钝还是太死心眼了?他只对他多管闲事,这点,汪彦君从来都没发现过。 *** “要试的药有两种,一种是治疗关节炎,试期大约四天,可以拿回去服用。这段时间你要每天依安排到医院接受检查。另一种是肿瘤的,副作用可能比较大,疗程大约十天,必须住院让我们观察你的身体状况。” 男人推推眼镜,将合约递到尹青彦眼前。“第一种,酬劳是八千,第二种,酬劳两万。” 尹青彦直接签下第一份合约,里面写些什么根本也没打开看,签完拿了药,便要离开这药味弥漫的办公室。 “啊,对了,请不要随便将药丢掉或不按照时间吃,我们为你做的尿液检查,会知道你吃了些什么,分量如何!”男人在后头突然大喊。 尹青彦回头冷冷一瞥,如果他的目光可以杀人,这个眼镜男现在该死数次了。 没车真的很不方便。蓝安信正在路边等他,虽说是他好心载他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但看见这种过于无忧的笑容,尹青彦感觉又更加烦躁了。 “怎么样?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蓝安信将安全帽丢给尹青彦。 “你可不可以将你的小鸡黄毛染回来?”连带头发看起来也很不顺眼。 “你可不可以讲话不要那么机车?” 被反驳的尹青彦只能无言坐上后座。机车,这辈子的确是第一次搭这种交通工具,手长脚长的他觉得脚不管怎么摆都怪,而且一辆车挤两个高大的男人,好几次他都以为他要被震飞了。 答……答答…… “不会吧!” 像是嘲笑他的哀嚎,豆大的雨滴开始扩大范围落下。蓝安信全力加速油门,他该专心的,但他更不想中断谈话:“你们是真心想要在一起吗?” “哪个你们?” “就是你屋子里的人。” “你怎么知道?” “我哥送你回家时看到过。” “雨变大了,你不要说废话!”尹青彦焦躁的说,他厌恶这个姿势及头上的雨。 “但为了这件事跟家里闹翻,还要做这种危险的打工,你有没有认真想过严重性?你能养对方一辈子吗?” “你真的越来越啰唆。” “当局者迷没听过吗……而且你们的关系,最多也只能维持到你的对象生命结束吧……你才几岁,这样只剩你一人不是太可怜了吗?”才说完,蓝安信却直想咬掉自己的舌头,他这个人怎么那么笨啊! 明明是想表达老少配关系无法持久,却被尹青彦不友善的口气给偏离主题,讲得好像这是一段壮烈的恋情似的!明明是段不伦! “你不过才认识我几个月,知道些什么!?” “好好,当我没说。”听到愤怒的回应,蓝安信也赌气的回答。 无言的两人到达目的地后,除了雨声,只有蓝安信的“到了……”跟关门声响起。 “这小子……” 不可思议,这家伙居然就这样进屋了!热脸贴冷大概就是这种气死人的感觉,何况现在正下着雨,难道就不会请我进去坐坐吗? 蓝安信认命的发动摩托车,临走前还不忘朝屋内比了根中指。 屋内的尹青彦虽然也后悔了一下。蓝安信是小学以来唯一跟他交往比较近的“朋友”,但他怎样也不会立即原谅批评他跟汪彦君关系的人。 甩甩略湿的头发,他一边拆药包吃药,一边想走进浴室找毛巾,但却发现门锁住了。开门声响惊动里面的人,原本安静的浴室这才出现动静;想也知道汪彦君在里面做了什么好事。 尹青彦故意站在外头守着,水声停止,汪彦君过了十多分钟才磨磨蹭蹭地出来。 “又睡着了?” “嗯。” “你!” 正要发火的尹青彦突然感到一阵晕眩,他只能扶着浴室门口喘息。 “怎么了?”看到他的异状,汪彦君伸出手想碰他。 “不要碰我!” 尹青彦一把推开汪彦君并将浴室门关起,恶心的感觉太过强烈,他只能扶着马桶呕吐。 妈的!那个药剂师说的什么鬼话,什么叫试验的新药,疗效和安全性都已经过无数实验证明,不会危及生命?就算不会危及生命,那晕成这样有病人肯吃吗? 抹抹唇角,他直到确定没东西可吐后才站起,漱口时外面响起敲门声。 “你没事吧?” 他打开门走出来,发现汪彦君的头发还湿着,“你就不能先去把头发吹干吗?” “我担心……” “不用你担心我也是长到这么大了!” 身体不适的尹青彦大吼后,看到汪彦君瑟缩的反应,他用力地踢了墙壁泄愤。只要跟汪彦君讲话,他就无法控制暴躁的心情,明明希望两人一起生活的是自己。 那晚陌生人的一夜,那个浴白里的缠吻,那本已经绝版的画册,他没刻意碰触,但事实就是从单纯变得复杂。 尹青彦烦躁地拿毛巾用力擦拭头发,故意漠视汪彦君走到客厅,但他立即注意到桌上的杯子……两个杯子? 他的眼神是阴沉的。晦暗的目光凝视着汪彦君,他听到自己开口问:“谁来过?” “有警察来查户口……” “不是杜风!?”尹青彦走到汪彦君面前,居高临下地说。 “不是……”汪彦君用力摇头,月兑口而出的谎言是出于善意,但一被质疑便无法再撑下去了,说谎是他所不擅长的。 “你说谎,是他!” 尹青彦将汪彦君拖到床上,他施加在汪彦君身上的暴力中,巴掌已经算是最小的伤害。“这是我的房子,没有我的允许,谁准你让人进来!?谁准的!?” “没有……对不起,我不会再……”汪彦君用手保护自己的眼睛,对照杜风的温柔,现在的害怕与难过格外地明显,但他只能一再的说“对不起”。 “再?他来过几次?” “没有,只有这一次……真的!”隔着手臂看到他充满怒气的脸,汪彦君慌乱地解释。 尹青彦拿出床头柜的领带绑住汪彦君的手,另一头牢牢地绑在床头,一字一句地道:“你一开始就说谎了。” “相信我……”汪彦君看向手腕上的领带,着急的说。 “他来做什么?” “他、他只是来探望我。” “来过后就洗澡?你们做了什么?” 他要怎么说?说自己在杜风离开后崩溃的大哭,哭到无意识地泡在浴白里睡着?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 尹青彦冷冷地笑,他离开房间再进来时,手上多了把剪刀。刀缘贴上汪彦君的领口。 “你……要做什么?” 剪刀没见血,只是沿着衣服划开,汪彦君身上的衣服全变成无法蔽体的布片。尹青彦剪完后将棉被盖上并调大暖气,再把衣柜搬到另一个房间上锁,才将领带解开。 知道尹青彦的意图,汪彦君咬紧下唇,一瞬间,他想回到那个温暖的浴白中。 “杜风再来的时候,包着棉被见他吗?”尹青彦绕到汪彦君身旁,抓住头发强迫他看自己,“对了,以后门也会反锁,不然光着身体不就方便你们了?” “真的,我跟杜风没有!”被谁误会都好,但就是尹正的儿子不行!这个念头像火苗一样窜烧。 “再对我说谎一次,我会杀了你。”为他的解释感到愤怒,尹青彦手中的领带绕过脆弱的颈子。 “我!”烧红了眼,汪彦君不顾一切地大叫,“我爱的只有尹正啊!” 手上的力气缓缓增加,看到慢慢涨红脸的汪彦君,尹青彦突然像断电般的松开手。 不是他,不是他用力的!他怎么会想杀了汪彦君!? 他在屋内走来走去,像水族馆的水母,明明自由不了却无法停下动作。 在第三次走到窗前时,他看到了花。 窗外除了杂草,还有小花,像雪。 试管里,花的颜色是…… 人工的鲜艳蓝。 他想起来了。 汪彦君对他的爱,是自己加工的。 把微小的爱膨胀,着色,当作独一无二的宝物。 “喂,”尹青彦转过头,“把我当尹正吧。” 汪彦君缓缓抬起头,他呆看着尹青彦。“你说什么……?” “如果你只能爱那个死去的人,那就爱我吧。” “不要胡说……” “我没有胡说!叫你爱我,听不懂吗!?” 尹青彦走到床边,用力捶着墙壁,大吼出声。 “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你是他儿子!” “就是因为这样啊,看看我,我有尹正的血缘,有尹正的外表。”就算是人工试管的。 “你在开我玩笑吗?啊?你知道失去爱人的感觉吗?他死了!我一辈子都没办法跟他说出我爱你这三个字,他永远都听不到我的对不起!这种悔恨会一直到我死为止!因为我还必须活在这世上,除非你准许我死去!” 说完这些话后,汪彦君激动得全身颤抖。 他想跟尹正说的只是六个字啊!只是六个字……却无论如何都传达不出去了。 眼泪从眼睛里流出来,身体被掏空了。 他必须回到浴室去,他必须躺进浴白。 在尹青彦强迫的吻降临前,天旋地转的晕眩让他失去知觉。 “米米施法术,戒指马上就出现了。”尹青彦突发奇想地说。 但是他不是米米,天使米米也没来。 他在室外找了很久,很久,月亮已经跳上夜空,星星也追上了。然后他麻痹的双脚,踩到了硬物。 将戒指清洗干净,他回到床边将戒指重新戴上汪彦君细瘦的手指。 “你是我的。” 他关上灯,低下头吻着。感觉到窗户映出他的脸,恐怖的表情,相似的脸——尹正在瞪着他。他下床拉起窗帘,整个房内立即黑暗一片。 “不让你看。” 月兑轨前,他脑海中只有这个念头,黑色的蛇终于紧紧束缚住汪彦君。 *** 痛……好痛! 梦不会痛,梦不会……一瞬间,汪彦君瞪大眼睛,被摇晃的他努力对焦眼前的人,他难受地看了许久,努力将手往床边伸去,但是相连的两人跟差异过大的体型,让他始终无法碰触到床灯。 好像一世纪那么久后,急促的呼吸声一瞬间停了下来。 “彦君……”未成熟的嗓音在一阵剧烈摇晃后逸出,身上的人软倒下来。 汪彦君的喉咙终于发出某个音节,“咯”的奇怪声音,像喉咙被压住无法说出话。 尹青彦撑起身体,翻过身让汪彦君趴在自己身上,开灯却发现床上有血迹,医护车警笛的声音彷佛又在耳边响起。 靶到心脏狠狠地痛了一下,好像有把尖锥正顶着。尹青彦突然感觉到,好像那时候一样,无论怎么样哭喊都没办法见到汪彦君一样。 他抱起光果的汪彦君跑进浴室清理,清洁品刺激伤口,尖锐的疼痛感让汪彦君身体缩瑟的轻微颤抖。尹青彦没发现,紧张的他只顾着清洗,汪彦君的唇也紧紧抿着,任他对自己又冲又洗,就是不吭一声。 “怎么办……”尹青彦慌张地喃喃自语,惶恐的蓝眸几次对上汪彦君的,却又随即像做错事的小孩般低下头。 莲蓬头下湿漉漉的两人都感到冷,但并不是身体,而是里面看不见的地方。 冲洗完回到房间,尹青彦才强烈意识到自己到底对汪彦君做了什么,没有保护措施的过后,床被弄得惨不忍睹。 他只好先将人放到椅子上,把被单全丢到地下随便铺上新的。 当终于将汪彦君放到干净的床上后,他又犹豫了会才决定拉开他大腿看,这时,汪彦君终于出声。 “血一下就会停了。” 他拉着尹青彦的手,感到轻微的震动传来。那双他无法反抗的大手在颤抖着。 “流血了……” “没事的。”汪彦君将人拉到自己身边,抱着他的头轻轻说:“都会好的。” 男人用力抱住汪彦君的腰,被拥抱的他在男人怀中沉沉睡去,直到被摇醒。 “起来吃饭。”尹青彦亲吻他的眼睑;昨晚汪彦君没责备他,还拥抱了他。 汪彦君睁开眼坐起,他看到了手上的戒指。 戒指。 “以后别喝那么醉了。”汪彦君说。 让尹青彦感到不解的是汪彦君的话,还有换完衣服在床上发呆的样子,他觉得汪彦君的反应有点怪……还是迟钝? 除了那次去pub,他没有喝醉回来过。 “我答应你,不会再喝酒。”尹青彦并没有在意太久,他也没有对汪彦君的发呆感到生气,只是动作轻柔地将他抱到餐桌旁。 他想跟汪彦君一起吃过饭再去体检,就算多舍不得叫醒熟睡中的他。 “怎么了?一直看我?”汪彦君歪着头问。 汪彦君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表情,让尹青彦到嘴边的话又吞下去;他本来想问要不要带汪彦君去看医生,但又怕汪彦君的反应不是他所期待的。 在他一来一往思考间,眼前的食物已经尽数入月复。 “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汪彦君对他微微一笑,眼睛瞇瞇的,看起来很心情很好。 尹青彦将嘴擦干净,到房内吃药后拿起外套跟钱包往门口走。走出门阶没几步,他回头看了下关起的门。