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香》 序 棒了一年多才出新作品,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自己耶! 本来我一直想不到这次的序该写些什么,正确一点的说法是,我的脑袋现在一片空白。 打从收到要写序文的信开始,我就一直在烦恼该对读者们说什么,或者又该分享些什么?到现在我才真的体会到写序文的可怕。 我再也不敢以看其他作者的序文还是后记为乐了,虽然看别人苦恼是还满好玩的啦!呃……我这叫自尝苦果,我知道……(自己识相一点,躲在角落反省去) 但我想说的是,退稿是每个创作者的必经之路,难过与失望都是必然的。 曾经我很害怕会成为一书作者,也害怕自己其实并没有写稿的才能(汗),放弃的想法曾经无数次的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叹),可是我想我是中了创作的毒瘾,嘴里喊着要投降,可是当手碰到电脑键盘,还是忍不住想打开文件档,就算只是敲几个字也甘愿。 这段期间我很厚脸皮的缠着几位朋友,向她们诉说自己写稿的不顺,她们都很有耐心兼爱心的听我诉苦,也给我安慰,让我打从心底很想送她们一人一个吻,以示我最大的谢意,可惜我的朋友们都太含蓄了,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一个人肯自愿牺牲……呃,是接受我的好意啦! 在这里我再次宣告,亲亲朋友们,如果你们看到这篇序,有改变心意想收到我的“诚意”的话,不要客气,回头再告诉我一声,我一定会加倍诚心的“报答”你们的,相信我,我一定不会对你们小气的。 楔子 红枫醉,染上一叶的绋色。 现在的时令已是深秋,冷风瑟瑟,带点入冬的寒意。 有一个男人依着窗沿,坐在酸枝椅上,望着这样的深秋景色,已是许久许久。 他的五官俊朗,却面色苍白,不过是暮秋之际,却早已身裹厚重的氅衣,面容憔悴的独饮寂寞一大白。 望着已然枯卷的落叶堆积在院子里,他感觉那落叶好像是要将他埋葬似的落个不停,很厌,很厌的感觉淹漫了上来。 不自禁的拧紧了眉,接着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涌上,丝丝的血花摊在掌心,他只觉得这血的颜色竟比不上屋外那红枫的醉。 心中一直惦记着某件想完成的事,碍于时间的渐趋逼近,他一向平淡的心绪也渐渐焦躁了起来。 他想离开,想趁着还有一口气的时候离开。 这念头不断的在脑海里盘旋,撑着病重的身体,他推开门,才将脚步往门槛一跨,屋外一名奉命不得打扰、守候着的男人便先一步略微欠身,将他礼貌的阻隔在屋内,不让他出门。 “武石,我是病人,可不是犯人,不用将我守得这么紧吧?”剧咳过的喉咙带点嘶哑声,他虚弱却仍带着主子才会有的命令口吻,这么对着站在他跟前的魁梧壮汉说话。 武石的头垂得更低,“盟主吩咐过……” “够了,别再拿爹来压我,我听烦了。”男人扬起手,打断武石的话,不顾他的反对,坚持要踏出那闷死人的屋子。 这个男人便是当今武盟盟主慕容天的独子,慕容轩。 武盟天下是维系现今武林最具公信力与权威的组织。 现任武盟盟主慕容天,武艺高绝,为人更是刚正不阿,深受武林中人所敬重。 慕容天仅得一子,在其子年幼时,因介入一起武林的仲裁纠纷,不料却遭挟怨掳走,并在当时年仅五岁的幼子身上留下狠毒的冰魄绵掌,差一点就小命归西。 为了要救独子之命,慕容天不惜代价,用尽方法请出药王谷的神医谷姿仙出马,才勉勉强强的吊住那口气,活了下来。 时光一晃就是十四个年头,昔日一脚踩进阎王殿的稚子,如今虽已成人,却仍是摆月兑不了加诸身上的沉疴,只因为多年前谷姿仙便已断言,以他如今的身体,恐是活不过二十。 也因为她曾有此言,是以打从去年仲夏开始,慕容天就不时在他耳边叨念,叫他娶亲,还列举了百来位姑娘的身家,甚至特地请人描绘那些姑娘的画像给他挑选,瞧他爹着急的模样,仿佛深怕他这慕容家命根子若断就绝后了。 对此,慕容轩除了叹气,也别无他法。 拗不过主子的脾性,身为他的武仆,武石也只好弓着身,转到慕容轩的身后跟着。 “少爷,外面风寒,别待太久。”武石虽然明知他不爱听这些,仍是忍不住叨念。 记得盟主曾经特别吩咐过他,绝对不能让他的主子受到一丁点风寒,也记得去年冬天时,慕容轩也是嚷着要赏梅,结果请示过盟主之后,便是下达了将院子里烧满柴的命令。 后来,梅没赏成,倒是让春天才会开的花先绽放了,为此一事,慕容轩还着实与盟主呕了好一阵子的气。 丙然,慕容轩不耐烦的板起脸,“别再嚷了,我知道在这个家里,所有的人都当我是随时会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没用人,我只是想赏赏花,呼吸自由的空气,难道也不成?”慕容轩真是受够这种日子了,所以他总是期待着一年一次造访药王谷的日子,偏偏那样快活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 “不!少爷,武石没这种心思的,你想怎么赏花,就怎么赏,武石不会再扰了你的兴致。”他最怕听到慕容轩说这种丧气话了,不为别的,就为了他们朝夕相处十余年的感情,他怎么也不忍他的少爷成年饱受病痛所苦,却连点小小的自由也要被限制住,他明白慕容轩心里的苦,他明白的。 “唉!”慕容轩没了心思,仰头望了下天空,淡淡地说:“听下人们说,武盟近日将要办婚事了?”还听说他爹亲自挑中的媳妇是谷姨的徒弟? 没料到慕容轩是说这个,武石支吾其词,“这个……好像是这么一回事吧!” 本来以武盟天下这等有权势威望的门第,谁家小姐若能嫁进来,一定是攀高接贵,跟着沾光托起名望,可是谁都知道他家少爷打从自鬼门关前与阎王抢人回来后,身体就一直十分的差,所以即便慕容轩拥有俊朗的面容,以及傲人的家世,却没有一位寻常百姓人家的女子甘愿下嫁慕容家。 再来还听闻,那位被选中的杜家千金似乎早已有了意中人呢,只是盟主不知使了什么神通,竟能让杜家两老甘愿嫁出女儿,给慕容家冲喜。 很是了解武石的慕容轩,听他的口气,心里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虽然慕容家的人全瞒着他,不想让他知晓这件事,可是他身体病着,脑袋可没跟着废了,他很明白,在这种节骨眼上,不论谁与他爹说起娶亲之事,除非是跟着附和,否则定是挨上一顿骂。 不想再浪费口舌的他,决定要做出一项令他爹吓破胆的举动。 他望着飘然坠落的枫叶,口气平淡地说:“我要去药王谷退亲。” “什么?”武石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还下意识的用手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刚才听到的话。 “我要退亲。”这回慕容轩俊雅的脸庞漾着笑意,神情颇是向往。 “不行!绝对不行。”武石将头摇得像是波浪鼓,坚决反对,“少爷,你的身子撑下住的。” 慕容轩面无血色,静静的横了武石一眼,唇角微扬,噙着几不可辨的奸诡笑意,“你不让我去退亲也行,那门亲事的新郎官让你当。” “这更不行!武石只是个武仆,我不能……”武石刚毅的脸庞顿时涨红,压根儿不明白自己的主子心里是打什么算盘,在慕容轩面前,他一向只有处于理亏的那一方,永远都是。 “你也说了,我的身体这么差,要怎么娶亲?难道你忍心我娶了一个夫人进门,然后没多久我撒手走了,再丢下她守寡?” “我……”武石张口结舌,心里想的是,娶亲与否,哪里是他这个武仆身分的人可以插手的事? 见武石不搭腔,慕容轩一手搭在武石宽厚的肩上,将自己身体的重量毫不客气的整个压了过去,一手按着胸口,微微喘息,“快点!趁着爹今日不在,我们早些出门吧!” “少爷……”武石还想挣扎。 结果,慕容轩回敬他的却是张口一大摊的血渍。 “走不走?再不走,我若因为气极攻心,命真的因你而休,罪过可全算在你身上。” 武石闻言,整张脸皱得比苦瓜还要难看。 慕容轩则得意的噙着一抹笑,将染了血的手帕随手扔在枫叶堆上。 他想着这一天已经想了许多年,就算老天真要他慕容轩的一条小命,他也要自己决定咽气的赏景雅地,而那个地方,却绝对不是现在待着的武盟。 已是最后一年的机会,他说什么也不愿再错过…… 第一章 墙角数枝梅 凌寒独自开 遥知不是雪 为有暗香来 (梅花——宋王安石) ***bbs.***bbs.***bbs.*** 这场大雪下了三天,整座药王谷早被大雪所覆盖。 一阵轻风袭来,屋外那片片的雪花儿旋着、转着,晃悠悠的落到那早已白皑皑,铺成像羊毛毯的地面。 数枝开在墙角的腊梅,在风雪中冒着寒气开放了,白色的小梅花,远远的看去,分不出是花还是雪,但因为有阵阵的暗香飘来,屋内的人嗅闻到花香,才知道梅花开了。 放下手里的书,将窗子打开顶着,让花香随风卷进屋内,吹熄了原本点着的油灯,屋外的光源自窗户斜斜的洒落。 推窗的女子有着一双白净细女敕的手臂,粉女敕的瓜子脸蛋,澄澈而幽黑的瞳眸,她站在窗台边,望着外面的世界,看到原来是院中墙角的那棵老梅开的花。 她瞅着那棵老梅好一会儿,才又坐回书案前,一手轻轻支颐,一手随意的翻着泛黄的药书,心思早就如同窗外的雪花片,随风飘乱了。 她想起了半个月前,被家人唤回家中商量“大事”时的情景。 那时,她才刚被谷姿仙收为弟子不久。 前因是她爹爹原是个郎中,半年前大娘患了一种怪病,爹爹翻遍医药典籍皆束手无策,辗转打听之下,找上了素有神医之名的谷姿仙,也不知是投缘还是什么的,那时谷姿仙不但医好了大娘的病,还夸她有学医的天分,将她收做弟子。 本来她打算,若能在谷姿仙身边学业完成,便要与自小一起长大的章翰在一起,曾经……她是这么打算的,可是她预想的人生计画,全在她爹娘接到那纸武盟令开始变了调。 听她爹爹说,慕容天曾经在某年某月的某一日,出手帮过他一个忙。 她大娘又说,慕容家与谷姿仙之间的关系十分要好,慕容家的公子还得叫谷姿仙一声谷姨,所以若是她能嫁给慕容家的公子,谷姿仙一定会十分的高兴。 而她那总自恃是杜家独子的哥哥也说,若是她能嫁给慕容家的公子,那么慕容天允诺,将会自南方找一位美貌才艺双绝的女子给他。 就这样,全家人皆说完了话,原以为终于可以轮到她发言表态了,可是……没有,接下来他们还各演了一场戏。 她爹爹捧着武盟令,来到她的面前,双眼垂泪的低语,“雨嫣,爹不为难你,就算要爹违背武盟令,就算要遭到全江湖的武林人士所摒弃,爹也要顾全你的幸福……” 杜雨嫣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在回想,当爹爹曾指望兄长能克绍箕裘,成为郎中的梦想落空,却看见她能正确无误的帮他找着所需的药草时,脸上那失望的表情。 在爹爹既定的观念里,女儿即便再聪慧、再有能力,终究是要嫁人的,怎么样也比不上儿子好。 听得爹爹说这番话,一旁沉不住气的兄长,也就是大娘所生的杜家独子,也开口了。 “妹子,你不嫁不行,为了兄长我的终生幸福,你是非嫁不可,这是你唯一能为杜家做的贡献了。” 为了能娶得美娇娘,牺牲个没啥感情的妹妹,他可是连眉头也不会皱一下。 听听,多么刺耳的话!她静静的抬起眼,盯视她同父异母的兄长。 为了兄长的幸福,就要牺牲妹妹的一生,这是什么道理? “可是我跟章翰……” 她不想就这样被家人的口水淹没,总该说些什么为自己争权益吧?不料,她才开口,反对的声浪又至。 “一个女孩子家竟然将男子的名字挂在嘴边,怎么能如此不知羞引真是太丢我们杜家的脸面了。”这话是她的兄长说的。 杜雨嫣在心里反抗着,若她喜欢章翰叫不知羞,那他为了美色就要出卖妹妹,是否为禽兽不如? “那个章翰有什么好?不过是个秀才,没什么长进,你就要进慕容家的门了,以后不许你再见那个章翰,连心里头想他也不许。”她大娘这么警告她。 杜雨嫣更不服气了,蠕动唇瓣,在心里犯嘀咕,嫌章翰是个秀才,没什么长进,可是哥哥还只是个童生啊,岂不是更没长进? 她与章翰是在私塾里熟识的,与章翰的妹妹章茹更是亲如姊妹。虽然不知道未 来她的丈夫是否会是章翰,可是她也没有想过要嫁给其他人,为什么如今她的未来全教慕容家的那位公子搅和成泥水了呢? “雨嫣啊!爹爹也是非常的舍不得,可是你要知道,今天慕容家对爹爹有恩,我们杜家又欠谷神医一份情,这加来减去,总是我们欠慕容家的啊!” 杜雨嫣紧咬着唇,面对亲爹爹,她一向是温柔顺从的,这是亲娘死前对她的嘱咐。 “爹,自古子女的婚嫁皆由父母决定,她无权置喙。”他这个哥哥说话可神气了,将卖妹换妻之举视为理所当然。 “大哥,妹妹从来不知道,原来大哥会轻易被一名未曾谋面的女子迷了心神,就连妹妹的婚事也要拿去搅和,若大哥能分些心神钻研爹爹的医术,该会大有成就才是。”终是忍不住的顶了嘴,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娘,你听妹妹说的,都是你们让她读什么书,习什么字害的,让她现在牙尖嘴利,目中无人,简直不把我这个兄长放在眼里!好吧!她聪明,有学医术的天分,我这个身为妹子口中杜家无用的长男,还是进庙里当和尚为爹娘诵经祈福,也算是报答一点恩情好了。”他装模作样,外加唱作俱佳,只为打动他娘的心。 “别别别,你可是我们杜家唯一的儿子,你不能出家,我们一定会让你妹妹嫁的,别出家、别出家……” 在她大娘的眼中,唯有她的儿子是宝,她只是根草。 杜雨嫣面无表情,心里藏着另一个神情哀戚的自己,想着,为什么她的亲娘要这么早就撒手人寰? “一切都当是为了我们杜家,好吗?”她爹爹不想这个家再乱下去,最后就这么对她说。 好吗?好吗?好吗? “唉!” 杜雨嫣掩上药书,疲倦不已的轻拧眉头。 看来事情的发展,已经愈来愈让她难以捉模了。 一直以来她就习惯隐藏内心不平的自己,纵然心里有些不满,甚至气到像是一把火烧干了血液,她还是能忍。 表面上文风不动,内心波涛如潮,没有人真正了解她那矛盾的情绪,只当她很乖巧,只当她很温柔,只当……她看起来好欺侮? 泵且不论这些,面对此事,她是不是就要这样隐藏住内心激荡的情绪,嫁给那位武盟天下的公子呢?一切就当自己是为了杜家? 况且武林中人谁不知,接到武盟令都该遵守与听从的呢?不然要武盟令做啥?只是为什么偏偏会选上自己?为什么? 她知道自己心里头是不愿意的,撇开众人皆知那位武盟的公子缠绵病榻多年,身子骨差得紧不说,听说他不是曾被师傅断言活不过二十的吗?怎么突然间会想要自己嫁给他呢?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连她的师傅也为了某些理由,决心要牺牲她的幸福? 摇摇头,她心虚的推翻这种想法。 她知道谷姿仙待她极好,甚至将她当成女儿般的疼爱,她还曾经问过自己,是否愿意嫁给慕容家的公子,那时因为受了家里人的压逼,她不得不点头说愿意。 其实也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被逼的。 若她胆敢说个不字,不肖的大罪就要扣在她的头上了。 虽然她真想豁出去,不理会这一切,可是最后还是凝聚不了反抗的勇气,很没有用的漠视自己真正的心意,应了声好。 她觉得说了瞒骗自己的谎话,她觉得好厌恶这样的自己,委屈的心情一直在她的心里盘绕,纠纠缠缠,闹得她连最爱的药书也看不下去。 这时,耳边却听得谷姿仙的轻唤声。 “师傅,你有事?” 见到谷姿仙出现在房外,她匆匆丢下书,迎了出来。 比姿仙年逾四十,那曾经美丽过的面容,至今风韵犹存。 “雨嫣,师傅是来问问你,有没有想吃还是想买的东西?想趁今天雪停的时候,出药王谷到邻村的墟市买些补给品回来。” “师傅,让雨嫣去采办,路上积着雪,易滑,怕是不好走。” “……也好,你路上小心些,若是赶不回来,在紫竹林那儿休憩一晚也没关系。” 药王谷因为地势偏险,联外的通路不太好走,所以每趟要到邻村的墟市买些东西,总得费上个一、两天的时间才够。 “嗯,雨嫣晓得,师傅不用担心。” 杜雨嫣轻笑了下,穿上御寒的冬衣,拎着竹篮出门了。 比姿仙抬起头,望着药王谷外一片旷野,寂寂的白雪景色,感觉到那苍原的辽阔,幽幽地叹了口气,白色的烟圈化成雾气,一下子便被雪气化散了。 再望向半空中那暖暖的太阳,算算日子,这个冬天也快要过了吧!也该是时候出谷去采那味能治轩儿的病的药了。 希望她真有向阎王讨命的续命之术,救下轩儿。 ***bbs.***bbs.***bbs.*** 大雪将万里江山,变成了粉妆玉砌的世界。 杜雨嫣脚踩着软绵绵的雪地,手里拎着竹篮,走向药王谷。 来到临江畔的梅花坞,看着腊梅开满了枝头,她轻轻折下一枝,凑在鼻尖嗅闻了下,闻到花蕊透出的馨香,唇角漾出一抹笑,将花在冻得红艳的脸蛋上亲昵地偎了偎。 这时,一阵清扬婉转的笛音飘进了耳朵,好似春风轻拂,有种说不出来的舒服感受。 杜雨嫣往下望去,看见一位身着白色氅衣的男子,正坐在梅花树下吹奏笛子。 因为隔着些许距离,所以看不真切那个人的长相,只知道他一副儒生打扮,看那身形,似乎很瘦。 他披散着一头黑发,发丝在微风中轻扬,白色的梅花与红色的花瓣,在微风的拂弄下,吹起了飘飞的落花雨。 那画面看起来很美,像是一幅画,杜雨嫣不知不觉间便被这幅美画、动人的笛音所吸引,整个人像是迷了魂,不由自主的靠向吹笛的人,等到吹笛的男子因为她的靠近而停止了吹奏,并朝她露出好看而迷人的微笑时,她才惊觉自己竟然不知羞的盯着人家看了那么久。 不过,羞归羞,她倒是发现这个男子有着温文的气质,而且长相十分好看,面色有些苍白,身形瘦弱,以至于他在氅衣的包覆下,看起来更加弱不禁风,看他的气色,该是身上带着一些病症吧?瞧他一脸病容。 注意到男子深邃的黑眸里似乎闪现玩味的光芒,她才惊觉对方也在打量自己,莫名的红晕占据了她那一向白皙的面容,她躲开对方的眼神,正想离开时,那男子却率先开口留住她。 “姑娘,在下的横笛吹得好听吧?” 那男子似乎对自己的能力很有自信,声音虽然听起来有些疲弱,口气却是十分开朗,兼有一种自负。 他注意到眼前这位被他的笛音吸引过来的姑娘,面容姣好,肤色白里透红,两道细细的黛眉斜飞入云鬓,尖挺而好看的鼻子下是弧型完美的朱唇,看她挽着竹篮,该是在附近的墟市采买回来吧?她是住在附近的人吗? 见到对方闪躲着自己的眼神,轻轻颔首,紧抿唇瓣的模样,他就忍不住想多跟她聊上两句。 “既然姑娘也觉得我吹奏的笛音好听,那么我若与姑娘讨个赏钱,该是不为过吧?” 在上上个村落,他见那些行走江湖卖艺的人就是这么向路人要赏钱的,虽然他一点也不缺钱花用,可是不知怎地,就想看看她对这事有什么反应,果然,她微微一怔,眉头微蹙,双眼疑惑的打量他。 眼前这位面色苍白的男子,她左看右看,横看竖看,就不像是个靠卖艺讨赏的人啊! 不给她思忖的时间,他又接着开口,“难道姑娘觉得在下适才吹奏的笛音不值得你掏点赏钱吗?”他的口气好委屈。 杜雨嫣凝视他病弱苍白的脸色好一会儿,掏出一小块戥银给他。 手里拿着那少额的戥银,老实说,他自小到大,因为家中不愁钱花,大半身边不是带银票,便是雪花银,这点零头小钱,他很少往怀里揣放。 看着眼前的男子瞪着戥银的表情,像是有些不满足,杜雨嫣心里也有些不痛快,怎地这斯文俊面的男子原来是个贪财没有骨气的人,竟然真的向人伸手讨赏钱? 她半恼半羞的又将一锭碎银塞进他的手里,本想丢了就走,可是她的手腕却教那贪得无餍的男子所攫住。 “等等,姑娘……”他喊住她,“在下是跟姑娘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不是真的要同姑娘讨赏银的。”他将那锭碎银与戥银塞回她的手心里,同时间也模到一手的柔暖,虽然明知这有违礼制,可是…… 她的手好软,而且……她的皮肤也有着温润的触感,不像他,终年体温总是凉的。 