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鹰(上)》 楔子 5月3日,京都全日空大酒店 凌晨五点钟的时候,酒店的工作人员就已经繁忙了起来。尽避职员的特别通道上出入人员众多,但秩序却井然有条,更不闻半声喧哗。无数双忙忙碌碌的脚丫子踩在柔软的暗红色地毯上,人们只好全神贯注地管好自己手头的玩意儿以免发生碰撞,忙中抽空跟相熟的同事点点头已经算是奢侈,当然也没有人理会那些看起来颇为陌生的面孔。在这么大个酒店中,每时每刻都有新鲜的血液补充进来,一个半个陌生人有什么好奇怪的? 职员更衣室内空空荡荡,在这个时候,当早班的早就已经换好了衣服成了外面那群行尸走肉之一,剩下一排排乳白色的铁皮衣柜也同样井然有条地立在墙边,看起来有说不出的寂寞。 正在这时,更衣室的门锁“喀啦”一声轻响,接着,把手松动了,慢慢转了个圈儿,房门应声打开了。然后,门口人影一闪,一个高挑挺拔的男人挤进了房内,随手又关紧了房门。 他环视了一下空空荡荡的更衣室,才轻轻迈步来到最里面的衣柜前,从怀中掏出一根不知是什么金属的细丝,插进锁孔,手腕微微一抖,柜门“啪”的一声自动弹开。 瘪门里整整齐齐挂着一套服务生的制服。 男人月兑掉自己身穿的厨师的工作服,卷成一团塞进柜中,麻利的换好服务生带着暗红条文的制服,完了,他对着柜门上挂着的小镜子整了整衣领,顺了一下因换衣服而拂乱的乌黑柔软的发丝。一切进行得像是一组流畅、沉默的长镜头。 “咚咚咚……” 就在这无声的时刻,门外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男人一惊,微微眯起了面上那双精光四射的黑眸。 一连串的碰撞声之后,更衣室的门再次被打开。 “混蛋,闹钟竟然坏了!”后进门的是个愣头青,还没看清更衣室内的人是谁,甚至还没看清房内有没有人,就一头冲了进来,迅速地月兑掉衣服,边月兑,还一边嘀嘀咕咕的咒骂着。 里侧的男人仍然面对着衣柜门上的小镜子,微微的勾起了嘴角,凌厉的眼眸中带着残忍的笑意。 *** 与更衣室中令人颤抖的寒冷不同,全日空酒店0704房间的空气中弥漫着暧昧的腥膻气味。 而在几个小时之前,这腥膻中还夹杂着血腥的味道。到底那时这房间里上演了什么戏码,从床边散落的各种性虐工具以及其上所沾染的血迹中可以推断出来。 不过大部分的痕迹已经收拾干净,包括那个曾经惨遭虐待的对象。此刻躺在柔软的大床上酣睡的只有一个穿着价格不菲蚕丝睡衣的中年男人。 *** “啪”! 包衣室里传出一声微弱的响动,就像是有人在花生壳上踩了一脚的声音。就这种声音别说门外没人,有人的话也不会为此而停留一秒钟。 房门打开了一线,门缝里露出了双令人心惊胆战的眼睛。 那双眼睛高高在上,就像天上雄鹰的眼眸,锐利,清澈,充满了嗜血的狂热。 门外没人,他轻轻关上房门,转过身来,踱到了衣柜前的尸体旁,伸脚把尸体翻了个身,看到尸体那张惊恐、不解还稚女敕的面庞,冷笑了一声:“这个故事告诉你,上班不要迟到。”他的声音透出一种残忍的幽默感。边说,他边弯下腰,一手抓起尸体的衣领,垂手之间,臂上的一枚墨玉手镯滑到了腕间;另一手把那把天下唯一一版的glock塞回肋下的枪套中。枪管儿还微微的发热。 房间中没什么家具,只有三面靠墙的衣柜。衣柜很窄,容不下尸体。“妈的。”他轻骂了一声,一手抓住尸体的颈项,另一手抓住了尸体的裤管儿,把尸体高举过头,双臂一震,“嘭”的一声闷响,把个尸体抛上了衣柜顶端。 这么做是瞒不了人的,等早班的职工回来更衣时,稍微留意便能发现。看来,他需要抓紧时间了! 再整了整衣领和头发,男人若无其事的走出门去,沿着红地毯走到电梯间,他的目标是0704。 *** 昨晚太累了,所以他还在睡。就在他睡意香浓的时候,房门上传来剥啄之声。 是什么服务?“混蛋,滚!”他闭着眼睛嘟囔了一声,忽然,他又想起,莫非昨晚送去洗的西装已经送来了?速度挺快啊。“相田,看看什么事。”他抬高了点声音吩咐自己的保镖道。 “是。”相田忙回答道,跑去开门。真他妈的见鬼,折腾了一晚上,早上还不让人清静一会儿。不过比起送那个可怜的女孩儿回夜店的同伴,相田还是知足了。 门外是一个服务生。“什么事?”相田语气不太友好地问。 服务生慢慢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个不带温度的微笑,“嘘!”他手中带着消声器的枪管儿抵在相田的眉心,一步一步逼着他走进门去。 “是送衣服的吗?”中年男人趴在床上嘟哝着。他听到外间好像有什么清脆的响动。 “是送终的。”一个清亮的声音接口道,接着,人影就晃了进来。 他是一名身材修长的青年男子,穿着服务生的外衣,面孔既俊朗又妩媚,但眉眼间带着一股凛人的煞气,让人不敢逼视。 “你……你是!”中年男人本来是想雷霆咆哮的,他知道除了房内的相田,门外还有四名保镖的。然而,当他看到对方手中的那把glock的时候,自动消声了。 在黑道混的人,有谁不知道那把特制glock与鹰枪不离人,人不离枪? 鹰手中的扳机已经扣下去了,但当他的眼角瞥到床边散乱的性虐工具时,眉梢突地一跳! 用脚尖挑起一把手铐,他微笑着铐上了床上的中年男人。男人一脸冷汗地盯着额头上的枪管儿,不明所以。 接着,鹰捡起了肮脏的口球一把塞进男人的嘴里。口球上的腥味几乎没让男人吐出来。 确定他发不出什么呼救声,鹰才捻起地上的木质性器。“操你妈的!你他妈用这个?!”他看着手头粗长憎狞的玩具咬牙骂道,“我叫你玩,叫你玩!你他妈爽吗?爽吗?!”他兜头用这个坚硬的东西砸在男人头上。 血花四溅。 *** 10分钟后,鹰已经衣冠楚楚的出现在了开往南面的列车上。 “把余款汇入到我给你的账户上。”他玩弄着手腕上的墨玉手镯,对手机的麦克说。 “哈哈,听说他是被假活活打死的?”对方大笑着问。 “是的。”鹰淡淡地回答。 “请您查收余款,合作愉快。” 鹰微笑了一下,终止了通话。 这单买卖算是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鹰出神地看了一会儿掌中的手机,按下了关机键。 屏幕一闪,悄没声息的黑了下来。 他忽略掉身旁饶有兴趣地偷窥着他的年轻女孩的目光,缓步走到一个空着的座位前,但却只是站在那里,眼睛注视着窗外,似乎在注视飞速后退的景物,又似乎仅是茫然的出神。 因为他的姿势,背后的目光变得放肆了起来,不再遮遮掩掩,而是坦然地从他那乌黑的发丝扫描到了宽厚的肩背,再到修长笔直的双腿。 鹰敏锐的感受着背后肆意滑动的视线,彰示着薄情寡义的薄薄的双唇微微一弯。 列车开始减速了,窗外的景致移动的速度渐渐迟缓下来。 他伸手捋了捋额前的碎发,骤然一转身,迎上了那对来不及撤退的眼睛。 年轻女孩秀气的脸庞上立时腾起了红晕。 鹰注视着她,“不要眨眼。”他轻轻地说。 “啊?”似乎是没听清,也许是没听懂,再或者是由于吃惊,女孩瞪着眼睛看着鹰,微微开启的双唇像一对小小的花瓣……粉红色的花瓣…… 而他并没有给她发问的机会。 似乎只是一晃,他的身形已经到了女孩的面前,手一伸,把呆愣在座的女孩揽到怀中,双唇压在那对娇艳的花瓣上。 女孩真的没有眨眼,他看到自己的影子在那双惊骇或是喜悦的瞳仁中迅速放大,听到车厢内起伏的惊叹声。 当这场突发的吻戏落幕时,列车恰恰停稳。 鹰放开手,转身下车,任由女孩尚在痴迷中的身体滑落在座位上。 很快,列车又飞奔开去,而女孩柔软的触觉、温暖的体温和心脏激烈的搏动带来的振颤却直到鹰踏上开往神户港的电车才慢慢散去。 他不知道自己的举动给女孩带来的是怎样的冲击,一时,或者一世,这都不重要,对他来讲,这只是他寂寞时的一个小游戏。他讨厌骨子中透出的寂寞,很讨厌。 饼了石明峡就到了四国的境内。 鹰的双脚一踏落在这片熟悉不过的土地上时,身体里就涌起了一种难言的激动。 莫名的,他压抑不住的激动。 那是一座独立的小院,二层小楼旁边郁郁葱葱的是一棵大树,枝干几乎从二层窗户伸进室内。屋前园子里的草也长得很活跃,看得出来这房子的主人已经多日没有修剪——事实上,邻居们都猜测这座小院尚在出售阶段,因为自从半年前的老住户忽然搬家之后,它就一直空着。从来没人看到有人在这座小楼内出没。 鹰用轻得像猫一样的脚步走到二楼正对着对面住户的窗前,轻轻将窗帘拉开一线。 落在他视线内的,是隔壁院落里的游泳池。 在这个小区,有着私人游泳池的家庭并不多,那就是其中之一。 鹰的视线从淡蓝色的泳池挪开,落到了池边的躺椅……确切的说,是躺椅中躺着的人身上。 那是个男人,慵懒的在椅上伸展着修长的四肢,一头及腰的乌黑发丝垂落在泳池边的瓷砖上,虚掩着的浴衣露出了大片带着水珠的肌肤,在傍晚的余晖下焕出七彩霞光。 他是完美的。 在鹰的眼中,天下没有人会比他更完美。 鹰痴痴的目光贪婪的在那人身上逡巡,身体情不自禁的往窗上贴过去,离得近些……再近一些……他的双手紧紧地握住厚重的窗帘。 不知过了多久,又一个男人进入了鹰的视线。他走到躺椅旁边,蹲,对睡在上面的人述说着什么。 动听?或者温馨?鹰听不到,他只能看到他认为是天下最美丽的微笑在长发男人的脸上慢慢展开…… 很快,两人的动作就不仅止于对话。后来者的手掌游弋于那完美的身躯上。 他的手从线条优美的小腿滑至两腿之间,唇从颈项一点一点地挪到了完全出来的胸前…… 鹰愣愣的站着,目光蓦地变得灼热。他火一般的视线追随着游弋的手指,仿佛也随之体验着那富有弹性的触感,温润的肌肤…… 交叠的身躯点燃了鹰身体深处的火焰,他炙热的呼吸已经朦胧了面前的玻璃窗。那夕阳下最迤逦的景象在他眼中模糊不清。 他抓住窗帘的手越来越紧,越来越紧……直到静谧空间中“嘣”的一声轻响冲进他的脑海。 杀手的本能让他第一时间就反应出了发声的位置。抬起头,他看到绷断了一只拉环的帘子松垮跨的吊在空中。 而当他的视线再次回到隔壁院落时,在空中与一双凌厉的目光相碰。 是那个长发男人。 越过了伏在自己身上这毫无知觉,只会一味索取的家伙,长发男人眯着眼睛,缓缓从隔壁那几个黑黝黝的窗口扫视过去。 鹰抓起窗帘,擦干自己满是汗渍的手掌,然后点起脚尖,触到窗帘架上的一个机括,头顶的天花板现出了一个黑黝黝的入口,就像是张开的怪兽的大嘴。 微一纵身,他的两手已经抓住了入口的边椽,双臂一曲,一个引体向上动作,使得他的头已经能够伸到了黑洞中。 还是老样子,看来没人动过。他一双锐利的眼睛扫视了一下周围环境后,以一臂支撑着身体,另一臂伸进去抓住了房椽,轻巧的翻进了阁楼。 当他刚刚将暗门推回原位,就听到房门微微一响。从暗门的缝隙中,他看到隔壁的那名长发男子穿戴整齐地站在房中,眼睛紧盯着揉皱的窗帘。 尘积的地板上,有两条脚印。一条仅止到房中长发男子站立的地方,另一条沿伸到了窗前,便嘎然而止,没有进路,也没有退路。 “小彦?”半晌,长发男人低声叫道。 鹰屏住呼吸,靠坐在边椽旁。 “小彦!”他提高了音量。 鹰继续以沉默回答他。 长发男人呆立了片刻退出了房间。 鹰听到他几乎细不可闻的脚步声沿着楼梯向下,出了客厅,又出了院落。 “哥……” 在脚步声消失之后,鹰喃喃道。 “哥……” 他压抑的呼声慢慢淹没在漫天飞舞的灰尘中。 *** 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鹰已经一身轻爽的开着租来的本田离开了四国。 路边的霓虹灯光怪陆离,他一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进怀中掏出手机,开启。 才一开机,一条短信就跳了出来。 下一站,香港。 第一章 五月里的阳光很明媚。 这个时间香港的街面上满是行人,有人匆忙,有人休闲,当然,也有人在睡大觉。 在九龙一幢破旧不堪的大厦7楼03号房间中就睡着这样一个人。 他是个很英俊的男人,即便是在梦中,仍然剑眉紧锁,男人中算得上极为性感的唇也紧紧地抿着,整个面庞倔强而刚阳,不肯流露出一丝妩媚和脆弱。 可惜才睡下一个小时又十五分钟,一阵不识相的铃声像招魂铃一样把他从梦中惊醒。 “操你妈~~谁呀!”他怒道。 “……今晚集合!” “你妈b!你他妈看看表,现在才几点?你他妈吃屎吃多了?晚上集合你现在打电话?再他妈敢打扰老子睡觉老子就废了你!” 他狠狠地把手中的手机砸向对墙,“叫你他妈的没事儿就唱!”他对着飞出去的手机吼道。听到“啪”的一声,再又“哗啦”一响,他心中无比舒爽,身子重重的倒回床上,拉起枕头盖在头上,继续见周公去了。 然而,不到一分钟,一个鲤鱼打挺,他又翻身从床上弹了起来,愣愣的坐在床沿上,睁着迷茫的双眼瞪着墙角躺着的手机散件,完全不理会原本盖在脸上的枕头是翻着什么样的跟头落到遍布污渍的地板上的。 “操!” 他发直的眼神透出来的完全是尚在梦中的懵懂,轰鸣不已、剧痛不止的大脑也同样处于极度混沌之中,但意识最深处已经完全醒来——或者说,从来也没睡着过……从来也不敢睡着。 “操~刚刚他叫我做什么来着?……我怎么称呼的自己?” 他揉着夹杂着金色挑染得黑亮的短发,几乎以申吟的声音自言自语道。 昨夜宿醉,酒精完全化作了利刃冲击着大脑,他头痛欲裂。“妈的……刚刚到底说了什么……” 对方有没有叫自己作“方长官”?自己有没有自称“方云飞”? 他叫阿安,也叫方家安,有人叫他做小安,也有人叫他做安哥。 他不叫方云飞……不叫云飞,更不是什么方警官! 这个困惑的男人用力晃了晃头,换来的非但不是清醒,而是更难以忍受的头痛。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都怀疑是不是有脑浆从七窍流出来。 确实没什么红色或者白色的液体随着他的动作甩落到床上,但床单上干涸的暗红色污渍却不少。 方家安伸手用力的在脸上抹了抹,感到由于缺少睡眠而麻木的肌肤多少恢复了点热力,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赤脚走到简陋之极的洗手间。 这公寓他才租来不久,上一个落脚点被大头猛带人砸了个乱七八糟。而这里,他也没期望能坚持多久。 出位!出位出位!! 妈的,他不能等了! 小喽罗的日子他过够了! 他需要一个接近周君的机会。 拧开水龙头,方家安掬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一抬头,镜子中就现出了一双通红的眼睛。 呆呆的看着这双眼睛,有那么片刻方家安的心中一片空白。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 本来不该是这样的的! 妈的!本来他不该是这样的! 他该肋下佩枪,肩扛星杠,受人景仰! 而不是现在这么战战兢兢,东躲西藏,过老鼠一样的日子! 就像被电击中了一样,一股无名火沿着脊背直冲向后脑,簌簌的就像闪着火花!方家安的头脑一下就晕了!他左右看了看,洗手间里并没有什么合手的工具,于是狠踢了浴室门一脚,赤果的大脚趾登时传来针扎一样的剧痛。 这点小痛他不在乎!比其他胸口的大石算什么?比其他这些日子以来的遭遇又算什么?!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回卧室,操起一张折椅,闭着眼睛,使尽了吃女乃的劲抡了出去。 似乎砸塌了什么东西,摔碎了什么,震裂了什么…… 郁闷之情顺着汗水涌出身躯。 他喘着粗气,站在一片狼藉的卧室中央,茫然四顾的眼睛似乎是在打量这次损失的财物,但大脑对眼睛搜集来的信息却做不出任何反应。 疯了……他就要疯了…… 湿透了的短裤贴在身上,背上还有豆大的汗水蜿蜒着爬到腰间,象蛇。 接近大君……接近大君…… 人赃并获…… 他喃喃地念着这紧箍咒似的词句。 “给我一个机会,无论如何我都要搏出位!” 方家安扬着英俊的,汗涔涔的脸盯着窗外那高耸入云的大厦:“很快……”他说。 很快就会…… 等身上的淋漓大汗蒸发之后,方家安才能够强令自己压下狂躁的心情,扫视了一眼被自己砸得稀烂的卧室,他也只好拍着后脑勺苦笑。妈的,应该要求加薪…… 手机已经报销,这个后悔不已的肇事者除了从砸烂的零件堆中扒出电话卡外已经没有任何补救措施可以实施。他沮丧地穿好外衣,把手机卡揣进口袋,趿拉着拖鞋打开房门。 对方家安来讲,现在应该是睡眠时间,但是对大部分老百姓来说,目前这个时间正适合吃午饭。 看样子天气又它妈的很热,到处都是人乱哄哄的让这个严重睡眠不足的家伙头痛,眼球也涩涩的好像迎风就会流眼泪,最恶心的是电梯又坏了——一言以蔽之,很衰!方家安打着呵欠懒洋洋地走下楼梯。 “……那我下午去接你?……现在……现在不行……不是……” 大约下了两层楼,家安听到空荡荡的楼梯里有人说话。家安一探头,只见下面一层一个拿着手机的少年在边走边聊。 手机? 家安一挑眉毛,左手在扶栏上一按,纵身从楼梯上跳了下去。 男孩显然被从天而降的男人吓坏了,脸色登时煞白,身不由己的后退了两三步。“安……安哥……”他结结巴巴地说。 “呵,认识我啊?认识就好办了……”家安笑道,心里一点也不疑惑他是怎么认识的自己,自己是个痞子,街坊们应该都知道。 “安……”男孩看到家安的笑容,几乎快哭了。 “手机借我用用!”不容男孩反对,家安夺手抓过男孩紧握在手中,还在通话的手机。妈的,既然是痞子,就要痞得像些是不是?别说别人,就连他自己……也几乎不怀疑自己的流氓身份了。 “安哥……安哥……”男孩呐呐地跟在家安身后,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 妈的,不会反抗,连报警也不懂?家安心中骂道,都这副衰样,黑社会不猖狂都他妈见鬼了!“叫屁叫!我还没死呢!”他回手把尾巴似的男孩推开,“要哭丧回家哭去!” 男孩不敢再跟,只得停住了脚步,但眼睛随着家安转了两阶楼梯,两行泪水夺眶而出。 家安从兜里掏出电话卡,才想起男孩的卡还插在手机里。“喂,给你!”他一转头,正看到小男孩哭得梨花带雨。 “操~~”家安的头登时大了三倍,“你哭什么啊?”他瞪着通红的眼睛问。 男孩立刻兔子般的顺着楼梯一溜烟逃跑了。 家安哭笑不得的站了几秒钟,吹着口哨出了楼门。 至少,我现在已经是一个成功的混混了。他想。