等到第三次回头时,他三步两步地跑回门前,将门反锁。 “喀。” 他安心了。 第十章 护士解开橡皮绳,在体检单上写下数据,“这样就可以了,你的血压有点低,大概留心一下注意饮食跟生活作息就可以。” 尹青彦拿到体检单后,先到药局找让汪彦君擦的药,他也不知道该买什么,所以随便抓个店员问。店员涨红脸帮他找药跟结帐,心里想着“这种问题还真敢问这么大声啊”。 “啊,还有。”尹青彦又回到柜台说。 “『医院』的药局没卖。”店员忍不住强调最前面那个名词。 尹青彦耸耸肩离开,搭电梯到这个老旧的绿色医院一楼,大门旁就是急诊室,一辆救护车正聒噪地从他眼前疾驶而过。 “血压降到七十/三十了!”车门“刷”的一声打开,满身是血的人躺在担架上被抬下来。 站在门旁的妇女掩住眼睛,她嘴里说着“忌讳忌讳”的时候,身边突然传来呕吐声;高大男子扶着盆栽,激烈呕吐下的眼睛已经泛红。 “年轻人,你没事吧?”妇女反射动作地将手拍在男子肩上。 “不要碰我!”尹青彦的嘴角还滴着唾液,不能也不想转头的他,对着盆栽的泥土大吼。 “唉唷,怎么这么凶啊!”妇女拍拍自己胸前,瞪了那个不识好人心的背影一眼才离开。 暗红的,浓稠的…… 突然涌上的晕眩击倒了尹青彦,他只能坐在大门边休息。人来人往的医院,每个人都侧目看向这个大型障碍物,也有不少人向前询问,但都被极度不适的尹青彦骂跑。 他足足坐了十多分钟,才使上力气扶着门边慢慢站起,自嘲地笑了声,“不是太大问题……?” 虽然眼前的生活、身体上的不适都是那么令人懊恼,但他想到在家里的汪彦君,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今天虽然很冷,但出乎意料的有阳光,现在才注意到的他想赶快回家,或许可以赶上看夕阳,于是他匆忙到便利商店买后,随手招辆出租车。 出租车上的广播是台语的,说些什么他也听不懂,然而司机突然跟他说起话:“应该要下雨了。” 明明就出太阳。尹青彦心想。 “冷气团一离开就会下雨啦!” 尹青彦根本没回应任何话,就只听到司机在那边自言自语,他想要快点回去拥抱那个温暖的身体。渐渐地,司机讲些什么都跟广播一样,进不了他的脑海。 身后没有一丝丝反应,司机忍不住问:“听不懂国语吗?”他从后照镜偷瞄这个年轻人,奇怪,应该是台湾人啊,刚刚地址还讲得挺标准的! 尹青彦还是没回应,司机模模鼻子,自讨无趣地闭嘴。 他不喜欢高雄,满街机车乱钻,生活在当地的人随便穿着一双拖鞋就出来了,不够繁荣的关系,不管想去哪都有一段不长不短的路。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带汪彦君出国,而不是躲到台湾的另一端。 应该一开始就这样做了,他跟汪彦君同居的消息就算让尹力知道,尹力也不可能让他在国外自生自灭。 但如果出国,他就没办法同时拥有那栋房子与汪彦君了。他脑子里坚持的就是同样的景象——房子,汪彦君,房子里面必须住着汪彦君。 “到了。” 夕阳只剩下边缘,天空被灰黑色占领,还是来不及了。尹青彦失望地付了车资。 屋内,空寂被响起的开门声干扰。 脚步声先绕到浴室,水声停止后的脚步声,径直走到房内,灯光亮起。 “彦君……彦君!”接着声音后的是在肩膀上推动的手。 “你回来了?”在叫自己的那个声音,是汪彦君又爱又恐惧的迷惑来源。 “我要抱你。”尹青彦宽大的双手,直接由肩膀处将他抱起半身。 汪彦君听到撒娇般的声音响起。 “眼睛张开啊。”尹青彦的发梢还若有似无地滴着水,“我要抱你。” 他将脸蹭进汪彦君的颈边,人的体温好温暖啊。 爹地的长手,是用来推开他的拥抱。 妈咪的手,只会用在打他。 严肃的爷爷的手,永远都是扶在拐杖上,只会威严的说:“青彦。” 女乃妈的笑容跟做饭给他吃的手,会在六点时抽离。 只有汪彦君,会随时随地的拥抱他。 尹氏的孩子如果父母不爱,那就没人会去接近了;就像高价的陶瓷过于昂贵,反而没人敢触碰。 学校除了来找尹青彦打架的学长,还有不敢靠近他的同学,更多的是自己不屑一顾的人。为什么根本不认识自己,就能说出“我喜欢你”这四个字呢? 唇无意间触碰到汪彦君的肌肤,他感到身体热了起来。昨天的感官记忆在身体的中心点复苏,让他无法忍耐地问:“可以吗?” “不可以。”虽然还没询问,但反射动作已经先让汪彦君讲出这三个字。 “可以。”尹青彦恶作剧地将手伸进汪彦君的腿内。 “尹青彦!”瞪大着眼睛的汪彦君,撑起上身往后退。 尹青彦咬了咬下唇,朝汪彦君扑过去。 天真而又带着的眼神,怎么可以同时存在?汪彦君看着他湛蓝的眸子失神。 在感受到自己的中心被握住时,他开始强烈地推打上方的胸膛。尹青彦惊讶汪彦君的反应,猛烈挣扎得好像是第一次跟他。但是没挣扎多久,便让尹青彦进入了。 如果能再拖延一下,或许尹青彦会发现,汪彦君的一切反应都是那么不合逻辑。 “啊……” 被进入的不适感让汪彦君停止挣扎,身上人正带着戏谑的神色,低头亲吻他。 尹青彦将汪彦君那瘦得跟手臂一样的右脚,高举在自己肩头,向前挺。汪彦君想闪避却又无处可逃的模样让他兴奋。 尹正在时尹青彦会欺负汪彦君,前些日子他甚至会殴打他,但汪彦君现在已经是他的东西了,所以在“保护及爱惜”的心态下,尹青彦仿照着尹正当初的模式来对待汪彦君。 尹正抹的香水,尹正用的,尹正爱的人……全都在怀里了。现在,他就是那个他所羡慕的爹地,他是拥有者,同时也被拥有的。 “不要……不要碰那里……”汪彦君挣扎地想将埋在自己胸前的头推掉,锁骨上应该已经好的旧伤不知为何……一阵阵地痛了起来。 他紧闭着眼,身体却像离水的鱼般颤抖。 好冷。 汪彦君醒过来,他拖着脚走到浴室,大腿上有干涸的白色颜料,要冲干净。 门外冲进人是打开莲蓬头才没多久的事,男人帮他冲洗并抹药时,汪彦君像定时的机器完成任务般,停止活动。 “真是……”尹青彦望着在浴白内闭起眼睛便没睁开,呼吸平顺的男人。 他将男人捞出水面,被正面抱着的汪彦君双脚分开挂在他腰际,像猫一样蓬松的头发,在他背后搔痒着。 那个一夜的陌生人留下气味,让他转变。 他像动物——发情前不知,发情后是纵欲而又无法违抗身体本能。 他不想回去,也回不去了。 接下来的两天,或许是身体认命适应的关系,尹青彦吃药后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不适,倒是汪彦君发烧了。 看向棉被下除了内裤外一无所有的瘦白身体,他又重新将衣柜搬回房内,帮汪彦君套上温暖的衣服。 带去医院打退烧针时,汪彦君倔强地一直想自己拿拐杖走路,但光是门诊到药局,险险跌倒的次数实在太多,看不下去的尹青彦直接将他抱起。 将脸埋在自己胸膛的汪彦君让人怜爱,彷佛只有自己能让他依靠的感觉,膨胀了尹青彦的全身。 医生打针的当下,烧退了点,但是回到家又烧起来,不只无法进食,连药也是吃了就吐。没办法下,尹青彦在半夜跑药局后带回塞剂。 靶觉到自己腰际的裤子被拉下,汪彦君因为发烧而晕红的脸,终于微微睁开眼睛看向身后的人,他的琥珀色瞳孔无力地在水下闪耀着。“不要……” “退烧用的塞剂,一下就好。” 边说边将塞剂推进汪彦君身体时,尹青彦看到汪彦君眼里的水溢出来。 “不要……不要取精子了……停……停下来……求求你、求你……” 鼻涕跟眼泪造成呼吸困难,汪彦君皱着一张脸哭泣,尹青彦根本听不懂他呜呜啊啊的在说什么。 瘦弱的中年男子,残废的脚,已经是成人了却让人用手指推入塞剂,或许在别人眼中只剩下不堪吧。 连汪彦君也不知道自己还剩下什么了。 老天爷,求您,下辈子让我规规矩矩爱上异性,或者,别再让我当人了。求您……汪彦君的喃喃自语,尹青彦听不懂……或许,神听得懂。 如果真的有神的话。 *** “尹青彦吗?” 身后传来犹豫的声音,尹青彦听到了,但没转过头。今天是吃新药的第一天,照惯例,他仍是恶心及晕眩不断的交替。 “你旷课超过三分之一堂了,韩教授要你周末前『亲自』将报告交给他。”娇小的女生说完,微微偏过头看这个始终背对她的人。 韩奎……尹青彦不耐烦地“哼”了一声,这个男人对于让他顺利拿到学分这件事,始终不愿配合。 “你、你听到了吗?” “嗯。” 女孩离开。坐在对面吃汉堡的蓝安信问:“你最近旷课数太多了吧?” 尹青彦没回答,在他手中刚吃第三口的汉堡,在没心思顾及的情况下,生菜跟肉片摇摇欲坠。 “你还好吗?”蓝安信担忧的问。 “……我的头很痛,拜托你安静一下好吗?” “也不过问了两句话。”蓝安信在心里嘀咕。 生菜终于掉出一片,接着是第二片,最后汉堡松散地掉在餐盘上,尹青彦捧着头紧紧皱起那道好看的眉毛。 “要不要去医护室?” “啰唆!”尹青彦大吼,等待恶心感消失后,他才注意到对面的位置空无一人,这时右侧肩膀被轻轻碰了一下。 “吶,水。” 看到尹青彦大口的灌水,蓝安信叹口气说:“你赚钱是为了跟情人在一起,如果吃药脾气都会变这么差,若他被你吓到不是得不偿失?” “他不会被吓跑。”尹青彦说。 “这么有自信?” “对,因为他已经是我的了。” 这句话的含意是?尹青彦像石雕般利落线条的侧面,因情色的联想而有了些微的暧昧。云淡风轻的口吻,却让蓝安信一瞬间脸红起来。 “他、他『已经』是你的?”蓝安信结结巴巴地问。 “对。”尹青彦眼尾瞄了蓝安信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我的天啊!蓝安信怎么样都无法想象两个男人在一起的画面,虽然他看过哥哥跟男人接吻,不过也只仅止于此,他正常的脑袋,无法接受尹青彦是不正常的事实。 看到蓝安信活像石头一样,尹青彦又补了一句,“你有情人吗?” “目前还没。” “我有情人了。”尹青彦骄傲地说。 “废话,你们不是都住一起了!” “不一样,我是真正拥有他了。” “是是是,恶心的话我不想继续听。”蓝安信将手捂住耳朵。“什么时候再去我家一次?” “礼拜五下课。” 虽然尹青彦这种完全以自己为中心,根本不征询别人意见的语气让人恨得牙痒痒的,但蓝安信有时却会觉得“啊,他就是应该这个样子嘛”的感觉。 一定是被那本绘本洗脑了。 黑发天使米米,就是这么任性的家伙。 “那天我哥生日开趴,楼下可能会有点吵。”本来打算免费大吃大喝,不过想想东西可以拿上来吃,所以还是答应了。 “我无所谓。” 蓝安信突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尹青彦见状马上侧过头。 “有这么恐怖吗?我又不是对着你打喷嚏!”太不给他面子了吧?蓝安信哇哇大叫。 “彦……我的情人感冒刚好,我可不想感冒回去。”生病期间想碰他简直想到快发疯了。刚尝到甜头却又禁食的痛苦,还有那个烫人的体温,他敬谢不敏。 “还不是那天送你去药厂!你这死没良心的,都下雨了也不会请我进去坐坐?”说到这气不打一处来。 “你看起来还好。”他指出事实;汪彦君的感冒才是让人绝对无法忽视的。 “你……”跟他说下去会气死人,蓝安信放弃。“试药的工作不要常做,我找别的打工让你试试?” “不了。”试药的工作,除了身体不舒服外,不管任何方面都很适合他现在的处境;不愿放弃的原因,钱只是其次,能够在赚钱的同时,待在家里跟汪彦君相处,才是他最大的目的。 或许是自己对他不再暴力相向,汪彦君不像以前这么害怕他了,会温柔地跟他说话。不过平时的他跟床上激烈反抗的他,还是让人感到奇怪。 “好逸恶劳的家伙。”呸,蓝安信鄙视。 “嗯。” 这么干脆的回应让蓝安信再度傻眼,他不耐烦地甩甩手,说:“等你身体出状况,就知道后悔了。” “啰唆。” “换句台词听听,没感觉了。” “唠叨。” 大婶吗我?