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鸟》 前言 青鸟曾在我梦里飞过。 写这个文,最初是源于对一个舞者的痴迷。那个美丽的舞者用他出尘的气质演绎了我所描绘不出的梦幻。那个梦,关于美丽和神秘,关于爱和追求。被现实的尘土封闭了的心灵,被青鸟的翅膀掀起了一点萌动。一个小小的角落里,真情还在。 第一章 青鸟在幽暗的天空中掠过。张开它巨大的翅膀,盘旋上升。汹涌的气流托举著它的身体迅速的膨胀裂变,变得巨大无比。 *** 在心慌中醒来,严锐微微的喘息著,在黎明前的黑暗里睁著双眼。身边是均匀细小的鼾声,同屋的陈晓还在睡,这小子每天不睡到起床钟响的时候是不会醒的。 罢才的梦,并不是第一次做了。虽然每次梦里的青鸟都是不同的形状、不同的情景,但是总是很清楚的知道,那就是青鸟。一种传说中神奇的鸟,据说看到它的人就会幸福。 但是为什么,梦里看到的青鸟总不像画里那种吉祥如意的温和呢?严锐弯了弯嘴角,算是对自己的一点嘲讽。 今天是比赛的日子,他的作品就是《青鸟》。 棒壁的房间里,那家伙还在睡吧?严锐微微转过头,墙壁的那一边,就躺著肖磊。 今天也是他比赛的日子。又一次的同场对决,期待这个日子已经一年了。去年第一次参加全国大赛,他们俩是年龄最小却是实力最强的。 然而夺冠的不是呼声最高的自己,隔壁那个扬著一张灿烂笑脸的少年以他高超的舞技出色的表现,摘走了桂冠。就在那之前,绝大多数人都以为,那桂冠应该是他严锐的。一个十二岁时就技压群芳的少年组冠军,没理由让贤。 轻轻的爬起来,严锐换好衣服走出了寝室。天上的启明星还亮著。校园里静悄悄的,严锐—路慢跑著跑进了教室。打开练功房的灯,空旷的地板迎接著他。进入舞校四年了,每天的早晨第一个走进练功房的就是他。最后一个离开的也是他。 大家习惯了,练功房的地板也习惯了。温和的木地板托著他穿著舞鞋的脚,镜子里的身影清瘦灵巧。压腿,压腰,各个关节逐步打开。清雅的钢琴曲伴随著他,开始了每天的例行早课。 晨光渐渐明亮,校园里热闹起来了。起床钟照例在早上六点半敲响,各个年级的学生们纷纷起床准备练功。这所著名的舞校里,规矩如铁。最牢不可破的就是早晚课了。勤能补拙这句话是老师们的口头禅,想偷懒的回家去!吃不得苦就别选这一行! 已经习惯了看见严锐独自练功,大家进来以后也只是打个招呼。 “你今天比赛啊!别练得太狠了,对了,你跟肖磊是同场的吧?”还揉著眼睛的陈晓靠过来,一边说一边把腿放在把杆上。 严锐点点头。这多少都有些残酷,本来无形的美丽一定要套上一个有形的枷锁,用一分一寸的标准去丈量舞蹈的美丽和精髓,未免可笑。 其实也是心里没底吧?严锐对自己冷笑着。不知道怎么了,最近好像很容易和自己过不去。是因为那个家伙已经站在了自己前面吗?严锐抿了抿嘴唇,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要心平气和的承认这一点不太容易。五岁开始习舞,从此寒暑不断用身体探求著梦寐以求的理想。十三年的苦练,本以为是开花结果的时候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身后一直追著自己的影子开始赶上来。六年的时间,一只站在舞蹈大门外的丑小鸭被打造成了七彩斑斓的孔雀。他现在,完全是一副王者的神态了。 心中一凛,严锐扬了扬眉峰。现在分出谁强谁弱还为时过早! 嘴里还叼著一块糕的肖磊风似的跑进来,把怀里的背包往地板上一扔匆匆忙忙的换衣服换鞋,赶在老师进来之前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偷偷的朝著身边的严锐挤挤眼睛,肖磊嘻嘻的笑。严锐斜了他一眼,这样吃东西居然不会噎到,真服了他! 热身结束,所有的人在老师的口令下伴著悠扬的琴声整齐的进行地面组合练习。最前面的两个位置永远都是严锐和肖磊的,班里舞艺最出色的两个男孩子,始终都作为样板摆在前面。面对著宽阔的镜子,就想面对著广阔的舞台。两个人的身影一样的挺拔。 *** 剧场里已经坐满了观众,很多都是舞蹈界的人,每年—度的全国舞蹈大赛,云集了所有的精英。每一年的舞蹈大赛都会有崭新的星升起,成为令人注目的舞蹈新秀。为了这场大赛,很久以前就开始了紧张的准备。经过层层选拔,能够站在这座舞台上的,已经是鹤立鸡群的舞蹈高材生了。 后台里忙乱地化妆准备,后台监督已经在跑著喊候场了。 要开始了吗?严锐提起一口气,好!手臂被轻轻的拉了一下,回头看,是肖磊笑眯眯的眼神。一只扬起的手掌,严锐忍不住地弯了一下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学的臭毛病,不管是比赛还是演出,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一定要在出场前拍拍手,学著人家球赛打气的样子。 拜托你是在跳舞啊!迸雅幽深的古典舞……笑归笑,看著肖磊鼓著的嘴巴瞪圆的眼,还是附和的拙拍他的手一下。一个古代英姿勃发的武将和一个神话中的淡泊的青鸟在互相打气拍手,什么跟什么啊! 严锐看著在大幕遮蔽下迅速跑到位置的肖磊,看著他摆好了开场的姿势,气沉丹田凝神静气。黑色的身影像一道剪影,英武健壮,帅气逼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两个人会在彼此上场的时候眼巴巴的站在台口上看著,直到台上的那人完美的演绎了舞蹈,从容的谢幕下来才松一口气,不管下一个是不是就要轮到自己。多少年了,这个毛病就再没改过来,要是偶尔的两个人不同场,台口上少了那道关注的目光,都会觉得少了点什么似的不安宁。 大幕拉开了,随著铿锵的音乐密集的鼓点,肖磊迅猛如电的身姿、凌厉的气势、娴熟的功底,赢来了观众和评审热烈的回应,台上的少年得意的笑著用舞者最炫耀的姿势谢幕,台下的狂热喝彩不曾一刻稍息。 严锐微微闭上眼睛,现在该自己了。这次一定要重新夺回属于自己的荣耀。崭新的《青鸟》一定会帮助我成功! 从什么时候起这么在乎输赢的?大概是从去年的大赛第一次输给他开始的吧? 那一次他完美的证实了自己的实力,骄傲的站在了自己前面。哼,孔雀。别得意,我还没有开始呢! 严锐站在了舞台上,大幕徐徐拉开。不用转头也知道,台口上关注的目光。严锐垂下的睫毛在眼睛上遮出一小片阴影,纤细修长的手臂盘绕张开,那是天空中飞翔的青鸟。 *** 一辆大客车满载著欢歌笑语一路奔驰。出门旅游最能笑最能闹的就是学生,学生里最能掀起气氛的就是学艺术的学生。车里的四十多名男女学生正是艺术中最活跃的舞蹈专业的高材生们。 舞蹈学院的这些宝贝们刚刚结束了一场严酷的赛事,比赛的结果各自心里不同炎凉。然而还是少年的他们还没学会坐困愁城,心事重重。所以一路上司机就不寂寞了,乐呵呵的听著他们唱啊闹啊说啊笑啊,连随行的老师也被哄起来,唱得满堂彩。原本学艺术的人就不会遮掩自己。 “肖磊!懊你了该你了!”麦克风轮流转,被一个女孩塞在肖磊的手里。 周围的人拍手起哄:“唱段酸的!” 肖磊是绥德人,人说米脂的女子绥德的汉,这两个相距甚近的地方出产著截然不同的美丽。米脂的女子美艳妖娆,绥德的小伙子帅气俊朗,米脂女能歌,绥德小伙子善舞,有口皆碑。肖磊唱的一嘴陕北小调,只要他一开口没有不笑得满地找牙的。 肖磊是这次舞蹈大赛的金奖得主,自然意气风发。接过麦克风笑吟吟的站起来冲大家一拱手,用京剧念白朗声道:“献丑了!”放开喉咙就唱,顿时酸溜溜的小调飘满车厢。 “第一次,我到你家,你呀你不在。你家的老爷爷给了我一烟袋;第二次我到你家,你呀你不在。你家的老女乃女乃给了我两锅盖;第三次我到你家,你呀才在,你家的老黄狗欧…” 旁边的女生笑眯眯的用道地的陕北腔接嘴:“咋著?” “把我给咬出来!”声情并茂的演唱赢得众人的大声喝彩。坐在最后排车窗边的严锐也不由得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比赛结束以后,严锐就始终控制著自己,不愿意让人看出失落。 又输了,这是第几次输给肖磊了?同样的中国古典舞,却是注定的肖磊第一。 虽然很多人都在说,这个作品偏阴柔神秘,属于剑走偏峰。对于一直强调阳光潇洒的男子古典舞风格来说,不能占鳖头很正常。但是真的很喜欢《青鸟》,无法放弃它带给自己的激动和沉静,没有哪个舞蹈可以像《青鸟》一样带来人与舞合而为一的感觉,那是一次次沉入梦幻的美妙。 严锐深深地喘了一口气,可是也同样的舞法承受失败。一次一次的以微弱的差距与第一失之交臂。而站在自己前面的总是那个爱大笑爱现的肖磊。侧著头看著窗外飞逝的景色,严锐始终没有移动。 “不知道啥个时候你能跟上来,摘一个暖太阳,往我的怀里揣。”肖磊放纵的大声唱著,直白火辣的情歌惹的一群正是花开时节的男孩女孩跟著大声和,巴掌都拍红了。 严锐没有动,只是把眼光从窗外收回来瞟了一下肖磊站著的地方。很巧,肖磊的眼睛也正看著他,亮晶晶的似乎有什么想说的话。严锐迅速的调转眼光,嘴角却再次弯了起来,死小子我没你想的那么小心眼! 眼睛垂了下来,严锐嘲讽似的笑了笑,真的没有吗?心里还是酸酸的吧?肖磊是那种典型的阳光俊朗的男孩子,他的舞把潇洒两个字发挥到了极致。在舞台上那个俊朗英武多情多才的周郎是如此的引人入胜,他的第一无可挑剔。也许真的像老师说的那样,是作品的风格限制了自己的发展吧,肖磊的《周郎赤壁》是近年来公认古典舞的优秀作品,而一个舞者遇到一个好作品等于成功了一半。 不露声色的轻叹一口气,严锐把身子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到了到了!严锐,下车了!”肩膀被猛推著,严锐一激灵从睡梦中醒过来。 已经到学院了。学生们陆陆续续的下车,严锐也赶紧背好背包站起来。刚睁开眼睛还没醒过神来的严锐晃晃悠悠的走,谁都知道他最爱睡觉,只要有机会是一定会随时打个盹的。 车门口伸出一只手,在自己胳膊上扶了一下。严锐瞟了一眼,是笑得暖暖的肖磊。一只手搭在严锐的肩上,搂著他住宿舍走:“你又梦见什么了一会皱眉一会抿嘴的?” 严锐扬起头伸手揉揉酸疼的脖子,懒懒的哼著:“要你管~~~” 肩膀上肖磊的手抓得紧了点,看看周围人离得都比较远,肖磊走到他耳边上威胁:“你下次再用鼻子说话,小心我立刻就咬你一口。” 心口上给不轻不重的撞了一下,撞得严锐有点气短。狠狠地斜了他一眼,严锐的脸有点热。自己一懒得说话就用鼻音,偏偏这点就被那个混蛋小题大作地说像勾引谁!前几天还真的被他咬了一口,虽然只是玩笑似的咬在手腕上,可是也足够让自己出了一身的汗。 这个浑蛋!靶觉那只搂在肩膀上的手越来越烫人了,严锐拨开他的手臂,快步向前走去。 “喂,你干什么?”被甩开的肖磊一脸委屈的看著他。 严锐头也没回:“热死了,回去睡觉!” 两个人的宿舍紧挨著,原本是一个大房间,中间加了一堵墙隔成了两个小间。 每个房间里住著两个男孩,各自有一个房门以外,中间的墙壁上开了一道门方便他们互通有无。 宿舍的条件比起一般的学校来说要好得很多,虽然说是小间,可是面积对于两个人来说也足够了。两个人各自有一套书桌,单人床,一个容量不小的衣柜。衣柜里照例最多的东西是练功服和舞鞋。还有大大的每天形影不离的背包。 晚餐的时间早已经过了,而且他们在赛事结束以后由校长请客吃了—顿丰盛的晚餐了。可是那桌丰盛的菜肴严锐几乎是一口没动,实在没有心情去看面前的杯盘,只是象徵性的喝了一点优酪乳。现在快饿瘪了。 严锐把背包放进衣柜,同屋的男孩拿起脸盘毛巾要去洗澡,回头看见严锐在换练功服,惊讶的扬扬眉毛:“你还练啊!今天够累得了老师都说可以休息休息,你可真是!” 严锐笑笑不说话。不论寒暑早晚,严锐给自己订的练功时间是雷打不动的。可是肚子真的很饿了,这个时候恐怕餐厅早就没人了。算了,忍一下吧!严锐拿起自己的舞鞋走出了寝室。 练功房里,严锐调整著自己的呼吸,在心里默默的数著节奏做著杆上练习。身体的柔软和力度是靠每天不间断的刻苦练习来维持的,一点都马虎不得。 蹲、跳、扳腿,又做了几个组合,汗水顺著发稍滚落。严锐喘着气活动了—下脚踝,顺著地板的缝隙下了横叉,把左边的脚尖塞进钢琴和地板之间的窄小缝隙里,藉助钢琴的力量压脚尖。但是另一边没有可压的东西,只好尽全力自己下压。 空荡荡的练功房,晶亮的地板反射著顶上的灯光,更显得空寂。已经习惯了,严锐抬起头甩甩汗湿的头发,从小就习惯了寂寞。练功房里永远是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地板上砸下了多少汗水,舞鞋上留下了多少血迹,他自己也搞不清楚。只记得老师说过,别人是著作等身,而一个舞者,只有在地板上砸下几个等身的血汗,才会有空气的女儿,飞翔的精灵。 很轻的脚步,几乎舞声。但是周围太静了,严锐还是听到了那含在嘴角的轻笑,一双漂亮的黑色软皮靴停在跟前,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那家伙最喜欢这种花俏的练功鞋,他说穿起来好像古代侠客。而自己更习惯素朴的帆布鞋。 肖磊在他跟前坐下来,自己一边下了横叉,一边用手把严锐的脚尖压到了自己跟前的地板上。腿有点疼,严锐调整了一下姿势。深深地吸了口气。 “休息一天就这么受不了啊!”肖磊轻声地说著,嘴角翘著,亮晶晶的眼睛看著严锐。 严锐忽然得有点生气,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眼神那笑容似乎看穿了什么,含著点轻佻的意味。可是到底有什么好看穿的,严锐自己也说不清楚。 看严锐不说话,肖磊放开他的脚尖站起来,把几个饭盒拿过来放在他跟前的地板上。 “饿著肚子练功,你还嫌自己不够瘦的啊!宁可饿著也不知道说句话,懒死你!”肖磊白他一眼,把饭盒打开。焦黄的蔬菜卷、雪白的米饭,还有—块香喷喷的红烧排骨。看得严锐眼睛发亮。 严锐把腿收起来在胸前抱著放松肌肉,看著肖磊把饭菜拨好把筷子递到自己手里、两个人面对面的坐著,脚尖顶著脚尖,一边吃一边轻声地说著今天比赛中的一些趣事。说到主持人的口误导致的混乱时,两个人对著笑。 夏夜的风清清凉凉的吹进来,几只小飞虫也赶来凑热闹。肖磊伸手拂开落在严锐手臂上的一只小虫子,眼神停留在他白皙的手臂上。这双修长的手臂可以轻松的在脑后盘绕,随心所欲的舞著。可是为了这份轻灵优美,他常常会把手腕压肿,关节酸疼。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就在这个练功房。”轻声地说著。 肖磊看著严锐始终低垂的睫毛,在眼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微微的点点头,怎么可能不记得? 六年前,十二岁的自己凭著硬碰硬的少年组冠军的成绩高居榜首走进这所舞蹈的最高学府。每个人的眼神里都流露著羡慕和喜爱,舞台上精灵一般的男孩在现实里一样出类拔萃。也正是那个时候,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子被带进了练功房,笨手笨脚的样子站在一群水仙花一样出色的孩子中间显得那么不顺眼。 听说他根本没学过舞蹈,是被偶尔经过的老师从树上揪下来的。出众的身体条件是上天的恩赐,只会做几节广播体操的肖磊给连哄带骗地带进了舞蹈教室。 肖磊用胳膊肘撞撞他,不满的嘟囔:“你又笑!那时候是谁站在那丢脸的哭啊!” 严锐索性笑出了声,刚来的时候那个野小子根本不适应严苛的教学,常常上课的时候,老师得先把他从树上揪下来。 严锐至今还清楚地记得,那天上课,老师把他带到自己身边:“严锐,基本功方面你带带他,以后他就跟著你了。”身边一片寂静。为什么要我带那个笨蛋?每次上课都是我给他做示范,每次都要分出精力教他!他还要跟著我!委屈和愤怒在瞬间爆发,小小的严锐挺直的站著嚎啕痛哭。所有的老师和同学都尴尬地看著这场突如其来又谁都知道原因的大哭。 “你别哭,我是好人。我不欺负你。”被哭毛了手脚的肖磊慌乱的围著严锐转圈,不知道怎么才能让这个仿佛是透明水晶一样的男孩子不再哭。那个混乱的场景就像发生在昨天。 “你知道吗?刚来的时候我真不想学了,什么破舞蹈,疼得要死枯燥的要命。可是那次我看见你一个人在那练功,腿搬到耳根,脚背绷起来,弯弯的像月牙。好漂亮!太阳光照在你身上,像一座雕像。那时候我就想,我也要这样。这才是舞者,世界上最美的人。” 严锐的眼睛有道光芒划过,所以后来他会躲到没人的地方咬著牙练。脚肿到穿不上鞋子还是要跳。天生的好条件让老师看中了他,不服输的性格造就了他,六年的时间把他托了起来,早已不可同日而语了。 “你现在成功了,孔雀!” 他是那只孔雀,斑斓夺目的骄傲孔雀,虽然初生的时候并不美丽,但是谁也无法忽略他现在的璀璨光芒。 肖磊咬著嘴唇踢了踢他,“别人叫也就算了你也叫!我就那么像只鸟啊!”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寂静的屋子里只听得见窗外草虫的吟唱。肖磊站起来关了灯,月亮的光照进来,照在严锐的面颊上,白皙的面颊似乎是透明的。走到严锐跟前,挨著他的肩膀坐下来。两个人并没有靠在一起,却可以分明的感受著从对方身体里传出的温热气息。 “月亮真好,你猜我现在最想干什么?”肖磊笑嘻嘻的看著严锐的侧睑,严锐低著头摆弄著裤脚上的带子,低声说:“我怎么知道?你的花样永远都猜不到。” “你根本也没猜过吧!”带著点幽怨的口气让严锐惊讶的抬头看了他—眼,又迅速的低了头。那根本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严锐努力的告诚著自己。默不作声,手指缠绕著裤腿上的带子,收紧又放开。 “其实我就想跟你这样坐著,什么都不说也好。”肖磊没多少底气似的说著,声音也刚刚够严锐听见。严锐没说话,只是脸上有点热。你喜欢,就坐著吧! 少年人的心跳本来就容易紊乱,何况又加上月色撩人。 第二章 回到宿舍里,已经很晚了。严锐走到白己床边换衣服准备洗澡。 同屋的陈晓正对著电脑忙,看见他进来嘟囔了一句:“你干嘛去了现在才回来?” 严锐有点心虚的胡乱答应著,心有点跳的失常。刚才在练功房里,两个人默默的坐著,有那么一刻甚至想,就这样到人生落幕也不错。蓦的脸—红,严锐迅速地月兑上的衣服顺便盖住了脸。 天气热,陈晓只穿著一条短裤,赤果的上身正对著电脑的摄影镜头。 棒壁的小门开了,肖磊拎著带回来的食物朝陈晓晃了晃:“陈晓,吃吗?给你带回来的。” 陈晓头都没回:“不吃,没空。” 肖磊靠在门框上看著他:“你就成天的玩这个吧!那天真把你魂勾了!” 陈晓笑眯眯的回嘴:“这叫正当爱好!我…” “天啊!快来看!”突然的惊呼吓得正月兑了半截衣服的严锐一抖,陈晓激动得指著电脑:“她她她……月兑了!” 电脑上,视频里的女孩竟然真的撩起上衣,露出了蕾丝。 肖磊“嗷”的一声扑了过去:“你小子怎么弄的?身材真好!” “这就叫公平交易,没看见我都出卖上半身了吗?嘿你别挤,你挡著我了混蛋…” 两个人在电脑跟前挤成—堆,脑袋都快扎到萤幕里去了。 严锐把换下来的衣服放进盆里,默默地走出去了。 鲍用的浴室里只有严锐一个人,哗哗的水龙头里是冰冷的水柱。虽然是夏天,还是被激得浑身一哆嗦。严锐深深地吸口气,胸口里滚烫的东西渐渐的冷却下来。 *** 阳光照进通透的大玻璃窗,地板上反射出点点的亮光。很多地方被舞鞋和赤脚磨得消退了漆色,学生们就在地板轻轻的咚咚声里一遍一遍的重复著枯燥的练习。 十几个男生分成两排,两个两个的做著“双飞燕”,那种双腿平开双臂平伸,平地跃起的大跳动作。男子舞步中充满力度相美感的动作,不仅需要完美的软开度还要高飘的弹跳。 