既然是个混混,那么有些地方他可以出现,也有些地方他不能出现。 所以,他去九龙塘而不是图书馆。 想当初洪叔曾想把见面地点定在图书馆。他的理由比较充分,他说小混混不会有泡图书馆的习惯,所以在那儿说话不会被人撞到暴露身份;听到这里家安就想笑了, “洪爷,”他当时抿着嘴忍笑道,“你也说了小混混不会去,所以可以想象我出现在那个神圣的地方将会有多么扎眼!你想我死也不是这么个死法。”说着,他绕着洪叔转了两圈,“洪爷,”他眯着眼,歪着一边嘴角露出一个很明显的奸笑,“看您这前凸(肚子)后厥()的体型,正符合色魔的特征,说没去嫖过我可不信。” 他还记得,当时洪叔几乎要把他从楼上扔下去。 后来洪叔跟他说过,他很担心也很怕后悔,“你这小混蛋进入角色进得太快,我真怕你陷进去。”其实后面还有半句洪叔没对家安说,像他这样的人,误入歧途危害比大君还要大十倍。 开房之前家安习惯先蒸个桑拿,这是跟他一起混的人都知道的事情。 他慢慢地月兑着衣服。 “阿安,还蒸?晚上有事!”当他月兑剩短裤的时候,小元探头进来说。 “操,你他妈少管我。”家安懒洋洋地说,“你搞你的妞,少管我的鸡吧。”他知道小元跟这里一个按摩的小姐正热络。 正是因为大家都来,所以家安在这里出现的再频繁也不会引起丝毫怀疑。更何况,他现在……流氓得太彻底了,常常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谁。 小元嘻嘻一笑,把脑袋缩了回去,不一会儿,帘子内传来咿咿呀呀的声音。 家安磨蹭着,来到三号衣柜旁边。柜门锁着,说明有人正在用。家安窥视了一圈,确定了更衣室内没有其他人,才从自己衣柜中胡乱堆放着的衣服中间抽出了一把钥匙,轻手轻脚地打开三号衣柜。柜里明显不是洪叔的衣服,家安皱了皱眉,伸手进柜中模索着。在柜顶,似乎有胶贴粘在铁皮上,他慢慢地,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撕下胶贴中包裹着的纸条。 “旺角小黑雇金牌杀手杀君,机会。” 机会?什么叫他妈的机会?! 家安一边轻轻的关上柜门,一边在心中暗想,老头不会糊涂了吧?让我去阻击杀手,然后跟大君请功?别说我跟本摆不平这杀手——还是金牌的——就算他妈的碰巧摆平了,怎么去跟大君说?“条子给我消息,说他要暗算你,君哥,我帮你把他杀了!” 我傻不傻呀!老头还有多久退休?家安把纸条团成团,攥在手心里,皱着眉头往洗手间走去。 手中的纸条冲进马桶后,他又在马桶上发了会儿呆。洪叔当然不会让他去干那样的傻事,可约好的时间人又不来,稀里糊涂的写张纸条算什么? 机会不是说有就有,像家安这样潜心等了一年,在帮派中的辈分还是属于中下。既然洪叔看好了这次,错过了就不知道又要等多久。 家安越想心中越惊,原本桑拿就是一个借口而已,此刻他再也无心享受,匆忙返回更衣室,穿好衣服冲出门去。 虽然抢了支电话,但家安并不敢随便用这个号码跟洪叔联络。他随便走进了一家茶餐厅,冲侍应生摆了摆手。 “嗯……先生,点点儿什么?”纤瘦的侍应生看到家安的打扮显然蹴了一下。 “随便来份套餐!”家安扫了餐厅一眼,现在已经过了用餐时间,屋内客人并不算多,“等等,”他叫住转身离开的侍应生,“电话在哪里?借用一下。” 这并不是一个常用的号码,家安也没把它记录在脑子以外的任何地方。“喂?老头,是我!”当他听到电话那边那声沉稳而略带苍老的“你好”时,心中忽然涌起了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家安还在警校读书的时候,洪爷就很看好他。家安跳月兑飞扬的个性其实并不适合纪律部队,但洪爷从来没放弃过他。家安嘴上不说,但心中一直都是感激这个老头的。而这次答应洪爷冒险作卧底,家安多少有种“一死酬知己”的冲动。 就这种冲动,让家安这一年来几乎吃尽了苦头,他不止一次懊恼过,反省自己这么做是不是太傻,尤其在被砍得血肉模糊又不敢去医院的痛苦时刻,他恨死自己冲动的个性。 然而,每当面对洪爷的时候,他或者严厉,或者关切,或者嘉许的神态总是让家安半句后悔的话也说不出口。因为在这些神态背后,是洪爷的一片信任。 “家安?”听到他的声音,洪爷有些惊讶,“安全吗?”他紧张地问。 “安啦!有危险我就叫救命了。”家安笑了笑回答道,“到时候人不来,又写张纸条说什么机会,机会是什么意思?” “还不是三联和大君今天谈判的事情!局里全员集合。近日会有人来杀大君,届时是你表现机会。” “靠,你不会以为我会扑上去替他挡枪吧?”家安这才知道晚上的集会是因为大君要谈判,靠,既然警方戒备着,估计不会打起来。他吐了口气,侧过身又扫视了一遍周围的情形。 “我当然不希望你这么做。”洪爷哼了一声,道,“你也不会有机会这么做。‘三联’内讧,有人已经把这个消息透漏出来。警方能收到消息,大君肯定也早已知道,他身边的保镖会成倍增长,不仅是杀手,你也近不了他的身。到时候你机灵一点,但你记住了,不管什么时候,自身安全最重要,机会我们慢慢再找也好……阿安?你在听吗?” “听到啦!啰嗦!”家安不耐烦的应道,他知道近来大君跟“三联”正因毒品买卖而冲突,三联老大黑子要除掉大君是顺理成章的事情。那么透出消息的是谁?三联中有本钱跟黑子对抗的也只有他们老当家的两个义子。如果三联内部这双方真的斗起来,难免会出来联合大君,届时利字当头,大君会义不容辞的掺合进去,说不定还会来个黑吃黑。事情做大了,自然有蛛丝马迹可寻,洪爷说这是个机会确实不假,赶紧上位才好搜集罪证,把他们一网打尽!“我知道怎么做了。”家安匆忙道,他已经看到自己的套餐上桌了,“对了,洪爷,买一个新手机给我……啰嗦,大不了我死后从我的抚恤金里扣啊!币了!” 远离耳朵的听筒里似乎仍然不屈不挠持续不断地传来洪爷那令人昏昏欲睡的唠叨,但家安毫不犹豫地扣上了电话。 他并不介意开开自己殉职的玩笑,但是洪爷年纪大了,年纪大的人自然会迷信一些,家安摇头笑笑,洪叔真的老了。 *** 小元照例分了砍刀给家安,但是家安知道今天肯定用不上了。不过他没动声色,还是像往常一样拿了张报纸卷好刀刃,用胶布粘在了大排档的餐桌桌面下。 大排档里还有其他人,应该说有很多人,但家安敢说这里没有一个是真正的食客! 对面就是天虹酒楼,两帮的龙头老大即将在里面谈判。在主角儿上场之前,两派的打手就已经埋伏好了。虽然中间人是道上有名的大佬,但在这个利字摆中央,道义分两旁的时代,任谁也不敢掉以轻心。家安心中很放松,因为他已经预料到这场仗是不会打起来的,而大排档中的其他座上客是不知道的。在这一群杀气腾腾的打手中间,怎会有普通人胆敢加入? 不过,家安的想法可能是错误的。因为就在他还没转念的时候,一辆出租车嘎然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一只穿着休闲皮鞋的脚随即落在了地上。 看得出来,皮鞋的质地和做工都是上层。单凭这只皮鞋,家安就可以十分肯定这个人不是混帮派的。 鞋上面是灰色的休闲西裤。 傍他十秒钟,他应该转身就逃。家安撇了撇嘴角,在心中揣测,无疑,他是个家境不错的年轻男人。顺民们是看不得这样兴师动众的场面的。 出租车一溜烟的开走之后,家安终于看清来人的模样。 落入他眼帘的是一个年轻男子,尽避他低着头,柔顺乌黑的碎发遮住了眉眼,但那挺直的鼻梁和优雅的薄唇却仍让家安的眼前一亮。 似乎是感受到了家安的目光,年轻男人倏然抬头,视线如箭矢一般向家安直射过来! 第二章 就像被闪电击中一般,当家安的目光在空中与那年轻人的相撞时,不由自主地一震,身体立时冻结在那里! 那目光冰冷而锐利,几乎不带一丝人的气息。 像狼……不对,更像是鹰! 鹰的眼神! 好重的煞气! 在道上混了一年,家安已经不认为自己错过了什么样的人物。凶悍的,残暴的甚至是变态的眼神他都不陌生,而这个俊美的年轻人却在一眼之间就激起了他内心深处的恐惧感! 锐利,充满杀气和……嗜血的狂热!什么样的人才会有这样的眼神? 是他! 绝对是他! 他就是那个金牌杀手! 家安深信自己不会弄错,这种感觉太强烈了,他的心狂跳起来。 年轻人的目光没有一丝波动,安静地,不带任何表情的看着家安。 “啪!” 家安的手一抖,面前的啤酒杯被他碰翻在地。 “阿安,怎么?紧张?这种场面你又不是第一次见到!” 直到身旁的兄弟拍了拍家安,他猛然清醒过来。“老大到了吗?!”一挺身,家安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太过紧张,以至于很重要的一点他忽略了。就在他刚刚站稳,尚未来的急做任何动作之时,原本嘈杂不堪的大排档掐死般的安静了下来! “他妈的动手了?!”三张桌子开外一个瘦高的汉子也腾的站了起来,“你妈的!” 家安一愣,才意识过来目前两帮人马表面上谈笑风生,实际上心中都绷得紧紧的。在这个非常时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也能引发一场大火拼,而他此刻忽然站了起来,对三联众人来讲无疑就是挑衅! 倘若不接茬,那可就太怂了,当着这么多兄弟的面,家安哪儿还有脸混下去?但若接茬,那就意味着抄家伙率众砍人,一场大的流血事件难以避免。 家安的脑袋嗡嗡直响,无数双眼睛烤得他汗珠直流。这个时刻他的身份尤为尴尬。卧底要嘛就把自己当成真的黑社会,要嘛就别做!家安一咬牙抄起面前的酒瓶子啪地在桌角一磕,随后拎着锯齿狼牙掉底儿的利器向着瘦高个走了过去。 眼瞧着家安就要走入对方的阵营,“苍啷”几声,三五个人已然把砍刀抽了出来! “操你妈,爷爷怕你呀!”小元眼瞧家安要吃亏,忙手扶着桌下的刀把一脚将桌子踹翻,片刀自然随之抽了出来。打群架就要打得对方措手不及,他不能给对方任何还手的机会! 小元纵身就向瘦子扑了过去! 刀刃在灯光下一晃,整个大排档中所有人的眼睛几乎立时红了。“咣当”之声不绝于耳,转眼之间人人掌中都紧握了件铁器。 靠!这是怎么说的!怎么就他妈的动手了?警方在哪儿?难道……不知怎么,在这一秒钟,家安的心中忽然涌起了一个陌生的念头……似乎有些从没怀疑过的东西,在这一瞬发生了质变。但眼前的场景容不得他有任何的胡思乱想,此时此刻既然他已经无力阻止这场血战,那么,他选择杀出一条血路! “都住手!” 在一片刀刃的交锋声中,有人高声喝道:“谁让你们动手的?!傍我坐下!” “三联的住手!” 几乎在同一时刻,另一个声音喝止了三联帮众。 妈的,终于来了。家安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几人从一辆疾驰而来的三菱跳了下来,急奔到大排档前。 随后一辆奔驰停在了天虹酒楼的门口,从后座走下来一位西装革履的高大男子,正是大君。 还没等大君迈进天虹,一名穿着墨绿色t恤的男子已经迎了出来,身后还跟着面带戾气的三联老大:黑子阿笙。 看这样子很难谈拢了,家安摇了摇头……蓦地,一双不该被遗忘的眼睛在紧张之后占据了他得脑海。他猛一转头,向刚刚那名年轻人所站的位置看去。 没了……他不在那里!跑哪儿去了?刚刚械斗的时候没抽出精力顾及那人,让他跑到哪儿去了? 懊死的! 他肯定是去找阻击便利的位置去了! 现在他埋伏在哪个方向?就算是想为大君挡枪,我都不知该往哪里站! 家安心中叫苦不迭。 罢刚下去的一头冷汗立刻又浮上了家安的额头。要是让那家伙一枪撂倒大君,这一年的苦都白吃了!洪爷一直说撒网捕大鱼,难道让他网到条死鱼? 家安一边自怨自艾,一边四面巡视。 到底在哪里? 他抬头擦了擦额头滚落的汗珠。 大君还站在大排档摊子外絮絮的对黑子说着什么,时间一秒一秒溜走。 每一秒钟那致命的一发子弹都有可能射进那颗喋喋不休的脑袋!家安恨不得一把把那个碍事的脑袋按进车里去! 懊死的,藏在哪儿?冷静、冷静!家安暗暗的掐了自己一把:如果是我,我选哪个点?抬眼望向正对着大排档的天虹酒楼,他的心中猛然一动! 一片金碧辉煌中,中间偏左的一个包间内熄了灯! 这个时刻,怎么会黑着灯? 在那! 家安拔腿就要跑出大排档。 “阿安!” 只觉胳膊一沉,家安又被拉坐回椅上。 “你他妈疯了!老大刚发了脾气,让我们都坐在这里等,你还想顶风作案吗?”小元附在他耳边低声说。 咳!怎么跟他解释!家安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看到那个了吗?那个男的!” “我操,在这大排档里,你给我找出个妞来瞧瞧!”小元婬笑道。 他们都没注意到!也是,在那个紧张时刻,只有心中有底的自己才会有闲情逸致东张西望。家安愣愣的瞅着漆黑的窗口,不知道该怎么不动声色的阻止杀手的暗杀! 正在家安一筹莫展之际,街口隐隐传来的警笛声敲碎了大排档内表面的平静。 家安探了探头,只见无数辆警车从街道两端包围了过来。 终于舍得来了!他狠狠地咬着牙想。 “有警察!” 不知谁喊了一声,场面登时又起了骚动。出来混的怎会不知道,现场这么多家伙,被警察抓到难免要落案。从前有案底的,这一次恐怕要进去小住一下了。 大君的脸色也微微变了,斜睨着黑子,“笙哥,你的朋友很够分量啊。”他冷笑着说。 “你还恶人先告状?!”阿笙怒道,“我说你怎么答应的这么痛快!原来你早有准备了!” 透过大君不屑的表情,家安不难猜测这两个毒枭之间的梁子不仅没解,反而更深。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警察包围了……” 转眼之间,警察喊话的大喇叭已经抵达了街口。 “阿sir啊,难道连喝茶都犯法了吗?” 帮中身处家安叔伯辈的阮南不知何时从大排档后门绕了过来,脸上笑容可掬。 大君眼睛在阮南面上一过,神情自然放松了下来。 他都安排好了!家安看到这两人无声的对话,心中明白了几分。这一年来,他虽然在帮中排位上升的并不算快,但几个头面人物他的心中还是很有底。阮南无疑是帮中的军师,行事稳健,诡计多端,滴水不漏。 “喝茶?喝茶用带这么多家伙?你当阿sir是白痴?!”一名警员上前一脚踹翻了刚扶起来的桌子,桌板上粘着的砍刀啪的掉了出来。 “这是谁的?……全带走!” “……”阮南并没说话,但家安看到他使了个眼色,厨房的门嘭的被推开,大排档的主人哆哆嗦嗦地跑了出来:“警官,这些刀不是他们的,是我的……” “哎呀,这么多刀?老头你用来干嘛?你是不是黑社会呀?”小元顺势又踢翻了一张桌子,笑嘻嘻地问道。虽然是在问店家,但是眼睛却一直瞟着警察,明显的在调侃他。 小元不是一个省油的灯,家安心中明白。这个跟自己一辈的小子是个狠角儿,假以时日必成大患。 年轻的警员气得满脸通红。 黑社会,唉,黑社会。家安暗叹,洪爷说的对,除非一下就点中死穴,不然它总会想办法翻生,到时候苦的还是普通市民。 他盯着奸的跟狐狸一样的阮南,有这家伙在,太难! 直到警方收队,家安也没能找到机会通知洪爷去天虹抓杀手,或者说,他也没去寻找机会。不知怎么,这一次,他觉得离这些原本是自己同伴的人很远,很遥远。 这一次杀手的刺杀计划被警方打乱,那下一次呢?他会选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 家安的目光再一次落到那个黑灯的窗口,而在那个时刻,他似乎也感受到了一束森寒血腥的目光穿越黑幕注视在他的身上。 还会再交手?——严格的算起来,家安承认这一次自己不战而败! 就算再不想,他也不得不承认,就在那一秒,就在那一眼,他被吓坏了,被吓得大脑一片空白,手足无措! 那是一双多么漂亮的眼睛,同时,又多么锐利,多么凶悍。 就象天空中的飞鹰,高高在上。 还会再交手吗? 会吗? 下一次会怎样收场? 家安不敢想,也没法想。他有些失魂落魄地跟在兄弟们的后面,那些放纵夸张的谈笑声从他的左耳灌进去,又从右耳溢了出来,他几乎一个字也没有听懂。 “你怎么了?阿安,怎么神不守舍的?”小元抬肘撞了撞家安,笑问道,“一个晚上都神经兮兮的。” “啊?”家安回了回神儿,有点迷茫的看着小元。 一瞬间,一种类似于沉静的神情在小元的脸上一闪而逝,“啊什么啊?去不去呀?”他又笑嘻嘻地道。 “去哪儿啊?” “唱k呀,傻冒。”小元一偏头,抿嘴笑道。 “去就去,怕你不成!”家安道,心中憋了一晚的闷气不自觉地发了出来。 他从来都不服谁,也从没认为自己会对谁服气,只是万万没想到被一个眼神就给打败!此刻心中憋着一口气,与其说对那杀手的怨气,不如说他对自己极度不满!怎么可以这样丢人? 小元很喜欢唱卡拉ok,他的歌也确实唱得不错,而且此人连女声也能模仿得惟妙惟肖,家安也曾经跟他合作过几首情歌。 “走走走,”闻言,小元一招手,率先上了taxi。家安随后跟上,就在他一脚迈上车子之时,另一辆taxi带着劲风忽地从他身后开了过去。在一瞥之间,他依稀看到了一张隽美绝伦的侧脸。 那张脸,那双眼睛早已铭刻在家安的头脑中,他绝不会看错。 就是他! 一股气从胸月复直冲大脑,家安头一热,不知怎么拔腿就追了上去。 “站住!”他大叫道,“你站住!” “阿安~~~~~~” 身后有人大声叫道,但家安已经控制不了自己,他不知道自己追上去到底要做什么,他只想面对,强迫自己面对,哪怕是死,他也不想再逃避! 在他的边缘生活中,要面临的困难和危险太多了。他深知这一次的退缩很可能成为习惯。 一步也不能退,他必须强迫迎刃而上! 那个人似乎在车中回了回头,瞥了一眼,似乎满怀鄙夷,但车子仍然是一阵风一样的消失在家安的视线中。 那一眼,很长一段时间内一直在家安的脑海中盘旋。 第三章 亮蓝为底色,银白勾边的手机平静的躺在三号更衣箱中。翻开手机盖,那冰蓝色的光照亮了家安的眼睛。 冰蓝,这种冷冽的感觉令他的心中猛然一突。 冷冽,仿佛那人的眼神。冰蓝,是那人的颜色。 家安伸手给了自己一个小小的耳光,强迫自己聂定心神。三天来,那双眼无时无刻不困扰他。 其实他内心知道那人不值得他这么关注,他不必像对杀父仇人一样对他念念不忘。 他放不下的只是那一口气。 他能坚持做卧底全赖那口气,前路就算再崎岖他原本也有信心能走到头。 二十几年来他没说过一个“怕”字。他也不能说怕。这就怕了,今后怎么走? 手机里插着卡,看样子洪爷想的很周到。老头除了啰嗦还真没什么可挑剔,家安想道,伸手模了模脸三下五除二月兑掉衣服,“咣”的一声关上柜门,走进桑拿室歪靠在门边的一个空位上。