蓝安信瞪了自己笑起来的尹青彦一眼,真是狗眼不识好人心。 好心情的尹青彦突然问:“要不要见黑泽彦?” “你说见就见喔?” “如果我说,米米是照着我画的,你应该不相信吧?”带崇拜汪彦君的蓝安信回家,说不定是件好事。 蓝安信询问地挑起眉头。 “黑泽彦就是跟我一起住的人。” “唬烂也要有点水平好嘛?” “不信就算了,他应该还有一本画册,缺了最后一页所以没出版,你去问出版社就知道。”汪彦君失踪后他寄的。但故事没结局,无法出版。 蓝安信半信半疑地看那个小子,试图从他的表情看出一点端倪……真的假的啊? “黑泽彦是中日混血,本名叫汪彦君。”尹青彦笑着抛下这句话,径自丢下还在发呆的蓝安信离开。 尹青彦就是米米?米米就是尹青彦? 米米跟黑泽彦上床了? “这太月兑离现实了吧!”蓝安信在人来人往的餐厅忍不住大叫。 *** “我回来了。” 他将门关上时,身后的“你回来了”同时响起。 尹青彦今天心情很好,他绕到沙发前,正在看书的汪彦君不解地望着他。 “礼物。”尹青彦将一个精致的纸袋递给他。 汪彦君狐疑地拆开来,精致的纸盒内是一双纯白的男鞋。他的眼神黯淡下来,但是低着头没让尹青彦看见。“谢谢。” “吃过药了没?” “吃过了。” “那穿上它吧,我们去散步。” “我……我没拐杖。” “扶着我就可以了啊。”尹青彦一点都不是问题地说。“只是在附近走走,今天天气很好喔。” 看到尹青彦那么高兴的表情,汪彦君只好将鞋子套上自己的脚,右脚的鞋子松松地套着,好像快掉下来的感觉。 尹青彦也看到了,他说了句“等等”后便跑进房内,再出来时手上拿着外套及一双厚毛袜跟薄棉袜。他蹲,将汪彦君的腿抬起来。 “我、我自己来就好……”被握住的脚踝,让汪彦君有种莫名的不舒服感。 “你不要动。”尹青彦玩笑地拍了下细瘦的小腿,将左腿套上棉袜,又将右脚套进两层毛袜。鞋子穿进后,果然刚好。 他从沙发拉起汪彦君,手自然地扶在他的腰际。走没几步,汪彦君终于忍不住笑出来,“手不要放我的腰,会痒。” “是吗?”他只是将手稍稍下移,没将手拿开。 他喜欢这个笑声。应该说,他已经很久没听过这个笑声了。 低下头跟汪彦君的视线相遇,他忍不住低下头亲吻,却被汪彦君撇过头闪开。汪彦君视线犹疑地说:“感冒还没好……不要靠我太近。” 尹青彦今天心情很好,所以他不想坏了心情。“是。”他笑着说,开门扶汪彦君走下阶梯。 许久不见的阳光直接照射在汪彦君的脸上,让他有些晕眩。从出车祸后,他多久没有出来晒过太阳了?瞇着眼睛看远方的大树,他脑海里冒出这样的念头。 苞妈妈一样,要回头时却发现已经无路可退。 死胡同。 身旁的尹青彦着迷地注视瞇着眼的汪彦君,睫毛的阴影,安置着琥珀色的宝石。他喜欢看思考中的汪彦君,他的表情,温柔中总是带着迷惑。 尹青彦选的这栋房子离市区有点距离,大概四百公尺外才有另外一些零散的住户,这周围的旷野及大树,只有他们享有。 他一开始挑房子时就注意到了,他想着可以跟汪彦君一起来散步,但是一直到今天,他才想起曾经有过的念头。 “青彦……尹正的墓,有这么漂亮的风景吗?”第一次,汪彦君跟尹青彦问起尹正。 “宗祠。没有风景,跟尹氏大楼一样。”漂亮而又冰冷。 “他去世的时候,很痛苦吗?” “他是植物人,”尹青彦又补了一句,“什么痛不痛的谁知道,活着跟死差别只是心跳停止。” 只是心跳停止。汪彦君重复了这句话。 听起来,是好简单的一件事。 植物人的灵魂到底是被困在身体了,还是早就离开身体?跟尹正的骨灰说话,他听得见吗? 如果是他的话,他会把尹正埋在漂亮的地方,然后旁边留一个位置,给自己。 宗祠,是他无法待的地方。 “青彦,可不可以带我去祭拜尹正?” 开口尹正、闭口尹正的……尹青彦赌气地不回答。 “拜托你。” “不要。” “让我看他最后一眼就好。”汪彦君咬着下唇,“求你。” “只是一坛骨灰有什么好看的!”尹青彦拉过汪彦君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我活生生的在你面前不是吗!?” “这不一样,你们再怎么像也不是同一个人!” “亲吻,拥抱,,爹地怎么对待你的我也照着做了,为什么不能把我当他!” …… 汪彦君的头突然痛起来,在跌倒前被尹青彦实时抱着。他举起自己的手,看了戒指好几眼后,才平复呼吸。 看了眼四周,“奇怪……”他歪着头喃喃自语。 什么时候到户外来的? “怎么了?”尹青彦抱着那副在怀中喘气的人,紧张地问。 “有点冷,我们回屋里好吗?”汪彦君双手抵住尹青彦的胸膛,推出点距离。 *** 震耳的音乐声,昏暗的客厅,烟及酒味一开门便扑鼻而来。 虽然感受到门内为数众多的视线,尹青彦依然一脸冷淡地跟在蓝安信身后进来。 “等我一下。” 蓝安信跑到桌子旁,像个土匪一样东拿西抓,随即手上的大盘子便满满地装了一堆食物。“尹青彦,来帮我拿饮料跟杯子。” 尹青彦照做,他刚拿起一瓶饮料,就看到更里面还摆着红酒。想都没想,两个都抱进怀里。 “阿信,你男朋友啊?”帮众多人说出疑惑,椅子上的男人笑着问。 “呸,我们可是健康朋友关系。”蓝安信吐吐舌头,他给笑着喝酒的蓝安维一记白眼。 “吃我的喝我的,还敢瞪我啊?”蓝安维将手中的爆米花丢往老弟。“礼物呢?没礼物就把手上的东西放下。” “晚点给你啦!惊喜,绝对是惊喜喔!”蓝安信尴尬地笑笑;穷都快穷死了,什么鬼礼物他哪有买。“青彦,我们先上去。” 蓝安维连忙站起来喊:“小子你手上的红酒放下。”他可不想这个暴力小子喝醉酒,不小心对他弟怎样。 “才一瓶红酒,你不要那么小气,很丢脸耶!”蓝安信推推尹青彦,要他先上去。 哇咧!真是好心被雷劈,蓝安维又好笑又好气地说:“是你朋友酒品不怎么样!” “才一瓶红酒,又不是一打红酒。”蓝安信做个鬼脸,跟着一溜烟跑上二楼不见人影。 “你们兄弟感情真好。”一旁的朋友忍不住羡慕地说。 “那是这小子上大学开窍了,国中可是跟个恶魔一样。” “呵呵,怎么我听起来骄傲的成分大过抱怨啊?” “真是……”蓝安维苦笑地喝下酒。 阿信小时候可是个天使呢,每天睁开眼睛就是追着他跑,手上有食物就一定要分哥哥吃,上小学后,还是每天跑来跟他睡,黏得跟块橡皮糖似的。 他国中时跟男生交往的事被父母知道,家里天天跟战场一样。这小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站在他这边,直到被这小子撞见他跟男友接吻。 小表厌恶的表情毫不掩饰,整整跟他开战了两年。 到底是为什么这小表愿意跟他和好,到现在他还是不知道。 老爸四年前中风,偏偏阿信又考上南部的大学,为了照顾老爸,兼且老妈不想看见他这个不孝子,就让两个儿子一起到南部作伴。 怎么放心把他跟老弟放一起呢?还真是不怕自己带坏他啊。 不管怎样,老妈还是认为自己的孩子是善良的吧。这么想着的他,终于开口跟老妈说话了。 只不过爱上的人是男的而已,真是,有必要搞得这么严重吗?想到以前的种种坎坷与难过,蓝安维不禁叹口气。 只是爱上一个人罢了,载浮载沉这些年,似乎爱上的是谁也不是这么重要的事了。 今天相爱,明天分开。千篇一律的戏码。 楼上那个好看的家伙有一天会发现吧,发现所谓爱情只是一出戏,而且他只会是主角,别人只能迁就他。蓝安维心想。 他的初恋男友,就是这种美丽罂粟。 “哇!懊先吃哪一样呢?”蓝安信摩拳擦掌地审视盘子里的贡品。 尹青彦先打开了那瓶红酒。家里的酒都喝光不过是上礼拜的事,怎会渴望成这样? “你这个酒鬼,还没吃东西就喝酒啊!酒是穿肠毒药没听过吗?”蓝安信抢过酒瓶,“喝完那一杯,先吃点东西才准继续喝。” 尹青彦望着那瓶身在“蓝”家的酒,也只好乖乖的吃点东西。等拿到酒瓶,没三两下一瓶酒便消失一半。 “你喝酒也太快了吧?而且怎么都不会脸红?”蓝安信不可思议地问。 “怎么会脸红?” “我就会,”蓝安信喝下手上的酒,“你等着,十分钟后我的脸会红的不得了。” 丙不其然,十分钟后尹青彦笑得弯下腰。“猴子。” “嗟……笑笑笑!本大爷可不是表演给你看的!”尹青彦的话让蓝安信有点受伤,他后悔干嘛献宝给这个讨厌鬼看。 “吃饱了干活。”将盘子里的食物解决一半后,他有点腼腆地支支吾吾问:“今天其实比较没那么冷……” “窗户可以打开吗?” “所以可以请你月兑掉上衣让我拍几张照,我自己另外画好吗!?”蓝安信一口气说完,还挺喘的。 “可以。”尹青彦似笑非笑的说,无所谓地将上衣月兑掉。 上天果然是不公平的!蓝安信边拍边想,开玩笑地说:“我还以为会看到草莓。” “草莓?” “就是吻痕,你太矬了吧?” “矬?” “就是土气、没见识。” 尹青彦拿起盘子里的葡萄丢他。“你厉害,来教我啊。” “我也不会,可没看过猪走路也吃过猪肉,吻皮肤就会留下像瘀青般的痕迹啊!” “你以为我没做过吗?没看到你说的『草莓』啊!”尹青彦不服气地反驳。 “两个小表。”从月兑衣服拍照开始就杵在门口的蓝安维,终于忍不住爆笑出声。 “吓死人啊?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也不出个声!”蓝安信拍拍自己胸口。 “大哥好心特地拿生日蛋糕上来,偏偏看到有人在拍果男照,我是怕打扰你!” “好啦,放下你就可以滚了。”蓝安信将相机收进套子,走进房间开计算机上传。 蓝安维将蛋糕放到杂物一堆的桌上,他似笑非笑地问:“要学吗?” “学什么?” “种草莓啊。” “不用。” “『宣告这个人是我的』这种心态,我不相信你没有。”蓝安维听到xp欢迎音效响起,他惋惜地说:“你还有五分钟考虑。” “好。”尹青彦动摇了,他点点头。 蓝安维将唇轻轻靠到尹青彦的颈子,跟一般的吻一样,不同只在于忽重忽轻的吸吮,及不时的轻啮。 “好了,把衣服穿好,免得我弟以为我欺负你。”看到尹青彦模吻痕颜色还没变深的地方,蓝安维微笑地说:“吵架什么的,吻痕比打人瘀青好多了。” “你跟你弟一样啰唆。”知道蓝安维指他打汪彦君的事,尹青彦不高兴地说。 “脾气一样坏。”蓝安维无奈地走出房门,下楼前敲了老弟房门一下,“小子你在里面孵蛋啊!” 蓝安信刚拔下传输线,朝外头回话:“啰唆啊你,还不快滚!” 一天内被骂了两次啰唆,蓝安维泄愤地用力踹房门一下才下楼。 “我哥刚在房里磨蹭什么?”蓝安信开门回到房内,奇怪地问。 “教我印吻痕。” “什么?”蓝安信惊讶大叫,随即忍不住问:“……怎么弄的?” “吸一吸,咬一咬,就出来了吧。”他露出颈子。 蓝安信又跑回房内拿出相机,忙碌的他跑到尹青彦面前,“衣服再月兑掉一次。” “真麻烦。”尹青彦不耐烦地说,却还是将衣服月兑掉了。 蓝安信本来只拍了吻痕的特写,后来又退后了点,将尹青彦的脸入镜,最后则是全身再拍一张。 照片一整个啊,蓝安信心想。尹青彦似笑非笑地躺在床上,光果的上身及显眼的吻痕,还有杂乱的背景,处理后一定是张很有主题性的照片。 “你到底要不要开始画了?”尹青彦穿上衣服,又喝光了酒,前面那座石雕还对着相机傻笑。 “看,我拍得还不错吧?”蓝安信献宝地将相机凑到尹青彦面前。 尹青彦没什么兴趣地看了一眼,突然想起他有一台很久没碰的即可拍,好像是某一年的生日礼物。而记忆中,尹正从没跟汪彦君一起拍过照。 *** 汪彦君睡得很熟。 尹青彦放下即可拍,解开沙发上的人胸前扣子,他轻轻凑进颈子旁,吸吮眼前白皙的皮肤。等到出现数个印子后,他才一把抱起汪彦君。 本来是怕汪彦君醒了不肯拍,但转了相机几下,沙发上找不到好角度,于是放弃了不吵醒汪彦君的原意。但抱起时他还是没醒,尹青彦让汪彦君趴在自己身上,一手拿起相机带子回到房内。 真的没醒还是假睡?尹青彦忍不住这么想,搬动他的动作足够惊醒他了吧? 