这个动作肖磊一直都是示范者。严锐就站在他后面,看著肖磊腾起的身体霸道的在空中做一个明显的停顿,深深地吸口气。 懊自己了。预备、踏步、起跳。严锐屏住呼吸腾空而起,看著镜子里修长的双腿一字分开高高跃起,从脚尖到大腿完美无缺。严锐不动声色的抿一下嘴角,还可以。 “前天的比赛你们看到那个藏族女孩了没有?连著做了十几个双飞燕!蚌个够水准!男子版的动作现在被女孩子们用得炉火纯青,你们不下死功夫练怎么出去见人!”老师刘誉背著手吼著。这些孩子都是高材生里的高材生,但是还是要狠下心肠的去敲打,为了他们可以飞得更高。 十几个双飞燕连著做不是闹著玩的,也就是那个藏族女孩有这样的强悍体力吧!严锐暗暗挑挑眉毛,当时看的时候真有点吐舌头的。现在的女孩不得了。如果自己做的话,不知道是不是也能气不长出。 “男子动作让女孩做了,还要我们干嘛?” “干脆我们做女子版的,大家公平交换。” 窃窃私语声引起一阵爆笑,刘誉老师一皱眉:“好啊!能练出来算你们本事!练不出来就好好地给我加强腿上功夫!” 肖磊悄悄的用眼角瞄了一后的严锐,面无表情的他正在压著手腕准备下一组练习。 严锐的很多动作都是女子版的,规格之高之完美不是一般的女演员可以比的。 那种介乎刚柔之间的迅疾凌厉,行云流水不露痕迹的变化,有一种击中人心的力量。 “肖磊,严锐,你们俩过来。”刘老师点手叫著,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走了过去。 “十月份有个很重要的演出,需要一个双人舞。胡老师有一个新作品,挺适合你们。决定交给你们俩了。从明天起,你们就加紧排练,我跟著你们。”看著最心爱的两个孩子,刘誉很是有点骄傲。舞蹈学院里最出色的两个孩子都出在自己手里,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值得夸耀的? “真的?太好了!谢谢老师,是什么题材啊?明天就开始吗?”肖磊乐颠颠的,嬉皮笑脸的挽著刘老师的胳膊问。能够排练新舞蹈是很难得的,尤其是很少见的男子双人舞。 这几年除了群舞以外,两个人还从没有过真正的双人舞。抿抿嘴唇,严锐低下头解自己手腕上的护带。 这—次,终于可以不用作对手。其实我更想,和你联袂而舞。 “录音带在这里,今天先好好熟悉一下音乐。明天早晨去排练厅。你们俩的技术我信得过,重要的就是感觉和配合。” *** 宿舍楼的灯光基本上都熄灭了,只有少数的几个寝室还亮著微弱的光。旁边的陈晓已经睡了,严锐斜靠在床上,耳朵里塞著耳机。 新舞蹈的音乐很有古典气息,埙的加入平添了一些肃杀的气氛,自然的使人联想到了古战场。半眯著眼睛听,一边把药油倒在手心里,按摩旧伤复发的手腕。大概是前一段时间练得太狠了,手腕上的旧伤再次发作,疼得翻不转。腰上也出现问题了,真是麻烦! 耳朵上的耳机被摘掉一只,严锐抬起眼睛,肖磊只穿著一条练功短裤也挤到床上来。在严锐对面的空地方坐下来,懒懒的靠在墙上。 什么时候了还跑过来?严锐没说话,只是白了他一眼。肖磊挑衅似的用光脚尖踢了踢严锐的腿,把那只耳机塞到自己的耳朵里。 大概是刚刚洗完澡,肖磊的身上还有残留的水珠没有擦干,坚实的胸背线条流畅清晰,光滑的大腿上流线型的肌肉线条清晰地显露著。严锐向后缩了缩身体,肖磊的身上像个小火炉,散发的热量不用紧贴著都可以感觉得到,现在还是夏天呢! 涂完药油,严锐用护带把手腕缠上。肖磊伸手把药油拿过来,小声地:“趴下。” 严锐扁扁嘴,顺从的趴在枕头上。肖磊伸手把他的背心撩起来推到肩膀上,露出光洁的背。把油倒在手心里,一点一点的抹在腰上,然后两只手慢慢的推。 腰伤几乎是舞者的职业病,肌肉骨骼在不堪重负之后,必然得以痛苦的形式提出抗议。看到在练功的时候腰最好的严锐小心翼翼的扶著把杆下腰的时候,肖磊知道,他是疼得够呛了。严锐很瘦,肖磊的两只手几乎可以把他的腰围起来。慢慢的推著,就是这么细的腰在做软翻的时候几乎可以贴到头上。真怀疑他的骨骼构成是不是和别人不一样! “要不跟刘老师说一声,你歇几天?”肖磊跪在他身边,俯子贴著他的耳边说。 热热的气流弄得耳朵很痒,严锐摇摇头:“没事,小问题。过两天就好了。” 肖磊无奈的摇摇头,手上加了些力度,严锐痛苦的哼了一声。药油走过的地方火辣辣的,酸疼紧绷的肌肉被恰到好处的揉捻推拿著,渐渐的松散开。 手上不再使劲了,慢慢的抚模著。肖磊自己也躺在他身边,小声地说著话。背上热热的手很舒服,严锐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开始还出一声,后来就一声不出了。 睡的真快,伺候得你舒服了是不是?肖磊笑著伸出两个手指头想插到他鼻孔里给他做猪头,想想又放下来。算了,爱睡觉的小猪,让他睡吧! 把背心拉下来盖住赤果的腰,看看呼吸轻浅已经闭上眼睛睡著了的严锐,肖磊小心地把耳机从他头上摘下来,放在枕头边上。关上了床头灯。 饼了一会,严锐睁开了眼睛。刚才肖磊的手一离开腰就已经醒了,本来想继续睡的,可是竟然再也睡不著了。不想动,尽避这样趴著睡很累。腰上还是热热的,残留著方才的感觉。轻吐口气,严锐伸出手把耳机拿过来,听听《青鸟》吧,也许会平静下来。总要继续睡啊,明天还要排练呢! 浓重的黑暗里渐渐溶出翠绿,—片深莽的竹林就在那里。淡淡的雾气在林间缠绕,清冷寂静。这是哪里?严锐躯使著自己奔跑著寻找著,曾经的世界已经无影无踪,过去的世界也无从追问,只有苍茫的竹林,只有深重的翠绿。若有似无的—个绿色身影远远的站著,背对著自己的影子颀长纤细,薄如蝉翼的轻纱层层叠叠如同青鸟的翅膀。似乎在召唤,似乎在等待,明明白白的看得到他但却淡的如同晨雾。 想要接近却总是如同追日一般虚无。 发不出声音的严锐静静地站著,看著那个淡淡的影子。悲伤就这样涌上心头,重重的压住了他。 严锐醒了,窗外的晨光还没有完全照进来。胸口的疼依然在,严锐知道自己必须马上起来,不然梦中的凄伤会一直压著他,难以摆月兑。多少次了,会梦到那片竹林,还有那个欲语还休的绿色身影。从没有真切的看清过他,却每一次都真切地感受了他的悲伤。也许是心有所想吧,梦里的那个人或许就是自己说不出口的感伤。 枕头上有一小片湿湿的痕迹,严锐默默地把枕头翻了个面。 悄悄的起身,严锐用冷水洗了洗脸,换上鞋就跑下了楼。学校里的花草很繁盛,清晨的露珠顶在花心里,诱人的绽放著。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四肢的运动上,严锐呼吸著早上的清新空气,努力的告诉自己,那不过是一个梦而已。 当学校的起床钟敲响的时候,严锐已经在练功房里大汗淋漓的跳跃了。 陆续而来的学生们各自压腿压腰,做著每天早上的例行功课。对于大多数人来讲,这一天的清晨并没有任何的不同。只有严锐在擦去汗水的时候,会抬头看看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残留的忧伤。 *** 新舞蹈的主题是对弈,两颗中国围棋的棋子,一黑一白如同阴阳两极,又似刚柔水火在较量中展示著各自的力量。完全不同的两种力量在同一个世界里对峙著纠缠著,互相消磨也互相增长。既是下棋也是战场,似是游戏却又像真实的厮杀,在肃杀神秘的气氛里演绎著相生相克的主题。 这是个很吸引人的创意,两个人都非常的喜欢,投入得很快。经过了几天的排练之后,雏形大概出来了。剩下的就是不断的切磨了。 闷热的下午,大排练厅里,两个人汗水淋漓的正在练习一段快板,这里的一大段还有很多需要磨合的地方。老师坐在一边看著他们,忽然门外有人招手,刘老师起身走了出去。 这个舞蹈有很多地方需要两人的眼神交流,有个地方肖磊走错了位置,本来对峙的两个人变成了同仇敌忾,严锐忍不住笑了:“喂,错了!” “错就错吧!看招~~~”肖磊索性将错就错,耍宝的玩起了太极推手,严锐推打著他的手臂,笑著躲。 忽然被勒住了脖子向后绊倒,肖磊得意的大叫:“拿下了!” 严锐的笑声突然止住,手死死的抓住了肖磊的臂膀。肖磊吓了一跳,赶紧搂住了他的腰。严锐慢慢的在地板上坐了下来,扶著腰缓了口气,摇摇手:“没事了,歇会吧,我快散架了。” 肖磊注意的看了看他,转身去拿水。严锐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喘气。汗水像下雨似的流下来,身上的圆领练功衫早就不知道湿透几回了。 “我靠!今天几度啊?跟蒸笼一样,我现在就是颗包子,已经快熟了。”肖磊走过来,把水递给严锐一瓶,自己坐在他旁边大口的喝著。“你那腰就别瞎逞强了,该休息就要好好休息。” 严锐轻叹口气,没说话。 肖磊两只手撑著身子,腿大张著坐在地板上疲惫的吐著粗气,白色的练功短裤也被汗水打湿了。严锐咬了咬牙,腰有点吃不住劲。看来需要找个按摩师好好的治疗一段时间了。 索性在地板上躺了下来,紧绷著的腰竟然放不平,严锐用两只手在腰下面垫著那个空隙,好让身体能放松一下。 闭著眼睛躺著,疲惫的身体一旦放松了就很难再收敛起来。严锐想要是能躺十五分钟的话,应该就可以缓解一下酸疼。 肖磊抓过一块布来擦著地板上的水渍,那些都是他们流的汗水,如果不擦掉,可能会让舞鞋打滑。擦到严锐的身边,看著汗珠挂在他的眉尖上,肖磊伸手替他擦了。蓦的发现,严锐已经睡著了! 肖磊哭笑不得的哈了一声,这家伙!无奈的摇摇头,但愿老师在外边待上—个下午,让这只小猪多睡—会。可是他怎么就不长点肉呢!肖磊两个手指头捏著严锐的手腕,叹了口气。伏著身子看严锐的脸,尖尖的下颔秀气的鼻子,一笑起来两个眼睛就变成小月亮。很喜欢看他多笑笑,总觉得他心事太重。跳舞是快乐的事不是吗?不由自主地用指尖触碰他微微蹙起的眉头,想把它们抚平。 看来老师一时半会的回不来,干脆也歇会儿!肖磊在严锐身边躺下来,—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绕到头顶上,拨弄著严锐的头发。这家伙的头发真滑,洗发精是不是又换牌子?挺好闻的。 门外传来说话声,刘老师带著几个外校的老师走进来,一边走一边笑呵呵的说著:“我这两个孩子天分还可以,就是刻苦上比别人强!他们的成绩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你看这样的天气他们……” 像是要验证刘老师的赞誉,地板上两个男孩睡得正香。 “呵!这两个小子!”刘老师的脑门上可以点烟了。“都给我滚起来!” 第三章 练功房里,肖磊和严锐正在排练。 双人舞的动作更多的是默契的配合,心有灵犀才能珠联璧合。但是肖磊发现严锐的眼光很散,两个人该对视的时候他的目光总是会稍作停留就游移开,虽然动作情绪都无懈可击,可是眼睛至关重要啊!连老师都发现了,拍著手叫严锐精神集中点! 严锐点点头,擦擦头上的汗。其实他也不想的,就是不由自主的想躲开。 还是不习惯吧,两个人在一起那么多年了也没有这么正式眼对眼的,而一旦对上那双晶亮的眸子,就会不由自主的心慌气短。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坐在餐厅里,肖磊看著他一本正经的:“你怎么总是不看我啊?你就这么不爱看我啊?你这是严重挫伤我自尊心你知道吗?我有那么难看吗?” 严锐憋著笑,也不搭理他,低著头吃饭。 “不行,今天你非得看我,我想起来了,你从来就没好好地看过我。过来,好好的看看这双眼睛,我这些年的精华都在里边了。”肖磊不依不饶,伸手搬起对面严锐的脸逼著他抬眼睛看自己。 捧在脸颊上的手热辣辣的像捧著两团火,再也受不了这种亲昵的姿势,严锐别过脸躲开他。肖磊也觉出刚才的动作不太对劲,脸上有些不自然。周围还一大群人呢!严锐转著手里的小汤勺,低著头稳定了一下情绪,抬头瞟了他一眼:“嗯,看见了。真有东西。” “这就对了,看见什么了?”肖磊笑嘻嘻的两只手拄在桌子上,仰著脸。 严锐伸出细长的手指点著他的眼睛:“这里边有几个字,上边写个白下面写个痴,左边是个无,右边是个赖。”说完站起来就往外走。 我真的不能看,我怕我看了,你的眼睛里却没有我想要的。笑容渐渐收敛,严锐的落寞没人看见。 肖磊愣了一下,立刻气得哇哇叫:“嘿你给我站住!你才耍无赖呢!又让我刷饭盒!” *** 屋子里飘散著淡淡的艾草香气,几道白布帘遮挡了人们的视线。布帘里边是按摩床,身著白衣精壮的按摩师傅正在忙碌。 “嗯~~”严锐轻哼了一声,紧蹙著的眉尖更紧了。赤果著上身趴在按摩床上,背上是按摩师傅粗糙的大手。严锐想起了小说里描写的鲁智深,钵盂大小的拳头……现在这双拳头就在自己腰上不停的滚动,疼啊! “跳舞也是很辛苦的啊!我说怎么十七、八的男孩子腰就成这样了。你这可不是一天两天落下的,也别指望著一天两天的能好。得自己注意保养,别用太狠了!”按摩师傅说著,手上的活不停。 严锐疼得说不出话来,咬著牙默数著时间。滚动变成了有节奏的敲打,紧绷在一起的肌肉开始慢慢松散,变软。 等到好不容易结束了按摩,一盏暖融融的灯照在腰上的时候,严锐才松了口气。可以舒服的睡—会了。 走出医院,严锐觉得身上轻松多了。刚才被灯烘烤著的地方现在软软的热热的,很舒服。心里也轻松了不少,虽然已经是黄昏了,看著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也有了逛一逛的兴致。 在热闹的商业街上无目的的闲逛,严锐拿著一罐可乐边喝边走。 这样悠闲的逛街的时候并不多,整天的练功、上课、演出、比赛就把一年里的时间排得满满的,仅有的一点休息时间还不够睡觉的。想想也替自己委屈,普通男孩子逛街玩游戏成群结伴到处玩的经历,自己太少了。从开始跳舞的那天起,就注定了要牺牲很多东西。严锐轻叹口气,羡慕的看著身边一脸轻松的红男绿女。 一家饰品专卖的小店正播著热热闹闹的电子音乐,路过的时候严锐无意中的扫了一眼,一抹绿色立刻吸引了他。那是一串翠绿的玻璃风铃,细小的竹枝碧绿的竹叶,微风过处叮叮作响。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孤零零的挂著,被大堆的前卫装饰品衬得很土很陈旧。 严锐在几个挑选手链的女孩中间走过去,丝毫没注意到女孩们惊喜注视的目光。 站在那串风铃下面,严锐扬著头看著,一股淡淡的忧伤又涌上来,梦里的那种情绪慢慢凝结成一个绿色的情结。面前的这个风铃,似乎正应了那点心事。 伸手模著那棵碧绿的竹叶,凉丝丝的。玻璃的,晶莹剔透,却太容易破碎。可偏偏用它来做了最容易磕碰的风铃,算不算一种失误? “小扮,喜欢就把它带走吧!这样的东西是讲究缘分的,第一眼喜欢了就再也找不到比它更好的。”会做生意的老板娘立刻跟过来,把风铃摘下来递到严锐的手里。 托著手中的风铃,严锐点了点头。不是喜欢,是一种似曾相识的感动。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它该属于自己。付了帐,严锐小心的托著手里的盒子。 学校离著不远,穿过—条僻静的小巷会更近。小巷里只有几张昏暗的路灯,严锐正专心走路,忽然觉得后面有人跟著,奇怪的回头看,刚才在店里的那几个女生竟然远远的跟在后面!见他回头,赶紧四散转开眼睛。 严锐下意识的模模背包里的钱袋,还在。纳闷的摇摇头。不会吧,她们跟著我干什么?也许只是巧合,人家也走这条路。严锐加快了脚步,可是后面的女孩子们反倒越跟越近了!还不时地交头接耳地说些什么,很显然的目标就是自己! 严锐简直莫名其妙了,虽然说他也不太相信几个女孩子也能打劫,但是谁说得准呢!这情形实在也不太妙。 “严锐!” 身后突然传来的呼唤吓了严锐一大跳,立刻转过身来虎虎的看著来人。把紧跟在身后的女孩子也吓了一跳,紧张得向后撤了一步。看著严锐严肃的脸半天没敢说话。 终于其中的一个试探的问:“严锐,你好。我们……我们是艺术学校的学生,非常喜欢你……你的舞蹈!能不能给我们签个名?” 严锐这才发现原来每个女生的手里都抓著一个小本子。 “好,当然可以。”偷偷的松了一口气,严锐忐忑的拿起递过来的笔。真是的,搞什么啊?都出汗了。 女孩子们看他签字了,立刻高兴起来,围著他话也多了。 “我最喜欢你的舞蹈了,上次舞蹈比赛的录影带我一直在看呢!” “我看过你很多演出了,可是一直都没机会找到你。” 严锐含糊的答应著,手上飞快的签了名字。追著要签名的事虽说是不常有,毕竟也不是第一次。有时候出去演出或者比赛就会有一些学舞的男孩女孩想接近认识一下。但是这种情况下的签名,还真是…… “你们在干什么!”一声怒喝把团团围住的女孩子吓了—跳,把被堵在墙角里的严锐也吓了一跳。 人群外边站著气喘吁吁的肖磊,带著怒气的眼睛扫视著面前的人。 “啊!肖磊!”女孩子们发现了新大陆,兴奋的眼睛发亮。今天是什么日子,竟然可以抓到严锐还外带肖磊!一堆签名本举到了肖磊的鼻子底下。 肖磊黑著脸,一句话没说伸手从人堆后面抓住严锐的肩膀拽了出来,两个人不顾后面目瞪口呆的女生们大步的消失在黑暗里。隐约的听见后面传来一声惊叹:“好帅啊!” 走出老远,严锐嗤的一声笑出来,肩膀上抓著的手用力的掐了一下:“你笑什么!说好了一块回来吃饭,这都几点了!你在小巷里跟女孩子厮混害得我以为你被人打劫了!”怒气冲冲的肖磊闷声的吼。 严锐挨了训,没还嘴。抿著嘴唇低著头任由他抓著肩膀往前走。 急促的步子因为身边的安静慢了下来,细细长长的小巷刚刚够两个人肩并肩的走。肖磊抓在严锐肩上的手犹豫了一下,一点一点的挪过去,搂住了他的脖子。 严锐身子一僵,没有挣扎。两个人的身子贴得可以感觉到对方紊乱的呼吸,黑乎乎的小胡同里反正看不见脸上的表情。黑暗中闪动的眼睛是唯一明亮的光源。 不知道是谁先停下脚步,两个人就在黑暗里站著,谁也不说话。远处的路灯照的巷子口一片黄,偶尔的有自行车叮铃铃的声音传过来。 “你以后去哪儿,我跟著你。你自己在外边,我不放心。”含糊的带著点怯怯的声音就在鼻子尖上响起,肩膀上的两只手一松一紧地抓著,抓的严锐心忽忽悠悠的堵在喉咙口上,稍一放松就可能跳出来。脚下的土地也好像垫了不少的棉花,软绵绵的找不到依托。 严锐乱七八糟的呼吸著,紧紧地低著头不敢对上跟前那双黑亮的眼睛。 “傻话,我又不是三岁小孩……”酸酸甜甜的,像一种水果的味道。三年前,这种滋味就已经在心里种下了,只是从不敢认真地去品尝。 “借光借光!”一辆自行车迎面骑过来,叽哩匡啷的声音擦著身边过去。严锐被推得压在墙上,身上灼热的躯体带著熟悉的味道。周围恢复了安静,两个人弹簧似的蹦开,各自低著头抚模著滚烫的脸。真丢人,刚才狂跳的心一定被他听去了。 第四章 回到寝室里,陈晓跟隔壁的几个男生一起都窝在肖磊他们寝室里打牌,哄笑的叫骂声闹成一片。 晚饭就摆在书桌上,旁边还有一个大号的不銹钢茶杯,盛著满满鲜艳的樱桃。 严锐看见樱桃,心里跳了—下。肖磊两只手插在裤袋里,眼睛看著别处小声地说:“我在小卖部看见了,觉得不错就买了。你尝尝吧!” 这个季节樱桃只会出现在高档水果区,绝对不是学校里的小卖部里会有的。严锐舌忝舌忝嘴唇,樱桃红艳艳的,像一颗颗珊瑚珠子。看得严锐像是有一根细线拴在了心尖上,被人牵著一跳一跳的,撞得胸口都发紧。喜欢吃樱桃,喜欢它们红彤彤圆润的样子,喜欢它们酸酸甜甜的在舌尖滚动,他知道。靠在桌子边,手指捏起还带著水珠的樱桃。 “肖磊!快点过来!你小子扔下牌就跑真没品。赶快滚回来还帐!”隔壁的男生们在笑骂了,肖磊揉揉头发笑著喊:“叫什么叫!我回来就都毙了你们!”朝旁边的寝室走,眼睛却还看著一颗一颗吃著樱桃的严锐。 艳丽的果实咬在唇上,就想那天看见他……“砰!”肖磊的脑袋结结实实的撞在门上,旁边屋里的男生们在惊愕的愣了一下之后,哄堂大笑。 严锐抱著樱桃缩回到自己床上,细细的咬著,一点一点的吃。 三年前的元旦,班里边开联欢。