自从接受了这个危险的任务之后,这个烟雾缭绕的桑拿室就是他唯一能放松身心的地方。 今天他要的不仅是放松一下紧绷的身体,更重要的是,这几天心中太乱了,他务必要理清心中杂乱的线条,回到正轨。 别人可以混混厄厄,他不能。 他知道自己在走钢丝,下面就是万丈深渊。 室内稀稀拉拉的坐着几个人,雾气腾腾中家安根本看不清他们的样子。 忽然之间,他的汗毛有些直竖——一年的狩猎生活培养出了他的一种本能,对危险的本能。有种奇怪的感觉倏然窜进家安的身体里,似乎有双带刺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 心中一凛,他忙睁开半眯着的眼睛,视线逐一从身边几个人面上掠过。可这几人偏偏眼生得很,家安头脑中并无一点相识的印象。 敝哉,是我太紧张了吗?他有些失笑,心中暗道,又重新靠回木壁上,半闭着眼睛继续整理心中凌乱的思绪。 做卧底也有一年,综合洪爷和家安自己搜集的资料,他知道大君这半年来把毒品网越撒越大,近两个月来渐渐有了捞过界的趋势,进了三联地盘。三联的老大黑子阿笙早就表示过他的不满,但大君显然没放在眼里。 而大君的有恃无恐也是事出有因。三联成气候已经有五六年,跟它相比大君这一帮显然是后辈新秀,近两三年才羽翼渐丰,尤其在阮南军师地位奠定了之后,大君渐渐上位,到了一年前,他已经迫得警方不得不冒险用卧底线人的方式来试图瓦解整个集团。 虽然在江湖中大君要尊称阿笙一声笙叔,但就势头来讲家安判断三联已是日渐没落,而没落的主要原因源于三联内部的不稳定。大约十年前打下三联江山的是名江湖中人人称之为传奇老大的龚中兴。 尽避是个传奇,但同样是出来混的,龚中兴也比谁都清楚自己的仇家太多,绝无可能有什么好下场,是以到死都是孑然一身,当然,他就像自己预料的那样——死于非命。 为了他的死,三联发出了江湖追缉令,允诺谁能翻了龚中兴的对头,谁就是三联的新老大。那时候还是三联打手的黑子阿笙由此顺理成章的做到了龙头的位子。但他的安稳日子并不算久,很快弥漫起了他是中兴之死的幕后黑手,龚中兴的两个义子龚智和龚勇老早就想要摇旗(自成帮派)了,只碍于阿笙的势力大一直没敢轻举妄动罢了。 如果洪爷的消息准确——现在看来似乎没什么可怀疑——那么阿笙赌的是大君一伙年轻张扬,没受过什么挫折,如果被做掉了龙头,恐怕会立时变成一盘散沙,全盘崩溃。借此,亦可巩固目前阿笙在三联岌岌可危的龙头地位。所以他不惜重金请来金牌杀手,力求一局定输赢。 而对于龚家兄弟来讲,这一次大君和阿笙翻脸必是他们窥伺已久的好机会。要嘛就借着大君的手把阿笙搞掉……不过,由洪爷提供的消息看来,龚家兄弟故意漏出了消息给警方。他们二人的算盘似乎并不仅止于此,好像更想假借警方之手一并除去阿笙和大君这两个拦路石,来个一石二鸟。 同样,对警方来讲,仅除去一两个首脑人物是没用的,死了一个老大还可以再涌现出更多的老大,他们要的是一举瓦解整个集团!报家兄弟的套他不想钻,相反,这却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契机,做得得当的话,家安便能趁机接近大君,打入毒品网络核心,得到第一手犯罪证据。 几路人马各怀心思,最后看的就是谁能棋高一着! 家安紧抿的嘴微微一撇,左颊现出了一个深深的酒窝。 往前一步,如果走对了,那么他就能够功成名就;走错了……就死无全尸! 他怕吗? 不知道是汗还是水雾凝成的水珠沿着家安的面颊流下来,在下颚处颤颤巍巍地停滞一下,便即滴落在结实的胸膛上,继续着蜿蜒的旅途。 我怕吗?他问自己,又撇了撇嘴,忽然微笑了起来。 “呲~~” 似乎有人又浇了一瓢水,室内登时水汽大盛,迎面向家安扑来。家安侧头避了一下,伸手擦掉睫毛上坠着的细小水珠。 就在这一瞬间,一声金刃破空劈面而来! 刀刃! 家安眼睛还没睁开,全身的汗毛已经都竖了起来! 妈的,这又是谁?! 大概在迷茫了千分之一秒后,家安身子一侧,一把将围在腰间的浴巾拽了下来,狠狠地抽了出去。 吧爽的毛巾轻飘飘的没什么力道,但是这么一条湿嗒嗒的大浴巾被家安使足了力气抡起来实在不亚于一条鞭子! 胸前似乎被刮了一下,与此同时,家安也听到了“啪”的一声脆响,手中的“软鞭”似乎也抽中了实体。他用力甩了甩头,抖掉了脸上的水珠,睁开眼睛之间面前站着一高一矮两人,高的站在门口,矮的那人却手持着柄西瓜刀,刃上还挂着血丝,但他并没能立刻挥出第二刀,反而侧着脸,一边脸颊通红得有点发肿,似乎刚刚被家安抽中的正是他。 “兄弟,你们找错人了吧?”家安在胸前一抹,一手鲜血,此刻他才感觉到疼来,展目一望,不知何时整个桑拿室内只剩自己连同面前的二人。 “方家安,你少他妈的装傻!我大哥潘良你忘了吗?” 潘良?操!原来是他的兄弟!家安心一沉,怎么忘啊?如果不是两个月前在地盘之争中他翻了三联的潘良,他也不会从大家口中的“小安”一跃变成了“安哥”;当然,潘良的残废也令得家安被洪爷好一顿啰嗦;同样是因为潘良,大头猛砸了他租的房子。不是因为他跳楼逃跑,只怕连他自己也会被砸个稀巴烂。 现在又他妈的是他……家安一咬牙,紧握住手中的浴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向门口那高个儿抽了过去。 那人一愣,没想到家安竟然对他动起手来了,唯一迟疑,浴巾就已经到了面前,不由自主闪身一退,那矮子忙一脚踢了过来。家安身子一矮,屈身一脚踹向矮子的脚踝,对方躲闪不及,失去平衡。高个已经反应过来,扑了上来,试图缠住家安,家安暗骂一声,收回已经挥向拿刀矮个的拳头,顺势一肘子杵到了后面的高个脸上。那人脸上吃痛,身形不由缓了一缓,就在这一缓的时间里,他感到了有什么东西缠上了脖子,勒得他呼吸困难,同时下半身一阵难以言谕的剧痛传到身体的每条神经,让他不由蜷缩起来。忽然感觉呼吸开始顺畅,他抱着身体,困难的抬起眼睛,看到同伴正和家安缠斗在一块。而家安的背上,鲜红的液体正向外欢快的流淌。 家安此时愤怒已极,背上的伤口疼的厉害,房间里又水汽过多,呼吸不畅,左手按住矮个执刀的手,右手狠狠的向他胸前锤去。打到胸腔虽然不若打击月复部疼痛,但能让人感觉发闷,仿佛心脏直接受到冲击,乃是致命要害。矮个只觉自己心月复一带闷的厉害,神志一阵恍惚。家安趁机夺取对方手里的刀,挥舞着逃出这暗藏杀机的房间。 家安手持着利刃,飞也般的跑到了更衣室,看到衣柜上的暗锁才恍然想起钥匙早就不知丢到哪儿去了,心中不由狂怒,操刀对着柜门劈了下去! “我操,这是怎么了?” 正工作间,家安听到入口处有人讶然道,声音颇为熟悉,他恶狠狠地回头一看,正是小元,看到他来,家安心中登时安稳了不少。m的!没长眼睛啊?”他佯怒道,“差点没被潘良的兄弟翻了!……你妈的,你还笑!” “哥哥,你光着挺好看。”小元笑嘻嘻地走到他身边,伸手把西瓜刀从家安手中接了过来,眼中一抹狠色:“哪个房间?” “五号。”家安看着小元道。 “妈的。”小元伸手在家安背上的伤口模了一下,一扬眉毛,脸上流露出一股冲天煞气。 家安一愣。他知道小元下手不会容情,让他冲进去大约就是一场血案。但……他抬了抬手,后背一阵钻心的痛。靠!早就该把他们跟潘良一并做掉!回忆起来刚刚真是险到了极点!此刻他心中隐隐的赞同着小元一贯的“斩草除根”的宗旨。今日不除,改天也许真他妈的就挂在他们手中了!他抬脚就想跟着小元一并回去把那两人做了,低头一看自己光溜溜的身体,才想到还是要找身衣服先,不然等下出了人命,警察自然会来的,自己怎么光着身子逃走? 警察…… 我操!我不就是警察吗? 我是警察!不是黑社会! 家安心中一震! 怎么会这样?我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真正融入了黑社会了吗? 怎么能这样! 一瞬间脑海里已转过千百个念头,最后汇成一句话:“不能死人!” “哎!”眼看小元的身影就要没入走廊拐角,家安忙冲口道。 “……”小元听到他的呼叫,转过头来等下文。 妈的……怎么说?家安心念转了两转,一低头,眼见自己脚下的瓷砖上斑斑点点的满是血迹,便顺势向后一靠,低声道:“帮我弄套衣服……操……” 小元迟疑了一下,回头看看走廊那头的五号桑拿室,又看了看几近精疲力尽的家安,知道这一耽搁,那两人肯定从后门跑了,于是狠狠地一刀劈在墙上,“妈的,今儿不下狠手,留着还是个麻烦!”他瞪着家安道。 话虽如此说,但他仍是走回到更衣室,把外衣一月兑,扔给家安:“你等一下。”随即从入口出去来到值班室一脚踹开房门。 值班的服务生早就听到动静,连同按摩女郎们哆哆嗦嗦的躲在了桌下正在联络收了他们保护费的大哥,忽地被气势汹汹的小元一吓,手中的电话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你,出来。” 小元蹲在桌前,对着服务生道,说着,漫不经心似的用左手食指弹了弹手中的刀刃。 这无疑是个恐吓动作,配合着他阴郁的面孔也确实起到了应有的作用。 “小元哥……”服务生哭丧着脸道,一边慢慢爬出来,“那两人……不是……我也不知道……” “你妈的,备用钥匙呢?……你空手爬出来有个屁用!”小元在他的上踹了一脚,骂道。其实他不开口小元也知道,潘良的那两个小弟躲着这里要翻家安,服务生不可能没闻到风声的。只是看在这场子是“海南”罩着的,小元也不好在这里砍它的服务员。 服务生这才明白小元此来不是砍人,只不过是要来拿钥匙而已,忙一阵风似的拎了备用钥匙来到更衣室。 开了柜门之后,家安这边忍痛穿衣服,背后的伤口不可避免的又再裂开。 “妈的,瞎啦?拿两条干净毛巾。”小元又一脚将服务生踹开,扭头对家安道:“你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 小元开口这么询问有个原因:混黑道的人甚少有人受伤会去正规的医院,只怕的是伤势过重,医院会报案。这一惊动警察,难免就会立案。是以一般的伤势也只会在江湖术士、私家医馆看看伤而已。只有伤势严重,危及生命才拼着坐牢也要入院。 家安闻言,呆了一呆,双拳握紧,闷声闷气地道:“不用。我去老姜的医馆就行。”边说,边在心中暗骂自己道:死白痴,真他妈的自己找罪受。好好当个警察多好,当什么卧底!他妈的!我要加薪!我……我他女乃女乃的要加薪! *** 自然,洪爷毫不迟疑的打消了家安的念头。这件事发生的没什么悬念。有一点悬念的却是那名杀手。洪爷集合了重案组查了这么些日子,唯一的结果就是“鹰”——那人的花名。 迸龙说过,人的名字可能会起错,但外号却万万不会叫错的。鹰的外号的确再贴切没有,那双锐利而凶悍的眼眸,除了雄鹰的眼睛,家安找不到什么可以与之相比。 鹰似乎无名无姓,无亲无友——他有的,仅是一把改装过的、绝版glock、那双锐利的眼睛、累累的命案以及数十次从国际刑警手中月兑逃的案底,仅此而已。 不过,家安微微一笑,很快会再见的,这一次,他要亲手把他送到监狱里去。 这一次洪爷说对了,确实是一次机会,一石三鸟的好机会。一来可以通过这次暗杀来表现自己,要是运气好,能救上几个帮上的大人物,他就离中心更近了。二来捉到鹰的话,也是除了一害,洪叔虽然没说,但听他的话里隐隐流露出想抓到鹰的渴望,他这把年纪在这个位置已经坐不了多久了。家安知道,老头心中其实比自己还急,如果不能把大君做礼物送给老头,那么,送个金牌杀手也不错。三来么,抓到了鹰自然也意味着出钱买他的后台会曝光。如此,就等于在三联和大君本来就巍巍可及的关系上再推一把,有冲突自然就有空隙,要是两帮就此事正式翻脸的话…… 家安的笑容加深了,心思如飞一般的翱翔在天空。等抓到大君一伙后,他就不用再忍受这战战兢兢的卧底生涯,今儿加官进爵……哦,现在不流行加官进爵了,而是做沙展……剩下的就等这注定发生的事件来临。当然,如果他的命够硬。 靠!这是个关键问题。他能不能有命从鹰的glock下活着回来。 家安心中开始烦躁,慢慢的攥紧手机。 凭他,怎么跟鹰对抗?要是从正面来的话,我靠,这简直不就是以卵击石吗?真他妈的要殉职吗? 家安双眉紧锁,一抬手,习惯性的就要扔东西。 手机就要月兑离指尖儿的那一瞬间,他忽地想起,妈的,已经摔了三部了,再摔的话,不用鹰动手,洪爷大概就先把他干掉了。 家安抹了抹鼻尖儿上的冷汗,谨慎地把手机放在桌上。 手机这玩意儿在他手中时不安全的,还是离他越远越好。忽地,他想起了什么,拉开抽屉,翻出从邻家小孩手中“借”来的那部。小孩就住他家楼下,这些日子每每见到他,都跑得跟兔子一样。 他不禁有大笑的冲动,想了想,从自己的新手机中取出电话卡插进那部看来有些磨损的手机中,拿着自己的那部新手机趿拉着拖鞋走下楼去,敲了敲小孩家的房门,听到有人应声来开门,便将手机伸进防盗门的栅栏中,轻轻撂下,转身施施然的走开了。 来到走廊尽头,心中似乎又有点怀念那冰蓝色,转头最后再看一眼,恰见男孩捧着手机,愣愣的看着他。 家安本欲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又想不起什么合适的话语,只有挥了挥手,既像是打招呼,又像是告别。 还未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已经听到什么歌声在震耳欲聋的响,冲进去一看,只见桌上的手机唱的正欢,是那小孩设置的音乐,家安感觉陌生的紧。 “喂?小安?”那边迪厅嘈杂的背景中传来了似乎有点声嘶力竭的喊声:“大君哥让我们明天到码头货舱。” 码头货舱?!家安心中猛然狂跳了起来。 码头货舱! 有资料说那里是大君的毒品交易场! 难道这么快就等到机会了?难道大君已经相信了自己吗? 他的嘴里忽然很干,声音有点沙哑:“还有什么人?除了我们还有谁?” 电话那头叫道:“小点声,妈的……喂?喂?!”显然,他有转回了话筒旁:“小安,你大点声,妈的,这里吵得我耳朵快龙乐,你说什么?能听到我说话吗?” 靠,何止听到,隔壁都他妈快听到了!家安把手机从耳朵旁挪开些:“还有谁?”他也吼道。 “不知道……”对方喊,“不过我听峰哥说,把能打得都叫来……喂?喂m!你让开点儿!喂?小安你听到了吗?喂?喂……”手机就在喂声中断了线。 家安就着这个打电话的姿势站了很久。 这算一次什么行动?交易?交易干嘛叫上打手?谈判?谈判不会挑自己的地盘,大君不会傻到在自己的仓库里打群架的,当然,除非他突发性老年痴呆症犯了……难道是处置犯了帮规的兄弟?近来没听说谁犯事儿啊……靠!别是我漏底了吧?不会吧……还是说,这一次在试探我? 他的直觉告诉他,不管到底发生什么,总之,“明天”将成为他一生中最大的转折点。或成或败,或生……或死。 有那么一瞬间家安曾经想收拾东西跑路!并不完全是怕死,他只是有点……不敢,或者拒绝面对那一刻……大幕拉开的那一刻…… 然而,最终他还是选择了等待,等待“明天”的日出。 第四章 一晚连伤痛带惊疑,家安以为自己一直没睡。然而天亮他从蒙蒙的梦境中醒来时才发现自己竟然还是敌不过疲惫,不知不觉的打了个瞌睡。从前听别人说自己还不信,原来冒险生活过久了,真的会麻木。 窗外淅淅沥沥的下着雨,家安探头看时,才发现天看似还黑着,其实已然不早。这就意味着,他该动身了。 他起身,认真的洗漱了一番,穿好衣服,一身利落地就打算出门。然而,人到了门口,手已经扶在门把手上时却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他将额头抵在门板上,沉吟了一会儿,才有抬起头,半转了个身儿,目光落到了桌上放着的手机上。 “跟老头汇报……还是不?”他喃喃地道,伸手在衣兜里模索了一会儿,找出枚一元硬币,目光迷离地注视了半晌这半新不旧的硬币,才抬手颠了颠,屈指一弹,看着银色的光圈在空中翻着花,快要落地了才一把抄了过来。 攥紧的拳头就在眼前,而那枚决定着家安命运硬币就在他的手心里。 这一刻他还有的选择,退出或者继续。 三十秒后,他举起手,腕子一甩,将没看过的硬币仍在桌上的电话旁,然后,把房门重重的关在身后。 这幢老楼的电梯一如既往又在维修,家安别无选择的走了楼梯。 “操,还真他妈的照顾我的心情,知道我不想去,关二爷就搞坏了电梯……”他一边自嘲地想,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安……安哥……” 蓦地,一声略带稚女敕的、呐呐的招呼从楼梯拐角冒了出来。 “嗯?”家安一愣,才看到正是楼下的那个男孩子畏畏缩缩地站在那里,“妈的,不去上学你还打算拦路抢劫啊?” 男孩深吸了一口气,明显在给自己鼓了鼓劲儿后才抬头看着家安:“安哥,我想跟你混。” “……”家安觉得自己快要晕倒,“混?混你妈个头!你没毛病吧?”他伸手在男孩头上来了一下子,“滚滚滚,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安哥,我不想念书了,我要跟你混——”男孩子显示出了以往不具备的勇气,急步赶上已经转身欲走的家安,拦住了他。 家安意识到这孩子是认真的,或许他这辈子还从未这么认真的决定过一件事。而这一次,说来好笑,他鼓足了最大的勇气,用最认真的态度决定要当个矮骡子。 可是,他是真认真的。 “为什么不念了?”家安也认真地问道。 “没劲。安哥,我想像你这么威风。” “威风?”家安失笑道,“你是说抢你手机吗?” “也不……全是。安哥,想抢就抢了,想还就还……对了,就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男孩思索着道。 家安低头沉吟了一会儿,拍了拍男孩的肩膀:“小子,想跟我混就先考个律师执照来吧。——不,我不是在开玩笑——今后你安哥会需要你帮忙的——替我打官司。” “如果我能活到那个时候。”等家安坐在出租车后坐上,抹去脸上的雨水时,在心中补充道。 *** 雨势渐大。 码头仓库是大君团伙权利的象征。只有在帮中威信达到一定程度的人才有资格进入。而据老头的其他线人提供的消息说,数次大宗毒品交易大君都选在这里进行。所以,家安进入黑社会时,给自己制定的目标就是——进入码头仓库。而今,他确实是来了,只不过,整个事件看来如此诡异。 