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和尚》 楔子 她在睡觉。 郁郁葱葱的林间,泥土气息伴著草木馨香盈盈缭绕,充塞在鼻间;丈高的百年古树上,随风飘下几缕薄纱,亮眼的金桔色在绿树中格外醒目。 她——睡得安稳。 落日不甘不愿的掩去馀晖,高山变成庞然漆黑的怪物,矗立在世人眼中。 这山坐落於庆元城西北方,与东海遥遥相望,被叫作竹林山。 山上生长著数不尽的百年古木,也被种了大片的空心竹子;它叫竹林山,却并不是因为竹子种得多而得名,只因山腰有一座寺院名为“竹林伽蓝”的寺院。 幽静的山林因落日而平添一抹阴森,金桔色的薄纱融入黑暗,随著林间的轻风飘动。 “啊——” 突来的惊叫让薄纱动了动,似乎是物体落地的声音,又像有人跌倒在古树旁的声音,但薄纱仅是动了动。 不知过了多久,杂乱的脚步声在林间响起,远远传来人群的吵闹。 金桔色薄纱又动了动,慢慢被拉回树上;或许是声音过於嘈杂,惊醒了她的美梦。 轻轻哼了声,她慢慢坐起,睁开眼,然后,她看见了他。 眯眼盯著树下的男子,她眨了眨乾涩的眼,并不移开。漆黑的林间,她仍能看清楚他身上的灰色僧衣,和一头飘散在背上的黑发。 不是和尚!她想著。 树下躺著一个村姑模样的女人,双目紧闭,不知是死是活,他撕开女子的布裤,露出白皙的大腿,他的嘴贴上女人的大腿吸吮著。 他……在轻薄那个女人? 她皱起眉,正要揉眼看个仔细,远处山道上星星点点的火把已来到树下,十来个村民打扮的男子有老有少,团团围住那个男人和女人。 “找到了、找到了!”有人惊叫。 “怎么办,还有救吗?”有人带著哭腔。 “没事,毒血已经吸出,只要请大夫抓些辟毒去湿的药服用,不会有大碍。” 僧袍男子慢慢站起,以袖拭去唇边暗色的血迹,对村民说道。 他的声音低缓,似乎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原本嘈杂的声音安静下来,年轻力壮的村民褪了件外衫包起女子外露的肌肤,冲著男子道声谢后,急忙下山救人。 哦,刚才打扰她睡觉的声音,是女人被毒蛇咬伤后昏迷倒地的撞击声。 他呢?他是何时找来的?目光转到他身上,她看到男子正望著山下。 火把像一条龙似的蜿蜒著向山下移动,直到完全消失在重重叠叠的林木间。 男子转身,盯著古木良久,才低低念了句:“般若波罗蜜。” 她希望他能抬头,好看清他的样子。 他的黑发很长,几乎到腰间,被一条极细的绳子紧紧束在脑后,若是正面看,会让人以为他是光头,灰色的僧衣更易引人误会。 抬头呀!心底念著,她晃了晃头,飘落几根发丝。 突地,她看见男子负於身后的手抬起,似乎接住什么,随后他盯著手心良久良久,久得她想再躺回树干睡上一觉时,却见他又放下手,转身就走。 金桔色的薄纱在他走后垂落,她正想重新躺回,倏地,她全身一僵一她看到走远的他不知何时停下,慢慢转身,抬起头。 远远的,不知道他在看仟么,她却觉得有两道温暖的目光盯著自己,而她也将他的容貌尽收眼底——一个可以用俊美和典雅来形容的男人。 正面看他,更像和尚,僧衣不必说,黑发束得太紧,完全贴在头上,他的眉心处有一点印迹,是香戒印。距离虽远,她却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一点戒印,是用焚烧的香头烫上去的。他的唇边还沾了一点未拭净的血,在飞眉凤眼下不显秽污,反倒让她感到言语无法形容的——震撼。 他对著古树笑了笑,垂於两侧的手缓缓抬起合於胸前,做了个标准的礼佛之姿,转身走进黑暗里。 他看到她啦,是在冲她笑,是对她合礼? 本要躺下的身影缓缓坐正,伸手一拉,扯回悬在树干间的金桔色薄纱,垂面的发丝掩去她的表情;良久良久,漆黑的林间传出一阵清脆如铃的笑声。 呵呵,她喜欢那个男人;所以,她要掏空他的心。 第一章 “喝!” “哈!” 一群武僧在山腰的空地上晨练,高於山腰的厢房外立著一位慈眉善目的白须老住持,欣赏著弟子们的勇猛和勤奋,不时点头微笑。 自元朝以来,佛家宗派甚多,隋朝吉藏创三论宗、唐朝玄奘创法相宗、善导创净土宗,另有天台、华严诸宗,加上蒙古喇嘛教,时不时辩佛参理。使得大元朝佛风日盛;如同武林分门派一样,佛家也是斗争多多。 竹林伽蓝主以禅宗流,即是从佛国渡海东来的达摩所创。提起禅宗,世人最津津乐道的当为六祖慧能的词——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作为禅宗寺院之一,竹林伽蓝在庆杭一带也算颇有名气,身为竹林的住持,老和尚玄智深感欣慰。身为德高望重的佛家前辈,他四大皆空,当然不会骄傲,看著一群弟子参禅问世,他只是高兴,所以多笑了两声。不巧笑声似乎大了点,让身后靠近的人有些讶异。 “师父?”来人的叫唤声中有一丝苦恼。 乾净的灰袍罩在高瘦的身形上,让来人有一股飘然远世的味道。 再看一眼晨练的武僧,玄智回头道:“化心啊,你有心事。” 他弟子众多,但最为得意的弟子却仅有两个。一个喜好坠苦修行,行走在外难得回寺,是众人眼中的苦行僧;一个长居伽蓝,整理佛经处理僧事,为坐行僧,即是眼前眉心微皱的年轻弟子空门化心。他这徒儿参禅问佛不在话下,就是有些放不开。清晨来他的禅房,心中必定有事。 “师父,徒儿昨夜……”空门化心欲言又止。 玄智慈蔼的看著他,微微一笑。 许是他的笑抚平了不安,空门化心轻皱的眉心慢慢化开,“师父,多年不曾做过的梦境,昨夜又在徒儿睡梦中出现,敢问师父,这可有因缘?” “是十岁前常出现的梦吗?”听了他的话,玄智沉吟。 “正是。”移到廊边,空门化心看到远处晨练的武僧,明白玄智方才大笑的原因。 “化心,你认为是什么让你心生此梦?”盯著他,玄智反问。 侧目回望,空门化心一哂,“这梦许是暗示徒儿与佛无缘?” “有缘无缘,在你一念之间。”玄智开始打禅机。 有缘无缘?有缘?无缘?默念著四字,空门化心若有所思。 在他沉思时,阳光已由林间移到树梢上,山腰的武僧收了晨练,伽蓝中的小沙弥也开始了早课。 当——当古钟的回声拉回他的思绪。 空门化心环顾回廊,禅房外古树葱郁,正值春日时节,地上开著些不知名的花朵,有两叶的、有单瓣的,花香萦绕在呼吸之间,消散了他杂乱的心神。 再回头,就见他尊敬万分的玄智师父抱著一幅画走出禅房,正招呼经过的师兄弟和沙弥们前来欣赏。 空门化心低头微笑,不再回想昨夜梦境,慢慢走过去。 “为师昨夜手勤,画了幅图,你们看看可有所得?”命弟子展开画卷,玄智慈笑。 四尺长的画卷慢慢展开,众人欣赏一阵后,其中一人道:“师父,文人张养浩的‘野鹿眠山草,山猿戏野花’之意,您虽不著一墨,画中却尽显此意。” 空门化心看向开口之人,微微摇头。 开口的是师兄——寺中“六见僧”之一的邪见。 竹林伽蓝有五殿一堂,五殿供奉释迦、阿弥陀佛、药师佛、观音和诸路金刚,一堂供奉罗汉,分别由长年礼佛的“六见僧”和“六定俗”打点;方才在山腰晨练的武僧多由“六锁僧”引领。 众僧听了邪见的话,亦纷纷阐述见悟。 玄智一一听著,但笑不语。 待众僧逐一解说后,玄智看向静立一边的徒弟,“化心,你可有悟?” “是呀,化心师兄,你觉得师父的画可有更深的禅意?”一个年轻沙弥看了眼身边微笑的空门化心,脸上全是敬佩。 “化心,原来你也在呀。”年过三十的邪见冲他一笑,光滑的脑袋特别显眼。 “邪见师兄!”空门化心礼貌叫道,低头看画,不置一词。 “化心,有何心得不妨直言,趁师父在此,你我师兄弟也可参讨一二。”邪见想听听这位师弟的禅悟。 空门化心抬起头,看了看邪见,再看看众人期盼的目光,最后看向言不发的玄智,唇边似笑非笑。 画并无特别之处,寥寥数笔勾绘出山形和古松,松下一块乱石,石后探出一枝似鹿角又似枯树的东西,未见全鹿,并无山猿,何来的“眠山草”、“戏野花”? 这画只怕是…… 沉吟片刻,他问:“师父,您这画可有题名?” 玄智眨了眨眼,笑道:“我叫它百鹿图。” “百鹿图呀,邪见师兄真厉害,能悟到师父的隐意。” “那石后真的藏了一只鹿呢。” “是呀、是呀,小僧驽钝,还真没看出来。” 不知何时又来了数位比丘,众人交换著观画感,又是一阵嗡嗡讨论声。 “化心,你呢?”玄智很想听听他的意见。 空门化心再扫了眼画,拂袖转身,“师父,您必是忘了鹿该如何画吧。” 他这师父就爱逗弟子们玩,两个月前画了幅百鸟图,只见鸡毛不见鸟羽;上个月画了幅百虎图,整幅画上只有百根虎尾竖立,让人以尢竖了一排花木桩;现在又是百鹿图,一山一树一石,难道说鹿把树叶吃光跑掉,所以画上空空如也? 什么禅机,不过是人心所想。 空门化心唇边笑容变大,不顾身后各异的目光,轩昂的身影不疾不徐的远去,身后及腰的黑发随著走动扬起,在众多光亮的头颅中显得极为突出,却不显怪异。 盯著离开的身影,众僧心中感叹万千,其中一人道:“师父,化心师兄是带发修行吗?” 问话的小沙弥十五岁人佛门便见著这位奇怪的师兄,其他师兄剃度受戒,唯有他一头黑发;因为总是将头发紧束在脑后,正面看并不突出,一旦走在身后,漆黑的长发在僧衣上轻晃,常看得他们羡慕不已。说他是带发修行的俗家弟子,他的身分在伽蓝中却极为重要。 师兄弟无一人知道空门化心来自何处,年长的只知是玄智住持带回寺,当时他只是个七岁的孩子。私底下,他们曾猜想是玄智住持在外的私生子——佛啊,原谅他们对住持的不敬。 随后他们越看越觉得大错特错。空门化心外貌俊美,怎么看玄智住持都与他扯不上关系——佛啊,他们不是故意指责住持相貌丑陋。若不是那德高望重的慈善模样,还以为是哪儿来的老头呢! 唉!话又说回来,以化心师兄的俊美容貌,出家做和尚真是可惜,可惜呀! “可惜什么?”一只手在小沙弥眼前晃动。 “呃?啊,不、不,没、没什么!”小沙弥模了模光滑的后脑勺,腼腆低头。 原本微笑的玄智突然大笑起来,白须抖动,眼中全是愉悦。笑声歇后,他环顾弟子,摆摆手往释迦殿走去。刚走三步.他身后传来期期艾艾的叫声。 “师……师父,这画、画要搁哪儿?” “随手搁下。”足下不停,玄智淡道,渐行渐远。 他走后,众人看向邪见,“邪见师兄,师、师父的意思是……” 不言不笑盯著白多墨少的画,邪见突然进出大笑,喃喃自语的说:“化心师弟啊化心师弟!”他亦转身离开,丢下一群沙弥相互对望,不知如何是好。 “师、师兄,这画要、要怎么办?”见他越走越远,沙弥急了。 邪见顿了顿,回首道:“扔了。” 扔了? 乌金当空,竹林伽蓝焚起百合之香,众僧开始一天的修行。 缓行的身影走出禅堂后,被疾奔的僧人叫住:“化心师兄,斋堂正要人劈柴,你可有空帮忙?” “有。”空门化心微微一笑,跟著他走向斋堂。 整理完成堆的枯柴,缓缓走出斋堂的身影又被人叫住。 “化心师兄,快快快,茶堂来了位妇人带著女儿正哭闹著,身见师兄有事下山,让你去开导。” 身见是“六见僧”之一,也是伽蓝的知客僧,但是遇到麻烦的事,他总会找空门化心处理。 “好。”空门化心抬脚走向茶堂。 看到修长的身影从眼前走过,身后扫地的两个年轻沙弥低声道:“小师兄,再过三天就是结夏日了,今年在伽蓝里挂单的行者很多呀,今年左护法也是不会回来的,对吧?”(注:佛家四月十五为结夏日,苦行僧为了不伤害草水虫类,固定九十天长居寺院中,等到七月十五解忧后再开始行僧生涯。) “方便之门嘛,不管是挂单的苦行僧还是借住的向佛之人,咱们都要以礼相待。”年长的沙弥应了句,然后说:“我也数年未曾见过左护法了。” “给人借住也挺麻烦,我早起时就见到有人在禅堂里哭闹,身见师兄一大早下山去,想是觉得麻烦,丢给化心师兄去解决。化心师兄好像很厉害,又好像……” 竹林伽蓝自创寺以来,都会由住持任命左右护法,现任左护法喜欢效法释迦牟尼苦行,长年游荡不归,美其名参拜名山大佛;右护法空门化心则成天缩在禅房里静坐读经,事不关己,真不知护的是什么法。 他不惹人注意,住的禅房也是最不起眼的角落,名为护法堂,不过是两间空荡荡的旧屋子,左护法长年不在,只有他一人,平时也少有人去。 偏偏,空门化心是伽蓝里唯一没有剃度的右护法。 大事小事他都不用管,若是遇到麻烦——也就是太小的鸡毛蒜皮事或太大到有损威信的棘手事,就是他出面的时候了。 小沙弥停下扫地,好奇的问:“小师兄,化心师兄好像不喜欢习武,从来没见他练功,我听说罗汉堂的锁悲师兄很讨厌他呀!” “不可妄语,快扫地。”年长的沙弥摇头。 “对了,小师兄,师父为何不为他剃度?不剃也好,化心师兄的头发很光滑,很好看呢!” 许是觉得他的话带有俗世之念,年长的沙弥骂了句:“胡说什么,化心师兄是住持的得意弟子,剃度受戒是迟早的事,不然住持为什么让他做右护法?” 被骂了,小沙弥苦下脸不再说话,专心扫著落叶枯枝。 丈高的树冠绿叶中,金色的阳光斜射下来,熠熠生辉。 一道阳光动了动,如同拐了个弯似的射向后院最不起眼的禅堂,灿烂的光亮让突然抬头的沙弥眯眼,定睛一看,头上是一片斑驳的绿叶。 “才四月天,日头就这么毒了。”小沙弥揉了揉眼,以为是太阳过大眼花。 他奇怪的举动惹来年长沙弥的斜视。 那道闪过的灿烂中,随后飘出一句轻叹:“不剃才好呢!” 阳光射入无人的禅房,在金桔色的纱衣上映出一圈圈光晕。 悄然出现的一道纤影停伫在简陋的房内,看到满桌的经卷。 房内因为简陋显得有些空旷,堆满经卷的木桌照理不会阻碍纤影的行动,但来人偏偏一脚踩在经书上,非得将经书沾上脚印子才满意。 犹如顽皮的孩子,她将经书东丢一本西扔一本,直到房内铺满经书后,她小口喘了喘,满意坐在薄蒲团上;昂首打量熟悉的禅房。 是的,她很熟悉这问屋子,熟悉到恨不得一把火烧了它,若不是为了住在这儿的男人,她才没那么好的耐心。 这儿……简陋得过分,除了一木床一衣箱,以及一长排书架外,就是一张桌子一个蒲团,这个男人究竟是小气得过分,还是真的想修行? 看了看桌上的油灯,白瓷般的小手轻轻一翻,勾过油灯,放在掌中把玩。 轻轻的叹气从红唇中飘出,他极少点灯,只会藉用白天的日光抄书读经,夜里多半打坐禅思,这灯芯还是她上个月故意剪掉的一截,至今根本没点过。晃著乾涸的灯台,小手倾斜想扔开,随后想了想,吐著舌放回原位。 艳亮的金桔色纱衣里著玲珑身子,在满是书卷的地上滚了滚,看到窗台上停了一只喜鹊,她美目一转,纱衣疾射而出,化作一道金光,喜鹊已落入她手中。 她逗著不停挣扎的喜鹊,本想扯下它尾上的羽毛,小手在鹊尾上停留半晌,最后仍是叹气放开。 明知道他此刻正在禅堂,绝对不会知道她在他的房里“残害”生灵,可……小脚用力的踢飞经书,她告诉自己,只是不想听他在耳边叨念。 对,她只是怕他在耳边叨念。 若是让他知道她拔了喜鹊的尾羽,他定会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气,然后义正辞严的说什么“扫地恐伤蝼蚁命,为怜飞蛾莫点灯”。 噫,明明年纪轻轻,说起话来老气横秋,听得她好生没趣。 逃出魔掌的喜鹊拍打著翅膀在窗台逗留了半晌,直到阳光移走才展翅飞走。 阳光投入禅房,照在金桔色人影及一张面无表情的秀美脸蛋上。 看她乖乖的翻著地上的经卷,看她方才那思前想后的模样,都会以为她是个乖巧听话的女子,但她不是。 她的脾气一点也不好,有耐心、有顾忌,只因这儿是他的房间。 她在满地经书上打转,慢慢滚到木床边。 盯著满是补了却乾净的被衾,她想也不想的一跃而上,硬是揉皱满床的整齐。 小手在枕上千揉万槌,直到确定枕囊被摧残得不成形状,才嘻笑数声,将脸埋入其中。 他的枕用九月的菊花缝制,散发著淡淡的香气,就如同他为她缝的枕头一样。 他的禅房是伽蓝中最少人来的地方,清静深幽得过分,对她而言却极好,是个藏污纳垢……不不不,是修身养性的好地方。 “空门化心!”枕中飘出低吟的声音,她动了动,乾脆将整件薄被盖在身上。 寂静的禅房内,几缕金桔色薄纱垂下床沿,为灰暗简陋的房中增添一抹明亮生机。 “空门化心!”枕中再次传出轻软的低叫,明知不会有人回答她,她仍是自顾自的叫著,“你很讨厌、你很烦、你很小气、我讨厌你……可是,为什么要在两年前让我遇到你?如果你不回头,我就没这么讨厌你,也不会这么……” 叫嚷渐渐转为低喃,慢慢变小…… 时已近夜幕。 虚掩的门扉被一只手推开,灰色的布鞋刚迈进房,即刻在门边顿住。 良久良久,才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伴著叹息,他绕过满地经卷,不时弯腰拾起堆放整齐。他徐徐走到床边,看到几缕轻纱隐隐垂下,床上的人整个全塞在被中,只见到鼓鼓的一团。 他的手臂伸了伸,正迟疑要不要叫醒被中人,没想到被衾突然掀开,一道人影将他扑倒在地。 “空门化心!”软软的声音叫著。 他一时稳不住身形,两人向后倒去。被压在身下的人没有叫痛,双臂撑在身侧,看著埋进胸中的头颅,淡淡地道:“很晚了,你该回去。” “很晚?”她看了看窗外,果然漆黑一片,可她不依,“哪里晚啦?子正未到。”两人的观念完全不同。 空门化心仍是淡淡的回答:“青蚨,姑娘家……” “少来、少来!”她不耐烦的打断,“两年前我答应你不给破伽蓝添麻烦,你就得让我随意进入,你想反悔?” “不是,我……” “那不就得啦,我说不晚就不晚。”青蚨趴在他身上,拉过他紧束的长发把玩,趁著天色昏暗将头埋在他颈间蹭了蹭。 靶到颈间的麻痒,他并不躲避,只是平静的道:“你今日来此,只为将经书扔得满地都是,前些日子你抱回去的经书读完了吗?我记得你抱了一大包下山……” “翻完啦,早就翻完了!”她叫著,声音不大,顺势踢飞脚边碍事的经书。 注意到她用的是“翻”而非“看”,空门化心明白,以她的性子只能如此,也不强求。 静了静,他正想劝她回去,就听她又开口。 “你今天干什么啦?一天都不回这破屋子。”说是护法堂,她觉得柴房都比这儿舒服。 “我晌午前在齐堂,下午出了点麻烦事,师兄让我……” “又让你劈柴,又让你去处理那些得罪人的麻烦事,真不明白,你到底是这破寺的护法还是打杂的?”青蚨忿忿的嘟起嘴。 有时候她觉得他在伽蓝根本无足轻重,只有遇到绿豆大小的事或非常麻烦的事,寺里的人才会想到他。 诸如柴太多劈不完,厨房的和尚会叫他去帮忙,不是劈,只是将劈好的柴从东面的柴堆挪到西面的柴房,偏偏他气力小,一次只能抱三五根,挪上大半天还比不过人家跑三趟,这就是“绿豆小事” 至於非常麻烦的事,唉!听他说就知道。 “山边村中的牛大娘带著女儿上寺里,说锁悲师弟坏了她女儿的清白,牛姑娘有了身孕,要师父交出锁悲受村人处置。身见师兄有事下山,我正好有空,便去看了看。牛大娘的女儿曾在禅房引诱锁悲师弟,因师弟语气过重心生怨念,故意诬陷师弟坏了她的贞节。我把了把牛姑娘的脉,并无身孕,她只是一时入了心魔,哭过一阵便被牛大娘带回去了。” 看吧、看吧,这就是所谓事关伽蓝声誉的“大事”,只要是得罪高官万户、香油财主的事,非他出面不可。他口中的师父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那些和尚使唤他,不多加以阻止。 “你今晚又准备坐禅到深夜?”她很明了。 “应该是,你该回去了,青蚨。”空门化心劝道。 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他并不想过问。 两年前进庆元城化缘,她突然跳出来说喜欢他,要他也喜欢她;许是他的样貌让人误会,以为他是佛门的俗家弟子。 他的头发……师父曾说过,若是机缘到了,自然会为他剃度,毋需刻意强求,他亦是随性随缘。 就如同“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他也用不著理会自己的头上是不是有头发,平常就当脑袋上根本没长东西一样,本来无一物,何必寻烦恼。 青蚨不走,他亦不能留她在伽蓝中。 两年前他在山麓为她筑了间简单的竹屋,心想她不过是小泵娘性子,一时的好奇过后自会离开。 他没想到她一住就是两年。初时青蚨成天在伽蓝里晃,害得初入沙门的沙弥目光全住她身上转,师父见后不过笑了三声,其他师兄弟颇有微辞;无奈下,他只得同意她可随意出人护法堂,但不得打扰寺中师兄弟的清修。 她总爱叫嚷著问:“你爱不爱我,化心?” “爱你。”空门化心一如既往的回答。 “胡说,你骗我。”听了他的回答,青蚨揪过他的衣襟骂了起来,“你爱我什么?你接下来是不是又要说我不但爱你,也爱师父师兄师弟,还爱这破不拉几的护法堂,更爱山边小村和庆元城的人,爱古松爱小兔爱竹子,是不是、是不是?” “是。”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青蚨气呼呼地从他身上跳起。 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他知道她又气红了粉脸。 “当和尚到底有什么好的?不能吃肉、不能喝酒,成天念阿弥陀佛,佛他娘的混帐……” “青蚨!”淡淡的声音有了严厉之色。 “好嘛,不佛他娘行了吧。”重新坐回他身边,青蚨仍是骂道:“这儿有什么好?” “这儿没什么不好。”他坐直身子,藉著月色收拾佛经,感到她挪了挪位置。 半晌后,他主动说道:“你这些天进城了?” 听他主动开口,青蚨有点惊喜,“你闻出来啦,我身上是不是很香?”她举起袖子放在鼻下嗅了嗅,心情愉快起来,小手不自觉的帮他拾起佛经,“化心,你是不是闻到我今天衣上的香味与三天前不同?”她很希冀。 “不。”屋内本就空荡,适应了黑暗后,空门化心自如的走到桌边,将经卷重新摆放整齐。“你身上有肉味。”想是在哪家店里吃过熏肉。 “啊……唉!”满心的希冀被他的话打回地狱,青蚨又气愤起来,“你就不想知道我在山下干什么,我在城里干什么,我每天都在干什么,你就不能多关心我一点吗?” “我关心你。” 必心? 他所谓的关心就是要她多读佛理,没事上上香坐坐禅;再不就是要精进、要安详。她最讨厌的就是他的安详,都快到恨之入骨的地步,要她怎么安详呢? 捏紧手中的轻纱,青蚨努力在黑暗中追随他的身影,低问:“化心,你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的关心我,把我放在你心上独一无二的地方?” “什么?”她的低喃宛如叹息,教人听不清楚。 “不,没什么。”她突然从身后抱住他,脸埋进他的长发中深吸,“不要剃度,不要变成光头。不要!好不好——” “青蚨,你该回去。”任她抱著,他整理经书的动作未停。 “青蚨青蚨,你就不能叫我蚨儿吗?是不是觉得我的名字念起来像‘轻浮’,叫得顺口呀?”青蚨凶巴巴的叫著。 “不要整理破书啦,我今天老老实实在这儿待著,没去打扰小沙弥,也没去打扰你师父,你就不能和我多说两句话?”圈住他的双臂,青蚨抱得更紧,不满意他的沉默。 “你该回去。”他头也不回、不疾不徐的说道。 这激怒了她,额在背上用力顶了顶,她放开看上去瘦高、其实很健壮的身躯,气急败坏地道:“回去、回去,你除了说回去,还会说什么?好,回去就回去。” 不说明儿见、不说告辞,青蚨的纤影微微一晃,在门外画出一道金亮,转眼消失。 空阒的黑暗中,只剩孤单的人影挺立。