长腿分跨在汪彦君大腿两侧,尹青彦将他的衣服拨开,拍了几张同时看见吻痕及脸的照片,然后又躺到他的身旁,照下几张合照。 衣服被月兑下时,汪彦君才微微睁开眼睛,“嗯……你回来了啊?” “我回来了。”尹青彦放下相机,低头亲吻汪彦君的唇。 又来了……身下的抗拒开始出现,汪彦君依然强烈地抵抗着,但因为不方便的腿而穿的休闲裤,实在无法保护他太久。 汪彦君的体力跟身体,没办法让他每夜拥抱。尹青彦很清楚。 一开始他只想亲吻就好,但汪彦君激烈的抵抗,肾上腺素混和让他每每失控。 汪彦君逮到空隙,他推开尹青彦的脸,“不要!” 一阵混乱的压制与推打后,汪彦君的身体还是无能为力地跟随尹青彦而摆动了。 他好像溺水的人一样,挥舞双手想离开即将溺毙的池子。 尹青彦退出没多久,汪彦君瘫软地被抱起,背对尹青彦坐着,一阵闪光传来,让他不得不闭起眼。 “啊,照坏了。”身后传来惋惜的声音。“闪光灯怎么关……” 像个玩偶般被摆布姿势后,没有闪光的“喀嚓、喀嚓”声不断响起,接着一张纸片递到他的眼前。体力不支的他,还没看清便失去意识。 “彦君,彦君!”身前的人没反应,他将人转过来后才发现他又昏了。 他只是想拍照及亲吻汪彦君。这么想着的他,边懊恼地骂自己的不知节制,边将照片收拢时,照片上煽情的姿势让他自己都感到不好意思。 汪彦君湿润的眼睛没有看着镜头,微张的唇隐约见到白色牙齿,身上自己印下的吻痕倒是不太明显,但最煽情的则是,坐在身后的他也入镜了。 从身体的接触,传来让人心安的体温及激情,像酒一样,让人戒不掉。 他抱起汪彦君到浴室冲洗余韵。在耳边呢喃的话语,昏倒的汪彦君无法听见。 将汪彦君安置到床上后,尹青彦走到书柜前拿出已经泛黄的绘本。 汪彦君当时画的主题很多,但是销售量带动知名度的则是《黑色天使》。 消费族群并不是针对儿童,本来这种黑暗故事预计销售并不看好,但故事中带着像丝一样不起眼的寂寞,是受都市人欢迎的原因。 小时候的尹青彦看不懂这种气氛,他只觉得在故事中的自己看起来很讨厌。寂寞又任性的米米搞砸事情又回不了天堂,连自己到底是不是天使都找不到答案。 在汪彦君眼中,他小时候大概就是这么糟的个性吧。 他早就知道自己的个性很讨人厌,但是被毫无掩饰地画出来,却又令人生气。 想到这里的他,拨了电话给蓝安信。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昏沉的声音有气无力地说:“喂……”便挂断了。 尹青彦瞪着手机,又不死心地拨下号码。 “老兄,现在几点了啊!”这次电话传来的是生气的大吼。 “我用黑泽彦早期的书跟你换那本《黑色天使》。” “你说换就换喔?不换!”蓝安信火大地说。 “三本,你确定不要?” “……”蓝安信听到这,很是挣扎地考虑了会,但他还是不能割爱,“不要。你这个放羊的小孩。” 蓝安信反正也醒了,他抱着电话问:“干嘛跟我换,你没有吗?不是说黑泽彦是你的同居人?” “那本书被我撕了。” “干嘛撕?” “因为看起来很讨厌。” “讨厌你还换回去干嘛?” “换回来再撕一次。” “你这个人真是不可爱。”蓝安信打了个呵欠,“撕掉的书还有留着吗?” “……有。”虽然很不想承认。 “把书封四十五度角翻动一下。” “做什么?” “翻就是了。” 尹青彦将手中的书翻动一下,没字的地方竟出现亮光,好像写了几个字。 “书封上了亮p,写了一些话你自己看吧。真是,本来你说同居人是黑泽彦,我原本还不相信呢,看完那些字如果你不想撕了,再跟我换吧。”电话挂断。 尹青彦将灯开到最亮,轻轻摇动它。 未来的道路上,清楚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勇往直前。 仅献给无可取代的天使青彦 为了上这几个字的亮p,汪彦君跟出版社交涉很久,他希望能在尹青彦十八岁时,拿出这本时光意义的纪念品,所以没有将出版社送过来的成书给尹青彦看。 他很担心这个性越来越古怪的小孩,但是也没办法要求尹正及林郁珊,所以才对尹青彦溺爱。 尤其得知小孩母亲用试管的事来骂他。抱着午睡的孩子,汪彦君眼眶忍不住红了。 要幸福喔。他为这个孩子悄悄祈祷。 别出心裁的纪念品,没人知道。 尹青彦十八岁的生日已经过了,汪彦君也遗忘了。 人事全非,并不是谁的错。 *** 韩奎走到显眼的男人面前,大声喊他的名字:“尹青彦!” 尹青彦不耐烦地抬起头,“有事吗?” “我说过周末前给我报告!” “有吗?我不知道。” 传话的女生呆看着这个说谎毫不脸红的男人,小声地说:“我明明有跟你说。” 韩奎冷笑一声,“最晚明天,没看到报告就重修!” 尹青彦口气不善地说:“你干嘛一直找我麻烦!?” “我找你麻烦?”韩奎提高音量,“没交报告就没分数,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你以为姓尹就能这么嚣张吗?那干嘛还坐在这?怎么不干脆请你家人花钱买学历就好!” 周围的人开始侧目,议论纷纷看向这两个人。 “我警告你……” 站起身的尹青彦,说话时突然重心不稳向后倒,虽然他勉强用手撑住椅子,但另一波晕眩却更强的袭上。最后,他重重地摔倒在地,毫无防备的倒下姿势让后脑杓顺势撞到桌角,少许黏稠的液体沾上地面。 “喂,你、你是怎么了!”韩奎上前时,发现刚要动粗的人竟然昏倒了。“来几个人,帮我一起抬去医护室!” 教室里突然慌乱起来。 *** 蓝安信跑进医护室时,尹青彦头上已经包好绷带,他正无聊地东张西望。 “怎么会昏倒?”看到清醒的人,蓝安信的紧张感放下一半。 “不知道。” “那头呢?头有没有怎样?” “不知道。” “你是跌傻了只会说这三个字吗?” “他只是轻微擦伤啦,不严重,等下你带他去做脑震荡检查吧。”刚走进来的校护拍拍蓝安信的肩膀。 等校护又被找出去后,蓝安信笑了起来,“叫你不要再试药了,就不听,活该。” “你怎么知道是试药的关系?”尹青彦反驳。 蓝安信理所当然地说:“老是头晕,哪一天晕到不省人事也是很正常的啊。” 尹青彦转移视线,无话可说。 “你想想,身体出问题他要怎么办?不是腿有问题吗?难道让他来照顾你?” 虽然被说教很讨厌,但尹青彦只能没辙的说:“我需要钱。” “我再帮你找个打工吧?” “跟人打架说不定严重点会残废,有比昏倒好吗?”尹青彦讽刺地说。 “那就找不会碰到人的,我想想啊……”蓝安信歪着头想,突然他击掌高兴地说:“哈,想到了,我怎么那么聪明啊!” 看到尹青彦狐疑的眼光,蓝安信又道:“送报啊,早上总不会有人来跟你『不小心』打起来吧?” “怎么送?” “拿分配好的报纸,挨家挨户的塞进信箱就好……对了,你没摩托车。”蓝安信叹口气,“算了,好人做到底,我借你车吧。” “我没驾照。” “高雄的交通警察就跟路灯一样是装饰品啦!”唉呀,他真是太聪明伶俐了。 “不会骑车。”想到要骑那个他讨厌的交通工具,尹青彦找了一堆借口。 “我可以教你啊……干嘛这个脸?不要跟我说你不敢骑。”蓝安信不齿地笑着。 “谁说的!”尹青彦差点将手上的冰敷袋丢出去。 “那就对了。中气十足嘛!没事就走了啊,还躺着干嘛?” “我是病人,你一定要对我这么凶吗?” “我是免钱义务司机,我有资格凶不知死活的小子。”蓝安信贼贼地笑,但是看到尹青彦站到地面腿软的样子,还是上前去扶他。“吶,朋友很好用吧?收起你的臭脸,才有更多朋友喔。” 好刺耳的话。尹青彦不客气地送了身旁人一记白眼。 幸好并没有脑震荡,做完检查后蓝安信便送他回家。怕汪彦君看到绷带担心,进门前他就将绷带先拆开了。 趁着有人载,他还在回家的路上顺便买了纸跟画图用具,蓝安信惊讶地问黑泽彦还肯动笔吗? 不知道。他依然这样回答。 “你回来啦?”汪彦君从书里抬起头。足不出户的他,在家时除了睡外,只剩看书打发时间。 “给你。” “我……我已经不画画了。”应该说,画不出来了。 “为什么?” “不想画。”他的东西晦暗、没生气,出版社那边已经很久没让他过稿了。跟杜风住的日子,虽然他不想造成杜风的负担,但努力地画却还是没办法养活自己。 “你想画再画吧。”尹青彦无所谓地耸耸肩,他将手中的袋子放到书柜旁。“只是怕你在家无聊。” “不会……”无聊,这平凡的两个字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要出去走走吗?还是先吃饭?” 他不想走,但更不想进食。汪彦君迟疑的说:“走走好了……” “外面已经不太冷了,等再回温一点的时候,我们可以散步到远一点的地方。”尹青彦高兴的说:“听说前面有莲雾可以偷摘。” 他抱起汪彦君下石阶的时候,感到奇怪的问:“你又瘦了?” 汪彦君移开视线说:“有吗……” “有啊,你看你的腰细的……”他突然注意到汪彦君的脖子上,本来该有吻痕的地方,全被贴上透气胶带。“为什么要贴胶带?” “喔,好像被蚊子咬了吧……红红的一块一块。” 以为他开玩笑,尹青彦笑着说:“我是蚊子?” 汪彦君认真的说:“不是,是真的蚊子。” 尹青彦皱着眉,他放下汪彦君,“要我现在弄出吻痕给你看吗?” 好像有什么影像浮上他的脑海,汪彦君退缩地说:“不要……” 尹青彦奇怪地看着汪彦君,他拉过他,将下巴抵在他的头上说:“不喜欢的话,我以后不会那么做了。” 自己的吻痕被贴上透气胶带,有种不被承认的感觉。 让他很不舒服。 第十一章 “刷。”报纸塞进信箱的摩擦声,在安静的春晨响起。 前几天路不熟,送到十点多才送完,有些住户应该想骂人了吧?但可能是看到这么帅的小伙子送报都傻眼了,尹青彦目前为止还没被骂过。 有时候会被狗追,薪水也不怎么样,对于低血压的他来说简直是酷刑。 唯一的优点就是,七点前送完的话,他几乎不用跟人碰到面。 这份工作果然如蓝安信说的,某些方面来说还挺适合他。 半个月过去,他每天穿梭在无人的街道中,送完后回家稍稍睡一下再去上课,上完课回到家,有时候汪彦君还会煮一些简单的晚餐。虽然收入不怎么样,但平凡的日子,让他有种像做梦般的幸福。 之前对汪彦君动手的事,根本连想都不愿去回忆。 但这种日子过久了也会让人害怕,怕有一天平静水池被投下石头,激起的涟漪会让人无法躲避。 就像今天。 罢下飞机的尹力坐在奔驰内,在清晨空无一人的高雄街道上,看到了他不敢置信的景象。 没戴安全帽的尹青彦格外显眼。 “他在干嘛……”尹力喃喃自语地说。 尹青彦从后座袋子里抽出三份报纸,动作熟练地塞进三个信箱。 低血压的他脸臭得可以,骑没多久看到前方停在路中间的车,他火大地按了几下喇叭。这些日子以来他了解了一件事,就是人要冲动可以,但请先衡量一下口袋有没有多余的钱。 尹力听到自己奇怪的声音响起。“开、开车。” 他不开门下车质问他的侄子,是因为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尹家的人居然送报纸? 断绝他经济来源不过一、两个月,有潦倒到必须做这份低下的工作吗?就算如此也不愿跟那个男人分开……尹力无法忍受的闭上眼睛。 中午开完会后,他随即交代秘书打电话给报社。 “是的,请不要发派工作给一个叫尹青彦的孩子,麻烦你了,哪里……谢谢你……” 秘书的声音在前座响起,等她挂上电话后,尹力道:“妳留下来,监视尹青彦接下来找的所有工作,只要找到工作就马上干涉。” “是。”干练的秘书随即联络租车,及雇用男性壮汉的事宜。 尹青彦今天收了三笔钱,他刚回到报社要缴钱时,马上被告知以后不用来上班的事。 “为什么?”突然被辞退,尹青彦莫名其妙地问。 “你的效率不好啦,吶,钱结算给你,明天不要来了啊,小子。” “可恶!”尹青彦拿着那薄薄的薪水袋,朝报社大楼比了个中指。 