依旧是老规矩,在进入仓库之前武器已然分到了手。而与往常不同的是,这一次除了有马刀外,竟然有四把枪! 家安心中一震,抬眼向小元看去。后者也正茫然的裹着马刀,遇到了他的视线,轻轻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此刻家安的头比来时又大了三倍! 妈的,这到底是要干什么? 他忽然觉得之前自己猜测的可能通通不对劲! 械斗不会选自己家门口的,若是连枪都用上,重案组非出马了不可;清理帮中叛徒也至于这么夸张啊,一人一枪就够了;按现在佩的武器看来,倒像是毒品交易。但依照他之前的表现,在帮中作打手或许有余,但进入核心参加毒品交易还不足。 家安的大脑转的跟马达一样,近日到底什么值当大君动这么大干戈? 思忖间,大君已经匆匆从车上走了下来,身前身后立刻呼拉一声围满了与他衣着相似的保镖! 他怎么如此夸张? 家安吓了一跳。 饼多的打手,夸张的武器,奇怪的地点,相似的衣着,这些看来诡异的一切全部串了起来! 莫非……难道…… 是为了对付他? 大君出动了大批人马,莫非是要猎鹰? 大君要将刺客引入绝境,然后来个瓮中捉鳖,但他又忌惮鹰的身手,不得不谨慎行事。一则集中了全部精英大手;二则夸张地坚固他的保安系统。 他已经知道了鹰的行踪了么?他怎知鹰会在这里动手呢? 他……难道……龚家兄弟这一次竟然把消息直接地给了大君? 他们疯了不成! ……不,不,龚家兄弟买了这么重要的情报,定是要得到更大的好处……他们已经勾结在一起了吗?!他们要联手除去黑子! 当这个猜测撞进家安的脑海中时,冷汗登时顺着他的鬓角滑了下来。 惨了,一场腥风血雨怕是止不住了。任何一次改朝换代,大规模的灭口和清算立即就会随之而来! 只能尽快——越快越好——赶在腥风血雨泛滥之前瓦解大君的贩毒组织!没有时间了,这次是真的没时间了!家安心中一团混乱,茫然随着众人鱼贯进入仓库。 “小心点,看来要来一场大的。”小元走到家安身边,低声道。 家安除了点头也无话说,一双眼睛一刻不停的扫描起整个仓库的布局。等下已经由不得他。 仓库大约有千多平方米大小,高约三层楼,窗户极高,此刻外面大雨倾盆,仓库内的数十盏灯泡齐齐打开也难以照亮每个角落,更何况东一堆儿木头箱子,西一堆儿铁皮集装箱,这里简直就是个绝佳的阻击乐园,要找到一个训练有素的杀手谈何容易! “后门在哪儿?”家安压低声音对小元道。虽然没有看到,但他深信必定是有这么一个东西存在的。 “我来的次数并不比你多。”小元笑嘻嘻地回答道,“怎么?已经打算退路了吗?” 退路?倘若今日没有上层的表现,我才真正没有退路了!家安冷笑了一声,尚未回答,忽然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仓库南侧传来。 “什么……?”在他身子一震,尚未反应过来之时,前门的电子防盗门已经自动降了下来。几乎与此同时,消音过的枪声敲打着家安的耳膜。 鲜血瞬时就如同电影片场的道具一般飞溅开来! 纵横的子弹以鲜血和脑浆划出轨迹,抑郁的空气骤然充满了腥膻的味道。 家安的身体先于大脑扑倒在一排箱子后。 操! 他的头一阵眩晕。 这还是头一次,他这么近距离地看到子弹穿透头骨,并在激射出头颅之前炸裂。 就像气球忽然爆炸似的,红红白白的粘稠液体夹杂在头骨碎片中从不堪高压的后脑暴了出来。 他妈的,家安的胃里发虚,背后生凉。 一枪一个,弹无虚发。 原来这就是金牌杀手的含义。 家安原本笃定的,今日定能擒鹰的念头忽然动摇,他看了这瞬间产生的数具尸体的形象尤且如此,只见过砍人,没见过爆头的初级打手们更为心惊。 人群乱了,乱的简直像一群惊马。像家安这么训练有素的人并不多,是以不少人没有躲在掩体后面而是跑向大门,更有人不知好歹的拔刀四顾! 大君在哪儿? 家安反应过来之后立即四处搜寻大君的身影。妈的,若是他死了,那就什么戏都不用演了。 癌卧在地上的几具尸体皆与大君打扮相同,但所幸其中并无真正的大君。想必他当时站在人群中间,子弹是无法拐弯儿的。 前后门处又都传来巨大的砸门声响,所不同的是前门是仓库内惊慌无措的打手想要夺门而逃,而后门却是不知哪路人马想要破门而入! 家安盯盯的看着门口,虽然不会傻到去砸门,而且心中也明知道就算躲过这次,只要鹰存在便等于埋了一颗定时炸弹,但他心中仍暗暗盼着能真正破开大门,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逃出这人间炼狱再说——还没投保呢呀。 可惜,在短暂的停歇之后,子弹再次呼啸而出,这一次并非消音手枪,而是火力强悍的自动步枪扫射向门口那些企图破门的人。 在那里吗?! 家安扭头顺着弹道望去,只见几只摞起的的木箱子后露出了正在喷火的枪口。 发现火力点的人并非家安一个,在家安躲躲藏藏的向木箱子挺进的时候,已经有人踏着门口惨呼的节奏从另一侧冲了上去。 “咻~” 依旧是那种带着死亡气息的消音枪声划过大半个仓库送来死神的邀请函。 一枪爆头。 依旧是一枪爆头。 只不过,这发子弹是从火力点之外的方向射来的。 难道……不是鹰? 还是……他有同伴? 家安背倚着一个集装箱不停思索。 子弹渐乱,似乎从几个角度射来。但不可能啊,家安暗想,资料上说过此次受雇的杀手只有鹰一个。莫非来的不是鹰,而是另外一批人? 但不管来者是谁,大君不能死! 在打手和保镖渐渐放弃为大君送命——大君不是天,只当真的卖命吗?——之时,家安却开始蠢蠢欲动。 在自动强火力点前被击毙的那名保镖距家安不远,而尸体的手中还握着只枪。 没枪在手家安知道自己肯定不够看了,但是,有枪在手……方云飞也曾经是警校的神枪手,不差鹰什么的。 实战不是奥运比赛,计较的不是那零点几环。 家安伏低身子,匍匐着爬向尸体。距离稍近,他能看到尸体的右腮附近碗口大小的一个窟窿,子弹应该是从他的左太阳穴射入,从右腮穿出。枪枪爆头,行,行啊。不过……家安斜了一眼大门口,几名冲上去砸门但却被打中的兄弟正在哀号。虽然叫声惨了点,但看样子却不致命。这伙人中也有枪法不济的的吗?从这个家伙这里击破是不是能安全些? 他抬起头,只见累累木箱子上,枪口仍然支在上面,露出少许。看样子这名阻击手并未移动过。 等……等等! 他不移动,他想要做什么? 这个方位的射击范围仅止于大门。他一直瞄着空无一人的大门口做什么?难道他只是防止有人外逃? 家安把脸贴在地上,一动不动地倾听着远没有先前密集的枪声。 有三四个人……不,应该说有三四个火力点……但是,移动的却仅有一人! 只有那个枪枪致命的家伙在移动! 为什么? 到底……有什么……蹊跷? 家安的头脑中乱哄哄的,似有什么已经连成了一条线,但却想在浓雾中一样影影绰绰。 有三四个火力点……只有一个在移动射击角度……只有一个能移动…… 他豁然抬头,凝目在天棚上逡巡。果不其然,正对全自动步枪的天棚上隐藏着一支摄像头! 靠!我知道了!只有一个人!家安卧拳捶了一下地板,不错不错,其实只有一个人,只不过他很聪明,在几处关键点架了枪。如此一来一则方便监视大门口等处,二则也可以混淆视线,使大君对敌人的人数不明,藏身之地难作判断。要想远处控制那些枪支不是不能,只是射击的角度却实在无法改变。所以……他其实…… 他其实……就在……上方没有摄像头,射击角度会发生变化的那个阻击点……他其实……在那只铁皮集装箱后! 这一刻心中膨胀起来的满足感简直无以伦比! 抓到他了!这次抓到他了! 鹰带来的压力越大,恐惧越深,布置得越聪明,家安在窥透他的战略战术时获得的快感就越多。 所以,在几秒间,家安已经把鹰神乎奇迹的枪法遗忘在脑后。 “咻~” 他听到了死神的哨声。 几秒之后,他才感到手臂火辣辣的痛。 在家安确定自己还活着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翻身回到掩体后,把自己从头到脚模了一遍! 还都在,还好,虽然胳膊被子弹划了一道。他大口地喘气:“靠,怎么他妈的忘了自己还在摄像头的监视下!谢谢关二爷,谢谢谢谢……” 不过为什么别人都一枪毙命,自己却能逃出升天?家安模了模脸,自己凭什么得到照顾?他定了定神,偷偷从箱子后面探了头出去。 看了一眼之后,他发现自己实在是自作多情。并非鹰不想射杀他,而是他的身子伏得很低,从鹰的角度射击确实很难把他钉死在地上。 靠,这么只挨打不还手,关二爷也罩不住啊!家安揉了揉鼻子,又抻头探了一眼。 尸体手中的那支枪还寂寞的躺在那里。 怎么才能在鹰的枪下拿到它?尸体周围是一片空白,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做掩护! 家安挠了挠头,蓦地跳了起来:“妈的,跟我斗,也不撒泡尿照照!”说着,他卷起了袖子,从身后的货堆上搬起一个木头箱子振臂扔到了自己面前的掩体跟尸体之间。 “我怕你?靠,我就现场挖个战壕给你瞧瞧!”说干就干,家安立刻化身成为一个卖力的搬运工,将身后的木箱转移到了尸体旁边。眼见箱子的高度能够藏人,家安扑了过去,伸长了手臂,抓住尸体脚踝,用力向自己一拉。“关二爷保佑,枪里有子弹!” “啪!” 家安只觉得拉着的尸体一顿,尸体手中的枪竟然被空中飞来的子弹打飞!原来鹰竟然冒险爬上了集装箱顶部,在这个位置家安面前的一片地区再也不是死角! “你有没有搞错啊!”家安缩在掩体后怒道,“你他妈的要打不早动手,等我累得跟狗一样都搬完了才打!” 空中似乎传来了清冷的笑声,但周遭的环境仍然极为嘈杂,家安不能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听到。不过有一点他真的能确定,那就是,鹰盯上了他。只要他企图离开掩体,凌厉的子弹立刻呼啸而来! “他爷爷的!我身上有宝啊?”家安狠狠的捶了捶地,“算你狠!我搬!……大家看清楚,袭击者只有一个,就在西边的那个集装箱后面,其他的枪后都没人!”他扬声叫道。 就在家安倒换着木箱做移动掩体向前门靠拢的时候,枪声又密集了起来。此时剩下的都比猴还精,被家安一语点明,越来越多的人看出了门道,胆气一壮,慢慢向鹰的藏身之地围拢过去。怎奈鹰的枪法实在厉害,又没人肯真正舍了性命往上冲,包围圈虽然渐成,却仍无法奈何他。 现在家安明白自己已经被鹰盯上,让他逃月兑了要倒霉的可就不止大君。可是人家拼的是火器,而自己还生活在冷兵器时代,自己就算近前了也没用。这可怎么办?就这么傻看着吗?他的目光习惯性的逡巡在身周。 而他身前除了箱子别无它物。天棚上的灯泡被震荡的空气推动着,光影流动,箱子的阴影也摇曳不止。 箱子……箱子是肯定不行了,就算我他妈的气壮如牛,能当铅球似的投掷出去,鹰也肯定能躲开的。什么才能又快又准呢? 除了枪…… 除了枪……又快……又准…… 家安的眼神落到了墙壁上固定着的,又黑又粗的电线上…… 鹰伏在铁皮集装箱上…… 电线…… 这一次,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家安一咬牙,伸手一把拉断了电线! 仓库内忽然一暗,半面灯全息了! 习惯了光亮的眼睛对突如其来的黑暗难以适应,大家立刻缩回掩体,静待其变! “啊!” 一声短暂的惊呼夹杂在电火花“噼噼啪啪”的爆裂声中,从集装箱后传来,接着,是重物跌落的“扑通”声! 家安站在集装箱旁,手中的半截冒着火星的电线早已扔在地上。 一名清俊的年轻人眼睁睁的就从集装箱上跌落在他面前。 这并不是一个自我保护很好的落地姿势,所以他手中的glock也月兑手飞到了一边。 但年轻人的反应很快,仅用了一两秒就翻身站了起来,虽然看来身子还有些麻痹无力,但立即就伸手去捡那把枪。 家安也只是比他快了半秒,一脚踏在枪上! 这一次他真的赢了。 年轻人就着弓着的身子,抬头看着家安。他的四肢还麻痛着,不足以从家安手中夺枪。 借着后门处的微弱灯光,家安与他对视。 他永远都无法忘记柔软的刘海下的那双眼睛。 似惊似怒,又似大势已去的绝望,更或者是这几种情绪的快速流转。 他大概从没想过自己会栽在这么一个人的手里,但他知道他肯定活不了了。 所以,家安最后能看懂的是带着一抹微笑的淡定。 家安忽然明白,游戏结束了。 两个人的对峙中,他是赢家。所以他判了鹰死刑。 这一次,赢得彻底,但是,快感却远不及适才窥透了鹰的计划的那股得意。 眼睛习惯了黑暗的打手像狗群一样的围了上来,鹰站直了身子,转身迎了上去,把后背留给家安。 你手里有把glock,送我一程。 他的肢体语言这么说。 我宁可死在我的枪下。 家安把脚拿开,慢慢弯腰捡起了那把重逾千斤的的凶器。 此刻鹰已经跟打手们斗在了一起。 虽然脚步还有点虚,但拳脚干净利落,一时间还能支持,尽避终究是要败落。 家安慢慢地举起枪。 “留活口。” 大君和他的两名近身保镖也已经来到了近前,一名保镖的嘴上还叼着跟牙签,颇似小马哥的风范。 妈的,刚刚你们跑哪儿去了?自打第一枪响起,大君就乌龟一缩头,人影不见! 家安扫视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又看了看大君不带一丝伤悲的面庞。“操,你们死了就他妈的明白了吧?什么老大,狗屎!为他死了也白死!”他心中暗道。 “小伙子干得不错。”大君看他正望着自己,点了点头道。 终于等到这句话了!家安心中一震,手也微微颤了颤。 鹰还在勉强支持着。 在大君的催促下,家安把枪口放低,瞄准了人群中独力支持的那人左腿扣动扳机。 警校神枪手方云飞…… 鹰一个踉跄,跪倒在地,但他为人极为硬朗,伸手在地上一按又站了起来。但已经太晚,大君身边保镖之一手中的枪已然抵在了他的后脑上。 真的大势已去。 他没再反抗。 家安被那道目光逼得抬不起头。其实他不欠这杀手,真的一点也不欠。就凭着仓库里这些尸体,判那年轻的杀手死刑一百次也不多。而家安自己也几乎死在他手里。 目光里已经没有什么不甘心了,不管死于谁手,死于何时,这就是杀手的宿命。 杀手从家安身上撤回了视线,把清澈而温柔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左腕上。腕间,一枚墨玉手镯隐隐透着血光。 但很快,他的双臂就两人被拗到了背后。有人顺势踢了他膝弯一脚,使得他别无选择的跪倒在地。早已俟候在侧,叼着牙签的保镖顺理成章地踩在杀手受伤的小腿上,把枪插回到腰间,空出手来抓着他的黑发向后一拉,迫他仰起清俊的面庞迎向大君。 “你的雇主是谁?”大君踱着方步来到杀手面前,笑问道。 杀手以锐利的目光迎着这本该死在自己枪下的家伙:“行有行规。”他冷冷地道。杀手的规矩就是不透露雇主,无论刺杀成功失败。 “噢……”大君抿着嘴点了点头,忽地一脚狠狠踹在杀手的小肮上,厉声道:“在我大君面前,没什么不能破的规矩!” 杀手摒住气,把一声痛呼咽了下去。然而这一脚着实不轻,半晌他才能把气喘匀。看样子一番逼供势必难免,他也懒得再开口,只是静静的看着大君。 尽避这危险人物已经在付出不少代价后被擒,落入自己的掌控,但他锐利的目光还是让大君心中一寒!比心寒更令他焦躁的是不久的将来要进行的地盘划分。他并不想容忍鹰的张狂! “不错,不错……”他微笑道,一伸手,从押着鹰的保镖口里夺过了牙签。 不只是保镖,鹰也愣了。 就在大家发愣的工夫,大君手腕一翻,两指捏着牙签直插进了鹰的左眼,又在他没能抑制住的惨呼中慢慢拔出了带血的牙签!“你们的规矩是什么呀?”他悠悠地问。 家安忽然觉得月复中一阵恶心! 出来混了这么久,缺胳膊断腿儿,甚至是跳楼撞车这样血腥的场面他都没少见过。刚刚也看过更恶心的爆头尸体,但没一样让他觉得像现在这么想吐! 让他难过的并不是血腥本身,而是活生生的折磨。 不管鹰下手有多辣,他的受害者没有受到过这么大的痛苦——他一枪毙命,干净利落。这是刽子手的仁慈。 原本家安也该为他做一次刽子手,但他没有。他看到鹰在巨痛下挣扎不已,但此刻在三个壮汉的禁锢下他又能挪得了几分? 细细的血线沿着优美的弧度划过了他惨白的面颊,就像是一道血泪。 倘若刚刚没有迟疑那两秒…… 就在家安心潮起伏间,后门忽然“咣当”一声巨响,倒在了地上。随即一队人马冲了进来,为首的正是阮南! 原来一直在后面砸门的竟是他们!看样子大君想要兵分两路,前后包抄鹰,却被他发现,并抢先锁住门,大约他是想逐个击破,杀出一条血路。怎奈半路杀出个方家安……家安暗忖道。 “君哥,你没事吧?”阮南入眼的就是几具尸体,忙大声询问道。 “嗯。”大君心中对他们自然是不满已极,但也只是含笑点了点头。 阮南走到大君面前才看到被迫跪在他身前的鹰。 看到这个架势,他怎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想了一想,他伸手接过了大君手上的牙签,以两指抬起鹰的下巴:“这就是传说中的金牌杀手……鹰?我听说他有一双……像鹰一样锐利的眼睛。现在这是怎么了?”说着,他伸手按上鹰受伤紧闭的左眼。 鹰的身子似乎有些痉挛,但却退无可退。痛固然是痛,比痛更难以忍受的是阮南的话。 他是鹰啊,有着比鹰还锐利的眼睛。而今,他被废左眼! 大君退开了两步,有些事情本就不需要他亲自动手。早有人搬来了凳子,他坐了下来若有所思的看着保持着沉默的鹰。 “你杀了我们不少兄弟。”阮南沉声对鹰道,“不过我明白罪不在你。”他的话锋一转,柔声道,“他是谁?” 鹰默然不语。 阮南笑了,对鹰背后站着的保镖使了个眼色。那大个子立刻心领神会,以手强扒开了鹰紧闭的眼睛。 带血的牙签就停在鹰的眼前。不算锋利,仅能剔牙的尖端就触在他的角膜上。 “你想要快一点,还是慢一点?”阮南道。 鹰的头被身后的两人紧压着,一分也退不得。牙签近得他根本就看不清。他慢慢的蹙起眉,唇边淡淡地扬起一丝苦笑。 “君哥,摆明了是三联黑子搞的鬼!” 家安再也按耐不住,开口叫道。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都愣了。 背后的主谋是谁相信对大多数人都是公开的秘密,这没什么好令人惊讶。而大家始料未及的,却是这个时刻有人敢跳出来替鹰强出头。连家安自己也明白,大君是想要迫鹰亲口说出这句话。 空气就像固体一样的凝固。 阮南眉毛一挑,面色不愉,刚要发作:现在有他插嘴的地方吗?