难得的一次放松机会,舞蹈学院的孩子乐不可支,他们有本事把一个简朴的聚会搞成最热闹的狂欢。肖磊就是闹得最欢的一个,无厘头要得让人笑到肚子疼。严锐永远是躲在角落里的那个,微微的笑著懒洋洋的靠著教室的后门看著他们闹。随手拿起面前的一颗樱桃慢慢的咬。并不是多喜欢,只是无聊。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小子跟了过来,坐在身边看著自己笑。暖暖的笑容和小小的玩笑让那个晚上一直停在那里。 “你干嘛老是坐在后边啊,看著他们欺负我你也不帮忙,真没义气。”带著点撒娇的语气换来的是淡淡的沉默。 “你这个表情啊,让我觉得我们的节目都是演给你一个人看的。”亮晶晶的眼睛看著自己,嘴角的那抹笑容很亮。 “你喜欢吃樱桃啊,你吃樱桃的样子挺好看的。”这句话的后果就是自己把一大盘冰凉的樱桃都倒进了他的毛衣里,冰得那小子嗷嗷直叫。手忙脚乱的往外掏活像跳抽筋舞的大猩猩,那是那个晚上笑得最开心的时候。 从那以后,樱桃的滋味也就留在了心里。喜欢吃,只是因为你喜欢看。 小心的把风铃挂在自己的床头上,听著叮叮的声音,严锐痴痴的看著。 听说,竹林是青鸟的家,它在那里生长在那里爱恋也在那里消失。每一片竹叶上都凝聚了它的绿色。我的青鸟,又凝聚在哪里? *** 柄庆节是个演出汇集的时候,刚刚到九月中旬,各种演出邀约就下来了。 一场露天舞台的演出已经开始,后台,舞台调度正紧张得拿著节目单调度著演员候场。化妆间里各种的服装道具满满当当的几乎找不到插脚的地方。 舞蹈学院来的学生们都在地下的大化妆间里做著准备,严锐已经画好妆,正在靠墙压腿活动身体。今天的舞蹈还是青鸟,依然会全力以赴,只不过他并不期待著这个喧嚣的露天舞台下会有人看得到青鸟里那点沉静纯粹的东西。 这次舞蹈学院来的学生不多,大家四分五裂的跑,赶场都赶不过来。肖磊现在已经在外地了,刚才打电话来诉苦,说舞台破旧后台杂乱害他连口水都找不到,闹著等他回来以后要严锐陪著去好好吃一顿。 严锐笑笑,他也就是说说罢了。最能苦中作乐的人在哪儿都能找到乐趣,每次他诉完苦,可能一回头就笑著寻开心了。 他和班里另一个女同学一起去的,他们的配合珠联璧合。一曲《英雄》一个英气逼人,一个妩媚娇美,一对璧人相视而笑联袂而舞,是很美的。严锐深吸口气,后腿轻巧的踢起来直到头顶,伸手抱住,旋转。一个需要极强的柔韧性和力量的动作严锐做得游刃有余。很多人在回头看了,这样的动作就是女演员能够做到这个程度的也不多。 “严锐。”轻轻的一声呼唤,一个白色的身影无声的站在面前。严锐回头一看,是张潇。当年是舞蹈学院的高材生,算起来也是自己同门学长。但是现在他已经是颇负盛名的青年舞蹈家,他的现代舞出神入化,那种强烈的感染力让人不知不觉地沉浸其间。 严锐有点拘谨的点点头:“你好。”虽然早就认识,但是很少相聚的时间,更少交流。面对张潇,严锐总有一点莫名的紧张。那双眼睛里的深沉总是让人无法正视。论年龄,不过比自己大几岁而已,但是那份矜持厚重,骨子里透出的飘逸之气却实实在在的让严锐钦慕。 看著一身翠绿的严锐,张潇微笑著:“你今天还是青鸟?我很喜欢这个舞蹈,它很适合你,或者说你很适合它。换个人的话,我不知道谁能和一支舞如此的合而为一。我还特意的找了你的录影带收藏呢!” 严锐微微低下头,脸红了。其实张潇的影像资料他—直都有,时常地拿出来学习,一有机会也会专门的跑去看他演出。但是不好意思当面说出来,总觉得那近乎于奉承。 看见他的脸红,张潇温厚的笑笑,拉著严锐的手坐下,两个人低声地交谈著。 忽然旁边的化妆间里起了一点骚动,满睑紧张的舞台调度冲了进来,指著一个正在候场的女孩:“《绿腰》的那个女孩子不行了,肚子疼刚才送医院了。你赶紧准备顶著她们的场。” 人们顿时愣了,那怎么办?《绿腰》是个集体舞,可是少一个也不成个样子啊! 舞台调度急得想撞墙,这么重大的演出怎么会出这种意外?舞蹈是不可以拿下的,节目单在场的观众人手一份,没法跟大家解释。可是缺人上场那算怎么回事啊! “你们!你们谁会那个舞蹈赶紧说话,救场啊!』在场的女孩子们纷纷摇头,本来就不是—个演出单位,舞蹈又不是流行歌曲谁都能哼哼几声,万一出点差错那可是要闹大笑话的。 穿著绿色长裙的几个女孩慌慌张张的跑进来,画好的妆都被汗水冲的一道一道的。一把抓住严锐的手:“学长啊,你来好不好!我们实在没办法了,这个舞你应该会的!” 严锐大张著嘴,怎么也没想到会遇上这种事。《绿腰》是个流传很广的舞蹈不错,别说学院里的学生们都差不多会,就连传达室的老大爷都能哼上几句旋律。可是什么时候也没有男生混上去的啊! “可是……可是……”不只是严锐张口结舌,在场的人都愣了。 “学长啊,救场如救火啊!我知道这是难为你,可是真没辄了啊!在学校里还好办,现在你让我上哪抓人去啊!”女孩们快要哭了,病倒的女孩三天前就已经闹肚子疼,为了不耽误演出始终撑著,到底撑不住了。 严锐想拒绝可是又开不了口,愣了一会,无奈的咬咬牙,低声说:“基本舞步我记得,队形我不熟。” “没关系,你跟我们走一递,上场的时候我提醒你。好在你的位置靠后,跟著走就行了。” 张潇站起来:“把我的节目往前提,给他们一点时间。”舞台调度感激得拍拍他,跑到前台去了。张潇对著严锐伸伸拇指,鼓励的笑笑:“我下来以后,就在下面看你。加油!” 女孩如同捞到救命稻草,赶紧拉著严锐换服装重新化妆。 周围的人都傻了,这也行啊? 绿腰的音乐响起来了,一群绿衣女子飘然出场,长袖飞扬,云鬓高挽。举手投足透著古风古韵。观众们兴冲冲的跟著节拍鼓掌。台上的挥洒自如,台下的如醉如痴,谁也不知道这群长袖善舞的女子中藏著一个少年郎。 同样的斜肩巧笑,同样的如柳扶风。但是后台的人们却都捏著一把汗。一个个的堵著出场口扒著头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千万不能出错啊!这可是电视直播。 台下的角落里,张潇静静的看著,舞台上的严锐巧笑嫣然,根本不像方才清冷羞涩的模样。那只是演员的本分,舞台上只有舞蹈只有角色,没有自己。所以还是喜欢青鸟,那是他的本色,是他最本质最空灵的一面,也最动人。 “君如天上云,侬似云中鸟,相依相偎常相守,莫做昙花一现。”歌声悠扬的唱响。 *** “你跳绿腰了?你真的跳了?啊啊啊啊!”严锐把电话离开耳朵半尺远,揉揉被震得很疼的耳朵。肖磊还在火车上,已经有人当新闻一样的告诉他这个消息了。 等电话里的肖磊喊够了,懒懒的回了一句:“干嘛?” 电话里传来肖磊惊愕的声音,罗罗嗦嗦的一大堆无非就是干嘛要去跳那个,难道现场真的找不到别人了吗?回去以后一定找那群丫头算帐,说不定她们是故意的! 严锐不说话,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难得的星期天可以休息,回家去好好的休整一下,顺便让老妈做点可口的东西吃。 “你要回家了?小心点别睡著了又坐过站!等我回去给你电话!” 严锐哼了一声算是回答,嘴角在微微的上翘。被人罗嗦著怎么还会觉得很开心呢?真是莫名其妙!或许只是窗外的阳光很好,心情才这么好的。严锐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鲍车晃晃悠悠的不知道停靠了几次,听见售票员高声的吆喝:“到站的赶紧下车了!睡觉的醒醒!” 猛然间严锐惊醒过来:“啊,我下车!”慌乱的跳下车,严锐迷迷糊糊得看看四周,这是哪啊? “啊!我不是在这下车的,等等我啊!” 茫然的看著开走了的公车,严锐揉揉头发,没办法,再坐回去好了。看看四周陌生的景色,估计已经离自己的那一站很远了。严锐沮丧的过了马路,站在回程的公车的站牌底下。百无聊赖的靠在栏杆上,严锐从背包里拉出耳机戴在耳朵上。 蔡琴的歌温厚悠扬,不过这个喧嚣的路边好像更适合同样喧嚣的周杰伦。下午的太阳照在身上,直接引起睡眠的渴望。严锐半眯著眼睛,努力维持著清醒,等会不要上错车! 不知过了多久,车还是没有来。白花花的阳光下面路面都有些起伏不平了。 “严锐!”一声呼唤传来,严锐从迷糊中猛地醒过来,迅速的站稳了身子。面前是熟悉的身影,张潇带著他惯有的微笑站在面前。 尴尬的点点头:“你好。” 张潇笑了:“我从这里经过,刚好看见你在等车。你要去哪里?我送你过去。” “不用了,谢谢你。”严锐抓住背包的带子,几乎是本能的谢绝。 张潇笑笑:“别这么客气,我的车就在那里,来吧!” 车子驶上了大马路,张潇一边握著方向盘一边回头看他:“看见一个身影很熟,多看了一眼没想到真的是你!你这是要去哪里啊,怎么会在这里坐车?” 严锐不太好意思的支吾著:“没什么,我去一个朋友家,现在想回家去。” 张潇看看他,轻声说:“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团里在排练,有没有兴趣去看一看?” 听到排练,严锐饶富兴趣地扬起眉毛,迅速的兴奋起来。他既然这样说就一定有可看的东西,而且他所在的团体是一流的舞蹈团,机会难得! “你们有新节目吗?太好了,我很想去看看。” 张潇笑了笑,这可能是他说得最多字的一句话了。清朗的声音像山间清晨的泉水,透彻而清冷。“是有一些新的节目,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车子一直开进了舞蹈团的大院里,严锐跟著张潇走进了排练厅。 排练厅像一个小剧场,宽大的舞台上演员们正认真的排练。张潇拉著严锐在前排坐下来。都是舞蹈业内的人,彼此就是没有见过也了解一些,严锐的到来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 这个从十二岁就崭露头角的男孩,还没有正式毕业就已经成为跻身—流舞者了。大师这个称号,也只是在等待他成年而已。 一流的舞蹈团体,创作和演出都是非常强的。台上的排练犹如一场斑水准的演出,既有经典也有新作,严锐兴奋的专注著台上的排练,张潇不时地小声解释几句。 由於过於专注,严锐并没发现身边的人什么时候离开的。当看到舞台上的张潇时,张潇已经神情专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 赤果著上身,一条雪白的纱质水裤,赤果的脚如同趟著云烟。没有高难的技巧,没有炫耀的姿态,只有一种沉郁的厚重在不经意间散发出来。 《秋天》从容淡定的音乐叙述著无法释怀的忧伤,张潇的舞透出的是一种人生的苍凉契阔。眼神里的情绪不是用表演两个字可以概括的,隐约的牵动了心中的某些情愫,严锐的心扭结起来,悲伤在心底蔓延。一些从没有看清过的东西在慢慢浮现,若即若离。它—直在那里,沉重得无法忽视无法忘记。但是每当想要抓住好好的看清楚,却散了,再也找不到了。 直到张潇回到身边坐下,严锐还没有《秋天》的沉郁里走出来,略带感慨地说:“真是好作品,你的编导真厉害!” “《秋天》是我自己的作品。” 严锐惊讶的看著他,心里很有一点钦慕。 张潇两只手交叉放在胸前,看著严锐:“《秋天》是我心里的那一点郁累,沉积了很久,我一直不能很透彻的看清它。现在,我可以了。本来今天并没有想用它,但是你在,我想给你看。如果你觉得它好,是因为你看到了我的心。” 手指点在心窝上,张潇的目光让严锐迅速的低下头。其实只是一番关於创作的感想而已,却莫名其妙的觉得困窘不自在,真是疯了! 严锐谢绝了张潇开车送自己回家的提议,还是自己一个人轻松些。张潇并不坚持,微笑着伸出手告别。严锐握住那双修长的手,传递过来的温暖很窝心。 “路上小心。”严锐点点头,挥挥手转身朝外走。背后始终都有一双眼睛在目送,严锐不敢回头。 第五章 回到家里的时候,爸爸妈妈已经备好晚饭等了他半天了。 见到儿子进来,漂亮的妈妈略带责怪的迎上来,接过了他的背包。严锐洗了手换了衣服,坐在餐桌边,接过妈妈递过来的饭,低声说:“半路上遇到张潇了,他请我看他们团的排练。就没回家。” “张潇是很有实力的舞蹈家,他身上有很各值得你学习的地方!他的修养很深,厚积而薄发,自然是人师之道。以后你真该和他多接触。”身为歌舞团团长的爸爸语重心长,儿子的发展是最重要的。 严锐点点头,爸爸说的道理都明白,只是今天的心情很乱,并没有虚怀若谷的愉快。 “下午你同学来过,等你半天。你多吃点!”妈妈说着话给儿子碗里加菜添汤。儿子难得回家一次,训练又苦,身子瘦得让人心疼。不加营养怎么行? 严锐一愣,爸爸和缓的说“肖磊在这等了你半天,我还和他聊了一会。他说你中午就坐车回来了,去哪也不知道打个电话回家。” 心里蓦的升起一股暖意,严锐抿着嘴角没有说什么。多年以来的伙伴,登堂入室的都成了习惯也就没什么客气不客气地。不过,他等得一定很心急。活该,谁让他不跟我说! “肖磊这几年发展得不错啊!我看他是成大器的材料。现在已经很不得了,小锐,你要加油啊!虽然说无友不如己者,但是绝不等于居于人下。”爸爸的话在心里重重的点了一点,严锐收敛了眉尖。 草草的吃完饭,回到自己的房间,严锐躺在床上,该给那个家伙打个电话,他刚回来不好好的休息跑到我家来~~严锐抿抿嘴唇,听说肖磊在这里等了一下午,着实的有点难受。早知道就早点回来了。 拿出电话,才看见上面的未接来电。啊,这是什么时候的?竟然没听到!拨通了电话,没等等待音响起,肖磊的大嗓门就冲了出来。 “你跑到哪去了?害我等你半天!打你电话又不接,你在玩什么?” 像是给和风抚弄了一下心,顿时愉悦舒畅起来了。严锐躺在床上,让自己躺得舒服点,嘴角微微翘起来,慢慢的开口:“怎么啦?谁让你等我的?” “你到底去哪儿了?是不是又坐过站了?没遇上什么事吧?担心死你了,又不敢乱说话怕你爸妈多心。等不及了我就出来顺着你坐车的路线找,我还真傻得够呛呢!”声音小了点,柔了点。带着些埋怨和撒娇。一声一字灌进耳朵里,流进心里,化作丝丝的甜。 “要你管~~”严锐闭上眼睛,浓浓的鼻音飘了出来,忽然意识到什么,耳朵热起来了。他威胁过,再用鼻子说话就咬耳朵了。 可是那边的肖磊似乎没意识到,半天没有说话。 “锐,好几天没见你了。你……”吞吞吐吐的声音没有了刚才的火辣,听着电话那边细微的呼吸声,他在做什么?想要说什么?严锐屏住了呼吸。心怦怦的跳,不要说!不要总是说些让我想多的话,好好地说再见就好。 细小的呼吸声伴着电流微弱的响声,很久,严锐的手臂开始僵直发酸的时候,话筒里传来一声低低的笑语:“你这个家伙,是不是又睡着了,真拿你没办法。算了,几天没见,想你了,臭小子,知道吗?” 话筒传来轻轻的挂机声,严锐的手就僵在耳边,许久没有动。 *** 排练厅里,严锐和肖磊还在练。马上就要演出了,他们的双人舞也已经臻于完美,在做最后的排练。已经不知道跳第几次了,音乐已经熟悉到身体可以自动感应。 最后一个音符消失,肖磊吐了口气松了身了,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着盘坐在地上的严锐笑。“别说你这个最后造型还挺酷的,两条腿盘的都赶上蛇尾巴了。” 严锐手里的道具剑刷的一下横在他脖子上,冷飕飕的眼神:“大胆狂徒口出妄言,看剑!” 肖磊也立刻刀客上身,反手一个鹤立鸡群的亮相:“某恭候多时!来来来,你我大战一百合!” 《弈》冷峻的音乐再次响起,丝竹之中透着隐隐肃杀,两人即兴起舞,各执刀剑。彷佛高山竹林,剑客相逢。迎风起舞,身影飘飞。肖磊凌空大跳如凭虚御风,严锐倒踢金冠似羽化登仙。音乐嘎然而止,严锐缓缓收剑,唇角带笑,“好剑!” 肖磊一个夸张的动作还刀入鞘仰头做作大笑:“哈哈哈…” 这几声逗得严锐放声大笑。 忽然窗外传来啵啵的敲击声,一个女孩在外面朝肖磊急切的招手。严锐看见那是班上的同学小乔,和肖磊跳双人舞的漂亮女孩。女孩并不姓乔,小乔是她的外号。因为她的娇小和漂亮,也因为那个双人舞,同学们戏谑的给了这个雅号。 肖磊一见眉开跟笑,几步就蹿了出去。拉着女孩闪进一边的花丛里,看不见了。 严锐收了脸上的笑容,把手里的道具剑细心的收好。有点孤单的冷,其实一直都期待他能记得,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哪怕仅仅只是等待着一句简单的生日快乐。他可能忘记了,也可能根本就不曾记得过。 必上了屋里的灯。月光如水一般的倾泻进来,巨大的镜子里找出一个孤单的身影。默默的站了一会儿,严锐闭上眼睛,伸展开手臂,独自起舞。 锁上排练厅的门,严锐默默地走在回宿舍的小路上。繁盛的花丛斑驳的影子落在路面上,严锐百无聊赖地跺着空出来的月光,一步一步的跳着走.突然,一个黑影从后面扑上来一下子拦腰抱住了他,就在严锐一声惊呼没有出口的时候,听见了肩膀上传来的吃吃笑声。通红着脸,严锐僵硬的站着不说话。 有点生气,除了被吓了一跳以外,还因为他的嘴唇和自己的脖子——太近了,近到可以感觉到那股温热引起的强烈反应!可是身上挂着的那个家伙还在不知趣的笑。 “吓着了吧?是不是以为有人要劫色啊?”坏坏的挑衅。 严锐没好气地白他一眼:“谁像你一样无聊?你的把戏是不是能添点新的,每次都这样!” 肖磊不服气的撇撇嘴,“切,你没害怕?心怎么跳这么快啊?”一只手肆无忌惮的从领口伸下去,结结实实的模在胸膛上。 一口气憋在心里,心脏给活生生的暂停了。严锐张着嘴保持着惊叫的姿势,却没有出声。太突然了,完全没有想到他的这个动作。一切都静止了,严锐惊恐的抱着肩膀,肖磊从背后抱着他,手还在暖暖的胸膛上。 慢慢地抽出手来,肖磊觉得自己的脸一定可以蒸馒头了。奇怪这动作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可是怎么忽然觉得就心惊肉跳了呢,而且似乎…好像…大概…他也不好意思了。 抓抓头发,肖磊尴尬的站着。严锐努力的平稳呼吸,没什么没什么,什么都没有。秋虫很应景的叫了几声,不远处的宿舍楼里有不甘寂寞的男生在吼着一首不成雕的情歌。 “跟我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手被不由分说地拉住,严锐看着他:“这么晚了,去哪啊?” 肖磊神秘的笑笑:“到了你就知道了,保你高兴!” 严锐冷笑一下,他所谓的好地方一定是那些闹哄哄的场所,也许已经约了人,缺个陪伴吧,一丝苦涩弥漫上来,严锐不动声色的抽回手。淡淡地说:“我是好孩子,遵守规矩。九点以后不外出。” “我是坏小子,遇上我该你倒霉!”低低的戏谑在耳边轻吐,温热的气息烫得严锐一阵心神恍惚。到底还是被拉着跑了。 学校围墙边的小角门上已经添上了一把新锁。肖磊顿足捶胸.“怎么搞的?平时那把锁不是一直坏着的嘛!” 忽然灵光一闪,肖磊纵身跃起攀上了墙头,严锐看着他紧张地说:“喂!被发现就糟了!” 肖磊不说话,一使劲翻了出去。扒在墙头上冲着目瞪口呆的严锐招手,“快,上来!” 严锐没办法,只好也翻身上了墙。两个人身长腿长,身手矫健,一点也不费事的破坏了校规。 看来好孩子就是不能遇上坏小子,眼看着就爬墙了。 离学校不远的一个练歌房灯光迷离,严锐被拉着直接跑进了ktv包厢。还没有熟悉黑暗环境的严锐愣在那里,周围悉悉索索的好像有不少人,这是怎么回事? 没等他明白过来,蜡烛的光点点亮起,一个巨大的蛋糕出现在黑暗里,烛光中是同学们灿烂的笑脸。 肖磊捧着蛋糕,轻轻的唱:“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周围响起快活的合唱,祝你生日快乐。 严锐慢慢地捣住嘴,热热的东西从眼睛里散发出来。这是预谋!这是早就预谋好的,肖磊,我记着你! 许愿吹蜡烛,脸红红的严锐笑容带着些许惊喜和羞涩,看得围着他的男孩女孩们更加兴奋,严锐在笑,感觉竟像是花在开。 哄笑声中严锐接过了长长的刀把,肖磊站在他身后,一只手伸过去帮忙。严锐的手有点不稳,切出来的蛋糕比例严重失调。