杜雨嫣感觉手腕处传来些微的冰凉,看来这个男子的确是身体染疾,竟然连他的体温也比常人低,她轻蹙眉头,觉得他的碰触仿佛误食某种会让人身体虚软的药草,让她浑身有种战傈的感觉,挣开了他的碰触,退后一步,审视着他。 “姑娘,在下为适才的举措向你赔声不是,请姑娘别恼、别气了,好吗?” 他站起身,绽开俊朗的笑容,一双修长白净的手干干净净的,煞是好看,他向她拱手为礼,为她微微发青的面色而道歉。 杜雨嫣看见他爽朗的笑容,不知为何,原本心中的那点不快消失无踪,可是她仍是稍稍板起脸,“公子开的这玩笑,在我眼里看来,可是一点也不合宜。” 她的嗓音细柔,搭配上她柔美恬静的外貌,他顿时觉得心口有某种不规律的跃动,他用手轻轻抚胸,知道这种跃动不是他病发时所熟知的那种剧烈鼓动,而是平静中带着些微的起伏,感觉……心口暖暖的,像是冬天里在房里烧了一炉炭火般暖热。 他轻轻地笑着,“抱歉,因为我自小住在自家的大宅院里,甚少有机会出远门,前些时候才在某个村镇里见到有人这么卖艺攒钱,刚才忍不住就拿姑娘开起玩笑,也没料到姑娘也恁的认真,竟还真的掏钱出来,由此可知,姑娘的心地也是十分善良的。” 听罢他的解释,一向不喜欢与人争辩的杜雨嫣,虽然明知这只是他的推搪之词,也懒得再追究什么,她礼貌性的颔首为礼,便要离开。 “姑娘,请等等……”心中莫名涌生的不舍,让他又找了个话题留下她。 她螓首微偏,望向他。 “请问姑娘,可知这附近哪里有可以借宿投栈的处所?” 问她住哪里,怕是太唐突,问她哪里有可以借宿的地方总成,虽然他明知药王谷地处偏僻,连寻常百姓的住处都零星散布在这山头,是不可能会有所谓的客栈,他只是想藉着攀谈,多跟她说上两句话就好。 丙然,佳人惜字如金,仅是轻轻摇头,算是回答。 “啊!这样的话……怕是今晚得要露宿野外了。” 其实这段日于他也不是没有露宿野外过,就是背脊躺在冷硬的地板上,让人睡得浑身筋骨发疼,有时候过上病发,体内的寒症再加上地气的阴冷,还曾经让他差点就冻死在半路上,为此,他已经不知道挨了多少武石的白眼。 唉!谁教他这个半死人,明明就是病得快死了,还不肯乖乖的躺在床杨上等死,不过,教他躺着等进棺材,这有可能吗? 炳!他自我解嘲地露出一抹笑。怎么可能? “那请问姑娘住哪里?是否可以借住一宿?”他又露出那种可怜兮兮的表情了,好像在说:姑娘可有看到我身体这么病弱的样子?露宿野外会冻死的,就收留我一宿吧! 杜雨嫣神情防备的退了一步,像是解读出他表情下的语言,马上摇头,坚定的拒绝,“不行。” 不行?听她的言下之意,她的确是住在附近的人罗? 这里离药王谷还有一天的脚程,若是以换他借住药王谷,说不定还能再见到她。 “那可惜了……” 他没有再穷追猛打,其实他开口借宿也是逗她玩的,毕竟她可是个姑娘啊!一个女孩子家怎么可能收留一位陌生男子的投宿,这种要求委实太过违背礼法了,他根本也没借宿的意思。 这时,他忽然觉得体内一阵气血翻腾,冰冷的寒意猛地窜了上来,他硬生生的压下那椎心的疼痛,苍白着脸勉强挤出虚软的笑容,仓卒的向杜雨嫣告辞。 他想先折回原路,看看是否能幸运的找到被他遣去办事的武石,不然他可能真的会昏死在路边,那就不太好了。 对于这位初识的吹笛男子,杜雨嫣觉得他子人的态度总是显得捉模不定。 前一秒钟,不是还嘻笑的说要借宿吗?她才在想,他是打哪里来的野人,怎么能够对一位未出阁的女子提出如此轻薄无礼的要求?即便她已婚,也得在丈夫同意的情况下,才有可能借宿,更别提就算丈夫在家,这种要求也算唐突了。 可是,怎么才转眼的工夫,他不提借宿,反倒像是想隐瞒什么似的匆匆告别,难道他有什么难言之隐?见他步履蹒局,一副风吹就倒的虚弱样,他还想去哪里? 想到这里,杜雨嫣不禁又暗暗责怪自己是否错怪人家,也许他足真的觉得身体不适,所以才冒昧的开口,他应该不是登徒子才是。 看他哆嗦着身子渐走渐远,她也只能安慰自己,他应该没有病得太重。 撇开恼人的同情心,还有一丝丝身为医者却对眼前的病人视而不见的良心谴责,像是下定了决心,她咬了咬唇,转身,决定当作未曾见过此人,忘了他,忘记因他而生的罪恶感。 可是她的决心也只有这么多了,脚才跨开两步,满脑子都是他可能会病死在路边而无人闻问的凄惨模样,迫得她在他身后追了上去。 没办法!谁教她是个大夫,谁教他要是个病人,教她真的撇下他不理,她恐怕这辈子都会良心不安吧! “等等啊!鲍子,你等等……” 明明见他不是走起路来病恹恹的吗?怎地才一会儿工夫,他就走得这么远距离,害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却未见人家可是人高腿长,人家走两步,她可得跨三步,当然累啦! “咳咳咳……” 正当他咳得眼冒金星、头晕脚软时,却发现那原本被他丢在身后的姑娘,居然又追了上来。 他惨白着脸,一手捣着嘴咳嗽,另一手紧紧的揪着心口,像是不想让心脏咳得掉出来,整张脸被这体内生来的疼痛折腾得都皱成一团了。 “公子,你怎么病成这样?我带你到附近的紫竹林休息一下,你不能再走了。” 杜雨嫣追上了他,一边扶着他歪倒的身体,一边用恰到好处的手劲拍抚他的背部,帮他顺气,见他咳得整张脸灰败,心下不禁重重一震,他看起来病得好重啊! 好不容易藉由她的拍抚顺了口气,他白着一张脸,唇角扯着笑,眼神晕晕糊糊的瞅着她,“刚才……姑娘不是说下能借宿吗?怎么现在……又可以了?” 他摇晃着身体,几乎站不住脚,而瘦弱的杜雨嫣又撑不住他,所以只能任由他坐在地上喘气,听着他以虚弱的口吻说着一些无关痛痒的话。 这个男人敢情不单是身体有病,可能连他的神智也有些不清吧?杜雨嫣这么想着。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她抓起他的手,帮他把脉,脉象很乱。这个认知让她攒紧的眉心舒展不开。 “你……你是大夫?” 在她把脉的同时,他又剧咳了一会儿,挣扎着将话问出口,也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他竟将脸倒向她的颈侧,闻到一股淡淡的药草味,这种味道他很熟悉,因为他从小就是个药罐子。 没有料到他的身子会倒向她,基于自我的防备,她微偏脸正想躲开,不料却将脸颊贴上他凉冷的唇,让她泛起战栗的虚麻,低低的尖叫一声,伸出手推开他。 杜雨嫣看着倒在地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咳得乱七八糟,差点将肺叶咳出嘴的男人,忽然听见低沉而威严的大喊声—— “住手!” 住手?住什么手? 她一时之间慌了手脚,看见病弱的他被她推倒在地,既想过去扶他,又明知自己撑不起他,接着莫名其妙的听他喊什么住手…… 正在疑惑,顿时觉得颈侧平空被横架上一柄利刀,那锋利冰凉的感觉让她的身体瞬间僵直,小心的屏住呼吸,甚至怀疑自己的脖子是不是还在! 透过利刃的反射,她隐约看到身后竟无声无息的站了一个魁梧的男子,他手里的剑正架在她的颈子上。 “她……没有恶意,别……伤害她……” 及时制止了武石的护主举动,却止不了涌上喉头的腥甜,他咳出一口鲜血,然后昏厥了过去。 “少爷!” 武石丢下被吓到腿软的杜雨嫣,纵身扶起慕容轩颓倒的身体。 杜雨嫣刚在阎王殿上走一回,伸手掩住小嘴,瞪大了眼,看着男人落在雪地上那点抢眼的艳色。 他的病情比她想象的严重,她甚至怀疑,为什么病得如此沉重的他还能跑出来在这路上闲走?说句难听的话,他根本就已经算是半个死人了吧? 想到这里,她马上又摇头,制止自己这种咒人的念头。 她可是大夫啊! 看着那位佩剑的大汉轻松的横抱起病重的男子,她眨了眨眼,赶忙追了上去。 第二章 白雪覆盖下的紫竹林,弥漫着深夜透寒的雾气,悬挂在半空的那抹淡月,朦胧得让人看不真切。 杜雨嫣此刻伏在窗台上,两手托着腮帮子,有些气恼又无奈的侧脸望向房里那两位“借宿”的男子。 吹笛的病鲍子和衣躺在暖炕上,而那名唤武石的大汉眼神凌厉,正仗剑倚床而 坐,大有谁敢冒犯他家主子,越过他那道无形的底限,就有准备掉脑袋的架式。 她只偷偷地瞄了武石一眼,连忙乖乖的收回双眼,拉紧身上御寒的冬衣,调整了舒服的姿势,已经准备好今晚要伏案休憩了。 杜雨嫣不知道那位吹笛的公子是何姓名,可是她知道那名大汉的武功修为极为深厚,见他将主子的性命瞧得比自个儿还认真的模样,就不知那位病鲍子到底是何来历了? 想到他刚才无意间的轻薄举止,她应该要放任他不理的,可是不知为何,见他病弱得像是快要死了,那由心底涌生的同情,让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撇下他。 无聊的掩嘴打了个呵欠,她昏昏欲睡,刚才费了好大的力气,又是银针渡穴,又是诊脉熬药的,这趟忙和下来,现下她早已腰酸背疼,差点连腰杆子也挺不直,总算将那位病鲍子的病情稳定下来。 不过那人也真是的,明明有疾在身,居然还在这风雪天不顾身体的赶路,有什么事情会比自个儿的性命重要?为什么不等春日暖和些了再出门? 双眸定定的看着跳跃的烛火,火光的影子在慕容轩苍白的脸上浮动着,她望着他的脸,不禁有些证仲。 这个男人,老实说,实在是好看到过了头。 曾见古书上云:城北徐公,齐国之美丽者也。 不知这个吹笛公子较之城北徐公如何? 挑了下眉,敛下心神,她忽然又忆起下午时,他曾俯在自己的耳边偷亲自己一下,一股羞意泛上、心头…… 她又胡乱想了些事,慢慢地,睡意渐浓,昏昏地睡着了。 时间悄悄的流逝,终于在临天明时,炕上的人有了动静。 他轻轻地咳了下,原本正闭目养神的武石马上警醒,扶起他,然后递了一碗温水给他喝下。 看清身边是他熟悉的武石,眼眸缓缓梭巡身处的周遭景物,最后眸光落在那个正伏案而睡的杜雨嫣身上。 瞧见她睡在窗户旁,离暖炕又这么的远,紧紧抓着身上的冬衣,想必她那个位置温暖不足,怕会受寒吧? “武石,将我那件氅衣给姑娘披上。” 对于自己占了人家姑娘的大床,心下仍是介怀,可这毕竟事出无奈。 武石没有多说什么,默默的拿起氅衣,盖在杜雨嫣的身上,又默默的回到他的身边。 慕容轩拧着眉头,额头直冒冷汗,似乎正在抑忍着痛楚。 “少爷,让我为你顺顺血脉吧!”武石低声的说,想为他渡气。 “老毛病,不用了。” 床上的人低喘着气,轻轻摆手,不想武石做无谓的浪费力气举止,反正最差的情况他又不是没个心理准备,都这么多年了,他比任何人更加了解自己的身体。 那个曾被断言活不过二十的武盟少爷慕容轩,即便是在病容苍白的此刻,仍然挂着浅浅的笑容。 看向屋外泛白的天色,他一脸倦懒,低哑着嗓音说:“近期我病发的时间是愈来愈短了,亏得我坚持早些出门,否则若是再错过这个季节,我就没命可玩了。” 武石那张刀刻般棱角分明的脸上透着一抹不赞同,“按武石的想法,还是觉得少爷这趟门出得不合宜。” 他服侍的这个少爷平常什么都好配合,就是脾气拗起来的时候,就连他家老爷也拿他没辙。 “合宜不合宜,我们都已经出来了,拜托你,我还没有死,你别再露出那败丧的表情看着我好不好?” 再说,他每回来药王谷总是听蝉鸣,离开看落枫,怎么样就是瞧不着那漫天风雪的美景,这回可好,总算让他瞧见了何谓天地两苍茫的大雪景色。 长居南方武盟天下那座专为他养病所盖的大宅院,平日被人保护得密实,就连走路身边还有多双眼睛盯着他,就怕他这位公子哥忽然晕过去,那种日子跟坐牢没两样。 他曾戏称那座宅院只差头顶那片天没能拿块布掩上,不然就更像大棺材了,正好将他埋在那里,省了他爹还得找人帮他挖坟,当然,他这些话肯定是换来盟主的一顿斥责了,只是他只消在盟主发脾气时咳个两下,盟主就算有再大的火气,也会自个儿拿冰山的寒冰给镇凉。 “就因为少爷的任性,这个把月来,连同这次,少爷就已经病发了三回,这样对少爷的身体是十分伤害的。”武石一板一眼的朝他泼了盆冷水。 他无所谓的摆手,又轻咳了一下,“行行行,反正你是爹那一派的人,我怎么也说不赢你,只是你要知道,要不是爹太顽固,坚持设套要我娶亲,我又怎么会出此下策呢?” 这事说来怪去,还不是他爹太顽固了。 都跟他说了不想娶亲,偏偏他老人家硬是耳背听不到,根本也不理他那时对活着这件事备觉无赖的想法。 无奈被他爹烦到推托不了时,就随口说他希望未来的另一半至少也要像谷姨那样是名神医才好。 他本意是想为难他爹,叫他去找一名未出阁的女子,精通医术,能力又不能在谷姿仙之后,那可比在大雨的夜里打着灯笼找人还难,就这样安静没几个月,忽然就听到他爹说,谷姨收了一位弟子,是个女神医,要他就娶她吧! 啥? 娶谷姨的弟子? 比姨不是不收弟子的吗? 虽然总觉得有中计的错觉,但因此事出这趟远门,他也玩得尽兴,可是该拿出来做借口的理由也不会忘记。 “少爷该好好的与盟主做沟通。”武石说。 “那个老头要是能用道理说得通,天就要下红雨了……”慕容轩老实不客气的批评。 “少爷!”武石沉着嗓音,打断慕容轩对盟主的评语。他跟在盟王身边也二十多年了,深知盟主是个有情有义的血气男子汉。 “别念、别念,我们好像吵醒那位姑娘了。”慕容轩打眼色,然后看向那位揉着困倦眸子的女子。 杜雨嫣刚睡醒,一脸茫然,身子才刚动,那件暖和的氅衣便滑了下来,她怔怔的拾起,然后就瞧见那病弱的公子正面露温和的笑容望着她。 “对不起,是我们吵醒姑娘了吗?” 杜雨嫣望着他苍白的脸上牵起的那抹笑容,摇头。 不知为何,心口竟有种说不出的紧揪感,说不上那是什么样的感觉,仅是觉得眼前这么一个温润俊朗的男子,身体染着重疾,却依然能露出那样的笑容待人,且他还细心体贴的拿了氅衣覆在她身上,这种被人细心呵护的滋味,是章翰从未给过的。 章翰的个性比较正直刚强,甚少关切周遭较为细腻的小事。 她手里搭着那件氅衣,挨近他,然后一旁的武石便接了去,她坐在床边替他把脉,不禁颦起蛾眉,“请恕我直言一句,公子,你这身病症,若是再不及早医治,怕是……”说到这里,又噎住话尾,后面的话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虽然知道自己的医术仍比不上师傅,可是探他的脉象,分明已属绝脉,只怕是时日无多。 慕容轩浮起一抹寂寥的笑,对于她才刚醒,就关切他的沉疴,心下不由得暖热起来,他毫不在意的说下去,“怕是会给阎王召去做女婿吗?”他目光灼灼,专注而仔细的看着杜雨嫣。 她现在靠得他如此的近,鼻尖隐约还可闻到她身上飘散的淡淡药味,原本他一向就厌恶药草的味道,可是如今这味道是出自她的身上,心里原本的讨厌一下子又像是可以被接受了,甚至还觉得……其实药草的味道也没有他想象中的难以接受。 杜雨嫣脸色一怔。为什么他能将自己的生死说得这般清淡? 抿着唇,轻轻地收回把脉的手,她避开那双莫名带给她灼热炽烈的追寻的湛黑眸子,不知道自己想回避什么。 见她闪躲自己的目光,慕容轩淡淡一笑,“生死由命,姑娘就不用多为在下费心神,倒是对昨日唐突姑娘之举,多有得罪,还望莫怪。” “昨日的事,我已经忘了。” 她垂下眼,不了解为什么她会对这样一个初识的男子惹起不必要的关心?他只是个陌生人而已,不是吗? 看出她不愿多言,他抿唇淡笑,自床榻上坐起,作势就要准备行装离开。 “叨扰姑娘一宿,又让姑娘操烦在下一身的宿疾,委实过意不去,若还有来日,希望有回报的一天。”慕容轩也不讳言自己命不长久的事实,仅是淡淡的向她告辞。 杜雨嫣静静的看着他拱手道别,那双幽黑的瞳眸里倒映着他那温润和爽的微笑,忽地开口问道:“不知公子意欲何往?” 他苍白的俊颜微偏,看向她。 彷佛担心自己会被误会,她连忙解释,“公子可知这附近有一座药王谷,里头有一位素有神医之名的谷王,兴许能够医好公子的病。” 慕容轩听她这般说,心下一动。 “姑娘知道药王谷怎么走?” 神医谷姿仙素有医不死的别号,又因为医术精纯,所以上门求医者众,在数十年前,经由他爹的推介下,让一位精通布阵的术士替药工谷布下迷阵,若非有人指点,根本寻下着药王谷的确切位置。 “家师正是谷神医。”杜雨嫣回答。 “啊?” 慕容轩面色一怔,讶然失色的看向同样一脸错愕的武石,注意到杜雨嫣疑惑的表情,讷讷的张了张口想说话,在乎复心情后,才定定的开口,“你是杜姑娘?” 这回,杜雨嫣也面露诧异,“公子是……” 慕容轩收敛笑容,目光清澈,仿佛一潭无波澄净的水,“在下慕容轩。” 紧窒的呼吸,惊讶与难以置信的神色,再加上波荡不定、由体内生出的一把心火正暗暗地灼痛杜雨嫣,她一向温柔娴静的面色,在这一时间,却透出冰冷的青芒。 眼前的这个男人,就是她未来的夫婿吗? 那个被断言活不过二十的男人,嫁给他,就注定后半辈子要守寡的命运。 她的这一生,难道注定栽在这个男人的手里? ***bbs.***bbs.***bbs.*** 大雪初霁,早春的暖日驱赶着薄雾,阳光自窗扇间透进屋里。 比姿仙正在为半卧在床榻上的慕容轩诊脉,脸上满足溺爱。 “轩儿,你这两天的胃口不错,精神也看起来好多了。” 不似初见他时,脸颊瘦削,形销骨立的样子,那时可真是让她心疼极了。 犹记得前两日乍见自己的弟子杜雨嫣偕同慕容轩回来时,她可真是大大的被惊吓了下,随后在得知他离家的原委后,便不许他再离开,亲自下厨烹煮慕容轩爱吃的几道菜,心里所想的只是希望能用食补,将他消瘦不成人形的身子,衬得方正些。 “那是谷姨的手艺好,小侄都快被谷姨的厨艺给养刁了嘴。”慕容轩温润的嗓音总是能轻易的博得他人的好感。 “你啊!就是这张嘴巴甜。还有想吃的东西就尽避说,小玉会帮你料理的。”谷姿仙笑着,收起了银针,放进木盒内,交给一旁候着的小玉。“小玉,慕容公子可是我药王谷最重要的客人,要好生伺候着,知道吗?” 小玉恭顺的应声是。 知道谷姿仙将有远行,慕容轩温言轻道:“谷姨,这回小侄来找你,其实是有些话想当面问问你的。” “喔?什么事?” 前两日,只顾着叙旧,毕竟他也两年没来药王谷了,为了调制出能解他身上阴寒残毒的药方,她也没空上武盟天下去见他,只是不断派人送去她所制的一些补身药材,说起来,这也算是一种移情作用吧!看着眼前与慕容天有九分神似的俊俏脸庞,神思竟也有些飘远,她想起年轻时候曾有过的那段情。 慕容轩望向她,“敢问谷姨,真的舍得将你心爱的弟子委嫁于小侄?” “轩儿,何故有此一间?”谷姿仙不解。 慕容轩漾起一抹淡笑,“我只是意外,当年风华正茂,面对众多追求者,却仍专心致志的研究医理,不问其他的谷姨,怎地如今却为自个儿未出阁的徒弟犯起婚愁来了?” 比姿仙的双颊猛地泛起潮红,神情凝定的问:“轩儿,是不是你爹跟你胡诌些什么了?”她与慕容天的那段过往,除了轩儿他娘略知一二以外,该是无人知晓的秘密啊! “没有,谷姨该知道,我爹很忙的,一年到头,我与爹能相聚的时间,寥寥可数。”他苍白的脸上凝着一抹僵笑。 打从他五岁那场意外,他娘为了照顾他,积劳成疾,在他七岁那年撒手人寰,而他爹,也就是武盟盟主,还是依循往昔,将所有的时间与精力都耗在武林事务上,父子间的互动较之陌生人,可说是多了血缘间的牵绊罢了。这是慕容轩的解嘲。 “你爹一生都奉献给这个江湖了,他可是铁铮铮的血气男子汉,轩儿,你别怨他。” 比姿仙对慕容家的大小琐事了解透彻,打从轩儿他娘病逝开始,曾经有三年的时间她都留在慕容家,以治病之名,长居久住,一直到他的病情稳定才离开。 慕容轩淡笑,撇开这个话题下谈,“谷姨,关于这次闹出的婚事风波,不知那位杜姑娘是何反应?” “她啊?!她说过,她愿意嫁进慕容家。雨嫣是个好女孩,轩儿,你会喜欢她的。”谷姿仙笑说。 “她说……她愿意嫁?”慕容轩喃喃,移开专注在谷姿仙身上的视线,无意识的看向远处的某一点,眼神深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好了,不多聊,我得向雨嫣交代一下,待会儿就要出远门去采药,这一次谷姨有把握,能够调制出解你身上寒毒的药方,这段时间,我会让雨嫣代我照顾你的,轩儿,你可得待在谷里,等谷姨回来,知道吗?” “小侄知道,谷姨,路上慢走。”慕容轩收回飘远的思绪,看向她。 他的俊颜苍白如雪,此刻正为了某种解不开的疑虑轻轻地蹙起眉头。 一旁的武石也没有惊扰他的思绪,任由宁静的沉默蔓延开来。 ***bbs.***bbs.***bbs.*** 冬渐尽,雪渐融,春媚的阳光正一点一点的扫尽冬日的酷寒。 