大君已经淡然道:“小孩子,不懂事,慢慢教好了。阿南,今后你带带他。” 阮南一惊,模不透大君此话何解,迷惑地看了一眼大君,才敢确定大君确实是对那不知名的鲁莽小子有些另眼相看。 “好。”他点了点头。 大君的话一出口,气氛顿时松弛了下来。小元拍了拍家安的肩膀,示意他跟着自己站到外圈来。 家安叹了口气,垂首走到小元身边。 还没开口说话,小元先冲着家安竖了竖大拇指。 家安知道他在赞自己擒鹰擒得漂亮,论理他等了一年就是在找机会得到大君的认可,此时应该兴高采烈才对,但现在非但高兴不起来,看了小元的赞叹更觉得心中添堵,没精打采的挥了挥手。 “小安你还不明白?背后的雇主你知道我知道大家心里都知道,但事主自己不认就不够分量。还有几个月可就要开始跟三联谈判了。老大不迫那家伙亲口说出后台的话,他拿什么做证据逼黑子在地盘划分时让步?”小元压低了声音埋怨道。他年纪虽然轻,但论狠稳狡诈却均不落人后,在帮派中混得游刃有余,是个让人不敢小窥的角色。 他说的道理家安不难明白,而且家安更知道,只要鹰亲口承认了,大君和龚家两兄弟立刻就能把黑子翻下马来,而他担心的清算和灭口自然也会随之而来。所以他比谁都希望鹰封口,但现在心里却盼着鹰快说。说了这磨人的苦刑才好结束。 而鹰,他偷眼望去,却偏偏令他失望。 阮南并不经常动手,但他心狠手辣的程度却绝不亚于狂人大君。在鹰的沉默中,他将手中的牙签推进了鹰的眼中,缓慢而残忍。 家安的目光情不自禁的凝滞在了阮南的手上,心脏也不自觉地随之紧缩。那太过缓慢的速度让他几欲发狂! 太慢,他太慢! 看着鹰痛苦扭曲的面容,家安的呼吸有些停顿。 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阮南他可知道,那只眼睛的主人还活生生的……活生生的体味着这如同凌迟般的痛苦! “啊~~~~~~~~” 难以忍受的痛苦终于逼得鹰放声狂呼。 家安这才喘过一口起来,适才整间仓库安静的就像停尸房! 阮南额头也见了汗,蹙紧了眉退开一步,厌恶地将手中的牙签扔掉。 大君暗暗摇头。如果刚刚那令人窒息的逼供也不能让这杀手开口,恐怕世间也没什么能再让他低头了。再在这废物身上花精力已经不值得,目前他要做的是好好策划怎样找到有利条件在即将到来的谈判中占上风。于是,他对阮南挥了挥手,掏出支烟来,身旁的小弟立刻帮他点上,他站起身,缓缓的走到了僻静处。阮南对身旁的打手点了点头,立刻随了过去。 见到阮南离开,鹰身后挟持着他的两人也松了手。如今他这副模样实在是够不上威胁。 鹰的双手有些发抖,慢慢地抬起到眼前——如今他再也看不到,他已是一个瞎子。他的眼前一片漆黑。 鹰的脸上现出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怎么办?”家安注视着鹰,问小元道。 那人有过那么一双漂亮的眼睛,锐利清澈,就在一刻钟前。现在他瞎了。 “没用了。”小元无所谓地道,“玩死他喽。” “玩?!”家安几乎叫道。 “他杀了我们这么多人,你以为呢?刚刚有多少人吓得尿裤子!不让大家玩玩怎么能够本?”小元瞟了一眼大君,“老大也明白,刚刚……”说到这里,他觉得有些不妥,收了口。 而家安已经没心思探究他那句未完的话,因为此刻就如小元所预料的,鹰已经被踹翻在地! 他发狂似的在地上模索着,全然不管落在身上的拳脚。 “你不是很拽吗?” 家安听到有人冷笑道。 “怎么现在跟狗似的?” 鹰找得很专注,对奚落充耳不闻。 家安看到的只是个瞎子,失落了东西,跪在地上,双手模索着焦急地寻找。 他曾经像天空中翱翔的的鹰,周遭这群人的性命全在他一念之间。 他们戏弄着他,拳脚狠辣。看着他一次一次跌倒爬起,似乎就能把之前丢失的尊严找回来。 家安慢慢地走近那折翼的的金牌杀手。 他曾经真真实实的跟这杀手对抗过,他知道他很强。 鹰本来很强,但此刻他只是低垂着头,一点一滴的鲜红色液体地落在地,在他的指间。 他的身后是伤腿拖的长长一条血迹,凌乱的沾血的脚印围绕在他身周。 他的手慢慢地模索着,在他面前散落着几片墨玉碎块,家安还记得这些碎块原本是一只手镯,环在鹰的腕间。他似乎寻找的就是这个,但他看不见,它们其实就在他面前。 就在他的指尖儿将将触到其中的一块时,突如其来的一脚将他远远踢开。 喘过一口气来后,他慢慢地爬回到刚刚的位置。他知道,这里一定非常接近他要找的东西,不然,他们也不会把他踢开。 家安想说:够了!他不过是个瞎子!还要怎样?他只不过是想要拿回镯子的碎块!要么就给他个痛快!别玩了,他毕竟是条汉子。 但他没法开口。 小元看着他,悄声笑道:“你该回家做妈妈的乖宝宝。” “你再说一遍!”家安的一腔怒火顿时发作在了他的身上。 “……”小元呆了呆,敛起笑容,“小安,是你我才说,有良心就别混黑社会,这里就适合混蛋王八蛋。” 家安心中一凛! 鹰的安静使得这个游戏变得十分无趣。好像他根本就不在乎这点折磨和羞辱,这些砸碎在他心里根本不值一提。这种态度尤其容易令人恼羞成怒! “妈的,都废了还拽什么拽!”一人伸脚踩住了鹰的手腕,“家安把这废物的枪给我!” 家安的大脑嗡的一声。他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他隐约听到他们哄笑着说“这家伙最利的眼睛已经废了,还要手做什么?咱就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如果我是个警察,我就他妈的应该把这些杂碎统统铐回警察局!版死他们! 妈的,我是什么警察? 我还是什么警察?!!! 家安心中似要火山爆发! 他忍不下去! 鹰已经是个瞎子了,够了吧!就一枪打死他吧! 家安提着枪看着鹰。 鹰微微扬着脸,朝向家安,双目下的血线蜿蜒着在下颌处与嘴角的血迹汇拢在一起,就似在看着家安,只是闭着眼。 他在看着家安,面上没什么表情。 “家安~” 他们催促道。 我是警察……我叫方云飞…… 家安握紧了左拳。 我是卧底…… 天地似乎都在旋转。 他们在催促。 两步,家安像是走了两座山那么远。 我居然一点也帮不了他! 我竟然还算警察! 家安虽然懊恼过,但从没想此刻这么厌恶自己的身份! 子弹穿过鹰的右手深深的钉进地下。 丑陋的,微微向内收缩的伤口边缘有点烧焦,所以血流得很缓,慢慢地才在地上蔓延开。 家安有点想哭,感到从没体验过的无奈与无助。 第五章 “好了,差不多了。”阮南远远地道,“我们都是良好市民,怎能杀人?” 众人一愣,随即恍然。鹰是个杀手,可以说是仇家无数。他此刻已经变成这副样子,要他死何必自己动手呢?更何况只要把消息传出去,最想他死的应该是黑子——尽避现在在场的人都知道鹰的口风极紧,但他不死黑子岂能安枕? 阮南做事谨慎,滴水不漏。一则是伤人无甚大罪,杀人就比较麻烦,他不想有任何把柄落入警察手中;二则把半死不活的鹰留给黑子,即便不能给他带来麻烦也能挫挫他的面子。 “南哥,他怎么处理?”一人踢了踢鹰,问道。 “请出去啊,不然请他吃饭?”小元笑道。 阮南看了看小元,不置可否,只是指了指地上的尸体道:“收拾一下,阿建,拿些钱给他们家人。” 家安无心理会小元挑衅阮南的权威,只是茫然看着窗外铺天盖地的雨幕。 连老天爷都不帮他…… 家安神不守舍的接过别人递回给他的glock,低下头,拆开弹匣,里面还有九颗子弹。 鹰似乎已经失去了知觉,被像个麻袋一样拖出门去。 天空灰黑的就像是傍晚。 摔做三段的手镯散落在集装箱旁边。 雨滴像小石块一样敲打着玻璃窗。 地上长长的一道血迹直通到门口。 雨下的就像老天爷忘了关水龙头。 那双模索着的手一直在家安眼前晃来晃去。 他醒了吗?还在找吗? 他瞎了,他只要捡起那只打碎了的手镯,他遍体鳞伤被扔进了雨里! 家安的脑海中蓦然一片空白。 “兄弟,让让!” 伴随着喊声,一道水柱冲了过来。 家安猛然一惊,跳了开来。原来尸体已经清理干净,几人正拿着水管冲洗地面上的血迹。 他缓缓的退开了两步,忽地又冲上前去,抢夺似的将那几块碎玉捡到手中。 不及撤开的水柱兜头浇在家安的脸上,虽然已经五月份,但那天水很冷。 “操,怎么搞的?连个水管都他妈的拿不稳!”小元骂道,走了过来,拍了拍家安的肩膀,“走吧。” “去哪儿?”家安问道。 “靠,你耳朵瘸了?老大刚刚让差不多就回堂口开会你没听到?”小元笑道。 “堂口?操,你没病吧?什么时候轮到我去?”家安冷笑道。大君主持的堂口会议通常都是只有分区的骨干分子参与,论打家安或许可以,论辈分他还差的远。 “此一时彼一时……”小元哼了一声,道。 “随你便。”家安不等他说完,转身便走。 “喂,去哪儿?”小元在身后叫道。 “去做春梦!神经病……”家安摇了摇头,走出大门。 雨大风也大,这样的天气有伞也没用。等家安拦到一辆计程车时,已经浑身湿透。 “开车。”他说。 “先生去哪儿啊?” “开车!哪儿那么多废话!”他叫道。 司机看了看家安的脸色便不再做声,沉默着发动了汽车。 家安扭头看着车窗外的瓢泼大雨:“天气预报说会不会有台风?”他忽然道。 “啊?”司机没听清,侧头询问道。 “……”家安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停了一会儿,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司机以为他要拨打电话,岂料他只是直愣愣的看着屏幕,又过了半晌,才犹豫着按下了几个号码。 屏幕上的号码家安熟悉,一年来他早背得烂熟于心。他应该报告给洪爷,剩下的烂摊子也确实该警方处理,但他却按不下拨打键! 他那个样子能坐牢么? 送他坐牢还不就是送他去死! 我还是个警察吗?家安问自己。 “调头。”他轻声说。 “先生这里不能调头。”司机小心翼翼地道。 “你妈的!我说话不好使吗?好不好使?好不好使?!”家安忽然一拳砸在仪表盘上,仪表盘顿时出现了两条裂纹!随即,他从怀中拔出那把glock,对准了司机的眉心:“我说调头!” 司机的脸儿立刻绿了,二话没说猛打方向盘。 后面的车立时大乱。 “停车!”家安看了看混乱的车队,又道,未及等司机停稳车,已经解开安全带冲进了雨中。 *** 不在前面,也不在后面的街上! 他已经死了吗?已经被警察带走了吗? 怎么这么快?怎么这次效率这么高? 离开的时候他不是还一动不动、像死人似的趴在地上吗? 怎么现在没了,现在什么都没了?! 家安大口喘着粗气,站在空荡荡的路中央,任满天的雨水冲刷着他,目光飘忽地扫描着四周,思绪混乱得有些疯狂。 货仓蓦地闯进了他的视线! 会在那里? 鹰焦灼地在地上模索的身影再次冲进家安的脑海,鹰会回去找镯子吗?大君近来没有进货,仓库中应该没人,但此刻却前门大开。而鹰曾经在仓库中布置了那些摄像头,可见已经潜入过不止一次,或许他有办法能进门? 家安迟疑着,慢慢走进大门,然后愣在那里。 被雨水冲淡的血色痕迹从大门一直拖进仓库深处。 那人湿淋淋的伏在那个集装箱前,已经没有力气支撑起自己的身体,手掌缓慢的划过面前的地面,留下了鲜红的印记。 他依然在找。 “是谁?”鹰似乎听到了家安停在他身边的脚步声,侧头问道,声音沙哑而低沉,柔顺的黑发贴在隽秀的额上,双目紧闭,而血痕已被雨水冲洗得一干二净,脸色惨白如纸。 这是家安第一次听到他的话语。之前除了两声痛呼,他似乎连申吟也欠奉。 “……”声音被噎在喉间,家安不知道该说什么。 鹰等了几秒,没收到答案,嘴角弯了一弯,似乎是笑了一笑,也再不理会来人,自顾自的模索起来。 家安蹲,握住鹰没有受伤的左手。想是失血过多,他又在雨中淋了许久,那手冷得很。 鹰挣了一下,力气不是很大,所以并没能挣月兑,随即,他感到掌中多出了几样东西! 凭着多年来熟悉的触感,他知道手中握着的正是自己苦苦寻找的手镯碎块! 终于……找到了……这口气一松,仅存的意识登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喂!喂!” 家安看到一个笑容还没来得及在鹰的脸上绽开,他的身子便软了下去,才到手的碎玉也散落在地。 他不会是死了吧?家安心中一紧! 小心翼翼的把手指探到鹰的鼻端,他感到还有一丝热气。 哦,还活着。 还活着…… 家安站起身,踉跄退了两步,转身疾步往仓库外走。他救不了他的,回来把碎玉交到他手中已是冒了极大危险了。家安知道自己得赶快离开,少时杀鹰的人马便会赶来。放出消息这样的事情他们一向效率极高。而听到这个消息,黑子会来得飞快! 行了,方云飞,你连自己都保不住! 家安对自己说。 再说你能怎么救他?他是杀人犯!……他妈的! 家安在自己脸上重重的括了一巴掌,“贱人!”他咬牙骂道,然后转身回到鹰的身边,俯身把他背在背上,行出两步,瞥见地上落着的碎玉,“我操,大贱人!你去死吧!”说着,他又弯下腰来,捡起碎玉揣进兜里,这才撒腿跑进雨幕。 如果拦计程车就难免会把行踪泄露出去,没事便罢,有事就死一双。所以等家安跑到老姜的医馆时,已经精疲力尽。 “这次又怎么了?哦,枪伤?”老姜一个五十几岁的汉子,据说家中祖传开医馆,平素刀伤找他多了,他也自学了些西医,平时缝缝伤口、拆拆线之类也能独立完成,反正来看伤的都是江湖上的鲁莽汉子,并不介意他把伤口缝得跟蟑螂爬一样。此刻他一边熟捻地剪开鹰小腿处纠缠着的布料,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 “两处?”老姜又拿起鹰的右手,伤口已经在雨中浸得有些发白,他手抖了一下,“好像不太好……嗯?”他不经意的抬头,忽地发现家安盯盯的看着他,眼中闪烁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神采,好像是在犹豫,又像是期盼。“怎么?”他问。 家安指了指鹰紧闭的眼睛:“……眼睛……”他迟疑地说。鹰在外淋雨这么久,眼睛周围已经一丝血迹也无,粗粗看去,几乎和常人无异,除了清俊的面庞异样的苍白着。 “眼睛怎么了?”老姜问道。 家安沉默地看着昏迷中的鹰,抓紧了自己湿淋淋的衣角。 老姜疑惑地看了看家安,伸手去翻开鹰的眼皮。 “啊~~”他猛然退开了几步,“我治不了,你快送他去医院!或许还有得治……” 因为眼皮的翻动刺激到了伤口,一滴血色的液体在老姜退开之后缓缓的沿着鹰惨白的面颊流了下来,在同样苍白的日光灯下,红的刺目惊心。 “我治不了……”老姜喃喃地道,“如果二十四小时内能送医院,或许可以把眼球挫伤医好,但是我真的治不了,你快送他进医院吧……” 明知道指望老姜来医鹰的眼睛简直就是痴人说梦,但此刻耳中听到的确定答案却仍然让家安有种郁闷到无法呼吸的感觉。“治不了……”他握紧了拳头,二十四小时内入院……或许能治好……如果能入院他还会来找老姜吗?他会那么傻?敢进医院他早就叫救护车了,怎会背着昏迷不醒的鹰在雨中狂奔了半个多小时?!怎么送他入院?满街都是要杀他的人!怎么送他入院?他连身份证都没有!怎么送他入院?刑事情报科的的同事们有事没事跟踪着自己就等着看自己是不是背叛了警队! 我怎么才能送他入院!你教教我! 不想看他死,就要眼睁睁的看着他变成瞎子…… 水珠儿从湿透了的衣角,无措的指尖地落在粗糙的地板上,滴答作响。 精准的爆头;清澈的眼神;碎裂的玉块;嘶哑的嗓音…… 舍命相搏;惺惺相惜;无言嘱托;违纪救助;雨中狂奔…… “治不了也得给我治!”家安状若疯狂,顺手推翻了身旁的药柜,“操!不治大家一起死!立刻给我动手治伤!”在漫天飞舞的草药中,glock被重重的拍在了桌上。 治不了也要治,不治那就大家一起死! 老姜看到那只glock,便知道家安铁了心,只好叹了口气,从消毒柜中拿起一卷纱布扔给家安:“你管你自己吧……唉,医者父母心,如果我能医我又怎么会拒绝呢?我只有消炎软膏,你看他的眼球伤成这样,在我这里他瞎定了。这小伙子还这么年轻,瞎了双眼今后日子怎么过?即便是惊动了警方,他坐两年牢也强过盲一辈子……你不送他去医院,他会恨你的。”他边翻起鹰的眼皮给他抹消炎药膏边唠唠叨叨地道。 家安后背和胸前的刀伤早就崩裂,雨水和血水把绷带泡得不成样子,此时他正月兑了外衣赤果着上身给自己抱扎胳膊上的新伤,听到老姜的最后一句话,手忽然一抖。 他恨我……他肯定会恨我……我为什么要救他?我有没有搞错!我……我应该……我…… 家安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到了glock上。 “喂,帮忙把他的衣服月兑掉!”老姜道,“他失血过多,伤口又深,现在身体很虚。” “……好。”家安迟疑了一下,站起身来,慢慢的走到了桌前,拿起glock,打开保险。 “哦,老天……”老姜忽然叹道,“哎?不是来帮忙?你怎么跑那儿去了?” “就来……”家安握着手枪,食指扣住扳机,缓缓的转过身来,“我就……天哪……怎么会这样?” 老姜已经将鹰的衣服月兑了一半,从家安的方向可以看到出来的后背竟然遍布疤痕! “唉,这孩子吃了不少苦……”老姜有些唏嘘地道,“安仔,送他去医院吧,啊。眼外伤二十四小时之内就医能复明的希望很大,即便是晶状体受伤,也有人造的可以使用……” “如果能走出你的医馆门口而我们三个不被砍死,我早就送他去了。”家安苦笑道,握枪的手慢慢放松,直至手枪“吧嗒”一声落在了脚边儿,“眼睛顾不得了,只要能保住他的命就行。” “他做了什么?!”老姜悚然一惊,随即摇了摇头,“算了,你也别跟我说,我也不听。今儿出了我这门,我就只当没见过你。安仔,今后你也别来了。我打算回潮州老家养老去……你照顾着他,我去拿两件干净衣服。” “我明白。谢谢你,姜叔。”家安接替了老姜扶住鹰的身子,轻手轻脚的替他褪去衫裤。鹰的全身都是冰冷的,面色惨白,连双唇都没有一丝血色,若不是心脏还在跳动,家安几乎怀疑自己抱的是具尸体。 “我该怎么处理你?嗯?”他自言自语地道,“我该杀了你。” 其实他不需要动手,只要放任不管,鹰就死定了。 可是他做不到! 家安知道,老姜也只有绷带、消炎药膏、跌打酒和草药。感冒发烧是这些,摔伤砍伤也是这些;对眼外伤和枪伤,他能提供的也还是这些。所以这次,他毫不吝啬的用了大量的绷带和消炎药膏在鹰的身上,确实不遗余力。 房间内的空气是沉闷的。 家安不时地看着挂钟,老姜也在包扎间隙抬眼去看。