大家哄抢着,一个大蛋糕瞬间就没了。严锐只剩下手指尖上的一点女乃油。 肖磊手疾眼快的抢了两块,嘻嘻笑着递给他一块,严锐趁他不注意把指尖上的女乃油模在他脸上。咬着自己指尖上的余味,很甜呢! 难得出来疯一疯,麦克风都抢不过了,歌一个接一个的唱,抢不到的就即兴发挥伴舞。歌唱得挺业余,舞可是绝对专业。玩着玩着就想出了新鲜花样,一定要寿星重现绿腰。几个坏小子起劲的描述当时盛况,看过的没看过的都玩命起闹,严锐红着脸被紧紧拉着,跑都没处跑,肖磊死拽着他帮他推挡着给他解围。 “君若湖水,侬似水仙花,相依相偎常相守……”有人唱起了《绿腰》,女孩们已经翩翩起舞。脑子里钻出严锐绿衣长裙的模样,肖磊的心跳就猛烈加剧,当时如果自己在场,会不会当场喷血啊? 玩够了才想起来,该回学校了。一群人嘻嘻哈哈的来到小门边,才发现根本就打不开。肖磊赶紧给大家鞠躬:“对不起我忘了告诉你们了,锁已经换了。” “你怎么不早说啊!” “早说也锁了。” 沮丧的人们只好翻墙了。 肖磊为了弥补,一个一个的帮忙往上托。女生们被托举着上了墙,一个个咬着牙闭着眼跳下去。男生们自己往墙上爬,只顾嘻嘻哈哈的你打我逗,谁也没发现前面的女生们已经规规矩矩的站着了。 敦导主任黑着脸站在那,女生们低着脑袋等着挨训。男生们一看不好想往回退已经来不及了,在主任的吼声里乖乖的下来。 大家一起摇头,“没有了。”还有两个漏网之鱼,就不牵连他们了。 围墙外,肖磊和严锐蹲在墙根底下,大气都不敢出。 *** 餐厅里,大家都在吃中饭。 尽避肖磊已经没完没了地给大家鞠躬了,严锐也双手合十的感谢大家的包庇之恩,但是被教导主任狂训了半夜的女孩男孩们,还是不依不饶。把餐厅里能做出来的饭菜都点遍了,一群人据案大嚼,这叫精神损失费!肖磊买单,谁让他是出主意的。严锐陪绑,谁让他过生日的! 看着大家吃的满嘴流油,再看看自己面前的一碗白饭,今天被罚不许吃菜。严锐斜眼看肖磊,肖磊抬眼看天。 *** 练功房的灯关上了,两个人肩并肩走出沉入黑暗的教学楼。石子小径上,月华如水,斑驳的花影洒在身上。肖磊衣服搭在肩膀上,白色的细带背心露出坚实的肌肉。严锐的外衣系在腰上,裹得窄窄的腰倒像是更小了。 明天就要演出了,今天要早点休息。近在咫尺的体温可以清晰地感觉到,细微的呼吸就在耳边。谁也没说话,脚步却越走越慢。 方才跳舞的时候缠绕贴近过的地方正隐隐发烫,严锐不自觉地伸手包住了自己的手臂。眼神也飘向了一边。也许是练得不够多,肖磊只觉得浑身的劲有点没处使。在身体里上上下下的滚动,不太好受。 “今天的天气怪怪的,都秋天了还这么热。锐,去那边坐会吧!反正还不晚。”想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开口,肖磊的手偷偷的挪过去,碰到了严锐的手。 似乎是火苗,灼热的感觉一直顺着手臂窜遍了全身。这天儿是不太正常!严锐呼吸有点不稳。 石头搭建的花廊不很长,紫藤缠绕的密密匝匝,清凉的月光也只透进来一点点。严锐坐在石凳上,背靠着栏杆抬头看月亮,肖磊站在他身边,靠着同一根柱子,低着头看他。好半天,谁都没说话。 “那天的事,我还没说谢谢。”严锐轻轻地说,密密的睫毛垂下来,掩住一丝微笑。 “说谢谢就完了,我被那些家伙欺负得那么惨,还不都是为了你。你得赔我。” 严锐的手指缠绕着自己的裤脚,低着头不说话。肖磊抬起膝盖,一下一下的碰着他的身子,不出声地看着他。心给他碰得一晃一晃,差点从胸口里掉出来。严锐不敢抬头,知道那双眼睛一定很亮。 空气里忽然的添了点不一样的东西,吸进胸膛里,让人有点飘飘欲仙。肖磊伸手从倒挂下来的藤条上揪了一串紫色的小桨果,咬了一颗,甜甜的清香味。在严锐跟前坐下来,侧过头伸出手,手里的小浆果递到他唇边。 严锐抿抿嘴唇,心怦通的跳。在他手上吃东西并不是第一次,每一次的经过都在心里记着,可以默默的回味很久。这一次,可以甜多久? 浆果触到了嘴唇,严锐张开嘴含了进去。慢慢的咬破,甜甜的汁水就在舌尖上了。两个人肩并肩的坐着,肖磊的手一点一点的移过来,放在严锐的手上,握紧。十指交叉,掌心里的温度互相传递。也许两个掌心的距离就等于两个人的距离吧? 耳边的呼吸温热的靠过来,严锐有些发抖,胸口因为屏息憋得很疼,感觉得到身边的人也在颤抖,交迭的手指越来越紧。要发生了吗?可是还没有想好啊!到底是什么原因,想这样的接近你?我们…… “肖磊!” 像是被一把锤子砸了脑袋,两个人同时从石凳上跳下来,围成一团缩在花影里。一动也不敢动。 不远处有同学在来回找,嘴里咕哝着:“刚才看见他俩出来的,这么一会跑哪去了?肖磊!你电话!” 手指放在嘴里咬着,肖磊痛苦的直闭眼。那一定是电视台来的电话,明天要录播一个节目。啊呀呀~~~为什么偏要这个时候来啊!严锐靠在石凳上,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身体放松下来,抱着手臂看地上的光圈里,飞蛾划过的影子。 第六章 快要演出了,新排练的双人舞今天要正式上场。学校门口大家都在等着集合出发,远远的一个人下了车走过来。上身亮黄翠绿一顶石榴红宽檐帽,手腕上还挂着好几串藏式银练,看得大家目瞪口呆。 直到走到近前,肖磊坏笑,“怎么啦?看傻了?这身还可以吧?” 严锐转身就走,低声跟旁边的陈晓说:“别跟人说我认识他。” 带队的老师都忍不住笑:“小心,你这可都是禁忌色。严重冲突的搭配。” 肖磊灿烂一笑:“我就是要冲一下禁忌,我的地盘我做主!”人群后面的严锐眼神闪烁了一下,忍住了嘴角的微笑。 坐到车上,肖磊照例坐在严锐旁边。胳膊肘碰碰他:“哎,给点意见啊!这可是我的独创啊!” 严锐白他一眼,“不是,早有人这样穿了。” 肖磊惊讶的看着他,“啊?谁啊?在哪儿呢?”严锐抬手指着车窗外,肖磊看见街角站着的红绿灯。车厢里响起哄笑声,肖磊气得伸手就掐他的脖子,严锐笑着躲,手指在脖子上划过的温度,很热。 车子继续开,路途很远大家都闭上眼睛休息。衣服抱在手里,底下旁人看不到的地方,手悄悄的伸过去,捏住了另一只纤细修长的手。细长的手指握在手里,一节一节的揉捻。随着车身的晃动,两个肩膀有意无意的轻轻擦过。 严锐始终看着窗外,嘴角微微抿着,眼神柔和。 *** 还没到演出时间,后台里的演员们正在忙着换着衣服化妆。肖磊是白棋,一声素日的戎装非常干净潇洒。严锐是黑棋,带些神秘的黑色在服装上也不同于肖磊的传统,很有一点幻想气息。 服装很漂亮,就是各种的带子太麻烦了。肖磊弄好了自己的过来帮他系带子。陈晓跟几个男同学一身武士装走过来,看见他们凑过来说话,陈晓拉着严锐的服装大惊小敝的:“怎么跟我玩的那个游戏里的人差不多啊!我敢打赌,给你们设计服装的那位肯定是个玩家!” 严锐没好气地打掉他的手,除了游戏你还有别的心思吗? “感觉不太像棋子,我看你们俩倒像黑白双煞!”一个男生的话顿时引起哄笑,弄得旁边化妆的女生们也跟著起哄。肖磊乾脆人来疯的摆起了pose。 化妆间的门口,一身月牙素白的张潇站在那里,微笑著看著严锐。严锐也看见了他,赶快走过去。 “你这身衣服很漂亮啊!是第几个节目,我很想完整地看一下。”张潇看著严锐说,严锐微笑著点点头:“应该是在你前面吧?你今天会跳《秋天》吗?” “对,其实更喜欢看《青鸟》,什么时候可以同场,你做青鸟,我来回忆。”温和的语调淡定的神气,让严锐有一刻失神。 “锐,上场了!”一只白色的手臂霸道的搂在肩上,肖磊连声招呼都没打就直接拉著严锐走了。后面的张潇淡淡地笑。 舞台的灯光暗淡下来,两束追光照著各自占据舞台一角的黑白二子。 白子是天然的王者之气,一招一势显出豪迈阳刚。黑子是缥缈的仙家灵气,收放中透出淡淡忧伤。悠扬的箫音骤停,随之而起的密集的战鼓,隆隆的声音震得人心颤抖,代替悠然舞蹈的是惨烈的厮杀! 尘埃落定,沧海桑田,肃杀悲凉的音乐再次飘起,是该谢幕的时候了。 隐在越来越暗的灯光里,严锐保持著最后的姿势。听著台下热烈的掌声,看著眼前徐徐拉上的大幕。身边不远,就是那个舞台上霸气十足的人。所谓对手,就是有你有我。因为你在,这个舞台才会精彩。 *** 后台的化妆间里,严锐耐心的解著身上的带子。演出完了,热烈的掌声和灿烂的灯光已经消失,多少还是有些落寞的感觉。这种感觉也许会伴随一生吧,舞台上的瞬间灿烂和台下无数汗水,似乎永远都不能成正比的。 “待会回学校还是回家?好像听说我们可以放半天假呢!”肖磊兴冲冲的月兑著身上的服装:“要不把东西交给陈晓他们带走,咱俩逛街去吧!” “那小子肯给你当苦力?”一边嗤笑著,严锐还是在捉模难得的半天假期到哪儿去呢? “肖磊!你好,我是电视台的记者。可以采访你一下吗?”冷不防的一支麦克风伸过来,打断了两个人的对话。 肖磊愣了一下,咧开嘴笑了:“好啊!” 自从获得舞蹈大赛的金奖,帅气阳光的形象就被很多媒体看好。很多不是舞蹈业内的媒体也都对肖磊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可是……肖磊的眼神有些不安,瞟著身边的严锐。媒体是很势利的,眼睛里只看得见金奖。 严锐换好了衣服,把东西都装进自己的大背包。“锐,你等等我好吗?”带著一点焦虑的恳求,肖磊不知道该怎么应对面前的处境才是正确的。 严锐看看他:“我回学校。” 肖磊看著严锐转身走开,沮丧得—点心情都没了,偏偏那个记者还八卦个没完。 快步走出剧场,严锐有些懊恼自己。是嫉妒吗?也太没品了!可是控制不了,心里揪扯得很疼。虽然明知道那是很无聊的东西,明知道自己的舞蹈不是那个什么金奖银奖可以评判的,还是忍不住地酸了。 十八岁,第—次参加青年组的全国大赛,就这样败给了自己的少年时代。习惯了骄傲的自己还没学会品尝失败。严锐咬紧了嘴唇,回去练功房,那里才是洗去痛苦的起点。 “严锐!”一声呼唤从不远处传来,严锐抬头,张潇倚在他那辆越野车的车门前正看著自己。 “是要回学校么?我也正要回去,走吧!”张潇打开了车门,严锐犹豫了一下,默默地坐了进去。 车子开走了,从后面追出来的肖磊只来得及看到严锐坐上车的影子。愣愣的站了好一会儿,肖磊别过头去,心里突然冲起来的那股情绪不知道该怎么压下去。 车子并没有直接开回舞院,而是停在一家餐馆旁边。几样简单的饭菜摆好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张潇给严锐斟上一杯啤酒:“可以喝一点吗?” 严锐浮起一丝笑容:“谢谢。” “没关系,心情不好就不用笑。”张潇轻声地说着。严锐抬起眼睛看看他,张潇笑了:“你站在台阶上的样子已经告诉别人,我心情不好!” 纤细的身影在太阳底下孤独的站着,隐在头发阴影里的眼睛掩饰不住的失落。看着他,再也无法移动目光。缥缈的青鸟,什么时候落入了红尘的烦恼? 严锐低下了头,手指在酒杯口上一圈一圈的转着。 “你还在介意这次舞蹈大赛的失利是不是?”一句轻轻的问话像是一记铁锤猛地砸在最脆弱的地方,严锐眉尖一挑,抿紧了嘴唇。 张潇看着他:“其实你介意的不是输给了肖磊,而是输给了自己。” “第一次看你跳舞是你十二岁那年,精灵一样的男孩子无可争议的端起少年组的冠军奖杯。那个时候,你无人能及。就算是现在,你的技术技巧也无人可以超越!在这方面,你已经登峰造极。但是,舞蹈的内涵不仅仅是依靠技巧来表达,所谓洗却铅华,用最质朴的身体语言表达最原始的冲动最强烈的感情,这一点上,肖磊更胜一筹。也许他的性格使他更善于把强烈的感情表达出来,所以我觉得你,似乎是把你的心藏得太深了。” 严锐平静地听着,心里却冲起一阵一阵的波浪。把心藏起来了,是吗?从什么时候起,已经把心一层一层的蒙起来,生怕会泄漏一点一滴。而这种下意识的习惯,已经牵连到舞蹈,已经连舞蹈的神韵也被妨碍了表达吗? “只有真正的看清楚自己的心,把心中所思所梦完整的托出来,用双手捧给你所爱着的,那才是舞蹈。” 严锐低着头,反覆的咀嚼着这句话。黑亮的发丝在阳光下闪着柔亮的光泽,让人忍不住想伸手触模。面前是忽然展开的笑容:“谢谢你,学长。” 张潇轻轻的笑了,捏紧了自己情不自禁想伸出去的手指。 *** 初秋的夜雨有些让人不能忍受的凉,不愿意孤单的听雨声的男孩们索性挤在一块闲聊天。 罢刚洗过澡的严锐坐在肖磊的床上,用手里的毛巾擦着头发。一床被子盖过来遮住了他大半个身子。 “坐过来点,冷!”严锐用毛巾遮挡着脸上泛起来的热度,把身子靠在床头他的枕头上,离开了背后那个惹祸的热源。 腿上被脚尖轻轻的踢了一下,见他不动,就在脚踝上有意无意的摩挲。虽然有被子遮挡着,陈晓和另一个男孩正说的兴头上没注意。严锐还是不可救药的想冒汗。为了掩饰自己的窘迫,严锐无聊的翻看着肖磊压在床头上的一摞书。 书页里掉出几张粉红色的信笺,折叠之后还是可以看见娟秀的字迹。严锐愣住了,肖磊发现了腾地跳起来想要掩盖,对面床上的陈晓怪叫着扑过来早抢到手里。 陈晓大笑着念着信上羞涩的表白,严锐能看得见那个比自己低两个年级的小女孩红润的脸羞红的样子。那是新诞生的校花,在欢送了原先的校花毕业之后。 肖磊慌了,结结巴巴的不知道是跟谁在解释:“那是别人替她传给我的,我看完了就随手一塞。都忘了~~” 严锐淡淡的笑,他是七彩斑斓的孔雀,学校里最炙手可热的宝贝,没人追倒是奇怪的事情了。不是这个也会是别的人,早晚都一样。没有看旁边肖磊复杂的眼神可怜巴巴的解释,严锐依旧淡淡的笑。这件事天经地义,与我何干呢? 肖磊咬紧了嘴唇,脸色发青。 晚自习的时候,严锐身边的座位是空的。身边的陈晓笑嘻嘻的凑在耳边告诉他,有人看见肖磊和那个低年级的女孩在约会。两个人在学校的花坛旁边坐着。 严锐淡淡的听着,手里的笔尖在一个地方反覆的戳。把心中所思所梦完整的托出来,用手捧给所爱着的,那是舞蹈,也只能是舞蹈。 *** 严锐的话越来越少。原本就少得可怜的笑容几乎没人能看见了。肖磊也变得沉默了,偶尔的也会疯闹一场,但是每次闹过之后,总是会看见他更落寞的眼神在下意识的搜索一个不知道何时离开的身影。 空空的练功房里,严锐汗水淋漓的坐在地板上,对面是盘膝而坐的老师。 “小锐啊,你知道吗?有时候绊一跤会让人走得更快。你五岁开始学舞,走得一帆风顺。这次的失利我倒觉得有好处呢!可以让你更好的反省自己,也更清楚地看到你的未来。 “成功之前的失败不难接受,就算屡败屡战也可以很轻松的爬起来。因为你没有过去,只有将来。但是当你已经背上了沉重的负担,你必须要维护已经有的荣誉和旁人的期待的时候,就不太能接受失败了。因为你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机会爬起来。” 严锐狠狠的咬了一下嘴唇。心里最隐秘的痛楚就这样被丝丝缕缕的剥开来摊平,疼痛和难堪让他握在膝头的双手有点发白。 看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男孩,爱如珍宝的弟子,刘老师心里也划过一丝不忍。但是只有经过了砂石的洗礼,钻石才能放射出光芒。 “我会爬起来的,不管有没有机会。” 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刘老师点点头,就是这样。 “你演绎的是一个竹林中的精灵,他缥缈神奇却有着比人更强烈更执着的爱。青鸟的传说虽然很神话,但是他的那份爱却需要你真实的表达。只有你自己变成青鸟,才可能把那种真切地感受传达给你的观众。” 严锐抱着双膝,紧紧的抿着唇。睫毛在眼睛下遮出一小片阴影。刘老师不再说话,严锐在苦思。他需要自己想通想透。功夫在诗外,舞蹈也一样。 *** 校园里和往日一样的上课,训练。只是练功房里少了一道风景,肖磊的耍宝。 肖磊练功是很刻苦的,汗透衣衫血泡层层那是常有的事,但是不管多苦多累,也挡不住他爱玩爱笑的天性。可是这几天,眉峰总是皱得紧紧地,默默的练功。身后不远的地方空着,严锐请假了,去了哪谁也不知道。 南下的火车上,严锐靠着窗,看着窗外流逝的风景。 心里空的像窗外收割完毕的农田,只剩下狼籍一片的断茬。轻轻碰触也会刺痛手指。和老师的促膝长谈让他下定了远行的决心。也许,是找到了更合适的藉口。 严锐牵牵嘴角,没能笑出来。他本来也不是爱笑的,爱笑的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呢?严锐闭上了眼睛,再有几个小时就该到了。要亲眼看一看竹林,那青鸟化作片片绿叶的地方。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下了,严锐提着他简单的行李走下站台。 这里是南方的一个小镇,像很多南方小镇一样,朴质温软,没有北方城市的干冷,迎面而来的是潮湿气息。刚下过一阵雨,脚下的石板路湿漉漉的,路边依然翠绿葱茏。 已经接近深秋,远远望去,青灰色的天空青灰色的房顶,还有青灰色的群山。在原地站了很久,严锐任性的让那股孤独感狠狠地刺了几下心扉。 天色黯淡下来,一家破旧的小旅店接待了他。这个镇子里,也只有这一家了。严锐坐在吱呀作响的竹床上,模着潮湿得可以拧出水来的被子,轻声地叹口气。心里的那点孤单凄凉迅速的膨胀,占满了整颗心。 模出口袋里的电话,暗淡的萤幕静默着。临走的时候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更任性的关掉电话。裹着一身孤单决绝的出走。现在,又有点后悔。 沉默的萤幕后面是不是藏着许多足以让心口暖和过来的东西呢?并不会改变主意,只是看一看而已。 严锐没费什么力气就说服了自己,电话在刺耳的音乐声中开机,一只斑斓的孔雀展开了他的尾羽。这是寻找了半年多才找到的开机画面,灿烂的孔雀就在无人的暗夜里常常陪着自己一遍遍的绽放。 电话的萤幕上干干净净的,没有简讯。等了一会,电话依然静悄悄的。有股凉意,一点一点地渗入心脾。 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的更添了黄昏里的凄凉。 “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严锐慢慢的抱住肩膀,靠在墙上。莫听穿林打叶声,果然没错呢!就是心里一团热火的人,也容易霎时变凉,想些不着边际的事情。 几乎是半坐半躺的挨到了天明,严锐出了店门,早晨清凉的空气带这些潮气的山风扑面而来,早起的人们看见一个外乡的男孩,都好奇的透过眼光。有的还客气的打着招呼。 这一切都让严锐觉得新鲜有趣,夜里的一些情绪消散了不少。买了一些山果当早餐,严锐仰头观望茫茫的群山、苍翠的竹林。 翠绿的竹林挺拔茁壮,枝叶繁茂,那一片茫茫苍苍的,竟像是一片海洋。走在林中被踩山人走出的小径上,两旁是一眼看不到出口的竹林。静悄悄的,只有鸟儿在快乐的唱。抚模着一根一根的竹,手掌下的竹或粗壮,或纤细,表面上有点点的露水,竹节上有细微的纹。 心里有些翻腾,严锐站住了,闭上眼睛。 风从林梢上经过,竹叶沙沙的声音,竹竿摇曳的声音,新笋破土的声音都在耳边。绿色的雾缥缈地卷着,绿色的身影悠然地舞蹈。轻纱飞舞,绿影婆娑。那是仙子一般的轻灵、旋转、飞腾。严锐睁开眼睛,眼前只有一片竹林的海洋。 或许真的有精灵吧?或许只是我的一点痴心妄想,那又怎么样呢?绿色的精灵,就是舞台上的我。刚才想到的那个身影,就应该是青鸟的样子! 伸手摘下脖子上的白色围巾,把它挂在一枝竹枝上,衬着一枝翠绿格外好看。严锐笑笑,要是真有精灵,就送给你做个礼物吧!请原谅我的打扰。 顺着山道拾阶而上,淙淙的水声就隐藏在浓密的枝叶底下,鸟儿追着吱吱喳喳的叫。严锐慢慢的走,心境越来越清明。远远的一座竹楼立在水边,竹楼不大也很简陋,可是一缕轻烟给它添了无限的可爱。严锐也顾不得冒昧了,走了半天又累又渴。既然这里有人住,买一点吃的喝的总可以吧! 竹楼外有一圈稀疏的篱笆,严锐站在篱笆外边喊着:“有人吗?