杜雨嫣打从回药王谷后,便一直刻意与慕容轩保持距离,不让他的出现扰乱自己的心绪,可是原本师傅在谷里时还好,她可以避着、躲着,不见他、不理他,管他是生是死,都没她的责任,可是如今再也避不了了,因为师傅远行采药,临行前,居然把照顾慕容轩的差事丢给了她。 胡乱地自一旁曝晒过的筛子上抓了一把干药草往石碗里丢,她有些泄愤似的捣着药草,也不知在气些什么。 药草的碎屑,随着她的捣击,胡乱的溅出碗外,她气恼得一边掂着所需的分量,又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再抓起干药草丢进碗里,再捣。 她知道自己在生气,却只能用捣药来发泄怒气。 此刻她真的不想见到那个病恹恹、看起来就像是随时会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慕容轩。 她的人生就将要葬送在那个轻薄的男人手里了,原先曾经有过的一切梦想蓝图,现在已经被硬生生的撕碎扯坏了,该死!为什么她就非得认命不可? 一股委屈漫上,她露出只有在独处时才会显露出来的倔强眼神,狠狠的瞪着碗里的药草。 “原来是他……这下可好,我跟章翰之间可就真的没希望了……”说着,她不禁哽咽起来,鼻头也泛酸下。 也因为她如此认真的生着闷气,以至于浑然不觉身后的脚步声,以及那玉佩交击的敲响声,正以沉稳的步伐向她靠近。 无意识的拾了把捣碎的紫茉莉根,在指月复间轻轻的搓揉着,她心里想着,不知道章翰是否也知道她被许亲的事?一直没机会同他解释清楚,他会不会觉得她是个攀高结贵的虚华女子? 愈想她的心头愈泛凉。 “我不是!”她低呼出声,像是看见章翰蹙着眉头,用失望的眼神瞅着她的模样。“我真的不是!” 她摇头,眼底蕴积着满满的委屈。 这时,她身后传来那再熟悉不过的温醇嗓音,让她整个人被吓得差点将手里的石碗摔碎。 “不是什么?” 慕容轩站在她身后也有一会儿了,本来瞧着她认真捣磨药草的专注模样,正想悄悄的退开不打扰她时,却听见她没头没脑的自言自语什么我不是,不是什么? 听出是他的声音,杜雨嫣倒吸一口气,将适才因为生气而挤得扭曲的脸稍微平复了下,露出平静的表情,正对着他,“慕容公子,有事?” 慕容轩静静的看着她,注意到她眼眶泛红,却没有说话。 杜雨嫣接触到他的眼神,心头一怔,像是想掩饰什么的轻笑起来,“慕容公子,你该不会是闲来无聊,又想寻雨嫣开心吧?” 她清脆的柔嗓,搭上她牵起的那抹微笑,可说是柔媚至极,一时之间,慕容轩竟也有些被她的那抹笑所迷眩,但他马上又流露出略显疲倦的眼神。 “抱歉,我只是见今日天气不错,所以出来随便走走,见你在这里,就管不住自个儿的腿,往这里来了。”慕容轩爽朗的笑着,双手轻松的在身后交握,注意到桌上摆着一本药书,他凑上前去看了一会儿,指着书页上的一处,“这是俗称『月光』的花吗?” 杜雨嫣神色敷衍的应声。 “听闻这种花十分稀有,只在夜里开花,而且听说花期只有三天,不知道你是否曾见过?”他兴味盎然的再问,压根儿没注意到她冷漠的态度。 “没有。”她摇头,“这种花十分罕见,我来到药王谷半年余,未曾见过。” “是吗?我也没有见过花朵绽放的样子,若是可以,我便摘采此花让你也瞧瞧如何?”慕容轩唇角噙着一抹笑。 她的笑容显得僵硬,“若有机缘的话。” 她的态度显得漫不经心,就算再如何迟钝的人,也察觉得出她刻意的冷漠了。 靶觉到她疏离的冷漠,慕容轩静静地凝睇她,表情带着一抹深思,而杜雨嫣则被他盯得有些不耐。 两人无言的对峙须臾。 “你在恼什么?可以告诉我吗?”慕容轩面色温和的开口,轻轻的声音带点病弱的沙哑,而他的话则准确无误的触动她心防的某一处。 “我没有。”她别开脸。 慕容轩极富深意的望着她僵直的脸部线条许久,眼底蕴积了些许深层的情感,又幽幽地说:“前几日我听谷姨说,你娘已经收下我慕容家送去的聘金千两黄金,我们的婚事,等到谷姨采药回来,一切就算成定数了。” 本来对于这次他爹擅作主张的这门亲事,他一直试着想推掉,奈何他爹那顽固到像石头的脑袋根本听不进他说的任何话,只是一迳嚷着要他娶亲。 好吧!他老爹那里突破不了解决事情的一道口子,他只能干脆离家,留家书一封,教他老爹自个儿面对有媳妇却没儿子可成的婚事,用意是想让他老爹不敢大张旗鼓的喊着娶亲,而他则乘隙跑来解释,未料,见着了这桩婚事的另一名当事人——杜雨嫣,他原先的想法已全盘推翻,他想要占有她,可是理智上告诉他,他不能。 看见他爹为他找的这名女子,不知怎地,他就产生一种想要占有的感觉,那种感情很强烈,却也矛盾,因为他很清楚明白的知道,他只会拖累别人而已。 自从他表明了身分,她的态度就冷了,甚且刻意与他保持距离,虽然不确定她讨厌他的真正原因,但……八成就是那桩他老爹拿权拿势所订下的婚约惹的祸吧? “我娘她……” 猛地刷白的脸色,还有微微颤抖的身体,那放在她身侧的粉拳暗暗收紧,看起来就像是极力隐忍怒气爆发似的忍耐着。她脸部线条紧绷,脸色青白交错,白了黑,黑了青,好不容易才露出淡淡的血色。 她千想万想,怎么也想不到大娘居然敢向慕容家讨千两黄金做聘金,难道……她真把自己当成一项物品,存心想卖了她吗?她凄然的笑了下,想到那个没了自己的爹爹,家里所有的一切皆唯大娘的话是从,多可悲啊! 看着眼前的男人,她心里想着,也只能嫁给他,就当自己死了吧! “我知道了。”她故作无所谓,不教他看穿自己的内心。 “你没有其他的话要说?”慕容轩一直注意她的神情。 她拾眼看他,眼底是有些忿然的,可是她未在脸上表现太多,只是回应他冷然的表情,她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话好说。 眼前的这个男人,可是自己未来的丈夫呢! 若她认了命,愿意接受这桩既定的婚事,就该慢慢地开始释放自己的情意,全心全意的向着她的男人,可是……明知自己该放下心里头那点盼望,却偏偏总是念着,为什么她就要认命?为什么她就要被选上? 纷扰的思绪并未在她美丽的脸蛋上透出半点讯息,她是不轻易让人窥知自己内心的紊乱,她视一切礼教规范如枷锁,很想挣开这一切,可是她知道她不能这么做,因为她曾经允诺死去的亲娘,要顺从着爹爹。 她该如爹爹的意思,嫁进慕容家,为杜家添光彩;成全兄长能得到一房美妻;如了大娘的愿,在杜家消失,不再碍了她的眼……一切全是为了杜家。 “好吧!既然你在忙,就不打扰了。” 见她一脸漠然,慕容轩伸出右手,做了一个请她自便的手势。 看着杜雨嫣离开的背影,他心里泛起旁人无法了解的感情,不明所以的逸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第三章 笛音清越,幽幽渺渺,吹笛的人一袭白色的长袍,站在那逐渐凋零的老梅树下。 小玉本来捧着一盆待洗的衣物,听到笛音,她就兴匆匆的放下手边的工作,趴在窗台上,两手支着下颚,圆滚滚的大眼睛直直的瞅着不远处的慕容轩,一边欣赏乐曲,顺便欣赏因他的存在而形成的美景一幅。 瞧瞧!慕容轩虽然面色苍白,身形却又高又瘦,以至于他身穿白衫的模样更显得飘逸清灵,再加上风吹梅花落的自然美景点缀,这幅美画更加赏心悦目了。 “小姐,慕容公子不但人长得俊,而且就算身为武盟的少爷,他身上却一点也没有那些富家公子哥的痞态,他很好相处,笛艺也堪称一绝,就可惜他身上犯着病症……”小玉不禁惋惜的说。 生为人,果真没有十全十美的啊! 手里捧着药书,虽然眼睛瞄着书上的字,可是杜雨嫣的心思早被慕容轩那优雅动听的笛音给迷去了。 她有些气恼自己的无用,明明心里还恼着他的不是,为何竟还会为了他而分了心神?更可恶的是,她竟然也认同小玉的感觉。 说实在话,她知道自己是没理由恼他的,因为他并没有实质的犯着她,甚至每当她心情烦闷时,耳边总是说巧不巧的流泄进优美的笛音。 打从那日她躲开慕容轩后,至今已过了三日。 这三日来,她一直刻意避着他。 也非她将谷姿仙的交代抛诸脑后,她依然会亲自调理他的药膳,甚且也定时帮他诊脉,只是……时间与过程有些不一样而已。 “有时间发呆,我劝你还是早些将那盆脏衣服洗一洗,我厨房里文火慢熬的那碗汤药,别忘了晚些再帮慕容公子送过去。”杜雨嫣仍是维持原来的姿势,口观鼻,鼻观心,眼睛不离书卷的“看”书。 “小姐,昨晚慕容公子的随侍问我,为什么你开的药方,慕容公子喝完还得讨着喝花蜜?” 小玉只是个打杂帮佣的小丫头,哪里能回答得了那些医理的问题啊?听到说要送药,她才猛然想起该帮忙问这个问题。 杜雨嫣紧抿的朱唇微微的牵动了下,若有似无的微笑是小玉所看不懂的,只听得她用一派正经的口吻应着—— “要是武石今日再问,你就同他说四个字。” 她将一直深埋在书卷里的视线移向小玉,弯起好看的红馥唇线。 “良药苦口。” 小玉傻愣愣的看着她,半晌才似有所悟的点点头。 ***bbs.***bbs.***bbs.*** “良药苦口?” 慕容轩口气温温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反应,只是他望着武石手里那碗黑漆漆的汤药,露出了明显的悒郁神色,挣扎了半晌,轻叹口气,还是将那碗汤药喝下去。 “小玉,你家小姐今日还是忙吗?” 前两日开始就见不着杜雨嫣,问了小玉,只推说她在忙,很忙很忙的那种忙,忙到可以整天都见不到她的人。 小玉面露难色,小姐没让她饶舌,她可不敢多话,毕竟做小丫头的若不机灵点,可是会日子难过的。 看见小玉的表情,慕容轩也猜着了些什么,摆摆手支走了她,感觉到喉咙间的苦涩。 他用手支着面颐,虽然嘴里是让人会翻胃的苦,脸上却微微的露出一丝笑意。 她仿佛在药里下了十斤黄连,想来她心中的那把火无处宣泄,只好往他身上倒。 只是有一点他不明白,明明自己也是“受害人”啊!为什么他就要白白的遭受她的迁怒呢?这样似乎不太对吧? 慕容轩的心中已有另一番计较。 ***bbs.***bbs.***bbs.***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慕容轩发现自己的目光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被那抹娉婷的身影所牵引。 就算明知她有心躲着他,他仍是想见她,即便只是离得她远远的,只要能看见她的身影在药房里穿梭,便也满足。 捡选一处岩石平台,翻掀长袍下摆,他神态优雅而宁静的坐在那里,拿出笛子放在唇边,优美的音律在他的指下流泄,他知道她会听得见的。 不远处的小溪流发出水流夹着融冰的声音,当他吹奏一曲结束,就会细细聆听水流与碎冰的交击声。 这就是他从未见过的药王谷春天,心里有底的知道,映入眼底的每一幅景色,对他而言,将会成为仅有的回忆。 犹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时,是在梅花坞,那时就见得一位纤姿绝丽的女子折下一枝红色的腊梅,将花偎在她冻得红艳的脸颊边,那亲昵花朵的画面,是他永远也忘不掉的。 那时,他仅一个神思恍惚就见不着她,心下是有些许惆怅的,不过他仅当自己是失了神,不太在意,可是就在吹笛到忘我之际,那疑心是看花眼的她居然就出现在自己面前,而且还张着清盈澄澈的大眼直直的瞅着自己,那时候开始,他便暗暗发誓,若此次许亲的女子就是眼前的她,他真想就要了她。 可是当他明白她就是自己未来的妻子时,心中原本的那份欢喜与雀跃的感觉已渐渐地磨蚀了,他知道他不该拥有她,那会让她不快乐。 笛音幽幽转转,仿佛朝露暗润花瓣,想将这初春尚未苏醒的花魂唤醒。 尽避心中存着摆不平的矛盾,他仍是捡选轻快悠扬的曲调来吹奏,他知道就算她见着自己会想躲,却绝不会讨厌他的笛音。 这厢,卷起珠帘,已无心看书的杜雨嫣,立在窗边,幽深难辨的双眼望着吹笛的他。 这每日按例会听见的笛音,已成为她惯听欣赏的音律。 他瘦削的身子,以她隔着些许距离的感觉来看,似乎显得更加隽朗了。 说实在话,她原以为他会在连喝了三天那苦死人不偿命的汤药之后,恼怒得寻上门来,甚且她也准备好一串月复稿回应,什么这是她新研制的药方,对身体大有助益,或是良药本当苦口之类的空话,可惜她一直没机会对他说。 为什么会想故意整他的心态,她已经理不清了,只知道她的心里这般愁苦,大半的肇祸者就是他,谁教他要平空冒出来,打乱她原先的日子呢?! 看见他苍白着脸,捣嘴咳嗽的一幕,她的心莫名一紧。 这个傻子,身体就那么虚寒了,还跑出去赏什么风景?吹什么笛子?不会回房,裹着被子,乖乖的躺在床上休息吗? 正想呼唤小玉,让她传个话,叫那傻病人滚回他自己的房里时,小玉却先一步跑来说,药王谷外有位姑娘说要见她,她的心当下就凉了半截。 打从她点头愿意嫁入慕容家开始,心中所涌起的不安与罪恶感就未曾消过,而今,该是面对的时候到了。 她往谷外不远的一座凉亭走去,不断的对自己做心理准备。 虽然小玉没问那位姑娘的姓名,可是她猜得到,会来找她的人是谁。 远远的,见到那名身穿鹅黄色罗缉衣裳的年轻女子,杜雨嫣的心口就紧揪了起来。 是她,真是章茹。 深吸一口气,她神色黯然的走过去,凉亭内的女子听见脚步声,视线迎上她的,年轻娇俏的面容满足鄙夷与忿然。 不待杜雨嫣走入凉亭,她率先自石椅上站起身,冲着杜雨嫣质问:“你说,你是不是真要进那慕容家的门?” 望着曾经是闺中密友的杜雨嫣,这个因为年龄相仿,再加上与自己的兄长有过私慕一段情的好姊妹,章茹怎么也无法相信,她竟然闷不吭声,轻易的就对慕容家的提亲动了心?!难道真是她看走眼,杜雨嫣只是个贪恋荣华的俗世女子? 杜雨嫣的一颗心被章茹的责问弄得刺痛起来,她不知道应该如何向她解释。 她走入凉亭,目光始终回避着章茹,当同样的话她再追问第二遍时,杜雨嫣这才垂着眼点头。 “为什么?”章茹拉着她的手,不解的追问,“我一直以为你跟哥哥会在一起的啊!我怎么也无法想象,除了哥哥,你会嫁给其他人!”章茹觉得事情发生得好突然,她的头好痛。 “章翰……他知道了?”杜雨嫣犹疑地开口,随即知道这是多问的,既然章茹会追问到这里,谅他也是知情的了。 “不止是我哥哥知道而已,我们章家上下全都知道了。”章茹气急败坏的挥舞着手,像是有一把怒火在她的胸臆之间狂烧。 杜雨嫣抬起眼看她,眼里有疑问,也有无奈。 她与章翰之间的情分,说起来有些诡谲。 因为他们从未私下有过婚约,只是因为一种长期相处的习惯,让身边的众人积习已久的认为他们该是一对的,旁边的人这么看,身为当事人的他们也觉得就该这么着,大家都有相同的默契,认为只要她学习医术告个段落,她与章翰就该在一起的,事实上,她自己也是这么以为,只是事情的变化往往总是让人捉模不定。 像是看出杜雨嫣的不解,章茹索性直言,“昨天你哥忽然跑到我们章家,大声嚷嚷着,叫我哥不要再缠着你,还说你就要飞上枝头,进慕容家当凤凰了,要我哥别再当个癞虾蟆,妄想吃天鹅肉了,我爹娘听了气得要死,我哥也铁青着脸色,不肯说话,逼不得已,我只好上你这里来问问,没想到这一切都是真的!” “我哥哥?”杜雨嫣不禁惨白了脸。她从未想过她的哥哥竟会这般待她……所以小时候她才会吵着嚷着要上私塾,甚且认识章翰之后,也宁愿认他做哥哥,只因为至少章翰是不会伤害她的。 “是啊!你哥哥……”章茹见她刷白了脸色,不知该夸她演技好,还是宁愿相信这么多年的姊妹情谊不是假的。“为什么事情会闹成这样?我听说你娘还收了慕容家的千两黄金,是不是真的?我一直以为你进药王谷是为了习医,要成为一名有医德和医术的女大夫,怎么?原来你认那位女神医为师,就是为了想攀上慕容家?还是你想藉着武盟天下扬名立万,成就你个人私欲的野心?你……你真的让我难懂了。” 章茹也不敢相信,原来她所认识的那位外表柔顺,性子温和似水的杜雨嫣,竟也包藏着她所不懂的复杂心理? 她看走眼了吗? 她不希望这是事实。 耳边听着章茹的疑问与控诉,杜雨嫣整个人已经慌了、乱了,不知所措,也不知道应该做何反应。 见杜雨嫣不说话,章茹又接着说下去。 “你知道吗?我娘在外头听了一堆闲言碎语,简直快要气死了。外面的人都说我们章家不知好歹,竟然妄想与武盟天下抢新娘子,还嘲笑我哥配不上你云云的话,更过分的是,还有人说你聪明,懂得捡选快死的武盟少爷来嫁,这样用不了多久,在武盟天下,除了盟主之外,你就成了武盟的当家主母。你说,这些流言是不是太过分了?” 章茹不想相信那些胡说八道的荒唐闲语,她相信她所熟识的杜雨嫣不是那样的人。 听着章茹毫不在意的说着那些未经证实的流言蜚语,杜雨嫣只觉得心里好寒,原来……旁人是这么看她的。 现在她也才更加了解,何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流言实在是太可怕了,但是她不想让事情再复杂下去,况且她要嫁的人已注定是慕容轩,那么……就让大家认定她是个虚浮的女子吧!也许这样大家都会比较好过。 “茹,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这件事情已成定局,不用再问了。”她脸上没有流露太多情绪,那神情就像对章茹所说的话默认了。 章茹难以置信的瞪着她。“雨嫣,我真的很心寒,就算你真的对我哥哥没感情,也把不着让你哥来羞辱他……你怎么可以这样?!”愈说愈气愤,禁不住冲动,她伸出手就在杜雨嫣的脸上留下火辣的指印,“我真的对你很失望,我们姊妹间的感情就到此为止吧!” 章茹失望透了,头也不回的离开药王谷。 全然没料到章茹竟然会出手打她,杜雨嫣整个人呆愣住了,木然无知的轻抚红肿的脸颊,半晌,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珍珠,滚滚滑落。 望着章茹离开的背影,她只能细声呢喃着心底的抱歉—— “对不起……” 禁不住满腔的悲苦与无奈,杜雨嫣终于哭了起来。 她伤心难过的不是旁人如何看她,而是……她难道真的就此要失去章茹这个姊 妹?这些日子她心里所堆积的委屈,又该向谁诉说?谁又该为这团理不清的事情负责? 一声轻咳,唤回杜雨嫣的心神,她连忙用袖子拭去泪水。 她一向是个很能藏住心思的人,不想让人瞧见如今的狼狈,就算那个人是她未来的夫婿亦然。 第四章 她哭了。 这是慕容轩第一次亲眼看见她流泪的样子,他一直以为就算她再难过,应该都不会在他面前落泪…… 可是这次她真的哭了,而且大有一发不可收拾之势,泪珠成串滑落脸庞。 他看着,心口也紧揪。 “她是谁?为什么要打你?” 罢才见她神色不定的离开药房,他的脚步就情不自禁的追在她身俊,远远的,看见那名女子神情激愤的说了一些话,然后……她就被打了一巴掌,接着……就哭了。 “不关你的事。”她止不住眼泪,气愤的心情更是拚命想掩饰也抑遏不了,她真的觉得非常难过。 “你将是我的妻子了,为什么说不关我的事呢?”他的口气不愠不火,外表看似乎静无波,其实他看着她的眼神里却藏着心疼与不舍。 不要哭啊!我会保护你的……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杜雨嫣瞪着他,然后……眼泪就溢满了出来。 “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至少『现在』我不是你的妻子。”所以她的事情下要他管。 被她冷漠的拒绝,慕容轩深邃的眸子一黯。 “看来……你我的认知有些差距,”他逼自己漠视她脸上的泪,目光灼灼的盯视她,“别忘了,你娘已收下我慕容家的聘金,严格来说,你已是我的人。”他故意将话说得轻蔑。 “那又如何?我们尚未拜堂。”杜雨嫣听出他话语中的暗示,银牙暗咬,口气更是不善。 “拜堂不过是个形式,既然在我已经认定了你,你的事便归我管。”他看进她的眼底,眼神坚定,不容抹杀。 他要她,非常非常的想要,但前提是,他必须也是个“正常”的男人才行,他自知来日无多了…… 面对他的紧迫盯人,杜雨嫣狠狠的瞪着他,扑簌簌的泪水透露出她心底的不甘。 “慕容轩,你不要太过分!我们尚未正式成亲,你凭什么在这里对我颐指气使?” 这个野人,没有看见她正在哭吗?