虽然觉得自己应该没有错,但也不好意思再去请蓝安信介绍,于是他逃课找了一下午的工作,但是前腿踏进愿意录用他的店家,后脚踏出又接到电话来说不用去了。 “搞什么鬼!”也太扯了! 他直觉连想到那辆奔驰,一定是谁看到他在送报,通知尹力来从中作梗。 看到坐在人行道旁不动的尹青彦,轿车内跟监的秘书拨了通电话,“董事长,是的,他现在停下来了,有任何情况会再通知您。” “嗯。”尹力想了想,他补充道:“找机会调开他,软禁也无所谓,明天一定要让他离开家里。” 路边的尹青彦像个流浪狗一样,垂头丧气地蹲坐在墙角。就算赚了微薄的辛苦钱,但没金钱概念的他,前手才收过薪水,后手就出去了,连卖车的钱也没剩下多少。 他必须要想个方法…… “小朋友,怎么了?”浓妆艳抹的女人蹲,微笑地靠近尹青彦。 “走开。” “漂亮孩子,我很喜欢你,开价吧?” 虽然有时的确会有这种人开价,但现在这个节骨眼,尹青彦狐疑这又是尹力的另一个诡计,他不发一语地快步离开。 “两万?” 他放慢脚步。 “两万五?” 他稍稍停下脚步。 “只要周末陪我就好。”女人站到他身边,“一个月,三万。” 尹青彦犹像个雕像一样杵在原地。 “明天来这找我。”女人踮起脚想在尹青彦脸上留下一个唇印,但被他闪过了,她笑着将纸条塞到他手中。 华福饭店103号室 看着纸条的尹青彦,没注意到女人被捂住嘴拉进轿车中。 “你们要做什么!”本来还搞不清楚状况的女人发现车门锁住,她惊恐的问。 前座的秘书拿着手提电脑记录,“想请问妳,刚刚跟那个男孩交涉什么?” 女人警备地说:“什么男孩……我可是看他至少十八岁了才交易的!” 秘书机械式的问法又响起:“那你们交易什么?交易金额跟地点?” “你们到底是谁?我干嘛跟妳讲!” “不讲就要请妳进拘留所冷静个几天了,妳应该不想老公来接妳吧?” “我……”女人像泄气的皮球般回答。“明天华福饭店一o三号室,一个月三万。” “用什么名字订的?”秘书思绪转了几下,她没想到这么简单便让她达成目的,拿出支票签下后递给女人,“给我饭店钥卡。” 女人不可思议地看着支票,不想惹事的她,将饭店钥卡交出去,“沈淑华。” 让女人离去后,秘书打了通电话给尹力。 “董事长,明天我们会在饭店守候尹青彦。他似乎答应了一个女人的援交,代价是三万元,我们已经抢先让女人交出钥卡了。 “是,了解。我会安排分两批人守在家门及饭店。” 尹力挂上电话。 连包养都答应了。不管用什么手段,他一定要分开这两个人!为了预防尹青彦为了汪彦君而放弃尹氏,就要下重手。 结束秘书的来电后,尹力焦躁地来回在办公室内踱步,最后他又拨了通陌生的号码。 “杜先生?我是尹力,想麻烦你今天到高雄一趟。” “有什么事?”突然接到电话便要求他下南部,杜风狐疑的问。 “我明天会调开青彦,电话通知你后,请马上带走汪先生。” “我想我说过,我无法勉强汪彦君离开。”还以为是有进展了——杜风心想,这样跟数月前的情况有什么不同? 尹力重重地说:“一定要带他离开!逼尹家用手段就无法跟你交代了。” 电话另一端威胁的口吻,让杜风警戒地郑重声明:“我会配合,但我也丑话说在前!如果汪彦君受到伤害,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好,只要你谨记藏好汪彦君,我们绝对不会找他麻烦。但若他再出现在尹青彦身边,我想,尹氏会倾向一次解决的方式。” “你们尹家的人,果然血统就是冷酷无情!”杜风说完,愤怒地用力挂上电话。 放下电话的尹力,头痛地将脸埋进宽大手掌中。他拿出皮夹,从隐密的夹层中抽出一张照片,照片中女孩可爱的站在学步车里,歪扭地朝镜头走来。 “宝贝……拔拔快处理好了,很快就能回去了。” 纵使他无心留在台湾,但现在他放不下的事有两件,一件是尹氏的运作,另一件则是要让尹青彦毁灭,或是重生。 他不希望是前者。这是最坏的方式。 *** 尹青彦回到家后,坐在沙发上发呆。 明天过去找那个女人,应该是避免不了的吧? 可恶!他会犹豫是因为,与其当牛郎跟不同人,那还不如固定找个买主。 但是这样做,他无法面对汪彦君。 坐在沙发上不断烦恼的他,开始将所有的矛头都指向尹力。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叔叔,不只干涉他的生活,还想控制他。 “你怎么了?”沙发另一边的汪彦君看到尹青彦的表情,忍不住问。 “没事……只是人不太舒服。” “要不要躺一下?”汪彦君拍拍自己的大腿,像以前一样的问。尹青彦小时候最喜欢靠趴在他的腿上睡觉。 “我不是小孩子了。”尹青彦尴尬的说,但他犹豫了下,还是躺在汪彦君大腿上。 嘴硬的家伙。汪彦君嘴角上扬地偷笑。 两人间有太多复杂的过去,不管是看到难过的或是漠视他的汪彦君,都让尹青彦无法忍受。但最近有些改变,汪彦君总是轻易地跟他和好,不管是争执或,隔天便像一切都没发生过般地自然。 尹青彦觉得这样很好,他可以像小时候一样自然的跟他相处。 “彦君,你喜欢我吗?”尹青彦突然问。 汪彦君肯定地回答:“喜欢啊。” 反倒是尹青彦别扭了,他闷闷的问:“不是因为尹正才喜欢我的吧?” “两个我都喜欢。”汪彦君温柔地模着他的额头跟浏海。 “尹正跟她结婚,你不生气吗?” “就算不结婚,他也不能跟我结婚。” “所以只要有理由,你就能容忍他的背叛?”尹青彦奇怪地想。 “在一起,有些事是必须牺牲的。”他留在尹正身边,原本是要折磨自己,但是事情却反过来,占有尹正心中的位置后,他其实是幸福的过了那些日子。 所以不管尹青彦如何伤害他,他都无法恨这个孩子,这是他的心所下达的强制指令。 活着是为了赎罪,他该还的。 他们的关系处得很好,相信他可以慢慢改变尹青彦暴戾的个性。这个孩子,小时候可爱得跟个天使一样啊。 正,我还不能去找你。汪彦君在心底这么说。 他拉过一旁的毯子,轻轻盖住尹青彦。 棒天。尹青彦没想到他会在沙发上睡着,他将汪彦君抱回床上后,简单洗脸、刷牙便出门。 有些事是必须牺牲的。 骑着尚未还的摩托车来到饭店,他敲下103号室的门。 女人的声音透过门传来。“进来。” 他推开门,随后一记重击往他月复部而去。男子的力道非常重,尹青彦被袭击后,只能抱着月复部跪下。 “喀。”门锁上的声音在后方响起。 尹青彦知道事情没有转圜余地了,他扭曲着脸问:“尹力派你们来的对吧?让我跟他谈。” “抱歉,明天就会放你走,在那之前,你谁也不能见。”女人站到跪倒在地的尹青彦面前说,她指示两位壮汉可以捆绑了。 “让我见妳老板!” 尹青彦用力的挣扎,女人这次没有再命令男子动手,她只是让人架住他。 带有药味的手帕捂上他的脸,意识渐渐模糊的他,想起了汪彦君温暖的体温。 *** 打开流理台的抽屉,汪彦君奇怪地看着空荡位置,他又拉开另一个抽屉,一样没有放钱。他本来想补买一些菜的。 他慢慢走回房间,到床头矮柜前翻找;抽屉里放着手表跟一些首饰,还有为数不少的纸片,他将纸片拿起翻开来看。 两个男人,身体交迭,光果的。吻痕、尹青彦、自己。 字符串无法拼凑起来,零散地冲进他的大脑。 不,他怎么会跟尹正的孩子…… 手中的相片全撒在地上,他猛摇头,坐在床上抚模那枚戒指。 “还有一些蔬菜,弄点炒饭好了。”他突然想起冰箱里的东西,但站起身时,又看到地上的照片。 他猛地跳上床,害怕得将身体缩进棉被里,没办法走下床一步。 好恐怖……有没有人……有没有人…… 他要被恐怖的东西吞噬了。 是怎么拿到藏起来的手机,他也不知道,他只是抱着电话在棉被里一直拨。 当杜风出现时,他“啊啊”地叫着,无法说出恐怖的东西在哪。 “啊啊……” “啊……” “你怎么了?”不管杜风怎么叫唤,汪彦君都只是恐惧地抱着他。 看着像个鸭子一样叫的汪彦君,杜风注意到撒落一地的照片,照片里是光果的两个人。他握紧了拳头,但被紧紧抱住的他无法将照片捡起撕个粉碎,眼睛一阵酸涩,杜风能感受到的,只有痛。 抱着汪彦君走出屋外,他紧紧地抱着他,“无论如何,这次我绝不会再放手了!” 房子趋于寂静,这是这栋房子最后有人住的日子。往后屋主没卖掉它,也没回来过。 但这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 当男人的大叫声跟甩门声同时响起时,已经是隔天。 “彦君!” 尹青彦着急地冲回家里,却只见到散落一地的照片。“彦君!”就算粗暴地翻遍家里,依然没有找到那个男人。 被带走了……他颓然地滑坐墙边,将脸埋进手里。 “闹够了吧?”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的声音在跟前响起,“该回去了。” “把他还来!”尹青彦跳起,出手就是狠狠一拳。“还来!” 尹力躲不过第一拳,但第二拳让他挡下了,握住尹青彦的手腕,他冷冷地笑着,“汪彦君已经被送出国,什么都没有的你,要怎么去找他?你有什么本钱要回他?” “我不管!马上将他还来,不然我不会放过你的!” “胡闹!一辈子浑浑噩噩的过,如果就是你的选择的话,就继续在高雄送报吧!你不跟我回去也没关系,尹氏就当没你这个人!” 尹青彦呆站在客厅中央,脑海中出现数个念头,最强烈的便是立即找到汪彦君,但是……他不知道汪彦君被带到哪去,他没有钱追上去。 现实重重的揍了他一拳,他发狂地将这个家的所有东西全破坏,看着滴着血的手背及已经看不出原来装潢的屋子。 他将照片收进口袋,走出这个他人生第一次想守护的地方。 尹力在车上等着他。 “你的人生,就是尹氏。” 第十二章 尹青彦坐在桌前审视合约文件,冷静与沉稳,完全看不出一年前他还是个大学生。尹力安排密集训练六个月,等买到的学历一到手,尹青彦便直接上任总经理职务。 半年来,他的平均睡眠时间低于五个钟头,除了熬夜准备功课外,便是阅读大量财经书籍;不过五个月的实际操演,他将接手的事务一个个处理完美。 “总经理,有位蓝先生外找。”特助的内线拨进来。 “好。东升的文件已经准备好,安排时间就可以签约。” “是的。”涂智勋惊讶地想;东升集团的并购案,是三天前才交办给总经理的! 尹青彦走出办公室,将合约交到涂智勋手上,他的眼睛因长期睡眠不足而泛着血丝。 涂智勋花了三个小时检查及润槁,轻轻地吐口气。 大家都说尹氏出了个不得了的后辈,他一次次的见识到。 合约上原本的并购草案里,被多列了几个利于尹氏却又游走法律的条约,红笔标出暧昧不清的内容加上附注;事实上,这份合约已经没有再送上去签呈的必要。 涂智勋是当时跟尹青彦一起受训的新进员工,事实上,在上家集团任职两年,他已经算是商场上颇有名的干练分子。而进入尹氏并接受菁英训练,后者才是他目的。 克鲁德这位项目管理名人,一般人就算花钱也无法见到一面。能有企业请到这样的大师,而且是为期六个月的系统课程训练,说什么也无法阻止他跳槽。当然,受训的背后背负严苛条件,他必须在尹氏任职满三年才可离职,这几乎等于签下卖身契。 结训后莫名其妙被升上总经理特助,当看到尹青彦坐在总经理位置上,他才了解为何会被提拔得这么快。 一开始除了外貌外,他根本没留心过这个男子;因为他的基础太弱了,弱得像个学步幼儿一样。但空的容器,有时反而能容纳更多好的知识。 他的成长及观点比起入行有段时日的人,的确更有创意而多元。 一开始就接受最好的教育,果然是天之骄子。 同时受训的人都心知肚明了解到了,这门课是为尹氏继承人所准备的,他们这些人只是拿来提升王者能力的练习对手。 虽然他不想跟尹青彦竞争,白白便宜了实战经验给他,但有机会踏进这门坎,又怎会消极地度过这六个月?受训后期,他跟尹青彦是不相上下的死对头。 总之,每个人都成长了,包括那个不知为何冲得又凶又猛的继承人。 