我想找点水。” 竹楼里传出一个和蔼的声音:“呵呵,篱笆旁边有凉茶,客人请便。” 诧异的转头,严锐果然看见篱笆旁边放着一个小水缸,洁净的缸盖上倒扣着几只茶碗。看来是专门设立了给过路的人解渴的。 严锐忍不住微笑了,这情形倒古风古朴。以前在书上看到过就觉得可爱,现在自己亲眼见了,竟是满心的感动。 伸手取饼一只茶碗,刚揭开缸盖,竹楼门开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走了出来。 严锐赶紧恭敬的放下手里的东西:“您好,打扰了。” 老人仔细的看了看严锐,笑了:“好孩子,不嫌怠慢的话就请进来坐坐吧!我煮了上好的茶正愁没人对坐。有茶无客,最煞风景。” 这位老人一定不是普通人,这个印象从严锐一走进竹楼就更加根深蒂固了。竹编的墙壁上挂着十几幅墨竹,每一幅都苍劲有力,酣墨淋漓。画中竹林刚劲的气势吸引着严锐瞩目良久。 窗下有一张小桌,小小的茶壶已经腾起热气,烧开了。老人一边端上紫砂茶具,一边召唤:“来来,这边坐。” 清澈的茶汤从荷叶壶中注出,在紫砂的小茶杯中慢慢转动。香气随着热气弥漫开来。老人笑眯眯的说:“松萝泉水云雾茶,好茶还要有佳客才相配。哈哈哈~~” 严锐浅浅的笑着,这样的深山里,这样简陋的竹楼,一位鹤发的老人、一盏绝美的香茶,美得好像民间传说。 “老人家,您是画家啊!”严锐在桌边坐下,恭敬的问。 老人爽朗的笑:“说不上说不上,只是喜欢画而已。喜欢竹林,喜欢这里的一草一木,我就在这搭了一个竹楼,时常过来住些日子看看它们。只有看着它们的时候,我才能画得出来。” “你是跳舞的孩子吧?” “您怎么知道?”严锐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老人笑着:“看也看得出来,气息灵动身韵和谐,舞蹈是最养人的。” 严锐握着手中的杯子,轻轻的啜了一口,清香直入心脾。 “您知道这里的竹林里,有一个关于青鸟的传说吗?都说是青鸟不愿离开这个世界,就化作了—片竹林。” 茶香在小小的竹楼里飘荡,竹楼外,鸟语叮咛。 “这个传说可是很久很久了,这里的老人谁都可以说给你听。传说很久很久之前,这里是青鸟的家。那是一只神奇的鸟,它护卫着这一方水土。人们也都尊崇着它,不会轻易踏足它的竹林。直到有一天,一个书生贸然闯入。那是一个画竹的书生,苦于不能得竹的神韵,进入深山在竹林边上搭建了一座茅屋,与竹林日夜相对。但有所得就挥毫泼墨,更多的是痴痴的凝望竹林。 “那一夜狂风暴雨,竹林在风雨中苦苦支撑。新生小竹不堪催折,在狂风中不断倒伏。那书生竟然冒雨而出,用仅有的衣物布带固定竹身。看到竹林中那株秀美高耸的竹在风中摇曳,书生用自己的身体紧紧顶住,唯恐折断。青鸟怜恤那痴书生,伸展翅膀为他遮挡风雨。从此青鸟结束了它寂寞的生活,有了一个人类的伙伴。 “他们在一起,亲密无间。 “但是这是不合规矩的,一个是精灵,一个是人,他们没有在—起的资格。于是上天震怒,降下天火。竹林燃起熊熊烈火,书生竟然想凭一己之力挽救。青鸟明白,它的书生是不可能放弃它逃走的。然而留下,就是放弃生命。青鸟用最后的能量遮蔽了书生的双眼。咬断自己的翅膀护住了他。书生醒来之后,失上了所有关于青鸟的记忆。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想要抹去他的记忆和情感,并不难。” “那后来呢!”严锐捏紧了拳头,心被狠狠的刺痛了。 “书生像所有的平凡百姓一样,安静的度过他的生活。娶妻生子,读书作画。平静的走完了他的一生,再也没有想起过青鸟。只有那片竹林,被天火焚毁之后的枯槁竹林有一天忽然的翠绿浓郁,那是青鸟无法舍弃它的爱恋,化作了片片竹叶,宁可化作碧绿远远的守护着它的爱人。就算它的爱再也不会想起它。” 老人娓娓的讲述,远古的故事在茶香里缭绕。严锐静静地听着,手托着下颔看着窗外苍翠的竹林。这个故事听了不只一次了,每一次都会在心底搅起波澜。一望无际的绿色,青翠欲滴,缥缈的轻烟就在林中舒卷。那个远远伫立的背影仿佛在凝望着什么,那是竹林外一座茅屋中微弱的油灯。 严锐低低的叹口气,沉郁的忧伤揪紧了心。 老人微微笑笑:“很古老的传说,却是一样的动人心。我老了,就越来越古怪。相信起这些传说。老实说,我实在很想见一见那竹林里的精灵呢!到底是怎样的神秘动人?” “老人家,谢谢您的茶。还没有请教你的称呼。”严锐站起来。 老人笑笑:“不用了,我不是也没问你的名字吗?有缘自会相见。下次路过这里,欢迎进来喝杯茶。” 第七章 小旅馆潮湿的竹榻上,严锐双手枕在脑后,任思绪百转千回。伸手模出手机,漆黑一片的萤幕应和着窗外清冷的天空。模索着按下了开机键,孔雀又一次展开了璀璨的尾羽。那只孔雀,会不会想到我? 突然的一阵窒息,严锐“啪”的把手机扔在了枕头边上。再也不想看见干净一片的萤幕,再也不想从小小的希望到浓重的失望,再到心伤。 忽然,身边的手机嗡的响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有简讯。严锐的思绪顿时飞得无影无踪,一根似乎被放下了的弦猛地绷紧了。稳定了一下心神,严锐拿起手机,抚模着那个小小的键,会是谁的简讯呢? 打开收件箱,一连串的小信封。有陈晓的,同学的,刘老师的,孔雀的。一连四个都是他,当时输入信息的时候恶作剧的把他的名字替换成孔雀,那小子装模作样的抗议,自己还笑他你那个肖字头上不就是孔雀的翎毛吗?干嘛不承认啊! 定了定神,严锐打开了陈晓的消息,“你真的去南方了?赶快回话,不然你的床我就找女朋友来霸占了!”死小子难得他还惦记着。严锐牵起嘴角微笑了。 同学们也是惦记的好奇的,刘老师也不放心的问候。一一看过来,心里暖和了不少。看着那一连四个孔雀的信封,手指在按键上滑动。好像小孩子面对糖果,似乎要把最重要的留在最后,在无人的角落里慢慢咀嚼。 “你到底在哪儿?为什么一声不响的离开?如果是对什么有情绪的话,也选蚌好点的方法吧!”严锐微微闭了眼睛,沉沉的吐出一口气。 “总是关机,是怕电话会干扰你吗?报个平安不过分吧!” “锐,回个消息。我只想知道你平安。” 心里蓦地酸酸的,没来由的眼睛发烫。也许是天气太凉了,也许是异乡太孤单,竟然冲动的想要给他打个电话,只是听听他发脾气的声音也好。 还有一个没有看,忽然萤幕中断了,一个电话急匆匆的闯了进来。是他!心疯狂的跳起来,严锐不由自主地按下接听键。瞬间的电流接通让两个人都吓了一跳,也许是没想到会突然接通,谁也没有说话。半天…… “锐?” “肖磊……” “回来吧……” “……嗯……” 许久,才放下只剩电流在响的电话。肖磊的最后一个简讯只有三个字:我想你。 猛地把被子蒙在脸上,泪水在脸上跑,嘴角却在笑。严锐觉得自己这个样子一定傻透了。 *** 清早的风飘起了窗帘,带着清新的草香唤醒了梦中的严锐。梦境里是翠绿色的竹林,还有竹林里美丽神秘的青鸟。青鸟绿色的翅膀轻轻拂过额头,光芒流动的眼睛里说不清的感慨和淡淡忧伤。 严锐换上运动鞋,跑到门外的石板路上开始跑步。山就在小旅馆的后面,窄窄的石径—直通向幽深的竹林。严锐拼命的加速向前冲,一直跑到喘不上气来才停住。 弯着腰喘息着,前面不远的那株翠竹就是自己昨天挂上围巾的地方,现在,围巾没有了。也许是哪个早上上山的山民摘走了吧?林间地上新添了几个笋坑。新鲜的竹笋背在背篓里,哼着山歌回家,一定很惬意吧? 舒展了一下手臂,月兑了鞋子,雪一样的赤脚踩上翠绿的青草,很可爱。严锐轻轻笑着,把上身的外套月兑下来系在腰上。 青鸟,你的爱很深很大,你的梦坚定执着,终是化作片片飞叶,也不后悔你的选择。青鸟,我来跳、你来看,也不枉你入我梦一场。 *** 严锐悄无声息的回到了学校,当他背着背包推门走进宿舍的时候,正围坐一圈打牌的几个男生嗷的一声叫了起来。陈晓从床上一跃而起,揪住了严锐:“你上哪去了?我还以为再也看不见你了呢!老实交待,是不是跟情人私奔去了?” 男生们哄笑着不依不饶的拉着他问,严锐淡淡地笑着打开陈晓的手,走到床边坐下,从背包里拿出带回来的土产礼物。 礼物被一抢而光,男生们一边往嘴里塞着笋干茶叶蛋,一边互相看着那些竹子制作的各种小东西。“你真的到南方去了?去看竹林?乖乖,你真有心啊!”陈晓感叹着。 严锐不说话,眼角的余光瞄着一直坐在床边不动的肖磊,从进门的时候他就一直死死的盯着自己,现在他收回了眼光低着头坐着。周围热闹的气氛根本没有感染他。严锐抿了抿唇,一直留在书包最底下的东西没有拿出来。 肖磊突然站起身往外走,陈晓嘴里塞着东西喊:“哎,你干嘛去啊?” 肖磊没有回答,被他摔上的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练功房里,似乎是发着狠的在跳。肖磊根本不看镜子里的自己,也没有章法没有音乐,完全是随心所欲的发泄着胸中的情绪。 门口,抱着手臂站着的严锐静静的看着,直到他累得喘着粗气停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弯着腰,慢慢的坐在地上。 严锐靠在门边,看着无尾熊一样的坐在地上的肖磊,清冷的说:“发什么疯啊?” “你管不着!” 惊愕的睁大了眼睛,又迅速的调转了眼光。严锐急促的呼吸着,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地方来摆放那些突然之间涌起来的情绪。 在一起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这么恶声恶气的说过话。那天晚上的电话,是我的幻觉吗?一口酸冷的气堵在胸口,严锐头也不回地走了。 肖磊听到身后没了动静,扭头一看,门边早已没有了严锐的身影。我还没问是谁煽动你的呢!我还没问你跟谁在一起呢!一走就是几天根本不让人说什么,这些日子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我还没问呢!你也从来不问问我的想法。可恶,不就是赌气吗?谁怕谁啊? 狠狠地把背心月兑下来扔在地上,抱着肩膀坐在地上生闷气。北方的天气在这个时候已经很凉了,何况又是月儿初上。没多久,周围的清冷冻得肖磊一个打挺站起来,捡起地上的衣服围在肩膀上。算了,回去睡觉。在这里冻死也没人可怜。 踢踢脚尖,落寞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作了个鬼脸给自己看:人家去哪儿关你什么事?人家心里有谁又关你什么事?这两天同学们私下里传播的那些,听了想揍人。他不在的时候,想得心急火燎。现在看见了他,又咽不下那口气。 *** 上午的课刚刚结束,饿瘪了肚子的学生们就蜜蜂似的往餐厅里涌。每一个窗口前面都排着长长的队伍,当然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肆无忌惮地吃东西的。好多正在发育中的女生就不得不跟自己的肚子战斗。喝点汤,吃点水果,咽几个米粒儿,可惜高强度训练之后的肚子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女孩们只好可怜巴巴的饿一顿饱一顿的过日子。恶狠狠的看着严锐端着一大盘子饭菜从面前经过,女孩们就差咬牙切齿了。 坐在两个人常坐的位子上,严锐小心的放下手里的大盘子。 今天有他爱吃的糖醋排骨和红烧鱼,“随手”的多买了一份。不知怎么的,昨晚上的气慢慢的消散了,还变得有点淡淡的不安。实在不愿看见他的眉毛皱起来,那家伙是个胸无城府的,心思都在脸上。 他生气了,竟然有一点点心疼。可恶,对我摆脸色我还要给他预备吃的,没天理了!严锐用筷子尖戳着自己的碗边,那家伙干什么呢还不来? 一个身影从身边走过去,还伴随着熟悉的笑声。严锐没有抬头,因为一个陌生的女孩的笑语同时传进耳边。在嘈杂的餐厅里,分外清晰刺耳。 在远远的地方停下来,肖磊把女孩安排在座位上,自己跑去窗口买饭。一会儿的工夫就托着饭菜回来,一边回头跟旁边的同学说笑着,一边自己也坐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的坐着,慢慢吃饭。偶尔低声地说着什么,然后就是相视而笑。肖磊的笑容还是阳光灿烂的,哪有一点忧郁生气的影子?眉尖挑着,夸张的动作跟着说话的表情,逗得对面的女孩合不拢嘴。 严锐收回眼光,狠狠地约束着自己不再看。那不就是那个给他写信的女孩吗?他们一直在一起。应该啊,郎才女貌的,谁能说他们不相配?该吃饭了,面前的一大盘东西需要吞下去。可是筷子滑来滑去的,什么也没夹起来。 电话响了,响得那么及时,严锐甚至有点感激。赶紧抓起来,是妈妈的电话。尽量的多说话,尽量的笑,严锐把自己完全沉浸在这个电话里。 语调柔和,笑容温婉,靠在座位上低着头打电话的严锐,完全和周围的环境月兑节。 听说他和张潇交情甚好,两人曾经在一辆车上。听说张潇所在的团来学校要人,很希望把他挖走。听说,他并不是一个人离开的。 肖磊觉得嘴里的东西变的好难吃。忍不住地回头,严锐还在打电话,笑得那么甜,是亲近的人吧?有那么多的话说吗?忽然的咧嘴笑了一下,还以为他会朝这边看呢!其实上次已经跟女孩子说清楚了,自己心有所属。如果喜欢,不妨作个开心朋友。这次故意的拉了她来,算是作戏也好,就是给那个死小子看的。气死你! 可惜,人家根本没心思看。肖磊,你其实有点傻。 *** 小练功房里,晚自习已经结束,大家都回房去了。这个时候往往是严锐给自己加课的时候。 右腿轻松的举起,贴住耳根。在头顶用手拉住脚踝,弯腰下压。腿慢慢地打开到接近两百七十度,身体也逐渐接近韧带的极限。腿疼得厉害了,身体给出的信号说明已经到达了平日的标准。 再停一会儿,深呼吸,试探着继续下压。 似乎是转瞬之间的变化?或许,他们本就是常来往,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那又如何?瞬间也好、原有也罢,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谈恋爱,天经地义。那又有什么可灰心的呢?应该笑着恭喜,或者狠狠的敲诈他一顿,分享恋爱经过,像所有的男孩们会做的一样。 一起吃苦的默契,到底比不上耳鬓厮磨的快乐。 放开腿,已经有些麻木。活动一下,严锐甩甩头,乱七八糟的想些没用的东西做什么?窗外月光明亮清凉,水一样的光辉映在眼睛里,是水一样的荡漾。 多情自有多愁,多才就有多忧,因有清风明月在,你既无心我便休。 寝室里的人都睡了,陈晓四仰八叉的躺着,被子缠在腰上。严锐给他把被子盖好,回到自己床前。黑暗中竹叶风铃一动不动,伸出手指拨了拨,清脆的声音霎时在暗夜里响起。叮叮咚咚的,严锐一把握住玻璃竹叶,声音消失了。呆呆的站着,感觉着手里的冰凉。严锐把脑子里的一切想法都驱逐了,只想这样发一会儿呆。 为什么就不能简单的跳舞呢?跳舞是快乐的事,这是他说的。那件无意中发现就动了心,欣喜的买了忐忑的带回来想送给他的礼物,如今塞在床底下最隐秘的角落里,不会有人知道。那是用竹枝作的,一丛翠绿的竹,枝叶逼真可爱。下面是叠加的三块剔透的山石。只有山里的竹林才会茂盛,你不知道吗? 棒壁的床上,肖磊一直没有睡。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听着那串风铃叮叮的响了—下,肖磊立刻弹了起来。 好一会,寂静无声。肖磊轻轻的起身走到隔壁,看见那个消瘦的身影站在那里,心里顿时有点发酸。什么也没说,靠在身后的门边上,垂着头站着。严锐没有回头,手里的风铃握紧又松开。 *** “你跟肖磊最近怎么了?看着你们不太对啊!”练功房里,陈晓靠近严锐,一边擦汗一边问。身后是舞鞋踏在地板上杂乱的咚咚声。 严锐摇摇头:“没事啊,怎么了?” 陈晓撇撇嘴:“没事才怪呢,当我是瞎子?平常你们俩是焦不离孟,看见一个另一个也不远,现在只要他在宿舍就看不见你回去,好不容易坐一块也是谁也不说话。说吧,怎么了?吵架了?” 严锐拉过毛巾蒙住脸擦汗,掩饰突然泛起的苦涩需要一点时间。牵牵嘴角,扯出一个笑纹:“没有的事,瞎猜什么?我离开这段时间没有练功,当然要赶快补上。累得要死了哪有心情说话,再说他现在是忙人,演出采访录影,我都难得看见他,上哪儿吵架去?” 陈晓抓抓头皮:“说的也是,可能是我多心了吧?眼看要毕业了,心情越来越不好。什么都觉得不对,再好的哥们儿以后想天天腻在一块,也不可能了!”说完陈晓大声地叹口气。 严锐的眼神黯淡了一下,拍了拍陈晓的肩:“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我们还是可以再见啊!” 再见又如何?各自江湖之后,再见面说声你好,心里是不是还会有波澜泛起?或许该拍着肩膀叫兄弟,痛快醉一场,该忘记的就要忘记。曾经差一点就开错的那朵花,只应该是个笑话。 “听说他的去向早就内定了,北清舞团已经来要人了。你呢,有没有定好啊?”陈晓不无羡慕地说,那是国内最优秀的舞团,现在已经敞开了大门等着肖磊的进入,怎么不让人羡慕呢?严锐的去向也是看他的意愿而已。同人不同命啊! 严锐摇摇头,还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现在也没有心情想。“以后再说吧,我也不知道。” 如果也进入北清舞团,那就意味着要和他在一起。真的可以做到云淡风清吗?如果没那个本事,也许不如不见。严锐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腰又开始疼了。真是的,本来已经好转,现在又厉害了。心情不好的时候,疼得更钻心。 陈晓看看他:“你没问题吧?要不歇几天?” “不用,没问题。”轻轻地说着,严锐转身站到位置上准备开始。疼些也好,精神会被牵扯着,不会有力气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全国专业舞蹈学校的联合赛事就要开始了,这是检验各个学校教学成果和实力的重要比赛。一点不逊色于全国大赛。参赛的作品依然是《青鸟》,不同的是,这次自己要赋予《青鸟》新的内涵。我不会再输! 第八章 夜深了,练功房的地板上严锐静静的躺着。不是不想起来,是动不了了。 摔倒之后,腰突然剧烈的疼,冷汗之后就再也动不了。这个时候周围不会有人了,严锐放弃了呼喊的念头。也许一会就好,可是地上好冷啊! 他在哪儿?宿舍里玩牌还是和哪个不知名的女孩在闲逛?严锐苦笑一下,为什么总要不自觉地想到他,是希望他能来帮帮自己吗?真是无聊呢! 脚步声!沙沙的越走越急,最后是跑过来跪在身边:“锐!”焦灼的眼睛就在面前,两只温暖的手伸在身子底下。严锐立刻闭上了眼睛,好像有东西迷了眼,要流泪的感觉。 “怎么回事,腰不行了?笨蛋你就不怕把自己跳残废了!”心急火燎的骂着,肖磊小心翼翼的托着他的腰扶他坐起来。 这些日子总是有意无意的回避,说不清心理的情绪就只好躲闪着那道目光。看到他也在转头,就更加的不是滋味。可是不说话并不能扯断那根惦记的绳索,夜已经深了还是不见他回来,说什么也躺不下去,结果就真的看见他一个人躺在地板上,痛苦的脸在月光下惨白。 “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休息一下就好。” “那,明天早上一定要去医院!我先背你回去。”半夜里去医院他也不见得会少疼一点,肖磊弯子小心的背起严锐。 窄窄的小石径上,两个人的身影叠加在一处,慢慢的走。 胸膛贴着的背上,可以感觉到彼此的心跳。严锐的手臂搭在他的肩上,不敢用力,生怕那双手臂暴露了心底那些无法见光的情绪。