还在这里跟她穷饶什么舌?也不想想是谁害她走到这步田地的?! 他深吸一口气,眼底有被自责焚灼的疼痛。 如果这桩婚姻注定是个错误,那么他就该在错误形成前尽快终止,虽然他打从心底并不愿意放弃。 他的眼神平和,定定的看着她,“你是不是后悔允了这门亲?为什么我听你说话的口气,你像是心里不痛快?”他决心教她亲口说出心底话,如果她真的不想要他们的这门婚事的话,他会成全她的。 “我……”哪里痛快得起来?我是被逼的!她说出一个字之后,剩余的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因为她马上想到小时候曾经顶撞过大娘一件小事,结果大娘就寻死觅活的,让爹爹大半个月不得安心过日子,虽然爹爹并未因为那件事责备过她,可是她知道爹爹很爱大娘,更重视杜家唯一的男丁。 她结巴了半天,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后,索性隐忍住泪水,恨恨的跺了下脚,就要离开。 “不能走,你还没有把话说清楚。” 一反温柔的态度,他的表情有些慑人,矫捷的伸手攫住她。 “放手!”她扭头大喊。 “要我放手,可以,你得先说,刚才打你的人是谁?”他的口气异常冷淡,望着她的那双瞳眸里有着复杂的神色。 “你想做什么?”她警戒的问。 “既然她敢打我的女人,我自然也要找她理论,我慕容家的人是不容被欺侮的。”他虽然身体病弱,口气却带着一抹不容置疑的绝对。 她打了个寒颤。她该想到那些惯性仗势欺人的混蛋,是如何的知道运用自己的身分与权力,干那些自以为是行侠仗义的狗屁事。 “我说了,我的事不要你管。” 她想甩开他的手,可是那冰冷苍白的手却不肯放开她。 “刚才你们口中所提到的那个章翰,他是谁?”望着她决然的脸色,慕容轩挣扎了下,终是把话问出口。 她的面色惊动,怔怔地看了他一下,心神定了定,像是想透了些什么,抿着唇,那双泪盈于睫的眸子看着他。 “你都已经听清楚了,还来问我做什么?” 紧抓着她的手颤了下,他嗓音温和中带点沙哑的说:“既然你心中属意他,又为何不说出来?”原来她爱着另一个男人,所以才这般讨厌他,是吧? 她的眼中含恨,看着他。 “你要我说什么?今天要不是你慕容家选上了我,我又怎么会有这些困扰?”说来道去,还不都是他的错! 幽深的眼静静的望着她,看着她哭红的眼、微肿的脸颊,他发觉自己怎么也没法轻易的说服自己不要她,为什么? 被他那双饱含情感的眼盯着、瞧着的感觉,真的……非常不好,为什么在他的眼中,她似乎看见了失望? 心庭那不愿去正视的感情,让她想往后挪动脚步,她承接不起那样的情感。 “如果没有我的出现,你……会爱那个男人吗?甚至……跟他成亲?”他哑着噪音说,感觉胸口气血翻腾得厉害,可是没有得到答案,他不想放手,真的……不想。 慕容轩的话,在她的心里激起了波浪。 她真的爱章翰吗? 她不知道。 那么……她又真的讨厌眼前的慕容轩吗? 她更不晓得。 找不到答案,又像是害怕面对什么,她避开他询问的目光。 “……回答我,你只要简单的应一句,如果没有我的存在,你……会嫁给那个男人吗?”他一手压在胸口上,低低的喘气,“若你真的爱他,而我不死,你便嫁不了他。”他面无表情的说着更加刺痛人心的话,“还是……真如那个女子所说,你根本也不爱那个章翰,你只是……想玩弄他……” 杜雨嫣气急败坏的转身,甩开他紧抓的手,然后扬手打了他一个巴掌,泪珠挂在脸上。 “闭嘴!你凭什么这样数落我?” 任何人都可以误解她,唯独眼前这个肇事的祸首慕容轩没资格,也不想想是谁书她落到今天这般田地的?! 她看着他,眼泪成串的滑下,泣不成声的吼着:“对!我想嫁给章翰,从一开始,你对我而言就是个意外,这样……你满意了吧?” 为什么他就要如他人那般责难她? 为什么……明明就不是她的错啊! 为什么每个人都要来怪她? 为什么? 慕容轩的脸色苍白得骇人,胸口因为情绪的波动而引起的疼痛好像已经有些麻木了。 早猜到她是这般想法……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为什么明明知道了,心却还是会痛?为什么? “为什么你一开始不肯说?”为什么明知自己不该爱人,却还是陷进去了? “说?你要我说什么?”她苦笑一声,哽咽的说,觉得心好乱,乱到快要无法思考。“我的婚姻被我的家人界定是要拿来还债的,我不想违逆我爹的意思,既然他认为我该嫁,我就嫁了,这样……我有什么错?” 对啊!她只是不想拂逆爹爹的意思,只是不想他老人家失望伤心,难道这样也是错? 杜雨嫣使力推开了他,越过他病弱的身子,看着慕容轩往后踉舱两步,她想也不想,转身便走。 看见她哭着跑开,慕容轩这才剧咳起来,从怀里掏出手帕,捣在嘴边,殷红的血色晕染,一丝难言的苦涩不着痕迹的包围在心头,再也挥不去。 ***bbs.***bbs.***bbs.*** 接下来的数天,她再也没机会见着慕容轩。 掀开珠帘,目光无焦点的望向那曾经有过伫留痕迹的老梅树,杜雨嫣感觉胸口窒闷得厉害。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然已习惯听他的笛音解愁?就连见不着他的人,心里也开始觉得不踏实。 想起那一日他们不欢而散,她仍是耿耿于怀。 她不该动手打他……怔怔的看着自己的手,她好生后悔。 那夜,她本要给他诊脉渡穴,武石却在门口挡下说不用;说要送药,武石又说那是丫头做的事,便让小玉接手;问小玉他人怎么样了,也只答慕容轩一直在昏睡。 他的病情还好吗?听小玉说,他好像又开始吐血了,他能挨到师傅取药回来吗?他……会死吗? “不会的……” 莫名的恐惧占据她全部的心思,她急忙唤来小玉。 “你去慕容公子那里,看看他今天的状况如何?若是依然在昏睡,就算武石挡着,我也要去给他看看。” 小玉面露难色,“小姐,刚才我送早膳过去的时候,慕容公子和武石都不见了。” 她心下一动,急忙追问,“去哪里了?” 小玉茫然的摇头。 “他们的东西呢?有一并带走吗?”不会是离开了吧? 小玉呆呆的望着天空半晌,仍是表示不清楚。 “你这丫头,问什么都不知道!”莫名的心火让杜雨嫣板着脸斥责小玉,然后也不理小玉无辜的垮下脸,急忙走到慕容轩的房门前。 看着紧闭的门扉,她迟疑了下,这才伸手推开,房内一片空荡荡。 心口一紧,她想也不想的跨步进入屋里,床铺上的被褥整齐的叠起,桌上还放着一碗汤药,分毫未动。 “小玉,你怎么没有记得叮嘱慕容公子要按时喝药?” 杜雨嫣抓起小玉,就是一顿责念。 “难道你忘了,煮好的汤药一旦凉了,药性也就失效?你会不知道吗?” 小玉扁着嘴,眼眶泛着泪,“小姐,你别尽是骂我嘛!小玉有提醒啊!可是……可是慕容公子就是坚持不肯喝药嘛!别说我了,就连武石劝他,也没有用啊!强逼他喝下去的汤药,全都吐出来了,谁能拿他怎么办?!” “为什么要把药吐出来?”难道是因为自己? 小玉耸耸肩,顿了一会儿,瞧着杜雨嫣难看的脸色,又很努力的搜寻片段的回忆,才又吞吞吐吐地说:“对了,我听慕容公子的意思,好像是说……武石不肯让他做什么吧!还说武石再挡着他,他就要这样硬生生病死,那时候还把武石气到眼睛都翻白了。”她按着心口,犹记得武石那张气青的脸色,简直就像是想杀人的抓狂表情,偏偏又拿慕容轩无可奈何。 听着小玉毫无头绪的叙述,心里没个底的杜雨嫣仍是禁不住的抱怨:“为什么这些事你就不会早些告诉我呢?”她瞧见他惯用的笛子放在床边,还有一些衣物与包袱,知道他至少还会回来。 “没办法,慕容公子不让我说,武石也凶巴巴的不准我饶舌,我哪里敢多说半个字啊!”小玉好不可怜的湿了眸子。 “你……算了、算了,你走吧!” 瞧见小玉被自己骂哭,自知有愧的杜雨嫣也不忍再迁怒到她身上。 得了特赦令,小玉飞也似的跑开。 徒留杜雨嫣一人,面对满室的寂寥,怔怔望着手里的笛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bbs.***bbs.***bbs.*** 下午时分,一直枯坐在慕容轩房中的杜雨嫣,等到的人不是慕容轩,而是武石。 武石一脸铁青的推开门,原以为房中的人是慕容轩,等认清是杜雨嫣时,他的脸色由青变红,涨成了猪肝色。 “杜姑娘,你在这里做什么?”武石没给她好脸色,粗声粗气的开口。 想见的人没见着,倒是被他底下的人先给念上一顿,杜雨嫣的心中好不是滋味,但是她没有表现出来,仅是盈盈站起身,挺直背脊,望定了眼前的人之后,徐徐的开口,“慕容轩呢?” 武石浓眉一挑,反问道:“我家少爷还没有回来吗?” 一大早就被慕容轩拖去章家送老婆,武石杵在一边,看着自己的主子亲自出面把喜欢的女人拱手让人,他硬是看不下眼,便被慕容轩轰走,等到他打盹醒来,却发现慕容轩竟然撇下他走了,本以为他该会回到谷里,而章家的人也是这么说,应该是在谷里……吧? 杜雨嫣的眉头终是忍不住的颦趄,“你怎么会问我呢?!他不是跟你一道出门的?” 听出她话中的意思,武石的嘴里爆出一串粗话。 杜雨嫣侧听的结论,武石似乎是在抱怨,慕容轩是如何如何的不怕死云云,还说他又要了他一道等话,她听得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 “你说他去见谁了?你们到底是去哪里?” 她今天特意等在这里,就是想当面向他道歉,另外,她也害怕他的不告而别,更怕自己再也听不着他吹的笛音,她怕……她发现自己好像很怕失去他…… 听得她的追问,武石像是意会到什么,猛地轻掴自己的脸颊,碎念一句,“多嘴!”然后他又沉着脸,提醒自己该办正事。“杜姑娘,我家少爷的生死已不劳你操烦,待这件事平定,等到谷神医回来,便再也不会有人拿事恼你了,这样……姑娘该是万分欣喜吧?” 他的口气带着明显的嘲讽,按理说,身为下人是不该插手过问主子的事,可是……他就是气不过,一股闷气憋得他几乎闷死。 他虽然是个粗鄙武夫,但不是睁眼瞎子,他怎么会看不出来,少爷其实是舍不得杜雨嫣呢?! 可是他就是想不透,为什么少爷明明喜欢着眼前的女人,还要大方的送妻?这到底是什么样的道理?他想不明白。 只能说,对照杜雨嫣如今的心态,仅能用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来形容她与少爷间的感情。 听出他话里的弦外之音,杜雨嫣柳眉一挑,再问:“人呢?他人在哪里?” “不知道,我也要去找人,不要再问我人在哪里了,反正你也不是真心关心我家少爷,省省吧!”武石承认自己是个粗人,没啥浪漫情怀,也不懂得如何哄女人开心,反正他的眼里只有他的少爷,这样就够了。 说完,他足下轻点,窜出房间,决心再折回原路,看看是不是能找着慕容轩。 杜雨嫣想追出门外,却又迎面撞上跑得气喘吁吁的小玉。 按着自己被撞疼的额头,杜雨嫣不耐的情绪终于爆发。 “小玉,你这个丫头,怎么老是忘了谷里的规矩?!是不是要我罚你去劈柴挑水,你才甘愿?”杜雨嫣这回决定不再纵容小玉的犯错。 小玉怯生生的捣着自己跌成两半的喊疼,泪花扑簌簌的落下,“小姐,小玉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急着要告诉你,那位章公子来了……” “章公子?是哪位?” “章翰,章公子啊!”小玉一副她怎么犯胡涂的表情,然后又叽哩呱啦的说下去,“章公子刚才对我说,他今天来是想娶小姐你啊!” “什么?”杜雨嫣圆睁着眼,一时之间,整个人傻住了。 第五章 杜雨嫣怀着忐忑的心情再次来到药王谷外的那座凉亭,那原本熟悉的身影,一下子却变得有些陌生。 章翰……真的是章翰,他对小玉说什么来着? 她一边拖着脚步往前走,两只小手不自禁的绞扭在一起,差点打成死结。 喔!对了,他说他想娶她……娶她耶!小玉是不是听错了? 唔,感觉到自己的眼皮跳了一下,她懊恼的用手揉了下眼睛,然后……然后她揉眼睛的手被另一只大手轻轻地拉了下来。 “怎么了?风沙跑进眼里了吗?”沉稳而略带低哑的嗓音响起。 顺着说话的声音,她像是怕羞的孩子,怯怯的抬起眼,“章大哥……” 他还是没变……想着,杜雨嫣又难为情的苦笑一下。 废话,他当然没有变,他们不过是半年下见而已,外表能有多大的变化?变的是彼此的心境,才短短的半年啊!就感觉生疏好多…… “以后你就不许再唤我章大哥了,要叫名字。” 章翰见她的眼睛没有异样,这才放开她的手,双眼透着一抹怜惜的看着她,暗付着,这些日子她心里所受的苦,如果不是他说破,自己是不是也要同外人那般误会她一辈子?甚至见她成了孀妇? 她抬起头,回望他。 章翰的外表并不如慕容轩出色,一如外边那些想求取宝名的读书人一样,拿起书看时,就会忘了身边的事,其实这也没什么不好,这样的人很是执着,生活也有目标,再加上章翰为人耿直,又热心好义,最重要的是,他还是自己打小就仰慕的邻家哥哥,很习惯他的存在了。 “章大哥,怎么有空来?”她像是乖巧的妹妹,眼波柔顺得像是一潭无波的碧水,澄澈而明净。 “你还扮傻?” 他像是有些不高兴,脸上却还带着笑意,他拉过她的手,往凉亭内走去,将她安置在栏杆边的圆凳上,这才理了理自己宽松的下摆,挨着她身边坐下。 不知怎地,杜雨嫣竟对一向熟悉的章翰产生了一种不明的局促,她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对他生分起来。 也许是因为害怕他眼中看自己的那抹失望吧?她不想在他眼中是个差劲的人,至少她不要章翰讨厌她。 “你怎么这样说?我扮什么傻?”她那模样好看的菱形小嘴噘了起来,有些赌气似的。 章翰伸出手轻刷她那如缎子似的长发,表情有些宠溺,定定的看着她,而杜雨嫣则在他的注视下,轻轻地屏住呼吸。 他的表情……看起来好认真,一如当他沉浸在书卷中时一样,眉峰略皱,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 “怎么了吗?” 她不晓得到底那日章茹回去之后,是如何的叙述那天的对话,她想问……可是更怕听到的会是章家两老对她的不谅解,当然她更介意章翰的感觉,可是今日见着他,才发觉他的反应还是如同往昔,并无任何异样,心下的不安这才稍稍逝去。 章翰直直的望进她的眼底,“慕容公子已经将关于你的所有事,都跟我解释清楚了。” “啊?”她檀口微张,很是惊讶,心脏卜通卜通的狂跳起来。 是他?为什么是他?原来他消失一个早上,就是与武石去见章翰了。 “原来你心里并不愿嫁入慕容家,是不是?” 他看着她,眼中带点歉疚。 他不是不知道章茹跑来找她理论的事,只是不知道她会动手打她,伸出手抚上她的脸,轻声问道:“还疼吗?那时候你该跟茹说清楚的,她就是那副直肠子,你别怪她,好吗?” “我……”感觉到章翰热烫的手抚上自己的脸,她的眼底闪烁着疑惑与别扭的光芒。 她微偏小脸,闪过他的抚触,感觉胸口紧了下,露出一抹不自然的笑,算是解释自己的拒绝。“我不怪她,是我没勇气把话同她说清楚。” 不对!靶觉真的不太对…… 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章翰轻叹口气,放下手。 “雨嫣,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也是很熟悉我爹娘,很多话我们也就不再拐弯抹角了,关于慕容家许亲的这件事,我决定出面,我要娶你。” “啊?!”刚才听小玉提起的时候,她就已经万分惊讶了,现在再从章翰的嘴里听到,感觉就像是一记雷劈在她面前那样令人震撼。 他……他说了,他要娶她…… 这样对吗?这样对吗?她到底是该嫁进慕容家还是章家?她已经搞混了。 “可是……我娘她……”她已经收下慕容家的聘金了啊! 天啊!谁来告诉她,她到底该爱谁?又该接受谁? 她皱着脸,觉得头好疼,像是快裂开似的难受。 “别急,你听好,慕容公子的顾虑是对的,既然大家都知道你已被许亲,那么你是势必要嫁的了,我们章家这里很简单,我已经说服我爹娘,决定要娶你,我不能让你嫁入慕容家成为孀妇。” 虽然那位慕容公子的人品属上选,按理说,他该要退让,成全她这桩美事,但是那位慕容公子自己也说了,他命不长久,娶杜雨嫣,也只是害了她而已…… “那……那……”她双手捧着头,觉得一团混乱,“慕容家那里怎么办?” 为什么她现在觉得心好慌?那种感觉好像……好像就要失去什么难以割舍的东西,心口漫袭上一种揪拧的疼痛。 章翰见她这般慌乱,轻叹口气,伸出手臂,将她揽进怀里。 他的动作有些生硬,也有些不确定……眼前的这个女子,从小就当她是妹妹般的女子,他们就要成为夫妻了……是吧!他该娶她的,不然他忍心见她新婚不久就成为孀妇吗?更何况……她根本不想嫁进慕容家,是吧? “别担心了,你什么都不用再想,章家的事由我处理,慕容家的事,慕容公子说他会处理,你只要安心的当个快乐的新嫁娘就好,这是慕容公子给你的承诺。” 杜雨嫣望着章翰,“他说……他要处理?” 听到他说慕容轩叫她安心的当个快乐的新娘,明明她该开心的啊,为什么她却觉得好想哭?为什么? “嗯,别想了,我会照顾你的,等谷神医回来,再跟她商量一下我们的大喜日子。” 杜雨嫣看着他,这回她不再盲目的顺从,仅说她需要时间考虑,而章翰也没有逼她马上给答案,仅说他会再来找她。 看着章翰,她发现自己竟无法漠视心里头回荡着的那抹不舍。 这种感觉太矛盾了。 明明在听到慕容轩决心成全她的感情时,她应该要有松口气的感觉才对,她不是一直恼着慕容轩吗?知道他的决定,她该开心与心怀感激才是,为什么……为什么她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就像是强迫她必须割舍掉什么似的不舍,她到底舍不得什么?她真的不懂。 ***bbs.***bbs.***bbs.*** 慕容轩不见了! 一个下午,武石已经来回谷内谷外许多趟了,就是找不着慕容轩,这对武石来说是很严重的事,因为根据以往的纪录,慕容轩不曾这样撇下武石,不知所踪。 武石很生气,杜雨嫣看得出来,因为几次匆促的照面,他总是怒目瞪视自己,虽然他咬着牙不肯多说什么,可是她知道,武石在恼着自己啊! 看着时刻已近夜半,云丝缥缈,空气中漫溢着丰盈的水气,她身上的衣裳因为来往穿梭药王谷内外,也吸附了不少寒露,弄湿了衣裙下摆,扎上的发丝也散乱了。 像这种被担忧的心情所能罩的煎熬,已经让杜雨嫣几乎失了方寸。 “你到底在哪里?” 章翰离开之后,杜雨嫣意识到不对劲,找来小玉跟着帮忙找寻慕容轩,就怕他突然病发,又昏倒在什么地方,来不及医治就糟了,可是……花了这么多时间,仍是一无所获,她已经觉得筋疲力尽了。 她甩手扶着额头,拖着疲累的脚步回房,想稍作歇息之后,再去慕容轩的房里看看他究竟回来了没有,可是推开房门后,本该是一片阒黑的空间,却泛着幽幽白光,她的视线马上就被放在桌几上的那一小盆奇花吸引住。 “这是……” 她凑上前去,看清楚那是一朵泛着幽冷光芒的奇花,花办是白色的,倒广心型,脉纹清晰可见,花蕊还散发出淡淡的馨香,她心下一动,将书架上的一本药书翻开,对照花朵。 “月光?”她讶然失声。 为什么这株少见的奇花会出现在她的房里?而且在那白色花瓣之上,还染晕着一点艳红。 那颜色是如此的鲜明抢眼,很难让人忽略,她怔怔的伸手抚上那点艳色,才知那是血。 一个不好的念头掠过心头,她匆匆地又转往慕容轩的房间,可是在门口被武石挡住。 他的脸色铁青,而且……身上还隐隐带着杀气? “他在里面?”无惧于武石带给她的压迫戚,杜雨嫣将侧背的医袋让他看见,“我来替他诊脉。” “不用,我家少爷有我顾着就够了,不劳杜姑娘费心。”武石的浓眉抬也不抬,半点不让步。 “我是个大夫,知道如何为病人减轻痛苦。” 她的眉间略有怒色,因为听到房里传来的仿佛无法中止的急促咳嗽声。 武石也听到了,将手按在剑柄上,急着要赶人,“杜姑娘,你快走吧!别逼我伤人!”他将剑锋的利芒微现,眼神中的杀气十足。 她的表情有些错愕。他眼中的杀意是非常明确的,可是……武石是领命挡门,还是…… 正当两人在门口僵持不下时,房里却传来慕容轩微弱挣扎的沙哑声—— “武石,让杜姑娘进来。” “可是……”武石器出抗拒的表情。 