时间一分一秒的走,而鹰复明的希望就一秒比一秒暗淡。他们都知道,希望之灯就在那里,但他们却一点一点将它熄灭了…… 那清澈的,坚定的,倔强的,甚至是张扬的眼神……已经不可再见。 “姜叔,有没有胶带?”家安忽然站起身来,逃避什么似的问道。 “啊?胶带?药柜有下面那个抽屉里有……你要它做什么?”老姜头也不抬地回答。 “……”家安从外衣兜里掏出碎玉,握在掌心中,来到鹰的跟前,“粘好它。” “咦?墨玉啊?不能这样的,”老姜看了一眼,笑道,“你们年轻人不懂,玉碎了就是给主人挡了灾,不用补了,就算补好了也不能戴了。” 家安沉默不语,慢慢用透明胶带把裂纹缠好,才低声道:“除了眼睛,我不想让他再失去其他什么了。” 老姜笑了笑,打好了最后一个结,“好了,”他说,“把他带走吧,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家安知道老姜的话没什么值得怀疑,如今三人已经是同一条线上的蚂蚱,这事泄露出去,老姜也就是个死。不必他赌咒发誓,家安也相信他不会对任何人说。 “多谢。”他背起鹰。 “等等,”老姜忽然道,“披件雨衣……年轻人,打打杀杀的过不了一辈子。我开医馆三十多年啦,从前的矮骡子,今天就算变成老大,明天还不是横尸街头?一脚进了黑社会,一脚就踩进了棺材……” “谢了,姜叔。”家安咬紧了牙,迈步进了风雨中。 身后,依稀传来老姜幽幽的长叹声。 黑社会的凶险我又怎会不知道?如果混黑社会有福利拿,就轮不到我来做卧底了! 家安苦笑着想。 方云飞呀方云飞,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啊! 今后你打算怎么过?怎么处理他?你倒是说啊! 今后的路到底该他妈的怎么走! 他在心中狂吼道。 第六章 一个就这么失明的人醒来会作出什么样的事情? 家安把鹰安置在床上,随手拉了张被子给他盖上,又把床上多余的东西扫到地上。他的床上什么都有——诸如喝空了的啤酒罐、电视遥控器、打火机一类——看不见的人也许会伤着自己。然后他又接了杯温水放在了床头。老姜说过,鹰失血太多,多饮水对他有益。 但是该不该把他叫醒呢?家安犹豫着。 鹰睡得很沉,就像是一种绝望中对自我的放纵。按说像他伤得这么重的人,总应该辗转申吟两声才对,但他没有,除了在回家的路上意义不明的呓语了两声外。而到现在家安也没能想明白他是在叫“哥”还是什么。 看他身上的伤疤,家安叹了口气想:不排除他已经习惯了痛苦的可能。 他习惯了痛苦,也该习惯失明了吧…… “啪”,家安轻轻的打了自己一记小耳光,习惯个头!他又不是瞎了十次二十次。 因为老天只给了每人这么一次机会,所以,眼睛才显得分外宝贵。 盲了的眼睛怎可能像断了的手脚一样慢慢愈合、复原呢? 大约是耳光的声音惊动了浅睡在床上的杀手,他动了动,含混地说着什么,在床上模索着,似乎想要起身。 “要什么?”家安忙握住他的手,询问道。 “……”杀手挣月兑开他,焦急不堪地四处模索着,似乎在寻找什么。 手镯! 他一定在找那墨玉手镯! 家安心念一动,忙从衣兜里翻出粘“好”的残次品塞到了鹰的手中。 丙然,拿到了镯子,鹰立时平复了下来。家安把水杯递到了他的唇边,他也老老实实地张口喝了下去。好像只要把手镯还给他,即便让他服毒他也不会推辞。 真是个奇怪的人。家安叹道,坐在沙发上,放松了身体。现在的鹰神志不清,等他真正清醒过来会怎样呢?算了,离他清醒好像好有一段距离。 家安打了个呵欠。 夜,漫长的很…… 枪,火花,飞溅的鲜血! 当第一缕阳光照在家安的眼皮上时,他的脑海里还在盘旋着这些血腥恐怖的画面。他觉得像是做了个令自己精疲力尽的长梦,所以用力的伸了个懒腰,他才睁开眼睛。 “早。” 一个清亮的声音道。 这是谁……我的天!家安一个鲤鱼打挺打算从沙发床上弹了起来,哪成想用力过猛一脚踢在茶几上,进而滑倒在地,发出“扑通”一声巨响。 头磕在茶几上有些眩晕,所以他一时不敢确定那个比太阳还耀眼的笑容是不是真的。 他怎么可能笑得这么灿烂,就好像眼睛没盲,右手没废,腿没中枪——这一切惨痛的故事不曾发生在他身上? 家安不是没想象过鹰醒来之时的反应,他或许会很痛苦,或许会消沉,或许会崩溃……有很多或许,而昨夜入睡前他也准备了许多用来安抚他、劝慰他的话,但唯独没想过怎么面对一脸轻松地坐在床上笑着的鹰——这家伙清醒得也实在是太早了! “怎么?”鹰笑问道,模索着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向着家安跌倒的方向走过来,似乎受伤的腿对他的影响并不大,但目不能视物确实是个不小的障碍。他走的缓慢而谨慎,当然,地上的障碍物也确实太多了点。 家安的大脑暂时停摆,懵懂地爬了起来,扶住了鹰在空中模索的手臂。 “谢谢你,”鹰侧过头来面对着家安道,笑容单纯的像个孩童。虽然他的眼部缠着绷带,但家安依然感受到了他的视线,“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这个。”他从老姜宽大的睡衣兜里掏出了家安粘好的手镯,托在掌心。 家安看着他那毫不参假的笑容,木然地摇了摇头。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不管是否笑得好看,他还是盲的,根本看不到自己的动作。 “我好像还未听过你说话?是不方便还是……你是哑巴?”鹰猜测道,言罢,又似乎有些懊悔自己说的莽撞了,会伤对方的心,忙又补充道:“其实不能说话也没什么不好。就像我是瞎的,但瞎了却未见得是件坏事。” 家安忽然有种放声大笑的冲动!站在他面前的人是谁啊?他怎么好像不认识这人!依旧是那优雅的薄唇,而带来的却是另外一种感觉。 “出去的门在哪里?”鹰打断了家安的思忖,忽然问道。 门? 找门做什么? 家安开口想问,但转念一想,何不就做个哑巴?他不能确定自己开口鹰会不会认出自己,毕竟那场面应该让他刻骨铭心! 倒不如省事些,就装两天哑巴直到想好了妥善的处理方法,这也不是什么难事。 而什么处理方法才能算是“妥善”呢?家安满月复心事地引着鹰来到房门口。 “其实我想不需要我嘱咐你的,既然你能到仓库去,就说明也是黑道中人,但我还是想说一声,救人是好事,但救错了人却是祸事。你就当没见过我,希望不会给你带来太大的麻烦。”鹰一边模索着开门,一边笑道,“自己保重。”言罢,他推门出屋,扶着走廊的墙壁竟然就要离开! 家安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鹰居然要离开! 他昨夜失血过多,现在面上仍是一分血色也无,脚下飘忽,若不是扶着墙壁只怕早就瘫倒在地,又是眼前一片漆黑,更糟糕的是满街的对头,他居然还要离开! 家安的手快过大脑,一把拉住了鹰的胳膊,塞进门内,“嘭”的一声紧闭了大门! “怎么?”鹰的声音较之前又低沉了些,好像储蓄了一夜的力气已经被适才的动作消耗的七七八八。他用力一挣企图把胳膊从家安的手中抽出来,但家安更紧了紧五指,没有让他如愿。 “你可知道,现在黑白两道有多少人在追杀我?”鹰轻声笑道,“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他渐渐地感到难以支持自己的身体,背靠着墙壁慢慢坐倒在地,“我是个被主顾背叛的杀手。”他冷笑了一声,喘过一口气,“人人都想把我除之而后快。你还敢收留我吗?”他仰着脸,“盯着”家安道。 家安低头看着鹰。 原本在他心中,杀手这个名词就是个血淋淋的符号,而鹰本身就是个穷凶极恶的典型。 他有双锐利、嗜血而张扬的眼睛。 而现在,坐在他面前的只不过是个人,眼前覆着纱布,脸色苍白,漫不经心的微笑里带着掩藏不住的落寞。他同样会伤,会痛,会死。 家安实在弄不明白,没有了那双眼睛,鹰怎么看来就像是另外一个人?!可不可以不要这么灵异!他已经不知道应该怎么对待他! 鹰再一次想要推开家安,而家安依然没有让步。 “我不想连累你。”鹰垂下头,以轻不可闻的声音道,“或许你是天生聋哑,根本就听不到我在说什么……” 好在自己现在装哑巴,家安想,不然这种时刻还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于是他胳膊用力一抬,将鹰从地上拉起来,不容反抗地搀扶着他回到床上。 虽然家安没说话,但见了他的举动,鹰自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也好。”他笑了笑,道,“你能听到我说话吗?”说着,他伸出左手摊在家安面前。 家安会意他是想让自己在他掌心写字,否则一哑一盲,两人怎么沟通?于是以食指在他手中画道“能”,动作极慢,生怕鹰反应不过来。 “好极了。”家安的最后一画刚刚完成,鹰便说道,“可不可以帮忙买点东西?” “说”,家安写道。 “帮我买些鸡肉,还要……黄芪二两,当归三钱,人参五钱。”鹰迟疑着说,“大概也就这些了。我得尽快恢复,不然我们就有麻烦了……你身边有钱吗?” 靠,我都快穷死了!家安心道,这时心中不禁略为后悔,一时情不自禁留住了鹰,可是自己本来已是处境危险、三餐无着,现在更麻烦了!他的眼睛四下乱转,搜寻屋内是否有什么值钱的事物,当视线落在桌上的手机时,他忽然心中一动! 怎么不去“借”两个花花? 鹰见他久不回答,叹了口气道:“现在我落脚的酒店恐怕不能去了……现在是什么时辰?离入夜还有多久?” 家安在他掌心写道:上午。我有办法。 鹰默不作声地等他写完,忽然反手抓住了他不及离开的手掌:“不急,等入夜我再安排。”他的语声沉稳而笃定。 安排?什么安排! 家安忽然意识到,鹰已经开始反击! 而他,将亲眼见证这场反攻! 可是,以鹰目前这残缺之躯,怎么跟黑白两道对抗? 还是说,他只是在寻求一条月兑身之路,离开香港这个是非之地? 但就算离开了,以他一个双目具盲的人又怎么独立生存? 家安的脑中已经乱成一团,忽然,一个新的、而又不容忽视的问题越众而出:如果鹰的“安排”包括杀戮,那我该不该通知洪爷?! 简直全乱了!他只觉得头晕目眩。 便在此刻,桌上放着的手机忽然叮叮咚咚唱起了歌~ 有人竟然在这个时候打来了电话! 家安心中正烦躁不堪,顺手拿起电话,上面的号码却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这会是谁?他刚想接通电话,忽地反应过来:自己是哑巴,怎能讲电话?! 他的心顿时一颤,迅速扭头看了看鹰,而鹰也正在“看”他! 铃声响得不屈不挠,让家安有种想把电话从窗户扔出去的冲动。 “是不是不方便让我听?”鹰忽然笑道,“是你的电话在响吧?”说着,他爬起身来,“洗手间在哪个方向?” 家安愣愣的看着他,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并不认为自己有手机是件奇怪的事情,因为自己这个哑巴是能听的,又说不定他以为自己跟他一样,是意外失声的,有个做联系工具的手机自然是平常事。眼瞧着鹰已经模索着下了床,家安忙又扶着他的手,把他带到了洗手间门口。 “好了,我能行。”鹰笑了笑,把家安关在门外。 他把门关紧自然不是怕家安偷看,只是告诉家安一件事:放心,我听不到。 他竟然心细如斯! 晕了,家安彻底晕了。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迷惑着按下了接听按钮,那边传来了一个家安极其熟悉的声音:“小安,你干什么呢?这么久?!君哥要见你!快点来堂口!” 说话的,正是小元!而他,不知为什么,拿了别人的电话打给家安! 有没有搞错?! 大君怎么忽然就要见我了?莫非是因为他? 家安转头看着洗手间的门发呆。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带他回来的时候被看到了?老姜泄漏了?靠!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啦? 不过也不太像,如果是发现了鹰,就应该直接冲进来把我们砍了……又或者他还是没放弃从鹰这里突破黑子的防线,所以想要不动声色的来场鸿门宴? “喂?喂?你怎么不说话啊?能不能听到?……是不是信号有问题?断线了?……”电话那端允自猜测着。 家安慢慢地把手握在手机接收信号处,看着标志着信号量的梯度慢慢减少,直到通话中断。 然而事情就摆在眼前,他挂断了电话也不能掩耳盗铃地告诉自己没这回事儿。 大君就戳在那里。 香港能多大?哪里可以藏身?而且就算能藏身,叫警方恢复他的身份,把他保护起来,那他肩负的使命呢?谁来完成?那鹰呢?送他去死吗? 除了面对,还有什么办法? 家安定了定神,举起电话想要叫外卖——不管此去有什么凶险,至少吃饱了好点吧——然而接通了电话才想起来,自己还在装该死的哑巴! 当初是怎么想的?干吗要装他女乃女乃的哑巴?! 洗手间的门轻轻的打开,鹰模索着走了出来。 家安关掉手机,扔在了桌上,上前扶住他。 “通完电话了吗?”鹰微侧着头问。 家安点了点头,然后想起他看不到,于是拿起他的手来,在上面写道:完了。吃什么?我去买。 “家里有什么可做?”鹰想了一想,道,“你总是买两份别人会起疑。现在我们惹不起不必要的麻烦。” 目前只有泡面。家安回答道。 “也好。”鹰点头道,“过两天添置点东西,我身体稍好便可以煮饭。” 家安一个踉跄几乎摔倒! 他煮饭? 别逗了,他煮饭?! 即便是他没瞎,又怎敢相信他会煮饭! 那个凶悍冷酷的杀手,他说他煮饭! 晕了晕了!这次家安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抬手便括了自己一个嘴巴! “你不相信我么?”鹰笑道,“不会毒死人的。”笑虽是笑,但看来已经明显的神虚气短,一幅随时都会晕倒的样子,家安不敢让他太劳神,忙扶他躺回床上,在他手上写道:我去煮面。 “好。劳驾。”鹰道,“过两天请你尝尝我的手艺。”稍后,他又有点赌气似地补充道。这样的执著看来就似孩子气的好胜。 家安有点忍俊不禁。他真的从未想过,和金牌杀手鹰在一起的生活居然会是这样。 拿过鹰的手,家安在他掌心写道:我怎敢怀疑大名鼎鼎的鹰…… 一句话还没写完,鹰忽然用力夺回了手。 “我不是鹰,我叫洛彦!”他冷冷地道,不容反驳。 什么?!他不是鹰? 家安几乎没叫出声来。难道他们统统都猜错了?这个人只是被误卷进这场灾难的路人甲? 这个玩笑可开大了! 不……等等,他曾经承认过自己的杀手身份! 他确实是杀手,只不过不是那个鹰? 家安握着那个自称洛彦的男子的手,想要写字,但却不知怎样落笔。良久,他才缓慢地写道:你是另一个杀手? “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鹰!”洛彦的声音冰冷,“我从来没承认过这个恶心的花名!我就是洛彦,从无更改过!” 家安愣愣的看着他,大脑一片混沌。他这是什么意思?一个花名和至于让他如此反感? 我去煮面。又是良久,他在洛彦的手心写道。 “有劳。”洛彦微笑道,模样十足是个谦谦君子。 家安扬了扬眉,这个世界就是这般扑朔迷离。他打开冰箱,里面除了两袋即食面外果然别无它物。 当面下锅的时候,窗外有点喧哗,家安心中一突,忙走到窗边向外窥去,原来是楼上又顺着窗子扔垃圾,下面的路人在叫骂。他松了口气,把身子靠在窗台上,手有点发抖。 面煮的有点过,但总还是能吃。家安把两碗面端出厨房时,有点惊讶地看到洛彦已经坐到了房内唯一的一张桌子前,没有受伤的的左手握着他刚刚扔在桌上的手机,似乎是在发呆。 “你……”嘴里已经含糊的发了个音节,家安猛然醒悟自己不能说话,忙又把舌尖的“要打电话吗”咽了下去,随口“啊”了几声,就像个真正的哑巴。 “面煮好了?” 洛彦身子一震,好似才从沉思中醒过来一样,轻轻放下手中的电话,模索着找到面前的大碗,“好热。”他轻声道,有点掩饰着什么的味道。 那手机并没有被使用过。家安的视线从依然关机状态的手机转移到了洛彦身上,只见他有点笨拙地用左手拿起筷子,但却悬在空中,大概是不知道怎么用不甚灵活的左手夹起看不到的面条,心中不禁有点怜悯之情,想要喂他吃面,又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十分别扭。正在踌躇之间,只见洛彦已经将筷子插进碗中,两支一并,转了几个圈,一陀面条就缠在了筷子上。 “小时候这么吃面,我总是挨骂。”洛彦把筷子送到了嘴边,自嘲地笑道。 家安暗叹了口气,埋头吃面。 洛彦的小腿有伤,垂久了会胀通难忍,是以十分迅速地结束了战斗。而家安平生头一次吃饭这么安静,速度比洛彦更快。 今日洗完明日也未必有命来用。看了看久没使用过的洗碗布,家安如是想道,把两人用过的碗筷往洗碗池一扔便即折身回来。 洛彦却并没有如家安所料地躺回床上,而是手指轻抚着桌上的手机,坐在桌前出神。 他是否要打电话给谁?家安揣测着走到他身边伸指在他手背上写道:打电话吗? “啊,不,不。”洛彦几乎是有点失措地道,“我只是习惯性地对着电话。”他匆忙起身,拒绝了家安的搀扶独自踉跄回到床前,“完成了一个委托,”他的声音有些寥落,“我还能做的事情就是坐在桌前等下一个主顾。生命中就剩这么点东西可期盼,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无聊?” 他的话语不是很生动,冷冷的尾音中带着入骨的寂寞。家安的脑海中却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了那样一幅场景:在一间颜色清冷而又空当的房间内,洛彦坐在桌前,清澈的眼睛注视着面前的手机,就这么静静地打法着无尽的寂寞。 不错,就是寂寞。或许那房间并非颜色清冷,又或者也不空当。不变的,只有寂寞。 所以,他确实不怕死。 因为他寂寞到根本就生无可恋。 苞家安自己不同,洛彦可以为一个目标出生入死,但根本就不需要什么高尚的理由,也不需要明了其中的意义,他只是要给自己找些事情做做。就是这样。 在家安思潮澎湃的时候,洛彦已经轻车熟路的爬上了床,找到了被子,并且把自己盖好。