他身上的气息搅得心一阵阵的疼,明明知道这一切都不会属于自己,却又贪恋的想多得到一些。不知不觉,热热的东西蓄在眼眶里,严锐抬起头,让眼泪往心里流。 肖磊低着头看着路上的碎石子。走的并不吃力,因为背上的重量很轻。他的体重相对于身高来讲,太轻了。浑身瘦得抓不到肉,可还是一味地苦着自己。 看到他的样子就恨死他了!冤家啊!听说不是冤家不聚头,非要互相折腾,想给的给不出去、想要的要不来,这才算是缘分。 肖磊侧头看看挂在肩上的两条手臂,月光照在上面,象牙一样的颜色。一只手轻轻揽过来,叹口气:“你还记得我们在这儿闹着玩,我装扭到脚了要你背我,你说什么都不肯。小气鬼!” 严锐突然咬紧了嘴唇,深吸了几口气才低声说:“谁让你只会耍赖,还怨我……” 严锐忽然的住了口,耳边又想起那个夜晚花藤底下的私语。 “你什么时候能不在耍赖?” “等你不再忽冷忽热的时候。” 当时的两个人好像就在眼前,欲说还休的眼神,呼之欲出的情谊,都在彼此站立的那一点空间里慢慢滋生。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想一想,其实很远,不该再念着了。 肖磊站住了,握着严锐手臂的手越来越紧。脸贴得很近,呼吸就在耳边。静寂的夜里,甚至可以听到彼此的心跳。 “锐,我想要你一句实话,你到底有没有……有没有……” 到底没有勇气说下去,脸已经烫得可以发红光了。肖磊很恼火自己的没用,可是心里又盼着,至少自己的意思他该懂。 心被猛烈的敲打了,慌得不知道下一次该怎么跳。乱七八糟的跳作一团,严锐的手心里冒出汗来。有没有什么?有没有恨你?有没有疏远你?还是……有没有喜欢过你?你呢?你到底有没有? “回去吧,有点冷。”静默了片刻,严锐轻轻地说。 肖磊愣了一会,闷声说:“抱紧我,要上楼了。” 没有惊动已经睡熟的人,肖磊尽量不出声音的把严锐放在他的床上,小心翼翼地扶他躺好。虽然很慢,严锐还是痛苦的哼了一声。 被握住的手顿时紧了一下,严锐可以感觉到肖磊的紧张。慢慢的躺下来,感觉着他在身边,感觉着他关注的眼睛,心里蓦地有点酸有点甜。浸泡得一颗心翻来覆去的,找不到一个安稳的所在。 握着他的手,肖磊顿在床边地上紧张的看着黑暗中严锐的表情。“疼吗?” 严锐抿进了嘴唇,点了点头。不想在他面前掩饰伤痛,甚至还有那么一点想撒娇的意思,就是贪心的想得到他疼惜的眼神,关切的安慰。 罢才他没有说出口的话,到底是什么?或许是一时的冲动,或许什么都不是。那藏着很久的一点心思终究还要自己收好。 胸口被紧缩的心脏压得很疼,严锐掉转脸,闭上眼睛。手依然被握着,没有松开。一只热热的手抚上额头,轻柔的抚模。 *** 阳光照进寝室里,大家都去上课了,只有严锐静静的躺在床上。他需要好好的休息几天了。看着阳光里飞舞的细小颗粒,寂寞占据了心的大部分。严锐直直的躺着,尽量得让腰部放松。药已经吃了,可是酸疼却一点也没有减轻的意思。这样的一天要怎么才能熬过去。伸手拿过耳机,塞进耳朵。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直到被一只手拉掉耳机严锐才醒过来。肖磊端着一个大饭盒回来了。已经中午了啊!严锐不太好意思,想支撑着坐起来,却被按在了床上。“你别动,就这样吃。” “这样怎么吃啊?”直挺挺的躺着吃东西,还真没试过呢!严锐别扭的看着肖磊打开饭盒盖,他该不会想来那个吧! “不要!”严锐立刻扭转了头,太难看了! “听话,乖乖吃饭。吃完了好好睡。”肖磊把饭菜拌好了,用小勺送到他嘴边。严锐两只手捂着嘴,呜呜的说:“你当我是猪啊!不要,我能坐起来!这样我咽不下去!” “不吃我灌你了!”肖磊扬起眉毛。 “我自己吃行不行?”严锐央求着。 肖磊想了想,这样的姿势也的确是不太好下咽。可是让他坐起来,他的腰受得了吗?俯子伸出手:“抱着我,慢慢坐起来。”还是让他自己使劲比较好。 严锐垂下眼帘,听话的抱住他的脖子,让他把自己拉起来。其实腰上的伤没他想的那么严重,他反应的太过了。可是,心里很舒服。算了,娇惯自己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把被子枕头摞起来放在后面,扶着严锐慢慢的靠好。肖磊很不情愿的把小勺递给严锐,替他托着饭盒看他一口一口的吃东西。严锐吃得本来不多,躺在床上更没胃口,随便吃了几口之后就想放下。 被肖磊抢过小勺强喂了几口,吃得严锐脸发烧。东西什么滋味的都没尝出来就混乱的咽下去了。肖磊拿过纸巾替他擦掉嘴角的一点痕迹,看着那双薄薄的唇,手指贪恋着柔润的温度,竟然不太舍得离开。 两个人,一个半躺着,一个默坐着。静寂的空气里,一些东西蠢蠢欲动。 扶他躺好,肖磊坐在他床边上,给他盖好被角。肖磊稍稍的向里边坐了一点,紧靠着严锐横躺的身体。大腿上被接触的地方顿时火辣辣的难受,严锐悄悄的往里挪了挪,肖磊立刻坐了过去,示威似的瞪他一眼。严锐转过头,抿起嘴唇。 手在他的手里握着,不松开也不握紧。灼热的温度烫得心慌意乱,严锐不知道该抽出来还是任他握着。很久,谁也没有动。 总不能一直这样坐着,严锐拉拉他的手:“去吧!下午还要上课。” 肖磊不动,一只手撑在他的身体旁边,半侧着身子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分明的感觉到那点耍赖的意思。乌黑的头发遮着面容,他是很会耍小孩子脾气的。 严锐没法,又拉拉他。还是没反应。心一下一下的动了,柔柔的软软的。 “去吧!啊?”略带了点央求。这样沉沦下去不知道那点心思会放肆成什么样?严锐推推他的肩。 肖磊不动,任性的拉着他的手,慢慢的揉。低着头,肖磊闷闷得说:“叫我,我都没听你叫过我。” 严锐深吸口气,“你要我怎么叫你?” 抬起头看着严锐,眼神里的东西像支鼓槌在狠狠地敲着严锐的心。呼吸顿时乱了。 “叫我的名字,锐。” 严锐的呼吸停止了,定定的看着他。一刹那间,百转千回,百位杂陈。肖磊拉起来严锐的手送到唇边,牙齿一个一个的咬他的指尖,咬一下就瞟他一眼。就是块木头也知道他的意思,那牙齿尖像是咬在心尖上,酥酥麻麻的疼,暖暖酸酸的痒。 “啊~~”情不自禁的一声轻呼,严锐的魂都要飞了。他的舌尖在舌忝,舌忝着细长的指尖。手发抖了,浑身都在抖了。猛地抽出手,惊慌失措的严锐不知道该怎么掩饰,只好低下眼睛不看他,睫毛瞬间像扑闪着翅膀的蝴蝶。 肖磊被这一声刺得浑身的肌肉紧紧绷着,紧张的微微颤抖。粗重杂乱的呼吸自己都可以听得见,慌乱的眼神被定住了一样,看着下面同样慌乱的严锐。 或许是神差,或许是鬼使,肖磊竟然慢慢的俯去。距离那扑闪的睫毛越来越近,心也快要从嘴里跳出来。严锐半张着嘴却无法呼吸,实在无法面对如此强烈的冲击,只好闭紧了眼睛选择了逃避。 温热的呼吸越来越近,终于在唇碰触的一刹那,心脏停跳了。 棒壁的门突然的响了,不知道那个冒失鬼匆匆忙忙的跑进寝室,连门都来不及轻关轻放。脚步声匆匆的来又匆匆的去,只留下更加寂静的空气。 屋里呆呆的坐着肖磊,躺着严锐,两个人的脸都红着,谁也不敢看谁。刚才发生了什么,只有天知道。 *** 下午的课肖磊像是吃了兴奋剂,看什么都高兴看见谁都亲切,恶作剧做鬼脸耍宝耍赖把个练功房折腾得鸡飞狗跳的,气得那些男孩女孩们没办法,最后好几只脚落在肖磊的上:“肖磊!你是不是吃错药啦?” 夜深人静,只有风不时地刮过树梢,发出一点呜咽的声响。屋子里静悄悄的,严锐睡得很熟。绯红的脸上有一点微微的笑意,不时地在怀里的枕头上蹭一下。 严锐睡得很香,早上的起床钟也只是让他皱了皱鼻子。反正已经起不了床,就放心大胆的睡觉吧!寝室的门悄悄的开了,肖磊轻手轻脚的端着饭盒进来,里面是粥和几个小笼包。严锐还没吃早点呢!趁着早课结束的空档赶紧买了一点给他送回来。 把早点放在桌上,肖磊在严锐的床边坐下来。熟睡的严锐一支手搭在枕头边,散乱的黑发披在枕头上。随着轻匀的呼吸,睫毛微微颤动。挺翘的鼻尖白皙得好像象牙。嘴唇微微的张着,红润得好像樱桃。不知不觉地,肖磊俯,一点一点的接近那双樱红色的唇。 雾气弥漫的山路,从天而降的大雨,把郊游的孩子们堵在了林间山上。然而欢快的心情并没有受到影响,因为手紧紧的被肖磊拉着,钻进了似乎早就预备在那里的山洞。洞里宽敞幽深,淙淙的流水声,洞外的雨声把环境渲染的温柔多情。面前的人咬着嘴唇笑着,拉着自己的手面对面地看着。看的脸红心跳,嘴唇上的渴望竟然像火一样烧起来。那种温润的接触,想一下都心惊肉跳,可是真的想再要一次。 看到他的脸慢慢得靠过来,手搂住自己的腰。严锐呼吸艰难的闭上了眼睛。唇上是温软的接触,胸口里疯狂跳动的心。严锐没有办法呼吸,胸口上的压力越来越重。 突然睁开眼睛,严锐惊慌的发现肖磊的脸就在自己面前。是梦,不是梦?还没从梦中清醒过来的严锐吓出了一身的汗,结结巴巴的:“你、你干什么?” 肖磊跟触电似的把身子直起来,脸红得热气蒸腾。搓弄着两支手,眼神到处乱飘:“啊、啊、我看见你脸上有点东西。也没什么,我看错了。我买了早点,起来吃吧。” 严锐没有说话,悄悄地咬着下唇。梦里的情形那么清晰,以至于嘴唇还是火辣辣的。手指轻轻的抚模嘴唇,昨天的失控,梦里的缠绵一一涌上来,眼睛里带了些氤氲。忽然手指被人抓住了,眼睛再次对上那双有点慌乱又充满了渴望的眸子。 这次是严锐心慌意乱了。不要,现在是早晨我还没有起床,会有人来的!呜~~ 嘴唇碰上了灼热的同伴,迅速的被抓住厮磨。都没有任何的心理准备就被撬开了牙齿,舌尖长驱直入的冲进来了。脑子里的血已经沸腾了,心脏快要停止跳动。严锐不由自主地抱住了肖磊的脖子,任凭他的手抓住自己的肩膀,疯狂的吸吮舌忝咬。忽然严锐倒吸了一口冷气,挺直了身子。一支手粗鲁的伸进了衣服里,用力的抚模着。一路带起的火苗烧得严锐口干舌燥。 “啊~~”短促的低叫一声,严锐痛苦的皱紧了眉。他的腰被动了一下,很疼。 肖磊吓了一跳,赶紧松开手。激情过后的红脸谁也不敢看谁,严锐闭着眼睛装睡,肖磊红着脸给他揉着腰上的伤。 “你,要好好的。” 明白他话里的心疼,严锐默默的点点头。 第九章 肖磊买了满满的一饭盒饭,手里还端着一个盘子匆匆的往宿舍楼跑,一路上小心翼翼的生怕撒出来。用后背开了门,肖磊快活的喊着:“锐,今天有糖醋排骨!我还买了……” 屋里空空的,没有人。严锐的床上被子床单整整齐齐,他早就离开了。肖磊愣了一下,突然把手里的饭盒往桌子上一放,冲出了门。 没有人的小练功房里,严锐正在大汗淋漓的练着。腰上缠着护带,死死的勒着,把本来就瘦的腰勒得剩了一条。严锐没有看见肖磊,他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他的动作上,扶着把杆慢慢的下腰。 几天没练了?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两天不练老师知道,三天不练大家知道!比赛就要近了,怎么能安心的在床上躺着呢! “你在干什么!”充满了怒气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与此同时一只手托住了自己的腰。 严锐轻吐口气,慢慢的直起身子,回头看着气急败坏的肖磊笑着:“没事啊,我做做恢复练习。几天没练身子都僵了。” “你现在重要的是休息,休息懂吗?医生的话你忘了吗!要跳舞不急在这一时啊,你到底是疯了还是傻了?”肖磊攥着拳头气冲冲的看着他。 严锐淡淡地笑:“没那么严重,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前几天已经休息得差不多了。我要参加比赛,不能再耽误。” 语气很轻,却不容置疑。 肖磊直勾勾的盯着他,还是要参加比赛!“你很在意输给我是吗?因为你一直都是顶尖的,你无法容忍我领先了对不对?” 严锐张大了眼睛看着肖磊,蓦地转回头,他说的并不完全错,但是我更不想输的是我自己。 手臂被抓住了,眼前是肖磊含着怒气的眼睛:“跟我回去,不许再练了!” 严锐深吸口气:“我说过,我的身体我知道。放手,马上要比赛了,你也该好好练习。” 死死的盯想他的眼睛,肖磊忽然甩开手,忿忿地走了。严锐转过身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刺刺的疼。背后的镜子里映出了他消瘦的背,被汗水打湿了的汗衫贴在背上。 *** 练功房里,严锐坐在地上,面前是编导老师。 “这都是你的想法吗?我得说,太美了。但是这样的美过于戚伤,感觉虚无缥缈甚至有些绝望。为什么有这样的想法呢?你才这么年轻。” 编导老师严肃的看着他,面前的孩子是真地把一颗心沉到了舞蹈里。这样的孩子让人心疼,因为只有情感极其细腻的心才可以深入的感悟艺术、感悟舞蹈,而这样的心也最容易被伤害。 “老师,我想试试看。” *** 练功房里,腰上系着厚重的护腰,严锐练得浑身是汗。腰伤其实还需要更长时间的修养,但是已经没有时间了。比赛就要开始,心里的青鸟还需要仔细的捉模。 默默地对着镜子揣摩着,梦里那片缥缈的雾在心头缭绕。 严锐停下来,再一次用力勒紧了腰间的护带。真麻烦,这次的伤好象格外严重呢!不能动,一动就疼得出汗。可是比赛的日子一点一点近了,总不能因为这个就放弃。 何况,新的青鸟已经在心里了,我要把它托出去。那是我梦中的竹林,可能也是那个身影的梦。几乎每个晚上,都会如约一般的入梦来。在梦中翩然起舞,那是人间未有的轻灵绝丽,可是太朦胧了,害得严锐每次醒来以后,都要失神很久,试图回忆起一些片断。 舞在心中越来越清晰,可是身体却越来越不听使唤。严锐跟自己着急,只好一次一次的勒紧腰带。扳后腿,串翻身,倒踢紫金冠,掀身探海,这些全部需要一个柔软健壮的腰来完成! 严锐深吸口气,抚模了一下已经被自己勒成一束的腰,拼吧!舞者是蝴蝶,美丽生自痛苦的蜕变。可以飞翔的时间很少,那么还有什么理由停下来呢? “你够了吧!你的腰已经成这样了,你非要把自己跳残废了才罢休吗?什么破比赛什么破名次你就那么在乎?”肖磊怒吼了,眼睛里红红的,从来没有过的愤怒。 严锐看着他,轻轻地说:“我可以跳。” 肖磊真的暴怒了,根本没有恢复的身体承担难以承受的负荷,有多疼有多难过他知道。自己也曾经有过脚肿得不能挨地却必须要腾转飞移,像是踩在火堆上跳舞,那种痛苦无法忘记啊! “别再跳了!如果你这么在意名次,我让你了!”一声吼出来,肖磊就后悔了。 严锐的眼睛越来越亮,盯着他一字一句的:“你说什么?你让我?好!”狠狠地甩开手,严锐胸口里满满的想要爆炸了。 肖磊结结巴巴的:“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我……我是说我不参赛了!不是……哎呀!”看着愤怒的摔门走开的严锐,肖磊懊恼得使劲跺脚。 *** 腰的疼痛和虚软被任性的死撑着,那种火舌舌忝舐的疼痛让严锐大汗淋漓。练功服被湿透了,紧紧地贴在消瘦的胸前。疲惫和疼痛让他晚上常常无法安睡,食欲也消失殆尽。严锐自己觉得,是在消耗生命了。肖磊,我很拼,不是为了那可笑的名次,是为了我不能输给自己。你要是退赛的话,我会看不起你。 舞蹈的赛事永远都是灿烂鲜艳的。如同春日里的花朵,每个舞者都把自己最美的一面展示出来,而背后的痛苦和伤痛,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还是一身绿色的纱衣,缥缈的不太真实。纤细的腰仿佛用力一捏就会折断,他的伤啊!承受得了青鸟那样大幅度的动作吗? 从严锐手中接过碧绿的丝带,肖磊低着头沉默的帮他系着。看着他低下来的头,黑色的发遮住眼睛,严锐抿住嘴唇。 知道他担心,勉强的浮出一个微笑:“我没事,都好了。” 肖磊不说话,只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被那眼睛里的怨怼刺了一下,一股情绪呼的冲上来,险些逼出眼中潮热的东西,严锐掉转了视线。 “你还不去准备?就要上场了。你是不是真觉得自己已经是王者了?小心,月满则亏。”严锐故意轻松的说着,可是月满则亏几个字还是让他的笑容黯淡了一下。 是啊,什么事都是看到最美的花以后就开始凋落,那如果永远未开呢?是不是就可以期盼永远? 肖磊看看他,微微簇起的眉尖里是疑惑和怨怼。 肖磊上场了,他站在那里,灯光照着他,凝神静气意沉丹田。现在的肖磊不再是那个任性淘气的大男孩,他的身上凭空注入了沉稳厚重的王者之气。静若处子动如月兑兔,挥洒自如的舞姿在灿烂的灯光下高高的舞台上,那么迷人。 台下掌声雷动,台上的肖磊充耳不闻。他已经沉入到自己的世界里了。一旦站上舞台,就是舞蹈中人。凡世的一切纷扰都不复存在,浑然忘我的境界展示着淋漓尽致的意境。 严锐站在台口的幕布旁,注视着台上挥洒自如、那个英俊的武将。他是天生的舞者,天生的舞台占据感让他理所应当的骄傲无敌。看着台上的人得意地笑着从他的世界里走出来,回到掌声雷动的现实里,深深地鞠着躬答谢观众。 严锐的嘴角不自主的露出微笑,伸出一只手迎向迎面跑下来的肖磊。 忽然,已经跑到跟前的肖磊站住了,灿烂的笑容从脸上退了下去。严锐呆呆的看着他,肖磊的眼神冷冰冰的看着自己。忽的转过了眼神,板着脸从自己身边走了过去。伸出去的手指尖有点冷,严锐慢慢的缩回来。深深地吸口气,他还不会掩藏自己的情绪。让他这么迅速的变化,只能是身后的人。 “你怎么过来了?我记得这次的名单上没有你啊!”以他目前的地位,自然不必参加这些赛事。 张潇笑笑:“知道你在这,特意过来看看你。你还好吧?” 严锐笑笑:“很好。谢谢你。” 主持人已经在报幕了,严锐整束了一下衣服低声说:“我要上场了。” 张潇点点头:“我在下面看着你,加油!” 严锐含笑点点头,眼光撇到不远处一个没有表情的背影。 肖磊对着镜子坐着,既不卸装也不说话。肚子里鼓鼓的都是一股无名的火气。 他和张潇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总要阴魂不散的在身边绕啊!心情却越来越糟。肖磊愤愤地一拳砸在化妆台上,把旁边的人吓了一跳。 台口上,严锐一直在看着他。就要上场了,你不来看着我吗?我们一直都是这样的啊,只要同场,就会一直守着台口看着,生怕对方会有什么闪失。直到那人笑容满面的跑下来,伸出各自的手响亮的拍。你不来看我了吗? 肖磊背对着他坐着,没看见他的眼睛。 灯光暗下来了,严锐走到舞台中间,闭上眼睛深深呼吸。平静了一下心神之后,盘膝下蹲,做好了开场的准备。 随着如同风雨萧瑟的音乐声,一束追光如同岁月的记忆照亮了尘封的往事。手臂轻灵的舒展,犹如晨风中抽出的新枝。 熟悉的音乐已经响起,他现在开始了。每次同场总会守在台口上看着他,不为别的,就是担心他。身体不好的时候担心他疼,身体好的时候担心他失误,总要看他完美的从台上下来才放心。 今天……就不去!反正已经有人专门来看他了,有人会哄他笑跟他说话!我还操那份心干什么? 咬着的嘴唇慢慢松开,手指不由自主地抚模着自己的嘴唇。那天我们明明就在一起了啊!怎么转眼什么都变了?还是他根本就不在乎。心里的火气一泄,伤心就来占领失地了。 肖磊失神的吸吸鼻子,无精打采的站起来。到底还是放不下,就看他一眼吧! 台上,音符如同密集的风雨一样狂躁的砸下来,风雨中的青鸟破碎零落。悲伤的绝望的情绪通过迅疾凌厉的动作弥漫开来,严锐的神情强烈的传达着痛苦和哀伤。突然的一个停顿,所有的声音都熄了。半伏在地上的严锐在剧烈的喘息,蓄势待发。但是…… 但是肖磊看见了他撑住身体的手臂正在发抖。手臂细瘦修长,他是可以用它展现无限风情的,现在却在瑟瑟发抖如同风中竹叶。 大颗的汗珠顺着面颊滚落,急促的喘息着,严锐痛苦的支撑着。他的腰快要断掉了。到底无法忽略病痛的折磨,连续的高强度训练让根本没有恢复的腰伤再次发作。 其实在没上场之前就已经开始疼了,严锐没有任何的办法阻止那种撕裂骨骼焚烧肌肉的疼痛。