杜雨嫣挺直背脊,看着他,“听见你主子说的话了?” 武石好不甘愿的推开门,让她进去。 房里漆暗,仅桌上亮着一盏幽微的烛火,床帐垂掩,依稀见到一个人正趴俯在被褥间挣扎、喘气。 她心口紧窒,连忙上前,见得慕容轩面色泛白,手里紧捏着手帕,早已染上殷色。 原本紧闭眸子的慕容轩,听得杜雨嫣的脚步声靠近,他疲累的睁开眼,漾起一抹苦笑,“为什么来?” 她紧蹙眉头,觉得鼻头泛着酸,伸出手拍抚他的背部顺气,然后一边打开医袋,神情难掩慌张。“我是大夫,你是病人,我当然要来。” “你虽然是个大夫,可更是个女人。”他看着她,眼底幽幽亮亮。 “我当然是女人!”这不是废话吗? 杜雨嫣没空理解他话里的意思,仅是转身将烛火拿得靠近些,再伸手准备解开他被冷汗濡湿的中衣。 当她碰触到他的身体,才猛然想起彼此男女有别的关系,她略有迟疑。 “让……武石来吧!”慕容轩体察到她的不便。 “不用,我来。”若是武石进来,只会更加让她分心。她咬咬牙,硬是逼自己想着医者的身分。 慕容轩昏昏沉沉的任由杜雨嫣为他上针、把脉,苍白的俊颜布满隐忍疼痛的表情。 杜雨嫣只看了他吃痛的表情一眼,便不敢再看,取出能止痛的药丸,让他和水眼下,然后拉了张凳子,静静地坐在他身边,看着他慢慢地平复呼吸。 窗外的银白色月光轻轻地洒进房里,她抬头望着那抹淡月,“『月光』是你带回来的?” “嗯,”他的眼睛依然紧闭。 “为什么?”她轻轻地捏住自己的手心,感觉到适才在触碰他的身体时,所模到的那一手冰冷。 “因为……花开了。”他微微一笑,睁开眼,语调轻快的说:“这也是我第一次看见花开的样子。” “月光”的花期只有三天,而且只在春天开花,他这趟来药王谷,既定行程之一,就是想亲眼目睹花朵绽放的美姿。 “第一次?”她喃喃,将视线转回他身上,“你这个傻子,看花有比自己的身体重要吗?” 他温和而沉静的双眸回望着她,“我答应过你,我要将花采给你。” “就因为这样,所以你不顾自己的身体,跑去采花?你这样子,让我怎么对师傅交代?”她有些执拗地说:“还有,你为什么跑去找章翰,说那些乱七八糟的混话?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慕容轩凝眸望着她,眼神深邃,半晌才开口,“我知道自己想给你什么,你呢?想要的是什么?” “我……”她的身子动了一下。 慕容轩的话好像刺中她心里的某一处,她不确定那是什么,只是急着反击。 “你想给我什么?你给我的,除了混乱,还有其他的吗?为什么你要再将事情弄得复杂?又为什么自以为是的帮我解决问题?其实你是在为我制造麻烦,你懂不懂?” 面对她的反击,慕容轩的反应倒显得淡定。 “其实不瞒你说,在未见你之前,我也是不同意我爹帮我订的这门亲事。” 杜雨嫣的身子绷紧,紧张的看着他的表情。 慕容轩没有看着她,只是将目光放在床帐上的一个点,神思飘远。 “我本意是想,以我这病弱的身体,不管是哪家姑娘,也是害了人家而已,奈何我爹顽固得像石头,自作主张的帮我订了这门亲事,不过,也因此让我遇见了你。” 她注意到他眼眸里那团异于他体温的火热,她的眼眶有些湿润。 “第一次遇见你是在梅花坞,那时莫名的就对你心动了,什么也没想,只是想多跟你说说话也好,只是……我好像差点就被你当成是无赖了。”他笑说。 听到他说对自己心动时,杜雨嫣感觉心跳遽然多跳了一拍。 梅花坞。 是了,就是在那梅花坞,她被他的笛音迷了心魂。 “后来知道你的身分后,我发现你开始变得冷淡,那时我觉得有些失望,不知道你究竟在恼我什么,好像猜得到,偏又不确定,一个人胡思乱想,拿着笛子乱吹,我想那时一定也将你吵到心绪难宁吧?”他偏着脸看她。 四目相接的瞬间,她连忙垂下脸,然后摇头,“不!你吹奏的笛音很好听,真的……” 她不知道自己的表现竟有那么明显,她一直以为她掩饰得很好,一直以为…… 慕容轩看着她,露出笑容。 “后来我知道你其实是喜欢另一个男人时,一方面既失望,另一方面却也觉得轻松,因为我俩成亲,我若死了,我担心……你怎么办?” 她拾起眼,怔怔的看着他,某种情绪正暗自酝酿。 他用手压了压心口,知道药效正慢慢发挥作用,身体上的疼痛已经减缓了。 俊朗的微笑泛开,他又轻轻地说:“还好,在错误形成之前,知道了你真正喜欢的是那位章公子,我见过他,他人不错,而且你们又是青梅竹马,这样很好,你嫁给他会幸福的。” 听到他开口闭口皆是在自己身上打转,她有些恼怒地说:“你呢?你将自己定位在何处?” “我?”他迟疑了下,眼神有些空洞,“像我这个痨病腔子,有什么好想的?”在遇见她之前,他曾经觉得“活着”是一件很辛苦的事,能在走之前对生命重新有了另一番体悟,他自觉已是不枉走这一遭了。 慕容轩这番自我解嘲的话,听在杜雨嫣的耳里,却分外揪心。 “师傅说只要找到那味药,她就有法子医好你的病,你不要这么悲观。” “也许吧!”他闭了闭眼。 杜雨嫣看见他屏住呼吸,表情抑忍,就忍不住握住他放在身侧的手。 靶觉到一股温暖的热气包覆住自己冰冷的手,慕容轩抬起眼看她。 “我别无所求,只想在离开之前,亲眼见你嫁入章家,得到我所给不起的幸福。”他真挚的说。 慕容轩的话深深的震动着杜雨嫣的心,她望着那双看着自己的痴缠目光,知道她的心着实被撼动了。 她的眼里泪光闪动,却也由于她是背着光,慕容轩瞧不见她的表情,所以她仍能故作坚强的面对他。 看着慕容轩熟睡的面容,她的手紧紧的圈住他的,不断地在他耳边低喃着同一句话—— “慕容轩,你不会死的……师傅一定会医好你的,一定……” 第六章 冬尽雪融,药王谷那条结冰的小溪淌着春水,春天已经到了。 之前因为积雪而对外形同封闭的通道,也因为雪融,慢慢开始有求医病患在行走,本来杜雨嫣没敢在谷姿仙不在时贸然替病患看诊,可是看着那些求医的人脸色是那么的痛苦,她便心一横,决定做了再说。 虽然跟在谷姿仙身边不过半年余,可是就如谷姿仙所言,她很是有习医的天分,一些寻常的伤寒,就她幼时跟着爹爹所学已是足够,偶尔碰上险症,她也会凭藉着药书上的记载,小心地下药方,所凭的全是一股热诚,她觉得自己的这个决定是好的,而且她也觉得将日子过得忙碌些,可以试着逃避一些事。 只是……她所谓的以为,总是推翻她心中的打算。 首先是章翰。 从他开口提出要娶杜雨嫣以来,他用行动证明自己的诚意。 知道她决定要看诊,他便几乎天天抽空,当她的副手。 也因为很熟悉章翰,两人可说是默契十足,不用说太多话,仅是彼此打个眼色,也知道对方下一步该做什么,想说什么,相处上的感觉十分融洽,曾有许多次杜雨嫣这么对自己说:别再迟疑了,就是他了吧! 可是每当这个念头刚浮起来时,她又会马上想到慕容轩,甚至就连在看诊时,耳边一日听不到笛音便浑身不对劲,她知道自己委实差劲。 为什么会这样犹豫不决呢? 她好厌恶这样的自己。 唉! 这样的日子持续过了近半个月,这期间章翰每日勤加拜访,而慕容轩则镇日躲在房内不见人影,唯一还感觉得到他存在的证明,就只剩他那清越悠扬的笛音。 笛音清澈、好听,让人完全感觉不出这是由一位罹患重症,自称将死之人所吹奏。 每每想到慕容轩病发时的模样,杜雨嫣就好懊恼自己的力有未逮,总盼望着师傅早些带着药回来,可是……若师傅回来后,知道自己将嫁的人变成章翰,她又会如何呢? 想到章翰,她的手不自禁的抚上前两日他才给她挂在脖子上的玉佩。 这块玉佩是章翰从小就戴上的,他曾经说过,有一日他要用这块玉佩给他的女人做为定情信物,而今玉佩挂在她的脖子上了,是不是事情也就这么订下了? 她不知道慕容轩究竟是使了什么神通,安抚住她大娘与哥哥,也不知道他如何向他爹解释这一连串的混乱,就像当初章翰说的,她真的什么也毋需愁,外来的阻碍全被挡在她身旁,恼不着也烦不着她。 那个慕容轩……真的待她很好呢! 这些日子,也许是尴尬,也许是觉得歉疚,每回去见慕容轩,两人之间却像是初识的陌生人般生分,总是淡淡的问候两句,便无再多余的闲话好说。 虽然每回离开他的房间时,总能感受到背后那双深情目光的追寻,可是她仍是没勇气回头,只能佯装不知的离开。 也许是她多心吧?她好像曾有几次听到在她身后传来轻浅到几乎不可闻的低低叹息,她不确定自己听到的是不是真的,反正也只能低垂着脸,匆匆地快步离开。 她不明自己到底还在犹疑什么,也不敢肯定慕容轩真正的想法。 正当她的脑袋里充斥着这些理不清的情绪时,却忽然听见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伴随着那声呼唤,让她吓了一跳。 “师傅……” 她连忙站了起来,原本拿着的药书也月兑了手。 比姿仙一身风尘仆仆,才刚到药王谷外不远的墟市,正想坐下来喝杯茶,吃点东西再上路,却听得她新收的爱徒居然就要嫁人了,而且嫁的那个人还是她所不知道的……什么……什么章翰是吧? “雨嫣,你跟师傅说,为什么外边的人都说你不是要嫁进慕容家,而是章家?这是怎么回事?”谷姿仙好是讶异。 想她好不容易才将药草采回来,正暗算着,若是配药顺利,该是秋季就能让轩儿恢复健康,那时一对才子佳人配在一块,是多么登对的事,岂料一趟采药回来,许亲的婚事却风云变色,这……未免太让她难以接受了。 “师傅,我……”杜雨嫣低垂着头,不敢抬眼迎视谷姿仙那忿然又带着疑惑的双眼。 是啊!她与章翰的婚事,怎么就没等到师傅回来,得到她老人家的同意,再让章翰向外边的亲戚们说呢?是自己想得不周全,犯胡涂了。 “对不起,师傅,请你听我说……”她着急得想解释,可是一道清峻的身影却插了进来,及时替她解了围。 “谷姨,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小侄想煞你了。”慕容轩依旧是那袭白色的宽松儒衫,面容依然苍白,身形仍是那样单薄。 轩儿? 慕容轩? 比姿仙与杜雨嫣同时将眸光落在他身上。 一个瞧着他,心里生疼;一个见着他,觉得好生心安。 慕容轩一脸病容,仍然挂着俊朗的笑意,他的笑容总是很容易让人忽略他是个重病的人,他总是这么的温柔与善解人意。 “轩儿,等会儿谷姨再找你叙旧,现在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办。”谷姿仙看着杜雨嫣,而她则低垂着头,避开谷姿仙有些凌厉的眼神责问。 “谷姨,不管你想知道什么,问轩儿就是,顺便再与轩儿聊聊这路上的趣事,好不好?”他走到谷姿仙身边,挨着她的肩臂,眼睛含笑,半夹缠似的磨着她。 罢才一听武石说谷姿仙回药王谷了,慕容轩连想也没想就往前厅走来,为的就是想拦下谷姿仙,向她解释他退亲的缘由,不料才走到离药房不远的地方,就听见谷姿仙严厉的责问声,他立时走上前来,不想让杜雨嫣受到任何言语上的责难。 比姿仙也是个懂世事的人,只看着杜雨嫣与慕容轩的神情,也略略猜着了几分,她轻轻地垮下肩膀,不再坚持,也就任由慕容轩护着杜雨嫣了。 这个傻孩子! 比姿仙轻声喟叹,却也跟着慕容轩一同回到房间。 杜雨嫣则僵在原地,不知道他俩最后会谈出什么结果,怀着忐忑的心情,她开始觉得不安了。 虽然慕容轩在离开前,投给她那么笃定、安心的笑容…… ***bbs.***bbs.***bbs.*** 比姿仙喝着慕容轩泡的茶,想说话,又被伺候着嘴里塞进茶点,她知道这个小侄是想先让她降下火气,才肯说话。 默默的啜饮了三杯茶后,看着又递到嘴边的茶点,她佯装薄怒的推开。 “轩儿,别拿谷姨当三岁孩子来哄,好了,你该说说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吧!”谷姿仙看着对桌而坐的慕容轩。 “谷姨,你别生气,气坏身子不好,我爹看了准会心疼的。”慕容轩面露俏皮的微笑。 听得慕容轩提起慕容天,谷姿仙面色红了下,板着脸叨念:“你这孩子,我是在跟你说正经事,若你不想回答,我问雨嫣便是。”说着,还真作势要起身。 “别这样,谷姨,说闹还不行吗?”慕容轩拉着谷姿仙的手,模样亲切得像是拉着亲人的手。 比姿仙瞧他这样,原本作势想凶他的脸,一下子就软化了。 “就不知道你这孩于的心肠怎么恁的软,老是护着旁人?”她咽下叹息。 “哪有!比姨离开的这些日子,小侄可是想煞你煮的那些菜肴,想得我肚皮这会儿可真觉得有些饿了。”慕容轩面露笑容,手掌还压在肚月复之间,表示他真的很饿, “好了,别再要嘴皮子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谷姿仙瞪着他,不让他打马虎眼混过去。 “好吧!”慕容轩眼见蒙混不成,只好收敛笑意,端坐在凳子上,双目中透着清明的神色,直视谷姿仙。“是我自作主张,让雨嫣嫁给那位章公子的。” 比姿仙满脸错愕,与难以置信。“什么?” “我说……”这回他的语调放轻了些,眼神中也带点丝丝的笑意,“是我主张退亲的。” “怎么会?” 比姿仙一时有些混乱,摇了摇头,像是想说服自己刚才听错话了,可是慕容轩却面带温和微笑,点着头,表示她刚才有听清楚他的话。 “为什么?”她觉得头有些疼了。 “谷姨,”慕容轩赶忙再将谷姿仙的空杯斟满,茶香四溢,稍稍平复了心神。“小侄先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今天你爱上了一名男子,却发现他其实爱着另一名女子,又或者他们本来就是一对,你会选择成全你所爱的那名男子,还是决定要横刀夺爱?” “这……难道雨嫣心里是喜欢着那个什么什么……”她的头好疼啊! “是章翰,章公子。”慕容轩笑说。 “喔!对,是章家的人嘛!雨嫣原本跟他是一对的?”谷姿仙半信半疑。 慕容轩无辜且无奈的点头。 “为什么当初我问雨嫣时,她却瞒着不说?”真不知道这些年轻人是在想些什么?拿婚姻大事做儿戏吗? “谷姨,”慕容轩低唤一声,心里虽然觉得愁苦,可是只要想到这一切都是为了雨嫣着想,也就能释怀了。“你知道的,小侄的身子一向就不好,我不想因为我一个人,而再牵连他人陪我受罪。” “轩儿,你说什么胡话?!比姨会医好你的。”谷姿仙不要听他说丧气话。 “谷姨,凡事都没有绝对的,不是小侄不信任你的医术,而是每个人都有自己该面对的宿命,不该任意将另一个人的人生赌在一场未知的胜负上,是不是?”慕容轩不是个容易丧志悲观的人,这点从他漾着浅浅笑意的脸庞就能知道了。 他知命,并不表示他认命。 “不!轩儿,你相信谷姨,最慢这个冬季来临之前,我一定能将你完全医好。”这次她寻的这味药,依据这几年对他的病症经验判断,只要能抓到正确的药性,便能将他的病谤拔除。她有把握。 “这不是最重要的。”慕容轩眼里透着热切,希望身边的人都能得到最好的。 “谷姨,请答应我,若小侄有个万一……不!请听我把话说完,若真有什么差错,请谷姨答应我,好好照顾我爹,别看我爹那张死板的脸,其实他那个人也挺怕寂寞的,我相信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谷姨,再没有第二个女人能够掳获他的心了。” 慕容轩的话宛如闷雷轰顶,谷姿仙讷讷地问:“轩儿,你……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慕容轩抿着唇,不再答话,喝下微凉苦涩的茶,他的心却是暖热的。 ***bbs.***bbs.***bbs.*** 杜雨嫣不知道最后慕容轩与谷姿仙究竟是谈出了些什么,反正谷姿仙不再找她问话,只是偶然在几个相视对眼间,她可以清楚的看到谷姿仙眼底的那份失望。 她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理这种情况,只觉得慌,觉得歉疚,觉得不知如何是好。 但是谷姿仙终究没有再责念她,还将一些贴身收藏的银钗发饰送给她做嫁妆,并说总归她还是她的爱徒,她当杜雨嫣就像女儿一样,就算有些失望,总还是要疼的。 杜雨嫣明白她说的是什么,也觉得有些惶惑,可是事情的发展已经让她连反悔也不能。 首先是章翰订下了成亲的日子,大约是一个月后,这期间她爹有来药王谷看过她,那时杜雨嫣是希望自己由谷里出嫁,讲得好听些,是因为谷姿仙是杜家的恩人,且她又是她唯一的入室弟子,从药王谷出嫁算是合情合理,她爹没有异议,一切全随她。 而杜雨嫣知道,自己并不喜欢现在的家。 知道哥哥娶了一房美妻,大娘原先收下的聘金也没有被追回,一切就好像是慕容家平白送了一份大礼给杜家,这些……杜雨嫣收得好不安,偏又是还不出去,她只能在心里念着慕容轩待她的那份好,很感动,却也满怀罪恶感。 就在她忙着筹备婚事的同时,慕容轩的病好像又更不乐观了。 他从刚入药王谷时,大约一个月病发三回,现在已经变成差不多每三、四天便要疼一回,几次在深夜听到他急咳的声音,她总是忍不住偷偷走到他的房门外,好生着急,待她师傅安顿他好后,她才会离开。 她所不知道的却是…… 每当慕容轩病恹恹的躺在床榻上,咳得半死不活时,眸光总是落在伫留房门口的倩影上,那道纤细的身影被月光拖得长长的……他看着那影子,眼神总是分外柔和……虽然他从来也未曾开口唤过那道影子的名字。 第七章 春季的药王谷,到处都充满了盎然生意。 杜雨嫣刚帮一位被柴刀伤到手的工人上完药,最近谷里多出不少生面孔,谷姿仙还曾仔细叮咛着,要她控管进出药王谷的人数,还说别让陌生人来药王谷当自家厨房似的随便,这样会让药王谷平白惹上不必要的纷端。 杜雨嫣不太懂,为什么开放药王谷看病会惹上麻烦呢?她更不了解,为什么谷姿仙之前鲜少答应为人看病?她不懂也不明白,却不好问得太明白。 远远地看见章翰手里抱着东西走来,丢下几位尚排队待诊的病患,她交代小玉让他们等一会儿,伸手抹去额上的汗水,迎了上去。 “你拿什么啊?” 杜雨嫣像是好奇的孩子,看见他摊开手里那红的、紫的、花的各色衣料布匹,每一匹布的花色看起来都好漂亮。 “给我的吗?”她拿起一块布料,将之展开,布料上绣着大红牡丹。 对于女红,她总是手拙得很。 章翰笑着,“喜欢吗?这些都是茹还有我娘帮你捡选的,她们也属意用你手里的那块布请人订制新嫁衣。” 她仔细瞧着手里的布,眼里发光,“这……这些都是娘还有茹帮我选的?” 虽然她有家,可是她相信大娘是什么也不会为她准备的,所以听到章翰说这些布料是特意选傍她的,她的心里就盈满感动。 “嗯,茹自从知道你要嫁进我们章家后,总想着要为家里添购什么,看来她是真心欢喜你成为我们章家的一分子呢!” “替我谢谢茹,还有……娘。”她羞红了脸,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内心激荡的情绪。 自小因为她亲娘死得早,大娘又总是嫌她看了碍眼,所以她每回总是在私塾放课后,很自然的就跟在章家兄妹后头走。 那时候年纪小,不懂得什么叫客气,每次到章家,总是跟着茹一起吃吃喝喝,简直就把章家当成自己家,当她与章翰偶尔提及那段回忆,两人皆会浮起会心一笑。 两人拥有共同的回忆,这种感觉不是很棒吗? 你知悉我的过去,我了解你的脾性,这样的组合不是挺好的? “还客气什么?再过半个月余我们就要成亲了,虽然时间有点急迫,可是我会尽力将我们的婚事筹备到最完善。”章翰说。 “嗯,我知道。”她柔顺的点点头。 就算是与章翰之间的关系已紧密到未婚夫妻这种名分,她仍是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印象中的他,总是如同哥哥般的照顾她,现在他们就要成为夫妻了,她仍是有些不习惯。 章翰倒显得大方,他伸开双臂,将杜雨嫣拥进怀里,初时她有些抗拒,可是章翰会告诉她,他们就要是夫妻了,婚后会有更多类似身体间的碰触,她该要学着习惯,听着,她就慢慢地放开自己,露出小心拘谨的神色,轻轻地将脸靠在章翰的胸膛上。 “雨嫣,我想跟你说一声,我打算邀请慕容公子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好不好?” 杜雨嫣霍地抬起小脸,诧异的看向章翰。 “他算是我们的媒人啊!我们该请他来参加的……”章翰说。 “这样好吗?”她心生亏欠的垂下眼。 “你认为不妥吗?”他注意着她的神情。 她马上摇头,又笑着转移话题。 她在眼前幸福的怀抱中,却暗暗牵挂着另一个男人。 忽然间,她想起自己好像也有一、两日未听见笛音了吧? 她又想念慕容轩了。 ***bbs.***bbs.***bbs.*** 到现在杜雨嫣才了解,什么叫做魂被人牵着走的感觉。 这几日,她老是觉得不踏实,虽然答应了章翰的婚事,可是心里始终没有真正放开过。 她不明白,为何自己会在得到章翰给予的关心后,还恋恋不舍的总想回头望望那双曾经追随在身后的痴缠目光?她到底是怎么了? 她不知道,真的很难理解自己的想法。 每回见着章翰,她会对他笑,心里会憧憬着,跟着这男人后,她的未来日子会是怎么过? 可是等到章翰走出她的视线范围,她的神思也跟着飘远,心里想的是,为什么今日他不吹笛子? 脚步不受控制的往慕容轩的房间方向移动,想着,只要待在房门口看他一眼就好,她只是想知道他今天的身体是否安好。 最近听小玉说,慕容轩整个人一下子消瘦好多,甚至小玉还信誓旦旦地说她曾看见谷姿仙在为慕容轩把过脉后退出房间,悄悄拭泪的模样。 难道他的病真的连师傅也束手无策? 她咬着唇,有些紧张的来到他的房门外,里面安静无声,想来是外出了。 离开他的房间,她漫无目的的闲走,心里头杂丝盘绕,一点也快乐不起来。 走啊走地,杜雨嫣不知不觉地走到一条小溪畔,远远地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心口就炽热的狂跳起来。 是他,慕容轩。 他还是那身白衣,清灵淡雅的身形总是能轻易攫获她的目光。 她俏无声息地靠了过去,一切全是在她浑然不受自我控制的情况下进行。 看着他半躺在一株柳树下小憩,春暖的微风轻拂,披散的发丝拂弄着他苍白的脸,不知怎地,杜雨嫣竟被眼前这一幕震住。 他看起来真的状况不太好,苍白无血色的脸,病鼻支离的模样,真的很让人下忍。 可是他连在闭目休憩时,唇角也是微扬的,脸部线条柔和,予人的感觉仿佛风般轻柔。 看见他握着的笛子,她留恋的望着他那执笛的手。 他的手是如此的修长白净,指尖压在笛子的指孔上,想象着笛音流泄,她沉浸在与他初见的那一幕。 当他开口问她,他吹奏的笛音好听吗?那时她的表情可是百分之百认同,后来再听他向自己讨赏钱,却又羞恼起来,现在想想,他不过是想多跟自己聊两句而已,就像她管不了自己的心,就连眼睛、脚啊什么的,身体的每一个知觉都自动自发的各有各的归处,全然不受理智统管。 她的手无意识地轻轻搭在他微凉的手上,有些迟疑却实实在在的触碰到他了。 阳光在水面拖曳着流动的金波,他俩紧挨着身的影子投射在水面,纠纠缠缠的,仿佛融入这片景色中。 “你的手好暖。”慕容轩嗓音温润的说,眼睛未睁开,手却先微微收紧,抓住一手的柔软。 “你……醒了?”娇颜布满红晕,她立时想抽回手,可是她的手才动,慕容轩的手也跟着再收紧些。 棒了这么些许日子,好不容易再握到她的手,他怎么样也舍不得轻易放开。 “就算无礼也好,请……再让我握着你的手一会儿,好吗?” 他的嗓音有些沙哑,带点病弱的请求语调,让一向心软的杜雨嫣难以拒绝。 她没有再挣扎,算是默许了他。 “谢谢。”慕容轩轻声的说。 杜雨嫣则自觉亏欠更多,虽然觉得自己已决定要嫁给章翰,按理说,实在不该再与慕容轩有任何形式上的牵扯,但是就当是回报他的柔情吧,就让她放纵自己一回又何妨? 她只是想回报他而已,如此而已,没什么……她如此告诉自己。 “外头风凉,你该回房休息的。” 心终归是念着他的,就算想故作冷漠,她也无法再狠心的拒绝。 他偏过脸看着她,看见她两颊染上红晕,他漾着笑容,抬起手,微凉的手指掠过她的发梢,他的眼眸里盈满柔情,那感情好深好深,那双眸子柔和得像是要让人醉了般。 “你适才选的那块布料,很适合你。”他笑说。 她睁大眼。原来……他刚才也看见了。 他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勾到耳后,而杜雨嫣则没有动,身子绷得有些紧,定定的望着眼前的他。 为何听见病容惨白的慕容轩说那些话,她的心却生疼起来? 他将目光落在她胸前那块玉佩上,指尖轻抚着那玉上的刻痕,“日子订在什么时候?” 她的脸色微僵,本来不想回答,可是又想起章翰适才还提及要邀请他参加他们的婚礼,她犹豫半晌,还是将时间告诉他。 “恭喜你了,我相信你会是最美丽的新娘。”他温雅的祝福她。 她掀了掀唇,挣扎一下,将章翰的提议告诉他。 慕容轩的表情显得温和,他笑着应允,“好啊!你的喜酒,我一定是要吃的。”他的眼眸中没有愁苦、没有伤悲,只有祝福。 “你……到现在还是不后悔让我嫁给章翰?”她小心翼翼的注意他的表情。 “你不是已经收下章公子的定情信物了?”连婚嫁时间也订了,现在问这个问题,还有意义吗?他暗暗叹息。 “是你放弃我的。”她赌气似的说,不明了为何自己总是这般难懂。 “你说过你想嫁的人是他。”他提醒她。 “那一半是气话!”她叹气。 都说生气时,人总是情绪化的,说出来的话,大半都是未经大脑思考的。 “是吗?”他微笑,由衷的说:“章公子是个值得你托付终身的男人,我很放心。”收回自己的手,轻轻地压在心口。 近期他的体力差得紧,很容易觉得疲累。 “你就是太放心了,才让我觉得不安。”看着他日渐消瘦,她不忍的轻声吐露这些日子对他的担心,“你该多注意自己的身体。”她伸手替他将滑落至肩头的披风重新披上,语气似是抱怨,似是烦忧,“在师傅研制出有效的药方前,我不希望你再染上风寒,我希望早些见到你恢复体力,再吹笛子。” 他唇角噙着笑,轻轻地垂下脸,看着手中的笛子,口气略显无奈地说:“只怕已无能力。” “别说丧气话。”她不要他死! 他再笑,将自己的生死看得泰然,可是没有再绕着这个话题打转,他忽地说:“你知道是谁教我吹笛子的吗?” 她看着他。 “是我爹。”他的笑容里带点骄傲,“虽然我爹是个名动武林的武盟盟主,平常看起来很严肃,总是板着脸不理人,可是他最疼我了,就算公务再繁忙,还是会抽出时间教我吹笛子,虽然刚开始我总是故意学不好,将他气得怀疑是否自己生了个痴儿。” 他眉开眼笑,还不忘比手画脚,开心得像个孩子。 “我记得以前有个才刚签了长约的家仆,不了解家里的规矩,有一次见我病发,咳得半死,那位家仆就当着我的面爆出一句话,就因为那句话,让他硬生生断了条腿,你知道他说了什么吗?”慕容轩面容乎静,望着杜雨嫣。 她摇摇头,表示不知。 “他说,怎地如此倒楣,要来这里伺候一位痨病表的主子?!”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是杜雨嫣从他的话里却听出了难堪与无奈。 看着他平静地道出这段往事,仿佛他说的这个人是旁人,不是他。 “那时,那位家仆也的确是运气不好,因为我病发,家人通知我爹来看我,就这样,我爹也听见那家仆说的话,他一怒之下,挥拳就要劈死他,被我挡下了,可是我爹还是让人打断他的一条腿,然后再警告其他仆人,从此家里再也没人说过我是痨病表,可是……没有人说,就代表所有的人不会再这么想了吗?”他自问自答,摇摇头。“后来我将身边的家仆尽数遣退,只留下略长我数岁的武石陪我,他是个直憨的人,一直都很尽心尽力的照顾我,我很感谢他。” 也因为那件事,他开始变得有些孤僻,宁愿整日躲在那座宅子里养病,再不然就是药王谷,总想着,若是出去外头,再让他人随便说个话,惹恼他爹,岂不是又要害人少腿断手了? 他当然希望这种事永远不要再发生。 杜雨嫣静静的听他说话,眼眶都红了。 她回想起当初因为受了章茹的责念,愤而将怒气发在慕容轩身上,也因为那次,她月兑口说出她其实想嫁的人是章翰,不是慕容轩,现在想来……她与那位家仆有何不同? 一样的残忍。 “慕容轩,我……” 他抬起手,阻止她说话,面容有些疲倦,却仍是眼里含笑。“我说这些,最主要的用意只有一个,那就是我不希望若你真的嫁给我,日后才在心里暗暗地怨我,所以对你来说,嫁给章公子是明智而正确的选择。” 她的鼻头泛着酸楚,摇了摇头,“不!我从来不是因为你的病才不愿嫁你……”她只是因为那时候根本还来不及做好准备,不知道自己该要爱谁。 不知道要爱谁,又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如何,人总是会迷茫的啊!慕容轩,听她解释,听她说啊! “我知道,你不用解释,”他拉起她的手,与她互相凝视,“爱情总是让人疯狂的,总想不顾一切地去追求,在爱情里,谁爱上谁,谁又不喜欢谁,都是没有错的。别看我这样,其实我也是个心胸狭隘、没度量的男人,无法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子投入他人的怀抱,可是当我意识到自己终究是爱不起时,也只能狼狈的逃开,总想着只要自己没看见,是不是就能瞒骗自己,还能爱着她?” 虽然明知不能爱,虽然将她拱手让给别的男人,他是多么的不甘愿,可是……只要想到一切都只是为了她好,这样便算值得了。 杜雨嫣还是忍不住的哭了,泪水无声的滑落她的脸颊。 “你才不是什么心胸狭隘的男人!你是个笨蛋!”她怒瞪着他,“笨蛋!你是笨蛋!” 为什么要这般成全他人?为什么就不懂得多为自己着想?自私一点不成吗?如果他真是个自私的混蛋,那么她舍下他,决定嫁给章翰,也才会安心得多,为什么他要这么该死的顾全自己?为什么? “雨嫣……”他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夜里风声轻叩门环的声音,勾引了她的全副心神。 他抓住她的双手手腕,拉她靠近自己,心疼地用指月复抹拭她的泪水。他不要她哭啊!怎地……又弄哭她了? “对不起,别哭了。是!我是笨蛋,笨到无药可医,好不好?别哭了,好吗?” 杜雨嫣哭得更凶了,最后索性攫住他胸前的衣襟,将脸埋进去,狠狠的哭了起来。 “慕容轩,我不讨厌你。”她的声音闷闷的。 他莞尔,轻抚她的发,“我知道。” “我……我也不想伤害你。所以那一次我出手打你是我的错,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明白。”咽下叹息,他将她搂得更紧。 怎么能不明白呢?她是如此善良的女子,又是个大夫,怎么可能会故意伤害他人?况且,他还记得她曾经好心的掏出赏钱给他呢! “别哭了,别哭了……”他拥着她,迭声哄慰着怀里的女孩。 到了这一刻,杜雨嫣这才明白自己这段时间的不安由何而来。 原来她一方面念着,眷着章翰熟悉的关心,另一方面却在不知不觉间将心遗落在慕容轩的身上,一颗心被分成两半,她一个人竟同时间爱上两个男人,她被自己这莫名的罪恶感深深谴责着。 泪眼婆娑的看着眼前这面容苍白的男子,她忽地喉头一梗,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 “慕容轩,我……我不嫁给章翰了,我……”她还想说,忽然间好像意会自己真正心动的人不是章翰,而是…… “嘘!别说,什么都不要说,”慕容轩及时制止了她,将她的脸贴近自己的胸膛,然后一迳地低喃:“这样就好……真的,这样就够了,你什么都不要说……不要说……” 如果她真的将话说出口,那么他相信自己一直以来的坚持与想望将会在转瞬间破灭,他不能因此害了她,不能。 杜雨嫣到嘴边的话语被硬生生的阻断,仅是这么一迟疑,她也说不出口了。 是啊!她怎么能一下子想嫁给章翰,一下子却又后悔了呢? 这是不对的啊! 她怎么能这样? 她真是个差劲的女人! 第八章 不想面对的、想要逃避的问题,时间到了,总是让人不得不正视问题的存在。 杜雨嫣现在知道自己的心里同时被两个男人占据着,她无法做出选择,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那愧责的心理。 看着章翰,她会想到慕容轩。 送药给慕容轩,会想到她已是章家未过门的媳妇。 章翰待她极好,非常尊重她,从不过问她的私事,也不计较她女红做得有多差,他表示不在意,也支持她婚后继续行医济人,按理说,她该是对章翰没得挑剔了。 可是她发现不知是基于亏欠的心理,还是真的已被慕容轩突破心防,她意识到自己竟然开始珍惜起与慕容轩相处的每一刻。 每次她总会对自己说,反正能相处的时间不多了,就纵容一下吧! 相对于杜雨嫣内心的冲突,慕容轩倒显得理智多了,他会提醒她,她该嫁的人是章翰,她该将心思放在他身上,不是自己,可是杜雨嫣已是听不下太多,因为她真的很害怕慕容轩会死。 她不要他死,她希望像慕容轩这般温柔善良的男人也该得到应有的幸福,她希望自己幸福,也希望慕容轩快乐。 总想把握机会,为他多做些什么,若不趁着婚前多做一点,就没机会了。 也因为她这个念头,所以她连旁人的眼光也不顾了,别人可能会说的闲言碎语她也不听了,只是想待他好,减轻他身体上的病痛,这些才是正经重要的事,其他的……统统不重要,也不关她的事。 “小玉,帮我接手这里的工作,我给慕容公子送药去。”杜雨嫣算准时间差不多,起身想去药房取汤药,也不理她目前正在治疗一位因争斗而导致肚月复被划开,不断哀哀叫的男人。 小玉睁圆了双眼,面容哀戚的瞥了男人血肉模糊的伤口一眼,恶心得想吐。 “小姐,不要啊!我没办法……要不,让小玉替小姐送药去慕容公子房里。”她宁愿送药、砍柴,甚至是挑水,别叫她缝补伤口啊! “叫你做什么就赶快做,缝个伤口有这么难吗?这样你还想留在药王谷习医吗?”杜雨嫣压低声音训斥,完全不理她,迳自将手洗净就离开。 那位伤患的同伴满脸狐疑。为何走了一个女大夫,却进来一位看起来笨手笨脚的丫头? “大夫呢?”他问。 小玉扁着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瞪了那人一眼,不答话,鼓起勇气走上前,看清楚那人伤口的周边穴道已被点封,伤口流血的状况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只要拿着针缝缝补补就成,这才放心许多。 “我家小姐忙着给她的情人送药啦!”小玉垮着脸,神色惊怖,不太敢直视那可怕的伤口。 “你家小姐?听外面的人说,你家小姐不是要嫁给章家公子吗?难道是章公子生病了?”叫做向尘的男人笑咪咪的说,像是看见小玉颇为可爱,所以借故与她攀谈。 “什么?生病的人不是章家公子,而是慕容家的公子。”小玉哀呼一声,她下偏了针,这一针下算,重来! 挨针的那名汉子已经痛到快要哭爹喊娘,偏偏在同伴面前,他还得咬牙硬撑,假装自己是个大侠。 慕容家的公子? 难道…… “是……武盟天下的那位慕容公子吗?外边不是说,那只是个流言?”是有听说过,原本杜雨嫣要嫁的人该是慕容家的公子,可是怎么流言传来传去,却全部变调? “哎呀!你不懂啦!”单纯的小玉听见他提出问题,就细细碎碎的叨念,“我家小姐可古怪了,一下子喜欢章家公子,一下子又爱上慕容家的公子,反正现在乱七八糟的,我家小姐最后会上哪家的花轿还说不准呢!” “这么说,慕容家的公子目前是住在药王谷罗?”向尘的眼眸愈发深沉。 “喂!你这人怎地这么婆妈?罗罗唆唆的,问这么多做啥?”害得她分心,将一条笔直的刀伤,缝补得歪七扭八,像条爬行的娱蚣,多丑、多难看啊!“拆线重来好了。”她这么对受伤的男人说。 “不!不用了,谢谢姑娘,这样……就很好了,感谢、感谢。”受伤的男人连忙捧着肚子就要起身。 向尘扶起受伤的男人,说声谢之后便离开了。 小玉仰了仰下巴,忽然觉得,原来当个大夫是一件这么伟大的事啊! 好!决定了,以后缝补伤口的工作,就不用再拘泥缝直线了,瞧瞧刚才那个男人,对自己的“杰作”还不是挺满意的? 也就是在这一天,小玉立定志愿,决定再为一百个伤患缝补那娱蚣线。 而事实上,药王谷也因为小玉的“医术”,吓跑了一半的病人。 不过,这些都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bbs.***bbs.***bbs.*** 当杜雨嫣拿着汤药走进慕容轩的房间时,恰好碰到正要离开的武石。 武石见到杜雨嫣,没有说话,只是替她开了门,然后退出房门外,站岗。 “武石一向都是这么小心谨慎的吗?”望着门外那道高大的身影,杜雨嫣随口问着。 “这是他的工作,也难为他了。”慕容轩将汤药缓缓送入口中,颇有感慨地说:“若不是武石,我恐怕早就死了不止百次。” 他话说得真切,可是杜雨嫣偏不爱听。 “别再提死字!吧嘛要说这么不吉利的字眼?!她有些不悦。 “抱歉,我都忘了你就要成为新嫁娘了,是我不对。”慕容轩爽朗的笑说,总是能轻易的化解僵持。 杜雨嫣还是觉得有些心绪不宁,不知是因为婚期将近觉得惶恐,还是因为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了? 慕容轩喝完了药,注意到杜雨嫣略蹙眉头的模样,只当她仍是不开心。 “忘了知会你一声,过不久我爹也要来药王谷,这几日会有一些我爹的武侍先赶到,届时谷里会多出好几位身手不亚于武石的高手,希望你别被吓到。” “你爹?你说的是盟主吗?”她明知故问,又自顾自地推敲一番,“为什么?你爹怎么会想到要来?有什么特别的事吗?还有,什么武侍?你爹的武功不是全武林难逢敌手吗?这么厉害的人,身边还带着那么多武林高手啊?” 虽说人在江湖,却是对武林世事懵懂无知的杜雨嫣,心里所想、所关心的,也只有她热中的医药了。 慕容轩轻笑一声,“那些武侍的存在,大半是为了打发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或是应付突发事件,就像你说的,我爹根本不需要人保护。” “喔!”她似懂非懂,“见你这几日气色好多了,我听师傅说,若是顺利的话,下个月便能研制出一些药,让你先吃看看,若是觉得不错,也许不用等到秋天,你的病便能全好了。” “是吗?” 秋天啊! 那时候她早已是章家的人了吧! 他望着她关怀满溢的娇颜,眼里、心底满是宽慰与惆怅,只是他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来,他不要她觉得为难,只要她过得好,这样……就好。 接下来两人胡乱的聊着天,不知不觉,这一天便平静的过了。 看着天边的霞云飞卷,慕容轩感叹,若是他的病真的医好了,还能再遇见令自己心动的女子吗? 想着,他感觉心口又是一阵隐隐作痛。 ***bbs.***bbs.***bbs.*** 接来的日子过得更是飞快,眼看杜雨嫣出嫁的日子就在这数日之内了。 这几日,虽然杜雨嫣仍有心想在药王谷为病人看诊,可是谷姿仙主张先将医庐关闭,她想全心医治慕容轩的病。 对于这点,杜雨嫣没有异议。 药王谷内外,如同慕容轩先前所说,的确多了几位来无影、去无踪的高手,他们身上皆有武盟天下专用的佩剑,算起来是很好辨识身分,而且最奇特的一点,就是他们的外貌与身形,乍看之下,与慕容轩有几分神似。 不过杜雨嫣倒是没有想太多,因为她的婚事将届,接下来还有一堆杂事等着她伤脑筋呢! 必闭了医庐,她便开始动手整理私人物品,想着再过数日便将从药王谷出嫁,心里有说不出来的复杂情绪。 望向慕容轩的房间,她知道此刻谷姿仙一定在那儿,不敢再随意往他那儿走动了,有些害怕让师傅窥探到自己其实也爱上慕容轩这件事,说实在的,她也不知道事情会走到这一步啊! 唉!说归说,想归想,她要嫁入章家,这总是不会更动的事实吧? 胡思乱想的同时,她的手可没闲着,一边将书架上的医药典籍装箱,一边折叠衣裳,捡起过旧的衣物。 正当她手里抱着一篓待弃的杂物,要往门外走时,远远地就听见一阵急碎的脚步声朝她这里走来。 杜雨嫣这回可有准备了,她在门外的人正要推门而入的同时,先一步将门由内而外的打开。 砰的一声,一条人影仿佛膜拜菩萨,趴在地板上叩头。 “我的娘呀!”小玉哇哇大哭,额头的肿包委实壮观。 杜雨嫣见她哭得可怜,也就不忍开口数落她,伸出手扶起小玉。 “这回又是怎么啦?你老是这么冒冒失失的,小心下次跌坏的是你这张脸。” 