人影迟疑了短短一瞬,便继续堆放经书,不时伴著叹息,有点无奈。 她说喜欢他,要缠著他,缠到他也喜欢上她为止。 她叫青蚨,很奇特的名字。如此奇特,必是父母对她有著极强烈的情感,才会为女儿取了这个名字。 青蚨,传说中形似蝉又似蝶的神秘之虫。“搜神记”中曾记载,青蚨虫的母子之血呼应极强,若取母子之血分别涂在铜钱上,无论用的是涂有母血或子血的钱,只要身边留有另一枚,用过的钱都会飞回来;青蚨虫本身也是如此,无论母子分隔多远,它们总会想尽办法相遇。 这仅是怪力乱神的传说,不能当真;而这个叫青蚨的姑娘,身上也绕著一圈神秘的雾色,她谈吐时而文雅、时而粗骂。自两年前出现后,她未曾离开过,也不知是否有人找寻她;她爱穿金桔色的纱衣,武功应该不错,每每看上去像一团火焰在林间跃动。 她的身上真的包著一层神秘雾气,可他,不想拨开这层雾。 第二章 竹林伽蓝这些天又有麻烦事,因此事由玄智而起,空门化心只得亲自下山为师父解决。 其实,也算不得麻烦。玄智年头将颂读佛经的禅理所得刻印成书,该书名为“华严经选注”;原本只为弟子修行时颂读,偶有千户夫人参佛时取去一本,正巧干户大人与庆元城某间书坊的老板交好,机缘巧合下印了一批在书铺售卖,颇得城中百姓喜爱。正因为如此,惹了书商联会的人,怪伽蓝未经通告便私印佛经,认为他们故意趁著年关赚香油钱。 前不久,城中大户施家的墨香坊印了一本小说;麻烦的,正是这本书。 几不可闻的呼了口气,空门化心缓缓走在林道上,远远地看到了城门。 “师兄,你怎可让这位女施主一路跟著咱们?”随行的锁悲瞟了眼绕在他们身边、身著金桔色纱衣的女子,面露隐忍。 “大路是你开的?多事!”青蚨美目一转,横向锁悲。 肤色偏黑的锁悲看了眼空门化心,光滑的脑门上青筋跳动。 “师弟,你今日能陪我下山,实在是意料之外。”徐徐缓行,空门化心不理青蚨,对这位随行的师弟笑了笑。 伽蓝的六锁僧对他颇有微辞,素来不太理他;一来他不习武,二来武僧参禅打坐的时间少,他们极少撞见。他以为六位重武的师兄弟很讨厌他。 “师兄,你我同门,一同下山有何意外?”锁悲摇头。 “我以为,你们……很讨厌我。”望著越来越近的城门,空门化心轻声道。 “讨厌?师兄,你怎可如此想?”锁悲话语一顿,目光飘向一旁倾听的女子,“不是讨厌你,是……女施主,光天化日下,你居然拉著师兄的衣袖,你……” “化心没出家,我拉他衣袖有什么不对?”纱袖不满的轻摆,青蚨盯著笠帽下俊美的脸,顾不得长得像黑炭头的锁悲。 她不喜欢锁悲,也不喜欢罗汉堂的另外五个武僧之首;肤色晒得像黄铜,身子硬,脾气硬,脸也成天板得像茅厕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每次见到她时,他们从来是吊目斜视,好像自己多清高呢。 “女施主……” “师弟,何必与她起争执?”空门化心顿了下步子,抬了抬笠帽,“青蚨,我今日进城,除了化缘,亦有事去施氏书堂,你不必随我同去。” 正要开口,听到施氏书堂后,青蚨转了转眸子,有些心虚的说:“你……你去买佛经啊?你房里的佛经堆成像山高了,还赚不够?” “不是买佛经。”锁悲看了看日头,插嘴道:“师兄是为近来在庆元城流传的婬书而去。” “婬书?”青蚨心中跳了跳,飞快的看了眼空门化心,见他一如既往的淡淡微笑,才放心的开口:“什么婬书?化心,你读婬书?” “不要坏我师兄名声!”锁悲喝斥著,古铜色的脑门上青筋又起,“前天千户夫人上山还愿,说施家墨香坊印的这本书,其他书坊老板看过手稿,都没同意刻印,偏偏墨香坊的施老板印了出来;就因为住持的‘华严经选注’惹恼了施三公子,师兄此次下山是为化解宿怨,不是读婬书,不是!” “不是就不是,你叫什么?”听他语气中的保护之意,青蚨瞪他。 “贫僧……”惊觉有了嗔念,锁悲握住佛珠低头喃道:“罪过、罪过。”天知道他那么心急做什么? “施氏书堂啊……”不理他,青蚨念了念,“化心,你非得去施氏书堂吗?” “是。” “那……”她有点心虚,“我不随你们去了,我在城门等你。” “你可以进城,不必随我。”他笑。 “不管,我一定要等你,呐……就这座茶棚。”看到城外的茶棚,青蚨指了指道:“我就在这儿喝茶,等你出来,你快去快回。”她说完,也不看锁悲一眼,就迳自跑进茶棚,坐定后还对空门化心挥了挥手。 她的举动总是让空门化心莫名其妙,初时听说他要下山,她不由分说地拉著他就走,也不问他去哪儿:似乎,只要和他在一起,去哪儿她都很高兴,如今…… 是不喜爱读书的缘故吗? 帽下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锁悲见她不再缠著,心中一宽,再见师兄停下脚步,不由得轻叫:“师兄,咱们进城吧。” “好。”空门化心不再多想,他抬手模了模胸前的佛珠,转身进城。 走进城门,走过两条街,两人一直没有说话。 突然,空门化心身后的锁悲道:“师兄,我不讨厌你。” “唔?”他不解的回头。 “你方才在城门外说……说我们讨厌你,非也。”二十出头的锁悲神色复杂的盯著他的长发,捏紧手中的念珠,“师兄,你不习武,又极少与我们谈佛论理,我们以为……是你厌恶武僧。” 他们常在日下习武,又多挑水种田,每每相遇,眼中只是一道长发飘飘的挺直背影;从未见空门化心对武功有兴趣过,见他们练习也多是绕道而过,从未多留一会儿。看他高瘦的身子,锁悲有些不以为然,很想劝他也习武强身。 常见他在斋堂抱柴,明明三四趟就能抱回柴房的薪木,他能耗上大半日的光阴,抱的柴少不说,光看他走路,就差点跳脚。虽然师父也曾教诲:慢行借蚁命;可可可……太慢,真的太慢了。 若不是出家为僧,师兄应该是个读书人。 “师弟,看来你我之问的嗔误已经解除。”厌不厌恶全在一念之间。 “般若我佛,师兄,前些日还要多谢你为我解围。”佛门最忌婬戒,牛夫人带著女儿来哭闹,若不是师兄直……,他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同门中人,何必言谢!” “是了,师兄。”锁悲点头,念著佛偈,心中的感激慢慢转为坦然。 两人并肩行走,他本想劝空门化心习武强身,而后一想,个人修行不同,强求不得,也就作罢了。 庆元城临海,热闹的大街上商铺林立,一派繁盛。 两个灰衣僧人走在街上,若非停下化缘,本不该惹来行人的注意,但……背后不时有人私语指点。 “你说会不会是他们?” “长得唇红齿白,我看八成是了。” “哎呀,离他们远点,还有脸出来化斋呢,我们快走。” 僧人回头时,眼中只瞧到两道臃肿的妇人身影。 “出了什么事?”看上去较年长的美和尚侧首问肤色偏黑的师弟。 “不知,师兄。” 一炷香后—— 两人哭笑不得的瞪著手中的书,脸上青红乍白。 书封上以朱红小隶刊印著“金刚艳”,题下为“戏禅生”。 翻开扉页,以不同内容的柳体字工整印著—— 心地无非自性戒,心地无痴自性慧,心地无乱自性定,不增不减自金刚。 一本金刚艳,戏笑人生!竹林,戏禅生。 虽说早知有此一书,如今拿在手上,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谁与出家人有仇,居然写了本和尚的艳史,文采虽好,可情节全是不堪入目的床第婬语;在作者笔下,佛门清静地成了男女欢好的幽会场所。书中的男子绝对是和尚,老和尚小和尚年轻和尚,简直是一书的花和尚,青灯我佛全成了章台柳厅。 此书更在施三公子的推荐下流传於庆元城的大街小巷。 迸铜色的脑袋上,青筋跳了跳,锁悲年轻的脸上有些暗红。 据施家小夥计透露,施龙图特地为此书配了图,直比双色套印的“金刚经”,似乎还有第二本、第三本问世。看来,施三公子根本是大力赞成此书的刻印。 “罪过、罪过。”锁悲摇头,不忍再看此书一眼,可瞟了眼空门化心,却发现他竟然翻开书册,读得神采飞扬、津津有味。“师兄?” “师弟,这戏禅生是何许人,能写出如此文章,实在难得。”莫怪此书一出,师父的“华严经选注”便引不起城中人的注意。 唉!好好的佛门清静地被写得如此不堪,还能叫“难得”?不愧是师兄,禅理深刻,坐怀不乱中笑看红尘,妙哉妙哉。 “师兄,咱们……咱们还是找施老板解释,莫要他误会了师父。”锁悲觑了觑书,然后飞快的转头。 “好。”空门化心点头,神色如常。 他所能做到的,不过是解开大家对竹林伽蓝的误会,至於施三公子要怎样印书,他无法过问,世人喜爱读这种书,他也没办法。故而,当面对一脸温和的施三公子时,两人只谈佛理世风,倒是对此书提及甚少。 锁悲下山另有事情,见两人谈得愉快,便低身与空门化心说了句就离开书堂。 对他的离去,空门化心未多留意,亦未能看到他转身前投来的复杂一瞥。 谈笑间,天色慢慢昏暗下来。等到两人回过神,天空只剩腾云晚霞。 空门化心看了看天色,起身告辞。 “化心师父,不妨吃过斋饭再走。”挂著温和微笑的施龙图频频留客。 “施公子能道出‘心平何劳持戒,行直何劳修禅’,必知家家皆可成佛成禅,贫僧受教了。”微微合掌,空门化心抚平衣衫,戴帽离去。 “既然如此,不送。” “般若波罗蜜,施公子留步。”在夥计好奇的目光下,空门化心走出内厅。 迈过书堂门槛时,施龙图突然问:“化心师父,你真的是出家人吗?” “施公子何出此问?” “你的头发……”长过腰际。 “剃度不剃度,对贫僧没有区别。”又是一个因头发而对他有所疑惑的人。空门化心淡淡一笑,右掌展平立於胸口,走入晚霞中。 霞光正在消退,看天色,回到寺中必已二更时分。锁悲师弟身强体壮,不必担心,就不知青蚨是否还在茶棚中,她能回去当然最好;但他明白,以她的性子必定是等在城外,没见到他出城决计不会离开。 他走得慢,若不能赶回寺里,可在林间露宿一夜。只是,若让青蚨与他一同露宿,必定不愿意。她功夫好,脚程快,平常下山就见她一闪便没了人影。跟著他走,真是难为她了。 希望……希望她失了耐心,自行离开才好。 忖想著,空门化心走出城门。出了城,天色已是昏暗一片,借著茶棚外几点摇动的灯笼,果不其然看到那抹鲜亮的桔色身影在茶棚中……跃动? 她在打架? 空门化心的剑眉皱了皱,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混帐东西!” 随著桔色身影在茶棚中翻跃,不时传出几声娇软却隐含怒气的骂声。 空门化心刚进茶棚,眼前黑影一晃,伴著一声惨叫,有人从窗口飞出去。 “蚨儿,乖乖跟我回去。” 说话的是坐在棚内的年轻男子,神色沉稳,衣衫华丽,与青蚨交手的正是他的手下。 专注著对付扑上来的人,青蚨未留意门口站立的人影,气愤的大叫:“混帐,你烦不烦!你以为这些家伙能抓得住我?” 男子笑了笑,对她的恶言充耳不闻。 因为打斗,茶棚中早没了人影,老板缩在柜台后,正颤抖著伸出脑袋,怀中护著两个十来岁的男孩;靠近柜台的桌边,坐著两个黑衣人,冷眼看著数十名男人围攻一位女子,迳自喝著茶,对衣袖华丽的男子不过瞟了几眼,似乎不当一回事。 空门化心见桔色纱衣宛如灵蛇在棚中伸缩,不过须臾,耳中便听到十多声惨叫,几名男子全被抛出棚外,在地上挣扎不已。 正当空门化心迟疑要不要阻止青蚨和那位年轻男子,只见青蚨在翻飞中临空旋身,射出纱缠上其中一名男子手臂,眼儿也瞟到门边。看到熟悉的僧衣……她微一闪神,那男子借著臂上缠绕的纱一拉,幻出的掌影眼看就要击中青蚨。 青蚨银牙一咬,向右斜闪,躲过来势凶狠的一掌,却无法阻止肩头被掌风扫过。伴著轻软的吃痛声,男子被纱带飞,也落得窗外吃泥的下场。 “化心!”顾不得围攻的人,青蚨抚著肩扑向伫立的身影,惊喜叫著:“怎么这么晚才来?我等了好久,都快忍不住进城找你。” 扑来的身子又急又猛,空门化心高瘦的身影晃了数下才稳住,头上的笠帽因为冲撞而翻落,露出淡淡的眉眼。 她没有走啊!她的性子明明没什么耐心,又极易生气,怎会对他如此执著? 空门化心淡眉淡眼中不知是欣慰还是厌恶,盯著扑在怀中的俏丽笑脸,轻抿的薄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青蛟此举让围攻她的众人愣了愣,不知该不该继续提人,全看向华服男子等待指示。 此刻,华服男子脸上的笑完全消失,他冲窗外骂了句“混帐”,起身走向门。 随著他的移动,柜台边喝茶的两名男子同时抬眼,看清楚空门化心笠帽落下后的容貌,年长男子端茶的手轻微一僵。 察觉到他不自然的僵硬,身边女圭女圭脸的男子低头悄问:“爷,要帮忙吗?” “不。”年长男子将茶杯移到唇边,摇了摇头。 华服男子走到距门三尺处停下,上下打量两人相拥的身影,眼中闪过愠怒。只见他伸手一勾,五指张成鹰爪抓向青蚨。背对他的青蚨看不到动作,臂上的桔纱似乎带著灵性,自动射向抓来的鹰爪。 华服男子似知会有此一招,手臂激转射向抬头看他的空门化心。 “混帐!”回头的青蚨低骂一声,毫不犹豫的抬脚,狠狠踢在华服男子的肘间。 因为这一踢,华服男子收回手,却用左掌以更快的速度拍向空门化心。 这出手太快,不只华服男子的手下料不到,就连青蚨也来不及阻止;眼看那一掌就要击上空门化心的胸口,她心中要时翻起恼怒,想也不想的挡了上去。 刹那,安静的柜台边响起一声轻喝:“依风!” “爷,抓住了!”原本喝茶的女圭女圭脸男子,不知何时已站到华服男子身侧,看。似轻松的抓住他的手肘,阻止了那一掌。 “阁下要管我的事?”华服男子看了眼稳坐如山的喝茶人,冷冷地开口。 “不管。”年长男子冲女圭女圭脸男子招手,示意他坐回。 华服男子多看了他一眼,转向青蚨,“蚨儿,你竟然为他挡……” “混帐!”顾不得多谢女圭女圭脸男子,青蚨破口大骂:“青蚕,别以为我不敢打你,由著你找那些三脚猫缠著我,你向谁借的狗胆,敢动我的人?” 青蚕摇首,“蚨儿,你越来越没礼貌了,好夕你也要唤我一声表哥。” “表哥?”青扶嗤笑一声,恶狠狠的瞪他,“我从小到大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表哥咧!” “原来,你有亲人啊!”她的身后传来一声叹息。 青蚨闻言回头,瞪著只顾捡笠帽、完全不在乎方才生死系於一线的空门化心,气愤的叫道:“化心?” “亲人找你,必是关心你、爱你,你又何必让他们挂心?”重新戴好笠帽,空门化心对棚内行个佛礼,对好奇张望的女圭女圭脸男子道:“多谢施主。” 而后他看向满脸怒气的青蚨,“青蚨,既然亲人寻你,你应该回家探望,不可以让家中长辈挂念。贫僧就此告辞。” “贫僧,贫什么僧?”本就怒气满胸的青蚨听了他的话,霎时柳眉倒竖,“你又想赶我走是不?你说话从来只称‘我’,什么时候用过贫僧?我不走、我不走,告诉你,我不认识他,我没有亲人。空门化心,你听清楚了,别想赶我走,我一定要缠著你,缠到你喜欢我为止。” 这人好讨厌,总要用生疏的称呼拉开距离。她好生气,却偏偏拿他没办法。 青蚕轻唤:“蚨儿……” “你闭嘴!”看到空门化心毫不留恋的转身,青蚨只觉得胸口燃著一团火焰,小脚不由自主地跟上离开的身影。 “想走?”青蚕眼中愠意飞升,使了个眼色。 被抛出棚外吃泥的手下纷纷站起,团团绕住,阻止空门化心离开。 “般若波罗蜜,众位施主……” 话未说完,只见青蚕右掌再次拍向他,此次不同於鹰爪,那掌中竟燃起金黄的火焰,犹如火龙张牙射向僧衣,去势汹汹,看得出致人於死的狠意。 一直在喝茶的年长男子手一抖,茶水立成一道水线射向僧衣。 一火一水交缠,在距僧衣三寸处火焰熄灭,茶水洒在地上。 青蚕盯著茶水,燃后转头,冷冷看向年长男子,“阁下说过不管我的事。” “对,你与你表妹的事,我不管。”年长男子开口,声音极为低沉。 “你三番两次阻挡我,也叫‘不管’?” “爷说了,不管你和你表妹的事。笨蛋!”女圭女圭脸男子笑嘻嘻的道,轻狂的态度摆明不将他放在眼内。 言下之意,他与青蚨如何打斗都不关他们的事,若是伤害空门化心,就关他们的事了。 “你……”青蚕脸上升起怒气,正要开口,身后传来比他更恼怒的叫骂。 “混帐青蚕,你敢用火?” 伴著怒骂,青蚨同时举掌,幻化出相似的火焰袭向青蚕。 彼不得棚内的两名男子,青蚕闪身躲避,火焰直冲茶棚,烧上柜台。 众人惊异互望,就见躲藏在柜台后的老板衣摆著火,跌跌撞撞的跑出来。 青蚨不知柜台后有人,一时愣怔;而青蚕借此扣住她的手臂,顺势将她制於身侧。 “蚨儿,跟我回去。” “放手,我去哪几干你什么事?”青蚨仍是狠狠骂著,看向呆立不动的人,却发现乌发突然闪过眼前,灰影以她从未见过的速度跑进茶棚。 “化心?”棚内有火,他想干什么? 茶棚用粗木搭成,方才青蚨射出的火焰烧了柜台,如今火焰已焚上棚顶,火势凶狠,只怕扑熄了火也保不住茶棚了。 青蚕的手下为茶棚老板扑熄衣上的火,却没有救火的打算。 老板正要道谢,却突然惊叫:“柱子、苕头,天哪!我的儿子还在里面。” “爹!” 在老板惊叫时,两道小小的人影已从黑烟中跑出;其后缓缓走出的,是满身灰焦的空门化心,僧衣上烧出大大小小的窟窿,紧束的黑发有些凌乱的散在颊边,俊美的脸庞在火光的映照下,尽数收入众人眼底。 他缓缓走出,先看了看扑进老板怀中的两个男孩,见他们无恙后。才慢慢露出淡淡的微笑,躬身拾帽。 那微微一笑,让在场众人有一瞬的呆怔——他真是出家人吗? 方才因为笠帽,又因他背光而立,众人对他并无过多的留意,如今见到他的模样,青蚕神色不定,女圭女圭脸男子惊异瞪眼,他身旁的年长男子则皱起眉头,背负身后的双拳握紧了些。 他的容貌……神色淡,眼神淡,就连唇边的微笑也是淡淡的。肤白唇淡,模样俊美,即便一身僧衣也未能减其分毫,飞眉风眼中含著慈悲,让人忍不住想亲近。 一个安详而带著慈悲的男人。 初见一眼,年长男子以为空门化心与那人完全相似,如今细看,根本不像啊! 年长男子紧握的拳松了松。 “化心!”见他捡起笠帽,青蚨求救的看向他。 空门化心并不看她,迳自戴好笠帽。 青蚨气愤的软音中带上哭意说:“空门化心,你宁愿救那两个孩子也不肯管我,是不是?” 他可以不顾安危跑进火中救人,却不愿护她一次。他有一颗慈悲心,她知道;他走路恐伤蝼蚁命,她知道;他常回答爱她,她知道;可他却从不将她放在心中最重要的地方。 他爱她,同时也爱天下所有受苦受难的人、虫、动物;对他而言,她只是一个缠著他的麻烦,对不对? 明知两年来他就是如此待她,她明白的啊。为何亲眼见他不顾一切救出两个孩子,却不肯多看她一眼时,心中仍泛起了微微的酸意? “你没事。”知道青蚨武功好,看方才的打斗也知叫青蚕的男子无意伤她,他毋需插手。 “我有事,谁说我没事!我的肩受伤了。”哭音似乎带了点赖皮的味道。 笠帽的阴影掩去表情,空门化心顿了顿,叹口气,“青蚨,若你随著这位表兄回去,可会随意生气,放火烧人?” 这是第一次见她与人打斗,她的模样……很任性。 “会、会、会。”顾不得臂上紧握的力量,她点头,眨著有些迷蒙的眼,努力让他看到自己眼中的怒火。 “如此,你还是随我回竹林山吧!”虽说她爱翻乱他的经书,让伽蓝里的师兄弟有些微辞,至少不会伤害无辜的人。 “好。”吸了吸鼻子,青蚨一掌拍在紧握的手背上,如愿让青蚕吃痛收回。 桔色纤影踩著修长的影子,亦步亦趋的跟随在身后。 这一次,没人阻栏,放任空门化心渐行渐远,缓缓融入夜色。 远远的,众人依稀可见青蚨拉著烧焦的袖袍,低喃“你为何这么晚才出城”和“锁悲怎么不见”等等,完全不提方才打斗之事。 “少主,要追吗?”有人低声问。 “追?你还敢说追?”青蚕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红肿的掌印,苦笑,那丫头真的发狠打,一点兄妹之情也不念。 垂袖掩去红肿,他想到什么,转头瞪眼道:“你好大的胆子,我让你们抓住蚨儿,你小子敢给我真的打伤她,不要命是吧?” “小的……小的一时收不住手。”那名手下惶恐的低头。 “收不住手?伤了她,我看你有几条命给我赔,哼!”青蚕低吼一句,转头搜寻方才出手的两名男子,却是空无一人。 “刚才的两个男人什么时候走的?”他问手下。 众手下一起摇头。 “一群废物!”拂了拂袖,青蚕飞身跃入漆黑的林子,转眼消失。 众人见王子走了,亦纷纷跃入林间。 一时间只剩破败的茶棚在火中申吟,父子三人呆呆相望,不知如何是好。 林中似乎有人抛下东西,落在父子三人脚边。 “爹,是银子!”年幼的儿子拾起。 “天可怜见,天可怜见!”老板接过两锭银子,心知这下要搭十间茶棚都不是问题了。 “爹,刚才救我们的叔叔……” “不是叔叔,是大师,爹认得他,他是竹林伽蓝里带发修行的化心大师,阿弥陀怫,多谢化心师父救了我儿。”老板冲远处合了合掌。 “带发修行,那他是和尚吗?他有头发耶!而且那个像火一样的漂亮姐姐好像很喜欢他呀!姐姐抱著他,他也没有推开。”小儿不解。 “不得胡说。化心大师慈悲为怀,你们有空要跟你娘上竹林山去还愿,知道吗?”老板斥喝。 “知道。”两儿应了声,脸上仍有不解。 第三章 这些天下著雨,仲春时节的雨虽说细小如丝,沾在衣上多了也会湿一大片。将油纸伞丢在大门角落处,青蚨提提裙,摇落沾上的雨珠。 雨天上山参佛的人较少,金桔色的纱裙在门边格外显眼。锁悲经过竹林堂,瞧见往护法堂行去的身影,古铜色的脸立即转为黑口黑面,直媲美金刚堂供奉的黑夜叉。心知她是找空门化心,原本往外走的身子却突然转向,尾随而去。 前些天不知出了什么事,他赶往施氏书堂,师兄已经走了。知道他脚程慢,他以为能追上,谁知一路行来全不见人影。直到第二天鸡呜时分,才见他一身狼狈的上山,僧衣沾上了泥土,想必在林子里露宿一夜。 玄智住持见到大笑三声,师兄也是淡笑以对,让人猜不出所以然,以为他又在打什么禅机。 见金桔色身影越走越快,他不由得叫道:“女施主!” 青蚨停脚回头,见到一个黑著脸、吊著眼睛看人的和尚走过来。 “锁悲?”稀奇了,他居然会主动叫她?本不想理会,但她妙目骨碌一转,心中窜出一个念头,转身等他走近。 “女施主……” 未等他说完,青蚨倒先问起来:“锁悲,上次牛大娘说你毁了她女儿的清白,若是真的,你怎么办?” 青筋一根,浮现。 “锁悲?我知道你是被牛姑娘诬陷,其实你什么都没做,对吧?化心说了,牛姑娘只是使性子,也怪你语气太重伤了姑娘家的心。啊……你瞪我干嘛?又不是我说的。我只想问问,若是真有此事,你会如何?还俗娶那位牛姑娘,还是仍然做和尚?你不会真这么狠心吧?” 青筋两根,跳动。 “不回答呀?算了。”青蚨转身要走,微一顿足,倾头想了想,又再次回头,“锁悲,女人被毁了清白,全都会哭闹著要那人负责吗?” 青筋三、四、五根。深吸口气,锁悲按下心头的嗔怨,努力平静地道:“施主就是女人,怎来问我此事?” “哦?也对。”青蛟桔纱一拂,“那……男人呢?” “什么意思?”青筋六、七、八条。 叹了口气,她说:“我想问你,若是男人被毁了清白,也会哭闹著要那人负责吗?” 啪啪啪!爆裂声起。 不要怀疑,正是锁悲光滑脑门上青筋爆裂的声音。 “贫僧……不知。”他武心太重,他要修禅、要打坐、要静心了。 “多谢。”恍如没听到任何奇怪声响,青蚨冲他一笑,转身往护法堂行去,对沙弥回头偷看的眼神毫不在意。 等锁悲念过百遍无心咒,暴跳的脑门重新恢复光滑后,桔色纤影早消失不见。 靶到掌中有汗,他握紧了佛珠,喃喃自问:“我叫住她是干什么呢?”