他只能忍着,牙齿一次一次的咬破舌尖,却不能有任何异常的神情。 跳吧跳吧!把自己沉到舞蹈的世界里去沉到青鸟里去,就可以暂时的遗忘痛苦。撑下来就好,严锐跟自己说着。 舞台上的严锐还在跳,流畅的旋转飞旋的脚尖根本看不出有什么不对,但是站在边幕上的肖磊已经急得跺脚了。他疼!他疼啊!可是怎么样才能让他停下来!正是整只舞蹈最高潮的部分,难度的动作全部集中在这里。腰的动作一丝一毫减不得,他怎么受得了啊! 其他的人先是发现了肖磊的异常,随即也看出了台上的严锐汗透衣襟。但是谁也没办法,只能站在那里看着他跳。后台监督死死的拉着肖磊,生怕他不顾一切的冲上去。 严锐自己不停,没有人可以让他停下来。那是舞台,一个舞者最神圣的地方。 台下的张潇站了起来,完全顾不上后面的抗议声,一步一步地向台前走。风雨一般的音乐声里,严锐已经把自己推进了青鸟,那片悲伤的穿越了无数岁月的梦。他的痛苦,在那里。 肖磊被死死的抓着肩膀,浑身的汗黏住了衣裳。不能喊,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还有比这个更残忍的吗?肖磊急得直跺脚,两个拳头死死的攥着,心头上滚油浇了一样的疼! 灯光,舞台,人声,已经从意识里模糊了。 严锐的眼前只有那片莽莽苍苍的竹林。身体的感觉早已经麻木,只剩下心的悲伤。似乎看到了那个身影,看到了他清丽的舞姿,也看到了他哀伤的眼睛。 所有的人都看呆了,这不是他们熟悉的青鸟,崭新的梦幻一般的舞蹈却有着刺穿心灵的震撼。那个忘我的舞者,带来的是仿佛另一个世界的冲击。 音乐消失了,舞台上的严锐停顿下来,灯光渐渐暗淡,最终黑暗掩盖了他。静默了许久,暴风雨般的掌声才突然之间响起。但是,严锐已经听不到了。 肖磊在大幕拉上之前,一步冲到了严锐身边。满是汗水的手轻轻扶住他的肩膀,低低的呼唤:“锐,锐!疼吗,说话啊!” 严锐顺着他的手倒了下来,肖磊一把抱住他,痛呼出声。 *** 医院里,严锐的手上插着针头,静静的躺着。腰上的疼痛已经消失了,甚至连存在感都消失了。只是刚刚清醒过来的严锐还没有注意到这些。肖磊坐在他身边,捧着他的手一直注意着他的脸色。不时地伸手模模他的额头。 严锐转着眼睛看看四周,周围的白色让他感到很不舒服。但是,至少还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到这里来。试着活动了一体,立刻就被肖磊抱住了。 “别动!医生说了,你绝对不能再动了!”肖磊的声音有点嘶哑,手死死的抱着严锐的身子。被他抱着的地方很热,似乎有些什么东西电流似的往上冲。冲得严锐有点脸红。 “你放手,没那么严重的。”严锐故意板起脸,因为就算隔着被子,被他这样抱着伏在身上心脏还是会狂跳不止。门外有爸妈说话的声音,似乎还有其他人。他们在说什么? 肖磊看见他的眼神往门外飘,赶紧扳过他的脸,笑嘻嘻的说:“你爸爸他们商量着请医生吃饭呢,一听说你晕在台上把他们吓坏了。现在知道你没事,都轻松了。” 严锐点了点头,这次的确是伤得狠了点,也许要在这里躺几天了,不过没关系,新的青鸟已经完成了。 说也奇怪,在台上的时候,在最疼的那一刻竟然有了一些幻觉,觉得有个人在自己的身体里,和自己一起起舞。面前就是深邃的竹林,脚下是数千年的岁月。那种感觉,真得很奇妙啊! “你看见了吗?青鸟,那是我自己的。”严锐看着肖磊,眼睛里都是期待。 肖磊按捺着心头的痛楚,使劲的点头:“看见了,真棒!那是我见过的,最美的舞蹈。” 严锐笑了,脸有点泛红。 躺在床上的严锐虽然脸色苍白,还是一样的清秀俊美。肖磊紧紧地握着他的手,把自己的额头贴上去,闭上眼睛拼命的抑制眼中的泪水。 他的腰椎伤了,他还能不能再站起来再跳舞,医生不敢说,谁也不敢猜。每个人都在心上压了一块大石头,锐锐的爸爸妈妈快要崩溃了。如果他知道自己很可能再也站不起来,要强的锐啊!他会怎么样? 靶觉到手背上的热度,严锐心里一酸,他担心了。推推他,小声地说着:“你干吗~~我没事的。不疼了。” 手背上的热越来越多,肖磊已经完全的伏下了身子。严锐叹了一口气,手指插进了他的头发里。知道你是心疼我的,我都明白。我只是,不太敢相信童话的结局。童话越美丽,我就越想逃开,是承受不起那本书合上之后的落寞。 老师同学都来了,大家都轻松的笑着,告诉他没事的。他的腰需要好好的修养,一定不能着急。父母勉强地笑着,眼神里的心疼和难过掩饰不很好。严锐起初也愿意相信,但是很快,那点善意的谎言瞒不住真相了。腰以下的地方几乎没有多少知觉,连动一动脚趾都做不到。 一点不祥的慌乱迅速的聚集起来,严锐两只手抓着床单试图坐起来。肖磊立刻按住他的肩膀,故意笑着说:“医生说了你现在不能动,要是觉得不太舒服就告诉我,我替你搬动。千万不能胡来啊,不然就糟糕了。” 严锐推开他的手,他现在不需要这个,他现在只想知道自己还能站起来,还能跑还能跳舞! 掀开被子,严锐顾不得手上的点滴针头就要往地上站。但是腿根本动不了。肖磊死命的抓住他,刚刚端着饭菜进来的严妈妈一眼看见儿子的举动,惊呼着拦阻。 “怎么回事?”严锐不敢相信的看着自己的腿。抬起头看着妈妈,妈妈不敢看他,转过眼睛。看看肖磊,肖磊的眼睛闪烁着。他不会掩藏情绪,眼神里的慌乱和悲伤他根本不会掩饰!一股灭顶般的恐惧压了下来。严锐抿进了嘴唇,紧抓着被子的手微微发抖。 肖磊有点慌张的笑着:“哪有什么事?没事,医生给你打针了,所以你才会觉得不太对劲。那是暂时地,暂时的!你的腰需要静养。你就老实听话,别乱动了。” 隐约的猜到了什么,严锐的眼神猛然间暗淡下去。 整整一天,严锐没有再说一句话。薄薄的唇死死的咬着,那上面已经伤痕累累。肖磊伸手掰他的下颌,带着点央求的小声说:“锐,松开。你快把它咬烂了。你不疼吗?想咬就咬它吧,它不疼。” 把自己的手指放在他牙齿尖上,这是肖磊唯一能减轻心里疼的办法。 胸膛里翻滚着的焦躁,油一样煎着心。看着放在嘴唇边上的手指,反而点燃了怒火。这是做什么,哄小孩子吗?你是不是以为我舍不得!严锐张开嘴发着狠的咬。心里的恐惧和不甘都在眼睛里,牙齿上。我的世界要塌了!我的舞蹈毁灭了!还有什么留恋的?还有什么值得追求值得念念不忘的!没有了,毁了!剩下的时间如果只能在这张床上度过,我宁可不要! 肖磊咬着牙,泪水大颗大颗的掉下来。疼,手指已经出血,心里更疼,锐的眼睛里没有了光彩。怎么会这样?为什么啊? “锐,锐!”严锐的牙齿松了,调转了眼睛看窗外。不论肖磊怎么呼唤,再也没有动过。 黄昏了,雪花纷纷扬扬的飘下来。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惊喜的孩子们笑闹着在雪地里追逐着雪花。声音传进来,更衬的单人病房里安静的过分。 严锐静静的躺着,眼睛无神的看着窗外飞过的雪花,几天了,他就这样躺着。安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根本没有人们预想中的狂躁和激动。 严爸爸事务缠身,虽然疼子心切,也还是回到了团里继续工作。妈妈放下了家里的一切照顾着他,根本忙不过来。还好有肖磊。 从那天把他抱进医院,肖磊就没有离开过他的床。肖磊坐在他身边,把手里削好的水果递到他唇边。缓缓地摇摇头,严锐没有一点想吃的意思。 肖磊低下头,想叹气又忍住了。把手里的水果放下,拍拍两只手轻松的笑着:“不吃就不吃,省得你养成一只小猪,老师还得逼着你减肥。” 把手伸进被子里,握住了严锐的脚。从脚趾尖开始,一下一下的按摩着。他现在不能动,一定又酸又沉的难受。医生说多做按摩有利于血液流通,肖磊就只要有空就捏捏揉揉。 手心里的脚背细长柔软,作为舞者,这是一双让人嫉妒的脚。轻轻一绷,脚背如同一弯新月。勾挑蒯压,那双脚在舞台上充满了灵性。现在它们只能躺在被子里,沉默的回忆从前的时光。 也许,以后他再也不用拼命的压腿了。忽然涌出来的念头像铁刺一样狠狠地扎在心里,肖磊浑身一震。 哀模着他的脚,肖磊强颜欢笑:“锐,我昨天听到一个笑话,笑死人了!就说从前有一个老头……”信口开河地说着,肖磊夸张得比比划划。每天肖磊都会讲很多很多的笑话故事新闻,就算严锐没有任何反应他还是会说。说着唱着,只希望能换的那人开颜一笑。 看着毫无反应的严锐,肖磊心里落泪。那次的比赛,锐获得了表演金奖。可是那又如何?那份奖是他应得的,他是最强的舞者!现在看来却更像是一个安慰奖,看着就难过!锐,我每天都在笑,其实我想哭。 “你回去吧!”清冷的声音在头顶上响起。 肖磊猛地抬起头来,他已经好几天不说话了!嘻嘻的笑着,肖磊凑过去:“老天啊,你总算说话了。再说几句吧,啊!想你说话都想疯了。锐,我哪也不去,就在这陪着你。” 严锐没有看他,眼神飘向窗外。 “我没事了,你在这里也是浪费时间。这几天已经耽误了你很多功课了,快回去吧!”声音里没有一点波澜,严锐淡淡的像是说着别人的事。 肖磊抿抿嘴唇,手在他的脚踝上揉捏着:“你在这,我没心思做别的。就是离开了心也在这呢!” 严锐眼睛里有道光划过,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你在这里,我只会更难受。你不明白吗?”许久,严锐叹息着低声说。眼睛看着窗外,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 肖磊呆呆的看着他,一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蓦的,像是在头上被打了一棍,肖磊立刻低了头。屋子里静得只有点滴管滴答的声音。突然的,肖磊跌跌撞撞的站起来冲出了门。门在他身后碰上,篷的一声。 严锐细长的手指死死的攥紧,指甲刺入掌心。努力的睁大眼睛,还是不能阻止那不争气的雾气迷住双眼。轻轻的把被子拉到了眼睛上,让滚烫的泪水落在无人看见的黑暗中。 如果我中途退场,该如何演绎剩下的路程?不知道什么时候听到的这句歌词,现在却无比清晰地印在脑海里。剩下的路程,就让他沉入黑暗吧!为什么就不能像一朵雪花呢?美丽的时候漫天飞舞,消失的时候也只需要一瞬间。 磊,再见。我不愿意你看到我的悲哀,我只希望你记住我曾有过的飞扬跳月兑。 冲出门就再也挪不动脚步。肖磊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死死的掐着自己的手腕,哭了。声音被压在喉咙里,堵得胸口快要涨破的疼。慢慢的滑坐在地板上,肖磊抱住了自己的头。自己的存在只会让他更难受,只会时时刻刻的提醒他,他已经不能再跳舞了!他不想再看见我了。 踏着纷乱的积雪木然的走着,风卷着雪花扑进他敞开着的怀里,肖磊毫无知觉。回到学校的时候大家都在上课,肖磊被老师一眼看见拉回了练功房,开玩笑,好几天不见人影!一大堆的演出任务等着他呢! 浑浑噩噩的换上练功服,站在熟悉的地板上,肖磊几乎是下意识的回头看。身后不远的位置是空的,那里原本该站着一个人。他会在自己回头看的时候嗔怪的瞪一眼,可那清亮的眼神里却有一半是含着笑的! “肖磊!精神集中!怎么回事啊你?”老师终于发飚了,面前的肖磊根本就像是没带着脑子来!木头人一样的动作、梦游一样的眼神,这是那个神采飞扬的肖磊吗? 肖磊站住了,两只手用力地擦擦脸。对啊,精神集中!现在是排练,马上就要演出,这样下去怎么行?跳舞,跳舞!可是身后不远的那个空位子却像针一样越来越狠的扎在心上。锐,为什么你不在?我连继续跳下去的理由都找不到了。 夜深了,肖磊无法入睡。靠在墙上严锐睡过的那张床。月光透进来,一切似乎蒙着一层轻纱。似乎是一场梦,一场完全荒诞不经的梦。 那个不爱笑的锐,高挑的纤细的锐,会闪着他清亮的目光走过来在这张床上躺下。如果自己站的位置不对,腿上还会挨上一脚,“好狗不挡道。”一句恶劣的玩笑会成功的引得自己哇哇叫,然后就是扑上去的胡打胡闹。锐温润的肌肤、闪烁的眼睛,常常让心狂跳着,停不下来。动手收拾严锐的东西,他的床单被褥,他的书包衣服,还有那篇没写完的论文。每一样都带着锐的气息,每一样都让他把玩良久。一样一样的收拾整齐,至少这个冬天他不会再来了。肖磊拼命的哄着自己,已经冬天了,快放寒假了。反正都是要回家的,锐只不过早走些日子。手里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肖磊眼神暗淡下来。 你要休学,我也一起休。我们始终都站在一条起跑线上,我等你站起来,等你和我并肩起舞的日子。 把衣服装进箱子,被褥折叠好。还有他的一些东西也都一一放好。锐最喜欢的随身听,给他送过去解解闷。那串风铃摘下来,肖磊仔细的看着那串玲,不过是玻璃做的一串竹叶,锐就这么喜欢?时常看见他盯着它出神,或许这个小小风铃上有锐的一点心思?把风铃小心的放进袋子里,肖磊蹲子看看床底下还有没有严锐的鞋子。忽然发现,在一只旧皮箱的最底下,压着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小袋子。好奇的伸手拿出来,一层一层的打开。 是一块竹子做的小小屏风。张开的平面上,几杆翠竹栩栩如生,竹下面是三块贴在一起的山石。山石的下面翠绿色的底面上还有一行细小的字:竹只有生长在山石的围抱里才会如此翠绿。肖磊的眼睛瞪大了。 这是锐的字迹!这是他上次从南方回来的时候带来的!三块叠加的山石,竹只有生长在山石的围抱里才会如此翠绿!锐,这是你送给我的礼物吧!这是你的心迹吧!肖磊像给什么狠狠地在心上抓了一下,两只手紧紧地抱着那扇小小的屏风。 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为什么你不给我? 因为那个时候,我在跟你示威。 弯子,慢慢的在床前蹲下来,肖磊把脸埋在床单上,泪涌出来。 *** 单人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肖磊背着一个大包走进来。笑嘻嘻的看着严锐说:“我把东西带回来了,就当提前放寒假吧!看,你的风铃!” 翠绿的竹叶叮叮得互相碰撞着,从一个小袋里被小心地拿出来。严锐失神地看着,那片深绿色的竹林,那片海,那个青鸟……严锐突然的闭上了眼睛,狠狠地转过头:“拿走!我不想看见它!” 我的青鸟,飞扬的梦幻,永远的消失了啊! 肖磊愣了一下,站在椅子上把风铃挂在了窗帘上。低声地说:“为什么不看呢?这是你最喜欢的东西。你的青鸟,你的海,他们还在啊!” 沉默了一会,严锐低沉的叹口气:“不是跟你说了吗?你不用再来了。” 肖磊像没听见,走到床边坐下来,笑着说:“我跟学校说好了,我暂时休学,等着跟你一起回学校。” 严锐怔怔的看着他,眼睛越来越大,突然支起了上身盯着他:“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 肖磊下意识的后退了一点,深呼吸一下,低声说:“我陪你一起休学。” 严锐低着头急促的呼吸着,强压着冲动的情绪说:“肖磊,你以为你是谁?你陪我休学?我是不是应该感激,还是终于心理平衡了!我不能跳了也见不得你跳,所以你牺牲自己的前程来安慰我了!” 看着严锐炯炯的目光,肖磊平静的说:“不是,是我跳不下去了。我没有了目标。” “目标?” “你一直都是我的目标。”肖磊搓着两只手,低哑地说:“锐,我知道我笨。我不会绕弯子说好听的,我就会说实话。我回学校了,我也想继续跳舞,还有很多的演出等着我。可是不行,我跳不下去。我没办法集中精神,我根本没办法投入。” 屋子里静下来,严锐怔怔的看着他。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在学校的小练功房里,我看见你正在搬腿。脚尖是我那时根本达不到的高度。光照在你身上,那个侧面的剪影一直刻在我心里,好美!那时候你已经是小明星了,我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外行。那时候我就想,那才是舞者的样子啊!我一定会拼命追上你。现在我追上你了,你要休息,我陪你。我们始终都站在一条起跑线上,我等着你和我一起跳舞的那一天。” 严锐黯然的转过眼睛,冷冷的:“你的舞蹈生命可以让你等多长时间?半年?三个月?” 肖磊重重的吐口气:“要是让我选,我一天也不想等!我想现在就把你拉起来!你不在了,我跳不下去。就是这样子,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也不知道你怎么想!”声音陡的高起来,肖磊死死的咬着嘴唇企图控制自己的情绪,但是没有成功,让男孩子最丢脸的眼泪掉下来。肖磊从怀里小心地拿出那个竹子屏风。 “这是给我的,我拿好了。你也得记着你说的话。竹子跟山石在一块才会好,反正,我是当真了。你要是耍我,我……我饶不了你!” 看着那个屏风,那是自己亲手写上去的字。一刹那间,南方的小镇、湿漉漉的天空,还有伏在竹床上咬着嘴唇忐忑的写下的这行字的自己,一幕幕都在眼前。看着抱着自己的手臂哭的肖磊,眼泪掉在自己手上,滚烫滚烫的直流到心里。 第十章 单人病房的门虚掩着,肖磊抱着一大袋樱桃跑过来。早上就被刘老师叫了回去,连吼带骂的教训了半天。 但是肖磊抱定了决心,任凭你怎么说就是不松口。刘老师也没别的办法,只好一声接一声的叹气。肖磊觉得对不起老师,虽然心里牵挂着严锐,还是陪着老师吃了中饭才匆匆的跑回了医院。 小心翼翼的推开房门,也许严锐还在睡觉呢!病床上空空荡荡的,严锐盖过的被褥整齐的放在床头。床头柜上那些瓶瓶罐罐都消失了,似乎他们从来没有存在过。只有窗子上的那串风铃,还在叮叮的摇晃着。碧绿的竹叶似乎是青鸟的翅膀。肖磊傻呆呆的站着,怀里的樱桃滚了一地。 严锐出院了,他的爸爸为他联络了一家国外的医院,今天早上,他们走了。护士小姐平板的声调宣布了一个事实,他被骗了。 骗着离开医院,被老师绊着,好让他从从容容地走。没有留恋,没有预示,只有无尽的空洞留下来。肖磊无力的靠在墙上,手里抓着被留下来的那串风铃。锐,这就是你留给我的吗?你是不是要告诉我,你是那只青鸟,我只能看着你化作的竹叶。 肖磊回学校继续上课了。是刘老师把他劝回去的:“大家都可以理解你的心情,好兄弟都会难过的。但是严锐现在的情况你也帮不到他,还是应该继续学业要紧。大家都在期待着你。” 这个冬天似乎雪特别的多,一切都恢复了平静。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进行,陈晓还在网上泡妹妹,其他宿舍的男生还是会偶尔的跑来打牌。只是严锐的那张床没有人动,整整齐齐的,仿佛主人随时会回来。又好像是一个很疼的回忆,没有人轻易的提起。严锐的电话成了空号,他的家里也成了空巢。 肖磊还是很忙,各种的演出排满了他的日程表。只是,那个爱笑的坏小子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眉宇间添了一股忧郁的气息,肖磊式的胡闹很少看到了。他学会了抽烟,时常在某个墙角里会看到他叼着烟落寞的样子。谁也不敢问他到底为什么,当他落了笑容皱紧眉头的时候,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脚边的枯草上结着冰渣,夏天的时候河边的长椅是最抢手的,然而现在这里空空的,谁也不会在大冬天里傻呵呵在这边吹冷风。除了一个人。 肖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呆呆的坐着看着结冰的河面。脚步声沙沙的响起,张潇慢慢的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悠闲的点燃一支烟,随手递给肖磊一支。