小玉号哭不停,完全没了形象。 “呜呜呜……小姐,你真是好没良心啊!小玉每次冲得这么急,还不都是赶着为小姐你报信?!你还骂我?你竟然还骂我?”小玉边哭边指控。 杜雨嫣举手投降,“行行行!别哭了,下次我到墟市,为你买蜜糖栗子,算是给你赔不是,好了吗?” “好!”小玉一听见有蜜糖栗子好吃,马上不流泪了,原本哭肿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杜雨嫣叹了口气,“好了,现在可以说说,这回究竟又是发生啥事啦?”她弯下腰,准备抱起那盛满杂物的竹篓。 “喔!对了!”经她这么一提醒,小玉双手拍击,表情跟着慌张起来。“糟了、糟了,刚才章家派人来说,姑爷不知怎地竟生了怪病,现在瘫在床上,不省人事啦!” “什么?”杜雨嫣瞪大了眼睛,竹篓掉落地上,匆匆地将定时送药的工作交代给小玉,拎着医袋便急急地往章家跑去。 ***bbs.***bbs.***bbs.*** 杜雨嫣才踏出药王谷不久,就有两名佩剑的汉子往她走来。 “杜姑娘,前几日承蒙照顾了。”向尘一脸笑咪咪的,看起来很和善,可是那盯着人瞧的感觉却是十分的不善。 “你是?”怎么这人有些面熟? “抱歉,你可能不记得我是谁,不过这不重要,我听你的丫头说,你挺关心慕容轩的,是不是?”向尘一脸轻佻,看起来好不讨厌。 “他是我的病人,怎么样?”小玉真是太多嘴了,回药王谷后,真该把她吊起来打。 “没什么?”向尘两手一摊,“也算你倒楣,慕容轩的爹前些日子不小心犯到我,现在想藉姑娘的面子,见见慕容轩。” 杜雨嫣心下一动,“什么意思?” 向尘的笑容更扩大了,耸耸肩,向前跨了一步,“没什么,只是想请姑娘移个驾,等我跟慕容轩谈好事,自然就会放你走了。” 杜雨嫣往后退了一步,“我现在急着要去救人,你们不要乱来。”现在是怎样?为什么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来? “喔!那个啊!”向尘装模作样的拍了下额头,“章公子还好好好地在准备你们俩的婚事,他现在生龙活虎的,不用麻烦姑娘了。” “说章翰出事的人是你?”杜雨嫣气得真想抡起拳头。 “放心,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我只要慕容轩而已。”向尘双眼微眯,脚步一动,手探向她的后颈。 接着,杜雨嫣只觉得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bbs.***bbs.***bbs.*** 当慕容轩由小玉那颤抖的手中接过那封信时,就觉得有些下对劲了,说不出心口的郁闷感由何而来,看完信后,他才明白,原来是他间接将杜雨嫣拖入了武林是非之中。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信上已经写得很明白,对方只是要拿他威胁他爹而已,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看着信,眉头皱得紧紧的。 欲救人者,单身赴约,否则后果自负。 “小玉……谁也没敢说,因为那个拿信给我的男人凶得要命,还说若是被他发现再有别人知道这件事,他不但要杀人,还想劫……劫……”小玉吞吞吐吐,不敢再说下去,因为她迟钝的发现,慕容轩的脸上已罩了一层寒霜。唔,他生气的样子也好可怕。 “不用说了,我知道,这件事我来处理。”慕容轩沉静幽亮的眸子里,看不出丝毫情绪。 看着站在门外候着的武石一眼,他扬声把他唤进屋里。 第九章 药王谷外的一条幽深小径上,鸟声啁啾,阳光点点洒落。 向尘领着几名兄弟,还有“人质”一名,正神情紧张的注意着药王谷联外的唯一路口。 被点封穴道的杜雨嫣对于目前身处的困境,可说是一点自救的办法也没有。 看着原先绑架她的人,带着她又与另一批人会合后,她愈发替慕容轩紧张起来。 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与慕容家有何过节,又不知道慕容轩落入他们手中会如何,想到他的身体状况已经很糟糕了,怎么还有办法再与这些看起来凶恶的人周旋呢? 愈想她愈觉得心头泛凉,可是再怎么着急,慕容轩还是来了。 远远地,那身着白衫,清灵飘逸的身形愈发清晰,她想叫他别来,可是她的穴道被点封,连开口也不能,只能无助而心慌的看着他缓步走近。 向尘也看见慕容轩了,打个眼色,要手下们注意四周,确定他的确是只身前来,才放心的走出掩蔽的树丛,让手下架着杜雨嫣,与慕容轩正视着。 面对眼前的阵仗,慕容轩不看其他,柔情的双眸先将她全身上下瞧个仔细,确定她毫发无伤,不禁绽开一抹笑,一派轻松的开口,“嗨!我来了。” 你这个傻子!杜雨嫣在心里责骂他。为什么要这么听话?为什么不带武石一起来?傻子!傻子!傻子! 慕容轩注意到她的表情,给她一个安抚的微笑,然后眸光落在那满脸笑意的向尘身上。 “好了,我已经来了,你想拿我怎么办?”慕容轩的双眸清冽冷静,可是相较于他外表的平静,其实他的内心充满了愤怒。 为什么他会让杜雨嫣平白扯进是非之中?听到她被绑走,除了自责之外,他更气自己,竟然无法保护好她。 向尘静静的凝睇着眼前的慕容轩。 看他苍白的脸色,果然与传闻中的形容极为相似。 “你就是慕容轩?” 懊说他是好运,还是算他们倒楣? 他原先与两位山寨的当家霸占一座山头六年余,一向与武盟天下没啥瓜葛,偏偏上个月慕容天旋风似的来访,将他所属的山寨铲个干净,害得他狼狈不已,领着残余的手下逃出来,碰运气来药王谷探风声,就恰好遇上慕容轩在药王谷内养病。 这不是老天给他翻身的机会,是啥? “你们想要绑架我,不会连我的长相模样都没弄清楚吧?”慕容轩还有心情开玩笑。 向尘不理他的奚落,“听说想绑架你的人很多,可是失败的人更多,是吧?” “你还满有研究的。”慕容轩看着他。 打他的主意事小,惹动他老爹的眉角,才是麻烦临头。 还记得当初那个说错话的家仆,一句话断一条腿,想想,还是觉得他老爹的火气太大,不过这可能也是他老爹唯一能表达关心他的途径吧? “你敢跟我要心机?”向尘冷眼瞪着他,见他一派从容的模样,小心的警戒着。 绿林幽寂,只有风吹林梢的声音。 “人质还在你手里,我能要什么心机?”慕容轩不禁感叹,恶人没胆,做坏事还怕被人逮到。 向尘瞪着他,思付半晌,然后对身边的手下说:“放人。” 接着便有两个人,一边一个架住慕容轩。而杜雨嫣则被点开穴道,她想走向他,却被阻止。 “回去吧!章公子在药王谷等你。”慕容轩这么对她说。 “他们会怎么对你?你……你为什么要一个人来?你这个笨蛋!”杜雨嫣不从,急得快要哭出来。 慕容轩无辜的抿着唇,“我啊!我只是去给他们作客而已,绑架嘛!没什么……”他说得好简单,好像只是被朋友邀去吃顿饭般自然。 向尘没心情看他们俩上演分别记,上前推了慕容轩一把,要把他带走。而另一边,他的手下大声喝止杜雨嫣上前的脚步,要她离开。 慕容轩见杜雨嫣不肯走,边走边回头,“回去吧!大家都在等着你。” “慕容轩……”杜雨嫣还在挣扎,双脚像是扎了根似的不肯定。 这时,林子里忽地闯出几条黑影。 “啊!老大,这里有一个慕容轩!”一名手下尖叫着,用手指着出现在他面前的人,而那人一出手便将他撂倒。 向尘依循着叫声望过去,顿时傻眼。 竟然有两个慕容轩? “这是怎么回事?”他回头,想质问先前抓住的那个慕容轩,可是一条白色的人影倏地窜至他眼前。 这回是一个身材较壮的白衣人,模样有几分神似慕容轩,他的眼神透着冷冽,直视向尘,出手便是快拳连连,向尘仓皇间忙着招架。 原本架着慕容轩的两人,被眼前的这一幕吓得魂不附体,惨叫声连连。 “啊……啊……” 一道魁梧的人影悄无声息的站在他们俩身后,一拳一腿,就将两人扫开。 “少爷!”武石对着慕容轩微微颔首。 “保护雨嫣。” 慕容轩的身子微微一动,武石马上扶住他,同时拧着眉头。 “少爷,你又病发了?” 他早就说过,这等小毛贼交给他处理就是了,偏偏他的主子个性拗得让人头大。 杜雨嫣虽然也被眼前这突来的混乱惊吓到了,可是她更注意慕容轩的一举一动,见他半软在武石身上,她的整颗心就凉了起来,不顾目前的刀光剑影,也不管自己其实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平凡女子,硬是挤向慕容轩。 “咳……咳……”该死的!这个病什么时候不好发作,偏挑在此时! 慕容轩冒着冷汗,用手紧压着心口,忍受自体内凶猛窜起的寒症。 “去!保护雨嫣……”他伸手赶武石,见杜雨嫣不顾危险的乱闯,他着急得什么也顾不了了。 “少爷!”武石低吼一声。 都什么节骨眼了,还在顾着旁人?! “慕容轩,你怎么了?”杜雨嫣靠了过来,喊着他,声音带点哭音。 这可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看见有人拿刀捉对厮杀,不过这个场面却抵不过她看见慕容轩白了脸,抑忍疼痛的表情。 近日他发作的频率愈来愈密集,她真是不懂,他都已经病成这样了,为什么还有人忍心伤害他? 慕容轩撕心裂肺般地咳着,想开口说些话,却无法如愿。 武石当下做了决断,矮子,将慕容轩背在身上,“走!我们快回药王谷。” 他一边护着杜雨嫣与慕容轩,一边分神与那些山贼过招,好不容易将他们俩护到战圈之外,却又见几十人拿着刀剑自林子外追了过来,武石拧着眉,知道这些人一定也是山贼们的帮手,犹疑着是否该跳进去帮忙。 “武石,这里安全多了,你快回头帮忙。”慕容轩咳得唇角溢血,模样看起来痛苦异常,正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可是……”武石很是怀疑。 “快去!”慕容轩看得出来,领头的那个向尘武功不弱,再这样下去,仅那三人,怕是不济。 评估一下形势,武石牙一咬,将慕容轩放下,冲着杜雨嫣说:“杜姑娘,劳烦你照顾我家少爷,我去去就来。”接着,不等杜雨嫣反应,他就纵身回到战圈。 “慕容轩,你这个笨蛋,为什么要来啊?”她的医袋早已不知被扔到哪里去了,现在教她怎么办? 慕容轩感觉体内深埋的寒毒已经浸透了血脉,痛到快要失去呼吸,所以他不住的吸气,往胸肺之间灌入更多的空气,即便如此,他仍是稳住心神回答:“我若是真的不来,怕你会在心里怨死我。” 虽然他的口气隐含着玩笑意味,可是看着他冷汗直冒,杜雨嫣不禁心惊胆跳。 她气得泪珠狂掉,“若你真的出了事,我才会恨死你。” 她不要他有事,不要! 他惨白着脸,笑着摇头,艰难的抬起手,揩去唇角的血渍。他望着她的目光,禁不住的炽热,心里却在想,若是他真的死了,也许还比较轻松,至少不用面对自己喜欢的女人投入他人怀抱的憾事。 “我们先走吧!待在这里只有碍事的份儿。”最终他还是只能将心思藏起来,勉强地靠着她的肩头站了起来,鼻尖满是她身上的馨香。 而那边的向尘,眼见他这方的状况不是太妙,正思付着该如何全身而退时,却见到那一对男女离去的背影,他不动声色的与眼前的白衣人虚晃一招,便乘机退开,跟在慕容轩与杜雨嫣之后。 ***bbs.***bbs.***bbs.*** 慕容轩在杜雨嫣的搀扶下,好不容易才退到距离药王谷不足一里之地的凉亭附近,偏偏让向尘追上了。 杜雨嫣见慕容轩的状况实在不妙,放软了声调,语气恳求的说:“不管你到底与慕容家有什么过节,现在他已经病成这样了,你就不能高抬贵手,放过他吗?” 向尘冷冷一笑,“你应该问问他爹,为什么不放过我山寨的兄弟?” “得罪你的人是武盟盟主,不是他,你们这些山寨里的人怎么一点也不懂得何谓对事不对人,简直有理讲不清。”她气极了。 原来这些江湖人士连点狗屁正义都没有,还讲什么兄弟间的义气呢?! 向尘双眼微眯,手里染着血的剑泛着凄冷的光芒,“小泵娘,所谓的贼,就是看到喜欢的东西就要抢,今天要不是看在你曾经为我的兄弟治伤的情面上,我一定会抓你成为我的夫人。” “你……”杜雨嫣不知打哪来的勇气,豁出去似的挡在慕容轩的面前,“那么……你若真要抓一个人,抓我好了,让他走!他的病发作了,不能拖,他需要医治……” “雨嫣,你别跟他说这些……他要的人是我,我才是慕容家的人。”慕容轩全身颤巍巍的,已是连站立都显得勉强。 向尘嘿然一笑,走上前,“别急,我打算两个人一并带走,就不信慕容天还能不低头!” 杜雨嫣眼见说情无用之后,扶着慕容轩想要往后逃,可是他们才稍稍挪动一步而已,向尘已失去耐心的朝他们挥剑,他本意是在拦阻,不在伤人,可是…… 她看着剑刀刺了过来,尖叫一声,想也没想,就拿自己的身体当肉垫,不让向尘伤到慕容轩,可是慕容轩的动作更快,看见向尘扬起剑,他抱起杜雨嫣,将自己的身体挡在她的面前。 接着,杜雨嫣便看见一截带血的剑尖自慕容轩的右胸口处穿了出来,热血还泼溅到她的脸上,在她眼底打滚的泪水滑落,抱着他颓倒的身体,一同倒在地上。 失手伤人的向尘面带错愕,处于失神状态,一道雄厚的掌力压身,他连反应都来下及,就当场口吐鲜血,飞跌到不远处的地上。 一名身着灰袍的中年男子飞也似的纵身掠近,瞧见慕容轩的脸色苍白如雪,二话不说,将真气缓缓地自掌心传向他。 慕容轩仅回神瞥他一眼,眼中带点欣喜与安心的味道,嗓音嘶哑的轻吐一声,“爹……” 语音未尽,接着他眼前便是一片漆黑,再也看不见、听不到其他…… ***bbs.***bbs.***bbs.*** 慕容轩的情况,看起来十分糟糕。 原本就是寒症缠身的他,身体又受重创,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众人心里有数,现在的慕容轩只差在那一口气而已,没了,也就没救了。 头两天,杜雨嫣魂不守舍的飘来荡去,徘徊在慕容轩的房门前不肯离去。 罢开始是顾忌着章翰。 慕容轩在事发之际,让人告知章翰有关杜雨嫣被绑之事,那时他便留在谷里等着消息,没料到等到的竟是满身是血的慕容轩,还有失魂落魄、哭得像泪人儿的杜雨嫣。 杜雨嫣搂着慕容轩的身体,哭着喊着叫他不要死,鲜血染红了她一身的衣裳,那个画面,在章翰的心里形成一种震撼。 印象中,他从没见过这样失常的杜雨嫣。 他不知道应该如何形容当下那种感觉,只觉得喉头苦涩,连说句劝慰的话也不能,可是见到杜雨嫣慌张失措到完全无法帮忙谷姿仙处理慕容轩的伤口时,章翰就上前,轻轻地握住杜雨嫣瘦削的肩背,默默地伴着她。 那时,杜雨嫣哆嗦着肩,回头见到是章翰,热泪就不由自主的淌了下来,她转身扑进章翰的怀里,嘴里叨念着自己如何如何的不好,竟然害得重病的慕容轩踏进生死关,她自觉连个医者也做不好,很懊悔、很心痛、很难过。 章翰没说什么,仅是坚定的给予她抚抱,轻声对她说,世事本无常,放下才能得到自由。 说完,他也怔怔然,仿佛领略了什么。 杜雨嫣则失了平静,感觉心口像是破了个洞,任由泪水怎么填也填不实,那种将要失去的心情,深刻的剥蚀着她的精神,她怀疑,若是慕容轩就这么走了,她是否会崩溃? 武石面对这种结果十分自责,几次向盟主告罪。 慕容天初时没理他,仅是面色严肃的凝望着昏睡中的慕容轩,最后看不过武石差点就要抡刀谢罪,这才幽幽地开口,“武石,我不希望儿子还没死,却先看到得力的部属莫名其妙的死掉。再说,我已经清楚事情的经过,不觉得应该将过错怪在你身上。你已经尽力了,这一切都是轩儿自己的命,不怪你。” 罢毅的武石听了,忍不住露出激动的表情。 事后听小玉送饭来时转述,武石的眼睛红通通的,像个兔子。 也因为慕容轩的情况太险,所以谷姿仙也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虽然她有把握在秋天之前将药调制出来,可是目前实在太赶了,她没把握在无法确认药性的情况下将药制出,她从不敢拿慕容轩的性命做赌注,因为太害怕失去,所以她犹豫了。 慕容天知晓谷姿仙的顾虑,在她的房内,双手负于身后,那双原本明亮有神的眸子,如今却显得黯淡沉重。 早在慕容轩负气离家,不肯成亲之时,他就不再坚持己见,不该为了延续慕容家的香火,而强迫他成亲。 后来收到慕容轩捎来的家书,告知杜雨嫣其实已有喜欢的人,娶亲之事自然应当取消,而原先送去的聘金与承诺也当送给杜家,不该追回。慕容天看着,心里也同意,便一切全依了他。 后来想到他一人在外,只有武石保护,不甚妥当,便派人支援武石,更听闻谷姿仙寻得一味良药,将有机会能医好他的病,慕容天便什么也不顾了,丢下繁琐的江湖事,匆匆地赶来药王谷,只可惜……一切的一切,仍是慢了一步。 银霜染白了双鬓,即便是武盟盟主,曾经叱咤风云一时的慕容天,如今也不过是个忧心孩子生死的寻常父亲罢了。 “轩儿眼下这情况,横竖都是不乐观,不如放手一搏吧!” 比姿仙听着,泪如泉涌,“我不要失去轩儿,他是个好孩子,为什么他偏就是这么命苦啊?”她唯有在慕容天的面前,才能这么尽情的放开自己。 他们曾经是一对恋人,但是因为慕容天早有指月复为婚的未婚妻,所以他们俩的恋情在慕容天的长辈施加强大的压力下告吹,而谷姿仙则因为负气,也因为太爱慕容天,所以至今未嫁,想着、惦着的全是慕容天,连带爱屋及乌的非常疼惜慕容轩。 那时,先是慕容轩遭挟怨重伤,慕容天的妻子积劳成疾而逝,虽然他们俩都有想在一起的念头,但是彼此都认为,在那个时间点,谁娶谁嫁都不对,也就任由时间这么过了,一拖,就是十四个年头。 慕容天叹了口气,走到谷姿仙的身边,手臂动了动,想将她抱进怀里,却又迟疑了,望着她这般脆弱的模样,他没来由地觉得歉疚。 面对谷姿仙,他有太多的抱歉。 为了他,她至今未嫁。 为了他,她甘愿痴痴的等待。 为了他,她将轩儿视如己出,从未开口对他有所要求,或是抱怨。 为了他,她真的将自己给了他,一切……都是为了他。 “仙儿,不管结果如何,你都已经尽力了,不会有人怪你的。若真要找人来怪,就怪我吧!是我这个当爹的亏欠他太多,也害苦了他,所有的责任全让我来承担。” 眼泪成串滑落谷姿仙的脸庞,她摇摇头,泪水随着她的动作而洒落。“若是我的能力再好些,轩儿就不用受这么多苦,是我能力不够……” 所以她总是无法接受他人称她为神医,也不大愿意替人看病,就因为她连慕容轩的病也医不好,神医这个称谓,对她而言,简直成了一种讽刺。 所以她一直有个想法,若是她能将慕容轩的病治好,那么她与慕容天之间的感情也许……才有那种动力持续下去,即便她实在也不敢奢望。 比姿仙的脆弱撞击着慕容天的心,他仰着脸,不想让眼眶的湿润泛开。 半晌,他上前一步,将谷姿仙紧紧的揽进怀里,将脸埋在她的发间,不舍的低喃:“别说了,仙儿,你为我做的够多了,你不要再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慕容天承受不了谷姿仙一再的付出,而他却一直自以为是的将对她的感情深埋,他伤害她,还有欠她的,实在太多了。 原以为他早已将那段年少轻狂的感情淡忘,那份失去已久的温暖,那原本以为生疏的感情,因为这个搂抱,重新活了起来。 慕容天搂抱着谷姿仙的身体,微微颤抖着。 他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是如此诚实的呼应着他内心的感情,他是多么的想要拥有她啊! 对于这个迟来的抚慰拥抱,谷姿仙的反应先是一愣,然后再听得他那声仙儿的呼唤,身子泛起了微微战栗,眼泪无意识地汩汩而出。 “你……知道我等你唤我仙儿,等了多久吗?” 慕容天的心重重一抽,闭上眼,点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 比姿仙没有再说话,只是大力地、紧紧地回抱慕容天,眼泪濡湿了他的衣襟,在这一刻,她的心里没有其他,唯有慕容天。 第十章 低气压笼罩着药王谷。 慕容轩已昏迷第五天了,而杜雨嫣的婚期订在两日后,为了婚礼该不该如期举行,—伙人快要吵翻天了。 首先是章茹,听闻杜雨嫣有意想将婚期延后,她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为什么要延后?你这个新娘子没病没痛的,为什么不能如期成亲?