他是想问那晚出了什么事,为什么师兄这么狼狈,为何反倒被她给问得哑了口?参禅,他要参禅。 本想再念百遍金刚经,可……呜,金刚经太长,他至今还没背全。於是,锁悲又念了百遍大日如来静心戒;等到念完转身,一时竟记不得自己方才要做什么。 空门化心一如既往的不在,通常这个时候,他应该在抱柴火。 推翻整齐的经书,刻意丢得满地皆是;揉著菊花枕,直到手竣了,青蚨放开,幽幽的叹息响起。 他……他真的一点也不好奇她呀! 那晚走得慢,她陪他在林子里露宿,不客气的拿他的腿当枕头,他没说什么,只是一夜坐禅到天明。 硬湿的地并不能让她好眠,她大可不必折磨自己。若是以往,她会拉开披纱做悬床,吊在树干上睡觉。可是,舍不得难得的相处,她宁愿舍吊床而就腿枕。半梦半醒的枕在他腿上,她很高兴睁开眼就能看到他光滑的下额。 当时她在等,一直在等他开口,等他询问那场打斗是怎么回事,问那个找她的男人是谁,问她为什么会那么厉害的功夫……等得她眼皮打架了,也没见坐禅的人有动静,若不是轻浅的呼吸,她会以为他直接“坐化成佛”了。 他最常念的便是要她精进、安详,说什么“汝可始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 菩提心?什么东西啊?嗤了嗤鼻,青蚨有点不以为然。 不只他,世间人似乎全被那个叫释迦牟尼的家伙给骗了。自小娘就告诉她,世间有妖、怪、人、鬼、灵、魔六界,他们生存的世界叫人界,爹是人类,娘不是人类,她只能算半个人类。 娘还告诉她,因为六界之间有往来,人类对其他五界有些误会,诸如将佛视为神仙,将魔视为邪恶,全是不对的;至於地狱、六道轮回,根本是误传的故事。 她的功夫是爹教的,学问是娘教的。能够驭火的本领似乎是天生而成,儿时兴致所来推出一掌,不料烧了爹辛苦做出的木凳子,害她难过大半天。 爹知道后抱起她大笑,娘只是点了点她的额,有些温柔,也有点无奈。 十四岁那年,爹娘去世,只剩她一人。没了爹娘的日子,她不知该怎么办,一人在外游荡。爹娘留下的家产似乎很多,让她吃穿不愁,她平时多练习爹教的武功,想想娘教的学问,或者在人们口中所谓的江湖上看热闹;花来花去,并没花掉多少。这一身桔色纱衣她曾看娘穿过,据说是用火蚕丝编织而成,韧性好,还可辟水火。等到她能穿在身上,才发现自己已经长得和娘一样高了。 那一天,青蛟十八岁。 随后,不知从哪条阴沟里窜出自称“表哥”的人,说他叫青蚕,叫嚷著要她跟他回去。回哪里? 回火灵界。他这么说。 青蚨这才知道,原来她娘是灵界焰夜族,当年因为爱上人界的爹,被娘家阻止,她娘性子烈,乾脆与娘家断了关系。十八年后,那娘家似乎想通了,想接她这个孙女回去。 呵,别怪她脾气不好。娘家算什么东西,青蚕又是什么东西? 虽说娘极少提到她的爹娘,但从不愿提起的情况来看,也知娘是深深厌恶著那个“娘家”。现在倒好,说一句回去,她就非得听命回去不可吗? 混帐!槌了槌菊花枕,青蚨忿忿的嘟嘴。 无论她游荡到何地,许是三五个月,许是半年不等,青蚕总能找到。照理说,青蚕是纯种的焰夜族人,应比她这个半人半灵的强百倍才对,可她一点也不觉得他厉害到哪儿去。缠了她四年,他烦不烦啊! 算算年纪,她也二十二了,寻常女子早就成亲生子、相夫教子去了。她呢,不求空门化心娶她,她只希望他能爱她。 这个男人慈悲得有点过分,明明不是和尚,偏偏住在伽蓝里,成天抄佛经念般苦,从不习武,身子骨格外均匀,她以为,那是日日抱柴练出来的。 厌恶他周身的安详,而他淡淡的眼神总让她胸口涌现奇异的感觉,有点窃喜、有丝满足,让她忍不住缠他、看他。 缠他……缠了两年吧,他会不会觉得厌烦? 不会。青蚨迳自否定。 他应该有点喜欢她吧,若是厌烦,不会为她搭竹屋,不会为她缝菊花枕,也不会让她随意出入护法堂。 天下寺庙多,带发修行的人也不少,她可是一点也不介意他在和尚堆里生活了二十年,也不介意他时不时念一声般若我佛,更不介意他不会武功、走路慢,只要他肯爱她,她什么都不在乎。 空门化心要信释迦牟尼,就由他去信。听沙弥说过,空门化心七岁进伽蓝,被玄智收为徒弟,加上在这儿生活了二十年,他也二十七啦,寻常男子早就妻妾成群,而他……嘿嘿,应该没碰过女人吧? 乾脆趁著近水楼台,她不如这般……再来那般……嘻嘻,窃喜的心贼兮兮的算计,完全忘掉刚才盘旋在心头的幽怨。 她正想到得意处,忽闻院中传来人声。 “师兄,且留步!” 锁悲的声音?青蚨眉一皱,看向院中,才发现小雨已停,寺钟响了数声。 “师弟?”正要进院的空门化心看到他,似乎有些吃惊。 “师兄,住持戌时在罗汉堂讲法,你可会去?”锁悲觑了觑院内,空荡荡的,真的很清苦啊。不知左护法的院子是否也如此? “师弟,你看什么?”空门化心见他眼神老往院子里钻,跟著他一同打量。 “啊,没、没什么。”锁悲古铜色的睑升起暗红。不能告诉师兄他在找那个桔色身影,他明明见著伞还在,人应该在这儿吧。 客堂偶尔会接待参佛的女子或万户官员的女眷,可孤男寡女同处一室,还是偏僻少人的护法堂,总不合礼数。就因为师兄让那个叫青蚨的女子随意出入,惹来寺中年长僧人的不满。 “师弟,你可要进来坐坐?”见锁悲光滑的头总往院内转,空门化心淡笑的邀请。这儿平常几乎没人,他能来,也算稀奇了。 “坐?不不不,不坐了,小僧还要去参禅,不打扰师兄清修。”盯著他的笑,锁悲一时心跳加快,几乎能听到咚咚咚咚的鼓声。奇怪,他参了这么久的禅,怎么还会心如敲钟,罪过、罪过! “师弟找我,是为师父在罗汉堂的讲法吗?” “正是、正是。” “师父近些天是否又画了百鹿图或百花图?” “呃?”锁悲不太明白,付了半天才悟过来,“啊,是的。住持命新剃度的沙弥抱了些墨画去罗汉堂,说是千松图。” “千、千松图?”细细咬著三字,空门化心摇头,“多谢师弟,我不去。” “那……” “师弟还有其他事?” “不、不,没有、没有,般若我佛,小僧告辞。”锁悲逃难似的跑远,握著佛珠的手全是汗水。他不明白自己到底怎么了,为何看到师兄的笑,一颗心就跳到嗓子眼,压都压不回去。 瞪著锁悲跑掉的身影,青蚨唇边再次挂起邪笑。若她此刻照了镜子,不知会作何感想。可惜,空门化心的屋里没有镜子,她只能听到自己压抑不住的邪魅轻笑。 他若跟著锁悲去听佛经,她的念头也没那么强。如今…… 呵呵呵,红唇轻吐,字字如珠:“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要闯。化心,可别怪我断了你天堂的大路。” 她要毁、他、清、白! 手触到门环,空门化心心头微麻,一降怪异。自从儿时的梦境重回,近来的他有些不安。十岁起就不曾做过此梦,如今重现,是否暗示什么? 摇头挥走缭绕心头的怪异,他推开门,随即被冰凉的手快速拉进,木门啪的一声踢关上,房内一片阴暗。 “青蚨?”夕阳的馀晖照不到房内,只能借著微亮看清她的脸。 她在笑,但笑得令他心头发毛。她似乎在算计什么,贼兮兮的小脸有著索日难见的妩媚,渗著些许的邪意。静静看她,又隐隐扫过房中散乱的经书,他说:“找了半天,可找到喜爱的佛经?” “没有。”飞快的否定,她一把将他扑倒在地,脸颊在他的颈间蹭了蹭,“化心,你为什么要信佛?” “觉人法无我,了知二障,离二种死,断二烦恼,是名佛之知觉。佛,可安心。” 他又话说了一堆,听得她频频皱眉。 “世上哪有什么佛,全是骗人。”天天在他耳边说娘告诉她的故事,为什么他就是不信? “骗人否,在人心,不在佛心。你……青蚨?”察觉青蚨的手不同於以往的在腰间游走,他不禁低低斥道。 “化心,你……你今天吃的是豆腐……面筋……”他的低斥未能撼她分毫,在颈间乱蹭的脑袋慢慢上移,软唇扫过冰凉。 唇角被滑过时,空门化心如遭电磁,放松的身子突然僵硬。 不对劲,她今日行径著实怪异。 “化心,你好像不太相信我说的话,世间根本没有神鬼,妖怪倒是不少。”模到他腰间的系绳,她轻轻拉开。 “青蚨,该回去了。”第一次,他想推开她。 “不要。”她停下手上动作,赖皮的紧紧抱住他。“你爱我吗?” “爱。” 她总会问他,而他的答案从未变过;接著,她会气愤叫嚷他不只爱她,也爱飞虫山禽,随后气呼呼的跑掉。 只要他不推开她,她其实并无太多的要求,只会在屋里耍些小性子,扰扰乱。 前提是,他不赶走她;若他一旦想推开她,她就会发脾气,缠得更紧。 她的脾气并不好,却非常执著。沙门五戒之痴贪嗔妄杀,她占了痴、嗔、妄,正是修身养性的大忌。独身女子在外,这种性子必会惹来诸多麻烦。 幸而她脾气虽不好,却少主动惹事,她一向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唯这一点,倒有释迦牟尼出生时“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气概。如若被麻烦找上,轻则瞪目嗔言,重则暴跳如雷,与人斗打。 “爱?真的?”青蚨暗中眯眼咬牙,放开怀在腰上的手,攻上胸口,光滑的脸若有意若无意的在他脸上滑过,“化心,你很少去僧人一同食斋。”她回味方才尝到的面筋馀味。 “你是怕麻烦,对吧!吃粥前要念‘汝等鬼神众,我今施汝供,此食遍十方,一切鬼神共’;吃完洗钵还要念弃钵水真言,好烦、好烦!”随后她学著玄智住持的语气,老气横秋地道:“汝等若遇问话人有可笑之事,不得哄堂大笑及破颜微哂,当生殷重之心。” 青蚨的嗓音本就轻软,如今学著玄智住持的话,令空门化心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后方觉不妥,赶紧收住。 他的笑声令她呆了呆,“化心,你很少笑。” “你该回去。”他恢复平静。 “你……”明知他看不到,她仍气结的冲屋顶翻个白眼,“化心,你喜欢参禅念怫,咱们……一起念佛吧!” 哦,她会主动念佛?看来“翻”佛经也是有用的。空门化心唇边合住一丝笑,但极短。 “我知道佛的爷爷有四个儿子,一个叫净饭二个叫自饭,第三个叫斛饭,第四个叫甘露饭。净饭王的儿子就是你口中的‘私下模你’嘛。” 私下模你?释迦牟尼?是他的耳朵有问题,还是她的发音有误? “哪,我现在就在私下模你,也算是参佛了,你不能拒绝。 表话,这是什么道理? 平静的人难得动气,眼中有了波澜,扣住她在胸上游走的手,他狼狈地道: “青蚨,你……”系绳是什么时候散开的? “青蚨!”制止不了她乱模的手,空门化心有些急,发觉出了一身冷汗,只得连声道:“你……你可知迦叶之妻的故事?” “不知道。” “我、我告诉你可好?”天哪,她在咬他的脖子。 “好,你说。”青蚨抽空应了声。 “你、你坐好听我说。”空门化心扶正她,白皙的脸上有抹异红,他庆幸天色已晚,让她无法看清。“迦叶与他的妻子过了十二年清心生活,随后迦叶出家成佛,其妻以最大的惭愧心,发起最勇猛上进的心,精进成佛,修成了阿罗汉果。你、你也可如此。” “好啦,我会学迦叶之妻的。”她会杜绝一切惭愧心,发起绝对的最上进心,坚决把他压在蒲团上,“对了,我不喜欢吃啊罗汉果,我要吃无花果。” 啊……啊呀罗汉果?空门化心当场僵硬。 这让青蚨有机可乘,弄散紧束的长发,解开他的百纳衣。 “对了。”双唇贴著他的下颚,她嘟哝道:“迦叶是什么东西?” “迦叶是佛祖的得意弟子。” “那……私下模你的爹是不是很喜欢吃饭?而且吃得很乾净,所以叫净饭王?” 他稳如泰山的表面平静有了动摇。 “化心……” 低低的呢喃在耳边响起,他正要开口,却觉得唇边滑过一个柔软的东西,惊得倒抽一口气,让柔软有机可乘滑入口中,他感到一股温热而带著些许花香的味道。 空门化心倏地一僵,一把推开压在身上的人,不顾青蚨叫痛,他撑身而起,散发掩去半边脸,阴晴不定。 没想到他会使如此大的力道。青蚨暗恼。 静静的黑暗中,只听到两人过於沉重的喘息。就这么一站一卧,彼此看不清对方,却都觉得有道视线盯著自己。 那视线中,她感觉不到温柔和情意,他却觉得沉重难安。 久久,当房中剩下轻息的呼吸时,他开口:“女施主,以后请不要再来贫僧的住所。若要上香解忧,请到观音堂;自有知客接待。” “你叫我什么?” “夜深了,请施主下山。若想在寺中留宿,找维那便可,请。”平静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哼!她自嘲一笑,心中羞恼。 他叫她施主,不是青蛙;甚至,他根本未曾叫过她一声“蚨儿”。 他总是很慈悲的看著世人,为人分忧解愁时居也不皱一下。他在舍,总是舍爱给所有人,给山禽草虫、给灯蛾蝼蚁,却独独不舍给她。 他可以舍己为世人,也会舍己为她;这是他修了二十年的慈悲,她应该满足的,不是吗?可这却是她最不想要的。 若世人与她同时有难,他定会先救世人后救她;若禽虫与她同时有难,他也会先顾禽虫后顾她。这种舍之於她,是嗟舍,不是爱。 因为他慈悲,她不会强求他只爱她一人;他做不到的,她知道。可这种男女之间的情爱,不是慈悲可以填补的。不介意他舍己为世人,真的,她不介意。 她真正想要的、一心期盼至今的……不是他舍己为她,而是舍世人为她。 舍却世人的安危,为她呀;而这,是他做不到的。 “不。”青蚨突然跳起,想紧紧抱住他,却被他避开了。“化心?”双手落空,她盯著晃在眼前的长发,可怜地叫道:“化心,我不要私下模你,不要吃啊呀罗汉果,你叫我青蚨好不好?不然蚨儿也行。” “回去。”空门化心的声音有点冷,是她从未听过的。 “不。”她想发脾气,叫出的声音却带著浓浓的鼻音。 “施主,禅房简陋,你若想在此歇息,贫僧另觅他处。”空门化心系好僧衣,顾不得长发垂肩,绕开她欲走。 “站住。”青蚨软软的声音除了哭意,渐渐聚起怒意。他只会在生疏时才自称贫僧。“你赶我走,不必做得这么绝。不用另觅他处,我走。” 走字馀音末消,青蚨足下轻点,人已在院中。 桔色身影瞬间划过银月夜空,去无踪影。因心中难过如万蚁噬咬,她未曾察觉护法院外的墙角立著一抹黑影。 房内,人影缓缓盘坐,一切恢复平静,只有袖中紧握的双手,微微颤抖。 空门化心坐於散卷中,墙边的黑影迟疑再三,仍走了进来。 “师兄。” “锁悲师弟?”淡淡的声音。 “我……可以进来吗?”漆黑的屋子与罗汉堂的灯火真不能比。 “当然可以。”盘坐的身影未动。 锁悲得到允许,握了握佛珠走进,看到满地经卷并不惊讶,走过时弯腰叠放整齐,然后走到空门化心对面,月兑了鞋盘成坐禅相,却不开口说话。 “师弟找我,为了何事?” “师兄,第一次看你散开头发。”锁悲突兀说道。 “啊,罪过、罪过。”不知语中是否有笑,空门化心轻吟佛号,起身找绳,未走两步,脚踝处被一团衣物绊住,越走缠得越紧,足踝被绞住而重心不稳,趔趄摇摆数下,跌了下去。他伸出双手来不及稳住,却被锁悲飞快的扶住,脑袋撞到锁悲盘曲的腿上。 “多谢师弟。”想坐起,头皮却一紧,发被人拉住。 锁悲抓起空门化心散在腿上的黑发,手掌慢慢顺著发丝探人,“师兄,你的头发……很滑,人的头发都是这样吗?” 无法坐起,空门化心索性躺在地上,听了他的话,挑起一缕黑发拉到眼前,“滑?” “师兄,你为什么会拜住持为师?你不习武,若不入沙门,必定是个读书人。”锁悲的声音带著困惑。“师兄,每次看到你,我会觉得自己好丑陋。” “丑陋不丑,师弟,你不丑,真正丑的是虚伪的人心,虚伪得认为自己并不丑陋的人心。”淡淡的言语,空门化心并不在意两人不当的姿势,任锁悲的手在他的发间滑动,眼中清澈如水。 “师兄,你是伽蓝的右护法,左护法自入门便剃度受戒,住持何时会为你剃度?” “师父自有安排。” 大掌在黑发中抚了抚,有点舍不得,“你的头发,剃了可惜。” 空门化心问言不语。 “我听锁慈师兄说,左护法是武僧,他的功夫一定很厉害吧?师兄,你、你有十多年没见过左护法了吧?” “嗯,十年了。”他那个师弟十五岁云游,一年半载会托人带封书信,若是细算下来,他们已有十年未曾见面。在他脑中,师弟仍是当年十五六岁的小和尚模样。 “左护法在伽蓝时,经常和师兄一起参禅,其他师兄弟都说你们感情好。”锁悲的声音似含了些烦恼,“师兄……我不知道,我……师兄,你的头发很……漂亮。” “师弟,你为何没去师父的讲法会?”锁悲很奇怪,空门化心却无意多了解。 “啊,山下出事了,住持散了法会,被借正和维那师兄请去,现在正在释迦殿。我见僧正脸色不好,这次出的应该不是好事。” “又出事了。”空门化心摇了摇头,离开锁悲的腿上,“师弟夜来护法堂,可还有其他事?” “没、没有。”锁悲结巴道。 “护法堂少有灯油,不能燃灯送师弟了。” “师、师兄不必客气。住、住持常教我们,要怜、怜蛾不点灯。”锁悲结巴得更厉害,吭气了半天,终於穿鞋站起。“小僧……小僧这就告辞。”他屈身,敛两手於当胸,行个礼佛后便缓缓走出。 听到院门掩闭的声首后,空门化心抬起脚,将绊倒他的东西拉过是一条帐纱。 桔色。他脑中只出现这两字。 将帐纱举在头上看了看,他轻轻放在身侧,保持仰躺之姿。 漆黑的房内,终夜无声无息。 第四章 竹林山四周坐落著大大小小的村庄,农田沟壑交错,茅舍栅栏间或遥望。在一片的农舍中,立著一间绿竹搭成的简单小屋。虽然简单,却结实耐用,避雨避寒。 竹屋内没有灯烛,屋外漆黑一片。 风低低吹著,倏地,一高一矮两道人影闪现在屋外,高影晃头四下看了看,确定屋内无人时,似乎万般不情愿的重重叹了叹,与矮影一同坐在石上。 轻风自山顶吹下,呼呼……一阵风旋过石上端坐的两人,在竹门前停·下。 风静处,停下一抹纤影。她低头叹口气,能听到吸气的哽咽。等到两道人影站在身后,纤影才惊觉有“客”到。她举袖掩了掩脸,转过身。 “你又来了。”语气忿忿,有出气之态。 “蚨儿,表哥也是迫不得已呀,你就体谅体谅,随我回去吧。”高影正是青蚕,他无奈的搔了搔后脑,接著道:“别生气,这次我只带了一个侍卫,其他一个也没带,你放心,我不会捉你,不会伤害你。” “少来烦我。”眼光在还算俊美的脸上转了两圈,青蚨斥骂一句,转身进屋,竹门在离青蚕鼻尖一颗黄豆的距离时,啪的一声关上。 弹指点灯,看到桌上堆著的东西,一排玉贝牙咬得卡啦直响。 空门化心毫不留恋的大力推开她,令她有些羞怯难过,那一句生疏的叫唤,却让羞怯变成羞恼。想到他无情的赶人,她就气。快步走到桌边坐下,她开始发泄满腔的羞怒和不堪。 一颗还算俊美的脑袋斜斜探入,“蚨儿,你不让我进去坐坐?” “滚远点,最好永远不见。”发泄羞恼的人无心理他。 “唉,蚨儿,那人有什么好,你每次在那儿受了气,为什么要以这种方式发泄?你可以一掌烧了那个什么伽蓝嘛。看看,你这样一笔一划的,多麻烦。”盯著关注於桌上纸本的女子,青蚕摇头叹气。 “闭嘴。” “蚨儿,我不能在这儿待太久,你真的不让我进屋坐坐?我保证绝对不会放火,哎呀!上次的火我也不是故意,再说,炎掌又不是打你,是打那个……好好好,别瞪我,我不说了。”安静了半刻,青蚕好像不明白什么叫自讨没趣,将半个身子探进窗,再道:“我真的不能待太久,蚨儿,你……” 啪!窗子不顾探过一半的身子,被人狠狠关上。 落好闩,青蚨重新坐回椅子;桌上有一堆厚厚的佛经,和一叠满是墨迹的纸。 “少主,我们要回去吗?” 窗外传出低声探问,然后是手掌拍打脑袋的声音。 “当然要回去,我都不急,你急什么!”青蚕斥道,“蚨儿,我找你四年 哦,我是指人界的时间,你都不好奇我为什么不能在人界待太久吗?要不要我告诉你?你不说话就表示想知道罗,我告诉你……嗯,不能说得太复杂,这样吧,我打个比喻,人虽然能下海捕鱼,潜下水闭气一段时间,但不能长久。如果灵界焰夜族是人的话,人界对於我们来说就像水一样,我能在这儿待上一段时间,但不能太长,太长了我会觉得憋气,有点难受……” 喀啦!窗子被人狠狠拉开,一张俏丽却横眉冷眼的脸出现。 “你说完了没?”声音也是冷的。 “总算开窗了。”青蚕吸口气,为自己的“精诚”感动,但一想到今夜来此的目的,还算俊美的脸沉了下来,正色道:“蚨儿,你若不愿回去,我绝对不能勉强,但你小心……” “小心什么?”早已说清楚不会回去,他又想要什么花招? “焰夜族里出了几个异类,他们想……我觉得他们想要你身上的东西,虽说停留的时间不能太长,但异类不像你表哥我一样善良,他们个个残忍凶狠,我怕你一人无法应付,派些侍卫替你看守,你说好不好?” “他们想要我身上的什么东西?”青蚨听出他的话意。要让她回去,娘的“娘家”却只派这个表哥前来,有点鬼祟,好像怕别人知道似的。 “呃……哈哈……哈哈,许是我多心想错,不过,留个侍卫保护你总是好的。”青蚕顾左右而言它,“蚨儿,你好像很喜欢写故事,那本‘金刚艳’满好看的,我买了几本带回灵界。” “是吗?”她不信。“你会看人界的书?” “会看,当然会看。”青蚕点头,怕她不信,特别强调道:“我告诉你,你在书中说佛不值得人信仰,真是太好了。那些家伙最会骗人了。” 看了看四周,他神秘的道:“你知道吗,为什么人界信佛的全要让知己光著脑袋?想不想知道?” “为什么?”青蚨依旧横眉,眼中却多了好奇。 “佛其实是灵界顶光族。”青蚕掩嘴吃吃笑了几声,“顶光族是灵界天生不长头发的族类,顶光族人一出生就是光头,他们让人界信仰他们,自然不会让人好过,所以才整得那些人全是光头和尚,嘿嘿!”想到外族的天生“异样”,不禁又掩嘴笑了数声。 “你笑够了没?”青蚨推他。 “哎哎哎!”没防到她突然的动作,青蚕趔趄摇晃,收起嗤笑。察觉到身体的不舒服,他只得长话短说:“蚨儿,不是我硬要你回去,只是,焰夜族与灵界其他族类相比有点不同。在我族中,平常人的心只有八窍,但也偶然有九窍心出现,有九窍心的人是族人公认的宝贝。爷爷其实并不反对族人与人类结合,因为小泵姑,啊,就是你娘,是为数不多的九窍心女子之一,爷爷不想她离开灵界,才会拼命反对。可小泵姑脾气不好,就和你一样……” 收到一记凶狠的斜瞪,青蚕赶紧解释:“我不是骂你。爷爷不气小泵姑和人类在一起,而是气她为了你爹,居然自毁九窍心,让自己的心变得与人类一样。” “人的心怎么了?”一句疑问插入。 “人?你不知道?”青蚕觉得她问得有些奇怪,“人心只有四窍嘛!啊!我要回去了,你要小心,异类在人界也有诸多限制,为了以防万一,我会常常派人。” “不必了。”还敢“常常”? 青蚨脸上怒气不见消散,青蚕只觉来的时机不当,“那……我走了。” “不送。”正要关上窗,青蚨突然唤住他:“等等。你说我娘是九窍心,和要我回去有什么关系?要我小心异类,异类是什么东西?他们又要我身上的什么?你最好一次说清楚。” 青蚕背对她的身影僵硬了些,半晌回头,与她直视,“因为……你有九窍心,异类觊觎的东西正是它。” “九窍心有什么用?”江湖杀人她见过不少,倒没听过有人要九窍心的。 “对人没有,对灵,是极难得的珍宝。” “你说我有九窍心?”低头看了看微微起伏的胸口,青蚨皱眉,“要我回灵界,就因为我有一颗九窍心?” 青蚕神色尴尬,笑了笑,“爷爷也是想念,才让我来寻你。” “他自己为什么不来?” 青蚕无言以对。 “回去告诉那个混帐老头。”没见过长什么模样,青蚨脑中自行浮现满脸皱纹的脸,“我不回去,我爱空门化心,空门化心是人,若是缠得我烦了,我也自毁什么狗屁的九窍心,知不知道!”最后一句用吼的。 “知道、知道。”不顾侍卫睁大的眼,青蚕叠声回答,“我回去了,真的要回去了。” 