不是abc却说了一口流利外语;明明是天之骄子却在半夜猛做功课;该无忧无虑的人却带着阴沉眼神。背后似乎有很多故事,不过问遍尹氏,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继承人,没人知道多少。 涂智勋没做太大修改,完全遵照尹青彦的笔记重新誊两份正式合约,他将合约放进资料夹,套上袋子封膜后,盖上尹氏集团的标志。 “啊……”不小心让刀片划伤了手,他吸吮指头的血时,想着是早上的惊吓还没回复过来吧。 病房内“哔——”的长音,还在他脑海中回响。 *** “嗨,这里!”坐立不安的蓝安信见到熟悉的人,他高兴地挥挥手。“怎么休学了也不说的?” “回来实习。”尹青彦把在门口拦下的热饮递给蓝安信。 蓝安信小小声的问:“那你的情人呢?” 尹青彦喝了口自己的茶,语气淡然地道:“分手了。” 看到尹青彦看似不痛不痒的样子,蓝安信忍不住道:“你看起来还真冷淡啊。” 尹青彦眼中闪过一丝情绪,他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你今天找我,有事吗?” “没事不能找你吗?” “可以,”尹青彦拿出一个精致的扁盒,抽出一张名片,“但是下次请先跟我的特助约时间。” 蓝安信“啧”了一声,“真是,听起来感觉真不好。吶,我的图画完了,这是复制的小画,给你。” 大约半人高的复制画递到尹青彦眼前。这叫小画吗?尹青彦心想。 画中的他,慵懒地躺在杂乱床上,俊美的表情带着美好的笑容。整张冷色调的图里,只有背后像花一样盛开的翅膀,是暖色系的橙黄。 “不用给我。”他说。 “说给你就给你!拿去!”蓝安信不爽的说。 他感到不过一年不见的这个人很陌生,虽然尹青彦本来就是个看起来不好相处的人,但毕竟还是很率直的;现在的他空有礼貌,却冷淡而又疏离。 “谢谢。”尹青彦低垂着眼,将画拿在手上站起身,“那我先去忙了,再见。” 蓝安信挥挥手。如果是以前的他,一定会说“老朋友特地来见你也太没礼貌了”这种机车的话,但是他觉得跟现在的尹青彦说这种话,根本是像垃圾一样。 看着男人西装笔挺的背影,蓝安信落寞地轻轻说:“不再见了。” 回到办公室的尹青彦将画锁进休息室里,看着那道锁,他陷入回忆;跟蓝安信已经不是同世界的人了。最后,只有这幅画是真实的存在着。 他径自搭上内部电梯,直接到达最高楼层。本来,他打算等医院消息传来再动手的,但是蓝安信的来访,成了催化剂。 懊是解决的时候了。 “董事长。”尹青彦敲了两下门后进入。 “进来,”尹力从文件中抬起头,“说过只有我们两个人时,叫我叔叔。” “是。” “对了,这几个月你表现得很好,我请示过叔公,再半年你就能到我身旁实习了。” “太好了。”尹青彦微微一笑。“但是我不能再等半年。” 尹力挑挑眉,放下手中文件。 尹青彦道:“我有能力,让我早点接手不是更好?另外,拟好的遗嘱里,继承人虽然是我,但前提为进入董事会才能生效……这应该是叔叔你建议的吧?” 尹力点点头,他试图说服眼前的年轻男子:“集团的营运范围太大,你必须累积实战经验,才不会吃亏。” “叔叔也是临时上任的。” “……这事,我再跟叔公商量。” “不用商量了,爷爷应该撑不过今年。”尹青彦眨眨眼,“或是,今天。” 听到这大逆不道的话,尹力低喝:“你说这什么话!” 尹青彦神色诡谲地说出跟眼前完全不相干的话:“那个孩子,是你带走的吧?” “什么孩子?”像被击中要害,尹力脸色突然惨白。 “那个同母异父姐姐所生下的孩子。”尹青彦叹息地说:“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我猜,叔叔爱上的是自己永远碰不到的人,所以用这种激烈手段带走她跟别人生的孩子,对吗?” “尹青彦,你不要胡说!” “我只是猜的,叔叔别发那么大脾气。”尹青彦笑得无害,开玩笑似地眨眨眼。 电话突然响起,瞪着尹青彦的尹力接起后,电话另一头着急的女声传来:“老天保佑!我终于找到你了!老爷情况突然恶化,早上送进手术室还没度过危险期!” 他一整个早上都在办公室,根本没离开……尹力不敢相信地看向尹青彦,后者露出了奇怪的微笑。 “我知道了,姨妈,妳不要紧张,我马上过去。”挂上电话,尹力沉重道:“他是你爷爷。” “我只是说了几句话,什么也没做。”尹青彦无辜地笑笑。 愤怒的拍击桌面,尹力气道:“你说了什么!?” 尹青彦垂下眼睛,一字一句缓慢地道:“我说,尹力绑架了尹丹芃的孩子,就藏在日本。问爷爷要怎么处置?就只是这样。” “尹青彦……!”尹力跌坐椅内,怎么样他都没想到尹青彦会这样对他。 “爷爷就算醒得过来,他第一个算帐的,也会是你。”尹青彦将手伸进口袋,掏出一束头发;发质柔软又带点褐色,是小孩子未成熟的发丝,“明天十二点前,我要看到你的辞呈跟股权转移文件。” “叔叔是为你好,况且只要半年,尹氏就是你的……为什么要做到完全没余地!?” “一年,这已经是极限。”尹青彦低低地笑了声,将手中的头发慢慢撒在地上,“叔叔花天价请来老师,用六个月教我的,这叫养虎自啮。” 布局半年,耗尽力气也必须将每件事做到最好,为的,就是要股东会不会因尹力的离去而动摇;花重金追查尹力的弱点,是为了有备无患。没想到,这个正经的叔叔被挖出来的丑闻,竟然比他爱上男人还糟。 四年前尹丹芃的孩子在幼儿园回家路上,跟保母一起凭空消失。 口口声声为他好,要他重回正轨,自己却快活地回日本跟绑架来的孩子相聚?尹力不是不回台湾,而是因为那个孩子根本无法踏上台湾这块土地! 桌子后的尹力没想到,没想到居然还是汪彦君这个结。他喃喃自语地说:“我应该一开始就找人解决他的。” “来不及了。”尹青彦大笑。笑得太过于激动,开始喘气的他只好倚靠墙面;那阵子的试药,的确在他身上留下不少后遗症。 “来不及了”这句话也是对自己说的。他应一开始就先得到尹氏,再去抓汪彦君。 对,都来不及了。 爷爷、尹力、林郁珊、杜风,这些人……这些人都要付出伤害他的代价! *** “还没找到?”将领带拉松,刚结束股东会的尹青彦,冷冷询问电话另一头的人。 “是的,我们只找到他的出境记录,已经请国外负责的人追查……” “最晚这个月,期限。”“喀”,电话挂上。 尹力搭昨天的飞机回日本;爷爷虽然月兑离险境,不过也已经神智不清;杜风即将倒闭的公司,只要再轻轻一推就会倒塌。 接下来…… “尹青彦!你派那些人每天来盯着我是干什么!?”门外冲进激动叫骂的女人,高贵的洋装跟完美的妆下,是一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尹青彦点头示意,门口的涂智勋随即上前关门。 “妈。” “我问你是要干什么!?”女人一个跨步,冲倒高大男子身前用力搧下一巴掌。 “妈。” 一刻也不能忍受般,她丢下手中的皮包,又搧一记响亮的巴掌。“不准叫我妈!” 在第三记落下前,尹青彦伸手扣住保养光滑的手腕。“妈,妳儿子是尹氏董事长,不能让妳像以前一样,随意跟自己情人做一些丢脸事。” “你、你!”过于激动的林郁珊说不出话。 尹青彦空出一手拨内线,“保镳上来没?” “还没……”隐约听到里面的巴掌声,涂智勋有些结巴的回答,“啊,来了。” 门口进入两个黑衣大汉,就是连续几天跟着林郁珊的家伙。 “带尹太太到别墅,没有允许,不准她跨出门一步。” “你敢!你敢!”林郁珊激烈挣扎,但就算她回到年轻时,也是无法挣月兑两个大汉的箝制。“放开我!” “从内部电梯离开,别让人看见她的丑态。”尹青彦下达命令。 他从来都想不通,尹正为什么要娶她?他能想到的唯一解释,就只有玻璃试管。 尹青彦模着自己两边发红的脸颊,这么多年了,还是一样痛。但,这是最后一次了。 看到林郁珊已经被架离,却还在门口发呆的涂智勋,尹青彦道:“门关起来。” “有合约要拟……” “关起来。” 涂智勋将门关起,走到尹青彦面前。 “杜风的公司如何了?” “已经抽空他们的资金,下柜是迟早的事。” “开始吧。” 涂智勋不着痕迹地叹口气,他认命地解开尹青彦的拉炼。 从被点名特助一职,他就知道那晚的一夜,不会这么轻易了断的。 *** “你说什么?”杜成己无法置信地看着自己儿子。 “公司已经没办法,只能申请重整。” 杜成己大声质问道:“为什么会没办法!?” “尹氏势力太大了,没有银行肯融资给我们。” “我、我早就说过……”咳嗽让杜成己花白的头发软软地晃动。“他们要什么就给什么,把那个人交出去!” 杜风无奈却坚定地道:“就算破产,我也不可能将他交出去。” “你这个不孝子!鲍司是你爷爷开始就辛苦创立的,你敢让他倒?” “就因为公司是爷爷创立的——欠彦君的,更要还。”杜风闭上眼,“爸,杜家亏欠彦君太多了,他毕竟是我的叔叔,你同父异母的弟弟。” “不用你一再提醒!”杜成己用力地咳了几下,激动的说:“所以呢?所以我付出的心血就该这样功亏一篑!?” “爸,就算一无所有,我还是能养家活口。” 几年前找上门的杜成己看到汪彦君,反应十分奇怪,虽然当天相安无事地离开,但接着却是不断找汪彦君麻烦,这已经不是正常能理解的范围内;但杜成己不说,汪彦君嘴巴也闭得紧紧的。 杜风调查下才知道,汪彦君就是爷爷当年,固定汇钱过去的情妇孩子。 不堪的过去若是为了迎接幸福的未来,那真的是过于不负责任的说法了。他为汪彦君难过,不求回报地照顾他,是因为无法再目睹千疮百孔的他,再度受伤。 在尹正过世后,杜风知道自己必须守密。 这是欺骗,但他从没后悔过这个决定。 直到尹青彦出现。 “随便你!我也没几年好活,但是你会后悔的,终有一天你一定会后悔!” 杜成己厌恶同父异母的弟弟,后来情妇死了,爷爷也死了,汪彦君跟杜家失联后,没人找过这个孩子。 像苍朽的老木一样,杜成己已经没有当年的意气风发,岁月磨掉了他的外貌跟内在。在儿子始终不愿回来继承家业,又传来跟男人同居消息时,找上门的他竟然又看到这个孩子。 他认为所谓的“巧合”,根本是汪彦君的报复;于是他以自卫为名,开始攻击那个被他父亲所伤害的弟弟。 杜成己始终不懂的是,儿子不愿回来的理由只因过世的妈妈。 他太自我,自我到可悲的地步。 “我已经后悔过,不会再让自己再后悔一次。”杜风叹口气,他缓缓地说:“爸,抱歉。” 事过境迁,恩恩怨怨就让它随风而逝。他对眼前的老父,只有无奈跟仅存的一点孝心。 “哼!”杜成己转过头,用后脑杓对着儿子。 杜风得不到原谅,没辙下他回到自己房内;最近身边许多监视的人,他没办法去探视汪彦君。 拉开椅子坐下,眼前桌下放的是小便东帮他跟彦君拍的照片,照片已经磨损,只有照片中的两人,笑得灿烂。 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回到过去,就算知道跟汪彦君的血缘关系,就算汪彦君不会接受他,他也会说出那三个字。 现在的汪彦君,已经听不进什么了。 *** “董事长,查到你交代的事了。” “两小时后出发。” 微卷的黑发全数向后拢齐,铁灰色的合身订制西装,完美的混血脸庞,尹青彦跟当年的尹正就像一个模子印出来;差别只在于眼神。 尹正最后的眼里只剩悲伤与无奈;尹青彦的眼神,却透着阴沉。 曾经他是任性骄傲的小玫瑰,但现在,只剩下刺。 将林郁珊关进他所建造的豪宅,把尹力逼回日本,故意在关键时刻气得尹宗康病危,将杜家的公司像猫玩老鼠一样慢慢压垮——这些人的下场,都是伤害他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踏进电梯,从尹氏集团最高楼层下降时,他看向外头台北市灿烂的夜景,逸出几不可闻的笑声。 