对于陌生的环境,他熟悉的速度有点惊人。 我出去一会儿。家安在洛彦的掌中写道,然后等待着洛彦可能到来的激烈反应。或许真的是出于同情吧,他并没有惊诧于自己渐渐温柔的举止。 “自己当心。发现情形不对就赶紧逃吧。别把自己当英雄。现今这世界上这种生物不存在。”洛彦笑道,“天黑了叫醒我。” 你怎么……一点不怀疑我?!家安愣了三秒钟,忍不住问道。洛彦显得太过笃定了吧! “我从来不曾见过一个怀着害人之心的人会在他要谋害的对象身边睡得那么熟。所谓心怀鬼胎你知道吗?”洛彦笑道。 他或许是轻信,家安暗道,不过我确实没有害他之心。关门时的那一停留并非他计划中事,他只是有点迟疑——洛彦的伤其实并非他表现的这般轻松。 第七章 正午的阳光照在黑色的t-shirt上热得犹如种火,腰里别的glock冷冰冰的金属外壳也慢慢的温热,好像它就是身体的一部分一样。 家安抬起胳膊,用缠在上面的绷带擦了擦汗。这伤是躺在他床上的那人留下的。“妈的。”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弄不明白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那人差点没杀了他,他也差点就杀了那人,然后,那人躺在他的床上养伤;而他,要面对三个烂摊子。大君,洪爷和自己的新身份——哑巴。 那么现在,大君准备拿什么招呼他?刀?枪?还是棒球棒?也许他更喜欢海洛因。 既然预见到了危险,最好的处理方法是打电话给洪爷,把那个不知道是不是鹰的杀手交给他处理,然后申请保护,回到警局,调到警民关系科或者古董仓躲一阵子,几个月后进反黑或者反毒组。家安知道该怎么做,前面的路都安排好了。 他慢慢地随着人流走在人行道上,汗渍渍的手握着手机。“本来行动还算顺利,”他翻开手机盖,“可是让我昨晚一时冲动给搞糟了。所以我现在应该打个电话。” 他靠在路边的栏杆上,把手机打开,拿到面前,“我还是个警察,不是吗?”他对自己说,于是按了两个键,然后,扭转了头,把两手撑在膝盖上,象是哪里不舒服那样弓着腰看着不远处的红绿灯。 不想他,家安能十分理智,而当他的思绪落在这杀手身上、脑海里浮现出他苍白的样子时,心中却烦乱了起来。 “算了,他现在那幅样子已经什么都干不了了。”家安喃喃地道,“废人一个……” 但他从前不是。他杀过的人都有一个军团了。即便是这次吃了这么个大亏,他赚的也绰绰有余。 家安心里自然都能算明白,不管洛彦究竟现在看来怎么样,他也理当在监狱过下半生。 下半生?想到这个词,家安苦笑了一下,让他坐牢的话,这个“下半生”将会短的可怜——一个小时还是二十分钟? 他站直身子,来回走了两步,靠在一跟铁栏杆上,挠了挠头,忽又抬起腿来狠狠地在栏杆上踢了两脚,才要拨打电话,它却抢先响了起来! 小元的名字在屏幕上闪烁着。 家安一哆嗦,定了定神儿才接通了电话。 “小安!” 电话一通,话筒里立刻传出了小元气急败坏的声音。 “他妈的干什么?”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小元这话传进耳朵时家安仍是心中一颤。 “你磨蹭什么呢?还不过来?听到我说话了吗?喂?喂喂……” 很明显,鉴于上一次的断线,小元自动把家安的无言以对理解成为信号不稳。他的语气令得家安不由起疑,跟小元在一起混了将近一年,他的性子家安多少知道,他发起狠来下手毒辣但言语内敛。此刻他话说得虽急,看来却反而没什么恶意。 “……信号不好。”家安安心不少,斟酌试探着道。 “操,你那破手机扔了吧!”小元笑道,“快来吧,君哥刚问你呢。” “问我?问什么?” “你妈的,你还问我?别装傻了,你不知道你现在是红人了吗?”小元嘿嘿笑道。 一口气松下来,家安的腿竟然软了。“操!你追命连环考就是为了这b事?!”他怒道。 “b?b你妈。能不能上去,就靠这一次!”那一边,小元压低声音道。 小元入行比家安早,比家安油滑老练,更重要的是比他有野心。任何一个能往上爬的机会他都抓得很牢。这一次,家安知道,小元没看走眼。俗话说长江后浪推前浪,不管那个行当少壮若想出头势必要板倒老家伙们,现在确实是年轻人在大君面前表现的机会。 他想他明白了,这一局还真是鸿门宴。 家安慢慢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到路口等待计程车。这会儿他忽然发现事情变得让人啼笑皆非。“恭喜你,”他对自己说,“现在你面对着一个新的选择……警察……还是新一代的黑帮老大。你喜欢哪一样?” 这一次机会真的来的有些令人措手不及,一下就把他打懵了。 不过,不管他选择什么,目前一定要做的就是:弄清楚大君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如果我是大君,家安心中这么假设着,我混了十来年,血拼,走私,贩毒,有了自己的势力。可是现在不太妙。有人跟我抢地盘,他们的势力不小。而一直跟着我、我最信任的——忘了刚刚那句吧,我没什么可真正信任的人——我的得力助手看起来似乎不是那么可靠。家安回忆着仓库中那一幕:“君哥,你没事吧?”阮南好像很紧张地问。“嗯。”大君敷衍似的含笑回答。 ok,阮南轮手段轮头脑都是一等一的角色,我有今天的势力他立下了汗马功劳。假如我死了,那他就是理所当然的大哥……且不说这次我几乎死在仓库,光凭“功高吓主”这个词阮南就已经够让我坐立不安了。我该把他怎么样?我能把他怎么样?不行,他的影响力不小,我做过了捅出去脸上难免难看。而且现在不是时候。外敌强悍,帮中也没有能接替他的人。 说到接班人,我也正注意到新近出头的几个傻小子——家安不怀疑自己和小元等人在大君心中的形象,一杆枪,只是一杆枪而已——这几个新人中有人敢玩儿命,有人够张扬。他们出现的正是时候,正是我需要有人分散阮南权利的时候。 “所以,我成了红人。而小元成了大君的座上客。”家安冷笑着,“大君的帝王之术。这是不是真相?”他问自己。 遗憾的是,堂口的情形却给了家安的这一假设重重一击。大君和阮南带着各堂口的瓢把子在里间开会,而小元等几个打手级的年轻人在外间无所事事的闲扯——还是没他们的份!丝毫没有得到重用的痕迹。 我还是太女敕?家安站在门口,苦笑着想。 “发什么呆?”小元笑着招呼家安过去,眼里闪烁着些莫名的神采。他的身旁坐着个头发漂成银色的青年,正在眉飞色舞地侃侃而谈自己把马子的风流艳史以及和o记“斗智斗勇”的经历,不时引起周遭的哄笑。毫无疑问,他就是那种疯狗型的人物。家安听过他的花名:疯狗。在黑社会里,形形色色的人用各自的方式生存着,没什么高下优劣之分。 “里面在干什么?”他瞥了一眼里间,问道。 “呦,安哥。坐、坐。”疯狗好像才看到他似的以一种怪异的腔调道。 “好说。”家安不卑不亢地道,坐到了沙发上,掏出手机在掌中把玩。 “操,还能是什么?”小元做了个手势,家安知道他比的“三联”。“你又换手机了?怎么越换越衰……操,你他妈也发花痴了?新把到的?”小元笑道,“未成年呀?” “什么?”家安一愣,低头一看才发现手机背面贴着一张帖大头帖,里面的女孩不算漂亮,但是挺清纯,看样子是个高中女生。手机是楼下那孩子的,帖纸也是那孩子的,这马子自然也还是他的。“我操。”家安笑道,“跟别人借的。”他扬了扬手机。 “借的?”几人故作不懂,“手机还是马子?” “去你妈的。”家安道。 几人正调笑间,里间的房门一开,大君带着各堂口的骨干走了出来。 “君哥。”“南哥”…… 从里间出来的人个个神情严肃,于是几个年青人纷纷起身,收敛了脸上的轻浮表情道。 “嗯。”大君若有所思地停下脚步,点了点头,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似乎在寻找什么。 房间里的气氛有些异样的凝重。 “这些日子大家都辛苦了,尤其是昨天。”随后出来的阮南道,“今天君哥叫大家过来是请兄弟们去不夜城夜总会散散心。尽兴玩。”说罢,他一笑。 “谢谢君哥!”看到那个笑容,大家顿时心领神会。原来刚刚在家安进门之前,外间的几个年轻人正讨论不夜城新来的一批小姐很有味道,端的令人销魂。 见到这些年轻人满脸喜色,大君微微笑了起来:“年轻人,火力旺……今天怎么没人给关二爷添香?”他的眼角扫到了神龛,问道。 大家过的都是脑袋挂在裤腰上的日子,指不定哪一闪失小命没了,也或者横里一笔收入,够下半辈子吃香的喝辣的,除了运气还有什么可信的?每每在做大事之前必不可少的一件事就是给关二爷上香。关公面前的香火灭了多少都会令他们有些晦气之感。 “呦,”一个胖子忙走出来道:“我来。” “我来吧。”大君拦住了胖子,亲身走到神龛前,从香盒之中捻起三支檀香,立在他不远处的小元已经准备好了打火机。大君恭恭敬敬的上了香后,转头道:“你们也来吧。” 神龛前的小元率先捻起了一支香,点燃,插进香炉,然后扭头跟家安对视了一眼,脸上的神色有点茫然,但眼中却依稀闪动着些神采。 家安也模不着什么头脑,等着身前两人上过之后也走了过去,伸手在香盒中一模才发现盒内已经没剩下几根,恐怕每人一支都不够分,怪不得小元没有燃三柱香。莫非大君想把这盒残香燃尽,换盒新的?够无聊!他随手拿了一支香凑到了打火机前点燃,插进香炉,却发现自己的这柱比别人的要矮上一节,原来这是支断香! 断香? 家安心中忽地有些不安。这预示着什么?似乎并不是一个好兆头。 “家安,”身后忽然有人开口道,正是大君的声音。 家安一惊,忙转身道:“君哥?” “坐,”大君指了指旁边的沙发道,“昨天看你挂彩了,没什么大碍吧?” “没什么,皮外伤。”家安摇了摇头,有点莫明其妙。 “嗯。”大君点了点头,又转头看了会儿别人上香,“下午在堂口没瞧见你,我还以为伤势不轻。”他淡淡地说。 家安心中又是一突! 他在暗示什么?昨天我缺席,昨天那残废的杀手失踪……他怀疑我? “我才跟了海哥一年。”家安神色不变,在声音中加了些懊恼的意味。 “哦。”大君了然地点点头,明白家安表示自己资历不够进堂口开会,“跟着阿海不错。” “是。”家安忙点头道,心中仍是模不透大君对自己到底有几分信任,而他那话又是什么意思?昨天他曾让阮南带自己,而今天他似乎又改了意思,让自己依然跟着低阮南一辈的阿海。 “君哥,已经跟不夜城打好招呼了。”不远处的阮南走了过来,俯身对大君道。 “嗯。”大君起身点了支烟,“那事处理完了就过去吧。” “好。”阮南笑了笑,拍拍家安的肩膀,示意他跟着自己进里屋。 靠!家安已经懒得揣度“那事”是什么事,阮南找自己又是为了什么。他站起身,把手中的手机揣进裤兜,胳膊顺便碰了碰腰间的glock。它还在。 这还是家安第一次进入这间屋子。家具很简单,一张会议圆桌,四周几把靠背椅。 阮南很随意地坐在一张椅子上,对着家安做了个关门的手势。 ok,我关。家心道,转身轻轻把门掩上。这是一个很容易被袭击的姿势,但此刻家安心中已经太躁了,这种烦躁是他卧底生涯这一年来从没有过的,但,也确实,像眼前这么多机会……以及这么多错误也是从前不曾出现过的。 一切真的就如昨天早上他估计的那样:要么上天,要么落地,没有中间的可能。 可是,又有些爬藤似的思绪莫明其妙地缠绕着家安,这些却是昨天早上他看着雨幕作决定时不存在的。昨天他对自己说,死就死吧,无所谓! 可是今天,就在他转身关门的这一刻,一丝陌生的忧虑蓦地袭上心头。 我死了的话,他能怎么办? 他忽然想起,如果他死了,他捡回来的那个“错误”该怎么办? “听说前两天大头猛的兄弟找你麻烦,你伤得不轻。”阮南开口道。 “嗯?”这话题与家安头脑中的假设似乎粘不到边儿,“挨了两刀。”他老老实实地说。 “房子也给砸了?” “嗯。”家安垂下头。 “拿去,”阮南扬手仍过一卷东西,家安伸手抄了过来,却是一卷钞票,从手感看来似乎有两三万之多。“南哥?”他诧然地看着阮南,脸上确实是没经过加工的惊讶和喜悦。 “该治伤治伤,该租房子租房子。”阮南淡淡地说,言下之意是你为社团出力,社团自然不会亏待你。 “谢谢南哥!”这些钱确实是意外之喜,家安的喜形于色并非假作。 “别谢我,这是君哥的意思。”阮南忙道。家安知道阮南不想让大君误会自己收买人心,老家伙,也够仔细了!他心中暗道。 “没别的事了。”阮南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那我先出去了。”家安返身走向门口。 “等等……” 就在家安的指尖将将触到门把手上时,阮南又道。 “南哥有什么吩咐?” “……”阮南想了一想才开口道:“大头猛这件事我正在找人帮你谈判,这些日子你还是要小心些。摆平了我通知你,去吧。” 家安低下头半晌才道:“谢谢南哥。” 阮南摇了摇手,脸上神色仍是淡淡的,并没有什么居功自傲的痕迹。 妈的!如果我不是警察,我真会死心塌地地跟着他!必门的那一刻家安心中暗想,你行,老阮! 第八章 走出不夜城的大门已近过午夜。 “安哥,今后人家就是你的人啦。”怀中,那艳丽的女郎纤细的腰肢摆动着,交杂在一起的脂粉香气和成熟女子的体香使得家安体内的雄性激素瞬时高涨。他俯下头,以侵略的方式亲吻着她。而女人的回应立时勾起了家安更为高涨的欲火——他正血气方刚,一年多来并没有固定的女友,即便是他去嫖娼也是洪爷默许了的。 “安哥,去哪里?”女人微微喘息着问。 “离这儿最近的床上。” 尽避家安已经够匆忙,但狂野的夜晚结束已是凌晨一点多钟。女人没有接受她的酬劳,这让家安有点意外。但走出门去被夜风一吹他就明白了过来,这女人想要的是长期的关系。她在找依靠,但她除了外一无所有。 家安叹了口气,掏出钥匙。楼周并没有什么异样,似乎洛彦的行踪并没有被暴露出来。他轻手轻脚的走进房内。房内没有开灯,家安闭眼等了一会儿,心内一再嘱咐自己:你是个哑巴,是哑巴……等再张开眼时,已经能够习惯房内清冷的月光。他本以为洛彦应该睡在床上,但此刻月光下看的明明白白,床上一片空荡! 难道他竟然还是走了?他怎么能走出这房间?这不是找死么!枉我费了这些心力来救他!家安郁闷地顿了顿脚,打开了电灯开关。此刻他本该松一口气,但不知为什么,这口气生生的堵在胸口,就像一块石头。 “回来了?” 厨房内有人轻声道。 还在! 家安只觉得喘气顿时舒畅了许多,忙抢进了厨房,开灯。在苍白的灯光下,只见洛彦靠在灶台旁,正把手中的菜刀送回刀架上。 杀手。 “过了午夜了吧?”洛彦微微喘息着问,“我听外面没什么声音了。” 家安抓过他的手,因为失血过多,身体虚弱,所以他的手很冷,掌心有些汗湿:凌晨两点。 “帮我找件戴帽子的外衣,最好是暗色的。”洛彦由家安扶着来到床边坐下。 这样的tshirt家安自然并不缺乏,而且,他的衣服基本都是暗色——血迹不会很显眼。等他拿着tshirt回来时,洛彦已经月兑掉了身上老姜支援的那件外衣,再一次露出了背上那一大片斑驳的疤痕。 家安呆了一呆,把手中的衣衫套头给他穿上,手背划过那些不知多久以前的疤痕,仍能感觉到那凸凹不平的痕迹。 “稀硫酸。”洛彦忽然道。 家安一愣,用力咬住了舌尖以免自己不小心说出话来。 “背上的疤痕是因为稀硫酸。好了,我们可以出发了。”洛彦把帽子带到了头上,遮住了大半绷带。夜色深沉,白色的绷带尤为扎眼,“这个时候走廊中会有人吗?” “去哪里?”家安小心翼翼地在洛彦掌中写道。 “只是去打一个电话,希望不会给你带来麻烦。”洛彦笑道。 家安默默地掏出手机开盖后塞到了他的手中。 “不能。我不想把你牵扯进来。我去离你家远点的公用电话。”洛彦把手机推回到家安手中站起身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送我一段就好。把我送到楼下,给我指个方向。” 家安瞪了他半晌,干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疾步走出门去,往走廊一推。好啊,你不连累我,你走啊,我倒看看你怎么走! 洛彦笑了一笑,也不言语,扶着墙模索着竟真的自己走了。 行,行行行!死的时候不把我兜出来——兜我也不怕,他到底不知道我是谁——我倒省事!家安不知道哪儿来的一股火气,愤然把门一关,关了灯和衣躺倒在床上。 门口也没有声息,楼下也没有动静。家安翻来覆去的却睡不着。再侧耳倾听了半晌,仍是一片安静,他翻身坐了起来,拉开房门跑了出去。 洛彦身上带伤,眼睛又不方便,家安料想他动作不会太快。然而楼下的门厅里一片敞亮,除了打更的陈伯趴在桌上睡觉外再没别的人影。 走得这么快!家安皱了皱眉头跑出楼门。昏黄的路灯下,整条街道空空荡荡。 不可能走得这么快的!家安忙又折回楼内,推醒了睡意正浓的老人家:“陈伯,陈伯!罢刚有没有人出去?……我是说,有没有人出去!” 老人睡眼惺忪的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家安:“方先生,这么晚了才回来呀?” 唉!家安恨不得一头撞在墙上:“陈伯,我刚刚就回来了呀,还跟你打了招呼……一个穿黑色tshirt的人,你有没有看到他?个子跟我差不多高的,就在刚才。” 陈伯很是认真的想了一会儿:“除了你没有人半夜回来了。” “……你继续睡吧。”家安叹了口气,道。他已经明白从这里问不到丝毫线索。 “我没有睡觉,我在听收音机。”老人不满地说,“我在打更,怎么能睡觉。” “是是是,你继续听。”家安有点焦头烂额的感觉,虽说陈伯的话不值得相信,但依照常理推断洛彦也不可能有这么快的速度。楼梯?或许他走了楼梯?!家安一念至此,毫没迟疑的沿着楼梯爬了上去。 洛彦正模索着走在四五楼之间。一般大厦的电梯内都有监控设备,虽说凭着手感他知道这所建筑是很老式的那种,但为了安全起见他还是选择了楼梯。 这个时刻楼梯里很安静,不只这个时刻,只要电梯能够正常运作,楼梯里基本上很少有人。这时,他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从下面传上来。 家安气喘吁吁地站在那个瞎子跟前,几乎是愤怒地看着他,看到那张惨白而俊秀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愕然。 “你……你怎么在这里?”