身体的不适让他不再停留,弹指一闪,两人消失在山风中。风扫过窗棂,似乎传来若有若无的喃语——“混帐老头?她还真敢说呢!” 风入山松,月入帘笼。 青蚨盯著朦胧的竹林山,羞恼之情仍充塞於胸,将青蚕说的事丢在脑后,她坐回桌边,弹指点亮三盏油灯,开始伏案“愤笔”。 庆元城施三公子印的“金刚艳”正是她气愤所写。一定要把和尚的名声弄得臭臭的,让人不要去相信“僧是佛之子”的屁话,到时候化心就不会一心只想著怫啊坐禅的。 “这次……对,那个臭迦叶,就写你,我要把你变成风流鬼,满肚子的花花肠子,成天流连妓院,最后身染不治之症,连临死前还想著要去找女人,然后‘私下模你’觉得迦叶非常执著,两人又臭味相投,所以把迦叶收为侍座弟子,师徒二人从此流连妓院瓦栏,乐不思……蜀,嗯,不好,最后让他们全部染上腐尸病,全身一块块烂光,哼!”笔尖不停,青蚨念著只有自己听得懂的话,满腔羞恼全发泄在“振笔疾书”中。 在空门化心那儿受了气,排解的方式就是这个了。 山腰处,铜钟敲响,馀音一波波环绕,回荡在竹林山,悠远寂寥。 山下,竹屋内灯火摇晃,直至夜半。 第二天,朝露悬在草尖,天空蔚蓝一片,晴空万里。 青蚨早早醒来,看到枕边一叠满是花纹印章的纸,惺忪睡眼眨了再眨,模过来放到鼻子上,半眯著眼看了看。哦,原来是施三公子买她“金刚艳”手稿的银票。 她对银子的执念并不强,不讲究吃穿的精致,能吃便好,衣著乾净即可。 在床上蠕动半天,她想了想,还是决定爬起来。 每次被他赶下山,生气是一定会的,却持续不长。也不知是她脾气好,还是空门化心在她心中的地位极重要,她的气来得急,去得也快。昨夜……她真的是故意,也非常非常想“诡计”得逞。 以空门化心坐禅如石化的性子,想要他把她放在心上第一位,不知道头发白了有没有可能?太久了,她没耐心。 昨晚的事很让人生气吗?看空门化心不同於寻常的生疏,似乎真的动气了?但是……青蚨不甚在意的耸耸肩,准备一如既往的上护法堂。 当她做事太过分,空门化心偶尔会生一生气,诸如拉扯他师父的胡子,敲裂呜板的铜钟之类。每当惹他生气,她总在第二天找他时忐忑不安,他却早忘了似的,淡淡的笑加上淡淡的言语,一方面让她宽心不已,一方面也暗自气恼他不将她放在心上。又喜又怒,她还真是矛盾。 这次也是如此。 脸不红气不喘的来到护法堂,意外看到屋内侧坐的人,青蚨惊喜,“化心?” 三步并作两步跳过门槛,她正要扑过去,却在看清他手中的东西时愣住。 他……他在干什么? 知道他会缝补,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 青蚨左看右看,怎么看都认为一个男人补衣服是件非常……非常非常恶心的事。吐了口气,她冲上去一把夺过针线,“不要补了。” “不补我穿什么?”被她突然一拉,僧衣的裂缝更大。 空门化心侧坐的身影稳如泰山,黑发紧束脑后,整齐得没有一丝杂乱。见到她来并不惊讶,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仍专心於手上的衣服,完全不提昨夜发生的事。 呜……他真的没放在心上呀?心有点酸、有点嗔! “我……我帮你补。”青蚨不由分说夺过他手中的针,缝了起来。 缝缝,她用心的缝;补补,她努力的补。替他补衣服是件很美好的事情,就像妻子为丈夫补衣一样——这个想法令她愉快。她专注的与线头奋斗,俏脸上全是笑,啦啦啦…… “补好了。”抖了抖衣衫,她很满意。 “多谢。”空门化心淡淡看了眼缝得还算整齐的补丁,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一种可以称之为温柔的东西。 接过僧衣摺叠平整,回头看她,却见到她呆呆傻笑的小脸。 青蚨宰突然扑到他怀里,轻声叫嚷:“化心,你再笑一笑,就像刚才一样的笑一下。” “怎么了?”空门化心如她所愿的笑了笑,但他不明白。 “不一样,真的不一样。”著迷的盯著他的笑脸,红唇越弯越大。 “什么不一样?”空门化心还是不太明白,什么事让她高兴成如此模样。 在他怀中跳了跳,她抬头道:“化心,以后你若对我笑,就像刚才一样;再不然,就保持刚才微笑时的那种心情,一直保持著,好不好?” “什么心情?”他在不知不觉中做了什么? “化心,你昨天很生气,对吧?” “施主……” “不要不要,不要叫我施主。”青蚨跳了起来,变脸比翻书还快。“你果然在生气,对不对?怪我昨天……昨天……”小脸升起红云。如今想来,她昨晚真的很大胆呢,虽说挫败让她扼腕、害羞,却绝不后侮。 对她的羞恼视若无睹,他站起身,“护法堂你仍可自行出入,但,别再动昨天的歪脑筋,你可答应,青蚨?” “嗯、嗯。”叫她青蚨耶,不生气了吧?她用力的点头,感动得眼眶发涩。不哭不哭,她才不是软弱得只会哭泣的女人。 “师父要我去禅堂议事,你在这儿翻看佛经,或静坐修心皆可,不可扰到他人。”走出门外,看不到她举袖拭泪的怜态,空门化心顿了顿,终究没有回头。 毅然远走的背影,黑发摇晃出无情的弧度,不孤绝,不炙烈,却让人从心底感到冰凉,彻骨的冰凉。 空门化心性子淡,佛家五戒:贪嗔痴妄杀,他戒得非常有度,就连生气也是可有可无,让人模不清怒气所在,却又感到忐忑难安。 知道他在生气,青蚨这三天来收敛了许多,扑入他怀里是必不可少的功课和习惯,却不敢再有太多恣意妄为的举动。看著近在咫尺的俊美容貌,要克制自己“蠢蠢欲动”的色心,真的好辛苦。 优美的唇弧、飞扬的眉、斜月般的凤目,他的每一寸对她都是无法抗拒的诱惑,偏偏呀,偏偏要收敛,收敛得她好辛苦…… 不,她好命苦啊! 这一天,她正慢吞吞走向护法堂,离堂门三步时,一个黑如炭头的高壮僧人挡住去路。 “干什么?”瞅了瞅多事的挡路僧——锁悲,青蚨眼中自多青少。 “请施主日后莫要缠著化心师兄,莫要让他心生烦恼。”自幼习武,锁悲的身形看上去比空门化心结实许多。 “关你屁事!”几天没见,这家伙越来越黑了。 “施主,小僧好言相劝,还望施主听在耳中,记在心里。化心师兄是住持的得意弟子,住持不久将会为师兄举行落发礼。师兄身入空门,一心向佛,绝对不会留恋红尘俗世。”挡住去护法堂的路,锁悲喃念了一大堆。 “滚开。”青蚨只有耐心听空门化心一人的唠叨。 “小、小僧不会让你进去的。”古铜肤色黯了下来。 “你坐你的禅,管我干什么?” “参禅理佛是小僧的日常功课,多谢施主关心,但这护法堂,小僧今日绝对不会让施主踏入一步。”如门神一般挺直身躯,锁悲垂眼,“师兄的护法堂仍伽蓝清幽之地,还望施主不要打扰。” “滚!”青蚨逼近一步,强迫锁悲退过门槛,突道:“等等,佛门弟子迈过门槛是不是要念咒?你不按规矩来,居然妄图管我的事。” “小僧人堂会念入堂偈,坐禅会念除睡咒,吃斋会想下钵偈,多谢施主。”门神之姿分毫不动。 “哦,那你坐禅打瞌睡念什么?”左移不让右移不动,青蚨烦了。 “坐禅当念除睡咒,吉帝伊帝,弥帝毗伽帝,羯帝羯帝,波陀莎诃!”迅速挡住想要乘机从身侧钻入的人影,锁悲目不斜视。 “你上完茅厕念什么?”被他阻止,她差点破口大骂。 “小借入厕后会念洗手面咒,净手会念洗净偈,听钟会念闻钟声偈,多谢施主。” 青蚨翻了翻白眼。 “施主请回,师兄不会……” “混帐!”青蚨咬牙,“你让是不让?” “般若我佛,小僧……” 咻——桔色帐纱如灵蛇吐信,倏地射向锁悲。青蚨心中怒火一升,哪顾得上空门化心不准她扰人的叮嘱。 护法堂外,就见桔黑两道身影交缠打斗,一柔一刚,一软一硬。 锁悲自幼习武,一招一式全是稳中带刚,只攻不守。 青蚨满腔不耐,用的招式也多攻少守。 两人相斗,竟令不少路过的沙弥顿足观望。 当监院僧,即六定僧之一的边见闻讯赶到时,正巧在禅堂议事的众僧之首也同时到来,护法堂外一时僧头钻动,竟是前所未有的热闹。 那些进香客听说有人打斗,也纷纷好奇的绕来观看,已有人开始指指点点。 青蚨两年来经常在伽蓝出现,边见自然认识,锁悲平日严谨有礼,却不知为何会动起手来,边见对住持玄智敛掌合礼,“住持,打扰清静,是小僧失职。” “无妨、无妨。”玄智摆手。 见住持慈眉笑目,边见再一觑,见到住持身后面无表情的高瘦人影,急忙迈步过去,皱眉道:“化心师弟,你还不快快阻止那位女施主与锁悲打斗。” 静静看著交缠的两人,空门化心低头,低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他随师父同来,那两人时而交错、时而分开的身影,他看得并不真切。 青蚨像一团跳跃的火焰,锁悲则像一块飞舞的石头。 色相万相,人相众生相,两人在其他观者心中自有千种模样,在他的心中,就是如此。他不知道该不该阻止,没人要他去,师父也不曾。如今边儿直接点名要他阻止,他……是职责所在吗? 空门化心面无表情的迈下台阶,敛下眼帘,隐住眸中异於安详的神采。走出五步,再抬眼时,飞扬的凤眼中一片澄澈。 “锁悲师弟。”他扬声叫道,让打斗得浑然忘我的两人听得分明。 青蚨侧首看到他,脸上闪过一丝惊慌。 锁悲在看到围观的众人,神色大变。一扫腿一抬肘,格开青蚨后,他正要偃息退开,却见一双白玉皓腕幻出千掌观音手,直冲面门击来。尚来不及思考便躬身避开,反推一掌,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右掌早已收不回,直接击中青蚨胸口。 暗叫糟糕,锁悲神色一凝。不看众人眼中是否指责,他只知道——青蚨飞跌出去时,嘴角挂著得意的邪笑。 她故意的。般若我佛,是他蠢、是他嗔,竟看不出她故意收回一掌,根本是有意撞在他击出的掌上。 飞跌的桔色身影直冲空门化心而去,锁悲击出时便收了力道,那一掌只会让她跌在空门化心一步之遥的距离,若有心救人,只要上前一步扶住便可。 垂在袍袖内的手一握一松,空门化心动了;他移了一步——向后。 “啊——” 惨呼并非来自青蚨一人,观望的人群中,某些姑娘和妇人看得紧张,皆不约而同的掩嘴惊呼。众人只看到金桔色光芒飞跃闪烁,定眼时,那位很漂亮,也很凶狠的姑娘跌撞在地,乌发与尘土混合,有几缕覆在空门化心的鞋上。 众人的掩嘴指点如蝇蚊之声绕在耳边,青蚨什么也听不进,她仰躺在地不起身,圆眸含著薄雾,盯著空门化心,眨也不眨。 他退开?他居然敢给她退后一步?能毫不犹豫的冲进火中救人,却吝啬的不肯为她迈前一小步。 一小步呀,只有一小步,为什么他不肯扶她、救她,任由她跌在地上,跌在他的脚边?那双时时诱惑她的瞳眸啊……奇怪,怎么看不清楚了? 青蚨努力眨眼,想将他看得清楚些。阳光有点刺眼,应该是正午了吧。讨厌的太阳,让她看不清他的脸、他的眼,也看不到他此时是喜是怒,抑或是淡? 讨厌、讨厌,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滚动。一只手慢慢抬起,先覆在眼上遮去阳光,移开时袖上多了一块透明的湿意;随后,那只手缓缓上移,伸到僧抱下。 救不救她不要紧,只要他肯拉她起来,她可以不生气,可以忘掉刚才他退后的一步,也可以继续爱他、继续缠著他,缠到他爱她为止;更可以……不恨他。 进香的官员和百姓看她向留著头发的僧人伸手,睑上皆是莫名其妙,唯有长年生活伽蓝里的僧人明白。 众人指指点点间,夹在人群中的一男一女互相对望,交换彼此的意念。 两人皆是寻常百姓打扮,男人斜了斜眼,微微摇头,示意女人静观其变。 “化心!”青蚨呜咽地叫了声。 空门化心垂眼看著青蚨微微颤抖的手,一脸淡然;没人看到他藏在袖中紧握的拳,没人注意他咬紧的牙关。 “化心?”娇软的哭音又叫了声。 终於,他动了动唇,“青蚨,你扰到其他师兄弟了。” 责怪她?她心中委屈叫道:“是他故意拦我的路。” 空门化心再要说什么,心急伽蓝名声的边见命沙弥引散香客,然后走到青蚨身边,以听起来非常和蔼的声音说:“女施主可有受伤,不如到禅房述话可好?” “不好,你走开。”青蚨不买帐,视线只锁住空门化心。 空门化心如她所愿的伸出手,但眼中闪过迟疑。 她看到迟疑,心中一惊,手突然探前想抓他的袖,没想到却让他退缩得更快。 “青蚨,回去吧!”众人已经散退,护法堂外只剩玄智和数位主事的僧首。空门化心劝她回去后,便越过她走向锁悲。 那悬空颤抖的小手,他,看在眼里。 走了三步,身后传来轻忽飘渺如鬼魅的软音:“空、门、化、心!” 这声叫唤藏著太多太多无法承载的情感,爱恋、痴狂、执著、沉迷、幽怨…… 太多太重,太伤心呀!是不是无论怎么样,他都不会舍他人为她?讨厌,她讨厌这样的他,看似慈悲天下,实则冷血无情。 “空门化心、空门化心,不亏是空门化心哪!你的心在哪儿,在哪儿?我不妄求你括天下人救我,只是,你连小小的一步也不肯迈近我?你就真的那么……那么的讨厌我?”明明她气得全身颤抖,月兑口的话却轻幽至极。 青蚨缓缓撑起身,身体没有受伤,只是,心伤了。她眨动羽睫,一字一顿的说:“我讨厌你,讨厌!” 话音一落,她飞跃而起,化作一道炫目的金色流光,映在他人眼中,是毫不留恋的远走。 玄智手搭凉棚,盯著远去的金光,半晌才叹气,看向自己的爱徒。 他这徒儿,二十年来几乎不曾有过开心的时候。伽蓝中,众僧的议论他听过,无非说化心可有可无,自坐右护法的位置云云。 僧首对他指东指西的使唤,他看在眼里,明在心里;不管不理,是想让化心与众僧多些接触,能开心些。 二十年的平静,弥补七年所受的创伤,不知他这徒儿看不看得开?想他老和尚一把年纪,只有两个徒儿,原想这两个孩子性子互补,一起成长或多或少对彼此会有些帮助,如今看来……他叹了叹,抚须摇头。 戒见问道:“住持,刚才议事未完,可要继续?” “也好。”慈眉低垂如菩萨,玄智点头,带著方才的一班僧首回到禅堂,临行前不忘道:“化心,你也快来。” “是,师父。” 对锁悲动了动唇,空门化心似乎有话说,听到玄智叫他,突然冲锁悲微微一笑,低低说了句“对不住,师弟”后,转身随玄智离去。 锁悲怔住,不知他为何道歉? 此时,竹林伽蓝释迦殿门前—— 方才对视的男女闭眼上了一炷香过后,男人点头,与女人相偕下山。方向,是金色流光消失的南麓。 第五章 玄智坐定,待众僧陆续坐下后,不等边儿开口便道:“锁悲一事,该责该罚,待由玄慧师弟处置,可好?”玄慧是竹林伽蓝数位首座禅师之一,与玄智同辈。 “甚好,师兄。”玄慧白眉低垂,合掌点头。 玄智回以一笑,环顾堂内,扬声道:“今日议事,众位不必介意方才的打断,我等言归正传,各执事可继续。” 众僧静寂片刻,邪见冲堂中的人躬了身,“住持,近来山下做法事的人家突然增多,香客求怫多保佑女儿平安。前些天牛员外的夫人上山进香,说了件奇怪事,请我等下山驱鬼。当日小僧已禀明各首座禅师和众师兄,不知各位要如何解决?” “师弟说的是从五月以来,山下死了许多年轻姑娘的事?”问话的是六定僧之一——怠定。 “正是。做法事的师弟说,村中死的全是十八九岁的年轻姑娘,这些姑娘前一天好好的,第二天却突然在床上断了气。房中无人动过,夜半时家人也没听到奇怪的声响,因为全身上下没有伤痕,大夫归结为得了暴疾。又因天气炎热,劝家人早些做法事,殓葬入土为安。” “我也听说了。”怠定点头,“有人疑是江湖人所为。当今江湖中,传闻最甚的是一个自称‘浅叶组’的杀手组织,他们杀人於无形,死者身上除了致命的伤口外,周身的一切均完好,好像无人来过。但这些姑娘全是平常百姓,与江湖人没有任何关系,这个推断不易让人信服;加之她们死得蹊跷,不禁让人怀疑山下是不是出了鬼怪。” 此话一出,堂中一片嗡嗡乱语。 空门化心垂首敛目,静悄悄地坐在众僧后面,突然听到堂中哗然杂语,不禁抬头,各堂首座禅师拧眉抚须,玄智亦是沉思慎重之态。 暗暗吐气,他庆幸师父未发觉自己方才的失神。听众僧议论,他只是一知半解,进不了耳。 近来他每每禅坐时,前一刻默背经文,下一刻却想到青蚨叫嚣的软音。现在明明在议事,观众人神情严肃,又说姑娘家死因蹊跷,身为右护法,他应当专注才是,为何耳边回荡的却是青蚨离开时的幽怨语句,脑海中念念所想的是一双想抓住什么的颤抖小手。 化心,你爱我吗? 当和尚有什么好的?混帐! 你不想知道我在山下干什么,我每天都在干什么,你就不能多关心我一点吗? 回去、回去,你除了说回去,还会说什么? 空门化心,你的心在哪儿,在哪儿? 蓦地,他掩袖捂住唇,却掩不住唇上突来的甜甜花香。 伽蓝花木甚多,唯此种香味只在青蚨身上闻到过,分不出是什么花,却是柔软冰凉……她的嘴上也沾满了香味。 明明堂中全是焚香烟味,为何他突然嗅到唇上一阵花香?是那晚沾上没洗掉的,还是来自……来自他的心中所想? 是否因为早己刻记在心中,只是一直没有回想,以为自己忘了?忘了在颈边轻蹭的撒娇,忘了冰凉柔软的轻吻,忘了她的嗔、她的痴…… 不!空门化心倏地瞪眼,他惊骇——这些以为不放在心上、没记在心里的事,根本早己深深镌刻在心,只是他不曾面对。 此刻唇上的香甜不是来自青蚨,而是来自他的心,来自他深藏在心底最不想面对的记忆。 不想的,他不想拨开那层迷雾,从来不想。奈何疏忽了,就算他不想,迷雾也会团团围住他,渺茫的雾气幽幽弱弱,一点一滴的融入他的体内,不必他拨开,雾中的景物自然显现。 化心,你爱我吗? 她问时,他都怎么回答?想到此,空门化心内心惊悚,两手在袖中握得生痛,全身出了一层冷汗。 他的回答?他的回答啊……般若我佛,现在方知他的回答有多离谱。 空门化心,你的心在哪儿,在哪儿? 他的心在哪儿?手掌微微举到胸口,在、在…… “化心师弟,你不舒服?” 一道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引回他一时迷乱的心神。茫然看了眼坐在身边的僧人,容貌不太清楚,只觉得头上光亮异常。 他素来沉稳,飞快收敛心神后,对问话的僧人点头一笑,“多谢邪见师兄关心,没事。” “没事就好,看你刚才的样子,脸色全白了。”邪见见他谈笑寻常,也不多问,只道:“这些日子似乎不太寻常,还是小心点好。” “是。” 因堂中已安静下来,两人不再多言。 对於山下少女死因蹊跷,玄智认为自有官府查办,伽蓝众僧不必诸多生事。各殿首座禅师又讨论一二,亦纷纷认可。 接著,不外乎执事僧禀报伽蓝事务,诸如药师殿的梁柱需要修茸,库头阐明出入岁计之事,或园头要开畦种芽,建议五月半种萝卜、六月半种秋黄瓜之类。 大事小事,无一能人空门化心的耳,只有淡淡的花香,总萦绕在唇边不曾消失。 四天后,空门化心趁著黄昏斋饭时间,静坐在禅堂内。 晚钟敲响,伽蓝内古树参天,禅房寂静。此情此景,曾有偈云——长松翠竹两交加,明月清风共一家,古殿夜阑人寂寂,飞蛾翻翅落灯花! 堂上佛祖宝相庄严,耳边雀音啾呜,一派祥和。他的心,却祥和不起来。 “化心,不去用斋?”禅门轻扣,玄智走进来。 “师父!”稳坐蒲团,空门化心睁开眼,见玄智月兑了鞋,盘坐在身边。“师父,徒儿已许久未曾与您坐禅了。” “嗯。”敛眉笑了笑,玄智突道:“何为坐,何为禅?” 倾头微顿,空门化心明白玄智另有他意,敛紧下颚想了想,“祖师曾说过,此法门中,无障无碍,外於一切善恶境界,心念不起,名为坐;内见自性不动,名为禅。” 玄智闭目倾听,微微点头,“还有呢?” “若要坐禅,需得禅定。外离相为禅,内不乱为定。外若著相,内心即乱;外若离相,心即不乱。本性自净自定,只为见境思境即乱;若见诸境心不乱者,是真定也。外禅内定,是为禅定。”空门化心徐徐说道。 玄智点头,睁眼熠熠的看向他,“化心,你外型为禅相,却内心不定,坐不得禅。” 空门化心敛眉低头,知道师父察觉了他数日来的异样,迷惑的问:“徒儿……徒儿的心……有荡。” “为了寺中其他师兄的指责?”自青蚨与锁悲打斗后,各殿首座对此事皆有微辞,锁悲妄动嗔念,被罚剖静坐思过堂十日。又因青蚨是为化心而来,众憎将不满全怪在他身上。 “不是的,师父。”空门化心摇头微哂,众僧的指责从来不曾入他的耳。“是为……”吞吐了半天,他不知如何开口。 玄智叹了叹道:“化心,我佛二祖慧可见初祖达摩时,曾言:‘我心未甯,乞师与安’,初祖说:‘将心来,与汝安’,二祖愣了一会儿说:‘见心了不可得’。当时,初祖说什么?” 愣了愣,空门化心晏晏一笑,“初祖说,如此甚好,我与汝安心竟。” “化心,要为师替你安心吗?” “师父何出此言?” “你心有荡,心不安,可是为了那位姑娘?” “是劫吗,师父?” “劫者又可谓之贤,大乘经三世三劫,劫初起时,生青莲花数千朵,仍告诉红尘人间,世界上有千佛现身。劫,也是缘。” 空门化心低头沉思起来。 “化心,知道为师为什么迟迟不为你剃度?” “徒儿不知。” “汝心未开。”玄智望了望跳动的油灯,喟叹一声,“你佛心未开,虽能万法自在於心,却拿得起,放不下。” “放不下?”空门化心低喃,不解。 “所谓能净即释迦,平直即弥陀。烦恼是波浪,毒害是恶龙,虚妄是鬼神,贪嗔是地狱。”玄智看了眼垂头的徒弟,道:“为师已记不得第一次见你是何模样了。” 听了他的话,空门化心眉尖一拧,“师父……师父记不得,徒儿却难以忘记,至今记得第一次见到师父的模样。” “因为你记得,所以放不下,时时梦魇扰心。”玄智轻缓的语中带上薄责,顿了片刻,突道:“化心,你闭上眼睛。” 空门化心依令合眼。 玄智道:“在你心中,为师什么模样?” 沉吟须臾,他回道:“师父身体健壮,黑眉苍须,双目瞿烁有神。” “锁悲是何模样?你那远游在外的念化师弟又是何模样?” “锁悲师弟精瘦笔挺,念化师弟稚气可爱,一副少年郎的模……”空门化心的声音越来越弱,提到念化的喜悦慢慢敛去,神色刹那间染上一抹仓皇。 “你是悟到,还是看到?”见他神色微变,玄智知他已有所顿悟,“不悟,即佛是众生,一念悟时,众生是佛。化心,你睁眼看看,为师已不再是二十年前黑眉苍须的样子,念化十年末见,也定不是稚气的少年郎模样。你的心是闭的,你的眼是闭的,你还让自己停在二十年前哪!化心,睁眼看看吧!” 他缓缓睁开眼,是一张陌生又有点熟悉的脸,眼角与额上有了皱纹,眉须颜色全白,已不若当年黑白交杂的苍色。 不一样,与他脑中的完全不同,师父……老了啊! 空门化心心中微微一酸,神色竟显现出难得的激动,“师父,要徒儿忘掉二十年前的事是绝对不可能,我亲眼目睹、亲耳听到,甚至亲手……不可能当什么也没发生过的,师父。徒儿只能让它随著时间变淡,让记忆变得模糊,但它永远记在脑海里;若要变得一片空白,不能啊,师父!” 激动让他眼中染上难得一见的恣狂,素来淡淡微笑的脸上,竟满是一片邪魅之气。 “休得胡说!”见他眼中异亮,玄智心中一惊,长叹,“有情来下种,因地果还生;无情亦无种,无性亦无生。” 空门化心被玄智大喝斥责,犹如呜钟在耳,眼中光亮慢慢隐去,闭目念过百遍静心咒,心中渐渐平和,神色亦恢复如常;又听玄智吟此一偈,不由得倾颜一笑。 此偈为五祖夜传衣钵於六祖慧能所作,师父用此偈解他心结,真是万句不离禅。 若要解,需得有结才行。他的心,真的有结,真的需要解? 二十年来,从不认为心中的梦魇是心结,只不过有些烦恼。或许,他只是在岁月的流逝中,让一层层的新事新物包裹住它,其实它安安稳稳的藏在内心深处,牢固不摧,明知是魇、是心魔,他仍丢不开? 如今丢不开的,又多了一个青蚨? “师父。”