对,只要他想,他就会得到。 “汪彦君被送到淡水一处私人疗养中心,病名诊断为『创伤后压力症候群』,心智年龄退化至十七岁。”在尹青彦进入尹氏开始,便一直在他身边的涂智勋道。 “什么意思?”尹青彦皱起眉。 “心智退化是极少出现的自我保护本能;当人受到重大打击心理无法承受时,为了保护自己不崩溃或者记起事件,就会发生心理与生理分离,藉此逃避让他感到痛苦的事实。” “他……为什么会变这样?”尹青彦问。明明分离前的最后一晚,汪彦君还温柔地笑着模他的头发。 “所谓逃避创伤,跟他在脑海中为自己设下几组关键词有关;汪彦君无法忍受听到车祸这两个字,还有……”涂智勋顿了顿,小声地说:“『尹青彦』这个名字。” 尹青彦脸色晦暗地紧握拳头。 “所以他将年龄退化到受伤前的自己,也就是他自己所认为最快乐的日子。以上为病历单上的诊断。” “……你说,他退化到几岁?” “十七岁。” 完全不记得我……吗? 为什么,为什么被删除的是“尹青彦”!?…… 无法置信的尹青彦抢过文件,制式的病历表右上方,男人笑得灿烂,完全看不出身处精神疗养院;除了手上的绷带。 “不能忍受听到我的名字是吗……” 尹青彦表情狰狞地笑着。这是涂智勋事后回忆起,最能形容的字眼。 “是,疗养院特意交代的。” “不管用什么方法,我今天就要带走他。”尹青彦突然打断话,“处理好院长那边。” “是。另外,这是让汪彦君换穿的西装,请董事长让他穿上后直接上车离开,不用等我。” 涂智勋不敢多问,他从得到调查资料到现在,为了打点疗养院方面及调开杜风,焦头烂额了,就是为了尹青彦命令的“两小时后出发”。 虽说是尹青彦让他快速攀到特助职位,他也做得很称职,但卓越的工作能力并不代表,他会想了解这个恶魔到底在盘算什么。 这个男人,他是怎么也不想于私的时候接近他。 “到了。” 司机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他只能帮这个未曾谋面的人祈祷了。 车子从隐密的后门开进环境清幽的疗养院,涂智勋将尹青彦交给守候已久的护士,他弯下腰谦卑地道:“董事长,那我先去见院长了。” 尹青彦跟着护士走,院子里奇怪举动的白衣病患,让他忍不住皱起眉头。 “在院子里活动的,都是比较不严重的病患。”看到男人的表情,护士主动解释。 “那汪彦君……” “他不是严重或具攻击性的,只是有自残的倾向,所以不能让他随手得到可能会伤害自己的日常用品。”护士说:“他很温和也很会画图,院里的人都很喜欢他呢。对了,请问贵姓?” 对于这种隐密而不登记的会面是很平常的,有些企业主或上流社会的名人,不希望被媒体挖掘到在精神疗养院的家人。 “尹。” “尹?请问全名?” “尹正。”捏紧又放松数据夹,尹青彦缓慢地说出这两个字。 “尹正?汪彦君常问你来接他了没呢!”护士惊讶地说:“呃,不过……对于同姓的『尹青彦』,请尹先生不要提起。他之前从广播听到尹青彦,有一些过度的反应。” 其实,护士很好奇。她的眼中出现臆测的光芒。 同姓的两个人必定有关系,而病患对于这两个名字,却又是反应两极。 “我知道。” 看到突然阴沉着脸的男人,护士也尴尬地不知该说什么。沉默两人到达单独隔离的病房前,护士拿出钥匙开门道:“彦君,猜猜谁来看你了呀?” 穿着白病服的男子正埋头在桌前涂涂画画,眼神迷蒙的他歪着头看向门口的两人。 护士高兴地说:“尹正呀,他来看你了。” 尹青彦拉住护士,他道:“抱歉,先让我跟他独处一下。” 护士会意过来,她朝男人点点头,将门带上。 “彦君。”尹青彦朝前走去,“你不认得我了?” “正……?”汪彦君疑惑地看着。好像是尹正,又好像不是。他拍拍自己的头,怎么连尹正都不认得了呢? “尹正!” 两人的距离这么近,汪彦君随即张开双手拥抱男人,高兴地说:“你怎么失踪这么久?” “你啊……”尹青彦亲吻汪彦君脸颊,笑着说:“居然敢忘记我。” “我没忘了你呀,我怎么可能忘了你……”汪彦君也是笑着,但他说到一半,突然推开尹青彦,“不对……” “我就说你忘了,还不承认,”尹青彦紧紧扣住细瘦的手腕,“我是青彦啊。” “青彦……啊——啊——啊——”汪彦君开始激动地叫着跳着,像一个开关坏掉的玩具,不受控制地运转。 “怎么了!?”护士紧张地冲进来。“彦君没事了、没事了。” 护士从口袋里拿出针筒,注射少剂量的镇定剂可以让病患平静。她朝尹青彦道:“请拉住他!” “啊……啊……啊……”汪彦君的声音慢慢变小,挣扎的力气也慢慢消失。 玩具的电池,快没电了。 “请不要刺激到病患的心情,这会使他们复原增加困难!”护士忍不住加重语气,还要继续说时,月复部突来的剧痛让她失去意识。 帮已经有点恍惚,却又徒劳挣扎的汪彦君穿上西装后,尹青彦抱着他回到车上。 院长在自己办公室看到这一幕,他急着往后问:“涂先生,你们这是……” 涂智勋将一大包牛皮纸袋递往前,就放在院长实木的长桌上,“请院长报警,就说是歹徒冲进来将人带走的,对家属也好交代。” “唉呀,你们这、这不行的!” 涂智勋低下头请求,“这是五百万,请院长笑纳。” “你这样抢人走,消息若传出去,还有人敢将病患托付给我吗?” “院长说的是,是智勋设想不周。”涂智勋抬起头,他又另外签下高额支票,“请院长记得让护士闭嘴,否则尹氏会用不光明的手段,让疗养院一周内关闭。” 院长叹口气,将支票及钱都收进保险柜后,道:“你快走吧!” *** 尹青彦看着昏昏沉沉的汪彦君。 紧绷地步步为营,在尹氏承担挫折压力,就是为了要找到他。但这个人、这个人真的是太卑鄙了!竟以受害者之姿,大剌剌地用精神病当挡箭牌!他为什么要删掉有“尹青彦”的记忆! “起来!”尹青彦用力摇晃身旁那个瘦弱的人。 汪彦君惊慌地睁开眼,看到身旁的人才松口气的抱住他,“我做噩梦了。” 突如其来的拥抱,尹青彦本来握紧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点。 “梦到你死了……” 他应该惩罚他的! “忘了为什么,只记得很恐怖。” 他应该惩罚他的! “在旁边陪我,不要离开。” 他应该惩罚他的! “碰!”的一声,等待红绿灯的奔驰车窗,传出重击声。 看清是杜风,尹青彦对司机道:“快将窗户关上!” 但是杜风的手已经卡进来,伸进来的半只手臂,紧紧扯住尹青彦的头发,这让司机看傻眼,开也不是,不开也不是。 开始不断大叫的汪彦君,让情况更加混乱了。 “臭小子,你把他逼疯还不够吗?”半关的窗户,杜风不要命般地把头卡进车里。 银行突然答应融资,果然有问题! “我才要问你做了什么事!人好好的被你带走会疯掉!”尹青彦朝杜风就是一拳。 “他连下床都不敢你知道吗!?因为照片在地上!”杜风一用力,将尹青彦扯近自己,也是一拳击到对方脸上。 “就是你该死的把强暴他的照片拍下来!他不愿意面对现实,才会退化到十几岁!你到底知不知道他是因为谁疯的?是你!你这个恶魔!” 身旁汪彦君的大叫声响着,尹青彦忘了回击,只能用余光看向发出惊恐大叫的人。 真的吗? 版诉我,真的吗? “滚!”尹青彦愤怒地大吼,头用力一甩,一撮头发就这么硬生生被扯下。 杜风因为过于用力,整个人惯性向后倒;一场混乱,在杜风的追逐中短暂结束。 司机一边从后照镜看那个还不死心跑着的人,一边问:“先生,你没事吧!?” 尹青彦没回答,他将手伸向汪彦君,“嘘,没事了……没事了……” 汪彦君将身体缩到车子最角落,他已经叫到快没声音了,唇一张一合像无法呼吸的鱼。尹青彦终于拉住汪彦君的手,但始终无法将那个人拉入怀中。 “不是!你不是因为我才疯的!”他充满血丝的双眼,跟突然的大吼一样吓人。 汪彦君吓得将头埋进大腿,“尹正……” 无法发泄的情绪,全集中在拳头上,往前座车椅击去,司机也吓一大跳,他安静地开自己的车,不敢多问。 在车子还没回到尹青彦的住宅前,汪彦君便安静下来,他脸上还残留眼泪,就这样缩着身体睡着了。他的精神跟身体,都在今天又受到极大损耗。 尹青彦将汪彦君抱到床上放好,焦虑地在一旁来回踱步,脑海中的回忆如走马看花般地出现又消失,只剩汪彦君的奇怪行为,一幕幕强烈的定格。 他的精神,早就出问题了。尹青彦停下动作,眼泪不自觉地滴下来。 他月兑胎换骨的努力,只是为了让他看清自己的愚蠢吗? 汪彦君只是爱着尹正,就像自己只是爱着他;如果失去他,自己会多么悲伤难过,却无法同情失去尹正的汪彦君,那都是因为,爱情是自私的。 而自私,让唯一肯爱他的人都失去了……汪彦君选择忘记他。 愤怒根本是那么不堪一击的东西,悲伤,才是最后的终点。 “呜……”他没发现自己呜咽出声,像小狈般,细碎的哀鸣。看着闭着眼睛的汪彦君,身体某个地方强烈的痛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慢慢地放到他的头上,轻轻地抚模。 汪彦君正睁着疑惑的眼睛,看着尹青彦。一样温柔的笑容,他沙哑地说:“我做噩梦,为什么是你在哭?” 尹青彦想讲什么,但是张开的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汪彦君拍拍身旁的空位,说:“眼睛很酸吧?要不要上来睡?” “我……”我不是尹正。听到温柔的话语,却也只能继续掉泪而已,连说出自己的名字都没办法的他,只能完完全全地让汪彦君遗忘了。 “你怎么了?”汪彦君伸手抹掉眼泪,“没事的。” “你、你会好的……我一定……一定会请医生医好你……”尹青彦断续的说:“我要跟清醒的你说、说……” “你在说什么……”汪彦君笑着问,将唇贴上尹青彦的唇。“我醒着,听得见。” 冷血的尹氏董事长,只能彷佛婴儿般,蜷缩在汪彦君的怀抱中,哽咽地哭着。 *** “董事长,杜风在楼下闹事已经连续两三天了,要不要请警察……” “让他上来。” “是。”涂智勋回到座位拨打电话,“我是涂特助,搜索他身上有没有危险武器,再让杜先生上来。” 饼了十分钟不到,杜风气呼呼地上来。他一脚踹开尹青彦办公室大门,大吼:“你以为有钱有势,掳人就是正当的吗?告诉你,我是彦君合法的亲人,我告定你了。现在、马上、立刻就把他交出来!” “我做错了什么事,就让我负责。”尹青彦站起身,“就算被当成尹正也可以,让他高兴的活下去就好了。” 杜风讽刺地笑道:“我会相信你吗?不,你这个人,根本没有所谓的心!” 尹青彦垂着眼睛道:“没见到尹正最后一面,彦君很悔恨。” “不要说些不相干的事!” “把我当尹正,彦君……彦君会慢慢从他的罪恶感中解月兑。” “是你要有罪恶感吧!” 尹青彦拿出dv,按下播放键。 dv传出了汪彦君的笑声,他坐在椅子前,尹青彦站在身后帮他洗头。 “好痒、你不要趁机乱模啦! “尹正!我警告你啊! “正!” 听到那一声声的“正”及笑声,杜风眼眶泛红了,他粗鲁地用袖子抹了把脸,“你以为这样就能赎罪了吗?告诉你,如果彦君一天不好,你就是罪人!” “你要这么说,我也没办法了。” 杜风依然坚持地道:“不管你怎么狡辩,总之把他交出来,他在你身边,谁知道下次回到我身边的又会变什么样!” “你带走他,也医不好的。”尹青彦无奈地说。 “总比加重好!” “我像尹正一样陪伴他,至少比在精神病院每天问『尹正来了没』要好,对不对?”尹青彦不想说出口,但是他必须说。 被爱的人当成尹正,他很难受,但越痛苦越是必须这么做,因为这是他的报应。 杜风哑口无言,他也不想让汪彦君每天都关在那个房间,每天像被丢弃的狗一样,摇着尾巴问主人来了没……可恶!让汪彦君这么痛苦的不就是这小子吗? “你这个罪魁祸首,还真敢讲啊!” “以前用手段剥夺杜家的,我也会一并还你。”尹青彦走到杜风面前,突然跪下,“拜托你。” 