你知不知道,无故延后婚期是不吉利的!” 杜雨嫣无神的看了章茹一眼,没说话,又回到床边,守着慕容轩。 头两天,悲伤激动的情绪过去后,杜雨嫣反而显得坚强,她坚持包办照顾慕容轩的琐事,双眼牢牢地看着昏迷中的他,记忆不断的回溯到他们俩初识的梅花坞,紧紧的握住他的笛子,看着看着,她便会不自觉的淌下泪水,然后抹干,又继续不发一言的抓着他软弱无力的手,想抓住什么似的面露不舍。 这样子的杜雨嫣,看在任何人的眼里,也只有心痛的份,这其中又以章翰的感受最深。 他一直默不作声的站在她的身后,看着她时而满脸愁容的拭泪,时而又面露微笑的替慕容轩擦拭额头上的汗,心里真是五味杂陈。 他的心里不时会响起一个声音:你是我的女人,为什么要待别的男人好?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可是这些话,章翰始终忍住,没有吼出来,因为他马上警醒到,原来他一直以为对杜雨嫣的那份感情尚停留在兄妹之情的错觉,不知不觉间竟也进化到想要占有她的心情,虽然他的确是有资格与权利拥有她的全部,可是回想起慕容轩为杜雨嫣所做的种种,章翰知道,他给杜雨嫣的,远不及慕容轩为杜雨嫣所做的。 基于这种心情,他一直没对杜雨嫣做出任何要求,听到她说想延后婚期,他没有异议,听到章茹反对,他也跳出来缓颊,为的只是不要为难杜雨嫣。 静静的退出房门外,不顾章茹在一旁气得跳脚,章翰抬起头看着天边,虽然今日有阳光,他却觉得心里下起了愁雨。 阴霾的心坎,垂着看不见的重石。 一向只知晓读书求取宝名的章翰,头一回觉得,原来爱情这档事比求功名难多了。 ***bbs.***bbs.***bbs.*** 比姿仙知晓杜雨嫣有意延后婚期,私下找慕容天商量后,便瞒着杜雨嫣交代章翰,婚礼该准备的东西还是准备着,她会帮着劝杜雨嫣,章翰神情复杂,张口想说什么,谷姿仙却抢先开口。 “能不能劝得动仍是问题,若是劝动了,婚礼如期;若是不能,一切也尽力了。” 章翰听了,这才同意谷姿仙的建议。 费了几个日夜,怀着忐忑的心情,将调制好的药分次送进了慕容轩的嘴里,谷姿仙这才有精神处理杜雨嫣的事。 看着一脸憔悴,原本晶莹澄澈的双眸早已红肿到不像话的杜雨嫣,谷姿仙叹了口气,两个女人坐在慕容轩的床畔,低声的聊了起来。 “雨嫣,别怨师傅多事,我觉得两日后的婚礼,你该依时上章家的花轿。” 杜雨嫣的身子动了动,满布血丝的瞳眸里尽是抗拒与不愿。 比姿仙握住她的手,“轩儿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的心思我比谁都懂,当初你开口说想嫁的人是章公子,我相信轩儿一定也很难过,可是为了你,他出面将事情解决,让你可以如愿进章家的门,轩儿为你如此煞费苦心,你会不懂得吗?” 泪水在杜雨嫣的眼眶里打转,“我知道,这些话他也跟我说过了,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自己的心会陷得这么深,我也以为应该要爱章翰……现在看到他这样,师博,你教我怎么放得下心、走得开?我没办法,没办法啊!”她掩着脸哭泣。 比姿仙轻轻搂着她的肩,“如果你只是因为对他的伤势放心不下,而想延后婚期,这我可以理解,但是如果你是因为同情或是怜悯轩儿现在的处境,那对他而言,反而是更大的伤害,你知道吗?” “我……我不想这样的,经过这些天,我想了很多,一直到现在我才发现,原来我真正爱上的人是慕容轩,却残忍的对他说,我想嫁的人是章翰……我很残忍,是不是?”说着,杜雨嫣抬起头,抓起慕容轩的手,抵着自己的面颊,“上次我出手打了你一巴掌,你都没有怪过我,现在……你打我好不好?你醒来骂骂我也好,好不好?好不好?” 她摇晃着那苍白无血色的手,泪水拚命滑落。 为什么她要走到这一步,才彻底了解自己的生命已被慕容轩所占有? 失去他,她要怎么办? 她可以毫不知耻的得到章翰给予她的幸福吗?她可以吗? 她明明……明明又将心依附在慕容轩的身上,为什么她总是要这样伤人?她果真是个差劲的女人。 “雨嫣,你别激动,轩儿不会为这件事怪你的……他不会怪你的。”谷姿仙将情绪失控的杜雨嫣搂进怀里,眼眶也泛红。 “师傅……”杜雨嫣抱着谷姿仙,像是搂抱自己的娘亲,在她的怀里找寻依靠,尽情的哭泣。 两个女人的哭声,渐渐唤回床上的人的意识。 混沌的意念中,他只感觉有个重要的人正为了他而伤心难过,他要醒来安抚她,他不要她难过……接着便听见她嚷着不想嫁给章翰,婚礼要改期,然后是热泪掉在他的皮肤上,再来,他就幽幽转醒了。 他的手微微动了下,瞅着床畔模糊的身影发怔,许久,待视线的焦距清楚后,他才低声说话,“婚期……当然要如期举行,不要延后。” 他的声音马上就吸引了房中两个女人的注意力,她们两人哭花了脸,一个嚷着要去找慕容天,另一个则马上圈住他的肩颈,在不弄痛他的情况下,小心地与他拥抱了下。 “你……终于醒了,你知道你昏迷很久了吗?” 杜雨嫣的激动与欣喜之情,感染了慕容轩。 他虚弱的伸出手,抚触她的脸,漾着一抹淡笑,“就要是新嫁娘了,还这个哭法?” 杜雨嫣抓住他的手,摇头,“不!我跟章翰没办法在一起了,因为……我爱上的人是你。” 她的话像是一颗石子,在慕容轩的心湖里晃漾着一圈圈涟漪。 “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可是……”他看着她的眼睛,指尖轻抚她的泪痕,心下在叹息,“你还是该嫁给章翰,因为只有他才能给你幸福。” “不!我……”杜雨嫣摇着头,想辩解,可是慕容轩又抢着说话。 “嘘,你听好,如果今天我是个身体强健的男子,在得知你的心意后,就算你明日将要上章家的花轿,我仍是要抢了你的,可是……”他摇摇头,唇角微扬,“当初你不是还满心欢喜的想嫁进章家吗?那么你就不该让两个男人对你失望啊!” 杜雨嫣看着他,泪眼中满是不解。 “我想看你穿上新嫁衣的模样,而章翰一定也是满心期待的等着娶你为妻,所以你该准时上花轿,好不好?”他笑说。 杜雨嫣垂下脸,默不作声。 慕容轩看着成串的晶莹泪珠自她的眼眶里滴落,心又痛了。 他轻咳一声,唤回她的注意力后,这才握住她的手,深深叹息? “雨嫣,别任性了,听话,好吗?”他也想拥有她啊! 尤其是她终于对他说,她爱的人是自己时,那种感动是难以言喻的,问题是……现在又该怎么办? 泵且不考虑自己,就这整件事情来说,对章翰又是何其残忍? 听到他口口声声要自己上章家的花轿,杜雨嫣摇摇头,还想抗拒……突然,她瞪大了眼睛,讶然看着慕容轩拉着她的手,费力地撑起身体,她以为他想起身做什么,连忙扶超他,却惊讶的发觉,慕容轩竟轻轻地在她的唇瓣上印下一吻。 看着她怔然的表情,他又露出柔暖的微笑,“乖,听话,去准备当个美丽的新娘子。” 她看着他,手抚上自己被吻过的唇,忽然间,她好像什么都懂了,忍着泪水,她点点头,终于答应慕容轩的劝说。 这时,慕容天与谷姿仙也先后进到房里。 比姿仙首先察觉他们俩之间的气氛诡异,然后又听到慕容轩说杜雨嫣要去准备出嫁的装扮与衣饰,她便适时的带着杜雨嫣离开。 等到踏出慕容轩的房间,杜雨嫣原本忍住不掉的泪水再次溃堤,哭着跑回自己的房间。 最终,慕容轩仍是无法接受她,谁教她先残忍的拒绝他呢? 如今被反过来拒绝,也是活该吧?! 想着,杜雨嫣内心的悲苦更是无法抑遏。 这一刻,她躲在房里哭得像个被遗弃的孩子,伤心不已。 ***bbs.***bbs.***bbs.*** 房里的慕容轩在杜雨嫣离去后,也收敛笑容,当他听到门外传来抑忍的哭声时,眨了眨眼,这才觉得温热的液体滑落面颊。 “爹,到现在我才懂得娘心里的苦。”慕容轩的声音带着哽咽,“爹,你还记得娘在生前一向有在手札上写字的习惯吗?” 慕容天心下微动,“难道?” 慕容轩轻轻地点头,“对,是我拿走的,所以爹与谷姨的事,我也知晓。” “轩儿,你……”慕容天不懂,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他却对这件事只字不提? “爹,娘其实并不怪你跟谷姨,她之所以忍着不说,也只是想多贪恋一点名正言顺拥有爹的名分罢了,看着自己喜欢的人的一颗心放在别人身上,那种感觉真的很痛吧?”慕容轩终于决定说出自己的心事,“爹,同样的话我已对谷姨说过,不管如何,我都希望爹能娶谷姨,毕竟她等爹也等得够久了。” 慕容天沉着脸,不答腔。 一直以来,他就觉得愧对这个儿子,先是让他没了娘,又间接代他受过,以一个身为父亲的立场,他怎么都无法漠视儿子内心的感受,即便他总是什么也不说。 见慕容天不说话,慕容轩原本就翻涌的心坎又疼痛起来,轻喘口气,“爹,我了解你,这些年来你一直在顾忌着我的感觉,几次想开口让你娶谷姨,可是又怕我出面会弄砸了事,只好让这件事一拖再拖,如今……不能再延了,女人的青春有限,爹,你当真忍心让谷姨再虚掷年华?” 慕容天神色惊动,好半晌才面带倦色的点点头,算是答应了他。 望着窗外暮色渐沉,慕容轩神色疲惫,转头望着那扇未掩闭的门板发怔,低喃着:“雨嫣,请你原谅我的自私,我不能让你看见我死的这一刻,所以……赶你走,也是不得已的。” 话才说完,他按着心口,那抑忍着不发作的寒症猛地爆发,一口鲜血自他的嘴里吐出,染红了整个床铺。 在完全失去意识之前,慕容轩紧紧地抓住慕容天的手,低低地对他说了数句话,便静静地合上眼,再无声息。 悲伤抑忍的哭声自慕容天的喉间逸出,随后想来探望的谷姿仙看见眼前这一幕,整个人被惊吓得说不出话。 “这……怎么会?怎么会?” 难道是她的药性没抓准,反而害了轩儿的命? 慕容天没有回头,仅是双手紧紧地抱着慕容轩渐冷的身子,哽咽的说:“这件事……要先瞒着雨嫣,别让她知道……我……要带轩儿去见他娘……” 比姿仙完全不能接受,哭昏了过去。 接着,便是数也数不清的混乱,持续在药王谷中进行着。 ***bbs.***bbs.***bbs.*** 杜雨嫣双眼无神,任由小玉为她打理头饰,初时还没有察觉小玉那双手微微颤抖,直到小玉情绪崩溃的哭了起来,她这才惊觉事情的严重性。 冲进慕容轩的房中,除了床铺上那来不及处理的一大摊血渍外,看不见慕容轩,也没看见武石还有慕容家的其他人,就连谷姿仙也不见了。 没有人肯告诉她,到底慕容轩是怎么了?严格来说,应该是没有人忍心开得了口。 杜雨嫣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硬生生的剥离,痛楚不已,她捧着头痛哭失声,哭得不能自己,紧抓着那染了血的白手帕不肯放,哭到连眼睛都渗出了血丝,仍是不能抑止。 “告诉我啊!谁来告诉我,慕容轩在哪里?就算他死了,也让我再看他一眼吧!为什么不让我见他?为什么?为什么?” 这时,武石却出乎意料的出现了。 像是看见希望,杜雨嫣街上前,双手紧紧地抓住他的臂膀,不想再让能回答她问题的人跑掉了。 面对这样的杜雨嫣,武石紧皱眉头…… 虽然盟主已下令,什么也不准说,可是看到这样的她,他实在于心不忍。 “少爷临终交代,不想让他的死害得你沾惹秽气,请你体谅我家少爷对你的最后一番心意。”武石终是不忍杜雨嫣哭得这般死去活来,也不想自己少爷的苦心放水流,他希望她能了解,在少爷的心中,一向唯有她最重要,一向如此。 杜雨嫣的身子晃了下,终于还是昏死过去。 尾声 细雪纷飞,寒梅绽枝头。 如同往昔,每到冬季,药王谷便被大雪覆盖。 杜雨嫣在屋里闻到了梅花香,推开被积雪压着的窗板,看着雪花落在层积的地面,抬头望向不远处的那株老梅率先开出这寒冬中的第一朵花,她不禁绽放微笑。 想想半年多前,原本该嫁入章家的她,因为慕容轩的死,使得一切的事情都有了戏剧化的转变。 那时,因为她的情绪极度不稳,所以婚事也就顺其自然的延宕,原本章家还不放弃想娶杜雨嫣的念头,可是看着面如槁木,心若死灰的杜雨嫣,章翰首先放过了她。 那时,章翰主动提出要退亲,对外是说自己爱上别的女子,宁让外人以为他是个负心人,也想保全杜雨嫣的名声。 章家上下齐声反对,偏无一人能左右章翰的决定。 没有人能想到是这种结果,章翰决定离开家乡,赴京赶考,不求得功名不归乡,为的也就是不想再让退亲之事继续余波荡漾,他想让事情尽快落幕,愈快愈好。 就在离开的前一日,他去见了杜雨嫣,那时她的情绪已经缓和许多。 他对杜雨嫣说明他就要去赴考了,杜雨嫣轻抿唇瓣,点点头,表示了解。 然后章翰又说,他希望永远都还是她的章家哥哥,杜雨嫣听着,眼泪就和着笑容一并送给了章翰。 是她负了章翰,也是她负了慕容轩,怎地老天待她这般好,生命中的两个男人都如此爱她?意会到这点,杜雨嫣这才真正的过超生活。 那时,整座药王谷空荡荡的。 慕容天依照慕容轩临终遗言,风光迎娶了谷姿仙,而谷姿仙也就顺理成章的带着小玉,跟着慕容天一块回武盟天下,也就在那个时候,慕容天忽然宣布,辞去盟主之位,不再恋栈江湖俗事。 一切事情的发展,仿佛一场梦。 杜雨嫣坚持不肯跟着谷姿仙走,她想留在药王谷,守着曾经与慕容轩在一起的回忆,就算到老到死,她也不想离开。 比姿仙虽然觉得要与杜雨嫣分别是一件很难受的事,可是为了尊重她的想法,还是泪眼婆娑的与杜雨嫣道别。 拿着竹篮,怀里揣了些碎银,杜雨嫣离开药王谷,前往墟市采买。 因为只有一个人生活,所以要买的东西也不多,也因为她是谷神医唯一的入室弟子,所以药王谷周边的居民们待她甚是亲切。 许多经过杜雨嫣的诊治而病愈的人,付不起诊金,就拿些菜啊蛋的,还有肉类送给她,即便她每回总推辞着不收,却推不掉众居民们的好心好意,出门吃的东西不太需要买,买的尽是些更换的衣裳,或是陶壶之类易破的物品,总之,日子也就这么平平淡淡的过下去。 回程,路经梅花坞,杜雨嫣的脚步不禁慢了下来。 每回只要经过这里,她一方面又觉得怀念,一方面却又觉得心痛,很想逃避,看着这梅花坞,她的心情总是不平静。 鼻尖嗅闻着梅花的幽香,眼睛看着梅花枝干横斜的模样,她的心情就是禁不住激起波动。 她的手抚上一枝腊梅花瓣,神情怔然,看着,忽然又觉得悲从中来。 想到景物依旧,人事已非的感慨,不自觉间,酸苦涌上鼻头,眼泪很快就盈满了眼眶,她吸了吸鼻子,在心中告诉自己,不要哭、不要哭,杜雨嫣,你是幸福的,至少你还拥有满满的回忆啊! 想着曾经拥有的,她的唇角也就慢慢地扬了起来。 她告诉过自己,虽然喜欢的人不在了,还是要活得快乐,不然就对不起爱她的两个男人了。 这么想过后,她笑着将手里的腊梅折了下来,轻轻地放进竹篮里。 怱地,她的目光被某个画面所吸引,连呼吸都暂停。 很紧张,很震撼,很讶异,很……怀疑。 她所看到的那个画面,究竟是真实抑或假象? 她伸手揉了揉眼睛,然后瞪得更大了些。 由她所处的角度往下看去,看见一位全身白衣的清灵男子,手里拿着一枝笛子,正站在梅花树下赏梅。 虽是隔了些许距离,可是那身形、那背影,分明就是很熟悉,唯独那一头的白发让杜雨嫣整个人愣住。 白发。 如雪一样的白,她可以确定,他头发的那种白,绝不是沾染上雪花,那分明就是实实切切的白发。 杜雨嫣感觉自己的内心叮叮响了两声。 是他吗?是他吗? 白发男子完全没有察觉自己正被人注意着,神色自若的拿起笛子,吹了起来。 笛音婉转,幽幽切切,宛如情人在耳畔的低语般厮磨纠缠,很情意绵长的曲子。 杜雨嫣瞧着、望着、打量着,双脚早就不受控制的奔向他。 白色的银丝在微风中轻扬,梅花的花瓣在微风的戏弄下,在郡白发男子的周身流连。 那画面看起来很美,像是一幅泼墨的山水画,而画中的主角却有两个。 杜雨嫣小心翼翼,屏气凝神的走近他,整个人像是失了魂、丢了魄,完全没有自我的意识,唯一有的,就是想要亲眼证实她所看到的这一切。 一方面既期待着该是幻梦的不实,另一方面却又害怕这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梦,空梦,醒了,也就什么都没有了。 杜雨嫣的脚步声惊动了吹笛的男子,而他也转身望向她。 啊!这眉眼之间的尔雅气韵,这张脸的轮廓,还有清澈淡然的双眼…… 也就在这四目相对之际,热泪再次自她的眼眶中奔涌而出。 她看着他,有些迟疑却又热切的想伸出手。 白发男子绽开一抹迷人俊雅的微笑,对她说:“姑娘,在下吹奏的笛音好听吧?” 一听到他开口说这句话,杜雨嫣用手掩住因为讶异而微张的嘴,眼底的热泪就这么滚啊宾的落了下来。 她哭着奔进他的怀里,双手先是紧紧抓住他的衣襟,然后抡起粉拳轻轻捶打他的胸膛。 “为什么你要骗我?为什么你不要我这么久?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这么久才来找我?呜呜呜……”她哭着、喊着、抱怨着,好不可怜、委屈。 他则展开双臂,紧紧地抱住她,低下头吻她的脸,她的唇,还有她脸上淌下的泪珠…… “好了、好了,别哭了,对不起,是我骗了你,你若不高兴,就打我出气好了。”他抓起她的小手,作势要往自己的脸颊刮。 害怕真的打到他,杜雨嫣吓得缩回自己的手。 她止住了哭泣,这才稍稍与他分开,仔细的看着他,她伸出手,既迟疑又疑惑的抚上他的白发,声音里透着不舍,“怎么了?” 慕容轩略微低下脸,手指缠绕着自己的白发,带点无奈与伤脑筋的神色。 “我变成白发老头了。”他苦着脸,模样看起来很无辜。 “怎么会?!”杜雨嫣舍不得,捧着他的脸,细细的抚模他脸部的轮廓。 她不在乎他变得白发苍苍,因为他就算变成白发男子,这张脸依然俊雅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的眉毛仍是浓密的黑色,唯独他的发色变了,仅此而已。 慕容轩抓下她的手,放在唇边细细吻着,又将脸埋进她的发间,嗅闻着她身上特有的淡淡药味。 “是因为谷姨最后开的那帖药方,药性太急,让我的身体一时之间负荷不了,所以……那时我以为我死定了,断无生机,才央求我爹帮着骗你,为的就是想让你嫁进章家,也为了不想让你看见我死了的模样……哪里知道,等我再次醒来,整头发都变白了,看起来真的好像老头子,而你,非但没嫁进章家,还一个人孤单的住在药王谷。”他心生抱歉,叹息再叹息。 杜雨嫣听着,眼泪又扑簌簌地滑落脸颊。 “你这个笨蛋,只要你没死,我又怎么会在乎你是不是变成白发老头呢?!” “啊!你真的不在乎吗?”慕容轩很认真的看着她,像是在寻求某种保证,“我本来还在想,你会不会认不出我了?又或者认出我,却反而被我吓跑?”毕竟没几个人能接受他“变发”吧? 杜雨嫣又气又笑,瞧出他是故意与她嬉闹,就像当初他故意向她讨赏钱一样。 “笨蛋!你难道会不知道,就算你『变发』了,可是你这张脸依然俊美无俦,寻常女子随便也让你勾去心魂?!”杜雨嫣说的是老实话,也终于了解当初他会突然失踪的缘故了。 一念及当初他待她种种的好,她这段日子所受的苦,也没什么好计较了,只要他还活着便好。 “那么……你的心也被我勾走了吗?”慕容轩温柔地抬起她的脸,熠熠眸光望进她的眼底。 其实当他知道自己并不会死去,且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身体不但恢复如常,也因为饮了谷姨那味药性特殊的汤药,整个体质也变好了时,他开始担心,若是杜雨嫣真的嫁给了章翰,可怎么好? 一方面既懊恼又无可奈何的等待身体的复原,另一方面慢慢地接收到一些关于她的消息。 章翰离开了,而她则一个人待在药王谷。 因为这个讯息,让他燃起了希望,他知道自己要她,早在梅花坞一见,他就要她了。 杜雨嫣羞红了双颊,双手勾住他的颈项,以生疏的技巧吻上他的唇。 她的吻给了回答,慕容轩放在她腰间的双手收紧,将她抱了起来,在她的颈项间又咬又啃。 “雨嫣,你是我的……你是属于我的。”他嗓音低哑,深情的宣告。 她是他的了,此生,谁都抢不走她。 杜雨嫣全身颤动,眼眶中泛着泪光,“是,我是属于你的,此生,我杜雨嫣只爱你慕容轩一人。” 梅花坞,再次见证了他们俩的爱情。 那开满了枝头的红色、白色梅花,在冬雪中更加美艳动人。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