低低叫了声。 玄智看他,眼中是慈悲,也是明了。 “你只问为何迟迟不予徒儿剃度,现在,何不问徒儿,要不要剃度?”空门化心恍然回神的眼中澄澈如水。 默默看他半晌,玄智突然拍掌笑了笑,穿鞋站起,“有何可问?” 院外,隐隐传来长板呜,风过无声,苔上落花无数。 师徒二人又轻轻交谈了数句后,玄智走出禅堂。 众僧行过时,皆见住持面带微笑,喜乐而忘形。走进禅堂,只见香烛闪动,檀雾轻绕其中,并无一人。 睁眼看看! 师父既然说他拿得起、放不下,他就不用放了,睁眼看清楚即可。 盯著葱绿古松,看著行走沙弥,空门化心正想著青蚨为何数日不来。 照理,就算惹了再大的祸,隔了三四天她依然会兴匆匆跑来,弄得护法堂满地经书。幸好经书是他闲时自抄的,若是藏经殿的原本被她踏出鞋印,他第一个被藏主师兄劈成梅花桩种进田里。 她不只一次说过讨厌他,第二天她照样笑眯眯的来。 这次,时间有点长,都五六日了也没见青蚨上山,今儿一早,他特地跑到伽蓝大门观望,希望能看到跳跃在满山绿意中的火焰。 啊呀,他竟然一心数著日子,真是罪过。 嘴角挂著过於愉悦的微笑,空门化心拐过斋堂,撞上一具坚硬肉身。 “师、师兄?”来人结巴叫著,声音暗含紧张。 许是不够强壮,空门化心被撞得趔超摇摆,也定眼看清了来人是谁,“锁悲师弟,你可以出思过堂了?” 睁眼看,仔细的看,他目不转睛的盯著锁悲,不时点头又摇头。 精瘦笔挺似乎与锁悲搭不上边,锁悲与他差不多高,肤色较深,浓眉大眼,头上光滑如镜,上有九个白色香戒,穿著武僧的短式僧衣,腰间束了带,看得出结实的肌肉……伸手比比自己的胳膊,再觑觑锁悲媲美敲钟锤的粗臂,他再次肯定,精瘦与锁悲绝对搭不上边。 “师、师兄看什么?小僧身上、身上有什么奇怪?”锁悲跟随他的视线从上扫到下,很正常呀。 “哦?不,没什么。”打量完僧鞋,空门化心一笑,“恭喜师弟出思过堂。” “师兄不怪我……” “怪什么?” “怪我在护法堂与那位女施主打斗。”他思了六天,思得快成木佛雕了。 “住持有怪你吗?”空门化心反问。 “没有。”除了他师父外。 “我又有何缘由责怪你?”空门化心摇头,他正要绕道离开,却见一小沙弥急匆匆跑来,口中叠声叫著“糟了、糟了” “右护法师兄。”小沙弥停在空门化心面前。 “可是又出了很麻烦的事?”空门化心问道。 “正是、正是,有人在释迦殿闹事,知客师兄请你快去。” “好。” 乌发凌空一扬,高瘦的人影立即转向。 锁悲不知何事,见他说走就走,双腿似不受控制的迈前,随著去了释迦殿。 空门化心甫入殿门,便听到尖声的叫嚷……用“叫骂”更贴切。 “你们这些该死的破葫芦瓢,最好快点把那家伙叫出来,我家少主没时间等他。”高声叫骂的红衣男子背对殿门,看不清容貌。许是叫得不耐烦,他一把揪过沙弥的衣襟,用力摇晃,口中也不闲著的叫道,“听到没,听到没?我让你们叫人,怎么叫了半天也没出来,是不是死在哪个角落里啦?说话呀,呜什么呜,你不说话我怎么知道你想说什么,啊?葫芦瓢。” 葫芦——瓢? 待锁悲发觉自己的手放在头上,又看到空门化心露齿微笑,才发觉自己的动作无疑承认了男子的叫骂,霎时黑脸染上暗红,赶紧合掌於胸。真亏思过堂六日,让他能倒背大日如来静心咒。 在他念经的当口,空门化心已走到红衣男子身后,“施主,你勒住这位小师弟的脖子,让他如何说话?” 喝!红衣男子闻言转身,是张微带稚气的年轻脸庞。 “你?”丢开手中的沙弥,红衣男子绕空门化心转了二圈,拉扯身后的头发,连声叫:“你你你,就是你。” “我是我。”空门化心打起禅语。 红衣男子停在他面前,“我什么我,你是空门化心?” “是。” “太好了,终於看到一个不是顶光的,跟我走。”抱住他的腰,红衣男子二话不说的飞足轻跃。 众人只见红影一闪,两人已在殿外。 锁悲追出殿门,早不见红衣男子,心中一阵焦急。询问周围的沙弥,竟无一人看清红衣男子去向何方,焦急不觉中加深了些。 空门化心末想过红衣男子竟抱著他在叶尖飞跃,如履平地般。就算再怎么参禅颂佛,被一个年轻男子抱著,毕意让同为男人的他感到怪异。 “施主,你可以放我自己行走。” “施什么主,你又不是顶光,真不明白你们怎么喜欢葫芦瓢一样的脑袋?”说话间,红衣男子已跃过一段不短的距离,直冲山下。 “顶光?”很熟悉的称呼,听谁提过?按下心中疑问,空门化心刚要再劝红衣男子放他下来,不料红衣男子先一步跃下树间,放开抱在他腰上的手,独自坐在树下喘著气。 “休息一下,好累,这真是累。”红衣男子稚气的脸上有些潮红。 趁他休息,空门化心打量四周,远处的树木有焦黑的痕迹,孟夏雨水多,让浅浅的水坑全是黑色;一些山竹被人砍断,斜倒在林内,这个方向是往山下走。 他将视线调回红衣男子脸上,他确定未曾见过这位仁兄。“施主,你带我去哪儿?” “去了就知道,真罗唆!”休息够了,红衣男子又一把抱起他,踏叶如飞。 他似乎打算就这么抱著他跑下山?空门化心淡淡一笑,“施主如何称呼?” “关。” “关施主,你为何要带我下山?” “不是我,是我家少主。”趁踏叶之际,红衣男子抽空睨他一眼,不再理他,也不停下休,继续跑到山脚,越过一片竹林,在田中农夫惊讶的目光中,停在一间绿屋前。“到了!” 红衣男子放下他,先一步进屋,叫道:“少主,人我带来了。” 屋内传出低沉的男子声音:“做得好,关关。” “好累。”叫关关的男子抱怨道。 “要我帮你倒茶吗?”这是与关关一样带点清亮音质的男子声音。 “谢谢,开开。”听得出关关毫不客气。 空门化心站在绿屋外,淡笑早在看到绿屋时隐去;先是微惊、愕然,随后是恍惚,似喜似怒,又似激动。 很熟悉,非常熟悉的地方;这儿……这儿是他…… “不进来?是不敢进屋,还是你忘了这间屋子是怎么来的?这不是你修筑的吗?”低沉男子的声音能听出明明白白的讽刺。 是,是他的修筑。 这间竹屋是他亲手劈竹、亲手拉架,在附近农人的帮助下修筑而成,为的是给青蚨一个避雨休息的地方;也是建成后,再也不会踏入的地方。说来熟悉,其实陌生得很。 “还不进来,要我出门迎客?”讽刺中多了不耐。 现在容不得他多想,暂且忽略胸口涌上的激动,空门化心垂眼看著台阶,徐徐踏上,虽然缓慢,却不迟疑。 不想承认,但内心的确激动。 空门化心进了屋,仍是记忆中的简单模样,关关与另一位红衣男子正倒茶喝水,低沉男子的声音从唯一的内室传来。 掀开垂帘,一个满脸怒气却微显狼狈的华服男子坐在床边。 床上躺著面如雪色苍白的青蚨,两名侍女正在照顾她。 应是病了。他忖著,目光扫了华服男子一眼,便停在青蚨脸上,不再移开。 她的脸,是在数百个夜里,即使没有月色,也依然能勾勒出的清晰脸庞……脸不圆不尖,细眉弯如竹叶,眼睛很大,总有情绪反映其中,多数时候是对他的不满,鼻梁饱满而圆润,唇色鲜艳,贴近时能闻到淡淡花香,颊上总飞著两朵充满活力的嫣红。 蚌儿只到他的鼻尖,爱穿桔色纱衣,个性冲动,没有侠义心,不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但惹到她,她绝对会让对方台阶都没得下。 他很了解她呀!空门化心移开了眼。 原来,他早已将她看得一清二楚了。 华服男子并不让他有太多时间打量,倚著桌子,十分不耐地道:“你记得我吧。”他很肯定。 “施主怎样称呼?”空门化心淡淡的语气听不出讽刺。 “青蚕。”华服男子皱紧眉,也不多拐弯抹角,单刀直入,“我让关关找你来,是让你照顾蚨儿,你不会拒绝吧?不管你是答应也好,不答应也好,我不想听到否定的字眼。” 很霸道,他应该说不吗? “蚨儿的伤是因你而起,除非你想推卸责任。”青蚕眼中有抹迁怒。 “她……受了什么伤?因何受伤?”锁悲师弟习武多年,不会将她伤得太严重,绝对另有原因。 “空门化心,你一点也不焦急?”这个男人站在门帘边一动也不动,难道蚨儿对他根本算不得什么?思及此,青蚕眼中浮现杀意。 除了不肯随他回家,蚨儿未曾执著过什么东西或人,却莫名其妙爱上这个男人。 哪里值得爱呀?除了一张脸看得过去,全身上下没一点让他满意。若不是蚨儿,那天在茶棚,他是真的想杀了他。 “她何时受伤?”空门化心走到床边,看到薄被外的手上缠满纱布,袍中双手一握。 “六天前。” 六天,是与锁悲师弟打斗的那天?空门化心微一拧眉,顾不得多加推算,捻指放在脉上一探,他微微松口气。心脉跳动虽慢,却无紊乱,只是有些气虚不足。 冷眼看他,青蚕正要开口,名为开开的红衣男子走起来。 “少主,您该回去了。” “也好。空门化心,蚨儿现在睡著了,我要你留在这儿照顾她,直到她恢复为止,你答不答应?” “怎么照顾?”他没照顾过人。 “醒了哄她喝药,闷了陪她说话、逗她开心,按时给她换药……不用了、不用了,我自会让侍女为她换药。”青蚕的声音有些低哑,表情变得恶狠,“你是猪呀,照顾人都不会?” “她为什么受伤?”放开缠著纱布的手,他突然抬眼看向青蚕。 被他突然射来的视线怔愣住,青蚕有刹那的闪神。 “少主,要开界门了。”开开走到青蚕身边,打断二人的对话,手中同时已燃起金紫色的焰门。 随著他两手的扩张,焰门越拉越大,等到拉至寻常门扉大小,开开放下双臂,让它竖立在屋内。焰门罩著一层轻薄火焰,透过门,依稀可见房屋粱柱。 青蚕再瞅了眼空门化心,冲开开丢下一句“告诉他”,便急急穿过焰门,似乎笃定他会留下照顾青蚨。身体在门内消失后,火焰自行收缩变小,直到熄灭。 江湖杂耍? 空门化心飞扬的风眼毫不掩饰惊讶,看著焰门由宽阔变为黄豆大小,再自行熄灭,他一一扫过侍女及开开,再送一瞥给房外的关关,最后停在桌上的黑药汁上。 走到青蚕坐过的地方,他端起碗,道:“她醒了就能喝药?” “是。”其中一名侍女回答:“你会照顾蛟小姐吧?”很怀疑的语气。 “会。”他坐上木椅。 “你不好奇刚才的焰门,不奇怪少主一下子就消失了?”开开跳到他身边,弯腰瞪他。 淡淡看他一眼,空门化心微笑,“他让你告诉我。这位小施主,你现在可以开始详细的告诉我,青蚨为何受伤、怎样受伤?或者,什么人想伤她,为何现在才想到让我来照顾她?”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开开不打算买帐。 “施主不愿告诉我?”放下药碗,空门化心转身,“方才关关施主带我下山,必会惊扰到师父,待我回去一趟。”说著,人已向门外移动。 言下之意,不告诉他也没关系,他离开便是。 “你……你你你?”吃了哑巴亏,开开怒瞪他的背影,不知该不该拦下。 饮茶的关关听到屋内的说话,早已先一步堵在门外,责怪的看了开开一眼,转头对空门化心道:“你不用回去,我告诉他们你没事不就行啦!顶光真是麻烦。” 后一句变成小声抱怨的调儿。 “开开施主肯告诉我吗?”空门化心淡笑的脸实在看不出威胁。 “肯。”开开挤出一字,嘴角抽搐。 冲他一笑,空门化心走回床边坐下,眼光再次停留在青蚨缠满纱布的手上,左臂伤得比右臂严重。 开开翻个白眼,看向空门化心的眼神满是轻蔑,移到青蚨身上则变得复杂,犹如看著多么贵重的珍宝。他低头嘀咕数声,心不甘的开口。 “咱们是灵界焰夜族,蚨小姐是族长的孙女儿,以前,焰夜族的异类叛徒被族长囚住,关在焰牢里;前不久,那些异类冲破焰牢逃了出来。他们长时间关在牢里,体力大不如前,为了恢复体力,最快的方法,也是最邪恶的方法,是利用族内稀有的九窍心。长有九窍心的人,对我族人来说是难得的宝贝,蚨小姐是我们的宝贝。她受伤,就是被那些该死的异类所伤。”开开咬牙。 “伤她的人……” “烧焦了。”关关轻插一句。 空门化心不明白,掀起眼帘看他。 “他们以为蚨小姐好欺负。也不想想,九窍心的焰夜族人驭火的能力天生就比八窍心厉害,他们想挖蚨小姐的心,活该自己被烧成焦炭。”当日见到时,那两个异类全身焦黑,早没了人形。 “你以为蚨小姐会放过想伤她的人?告诉你,最好少惹蚨小姐,虽然她不愿意回族里,不愿意认族长为爷爷,她还是咱们眼里的宝贝,若不是、若不是……少主早将她留在灵界,哪还输得到你照顾!”很咬牙、很气愤的声音。 “为什么不将她留在灵界?”他吞下若不是后面的话,空门化心心知正是青蚕找他来照顾她的原因,倒也不惊讶,淡淡的看了开开一眼,好似他口中的九窍心、焰夜族不过是寻常事。 “你以为我们不想呀?”开口的是侍女,“蚨小姐一入灵界,便气息不稳、脸色发青,根本无法适应;否则少主也不会又将她送回人界。” 击伤围攻的二人后,青蛟全身是伤的倒了下去,惊得青蚕脸色全白,乘机带她回灵界治疗。人是带回了,可麻烦也来了;伤好治,脾气却不好劝。 族长舍得稀世药材,肩上的血窟窿不是大问题,就算伤到手筋的左臂,也能在治疗后灵活如前。 最大的问题是每当青蚨醒过来,不喝药不说,根本见人就骂,见碗就摔,哪管是不是威严的族长,照样一碗砸在头顶上,嚷著说不见到化心就不喝药;那凶狠的样子让她们私下佩服了好久,也对她口中的“化心”充满好奇。 族长无奈,只得让少主送她回人界。 她们在此也不能久留,就像……嗯,用少主的说法,她们来人界,就像鱼上了岸,难受。 “她的伤……无碍吧?”空门化心的声音中藏著难以察觉的关心。 青蚕说他不焦急,或许他的样子真的看不出焦急吧,但焦急该有怎样的表情,或怎样的动作呢?他不知道,只是觉得难受,更有一丝嗔恼。 常说她五戒难定,如今,他也破了嗔戒。 恍神间,忘了伽蓝,忘了红衣男子和侍女,也忘了自己被人强行带下山,他盯著一圈圈紧缠的纱布,竟向往起那一抹桔色鲜亮。 第六章 “混帐,你们找死!” 靶到肩上的疼痛,青蚨新火加旧怒,凌空劈出焰掌,让两人变成火球。 满身是火的青蚨竞毫不在乎,死抱著她的腿的男人用满是倒钩的铁链绞住她的左臂,瘦骨鸡爪快如闪电向她的胸口抓来。 抓她胸口? “色鬼!”青蚨气红了脸,急抽左臂,不顾被拉出的一道道血沟,擒住男人的手。用力扳断。 “啊——”凄厉的惨叫,男人被一脚踢入竹林,撞断了不少细竹。 青蚨也在她的飞踢中滚入林间。 好痛!青蚨喘著气,感到双臂一阵辣辣的痛,抬起一看,纱衣全破,两袖沾满了血水。 两人在地上打滚,火焰熄灭了不少,看样子他们不打算放弃。她的手已感到轻微的麻意,若两人再袭来,她怕是顶不住。 青蚨皱眉斜眼,看到远远走来的人影,心中一喜,吃力的抬起轻伤的右手召唤:“化心,他们欺负我。” 人影一身僧袍,眉心香戒一点,乌黑的长发紧紧束在脑后。 看她招手,人影并不理会,迳自越过她往前走,腰间摇晃的发尾无情而断然。 “化心?”她不信。 他最慈悲,蝼蚁都不肯踩的人,会对满身是伤的女子视若无睹?她不信,不信,於是多叫两声:“化心,空门化心?” 没有丝毫停顿,高瘦的身影远远走来,又远远走去。 滴血的五指凌空抓了抓,有些颤抖,她不会这么可怜吧,受了伤也没人理? 盯著越走越远的人影,胸口升起的一丝自怜全被怒气冲散,青蚨擦了擦脸,血迹沾在艳怒的脸上,大吼:“空门化心,你混帐,可以救不相干的人,为什么不肯帮我?你不肯帮,我就偏要你帮。” 青蚨双足轻点,满是鲜血的手往僧袍抓去。 “抓住了,呼、呼!”青蚨喘著气,双臂已完全麻痹,眼中明明全是怒火,嘴角边却挂上一丝几不可闻的笑弧。她用力将血擦在僧袍上,权当发泄。“谁教你跑?你再不理我,我就把血沾到你脸上去。” 擦擦擦,拼命的擦。 手上的血.拭净了,她往胳膊上瞟去……哈,很多血,继续擦。 手刚碰到伤口,青蚨立即跳了起来,眼眶中含上滢滢泪水,“哇,好痛、好痛,空门化心,我痛死了你也不会心痛,对不对?不不不,我怎么能以为你会心痛,你根本眉头都不会皱一下,是不是?” 她又痛又气,气得握紧拳,扯动臂上伤口,又痛出更多泪水来,“好痛、好痛,轻点啦!” “啊——”青蚨睁开眼,涩涩的眼睛轻轻转动数下,看到熟悉的屋顶。她倏地坐起身,对上两双惊喜的眸子。 “蚨小姐,您醒啦。” “咱们正为您换药呢,放心,咱们不会让您感到痛的。” 青蚨看看解到一半的纱布,看看陌生的侍女,再看看熟悉的竹屋,没好气地道:“你们怎么会在这儿,谁让你们进来的?青蚕那个混蛋呢?那个眼睛往上吊著长的混帐老头呢?” 眼睛往上吊著长的……混帐老头? 侍女对视,不知该不该回答。不回答是对蚨小姐的不尊,回答了是对族长的不敬,她们好为难呀。 “看什么看,你们出去,出去!”舞动的手臂牵动伤口,忍痛之馀,她不忘赶人,“不准你们进这间屋子,听到没有!” “您的伤口得换药。”侍女之一必恭必敬。 “换了药咱们就出去。”侍女之二柔中带刚。 她们是不是吃定她现在没力气,所以在她的头上撒野?鼓起一口气,青蚨正要下床,门边突然响起的声音定住她。 “手上的伤好些了吗?是不是要喝药?” 空门化心? “你……”青蚨抬头看看屋顶,没错呀。是竹屋,不是破护法堂,她的视线绕过屋顶回到他脸上,“你来干什么,谁让你来的?” 出人意料的不耐语气,让两名侍女愣了愣。好像有点不对劲,她们以为蚨小姐见到她口中的“化心”,会比较乖、比较听话,怎么…… 菊花枕飞射而出,投进门边人的怀抱。 “空门化心,你……你来这儿干什么?让你帮我,你都当看不见我,你还来干嘛?我的样子很好笑吗,你笑什么?”如此狼狈的模样,她才不想让他看到。 “我来照顾你。”空门化心左手端著药,右肘微曲接下枕头,缓缓走近。 放下药碗,他看到解开纱布后的斑斑血迹,白玉光滑的细臂上,如今布满深浅不一的伤痕,虽说结了薄痂,仍看得出皮肉裂开、伤人筋骨的惨况。 谁这么狠心,竟能将一个姑娘家伤成如此模样,伤得如此严重?伤人者除了狠心,根本是罔顾性命,实在……太过分。 敛下的眼藏著不快,他竟觉得自己起了嗔念。嗔恼是毒蛇,毒蛇入心,是修行的大忌呀。此刻,顾不得思量什么大忌小忌,袖中双手握紧了些,他有些恼意。 “看什么?你也出去。”青蚨用伤臂推他,结果吃痛的是自己。“啊——” “两位还是快些为她换药。”空门化心坐禅二十年的结果,是稳如泰山,一动也不动。他坐在床边,趁著侍女换药的宁静,飞眉凤眼盯著生气的脸,眨也不眨,若有所思。 他的直视没让青蚨气消,反倒更气,“看什么,没见过人受伤呀!”她就是要刻薄,就是讨厌他稳如泰山的安详模样。 空门化心低头,若有似无的喃道:“我第一次看你穿不同颜色的衣服。”在他的脑海里,她好像只穿桔色纱衣。 “你说什么?又念什么新的佛经呀?一下般若,一下波罗蜜,竹林伽蓝的和尚却从来不念阿弥陀佛,真是有够怪。” “伽蓝以达摩禅宗为正,不念阿弥陀佛。” 他说什么?盯著淡淡的微笑,青蚨移不开眼,浑然未觉自己将心里的疑惑喃念出口。 正恍惚间,侍女突道:“包扎好了,蚨小姐,咱们这就退到门外,您若有事,叫一声便可。” 回过神的青蚨见到侍女走出房,眨了眨大眼,又道:“不许你们留在屋子里,你们要嘛回去,告诉青蚕和那个吊眼睛的老头子,不要再来烦我;要嘛就滚到外面去。” 这竹屋是她的,是他为她筑起的,是她……是她的宝贝,不容外人分享。 “是。”侍女顺服的点头。一会儿,便听到门扉关上的声音。 房内一时静了下来。 晃了晃头,肩部的痛感消失,青蚨咬著下唇,视线与空门化心的绞在一起。绞啊绞啊,绞了不知多长的时间,嘴角突然感到一阵冰凉。 “什么东西?”倾头一看,“什么药?” “你家兄送来的。”空门化心伸指替她撩开散发,淡笑未变。 在青蚨醒来时,开开和关关与之前的两名侍女已经回去,现在已换了第三对侍女,青蚕来了一次,只端一碗药,坐在床边守了半个时辰,又从焰门回去了。 青蚕很讨厌他,几乎未曾想过与他说话。 方才在室外打禅,听到屋内有了声响,想是她醒了,便端著药进来。如今,已是夜半。 “不喝。”青蚨拒绝得飞快,脑子清醒了些,她又忆起当日他的冷心绝情,“空门化心,你很讨厌我吧?我就真的那么惹你讨厌,锁悲欺负我,为什么你不肯帮我?我跌在地上,你为什么不肯扶我起来?因为那些老和尚小和尚全在旁边看著,所以你有所顾忌,是不是?” 空门化心端碗的手僵住。 当他的沉默是承认,青蚨气极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在你心里,什么都比我重要。” “你为何与锁悲师弟起争执?”放下碗,他叹口气。 “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的事啊……”低喃了句,空门化心轻声劝道:“青蚨,你还是把药喝……” “谁说不关你的事,都是因为你。你对锁悲说不准我再进护法堂,对不对?否则他为什么多事跑来管我?玄智老家伙……呃……”在他微瞠的凤目下,青蚨缩了缩肩,气自己还在乎他的一举一动,“好嘛、好嘛,你师父,叫你师父总行吧。他都没干涉过我,那块黑炭头凭什么栏我的路?” 哦,原来锁悲师弟是为了她进护法堂而起的争执。 想了想,他道:“锁悲师弟……不黑。”武僧长年在太阳下操练,肤色偏近古钟的铜黄,依他看,比之斋堂的黑炭头,颜色仍是淡的。 “我在说你为什么不肯扶我,管他黑不黑。”青蚨嗔目瞪他,有些无力,“空门化心,我不要你慈悲的关心。你不爱我,就给我滚远一点。” 说了说了,她终於骂了他一句。 她直直锁住他的眼,难得有了冲他发脾气的情绪。只要他还是一如既往的说爱她,定是哄她、骗她,她再也不要拿著微渺的希望来安慰自己,绝对不要。 她……她不要爱他,也不要他爱了。 不要不要不要,统统不要了。 “我关心你。”空门化心双唇蠕动,并移开眼光。 喀啦!青蚨玉齿一咬,鼓起腮,讽刺一笑,“关心我?你关心我?哈,关心我什么?你知道我从哪儿来,我平日里都干什么,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你知道吗?这些,你从未主动问过;你说关心我,哪里关心,嘴上说的吗?我了解你甚至比你知道我还多。”最后变成了委屈。 “你……了解我?”他有些惊讶。 饼分,敢怀疑她? 青蚨掀开被,顾不得肩臂的伤,直接扑到他怀中,如愿将他撞倒在地。以习惯的姿势坐在他身上,她不服气的以缠著纱布的手捧起他的睑,“我为什么不了解你?你七岁被玄智带回破伽蓝,随后与另一个小和尚一同被他收为徒弟。玄智没当伽蓝的住持前,住的就是护法堂。你十五岁正式成为右护法,成天闲著没事,谁叫你帮忙,你都会去。只知道劈柴种地摘黄瓜,没事喜欢抄佛经,成天对我念‘要精进、要安详’,我最讨厌啦!” 小手不自觉的拍打他,看到他的惊讶。 “你根本就不算和尚,为什么非得住在和尚堆里?他们不喜欢做的事全让你做,你不吭声拒绝也就算了,为什么还乐呵呵的干劲十足?你知不知道这样很笨,像劈柴摘黄瓜这种小事,让新来的沙弥去做嘛,你是右护法耶,总得有个护法的样子吧?还有,那些得罪人的,六见僧、六定借不愿意处理的事,你根本没必要往自个儿身上揽,他们是僧首,这些事他们不做,当僧首是好看的呀?你真笨!” 不是在抱怨他不了解她吗?为何听来听去,好像在替他抱不平一般? 空门化心撑在地上的手慢慢抬起,扶在她腰上,轻声笑道:“原来,我没看到的事有这么多,难怪师父让我睁开眼看看。” “什么?”熟悉的怀抱让她深深吸口气,乘机将头埋进他颈间。 别误会,她还在生气,只是、只是……就是放不开他嘛,她心中气恼自己,手却环在他身上不愿放开。 “青蚨。”他低低叫了声。 “干嘛?”凶巴巴的口气。 “那些……我不了解的事,你平日都干什么、都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可还愿意……告诉我?” “你说什么?”