沉默蔓延着,门口不时窥探的涂智勋见到这幕也不禁呆了。 “带我去看他。”良久,杜风这么说。 四个男人的大半辈子,都这么一塌糊涂地过了。不……彦君也没多少日子好过了。 汪彦君在他们抵达的时候,便撑着拐杖高兴的扑过来了,杜风轻轻地拥抱他,问:“你跟尹正同居?” “嗯——”怕杜风又唠叨他跟尹正在一起,汪彦君尾音拖长长地说。 十多年前的三个人,十多年后的三个人,不管怎么想都是诡异组合。杜风看看尹青彦,又看看汪彦君,心里忍不住这么想。 “彦君,你想跟尹正一起住吗?” “我……”汪彦君为难地看着两个人,已经四十多岁的他,用令人心酸的十多岁笑容,腼腆地说:“我想。” 杜风紧紧抱住他,忍不住哭了。 “怎么你们一个个最近都好奇怪。”汪彦君拍拍杜风的背,“杜风,谢谢你的关心,能有你这个朋友真好,我下辈子再做牛做马还你喔。” “什么下辈子,这辈子就给我还清!”杜风戳戳汪彦君的额头,“给我开心的活下去,知道吗!” “你哭起来好丑喔。”汪彦君搔搔自己的额头,尴尬的说。 “我一个月来看你一次,有事就打电话给我,知道吗?”也不管尹青彦根本没答应,杜风就这么说定了,他将名片塞到汪彦君手中。“永远是好哥们。” 也不知怎的,杜风一离开,汪彦君的眼篮筝佛跟有开关一样,一下子便扑簌簌地落下。 尹青彦抱着他回到房内,问:“你是怎么了?想跟他回去吗?” “不是……”汪彦君用力地擤出让自己呼吸困难的鼻水,“我只是觉得眼睛酸。” “只是眼睛酸就哭成这样了?” “就跟你说是眼睛酸!” “好,眼睛酸,那想睡觉了对不对?”尹青彦拍拍他的背。 为了自己的哭而感到不好意思的汪彦君,虽然不困,但也闭上眼睛假睡了。闭着闭着,意识渐渐消失。 “晚一点起来吃东西喔,不能赖床。”将棉被盖拢那个其实已经瘦到见骨的男人,尹青彦想起医生跟他说的话。 “好……”汪彦君含糊地回答:“正……” “嗯?” “我在梦中来不及跟你说啊……”汪彦君打了个呵欠,恍恍惚惚地说。 “对不起……我爱你……” 全文完 倒转的钟 靶觉到疼痛而睁开眼睛。 看见男人正拆下手上的绷带,奇怪,我的手上为什么这么多旧疤及一道新伤口,看起来很痛,实际上也很痛——在男人涂上药时,我唉了一声。 “你是谁?英绪呢?” “英绪是谁?” 男人凶狠地瞪了一眼,我下意识的举起手想挡,虽然他没动手,但是我就是有那种“要被打了”的感觉。 “尹正你也忘了?” “尹正……”我苦恼的想着这两个字,摇摇头。 “尹青彦呢?” 我依然摇摇头。“我要回去。” “回去哪?” “我、我又不是住这里!让我离开!” “我不知道你在讲什么!总之,你没有地方可以回去,也不准离开!” 被绑架了!? 这是我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但是仔细想想,我也没有什么好让人绑架的背景啊,“你到底是谁?” “尹青彦。” “我没有家人好付赎金喔。” 男人听到这句话,伸手敲了我一下,脸上那种想杀人的表情终于消失一点。 “没关系,用你的身体付。” “喂,你这是犯法的!” “我不会原谅你的。”男人突然这么说。 “谁原谅谁啊,做坏事的是你耶!” 看到男人爬上床来,我害怕得想溜下床时,看到了奇怪的右脚。 但疼痛的不只是身体而已。 我睁开眼,看到男人覆盖在我身上,这个人是谁? “?……” 好害怕,为什么会跟一个不认识的男人接吻?我不是在睡觉吗? 无法离开男人的控制,无法离开那缠人的唇,随着男人喘息的我,想到了要缴学费的事。 对了,没钱缴学费。我跟这个男人开价多少? 天啊,我真的去做我不敢做的事了? 看清楚他的脸了,这个人长得真好看,应该是我要付他钱吧?想到这里,我忙帮自己打气:喂,你这个不争气的小子,看这姿势,应该是你被上耶!当然要收钱! “喂,付钱!”想到这,我深吸一口气,大声说。 男人阴沉的看着我,居然用力咬了我一下,超痛的! 这家伙,一定要收钱! 妈妈…… 我忍不住红了眼眶,眼前这个坏蛋,小心得性病! 等等,趁还没开始前要问清楚,“你有没有戴套?” “你很希望我上你?”男人危险地问,我怎么觉得他想揍我? “也不是,但你不上,我就不能收钱了。” 安在心上的硬壳出现了裂缝,心也好痛。 睁开眼,看到点滴瓶,有条线沿着点滴瓶接到我的手腕上。 我怎么了? 妈妈呢?对了,妈妈死了;那杜风呢,杜风……今天还有千人斩的课,我可以上课吗? 握住我的手的男人惊醒,他连忙按钮,医生来了;我想了又想……他是尹正嘛! 这个花心大萝卜,害我在浴室待那么久。再靠近我一点啊,我要揍你一拳! 医生你走开点! 对了,还有一个小讨厌呢?那个小小的,胖胖的……奇怪,我怎么想不起是谁啊? 我想开口问,但是我听不到大家的声音,而且,怎么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到啊? 这是做梦吗? 谁把耳塞拔掉好不好,这一点都不有趣! 懊死的……怎么那么困……大家慌张的样子,好像安静的哑剧啊。 好安静……那个被我忘记的家伙,对不起啊。 我是真的怎样都想不起来,公平一点,既然我想不起你了,你也忘了我吧…… ——番外一《倒转的钟》完 蓝胡子的房间 从再度得到又失去,也不过只是眨眼的事。 男人恍惚地从床上坐起,始终单身的他刚过完三十二岁的生日。 身边突然一双手抓了过来,男人挥动手臂,说了些奇怪的梦话。尹青彦终于想起来了,他想到昨天的尾牙后,硬是把涂智勋带回来过夜。 “起来。”他摇摇那个明明一丝不苟,却在睡觉时会说着奇怪话语的男人。 “前进!”男人挥起手,拍开身上的手掌。 尹青彦捏着他的鼻子。 “哈!”男人终于醒了,他喘着气像弹簧一样地坐起。“发生什么事了!?” “醒醒,回去。”尹青彦冷淡地站起身,随手套上浴袍。 涂智勋低头思考一下,又转到右边,他才终于想起人在哪里。看到光果上身的男人要进浴室,他连忙喊:“董事长,我的衣服呢?” 尹青彦看了一下四周,他也皱着眉想这人的衣服到哪去了。 回想不起来的他还是走进浴室,说:“走廊看看。” 真是的。涂智勋抱着轻薄的羽毛被,走到走廊及楼梯间看,最后找到衣服的地方,居然是玄关。 “天……”在玄关就月兑起来了? 酒品不好的他想着,年纪大了果然就更不好。但安慰自己,幸好不是在外面就月兑。 他走进楼下的浴室清洁好自己,穿好衣服后将报纸拿进来并拨了电话给早餐店。“是的,一样是五十号一楼,一杯咖啡及一个总汇。” 位于高级住宅区的早餐店,有送餐到府的服务;当然外送价格也是昂贵的。 他将报纸及早餐送到房内时,里头的人还没出来。 又在生蛋了。 洗澡又不是做三温暖,有必要洗这么久吗?他敲敲浴室的门。“董事长,早餐及报纸放在桌上,我先离开了。” “嗯。”里头的男人随意地回应一声。 涂智勋走出房门,临走前,他看了眼房子最里面,该是主卧室的地方。 他从来没有进去过,据他找来的打扫大婶说,她也没进去过。尹青彦起居的房间是连着书房的小卧室,主卧室放着锁起来还真是奇怪。 他难得幽默地跟大婶开了玩笑说,那是蓝胡子的房间。 冷血无情的尹青彦就是那个噬血的贵族。 *** 手中的提报已经被打回票两次了,虽然由竞争对手到尹青彦遥遥领先令人不甘,但是他说什么也不会认输。 这么想着的他,已经把最精华的青春都奉献在尹氏了。 由特助转为负责海外开发部的总经理,但是在尹氏前几年任职“特助”的他,亦步亦趋待在尹青彦身边后,保母习惯还真是一种恐怖的东西。 除了负责他自己的部门,尹青彦一些私事也是他一手安排。 像今天,三月二十八号。 “你好,明天请别忘记送玫瑰到尹氏集团。”这样的电话也是昨天就打过了。 虽然玫瑰每年都这时间送来,但这天晚上绝对不会安排工作或约会,也从没见他拿去送人过,尹青彦这人也不知是吃了还是怎样。 恶魔的心思还是不要太了解比较好,见识过尹青彦手段的他这么想着。 除了前几年那个精神院出来的男子住院时,他有每天准时下班外,之后就是恶魔发威的全盛期,每天加班还是加班,提案要出去前,一定要开会后跟他单独简报。 每个部门负责人都是皮绷得紧紧的在拼命,就怕单独简报时被那双蓝眼睛一瞪。 虽然他很想推掉不属于他的工作,但是恶魔总是会不分时段的打他的手机、内线、电话,丢下一句:“现在就处理。” 他重重地打下最后一个字,将简报烧成光盘。玫瑰花已经送上来了,他一并拿起搭上电梯见恶魔。 恶魔回家了?他惊讶地问:“董事长走了?” “好像发烧,人中午就摇摇晃晃的走出去了。另外,董事长请你将花送到他家里。”秘书从文件中抬起头,笑瞇瞇地说。 她是一个有张大福馒头脸的可爱女孩,工作能力很不错;他也真想要一个大福馒头。 “好,谢谢。” 涂智勋捧着让人侧目的大束玫瑰,交代好事情后便离开公司,已经傍晚了,花再不送去恶魔会生气。 “叮咚——叮咚——叮咚——” 门的自动锁终于开了,他奇怪地看向空无一人的客厅,应该是楼上也有开门钮。他走上楼梯,才看到尹青彦在地上挣扎着要起来,脸上的潮红好像快烧起来似的,冰枕早就掉到地上。 “董事长,要不要先去看医生?” “啰唆!”尹青彦昏沉地大吼,实际上他发出的声音跟小蚊子一样,“东西呢?” “在这里。”涂智勋将花递上。 “扶我出去。” 涂智勋纳闷地撑起高大的男人,听他指示到了蓝胡子的房间前。 不会吧…… 尹青彦按下密码锁,门开的瞬间,浓郁的花像海浪般袭来。 整个房间,满满的干燥玫瑰。 这是一间原本生活气息很重的房间,有暖炉、书桌跟床,还有书柜跟……画像? 半人高的画布里,张着大翅膀的天使躺在床上,露出美丽的笑容;原来恶魔年轻时居然是天使。 “把花插进花瓶。” 涂智勋依言将花放到已经准备好的花瓶,花瓶后有一个相框……已经泛黄的男人笑脸。他怎么觉得眼熟? “出去。” 收到命令,他扶着恶魔往门口走。 “我说你出去!”恶魔推开他,摇摇晃晃地走向唯一没被玫瑰占领的床。 “董事长,这里的味道太重了,你要不要回房间休息……” “出去!” 涂智勋没办法,只好出去前将房间的窗户打开了两扇。 半夜的时候,他悄悄地进入房间换冰枕及喂他吃药,密码已经偷偷背起来了。 “彦君……”男人昏沉地呓语。“对不起,我只是爱你……” 对了,照片中的男人不就是那个精神病患? 汪彦君,就是他。 男人平稳的呼吸传来。 涂智勋翻过身,偷偷地走到那个房间前,按下密码进入。 他仔细地看了四周,最后在书柜前停下,书柜里并没有多少书,全都是一个叫“黑泽彦”的作者画的绘本。他注意到两本黑色封面的书,其中一本已经被撕毁,只留下零散的几页跟书封。坏成这样了为什么还要留着?他奇怪地翻开那本完整的。 看完故事,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恶魔原来是天使,而且他还找不到自己,所以继续在人间为非作歹。 米米。想到房间内熟睡的男人,他忍不住自言自语着,“其实还挺可爱的嘛。” 拿起被撕毁的书,端详半天,这两本的确是同一本书。 有一本完整的,干嘛还留下被撕毁的? 他歪着头思考时,看到书封上奇怪的亮面。 未来的道路上,清楚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勇往直前。 仅献给无可取代的天使青彦 靶到眼睛有点湿润,他将书放好,仔细检查房间没留下痕迹后,回到男人身边。 对这个已经变成恶魔的天使,他有点想温暖地拥抱他。 “米米。”他亲吻眼前的薄唇。 那个房间,花香熏得让人难受。 蓝胡子的房间里,没有满满的血,只有满满的花。 番外二《蓝胡子的房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