肖磊接过来却没有点着,在手指间把玩着。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只有淡淡的白色烟圈在空中飘散。 “找我来有事吗?”张潇轻轻地说。肖磊用力的捻碎了手里的烟,闷声说:“你知道他去哪了吗?”张潇一窒,慢慢的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现在很好。他去的那家医院是我联系的,主治医生是我朋友。他现在最需要的是安心静养,不被任何的外界因素扰乱心情。” 肖磊的手紧紧的揪在一起,手指变得灰白。头深深的低着,看不到他的表情。 “我想见他。” 张潇很久才轻轻的舒口气,看着肖磊:“这不是我可以做决定的。我没有这个权力。离开这里是严锐的决定,他是希望不再见你。我想你也明白这是为什么。目前这种状态,你还是不要找他的好。” 肖磊站了起来,捏紧的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我要见他,不管什么应该不应该,我一定要见到他!你不帮我,我也会找到他的消息。大不了我一个一个的问,一家医院一家医院的找!” 张潇猛地站起来朝着转身离开的肖磊喊着:“你连他去哪都不知道,你怎么找!” “一定有人知道!”肖磊一个字一个字的说着:“我就是找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他找到!” 挺着身子倔强的站着,肖磊抿紧的嘴唇带着伤重的痛楚。他说到做到的,这个男孩一定会做到。张潇静静的看着他,轻轻的叹了口气。 “你去找严锐的爸爸吧!他今天刚回国。严锐的消息,也许他会告诉你的。” *** 窗前,夕阳正慢慢的落下地平线。从这个角度看下去,夕阳的余晖从天空中铺泻下来,像一道华美的锦缎斜斜的散入水中,非常漂亮。 无动于衷的看着,严锐没有任何表情。事实上,他现在也没有任何心情。关于从前关于以后已经统统不想了,那些像沸油一样煎熬着身心的思绪,都被蒙在了混沌的精神下面。 就这样吧,这样最好。什么都不想,每天看着日出日落。不去思想,也就不会有痛苦。只除了,楼下的街道上穿梭的人流中,偶尔的映出那个人的身影。他现在,在干什么呢? 离开了多久了?不记得了。仿佛是隔世的久远,那个傻瓜会闹的吧?不过也只是闹一闹罢了,时过境迁,他会恢复老样子的。也许多年以后,我们还会见面,到时候一声老同学,呵呵呵呵~~锐向后靠在轮椅上,笑了。满脸的泪花被牵动起来,落在手背上。 “锐,去做治疗了。你怎么啦?”妈妈走进来,看见严锐背对着自己,两只手捧在脸上。 “没什么,看太阳太多,眼睛有点花了。”严锐平静的说。 妈妈强忍着辛酸,推过轮椅的扶手:“走吧!别看了。” 自从出事以来,儿子就平静的像一汪水。不吵不闹,没有任何的歇斯底里的发生。但是那双清凉的眸子正在渐渐枯死,这让人更加的难以承受!那舞台上飞扬跳月兑的精灵啊!那笑起来清风一样的男孩! 当初小锐提出要离开国内,夫妻俩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要尽全力的完成。小锐是属于舞蹈的,他不能这样倒下去啊!但是刚才小锐爸爸的一个电话,让妈妈的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那个叫肖磊的男孩子……小锐,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推着轮椅走向冰冷的治疗室,治疗非常痛苦,每次小锐都要浑身大汗,嘴唇都咬破了。可是为了那万分之一的希望,他必须坚持下去。每次把儿子送进那道门,妈妈都要背着人痛哭一顿。 熟悉的痛苦来了,尽避医生护士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不停的和他说话,严锐还是疼得快要昏过去了。因为那疼痛的程序太熟悉,反而更加的恐惧。冷汗,从全身的毛孔冒了出来。啊!天哪! 治疗室的门打开了,被汗水迷住了双眼的严锐从治疗床上被抱了下来,小心翼翼的抱着,生怕碰坏了他。 严锐所有的精力体力都拿来抵抗疼痛了,根本没有任何的余力来辨认身边的人。直到被抱着穿越走廊,轻轻的放到自己病床上的时候,才发觉那个人不是妈妈。 伴随着心脏的停跳,浑身的疼痛和疲惫刹那间消失了。严锐半张着嘴呆呆的看着面前的人,呼吸停止。 慢慢的,呼吸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粗重。“你怎么在这?” 肖磊张了张嘴,一肚子话却无从说起,轻轻的靠过去:“锐……” “出去!你走啊!”严锐突然的喊起来,肖磊定定地站着,不动也不说话。闪着泪光的眼睛死死的看着严锐。 他本来就瘦,现在根本就是皮包骨头!原本灵动的身体像飞翔的蝴蝶,可是现在一举一动都需要人帮忙。刚才在治疗室里,他根本就是在忍受着一场酷刑!锐,我该怎么做才能分担你的痛苦! 严锐突然嘶哑的喊了一声:“妈!妈妈!”紧紧地闭上眼睛,两只手遮挡着自己的眼睛。不!不能看!看得见他眼里的悲伤和怨恨,看得见他的眷恋和坚决。不!我不看! 妈妈抱着微微颤抖的严锐,无奈的说:“小锐,妈妈也没办法。这个孩子,他太倔了。” 风尘仆仆的从国内追过来,只为了见他一面。在走廊里,被拒绝了的高高大大的男孩子眼睛发红,双膝下跪。被吓了一跳的妈妈虽然还是不太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但是心里已经开始发颤。从来没有设想过这样的情景,善良的妈妈到底无法阻挡肖磊。 严锐死死的咬着嘴唇,都明白的。那个傻瓜想要做的事,会不惜一切代价。现在他就站在身边,滚烫的目光穿透了自己的身体,有个地方酸酸软软的疼了。 妈妈出去了,陈设简单的单人病房里,只有躺着的严锐和站着的肖磊。 肖磊默默地站着,有些忐忑的看着病床上面无表情的严锐。无法忍受那种被滚油焦灼的痛苦,不顾一切的要找到他!现在终于看见那个日思夜想的人了,却有点怕。 严锐的脸始终朝着墙壁,两只手抓着被单,被单底下的身体在瑟瑟发抖。疼,治疗之后的疼痛感会延续很长时间。但是更多的是突如其来的冲击造成的颤慄。从来没有设想过这一幕,从来不曾给自己以希望。在亲手切断所有的联系之后,还要期待着奇迹的发生,是对自己的残忍。就算是个梦,也会被狠狠地对着阳光破开!不许再幻想! 但是现在,不是梦。他就站在眼前!怎么办怎么办?不是已经决定了吗?不是已经想好了吗?你在心酸什么?你在哭什么! “你这算什么?高风亮节还是缩头乌龟!你一个人跑了,根本不管我怎么样?别说那些不想连累我,不想看见我的废话,我只想问你,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肖磊吼着,吼出了眼泪。 “肖磊,你太天真了。你不觉得你自己很傻吗?我出来,只是想安静下来,我不想看见你自作多情的脸!”尖刻的声音像划在血肉上的刀。只是疼的不只是一个。 “天真的人是你!你忘了我说过我等你,你忘了我看得懂你的眼睛,你忘了我们在一起日夜相对了多少年!严锐,要是你认为你可以甩得开我,你才是傻子!” 控制不住的眼泪掉下来,肖磊扑过去一把抓住严锐的肩膀,强行把他转过来看着自己。他看到的是咬破了的嘴唇和满脸的泪痕。 “傻子,你这是何苦?” “这次不管你想怎么做都别想再摆月兑我,反正我是掉进去了,你也别想逃!” 扶着严锐躺上了治疗床,熟悉的治疗仪沙沙的响声让严锐浑身立刻紧绷起来。医生在身边站定,护士小姐也准备好了器具。严锐的呼吸有些不稳,一双手从背后抱住了自己,温暖而坚定的支撑。严锐抓住了那双手,耳边是肖磊的低语:“锐,我在这陪你。疼的话就抓我,我陪你。” 严锐深吸一口气,抓住了他的手。因为不想妈妈难过,所以不管自己疼到什么样,都不让妈妈进来。但是肖磊,你陪着我,我很疼! 熟悉的剧痛如约而来,严锐的头上开始冒冷汗了。背后的支撑越来越有力,肖磊不停的在耳边说着话。严锐感觉出他的手心出汗了。 “放心去飞,勇敢地去飞,这一次说好了不掉眼泪~~” 肖磊轻声地唱着,怀里的锐在颤抖。他的心也在抖。声音是嘶哑的,而且因为紧张而跑了调。严锐喘息着,笑:“你走音了!” 肖磊吸吸鼻子:“那怕什么,我唱得再难听你也得听!因为我只唱给你听。这辈子,你都得听。” 严锐的泪花终于滚了下来,不是因为疼。 做一次治疗,严锐就像从水里捞出来的。肖磊也好不到哪儿去,筋疲力尽的像是月兑了一层皮。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爱的人受罪,是最残酷的刑罚。严锐妈妈站在治疗室外边焦灼不安的等着,看着儿子被托在一双手臂里慢慢的走出来的时候,酸甜苦辣五味杂陈,妈妈落泪了。 艰苦的治疗终于产生了作用,严锐可以离开轮椅拄着拐杖走路了。 几个星期以后,严锐可以放下拐杖,自己走几步了。就是这宝贵的几步,足以让严锐让大家欣喜若狂。 夏日黄昏,熏风和暖的吹着,玫瑰正开得好。花园里,严锐深呼吸,每次扔掉拐杖练习走路的时候他都要先镇定一下自己。不远处,肖磊伸出双手笑着:“锐,来!走得好哥哥给买糖吃。” 严锐气得咬牙:“你找揍是不是?” 肖磊一扬眉:“有种就过来啊!” 严锐抿着嘴唇,一步一步地挪动着脚步。每一步都好像踏在自己的心上,肖磊紧张的盯着他的身体生怕他失去平衡。一步,两步,平坦的石板小路上,严锐像孩子一样蹒跚的走着。 肖磊一步一步的后退,伸展着双臂:“锐,再走几步,真棒!锐,过来!” 严锐微微张开双手,心脏在快活的跳动。脚下的路不再像长满了尖刺一样的难走,腰上的酸麻无力也渐渐减轻了。十一、十三……整整的二十步,严锐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抱进了怀里。 好像安全到达港湾的小船,严锐开心地笑着,把汗涔涔的额头靠在肖磊的肩上,轻轻的喘息着:“我有进步了!你要给我奖励!” “一定!我的锐是最棒的!”小声地在他耳边呢喃,肖磊紧紧地抱着他,蹭着他的头发。 楼上的窗子里,严锐的爸妈看着楼下相拥的两人。妈妈有些难为情,不安的看着身边脸色阴沉的丈夫:“孩子的爸,你看这……” 腮上的肌肉动了几动,严锐的爸爸背着手站着眉峰紧皱。从肖磊决绝的站在自己面前说想要见小锐,领略了他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倔强,就隐约的发觉出他们的不一般。但是还是不愿意去相信,现在现实摆在眼前,想不信都难了。 但是之前小锐暗淡的眼睛、死水一样的生活想一想还是心有余悸,不管怎么说,那个男孩子可以让他笑出来。小锐,他是喜欢的吧? “这两个孩子……其实小锐……呃,我是想说……”妈妈吞吞吐吐的说不出口。 突然爸爸烦躁的一挥手:“我没看见!”转身向外走,忽然又回过身来:“你是当妈的,你来管教!” 妈妈愣了一下,突然生气的攥紧了拳头,什么嘛!这么重大的事情你不管,我能管得了吗?鸵鸟! *** 严锐的伤恢复的很好,对于康复训练的极度配合投入让他的身体复原的比医生的想像要好很多。但是为了更好的巩固疗效,严锐并没有急着出院。 窗外的花开得正好,浓郁的香气随着晚风散进窗子,月亮的光辉逐渐的清晰起来了。 肖磊坐在病床上,转着手中的水果刀,几下一个光滑的苹果就削好了。切了一个对八瓣,那牙签插了一片递到严锐嘴边上。 “某人的刀法大有长进,跟雪山飞狐有得一拼了。”严锐接在手里,看着形状规则的苹果片,嗤嗤的笑。几个月前,他笨拙的把一颗大苹果削得七棱八角的成了苹果核。 “你笑什么!这还不都是让少爷你给练出来的?”肖磊把刀放下,自己也捏了一片慢慢的咬。 严锐靠着床头坐着,赤果的脚就在肖磊身边放着,衬着洁白的床单,诱人的肉粉色。肖磊忍不住地伸手过去,抚模着他的脚趾,一个一个的捏着揉着。指关节擦着脚心轻轻的蹭,严锐觉得氧,微微向后缩。被抓着脚踝带回来,手就顺着裤腿向上模了。 严锐没有阻止他的手,只是弓起了腿,抿着嘴唇笑。被弓起的腿阻挡了道路,只能模到小腿的肖磊不满的噘噘嘴,满脸委屈的要求放行。手掌在光滑的小腿上来回抚模着,恋恋的揉搓。严锐气息终于不稳,腿被拉了下来。然而肖磊并没有继续向上模,而是抽出了手顺着大腿一直向上…… 严锐吓了一跳,那里还从来没有被碰过!本能的用手阻挡,却发现肖磊的身子已经坐到了跟前,正极其危险的压了下来。 心咚咚的狂跳着,有点恐惧,有点期待。肖磊的眼睛灼灼的闪着光,那是严锐不敢对视的光亮。 突然,严锐两只手撑在肖磊的肩膀上,结结巴巴的:“别,会有人来的!” 窗外已经是一片漆黑,一道薄薄的纱帘挡住了偷看的小飞蛾。肖磊反锁了门,一块小木牌挂在了门把手上:请勿打扰。 淡淡的星光下,两个人的身影交叠在一处,紧紧地抱着,唇齿相依。 一颗一颗的解开严锐胸前的纽扣,露出起伏不定的白皙胸膛。肖磊迷恋的看着,俯,细碎的吻落在严锐的脖子上。顺着胸前那道微微的凹陷,滚烫的嘴唇一直吻到小小的。肖磊张开嘴含了进去,第一次吸吮他的身体,羞涩和激动涨红了他的脸,肖磊小心的温柔的吸吮着,不时地用舌尖抚慰一下高高站起来的小。 严锐一只手插在肖磊的头发里,另一只手死死的堵着嘴不让自己哼出声来。天啊!太难以承受了!胸前的舌尖和嘴唇不停的折磨着自己,那个小小的地方已经快要喷发了。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涌,恨不得立刻又一个出口奔涌而出。 宽大的病人服被解得只剩了最后一颗扣子,松松的挂在肩膀上,大半个身子着,白皙的反射着朦胧的光。肖磊终于松开嘴里的小东西,抬起头来,面前的严锐衣衫散乱的坐着,眸子里波光荡漾。 慢慢的靠过去,吻上了他半张的嘴唇。 宽大的病号服被甩到了地上,裤子也给月兑到了膝盖,严锐两只手死死的捂住嘴倒在被子上。肖磊伏在他两腿中间,狂热的亲着他大腿内侧的细女敕。中间地带的小东西没见过这种场面,早精神抖擞的站起来了。一动一动的挺着,渗出点点汁液。 轻轻的抚模着,拉下一点头上的细皮,露出圆润的柱顶。头顶上的严锐无法抑制的哼了一声,身子在微微的颤抖。好像被一股热浪扑了一下,心立刻就狂跳起来。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肖磊一张嘴就把那根东西全部含进了嘴里。 “呜~呜呜呜~~~”严锐的身体猛地向上一挺,拼命的扭动着想摆月兑这种让人发疯的刺激。温热的口腔包围着自己,太不可思议的快乐!肖磊用力抱住了他的腰,压住他的身体。不要动,不要躲开,让我好好的吃一口。一下一下的吞吐着吸吮着,头顶上的申吟声一点一点地从指缝里流出来。带了一点哭泣的嘶哑。也顾不得是不是牙齿碰疼了他,肖磊疯狂的吞吐着,突然用力的一吸,严锐的身体像着火一样的弹了起来,一股热流毫无预兆的喷射出来。 严锐急促的喘息着,刚才的激情让他心神散乱无力自持。腰被抱在怀里,肖磊的脸就埋在自己胸前。刚才,那个……严锐慢慢的用手抬起肖磊的脸,肖磊满脸通红的不肯抬起来。嘴角上还残留着白色的青春印痕,肖磊甚至不肯抬起眼睛看看正捧着自己的人。 一点一点的亲吻着,舌尖舌忝过他的脸,鼻子,嘴唇。深深地吻了他。肖磊猛地抱紧了他,把细瘦的身子死死的包进怀里。 *** 春天的气息吹得人心痒痒的,心情跟着太阳一样的灿烂。那种蠢蠢的躁动让人总想高高地跳起来,或者放开喉咙吼几句。风吹在脸上暖暖的,让拉着行李箱的手也不会觉得凉。两个人肩并肩的走进校门,严锐回校了。 老师同学都拥上来问候,七嘴八舌的抢着问“你好了没有啊?千万小心一点!”严锐浅浅的笑着回应。放下背包,忽然的身体一晃,一连串迅猛的串翻身,漂亮的胸腰亮出来。周围是欢快的尖叫声,他已经好了!完全月兑离了伤病的掌握,又是那个让人眼红的严锐了! 肖磊替他拿着包,不无担心的眼睛盯着他的腰。锐,你又可以飞了。这次,我们一起。 还是那座寝室,还是那张床。床头上是肖磊亲手挂上的风铃。手指碰一碰竹叶,叮叮咚咚的声音清泉一般的流出来。严锐心情好的只想抿着嘴笑。身边是肖磊忙里忙外的身影,一边做一边说,唠唠叨叨的嘴一刻也不闲着。 “我告诉你啊!从今以后你的练功时间我说了算。不许无限制加练!医生说了,你的腰伤重在养护,伯父伯母把监督你的任务交给我了,你就要乖乖听话!喏,把牛女乃喝了上床睡一觉,吃饭的时候我叫你。”把一罐温好的牛女乃递到严锐手里,肖磊高高拉起的衣袖露出健壮的手臂。 捧着温热的牛女乃,严锐皱起了鼻子。什么时候开始被他管制了?“我不喜欢这个味,优酪乳行不行?”试探着讨价还价,结果被一口驳回:“等你喝完这个再说优酪乳。”严锐苦着脸捏住了鼻子。 肖磊从他手里接过来,看看身边没人,嬉笑着凑过去:“乖,喝了它。晚上给你按摩。” “哎呦~~” 两个手指卡在肋条上,掐的肖磊快要哭了。 *** 舞台上的灯光暗淡下来,全场的观众随之屏住了呼吸。舞台的正中,一个身影凝重的伫立。一片萧瑟的穿林打叶声,青瑟的箫吹起来了。身影缓缓移动,如同清晨的薄雾在晨曦中流动,又像梦幻中舞动的精灵。所有的人都摒住了呼吸,太美了,美得如同一张神仙画卷。清淡的云烟缭绕,梦中的竹林慢慢浮现。精灵在歌唱,歌唱着爱与向往。 严锐全身心地沉浸在舞蹈里,仿佛又看见了那片竹林,那只青鸟。 舞台上,主持人在朗声的报幕:“最后一个参赛曲目:男子双人舞《飞》。” 远远的看着舞台那端的肖磊,严锐高高地举前右手,肖磊会意,举起自己的手,两个人隔空拍掌。随着一声清冽的长啸,舞台两边肖磊严锐凌空飞出,完美的空中大跳让他们如飞鸟一般划过舞台上空。在交错的一刹那,两个人各自回头,兴奋的深情的目光汇聚在一起。 这是我们的舞台,我们一起飞! 尾声 湿润的南方小镇,苍翠欲滴的竹林。两个快活的少年人一路笑着的跑在山路上。 远远的望见那座建在水边上的竹楼,严锐伸手一指:“那里,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位老画家。” 肖磊手搭在额上看了看:“走,上去看看。我也渴了,就是不知道我是不是也能喝到那壶好茶。要是老头只给你喝松箩茶,你可千万给我留一口让我尝尝。” 严锐踢了他一脚,先向前跑去。 在篱笆外边喊了几声没有人回答,倒是不远处一个采药的山民看见了他们,大声地说老人前些日子离开了,不过这个竹楼还是他的居所。老人临走的时候说过,如果有客人来访,只管随意。 严锐推开竹篱笆。竹楼里人去楼空,只有一些笔墨纸砚之类的东西还在,一张没画完的墨竹还贴在板壁上。严锐有些怅然,看来老人离开了。 不过也没什么,老人说有缘自会相见。说不定什么时候,老人家又会坐在这里烹茶唱歌了。 肖磊好奇的看着四周的摆设,惊叹着原野古朴的生活方式。 夜色降临了,两个人靠在窗前看着天上一轮皎洁的月亮。竹林在月色的照映下青翠动人,仿佛一幅画卷。两个少年胳膊支在竹制的窗台上,肩并肩的看月亮。 肖磊侧过头看着严锐被月色浸润的玉一样的脸颊,吞吞吐吐的说:“锐,我喜欢你,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严锐看着迷人的月色,仰着头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微微的侧转头,眼睛里盈盈的光彩看着肖磊,微笑了。探过身子在他唇上轻轻一吻,我喜欢你。 月色的辉映下,像是两个剪影在甜甜的拥吻。 《全书完》 ※舞者系列其他书籍请看《非典型恋爱》、《哥哥你养我吧》、《蝴蝶》。 同系列小说阅读: 舞者:青鸟 舞者1:哥哥你养我吧 舞者3: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