她的耳朵也受伤啦? “我想了解你,你说……你了解我,也许,并不……” 就现在的他,她的确了解得非常细微,只是……人的性子就算随著时间的磨合而变得圆润温和,本质上仍会固守著自己的喜好,内心深处仍是响往恣涡和不受约束的自在。 青蚨了解的是竹林伽蓝的他;七岁前的他,她未曾接触,当然也不会了解。只是,她想了解那样的他吗? 无论如何,至少他现在想了解她了,想睁开眼将她看清楚。 “你说‘并不’是什么意思?”凶巴巴的语气后,加上了恶狠狠的眯眼。 “你想了解我吗?”盯著看似凶狠、实则可爱的细眸,空门化心突地一笑。 “当然想。”不解他奇怪的言语,她眼中升起防备,不知他又会怎样推开她,两手更是死抓住僧袍不放。 “好。”他点头,扶她坐起,伸出长臂端下药,“喝了它,你会好得快些,身子好了,你才能自由出人护法堂,锁悲师弟在思过堂坐了六日,应该不会再拦你。你若想了解我,随时来护法堂皆可。” 他……他在许诺什么,他答应了什么吗? 因他脸上异於寻常的淡笑,令她恍恍惚惚,有些不信。 完了、完了,近看他,让她那颗蠢蠢欲动的心又不安分了。啊呀,她突然想“私下模你”起来。 心思百转千回,她竟不明白他为何说出这样的话来。 空门化心有点不同,比起以前的笑,似乎更多了些耐心和温柔在其中。 青蚨揉了揉眼,就这么呆呆听话的喝完药,等到苦味从嘴一直蔓延到肠子里,她才呸呸地推开碗,手忙脚乱的爬起身找水,却碰到掉在地上的菊花枕。 她低呀一声,赶紧拾起抱在怀中,如同抱著多么珍贵的东西,肠子里的苦味也排到后脑去。 “枕芯里的菊花该换了。”空门化心扶她坐回被中,蓦地开口。 “换什么?”她将菊花枕小心翼翼的放在身边,雪白的小脸上有了些红润。 “这药枕……你用了两年吧,该换了。”当时闻到他枕中的菊香,她缠著也要一个。适巧有新摘的菊瓣,晒乾后加了些软叶、乾苔、决明子等物,替她缝了一个。他记得,抱著枕头下山时,她笑眯眯的。“你喜欢菊花枕?” 想了解她,就从了解她喜欢什么开始吧。 “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他转身。 “你要走?”坐稳的身子又要掀被,哪顾现在是不是半夜三更。 那心急的神情让他莞尔,摇头道:“你要休息,我在屋外,不会离开。” 不管是谁,妄伤人命就是不对,青蚕说过仍有其他逃出的异类,她仍然身在危险中。 而他,不想让她再受伤,不想白玉的手臂上再划出血淋淋的伤口。她的伤口,会让他妄生嗔念。 “又是坐禅。”青蚨掀被的手顿了顿。 听闻他不走,心头竟是窃喜,她嘀咕一声,盯著他的乌发消失在帘外,嘴角直接弯到耳朵边。 屋内燃著烛火,空门化心走出竹屋。月色如水,在竹林山洒下一片银白。 看侍女站在屋外,他本想请二人进屋。夜色微凉,就算她们来自异界,著了凉仍是不妥……啊,就不知焰夜族人会不会有著凉的情况发生? 一名侍女看他一眼,道:“你不害怕咱们不是人?” “佛也非人。” “佛?”另一名侍女笑了笑,“顶光族无论男女皆不生毛发,那些顶光女子见了咱们,也会羡慕不已呢!人界就是笨,拿著废物当宝贝。” 这些年常听青蚨在耳边说些奇怪的事,对於世间的妖怪神怪,他不信其有,也不信其无,参禅念佛,只为求得心安神宁。至於他们口中的焰夜、顶光、妖怪人鬼灵魔六界等等,虽然奇怪,却不害怕。 世间本就无奇不有,如此才是精采红尘。 只是……他离红尘太久,生疏了些。 “喂,蚨小姐因为你将一碗药扣在族长头上,族长不会让你好过的。你想娶蚨小姐,只怕困难重重。” 娶?空门化心闻言急忙抬头,乌发在月色下闪起一道流光。 娶她?他瞪大的眼中全是惊异。没想过,从未想过。 “你跟他说这些干嘛?”长发的侍女拉了拉短发侍女的袖,警告她少言为妙,“当心少主听到责罚。” 短发侍女吐了吐舌,不再搭理他。 见二人不打算入屋,空门化心不再开口。 他转身进了屋,听室内传出轻浅均匀的呼吸,知道那碗药起了作用。环顾屋内,简单的一桌一椅一案几,桌上放著灯烛和一堆书,字迹很眼熟。 无蒲团打坐,他无心睡眠,走到桌边坐下,拿起最上层的一本书,翻开才知是她某一天抱下山的佛经。那某一天,好像是很久很久很久以前了。 一本一本的轻翻,忆起每每回到护法堂时,总见到满地的经卷,他以为,佛经在她手中永远不会有整齐安稳的“福气”。但这些经书,却堆放得很整齐呢。拿到最后一本,他同样翻了数页,正要随手搁下,眼光倏地被朱墨画出的字句吸引—— 心地无非自性戒,心地无痴自性慧,心地无乱自性定,不增不减自金刚。 朱墨不仅勾出四句,另在一边提有蝇头小字——金刚艳,竹林,戏禅生。 金刚艳、戏禅生,戏……禅生? 这六字他顿时觉得熟悉,转念一想,忆起正是数月前庆元城施家墨香坊印的一本故事书。念头一动,他心神聚集在桌上堆放的纸墨上。 前段日子听小沙弥提过,墨香坊又印了本“比丘醉”,弄得庆元城内但有人处,皆能言比丘。这书的作者,同样是戏禅生。 空门化心细翻桌上写满墨迹的纸笺,俊睑上嗔目、无奈、吃惊、莞尔之情交错显现。 那迦叶果然了得,拿了把破纸扇便充起风流公子来,了个虚幻的障眼法,昂头挺胸进了春风楼。 他叫了数十个姑娘,众人团团围著吃了些酒,迦叶心痒难耐,抱著一个娇软的姑娘,猴急的进房,拉下垂帘。一时间便响起姑娘的娇声浪喘…… 看到此处,薄白的俊脸上已起了红云。 若眼见为实,墨香坊印的两本捣毁怫家清誉的书,加上桌上未完成的字句,所谓的“竹林戏禅生”岂不就是……是青蚨? 空门化心又好气又好笑,真不知她从哪儿知道这些男女情事,竟然套上佛门祖师身上,罪过罪过……赶紧转念般若我佛,他将书稿放回原位,细长手指在纸上徘徊半晌,突地一笑。 原来,她平日里做的事就是写书呀! 他再瞟了眼桌子,然后飞快移开,捻指熄灭烛火,他直接盘腿打坐在地。黑暗中,紧抿的唇角一直弯著。 “是这儿没错,呼呼呼。”如夜枭般的声音在竹屋外响起。 “嘿嘿,是这儿,我闻到味了。嘿嘿,趁著红衣侍卫不在,咱们赶快取九窍心吧。”另一道扭曲的黑影声如猫叫。 “呼呼,是呀、是呀,今天守人的只有两个没用的丫头。”夜枭声低声怪笑,五爪在身侧颤抖。 “进去吧!” “嘿嘿,进去吧!” 两道黑影在月色下越出树林,无声的直奔竹屋。扭曲的怪影分别缠上侍女,正得意两人的无所畏惧,屋侧霎时跃出两道红影。 开开喝道:“笨蛋,当少主傻瓜呀,放著蚨小姐在这儿没人保护。” 推开侍女,两人冷眼看著乾瘦扭曲的人影,眼中满是鄙色。 “原来他们在后面。”夜枭声仍是怪笑。 “是呀,原来他们在后面。”猫叫声嘿嘿道:“咱们就会一会他……”们字未说出口,扭曲的黑影已扑向二人。 灵界族类在人界本就诸多不习惯,打斗最是耗费体力。待念动焰咒制伏二人,开开和关关早已气喘吁吁。 喘气的一刹那,林间竟窜出另一道黑影,越过他们和侍女,如鬼魅般闪进竹屋,风过处,散著一股焦味。 “不好”心下—惊,关关后悔中了他们的计。螳螂捕蝉,还有黄雀在后。 少主不在,若是出了差错,他们赔上性命也担待不起。 彼不得许多,四人直冲屋内,却因太心急,在门框挤成一团。 门不小,若四人同时卡在里面……嗯嗯,有点,不,是非常非常的挤了。 四双眼你瞪我,我瞪你,在看清屋内交缠的两人后,同时松了口气。挤挤挤,谁也不愿意退后一步。 散发著焦味的黑影被屋内盘坐的人拉住,俊脸低垂,如佛坐莲台——拉住黑影的人,竟是闭目禅坐的空门化心。 黑影见左臂被制,早已勾起五指疾射他后脑。眼看就要刺入的千钧一发……桔纱飞射,让五指硬生生停下。 仅著中衣的青蚨缓缓走出,脸上满是杀气,“敢动他,你们该死。” “蚨小姐——”门口四人看到她时,愣了愣,又看到黑影舍空门化心而袭向她,不由得惊呼大叫。 叫声尖锐,若是熟睡的人,也必定会被吵醒。众人惊呼后,终於察觉哪里不对劲——如此近距离的尖叫,无论睡得多熟,屋内的人绝对会惊醒,但空门化心不是。 稳如泰山的禅相未变,低垂的脸上风目敛合,左手紧紧握在焦黑手臂上,呼吸均匀沉稳,怎么看都是深眠好梦中。 袭来的黑爪让青蛟退了半步,可,也仅仅是退了半步。大眼转了转,她看著黑爪停在四寸远的地方伸缩,爪的主人气急败坏,正是当日烧焦的男人。 “你还没死。” “人界的女子只有四窍心,就算功用不大,也能让我恢复不少体力。得不到你的九窍心,我如何找那老头报仇。”男人话中全是恨意。 “你报仇关我屁事!”青蚨看向抓住男子的手,借著窗外月光,能看到修长五指牢牢握在黑臂上。 坐禅也能睡著,难怪那些和尚喜欢坐禅呢。但他的异样让她探叫了声:“化心?” 无人应她。 焦黑男子见无法动弹,目标又转向空门化心;黑爪故技重施,袭向毫无保护的后背。 但一只手比他更快,扬起的袖袍突起突落,犹如千佛展臂,众人只听到啪啦几声让人头皮发麻的声响后,焦黑男子的手软软垂下,再也举不起来。 臂骨全碎。五人心中一致想著。 眉眼未动,空门化心接下来的动作更骇人。他一把拉倒焦黑男子,竖起两指射向他的颈脖处。 黑暗中,只听到如细绳断裂的细小声音,焦黑男子全身抽搐,慢慢静止不动。 片刻后,焦黑的身体开始萎缩乾枯。 静…… 空门化心放开焦黑男子,两手捏著袍角置於膝上。此时,伽蓝古钟敲响,晨曦微现。 他缓缓睁开双眼,有短暂的迷茫,随后清醒。 “你们……”空门化心对上惊骇的眼,看到四人卡在门框中的怪模样,他轻动眉尾。再低头,他看到腿边乾枯可怕的尸体,呆愣片刻,再对上那双惊骇的大眼,“青蚨……” “化心?”她皱眉,怕眼睛受伤看错。 “你看到了?”不只她,挤在门口四人脸上的惊诧,让他敛下眉目。 “空门化心?”青蚨蹲在身边,她只是叫他。 他是那个慈悲为怀的空门化心,是她缠了两年,也爱了两年的空门化心吗? “你的伤……”看她臂上渗出血丝,他急忙站起身,顾不得你推我挤的四人,也不多看乾枯的尸体一眼。 “你是空门化心?”这次不是叫他,她开始问自己。 不会是青蚕找个假冒的吧?空门化心才不会用焦急的眼神看她,只会淡淡微笑、淡淡薄责:他根本不会武功,更不会出手如电,怎可能在二招内杀了她费尽体力也解决不掉的男人?好大的打击呀!不可能,不可能。 她反覆告诉自己:这人不是空门化心,不是空门化心…… “你还想了解我?”盯著喃喃自语的她,他突问。 青蚨缓缓抬头,望进一双幽黑的瞳内。点了点头,“想。”见他似乎松了口气。她仍追问一句:“你真的是空门化心?” 第七章 她不会忘记,空门化心睁眼的瞬间,迷茫的眼中含著浓浓的残厉。 一双邪魅的瞳子,一双野兽般的眼睛。 你说……你了解我,也许,并不…… 也许,并不……也许,并不…… 耳边响起他迟疑的话,灵活的眼转了转,绕在垂首的人身上,对於耳边青蚕近乎唠叨的“碎碎念”,完全当作安眠曲。 她不了解化心吗? 青蚨眼中染上困惑,持续不长,极快便被喜悦取代。 若说“并不”了解他,是指七岁以前的他吧。以她千方百计的打探,坚持不懈的耐心,只要是关於他的一切,没有挖不到手的;不然当她这两年在伽蓝里白混呀。他并非时时在护法堂,见不到他时,就找些他的事来听听,聊胜於无嘛。 也许,并不——他愿意这样告诉她,是否表示他愿意让她了解,愿意让她走入他七岁前的世界,抑或是记忆中? 这是否表示,她在他心中有了一席之地?就算没排第一,至少有了位置,不再像山上的兔子小鹿什么的。 嗯嗯,很好。 “蚨儿,我刚才说的话,你明白了吗?”微带咬牙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明白明白。”挥手赶蚊子,她不甚在意。 他会武功,而他似乎不想解释。 挤在门口的四个笨蛋押著一具尸体和二具怪模怪样的人回灵界;随后,青蚕便带著一批侍卫挤在竹屋内,挤得她烦上加烦。 不是说在人界很憋气,怎么他还这么热情的往人界挤? “蚨儿?”青蚕难得严肃。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要捉拿逃走的叛徒嘛,那些叛徒刚好知道我有九窍心,我又刚好让他们发现了,所以我性命堪忧。为了把他们二网打尽,永绝后患,我要当诱饵引他们出来。不过,我很怀疑……你的那些侍卫真能保护我吗?”可别到了最后关头,个个体力不支,那她靠谁去?唉,想来想去,还是化心最可靠。 “我们以性命保护你。”青蚕额上跳著一条称之为青筋的东西。 “我要他们的命有屁用,真是倒楣……”明明不关她的事,怎么到最后受伤当诱饵的全成了她?看别人混江湖不是这样的,难道她半人半灵,老天爷对她特别“厚”爱? 她的嘀咕让青蚕紧握的双拳上青筋暴跳。 为什么爷爷派他来找人?为什么表妹长得娇美可爱,脾气却是南辕北辙? “你说完了吧?快滚出去。”她的小竹屋不欢迎闲人踏进。 吸气、吸气,青蚕不想让自己气昏在侍卫面前。待双手不再颤抖,他看向默不吭声的人,“空门化心,我要你一步不离蚨儿。” “好。”他有求必应。 应得太快了吧?他的回答让青蚕愕然。他以为他会迟疑不决。 “你这样算不算是深藏不露?”青蚕指的是早晨看到的那具尸体。 淡然看他,空门化心置若罔闻。 青蚨下逐客令:“出、去!” “好好好,我这就走。”青蚕无奈。 瞪著满屋子的人消失乾净,青蚨满意的笑了笑,挪到空门化心身边坐好。 心里有个秘密,不知该不该告诉他?不只爱他安详的模样,也爱他带点邪魅的样子呢。只是,他似乎不喜欢自己邪气的样子,现在的他淡眉淡眼淡笑,那双邪魅瞳眸像长在别人身上一般。 不管怎样,他让她……噫,越来越“心术不正”了。 左思右量,觑觑他面无表情的脸,有点难以抉择。他在想什么?再觑了觑,她索性不猜,以最直接,也最习惯的动作——扑向他。 “化心!”软音叫著,并将他扑倒在床上;场面……很熟,令她忆及那晚引诱失败的惨痛。呜……没把他拉进地狱之门,倒是他把她推进地狱了。 “青蚨,当心伤口。”空门化心叹著气,两手扶在她腰上;她的腰……好细。 青蚨的发丝垂在他脸上,飞眉凤眼中是对她的关心,让她恍惚间彷佛置身虚境,感受不到真实。她慢慢低下头,啮咬他光滑的下颚,感到他轻轻颤了颤,扶在腰间的手有些僵硬;但,没有推开她。 “化心,不要用这么诱惑的眼睛盯著我。”青蚨哎哎直叹,偷偷舌忝了舌忝他的唇,飞快将脑袋埋入他颈间,声音闷闷地传出:“怎么办?我又想私下模你了。” 空门化心微露赧色。 “你别再告诉我迦叶之妻的故事。” 不会,看了她写的东西,他再也不敢随便乱说佛经故事了。难保她不会又拿那些佛陀罗汉做书中的主角? 若墨香坊再印一本某某艳,他的罪过可就大了。 “青蚨,你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你想知道?”她惊喜的抬头。 “嗯……你不想说也可以。”不会还有更稀奇的事吧? “要说、要说。”她不许他反悔。“我每天早起后要练爹教的功夫,有时进城听曲看戏,看看路过的江湖人江湖事;还会去伽蓝找你,找小沙弥谈天说地。化心呐,我还找过你师父。啊,我还会看佛经。” “我……在你桌上看到一本金刚艳。”想了想,他不隐瞒。 换她沉默。 “我还看到你写的稿子。” 青蚨继续沉默。 “迦叶是佛祖的大弟子,你把他写成婬乱不堪的花……花公子,有些误导读书人之嫌。如果可以,你别再写他了,就当……我求你。” 青蚨仍是直直的看著他。 “不行吗?”求她也没用啊,她这次的气生得真大啊。 “你知道,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晚。” “你不生气?”青蚨趴在他身上,似笑非笑的盯著他。 “不。你爱做什么,想做什么,是你高兴的事,我有何可气,只是……”太对不起参了二十年的佛祖,虽说这种东西可能根本不存在。“你若真想写迦叶的故事,那……可不可以不要写得那么……婬乱?” “你求我?”声音有些尖。 空门化心点点头。 笑靥突绽,将头重新埋入他颈间,蹭了蹭,一声轻笑传出。 他在求她?这是他重视她的表现吗?待笑够了,才听她的声音模糊的飘出: “考虑……我考虑一下。” 扶在腰间的手软下,慢慢圈上,将她搂在怀中。闻到臂上的药味,他心中的嗔念再起。 她不在乎有人伤她,可是……他在乎啊! 竹林伽蓝禅堂—— 住持玄智慈眉低垂,众堂禅师分坐两边,六见僧、六定僧、六锁僧排成八字形站於两侧,面色微凝。 “山下近来法事增多,前天夜里一下暴毙四位姑娘,官府件作将四人同时验尸,终於发现蹊跷所在。四位姑娘尸身完整无伤痕,也无中毒生病,但尸身放了二个时辰后,胸口处全部出现黑色的圆点,像人的指印。但四人胸骨并无折断,身体外也看不出割裂痕迹,件作以针探胸,才发现她们之所以一夜暴毙,是因为……” 邪见面露不忍。 众人静默,心知他即将说出的原因必定让人震惊。 “四位姑娘心脏全失,分明是被人残忍的挖出,但体外无伤,骨骼未断,怎样也想不出那凶手到底是如何做到。因太过蹊跷,众人挖出早先下葬的姑娘,发现她们死因相同;唯一不同的,已下葬的姑娘胸口无黑点出现。官府查不出头绪,山下如今人心惶惶,住持师父,这件事……” “师兄,这件事出在伽蓝管理的土地上,看样子,咱们得管上一管。”武僧之首一玄慧皱起眉头。 玄智点头,抚须叹气。 “化心被红衣施主带下山,不知发生何事?”玄慧想起昨日的短暂喧闹。 “他一向少有麻烦,师弟不必担心。”提到徒弟,玄智倒一点也不挂心。 那名红衣男子稍后又来了一次,说借人用用,随后去无踪影。化心的安危他不甚在意,倒是锁悲心神恍惚的样子让人担忧。 “化心师弟一向淡薄有礼,想必是城中哪位向佛之人请去了。”边见道。 玄智点头,看了眼锁悲,正待开口,门外急匆匆跑进一位小沙弥。 他结巴道:“住、住持师父,右护法……右护法回来了。” “好。”玄智呵呵一笑,道:“修身持戒需得静心,你一路跑来,脚下必枉送不少蝼蚁性命。若要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需时时提醒,切莫忘记。” “弟子、弟子明白。”小沙弥脸皮薄,听他提点,脸上早已红了半边,退开后看了眼门外,却见到顺长的身影不急不缓走来,眼中升起崇拜。 不愧是右护法啊,回来的人不急,他这个报信的小和尚急什么呢。 “师父,弟子回来了。”优雅迈过门槛,空门化心扫了眼禅堂,对众人敛掌躬身后,缓缓走到堂边站定。 “甚好、甚好,化心,你可有事?”玄智笑问。 “弟子无事。”轻声回答,他想起在殿外等候的人,不由得说道:“师父,弟子需下山数日,还望师父允许。” “何事?”玄智看向他。 若真要说明,只怕三五句解释不清;且堂中皆是理佛多年的老禅师和师兄弟,真要把预光、焰夜之类告诉他们,只怕又引来佛门辩状波澜。信不信佛自在人心,他还是……少惹麻烦。 “是修行、化斋、游山,还是为了那位姑娘?”玄智再问。 “为了……青蚨。”空门化心扬唇一笑,抬头看到意料中的责难眼神。 玄智听堂上一阵私语,摇头,“化心,为师准你下山。可是,你可会回来?” 他的言下之意,空门化心明白,师父问的不是人能不能回来,而是心能否回来。他的心啊……他垂下头,俊脸上淡笑不变,“吾心已安,多谢师父。” 玄智叹口气,静默半晌,神色竟有些无奈,“甚……好。” “弟子告退。”惦著殿外的人,空门化心脚步有了急促。 众僧看他似慢实快的身影,纷纷摇头,尤以数位白须老禅师为最。 “锁悲。”玄智突叫。 “弟子在。”望向门外的目光未曾收回,古铜色脸上仍有愁云。 “死因蹊跷一事,就由你下山查探。你化心师兄正好下山,若有困难,也可请他助上一助。” 玄智突然的决定让众僧讶异,锁悲亦是不解。 “弟子……” “众位师弟,还有其他事?”玄智垂眉低问。 见他神色微变,一名僧人道:“师兄,化心他……你何时为他剃度?”未受戒礼,终究不是正式的佛门弟子。 “时机……”后面的字听不清楚,玄智已走出禅堂。 时机未到?或者,时机已逝? “你好慢。”换上蓝色纱裙的女子正与扫地的沙弥说著什么,见到缓缓走来的人,立即跳上台阶。 “我向师父告了假,这些日子可陪你在山下走走。”空门化心对沙弥点头,小心扶著她的手臂往山下走去。 沙弥下巴抖了抖,右护法公然调戏女子,还在伽蓝殿内,太……太不将佛祖放在眼里了,太过分……也太让值羡慕啊。 “你不要住在伽蓝里啦,和我一同住在山下嘛。要不,我也帮你搭一间屋子。”蓝色纱裙随著山风飘扬,犹如阳光下一池清澈的湖水。 “你的手有伤。”淡淡的声音响起。 空门化心走得慢,原是他扶著她的肘,走了数步后,变成她拉著他的衣袖。远远看去,两人相偕缓行,似万般恩爱。 二人不曾回头,未见沙弥惊瞪的眼睛,也未见到隐於拭瘁目送他们下山的慈悲眼神。 走到竹林边,看到断裂焦黑的竹枝,空门化心眼中一黯。青蚕曾说在竹林边找到受伤的她,想必是这儿。 当日他被关关抱著下山,心中只是奇怪无雷无电,树竹怎会焦黑一大片,原来是她与人打斗所致。 她与锁悲打斗当日,若他能早些睁眼看清楚,若能扶她一扶,握住那只颤抖的小手,她就不会伤心离去,而被人伏围受此皮肉伤了吧。二十年来不曾有过后悔的情绪,若真有,就是现在。 他后悔没有扶住她,竟狠心让她跌撞在地,真的、真的后悔啊! “化心。”素来有力的细臂突然怀在他腰上,迫他停下步子。 青蚨的胳膊一向有力,射出的帐纱如灵蛇吐信,以往缠在脖上或腰上,紧紧的,让他忽视不了;而今,只感到她的纤手圈在他的腰上,软软的,没力气呀。 空门化心停下,眼中有著微微心痛。“累了?” “我们真要听青蚕的话?”将他的头发在手上缠呀缠,两人如乌龟爬树,一步…个深深的脚印,又重又慢。 青蚕捉拿叛徒的计画,无非是要引蛇出洞。 夜袭的三人被带回灵界,一人让空门化心断了气脉,另二人重新丢回焰牢自生自灭。据说逃跑的还有三个,为了引他们出来,她这个诱饵没事还得故意在众人面前露露脸,故意“招摇”得人尽皆知。 自从空门化心二招制伏焦黑男子,又被开开和关关加油添醋的说了一遍,青蚕立刻要求他寸步不离她,他竟然也答应了,真如青蚕的计画,陪她在竹林山四周“抛头露面”,顺便一招蜂引蝶”。用他的话,是陪她在山下走走。 这样陪著她,是因为慈悲心作怪,单纯的帮助一个弱女子,还是…… “化心,你爱我吗?”又来了。 他不答,飞眉瞥她一眼,突道:“青蚨,你……希望我叫你蚨儿吗?” 她一震,呼吸顿下,憋得胸口闷痛才细声开口:“希望。”非常希望呀! “蚨儿。”扶她坐在树下,他盘腿坐下,以袖拂过细密的山草野花,敛下的眼移向她,看到她的小脸上有些激动,“怎么了?” “没什么,眼里进沙了。”青蚨找个蹩脚的理由,压下眼中突来的热泪。 空门化心举袖轻轻拂过她的脸,又让她一僵。看她如临大敌的模样,他莞尔,手指若有似无的滑过她的颊。“你头上有虫。” 什么虫?看清他指上小如米粒的软趴趴毛毛虫,小睑写满恶心,“哇!走开走开。”身子自动远离,直到他将虫放在树皮上,她才慢慢挪回,“你是怕我压死它,对吧?”亏她觉得脸上有点热,以为他在模她的脸,原来是自作多情。 “蚨儿,我知道你想问我。你若想知道,我不会瞒你。”空门化心斜靠树干,看向蓝天。 她不语,心中却激动难平。除了让她安详精进,他从未主动过。如今主动问她,说不会瞒她,是否在他心中,她离第一位的距离又近了大大一步? 俊颜仰望蓝天,几缕乌丝垂飘,是她刚才故意挑下的。他的样子,让她好想参见佛门祖师啊。 她的小脸不禁又红了起来。她向来随心所欲,脑子未反应过来,人已经扑到他怀中。“我想知道。” 知道他想解释,她的心中竟是迫不及待起来。 必关检查尸体时曾说,男人一手骨粉碎,另一手骨被捏断,而死亡的原因,是脖子正中心的血洞,里面筋脉全部被挑断,死前连惨叫也来不及发出。 凶残的功夫。 他在伽蓝不习武,如此凶残的杀人手法,应是七岁前…… “你知道我七岁来伽蓝,十五岁升为右护法,知道我每天在伽蓝做什么。”空门化心看著飘过的云朵,任她在怀中调成舒服的姿势,“那,你想知道七岁以前我在干什么吗?”两手自然怀住细腰。 靶受到怀中的人点了点头,他淡淡的声音响起,彷佛说著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我四岁学会杀人,六岁便能独自取人性命。我爹曾说,我是他养的一只小野兽。啊,他是杀手,他要求自己的儿子也成为杀手;好像……我有几个兄弟……记不得了。”记忆遥远渺茫,他的声音如轻风飘荡,混合在山风中。 “七岁时,一群自称江湖正道的人设下圈套,本想杀了我爹,没想到反被我爹给杀了。死了很多人,我记得,师父当时也是那群人中的一个,他们见我是孩子,却能毫不犹豫的杀人,手段凶残刁钻,便有了杀我之心。爹教了我许多杀人的武功,我最喜欢的只有一招,就是……”空门化心两指并竖,在空中轻轻一勾,“断人喉管,一招便能取人性命,够快。如此也能免於听到刺耳的声音,够静。” “你师父当时也要杀你?”模糊的声音轻问。 “不,他是唯一不想杀我的人。当时很多人拿著剑和刀要杀我,爹无暇顾及我,我不知能不能对付这些人,头一次感到害伯。其实,他们不拿著刀剑杀我,我根本不会去杀他们。做杀手,并不是见人就杀的,但他们不信;我只记得自己脸上手上全是血,有人被我杀了,也有人在我身上割出伤口。那些人的脸已经记不住了,只有师父……当我五指扣在他脖子上时,他居然笑著对我说:‘孩子,我教你一些新鲜有趣的东西,你想学吗?’,然后……” “你就随他来到竹林伽蓝?”青蚨伏在他怀中的身子未动。 “不,我想他是骗我。”他呵呵的笑了笑,让人感到低沉的震动。“人人要杀我,他居然想教我新鲜有趣的东西,我呆了一下,被他乘机打晕过去,等醒来,爹和那些人全都不见。养好了伤,师父便带我来到伽蓝,正式收我为徒。我有个师弟,十多年前云游天下去了,不知何时会回来。” “他打晕你?”老和尚真狡猾啊! “其实,有些事我已经记不得,可总记得师父当时的样子,记得那种揪心害怕的感觉。蚨儿,或许我并不如你看到中的那么慈悲善良,我只是……在怕。” “嗯。”青蚨的脑袋在他怀中蹭了数下,吸了吸鼻子。 他在怕啊,原来,他是在怕。之所以把“扫地恐伤蝼蚁命,为怜飞蛾莫点灯”挂在嘴边,不是念给她听的,他是在提醒自己呀!所以他走路慢,怕踩死一只蚂蚁,不点灯,怕伤了扑火的飞蛾;甚至不进罗汉殿,不看习武僧,是想彻底忘掉自幼学会的凶残武功吧。 可惜,他爹教得太好,恐怕他自己也知道,在睡梦中他亦能杀人;难怪他会捻人脉象,难怪他不想引人注意,难怪他住在幽静无人的护法堂,难怪他……总是赶她回去。 “忘不掉……就不要忘……”青蚨枕上他的肩,红唇在他耳边轻喃。 “十岁前我总是做恶梦,梦到有人要杀我,一遍遍重复著那种揪人心痛的害怕与无助。最初,我并不顺服,甚至有杀掉师父的想法。师父先教我打坐,再入禅静心。偶尔,我仍会梦到一些可怕影像,却朦胧很多,害怕的感觉也没那么强烈。” “化心,我爱你,七岁前七岁后的全都爱,你也爱我好不好?”老和尚的教养也很成功呀,他现在根本就七情参如来,六欲拜观音。 “蚨儿,你爱我什么?”空门化心肯定两年前从未见过她。 “你管我爱你什么!”脾气不好的最佳证明,只听她道:“你爱我,我也教你一些新鲜有趣的东西呀。”现学现用。 他嘴角要笑不笑,近乎抽搐,“例如……” “例如,这世界上除了人,还有些奇怪的东西,青蚕那家伙就不是人,也许焰夜族的族长是人类长期供奉的火神或灶君也不一定;还有,我见过雪白的千岁蝙蝠哦,他们会说人话;还有还有……总之世上有好多稀奇的东西,比佛经好玩许多,你要不要看看?”很引诱的语气。 “似乎很有趣。”他点头。 “你信我?”他过於爽快的点头倒令青蚨惊异。 “信。”为什么不信呢?“尝一肉,知一镂之味;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你说,我就信。”以前不知她的话是真是假,以为虚虚实实只为引他注意。她会驭火,他以为那是一种武功,如今看到奇怪的人、听了奇怪的事,倒让他对世间的一切好奇起来。 人生的变化,有许多时候是因为好奇而起的;或许他此刻不知,今日的点头,已暗暗为他引出了另一条道路。 他信她、信她!青蚨好高兴,好激动。喉头有点乾,一定是山风吹得太多;眼睛有点涩,是……日头太毒,对,是日头毒。 紧紧抱著他,她不觉得这些理由立不足脚,一心只想著……只想著…… “化心,你爱我吗?” 靶到他的身子僵硬了些,随后温暖的大掌抚在她头上,她颊边一络乌发似乎被他挑起,耳中响起怦咚的狂乱心跳。 怦咚枰咚!混帐,太吵了,害她都听不清他到底有没有回答。 山风吹啊吹,吹散云朵,吹出灿烂的阳光;一直吹…… 不知是风声还是叶声,她听到细微的轻应,额上随即覆上温暖柔软的唇。 “蛀儿,男女之情我不太明白。也许,我爱你没有你爱我爱得那么深,如此,你介意吗?” “你会舍己为找吗?” “我不知道。” “你会舍他人为我吗?” “不知道。” 呜……果然爱得没她深。 别希望脾气不好的人会说“我不介意,只要你爱我就行”。这种混帐不上道的话绝对不会出自她的口中,她可是介意得很。 山风吹啊吹,一直吹,使劲的吹……许久许久,他听到一声回答,肯定的。 一紫一红两道身影蹲在树上,脸上皆是忿忿恨色。 “少主,您不再劝蚨小姐回去了吗?她是咱们的宝贝呀。”红影是关关。 “谁说我不劝了?”紫衣的青蚕恨恨地道:“等抓到那些混帐异类,我抽了他们的筋,看他们还跑不跑。” “少主,小的说句您不爱听的,哉听族里的长辈说,您的姑姑自毁九窍心,就足因为族长说要杀了那个男人。如果,我是说如果,族长万一又用这个刺激蚨小姐,您说她会不会……哎哟!”啪!一巴掌拍在头上。 “混帐,爷爷的坏话你也敢说。”青蚕咬牙,“不用爷爷出马,我会让这个叫空门化心的男人知道焰夜族的厉害。”两手配合阴森的语气,握拳作势一绞。 泵姑自毁九窍心后,早已元气大伤,在生了小表妹后,身体更是一天不如一天,终於……唉!那男人伤心欲绝,也随著姑姑去了。 他绝对不会让悲剧重演在表妹身上。 青蚕愤怒的盯著树下相扶站起的两人,眼中除了阴沉,还是阴沉。 必关吞了香口水,不怕死的问:“少主,您能在眼皮来不及眨的时间内,一指刺人脖子,再准确无误的勾断气管和声带吗?” 不但要准,还得配合毫不犹豫的狠心。 他家少主厉害是厉害,就是有点优柔寡断。这话只能藏在心里,他可不敢说。 “你问这个,是指我比不过那个空门化心?”青蚕阴森森的瞟他一眼。 “不不,小的不敢。啊,他们走了,少主,咱们还是快点跟上。”为了脑袋著想,关关非常及时的跃下树。 树上,青蚕那张还算俊美的脸刷地从额顶一路黑下来,直到下巴。 第八章 抛头露面了四天,异类没什么动静。 青蚨的臂伤已完全结痂,除下纱布,细滑被刺手的触感取代。见她无意间挽起袖口露出的黑色伤痕,空门化心微皱眉,心中一阵恼意。 她身子健康,有功夫底子,好得也快,但每当想起她浴血受伤,嗔念不但静不下来,反倒越演越烈。二十年来未再杀过人,如今为她破了戒。 就像一头野兽,他小心翼翼驯养二十年,用慈悲善良、静心安详喂它,用佛经筑起一层厚重的墙苑,为它准备一个舒适的笼子,让它无忧无虑、吃好住好,潜移默化中慢慢磨去它的凶残;然而,无论多驯服的野兽,即便看上去如何的温顺,血液中仍有凶残的天性存在,一旦让它闻到腥味,终究会现出本性。 值得庆幸的,只是伸出了一只爪子。 若说七岁前的他是头野兽,七岁后的他就是那面厚重的墙。如今的他,又怎会胜不了不谙世事的他。他非常喜欢二十年来养成的淡漠性子,不愠不火的感觉令人心情舒畅,就算野兽伸出爪子,他也只会让它伸出一只爪子,不会多。 呵,有时,慈悲不过是一种虚伪。 “化心,那儿有间茶棚,咱们去喝茶。” 拉动衣袖的手引他回神,手腕上露出隐隐伤痕。 他淡然一笑,应了声好。 “快点、快点!”青蚨眉开眼笑。 绕著竹林山和四周的村子走了四天,屁也没见一个。 有他陪著,青蚨不恼;而跟在两人身后的青蚕,却是脸一天黑过一天。 挑了张有树荫投下的桌子,青蚨叫了茶,支了桌子盯著空门化心。 白天陪她看风景,夜里多半时间他仍会坐禅。 有时她在桌上写字,常会听他在身后叹气,以为又是写风流迦叶的故事。 笔事嘛,冲著施三公子给的银票,她当然会写,总不能只靠爹娘留下的家财吧,会坐吃山空的。 好比现在,她就很有写故事发泄的冲动。冲动的来源,则是刚才妄想冲撞她的一头水牛……和一个叫玄智的老和尚。 不知哪家的水牛发疯,居然朝她撞过来,好死不死的,她前面蹲著三个玩石子的村童。 基本上,村童有手有脚又有眼,不可能看到疯牛来了也不躲。偏偏三个家伙吓傻了,竟然真给她蹲在地上当麦苗,生了根。 青蚨正想好心提醒,身边的空门化心更快,一手拉一个推开,另一个来不及拉开,被他抱在怀里,滚离牛蹄践踏。 宾,他用滚的?这……这也太狼狈了吧,能一招杀人,居然不肯一招杀牛? 行,就算他慈悲心作祟,也没必要用滚的呀。他到底记不记得自己其实很厉害又会武功,躲开一头蠢牛根本是轻而易举。 青蚨记不得他当时的表情,只知道等她回过神来,早已一脚踢飞疯牛,还恨恨的多踩了两脚,管它是不是口吐白沫。 那个妄想要她赔偿的中年男子,被她瞪得不敢吭声。而后,村童母亲赶来,一边多谢空门化心相救,一边指著牛主人叫骂。趁著混乱,若不溜走更待何时? 无奈多事之秋,分明拖著他往无人的地方去,偏生老和尚拦在路边。 想起那狡猾的老和尚,手还真是痒呀! 适才—— 觑得四下无人,青蚨正想著……嗯,让正经姑娘家脸红心跳的邪恶念头,无奈天不从人愿,冥冥中似有天意,让老和尚阻止了即将发生的“人间悲剧”。 抓著一把菜苗的玄智从天而降,空门化心见到他,神色欢喜,两人丢下她,旁若无人的打起禅机来。一个说画了幅百花图,一个说师父意蕴清幽,百花必是见苗不见色。 百花图了不起啊,改天她画百马图,吃光他的花,哼!青蚨生著闷气。 偶有一村人肩负锄头牵牛过桥,玄智畅然一笑,突然吟道:“空手把锄头,步行骑水牛。人从桥上过,桥流水不流。” 空门化心含笑低头,见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蚨儿,你可有话要说?”见她不时觑望自己,空门化心侧首询问。 “呃,我只是想到书上看到的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玄智插了过来。 丢给他一个抽筋的笑,青蚨斜看空门化心一眼,吞吞吐吐了半天,终究还是一吐为快,“宋时有个叫苏轼的,他有一个和尚朋友叫佛印,苏轼某日写了一首佛偈派人送给佛印。纸上写了四句话——稽首天中天,毫光照大千;八风吹不动,稳坐紫金莲。 姓苏的本是想炫耀自己跳出红尘荣辱,不惧任何名利。佛印看了之后,在纸上批了一字,让人送还苏轼。” 说到这儿,青蚨顿住,空门化心却呵呵笑了起来。 玄智参禅五十馀年,又怎会不知青蚨的言下之意,当下哈哈大笑。 “那苏学士看了佛印大师的批字,立即乘船渡江找他理论,来到寺门,见了怫印大师贴在门上的纸条,才惭愧自己修养不到家,心服口服的回去了。” “原来、原来你知道呀!”听他接了下去,青蚨似笑非笑。 “老和尚虽不敢比得苏学士‘八风吹不动,稳坐紫金莲’的豪气,却不会应了佛印大师那一句‘八风吹不动,一屁打过江’的偈呀!泵娘聪明。” “承让。”青蚨丝毫不知客气二字怎么写。 让苏轼气歪眼的那一字,正是一个“屁”字。 什么步行骑水牛、桥流水不流呀,根本是放屁!若非他是化心的师父,她还真想在他的脑壳上写个大大的“屁”字,然后一脚让他滚过桥那边。 “苏学士与佛印大师这段‘一屁打过江’的谐趣之事,在禅门可是为人所乐道的。”果然有禅师风范,玄智慈眉慈目,一派泱泱大度。 哼,根本是个屁!青蚨在心中骂了句,其实她想跳脚大骂,但有空门化心在,所以不敢。 “看什么?”空门化心替青蚨倒了茶。 青蚨拍打桌面。弯眉挑了挑,语气不善的说:“你救三个孩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玄智走后,青蚨才从模头不著尾的“谗言谗语”中回神,忆起那牛若是冲过三个孩子,牛角的目标只剩她了。他没推开她不说,反抱著孩子滚到一边去,让牛直冲她而来。 竟敢舍她救村童,这人好可恶。她呷口茶,笑得有些咬牙。 “你……你会躲开的。”知道她身手灵活,料想她躲得开。只是……唉,她把人家的牛给踢死了。 “我要是躲不开呢?”隐忍的声音中,显示出不太小的火气。 “蚨儿,别生气。”空门化心下意识伸手抚平她的眉,随后才想起四周有人,赶紧放下。 说是茶棚,其实只是一间小屋。 五六张茶桌摆在小屋四周的草地上,形成一个简陋的歇脚处。休息的人不多,一桌坐著村妇和一个孩子,一桌坐著两名黑衣男子,一桌坐著一个黝黑庄稼汉,还有一桌就是他们。 不让他的手移开,青蚨乾脆抓过来贴在脸上,完全不知羞怯二字怎么写,“我就是要生气。”气气气,她就是要气,看他内不内疚。 用力踢草,她的桌底极快出现烧饼大的一圈光秃。 将空门化心的手搁在下巴上,看到俊颜上出现可疑的淡红,她舌忝了舌忝唇,下意识的扳著他的手指戏玩,又想“私下模你”起来。 啊,她越来越心术不正了,若成功把他压倒在蒲团上,就算下地狱她也愿意,反正那地方根本不存在。 “姐姐,我的鞠。”五岁大的男孩不知何时跑到她脚边,正伸手掏著滚到桌底的皮鞠。 “哎呀,死仔,喝口茶也不老实。”村妇模样的女人跑到桌边,拉起男孩时,分别朝两人瞥了一眼。 踢出皮鞠给男孩,青蚨起身,移到空门化心坐的长椅上。见村妇拉著男孩走远,脚下又开始踩草,嘴角勾起色色的笑,心思转了转,她正要扑到他怀里,半路又杀出一个程咬金。 “姑娘,这些草没得罪你,何必伤它们?” 细眉抽挑,青蚨转身怒骂:“该死的程咬金,我踩草关你屁事!” 说话的是黑衣男子,听她不分青红皂白开口便骂,瞬间呆愣。 “我家爷不姓程。”另一名女圭女圭脸的黑衣男子走过来,一手提茶一手端杯,看样子打算共用一桌。 “在下姓秋。”年长男子不理青蚨,看了眼空门化心,与他面对面坐下。 “秋施主,我认识你?”空门化心见两人毫不见外,不知自己是否认识他们。 “爷喝茶。”女圭女圭脸男子倒了茶,冲两人一笑,“我叫依风。”随后对那秋公子道:“爷,他们好像不记得你了。” “没人当你哑巴。”秋公子不看依风,只盯著空门化心,“敝姓秋,秋冥语。” “有事?”空门化心看了看倚在身边的青蚨,敛眼起了防备。 “你……怎么称呼?”秋冥语皱眉。 “空门化心。” “你是出家人?” “不算是。” “空门化心是你的法号,还是本名?”秋冥语追问。 “喂,你管他是本名是法号,没事快点走开,这张桌子我们不与人共用。”青蚨嘟起唇,讨厌秋冥语咄咄逼人的语调。 秋冥语不介意她的无礼,皱眉试问:“你可听过江湖上有个人人惧怕,名为浅叶组的杀手组织?” “不曾。”空门化心摇头。 “浅叶组是我家主人所建。”换言之,他是杀手。 “爷!”依风低呼了声。 摆手示意他安静,秋冥语盯著空门化心,想看他的神情有何细微变化。 可惜——没有,空门化心眼皮也没抬。 秋冥语又说:“我家主人姓叶,行五,双名晨沙。” 空门化心的飞眉抬了抬:“秋施主,请恕我直言,我并不认识你。” 秋冥语双眼一眯,又端详半天,才道:“打扰了,告辞。” 放下茶钱,两人疾步离开。 依风频频回头,随风送来的声音清晰可闻:“爷,他们真的不记得咱们呢!亏咱们难得发善心救他们。” “像,越来越像。”秋冥语低声喃著。 数月前在茶棚,他只觉容貌相似,今日细看,眉宇间的神色更添三分雷同。 空门化心听到主人的名字,神情丝毫不受影响,好像听到的只是陌生人。 见秋冥语不理,依风再回头,见青蚨瞪著他们,冲她嘻嘻笑了笑,“爷,你说那姑娘若是在谷里如此践踏革命,主子必定笑得十分温柔了。” 他家主子笑得越温柔,杀机就越盛。 江湖尽知,浅叶组爱草如命,浅叶令上只雕青草一棵——浅叶出,绝命殊—— 这是杀人的预告。 “你越来越多嘴了。”秋冥语斥了声。 依风模模鼻子,不再回头;两道黑色身影极快消失在山林里。 瞪到两人消失,青蚨抬头,锁著空门化心俊美的容貌,轻道:“化心,他们好像认识你。” “我不认识他们。” “他好像觉得你应该认识他们的主子。”那个叶什么的。 他端茶喝了口,看看天色,“太阳偏西,咱们该往回走了。走到家,太阳正好落山。” 青蚨怀疑的翻了个白眼,无心多问,直接拉下他的头,做了眼馋至今的事—— 在他脸上用力吻了吻,然后凶道:“下次再有疯牛,不准你救人不救我。” 随后,她招来目瞪口呆的老板付茶钱。 而在她拉著他往回走时,听到身后的他轻轻应了声:“好。” 守株待兔的成果终於来了。 太阳落山,伽蓝古钟响过十声后,一阵阴风伴著飘忽的笑从背后袭来。两人相视,一个拧眉,一个扬唇。 依著青蚕反覆交代的计策,两人假装体力不支,将三人引到竹屋后,接下来就不关他们的事了。 “那人好像是刚才捡鞠的村妇?”盯著林中被焰网困住的三人,青蚨记起来。 “对。”空门化心风眼微眯,五指在抱中握了握,“一个是赶疯牛的农人,一个是将鞠踢到桌下的……” “不是孩子,他的脸都成老树皮了。”孩童的身形配上老汉的脸,呕……只怕她夜里会做恶梦。 倚在他身侧,青蚨随意回了回头。 “鬼呀!”她娇软的叫一声,人已轻巧跳到温暖的怀中,标准的投怀送抱。 怀著突然扑来的身子,令空门化心回头,对上一张黑不隆咚……呃,是一张古铜色健康的脸,因为入夜,看上去的确有些黑,脑门上还跃动著疑似青筋的东西。 “锁悲师弟。” “师兄,我很像鬼?”年轻的声音听得出定力不够。 “师弟,不可妄动嗔念,要精进、要安详。” 青筋跳了跳,看到林中火光突闪突隐,锁悲讶道:“出了何事?” “师弟为何突然来此?”空门化心反问。 “住持让小僧下山查探女子枉死一事,现在正要回山。师兄,你何时回去?” “回去?”见林中火光渐小,三人模糊呜咽了数声,似被制住,空门化心敛掌於胸,才发现这些日未戴佛珠,“般若我佛,希望以后不会再有枉死的姑娘。” 青蚕隐隐透露些蛛丝马迹,那些枉死的姑娘,怕是被这些焰夜异类所害。 锁悲正想再问他何时回山,却见青蛛示威的在空门化心颊边印上一吻,赖著不肯离开;又见师兄双手怀在她腰上,眉间现出温柔,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师兄,你……你怎可抱著这位姑娘?” “有何不妥?” “师兄,你变了。下山后你全变了。你知不知道,你从来不与师兄弟们亲近,若有人想碰你,你必定自行退开;咱们找你说话,你只会用好、不好回答;见到沙弥靠近护法堂,你绝对不会笑。可她呢,你准她自行出入护法堂,准她在屋里撒野,从不避嫌她的动手动脚。你知道师兄弟们私下怎么说你吗?”年轻的声音因激动而微显沙哑,“他们说你无心理佛,说你色迷心窍,说你……说你根本就是一个俗人!”最后一句用吼了出来。 “我本就是俗人。”空门化心拉出笑弧,“多谢师弟关心。” 他的回答让锁悲难以置信,“师兄,你真的……真的喜欢这个姑娘?” “师弟,劳你回去告诉师父,就说化心明日回去。” 林中火光消失,估计青蚕已成功擒下三人,空门化心搂著赖在怀中的柔软身子,缓缓往屋内走去,无视锁悲的嗔怒。 进了屋,扶稳扭动的身子,他莞尔,“蚨儿,屋内没鬼,你可以放开我了。” 青蚨满脸的贼笑,刚才分明是故意。 “嘿!”在怀中又赖了片刻,青蚨才甘愿放开,“他走了。”门外的黑炭头跑得真快,像泄愤。 空门化心回头看了眼,摇摇头,再回头时,青蚨已弹亮烛火。盯著鲜亮的火光,看她进进出出的张罗晚餐,他道:“蚨儿,我明日回山……” “不准回去!”青蚨霸道的叫著,她说不出心中是何感觉,似乎有块石头压著。这些天太开心,差点忘了,他只是陪她几天而已。 她心中一急,索性丢开馒头扑向他。 “该回去了。”空门化心撑著两人的重量,默默凝视著她,突地,他挑起青蚨一络散在鼻尖的乌发,柔声道:“蚨儿,你曾说过.这世上有许多不同於人类的东西,鬼不是真正的鬼,怪也不是可怕的怪?” “嗯!”鬼知道什么时候说过,两年来她在他耳边念了那么多次,也没见他听进去。 “我在伽蓝二十年,如今我想四下看看。”见她凝神倾听,他一笑,“我有个师弟,他在外十年,想必游览了许多神奇之地,见识到天下的奇特之物;现在我也想看看天下之大;待七月十五解夏日过后,我……我们就起程吧。看看这世上稀奇之人稀奇之物,若是觉得厌了、腻了,咱们再回竹林山定居,你说可好?” 咱们一起起程,咱们回竹林山定居? 他在说什么呢?她为什么听不懂,可恶,眼睛又痛起来。 “你说……咱们,你要带我一起?”不信,她不信。 青蚨微颤的软音含著紧张和害怕,竟让他难受起来。他到底给了她多少害怕啊?“是的,咱们一起,你随意陪我吗?” “愿意。”可,她还是不敢相信,他这是在……是在告诉她,他愿意与她共度未来的数十年吗? 她成功啦,成功让他爱上她。 是的、是的,她心心念念,一心期盼至今,从来不敢奢望的事,美梦成真了。 “化心,你爱我吗?” 他的手抚上小脸,无语。 瞪著他的无语,她丝毫不恼,甚至满心欢喜。 他……他呀,不爱她的时候,成天将“爱她”挂在嘴边,回答得又快又肯定,肯定得让她想找块石头咬。如今,同样的问题、同样的答案,他居然不敢开口。 是不是因为爱她,因为在他心中占了重要的位置,反倒令他难以开口? 他动心了,她成功了,这个男人终於爱上她了。 “化心、化心!”青蚨喃喃念著。什么晚餐、什么馒头全滚到一边去,她只想抱他,紧紧抱著他。 尽避眼睛又酸又痛,尽避喉咙乾涩,但,她不介意,一点也不介意。 有什么能比他的重视更重要呢,是不? 夜半时分,竹叶与山风交缠低语,屋内漆黑而宁静。 一颗还算俊美的脑袋在窗边探了探,见空门化心端坐入定,暗中恨恨咬牙。小声叫道:“喂。你睡著了吗?” “没有。”空门化心瞟了眼窗台。 “蚨儿睡著啦?”先问清楚比较好。 “应该是。”倾听房内呼吸均匀,空门化心在黑暗中勾出笑意。 “你怎么还不走?”过了河,桥必须要拆,他就是那个拆桥人。脑袋里灵光一闪,青蚕从窗台边跳进来,看上去很小心翼翼。“蚨儿真的睡著了?”不会突然跳出来踹他一脚吧? “真的。” 搬过椅子坐在他身边,青蚕虽恨恨不平,仍是从怀中掏出一块东西,“喏,明日记得交给蚨儿。” 空门化心接过,感到手掌一阵冰凉丝滑。 “这是浣火布,用火蚕丝织就,蚨儿的纱衣破了,你让她取这块布补上,这布纱弱而能强,柔而能刚,入火不焦,入水不濡。人界全是些不长眼睛的东西,若是惹恼了蚨儿,纱衣也能为她挡上一挡。”青蚕闷道。 水火不惧呀,难怪总见她穿著桔色纱衣。 空门化心将布摺好,突而忆起她遗落在护法堂的披纱,心中一阵感慨。 “蚨儿爱你。”青蚕不甘不愿的声音悄悄响起。 “啊,是。”他承认。 “我真看不出你哪里值得她爱。”青蚕小声嘀咕,扫了扫空门化心一眼,“蚨儿是我族之宝,爷爷不会让她嫁你的,你以为自己斗得过焰夜族族长?若爷爷发起狠来,你根本……” 唉,狠话是撂下了,可姑姑的教训让爷爷伤心了十多年,哪敢重蹈覆辙! 想到爷爷愧对蚨儿的模样,青蚕叹气。爷爷根本不敢面对空门化心,怕一时气不过,做了伤害他的事,又惹来蚨儿的怨恨。 泵姑生前未原谅爷爷,老人家已极为懊悔,如今,又怎能让蚨儿去怨恨爷爷呢?与其两败俱伤,倒不如放蚨儿自由。只不过这男人让他很手痒、很牙痒啊。 “喂,你爱蚨儿吗?” 空门化心沉默以对。 青蚕咬牙说:“你干嘛不说话?想反悔呀?” 他仍是不答。 “你什么时候回去?”他还想劝蚨儿回灵界昵,这桥太碍事了。 “明白。” 吐了口气,青蚕四下看看,觉得与他没什么好聊的,便轻轻站起,将椅于放回原位,开门走出。 木门关上的刹那,空门化心风眸微闪,捕捉到月下,远远树林里那张隐约的脸。那是位老者,虽然只露了半张脸,却看得出……嗯,用蚨儿的话,眼睛是往上吊著长的。 空门化心缓缓收起禅坐,推开竹窗,见青蚕走到老者身边,低头说话。 老者鹤发童颜,不怒自威,见他出现在窗边,灰眉挑动,将他的容貌收八历目中,不隐自己的挑剔。 扫过一遍,老者似要走近竹屋,青蚕抬手拦了拦,老者微有迟疑,万般不情愿,却仍是叹气转身,拂袖隐去身形。 空门化心笑了笑,低语:“蚨儿爱我,你们以为,我不爱她吗?” 屋内静悄悄,房内间或传来轻微的布衾摩擦声,熟睡的青蛟在睡梦中呓语翻身,将嘴角的笑埋入薄被中。 五日后—— 这天夜里,沙弥们做完晚课,经过观音殿,突然听到拭瘁有人悄悄说 “师弟呀,我听住持说要选蚌吉日,为右护法正式剃度昵。” “咳,是呀,师兄,我也听说了。”另一个声音听来似乎有些憋气。 “你说住持会挑哪一天为右护法剃度,会不会是七月十五,那天是解夏日。” “也许是七月三十也不一定。”憋气的声音猜测。 “不对呀师弟,右护法不是动了情念,喜欢上那个常来伽蓝的姑娘吗?” “不要乱猜,右护法是住持的得意弟子,一心向佛,视红尘如芥子,怎会被红粉骷髅迷了心神!” “般若我佛,也对、也对。” 静了半晌,沙弥们听到二道脚步声远去,面面相觑了半刻,不知谁先笑了声,随后一波波传染开来。众僧你一句我一言,呵呵笑著回禅房歇息。 第二天,伽蓝里四处传著——右护法终於要刺度了! 先是沙弥间相互传著,后来不知被哪个还愿的农人听到,消息便被带到了山下。 第九章 剃度,空门化心要剃度? 真是个好消……佛他娘的混蛋! 本在溪边捉鱼的女子听到路人对谈,当下顾不得赤脚,提著鞋就往山腰跑。冲到伽蓝大门,也许正顾著穿鞋,一不小心掩到正走路的另一人。 青蚨瞪了眼被她踩到的草鞋,顾不得道歉,正要跨过高槛,眼前突然伸出一条手臂阻挡去路。 “干什么?”不过踩了一脚嘛。 “般若波罗蜜,贫僧观女施主怒气冲冲,不知上伽蓝为何事?”笠帽下传出醇厚低沉的声音,草鞋男子手中的佛珠滚了滚。 又是和尚?青蚨此刻没心思理人,开口自是不客气:“秃葫芦,滚开!” 秃葫芦,秃驴加上葫芦瓢? 门边的沙弥听到她的斥声,两手怯怯在后脑勺模了一下,又赶紧放下。“女、女施主,你、你可是找右护法?”伽蓝里,几乎人人都认识这位漂亮姑娘。 “是是是,他在哪里?”听到右护法三字,青蚨的注意力立即放到沙弥身上。 太过热情的目光让沙弥有些赧颜,“在、在、在斋堂吧。” “多谢。”青蚨熟门熟路的,人影已往斋堂冲去。 斋堂—— “空门化心!”软音如雷,犹似滚滚海浪狂涌而来。 咻——当! 一把柴斧月兑手而出,准确无误钉在墙上,入木三分。 理好的柴堆滑了一地,有些胆小的沙弥甚至一坐在地上。 “右……右护法不、不在这儿。”某个沙弥壮胆对上烈如火焰的青蚨,虽说她今日穿著一袭湖蓝纱衣,看上去还是很厉害呀。 “在哪儿?”她言简意赅。 “可能……可能在山腰的菜地里。” 发尾一摆,人已经不见。 山腰的菜畦—— “空门化心!” 咻——哎哟! 毕藤飞出一棵,种在某僧的茶碗里;瓷杯月兑手飞去,打在松土僧人的脑门上。 幸好,无人一跌进稀泥。 “女施主找化心师弟吧?”一位僧首礼貌问道。 “人呢?” “刚才化心师弟在田里种了几棵瓜苗,帮小咱们摘了些茄子黄瓜,正提著瓜菜送到斋堂去,刚走不久,顺著那条道。”僧首指了指另一条山道。 罢走?那就是没走远罗。青蚨人影一闪,消失。 她本以为能追上,却在半路捉到一个抱著菜篮子的小沙弥。 青蚨询问下才知,空门化心请他将菜送到斋堂,自己跑去藏经楼了。 很好,目标转向——藏经楼。 “空门化心!”急叫声在肃静的藏经楼格外响亮而突兀。 一位长相斯文的僧人从楼内走出,合掌躬身,礼貌道:“女施主,经楼未经住持许可,非本伽蓝僧人不可入内。右护法方才的确来过,现已离开。” 又离开? 青蚨喘著气,恨恨骂起伽蓝来。没事占这么大地方干嘛?山道多,岔路多,找个人也这么麻烦,怎么以前没觉得这儿大得有点过分呢? “他往哪边去了?”虽有不耐,她仍捺下性子询问。 “应是回护法堂,右护法借了一本经书,说要回去抄阅。” 护法堂?早知就不听门边那沙弥的话,直接冲到护法堂多快。 提起裙子,青蚨飞跃而去,不忘丢一声“多谢”—— 护法堂、护法堂—— 熟悉的灰墙越来越近,青蚨看到熟悉的身影正缓缓走动,乌发在背后晃著…… 终於给她找到啦! “化——” 一道声音比她更快,含著愉悦和激动,“化心师兄!” 修长身影顿住,眼睛不知是该往左看,还是往右瞧。 青蚨瞪向那人,看到眼熟的草鞋和佛珠,“是你?” “女施主,你也找化心师兄呀!”草鞋僧人取下笠帽,肤色微深,容貌俊美。 听到草鞋僧人的叫唤,空门化心突然抬头,脸上有些难以置信。 “无著无所依,无累心寂灭,本性如虚空,是名无上道。”衣衫褴褛的草鞋僧人含笑而立,“贫僧法号念化——虚空藏,师兄,我回来了。” “念化师弟!”一如既往的淡笑,空门化心往左倾首。 远游十年的左护法——念化虚空藏回伽蓝,自小一块儿长大的师兄弟们得知后,纷纷惊喜奔来。 在他走后人沙门的弟子,早就因左护法之位长年悬空而将念化蒙上一道神秘色彩,一时争相打探窥望。 念化先拜见玄智,师徒二人互道近况,脸上皆是喜色。待别了师父回护法堂,等待他的是一群武僧。原来,武僧对他本就好奇,加之他自小与六锁僧一同习武,让武僧们更多了份肃敬。 空门化心对众僧到来毫无恼色,正与他们在院内低声交谈,见念化走来,唇边勾起淡笑;轻风过处,乌发飘飞。 “师弟。” 展掌托下适巧下落的梧桐叶,空门化心侧目微笑。 念化见了他的动作,忆起幼时二人被师父惩罚在树下思过的情景,嘴角轻勾,露出微微笑意。 锁悲见此情景,心中竟是羡慕,又是难过。 羡慕的,是他们师兄弟二人能心意相通。 在灵山会上,佛祖拈花,众弟子不知所谓,只有迦叶一人微笑;佛祖认为自己的佛法只有迦叶一人领会,从此便有了“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的禅。 方才一人托叶,一人微笑,正应了“拈花微笑”之意,教他怎不羡慕。 难过的,是他未能同样如此。 直到难以言喻的嗔恼盘旋在心,锁悲方明白,为什么他总是绕著那抹颀长的身影,为什么在意他对武僧的忽视,又无法忍受他对青蚨的不同。为什么?因为他笨、他蠢,他根本就对空门化心起了……起了…… 不能说啊!若真说了出来,他只怕再也无法面对他了。 师兄,化心师兄。能够这样叫他,永远这样叫他,他已经满足了。谁知半路杀出个青蚨,居然让化心师兄动了男女之情,他……恨呀! “拈花……微笑……”锁悲心情起伏间,一边的锁慈听他喃喃低语,不禁细听,待听清楚后,点头大笑道:“对。二位师兄果有禅门之风,佛祖拈得一花,迦叶尊者得佛法而微笑,佩服、佩服!” 迦叶,哪个迦叶?偷偷靠近的青蚨蹑手蹑脚贴在墙边,眉轻轻一挑。 方才见兄弟情深,她可是憋了半天才来,平日幽静的地方竟然集了这么多秃瓢,存心不让她与化心独处嘛! 空门化心有些不解。他叫声师弟,与佛祖有何关系? 他与众僧素来少言交谈,今日也懒得多问。见念化返回,正想将满院的武僧交给他,眼角突然扫到门边,右转的身影竟硬生生停住。 “怎么了,师兄?”念化见他举止异样,不由得轻声询问。 “我去探探师父。”空门化心无视众多猜疑目光,颀长的身影缓缓走到院门边。 众人见他对墙边伸了伸手,似握住什么,随即隐入墙后。 “我觉得化心师兄这些天很奇怪,好像对伽蓝里的什么事都好奇得很,他还盯著小僧扫地呢。”一名武僧模模光滑脑门道。 不,根本不是好奇!他是在…… 手心捏出细密的汗,锁悲前一刻解开心中的万般愁肠,这一刻又觉得种种无奈袭来。 不知为何,他异常笃定,空门化心这些天在伽蓝四处游走,似乎是在与伽蓝道别。他真要为了那姑娘放弃二十多年的佛心? 恨呀……他好恨! “混帐,你要剃度?”先骂了再说。 牵著柔若无骨的小手,选条僻静的路,空门化心往伽蓝外走去。半晌后他才道:“谁说的?” “谁说的?”青蚨鼓起小脸,犹如腮边塞了两颗枣,“不管是谁,我山下山上全听说了。”随便抓个小和尚问问,都知道他要剃度。 “蚨儿!”握紧小手,他停下步子,“我不会剃度。二十年前没有,二十年后也不会。别忘了,我……我们要一同去看看世上的稀奇事物。有你陪我,我又怎会去做苦行僧。”手臂轻抬,袍袖轻轻拂过她的女敕脸。 有前车之鉴,青蚨以为头上落了毛毛虫,慌张地道:“快点拿开,把那恶心的东西扔远点。” 空门化心修长的五指滑过,轻轻托在青蚨颚下,他低头,印上一吻。 不管是不是日久生情,她能牵动他的七情六欲,让他丢弃五戒,重坠痴贪嗔妄杀。不知不觉中,他早已对她动了情,而一旦破戒,就再也收不回了。 锁悲说的没错,种种的不同,种种的破戒,其意下之喻不言已明,她对他是特别的,而他——爱她。 “别气这些空穴来风之事。”重新拉起呆掉的人儿,他扬唇一哂。她的脾气并不是不好,只是少有耐心。 靶受到包里著手掌的热意,青蚨低头许久,才幽幽地道:“化心,你刚才只顾著叫念化的师弟,都不理我。” “师弟十年未归,有些想念。”他解释著,听她语气平缓,心知她已不气。 默默走了一段,青蚨又道:“我听你们在院子里说迦叶什么的,哪个迦叶?” 还在生气?他猜著,有些拿不准她的心思。 “是不是你口里娶了妻,又相敬如‘冰’十二年,让他妻子发了最大的惭愧心和最勇猛的上进心,精进成佛的那个?”很随意的语气。 她在生气,他肯定。 空门化心叹了叹,思量一下,道:“蚨儿,你写的迦叶故事……” “啊,等你娶了我,我就不写了。”随意变成了随便。青蚨冲他一笑,带著花香的柔软身子靠过来,斜斜倚在他怀中,手紧紧圈在他颈后。 不知她想干什么,两人默默对视半晌。 她突然大叫:“化心!” 来不及回答,香气扑鼻而来,冲得他满口皆是;从慢慢啃咬他的唇,到一点一滴侵城掠地,僵硬的手扶在纤腰上,不曾推开。 微皱的眉在脸上形成阴影,她有些意乱情迷,却欣喜他的顺从。没有推开耶,她正想得寸进尺时—— “哎哟!” 唇齿相撞,惨呼一声! 青蚨又羞又气,捂著微痛的唇,挣开大掌,不顾他的僵硬及呆怔,她轻悄悄纵身跃起,踏叶下山。 “师父。”空门化心微无声息的迈入,冲背对禅门的玄智叫道。 “是化心吗?” “正是徒儿。”盘腿坐上蒲团,几缕乌发轻飘,散在肩上。 “不与你师弟多叙叙?” “不了,师父。”看著玄智稳如泰山的背影,空门化心迟疑片刻,问:“师父,你曾告诉徒儿,劫劫相接,辗转无穷。” 玄智点头,并不回身。 “佛经有记,假如把这大千世界的一切都制成墨,每经过一千座国土时点下一个墨点,直到把墨用尽,所经历的时间恰好是一个‘劫’。因红尘中劫劫相接,故为点尘劫。当日,徒见曾问师父,这可是我的劫?师父至今未曾回答徒凶。” “答案自在你心,何须再答。” 自在他心,自在他心呀! 呵!翘起唇角,空门化心轻声道:“佛经曾记,劫初起时生千朵青色莲花,告诉红尘世界上有千佛现身,徒儿明白,劫,也是缘。” “甚好。” “师父,徒儿想看这大千世界,看种种红尘劫数。这一去,许会花上一段不短的时间,有念化师弟,弟子放心许多。”原想过了七月十五便与青蚨离开,念化师弟乍然返寺,让他走得安心许多。“如今天下驿站众多,无论走到何地,徒儿会多写书信与师父,比不得念化师弟的简单,还望师父别厌烦才好。” 玄智沉静片刻,慈悲的声音轻道:“化心,为师日后若画了百骏图、百鱼图,你……可会回来欣赏?” “会,师父。” “如此,甚好。”轻吐四字,玄智敲响木鱼,吟经声再次传出。 默默盯著笔直的身躯,空门化心喟然转身,“弟子……走了。” 乌发垂散,勿需再束。 七月晦日,细月如钩。 两道人影缓缓走在山道上,离竹林山越来越远。 “化心,你真的只带这么点东西?”盯著没什么重量的包袱,再看看自己塞得鼓鼓的背袋,青蚨怀疑的问第十遍。 “够了。”垂下黑发,俊美的容貌在月下更显典雅。 “哪里够?”拉著衣袖,她边走边念:“我们是去游山玩水,你什么都不带,吃什么穿什么?我知道你吃得少,也不讲究,可这不是在伽蓝里,成天走来走去只在山腰打转,我们要去爬遍名山大川,游遍五湖四海,很耗体力的,你不多吃点怎么行?还好施三公子给的银票多。” 在念化的刺激下,风流迦叶的故事她可是一气呵成,画上完美的最后一笔—— 迦叶得到私下模你真传后,更加醉心於婬艳之事,最终染上腐尸病,临终前传衣钵予阿难尊者,从此代代相传,辗转无穷…… 施三公子看了稿,眉飞色舞的扔给她一叠银票,兴奋的模样……看得出对和尚厌恶之极,她能感同受啊,嘿嘿! 游山玩水?空门化心低头看了看青蚨兴奋过头的小脸,她脑中的想法,似乎与他的完全不同。“蚨儿,与我同游,你要吃苦了。我……没什么银子,伽蓝每月发放的铜银,我留给念化师弟。你若不嫌弃,每到一地,我可与店家做活,挣些银子,想必不多。” “不怕,我把你抄的佛经全卖了……啊!”青蚨赶紧捂嘴,大眼中有惭愧。 没想到许多富商人家不爱时下刻印的佛经,独爱手抄本,认为亲手抄阅的经书佛心才正,他抄了数十年的佛经正好可以派上用场,全让她搬到施三公子那儿去“贱卖”了,换回一叠不薄的银票。 “卖了?”空门化心平静的俊容看不出气恼,半晌后道:“也好,不必再抄了。” 他好像不生气?青蚨怯怯地瞟他一眼,软软的身子靠上,“化心,你抄的佛经很好卖喔!”拍拍背袋,她得意的说:“不用在店家做活,你已经有很多银子。” 至於伽蓝的铜银……算了算了,喂只猪都不够。 “很多?”淡淡的声音叹了叹,“蚨儿,我在你桌上没看到那叠稿子,你可是给了施三公子?”他记得曾很随意的看了看题目,好像是…… “不要提稿子啦!”挥挥手,她无意多谈,“咱们快些走,别让那青蚕发现了。”这次她才不要让缠人的家伙知道,那种不知道自己很碍眼的东西,来了只会打扰她与空门化心。 走了数十步,空门化心却哀哀叹气。 她眉心一拢,正要问,却听他道:“村里的姑娘……唉!” “你是指被剜心的村姑?”她听小沙弥提过,虽然玄智命锁悲下山查探,却是无功而返。说来说去,那些姑娘被焰夜的叛徒剜心而亡,只能怪青蚕擒拿不力。 当日她听他提起时,知他心中必是悲怆万分,不禁火大的骂了青蚕一顿,顺便把那老头也一并骂了。 她当时骂得很是痛快既然是叛徒。早就该杀,何必关在牢里,让他们有反扑的机会?你们给人界添了这么大的麻烦,还害死了这么多人,惭不惭愧呀?那吊眼睛的老头是不是笨胡涂了,抓到人不杀,还白白养著?你们最好给村民一个交代,不然,我就告诉官老爷,说人是你们杀的。 许是因为被她骂了,青蚕脸色不好,倒也依她解决此事。 随后,开开为竹林伽蓝送来一具尸体,隐去灵界不提,只说此人乃江湖术士,因修习巫术被逐出师门,后又失去心智,才会做出惨绝人寰的残忍之事。 他们发现时,此人因心智大乱而误伤自己,如今已气绝身亡。伽蓝众僧未见过开开,见他身手不凡,又见他送上大把银两安抚村民,倒也信了。 此事告一段落,她心痛空门化心皱眉的模样,特地乖了数天不去打扰。 如今下山,就别想这事了。细臂缠上他,她不依的道:“化心,青蚕已让开开安抚了村民,你就别再记挂它了。” 知她体贴,他依言淡笑,“好。”风目扫过手臂,瞧见她缠上的手,他突问: “蚨儿,你那件浣火纱衣……” 没见她补,却见她把桔色纱衣扔了,只留下丈许长的披纱缠在细腕上。臂上月兑了痂,仍留著淡淡伤痕,看得他有些心痛。 “不要啦!破衣服有什么好要的,不补了,你看你看。”她挽起袖,将两臂展在他眼前,“我的披纱还在,能射能飞,还能做吊床,青蚕拿来的那块给你做吊床好不好?若是哪天咱们夜宿山林,也不必睡在地上呀。” 她的披纱,当日遗落一件在护法堂,昨日为他整理衣物,竟在一件衣袍中发现,摺得整齐,当即害她眼眶一红,抱衣入怀,心中又恨又爱的念了半天。 那件衣服,是她补的呀。 可恶、可恶,再也不让他穿僧衣了,她要为他买好多舒服的衣料,就算他不喜欢,也要强逼他穿上。 对对对……青蚨用力点头,小脸在粗糙却乾净的衣袖上蹭了蹭,低声喃喃。 “什么,蚨儿?”轻抚臂上的伤痕,他无奈的摇头。就算夜宿山林,他也不会睡在桔色的披纱吊床上,绝不。 听他低问,她摇头,“没什么。” 默默走了一段,青蚨突道:“化心,我爱你,好爱你,若是以后遇到危险,你愿意为救我舍他人吗?” 夜风轻吹,他无语。良久后,他轻轻答了声。 月色轻掩,隐去她嘴角的顽皮笑意和满足。不管去哪儿,不必理会将看到的稀奇事物,她的第一个目标已经定下——让、他、吃、肉。 第二天,竹林伽蓝没了右护法。 第十天,念化虚空藏终於不堪忍受伽蓝的清规戒律,留书一封给玄智,趁著黑夜下山去也。从此,竹林伽蓝没了左护法。 偶尔,竹林山下的竹屋边,常在夜半飘著几道人影,还能听到几句抱怨:“蚨儿到底去哪儿啦?难道我让开开和关关造的谣没用吗?蚨儿若听说他要剃度,应该大闹伽蓝才对呀,怎么一点动静也没听到?” 饼了一段时日,竹屋便再无人来,渐渐荒芜。 三个月后,庆元城内,施家印了戏禅生的新作——“扫花迦叶”。据说,此书清晨进了书堂,黄昏时已售罄;施三公子笑得合不拢嘴。 又过了数年,墨香坊印了一本神怪故事,名为“点尘图录志”。该书以笔记体形式记录世间的神怪之物,作者在序中自言—— 世间有“搜神、淮南”,又有“神异、山海”(注),皆言妖魔鬼怪神佛者也。然以余所见所闻,其实不然。万物皆精气之所依矣,怪力乱神皆出有因,界不同,地相异,是以共存於世。谨记之,以自娱也。 因此书未印作者名,故流传到后世,人皆不知该书出自何人之笔。 到了明朝年间,有一文人吴承恩,撰写了一部流传后世的小说“西游记”,其书中,诸多妖魔鬼怪之描述与“点尘图录志”中的所记及配图颇有相似。 吴氏是否翻阅过“点尘图录志”已不可考,然“点尘图录志”一书传到后世也已失传,世人终究无法得知该书是何人所撰。 注:搜神、淮南即“搜神记”、“淮南子”,神异、山海为“神异经”、“山海经”。 尾声 数年后,某处群山间,一濂瀑布,绿松如盖。 颀长的身影趴在草地上,盯著瀑布下某处,文风不动已有两个时辰。 参天大树的枝叶间,飘下几缕桔色薄纱,偶尔随风摇摆。 又过了一个时辰—— “化心,洞里那只不是百岁蟾蜍,是一只癞虾蟆。” “你醒了。”空门化心抬头笑笑,乌发映著斑驳的阳光,反射出浅浅金色。 “我不醒,你是不是打算趴到月亮出来?”青蚨的脸色不太好。 “你一向只睡三个时辰。”空门化心站起,展臂接住下坠的纤影,稳稳圈在怀中。 被他接住,青蚨懒得下地,直接窝在怀中,揽著他的脖子道:“早知这样,当初我真不该把你的笔记寄给施三公子。” 他不抄佛经,改写笔记。无论是游览时偶尔遇到的灵类,或是被人误会的妖类鬼怪,全成为他笔记的一部分。 随著行过的地方,笔记的数量越来越多,多得她一把火……不敢烧,只是觉得游山玩水时,背著这些东西太麻烦,趁他寄信给伽蓝的老和尚时,她也封了一包寄给施三公子。 原本她只想随便找个地方存放一阵,那施三公子看了化心的笔记,竟说神妙可读,印了出来当书卖,据说颇受人喜爱。 施三公子寄了三本送她,化心见自己的笔记被刻印成书,还有比书厚的一叠银票,一如既往的淡笑,对她道“你喜欢就好”。 哦,她喜欢就好吗?这是宠她、重视她的表现? 她不贪慕锦衣玉食,也不是见钱眼开,只不过见到银票时笑声大了点,难道这让他觉得不多赚点银子就对不起她,所以笔记越记越多,甚至……达到痴迷? 正要斥责他不爱惜身子,林外传来琴音。 两人相视一笑,她扯下纱,他背起包袱,轻手轻脚循著琴声而去。 “看清楚没,他是个男人,不是灵也不是怪,没什么稀奇,走吧,化心。” 蹲在拭瘁,听得一曲风求凰,青蚨拉拉微呆的人,在他耳边悄语。 空门化心侧首看她,半晌才点头。两人刚转身—— “既然来了,何不欣赏完呢?”抚琴的男子挑眉一笑,看向粗大的松树。 男子容貌俊美,一袭纯白锦袍,玉带束腰,脸上的笑十分温柔。 他身后撑著一柄龙骨伞,伞后露出葱绿衣袖,应是位姑娘。 白袍男子对著松树说话间,琴音再起,勾魂摄魄。 青蚨脚步未停,空门化心却叹了口气,将她拉住,一同走出。 两人视线交集,白袍男子琴音微微一震,极快,随即被流淌的琴音掩过。 “怎么了?”伞后传来慵懒的询问。 “没事。”白袍男子不掩温柔,单手抚了抚伞后的女子,转头望向空门化心,“你是谁?” “在下空门化心。” 喃喃念了句,白袍男子右掌展平往琴弦倏压,馀韵后,竟是一片静谧。 “鄙姓叶,叶晨沙,行五,字……妄之。’叶晨沙缓缓地道。 “叶公子,打扰你二人,望见谅。”握紧掌中小手,空门化心亦是淡然一笑。 “我的字是长我五个月的兄长所取?这位见台可有印象?”他笑得温柔。 “没有。”空门化心淡笑未变。 “如此,是我认错了。”勾起羽音,叶晨沙不再理会二人,继续弹起凤求凰。 “蚨儿,我们走。”扳过青蚨盯著叶晨沙的脸,空门化心轻抚。 青蚨回头再看了眼叶晨沙,便紧紧跟著空门化心。直到瀑布声与琴音完全消失,她才轻声道:“化心,你告诉过我,你未到伽蓝前,俗家名字似乎姓叶?” 叶晨沙的俊美带著戾气,化心的俊美带著典雅,但两人眉宇间的神色极为相似。 “我还告诉过你什么?”放开她的手,空门化心笑问。 “你说……没有空门化心前,你是叶朝。”成亲数年,夫妻间的亲密话语她全记得。 “嗯。”空门化心点点头,没有心虚难安。 上前一步抱住,她有些抱怨,“化心,咱们以后若是有了孩子,难道让他们也空门某某的叫,好难听。”姓叶也不错啊,为什么他不肯恢复俗姓俗名? “不。”看看蓝天,他的俊颜低垂,“无论男女,随你。” 随她?随她什么?随她生男生女?啊,好羞人!她越来越邪恶了。 偏偏就算成了亲,他多数时候仍是六欲难动,害她那颗心老是从这头跳到那头,结果弄得自己昏了头。 唉唉唉!就算昏了头,至少她不用害怕了。他的心在她身上,他的人是她的,永远、永远是她的。羞归羞,小手可是紧握著衣袖不放哩! 空门化心见了,反握小手包在掌心,拉著她缓缓远去。 “化心,你说随我,是什么意思?”青蛟的软音中带著羞怯。 “孩子随你姓。”他侧首。 啊!丙然是她想歪了。她嘟起唇,叹口气,有些咬牙的道:“好吧、好吧,若以后真有了孩子,我就叫他们青色……” 话声越来越远,直至消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