洛彦惊讶地问。 他居然认出了我?家安吃惊不小。 “味道挺特别。”洛彦大概感觉到了家安的惊奇,轻声笑道,“很浓烈的脂粉香气。” 靠!是那个女人……家安有些懊恼地笑了起来,伸手拉过洛彦的手来:我送你去,我有车。 “你有车?”杀手的表情很明显的充满了怀疑。 单车。家安一笔一划地写道。 “不错。” “不错。”洛彦点了点头,“很不错。”稍后他又道。 家安的单车并不是他本人的,他不需太费劲就骑过来了一辆。洛彦模索着坐在了后坐上,忽然笑了:“上次坐这个位置爸妈还没死,哥哥带着我……”声音到后来却不再带着笑意,家安知道必定是变故横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跨上了单车。 “走小路,灯光暗淡的地方。找一个路边的电话亭,离你家里远一点。”洛彦嘱咐道。 家安默默地登车,周围的道路他极熟悉,这是职业需要,不需洛彦嘱咐他也会选择一条最僻静的路,他自己在逃命的时候也常选择这边。而这一次,他觉得比平时还要紧张十倍。 蓦地,家安只觉得车后一轻,紧接着就是“扑通”一声。遭了!他掉下去了!家安立即捏闸,但之前骑的太快,车子已经窜出了一段路程。回头去寻,只见洛彦果然摔在了地上,面色雪白,一动不动。 这是怎么了?家安一急,额头上的汗珠儿登时滚了下来,探了探洛彦的鼻息,微微的还有,只是他的额头面颊上满是虚汗。 “我……有些头晕……”洛彦喘了两口气道,“让我歇歇就好。” 头晕?操!家安恨不得打自己一记耳光!他猛然想起一整天来洛彦只吃过一碗面!他几乎被自己饿死! 不管怎样,先弄些吃得给他才好。家安茫然四顾,自己果然着了最偏僻的一条路,除了远出发出微弱光线的路灯,这条路上立着的也没别的什么了。 现在折回家去也不管用,家中什么都没有……还不如就在路上找些吃的,只是洛彦是不能出现在他人面前的。家安有些左右为难。莫不如……他的视线投入西边的黑暗里。那边是个垃圾场,周围没有住户,家安知道那里有座空着的铁皮房子,他躲避警察或者仇家追踪的时候时常会藏身其中。 铁皮房子里有张破旧的沙发床,上面的毯子已经血迹斑斑。上次来这里的时候,家安带着伤。 洛彦对他的安排没有什么异议,他真是很少有异议提出。无论是什么东西,如果家安不给他,他也不会开口要。在家安的眼里,洛彦无疑很怪异,但他的怪异并不让人讨厌,反而让人有些不知是怜悯还是怜惜的感觉。家安自己心里也隐隐的觉得这种感觉十分不妥,只是这时情况如此紧张,又哪来的精力算计“感觉”。 最后送到洛彦嘴边的是碗街边的牛丸,这一次喂他吃东西家安并没有感觉别扭,而洛彦接受的也很坦然,原本也没什么东西是他接受不了的。 稍事休息之后两人便即启程。洛彦心中有数,倘若拖得越晚,黑子得到的消息将越多,到那时他的机会自然越少。而夏日天长,再过一个多小时天就要亮了。 “准备好了么?”家安在洛彦手中写道。 “没问题。”洛彦点了点头。 “扶着我。”家安将洛彦在后坐安顿妥当之后,忽然又抓起他的手来写道,随即将他的胳膊扶到了自己腰间。 洛彦一笑,环住了家安的腰。 家安忽然有点不安,没来由的;也有些不舒服,其实是这姿势让他别扭。他并非没跟人搂脖抱腰过,只是眼前的这个动作让他的心中有些发毛,浑身象长了虫那样发痒。黑暗使沉默变得尤为暧昧,家安很想说些话来打破这尴尬,但他只是个哑巴,于是他又很盼望洛彦能说点什么,那样至少能让他把注意力从发烫的腰间转移到别处。 于是,看到过了垃圾站不远处的路边就有一座电话亭时,家安长长的出了口气。 那是一架投币电话。洛彦自然是身无分文,而家安此刻却庆幸途中买了碗牛丸,此刻身上还有一枚硬币。 号码。他问洛彦。 洛彦背靠着电话亭的玻璃壁低头沉默了半晌,把手从家安的手中抽了出来,慢慢地伸向话机。 家安冷冷的看着洛彦在空气中模索,并没有把那只手带到电话上。因为他心里不太舒服。 电话亭里的空间并不大,没有家安的帮助洛彦也很快就模到了电话。他的手指苍白而修长,慢慢的在按键上滑动,根据手感来辨别着上面的数字。从1到0模索了一遍之后,他停下来,扬起脸来“看”向家安的方向。 家安掏出那枚一元的硬币往杀手那只毫无血色的手中一塞,转身走出电话亭。没有人抵着玻璃门,于是那门“砰”的一声关了起来。 “你出卖我!” 在门关闭之前,家安听到洛彦淡漠而冰冷的声音,丝毫不带跟他说话时的色彩,也很好的隐藏了重伤乏力的虚弱,让他的脊背一凉,蓦地想起了多日以前那利剑一样嗜血的眼神。 慢慢地,家安转过身来,看着玻璃中手握着听筒的这个人,他的背影渐渐的跟初次在酒店门口所见的那名金牌杀手相重叠。 家安一步步的后退,直来到单车旁边。他想他应该给洪爷打电话。真的,不是在开玩笑。他开始在裤兜里翻找手机,他记得他带了的,可是兜里没有!他有点急了,把裤兜整个翻了过来。 “啪哒”,一个硬物落在了地上,glock。 懊死!家安忙蹲捡起枪来收好,然后又抬头向电话亭看去。 危险人物看来有点支持不住,身子伏在电话上,背心急促的起伏着。 真是……该死……家安快步走过去,一把拉开玻璃门,扶着洛彦的肩膀把他从电话上搬了过来。 “有一点气短……不过幸好已经挂了电话。”洛彦笑道,“等回去我给你一个账户,但要三天后才会有钱汇进来。” 看样子这杀手是装作没受伤的样子找黑子勒索,所以才会这么急着要打这个电话——在一般人的心中,他若伤得真的象大君放出去的消息那样,是无论如何也打不了这个电话的。家安也懒得去询问什么,只是扶着他来到了单车旁边。 洛彦敏锐地感觉到了家安的不满,有点不安的坐在单车后座:“你叫什么?”他问。 家安跨上单车。 “对不起。”洛彦等了一会儿,感觉到单车已经运动了起来,又道,“但那是我的事情,我不会让你插手。” 家安沉闷地蹬车。 他其实真的不想卷进洛彦的“事情”中去,他恨不得自己现在就能把这个错误扔下车——最好是从来也没捡过这家伙!而他也不是没试过,只是每次都以失败告终。他想他实在是心太软了,而单独相处的时候,洛彦又表现得那么……那么……他找不出形容词,那是一种他无法形容的感觉,总之,弃之不管他绝对无法安心。 比来时还要沉闷的沉默让气氛无比尴尬。 而所有的郁闷都被家安转换成为蹬车的动力,他的衣裤在夜风中膨胀了起来,有点驭风而行的味道,于是他更加卖力。 忽然,后坐的洛彦似乎扭了一体,不知是要跳下去还是掉下去一样。家安心中一颤,忙回手拉住了他的胳膊。 “神志还清醒,”洛彦淡淡地笑道,“帽子被风吹掉了,我正要戴好它。” 家安这会儿又庆幸起来,幸亏这个时候还可以装哑巴。他干脆一声不吭地把洛彦的胳膊往自己腰上一搭,脚下的速度也略微放慢了些:“说点什么,让我知道你醒着。”他在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上写道,而就在这一瞬间,他感觉到洛彦的身子一颤。 “……不如这样,我讲故事给你听。”洛彦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不喜欢就给我个提示。” 洛彦的故事其实家安早已听过,说的是一科学家用小白鼠做实验的事情。一只行动迟缓的母鼠被从实验队伍中淘汰出来,因为它腰间长了个恶性肿瘤。科学家把它单独关在了一个笼中,打算让它自生自灭。若干日子之后,肿瘤已经在它腰上突起了一块,而与此同时,它的月复部也隆了起来,科学家知道它即将成为妈妈,然而,却没有人认为它能活到那一天。 那一天,白鼠狂躁地在笼中踱步,它也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但只可惜人类已经将它放弃,没人会伸出手来帮它。 把科学家们再次吸引到笼前的,是白鼠的自残行为。它一口一口的咬开腰上的皮毛,又在一片血肉模糊中把危及生命的肿瘤咬掉。 它很痛,全身发抖,但没有停顿,自己完成了整个手术。 未几,它的孩子们出世了,它们围在母亲身边,而母亲在奄奄一息地趴在那里哺育着这群小家伙。 此时,科学家们怀着极大的好奇心看着这一家子,他们计划的不是帮助它们,他们只想知道,为什么母鼠竟然还活着?它又能活到什么时候? 二十一天,答案是二十一天。那天早上,子鼠在笼中玩耍,它们还不知道,母鼠的尸体已经在角落冷硬。 白鼠的断乳期是二十一天,从此以后,子鼠将能够月兑离母亲自行生活。 洛彦的口气充满了对科学家的憎恶,家安听得出来。而且他也能毫不困难的做出判断,这杀手是个反社会的家伙,他学过犯罪心理学。可是,在这杀手的心中充满了另一种温情,所以……他其实并不矛盾。 家安感觉自己有些明白身后的这个人了。 “如果试验的白鼠不是母子,而是兄弟,也会有同样结果。它会活着,不管有多痛苦,多艰难。它为它承受一切灾难,直到它长大那一天。那天那傻瓜才知道,它哥哥……已经到了吗?”突如其来的刹车将洛彦从呓语中唤醒,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把家安身上那件tshirt的月复部攥成了一块咸菜。“对不起。”他忙松开手。 家安伸出手去,扶着有点不安洛彦离开单车。 十件tshirt,换故事。他在那只温凉微湿的手心写道,小心,外置楼梯。 第九章 家安被热醒的时候日已过午,阳光穿过了他的眼皮变成了一片血红的颜色。他侧过了头,用手遮挡着那耀眼的光线,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床的那头洛彦看来好像睡得很安稳,阳光并没有惊醒他。大概几个小时来都没有动过,他脚下垫着的枕头保持着睡下时的折痕——早上回来换药时他的腿已经肿胀得发青,所以家安建议他把脚垫高。 其实给他的腿伤换药对家安来讲远不及给他眼睛换药困难。虽然步骤很简单,对眼睛的护理仅限于涂抹消炎药膏,其它的工作他们也无力去做,即便做了,此刻也没什么用处了。可是当洛彦睁开眼睛的时候,家安忽然有点害怕,就好像他能看到自己似的——其实这根本不可能,他的瞳仁部分已经混浊,完全失去了对光线的折射能力和往日动人——骇人——的神采。牙签造成的伤口已经萎缩成了一点,有点微微的塌陷着。左眼的眼白布满了血丝——好像那时他曾努力挣扎过。 很明显,这双眼睛已经盲了,虽然它的轮廓依旧漂亮。 家安心中的害怕只源于他心中的负罪感。他是使洛彦致残的罪魁祸首之一,尽避他当时也是为了“自卫”吧。 “已经不太痛了。”洛彦仰起头,大睁着两只漂亮而略带空洞的眼睛,这么告诉家安,“眼睛愈合的比较快。” 是比较快,唯一的缺点就是不能再复明而已。家安的手指轻轻在他的眼球上滑动,感觉温润柔软。他才知道原来眼球模起来是这种感觉,有点让他心里痒痒的,但却不知是为什么。 现在他在正午的阳光里看着洛彦沉睡的面容。洛彦没有缠上绷带,头微侧着,阳光投射在他半边脸上,另半边脸颊相对较暗。他的侧面剪影堪称绝色。 家安轻手轻脚的爬下床,走进洗手间,月兑下被汗水湿透的衣服——房内没有空调——冲了个凉,脑袋里开始思忖吃饭的问题。洛彦现在的状态其实很遭,就算他强撑也没用,那气色是一眼就看得出来的。家安记得昨天他说过几味中药来着,但现在除了黄芪其它早就消失到了脑后。现在是不能去找老姜了,不过好在街角就有家药铺,这里地理环境实在不错。 药店的伙计没见过家安,但也立刻就把他跟保护费画上了等号;而当他听到“黄芪”、“补血”二词时,就又马上就联想到了流产,转头就抓了一付药来。 “这都是什么?”洛彦模了模那鼓鼓的一包诧然问道,这份量似乎比他预料的要多。 “黄芪,当归,党参,鸡血藤,陈皮。”家安在他手上写道。 洛彦一愣,笑道:“差不多,只是多了两味,不太适合我……这没关系,”说着,他打开纸包,在里面模索着,拿起一片泛黄的药材,放到嘴里咀嚼着,“是这种,帮我挑出来,跟鸡一起炖了就好。” 家安后来才知道,那东西叫黄芪,益气补血,味微甘,有豆腥。他当时只是想,这个瞎子很能干,比自己要强得多。而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能想起自己是个警察,洪爷现在找他恐怕已经找疯了——现在必定满天的传言。昨天见完了大君,今天轮也该轮到接见他了。只是见他的时候,又该说些什么呢? 这一次一向谨慎的洪爷行事也略微仓促了,竟把见面的地点选择在了他的车中。家安可以想象他感受到的压力绝对不小。本来么,黑子和大君两帮的战事简直到了一触即发的程度,而此时整个黑道又沸腾了一样的在寻找重伤藏匿起来的杀手,这动静可不小,从特首到局长一路下来的deadline能把他压死。 洪爷的脸很黑:“云飞,到底发生了什么?二十四小时之前。”他问,眼睛盯着十字路口的红灯。 “我知道的确实消息是有人找杀手来杀大君,但大君似乎早有准备,他将计就计,伏击了那杀手。杀手被擒——我干的,但并没有供出背后主谋。阮南让弟兄们放出杀手在这并致残消息。就这些。”家安简略地说,眼睛透过墨色的车窗看着外面,绿灯亮了起来,车子又开始缓缓的行驶在路面上。他们没有目的地。 “……”洪爷默不作声的开了半晌车,才道:“就这些?” 不知道是由于家安心虚还是什么,他总是觉得洪爷的口气透出了不信任的信息。他有点心慌,又有点愤怒似的,更像是恼羞成怒:“还能有什么?”他扭过头来,看着洪爷反问。家安在自己人跟前总是有些鲁莽。如果坐在他身边的是大君,他万万不会说出这么没头脑的话来。 “确实的消息是这些,那么……你的推断有什么?”洪爷慢悠悠地说。 “推论?”家安愣了一下,“那杀手是黑子派来的,大君也正是想逼他亲口承认这一点,好用作谈判筹码,所以才下狠手。可是他没说。至于大君是怎么得到这个消息的,我认为是龚家兄弟在背后搞的鬼,他们能捅给警方,当然也能联合大君。原本我已经引起了大君的注意,但是……隔了十二小时他好像又把我给忘了,依旧把我排除在集团之外,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他懊恼地说。 “别急进,你做到这样已经很好。”洪爷拍了拍他,说道,“急了就容易出纰漏。家安,我看你现在有点浮躁。能不能扳倒大君尚在其次,我不想把你陪进去。” 他还是那么和蔼,这让家安忍不住在心中唾骂自己,什么东西!妈的!这是他头一次对洪爷说谎,心里这关着实难过。 可他不能说,他的思绪一来到洛彦身上就变成一团乱麻。他想自己肯定是真的很同情他。 “你放心,我有数。”家安勉强嬉笑道,“老人家没事别操那么多心么,当心高血压。” “臭小子又没正经的。”老头笑了笑,看了看表,“那就是说,这二十四小时内黑子的人以及一些来路不明的黑道众人聚集在这一区都是为了那个杀手?” 原来已经这么热闹?家安心中暗惊:“如果这个消息是真的,那么大约是为了他。” “他还在大君手中?” “不……我不知道。”家安觉得自己的表现衰透了,他不是没说过谎,他只是没想到在洪爷面前居然也要说谎。“那时他们把他扔到仓库外面。” “失踪了……云飞,”洪爷沉思着道。 “嗯?”家安神不守舍地应道。 “又忘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叫方家安!”洪爷忽然用力一拍方向盘,怒道,“犯这种错误会死人的你知不知道?!” “啪”!家安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留意那个杀手的行踪,或许能就此把黑子拉下水。”他把车子拐进了小巷,停了下来。 “我知道。”家安点点头,拉开车门。 “你自己当心……” “我知道,罗嗦!”家安截住洪爷的话头,转身走向巷口,右手在身后摆了摆,全做告别。 出了洪爷的视线他的心中丝毫未觉得轻松。“这下好了,全世界都在找的宝贝在我手里,我他妈发了!”他狠狠捶了捶墙壁,揉了揉太阳穴,“妈的,日子还要过啊!别他妈一幅衰样。”他对自己说,抬手叫了量计程车:“菜市场。” “啊?”出租司机睁大眼睛。 “离这最近的菜市场你他妈听不见哪?!”家安怒道,“用不用我帮你找付助听器?” 今天的菜谱是:黄芪闷羊肉。 所以家安左手拎着羊肉,右手托着新买的一口锅走出街口药店。今天索性多抓些黄芪,恐怕还要吃些日子。他刚这么想着,迎头一个人跟子弹一样冲了进来,重重的撞在了他身上。羊肉他抓得很牢,但装着锅的纸箱就没那么幸运,月兑手飞出,“咣当”一声咂在了柜台上。 “你他女乃女乃的瞎啦?!”家安大怒,一把抓住了来人衣领。 “对、对、对不起!”闯祸的是个带着眼镜的女孩,模样挺斯文,似乎从来没见过家安这么凶神恶煞的人物,一时间呆了,“我赶时间抓药,撞坏了你什么我陪好不好?”她的一双眼睛早就眼泪汪汪,可怜兮兮的看着家安。 “算了。”见是个女孩家安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身上火气收放得太急险没出了内伤,“下次小心点。”他松开手,来到柜台前捡自己的锅。 “有没有摔坏?我陪给你——”女孩此刻却又似乎不急,忙跟了过来扶住了纸箱,“要不要拆开了看看?” “我说算了……”家安不耐烦地道,她还在碍手碍脚的添乱?“你松开手,谢谢。”他不太客气地道,抬头看着对方。忽然,他的视线落在了她耳内塞着的耳机上。 洪爷若有若无的的质疑,女孩惊暴的出场和前后矛盾的态度再加上耳机? 家安忽然伸手一把拉下了女孩儿的耳机! 这简直就是抢劫! 女孩惊叫了一声,怔怔的看着他。 耳机稍下的地方是麦克,没有随身听,没有手机。 没有随身听和手机的耳麦等于无线联络。 无线联络等于情报科。 情报科等于一人负责在家安房内搜集资料,一人负责拌住家安。这些在警校里他都学过。 家安把握着电线的拳头伸到女孩面前,攥的指节发白。 他狠狠的盯了那女孩一眼,对着麦克道:“你不用急,我上来跟你一起找。” 女孩忐忑不安的跟着家安,事实上家安心中也在忐忑不安。 他其实不是头一次发现自己被跟踪,只是这一次他是真的心虚。因为他不知道那名情报科的同事在他房里已经找到了什么。 不管他们找到了什么,家安也只有面对。 “砰”! 他一脚踹开了自己家的房门,一个陌生的男人正带着尴尬的笑容站在他家卧室。“不好意思,我们也是奉命行事。”他说。 床是空的,视力所及的地方都没有洛彦的踪影。 “……”家安点着头,“找到你们要找的了?” “……”男人摊了摊手,苦笑着摇头。 “那你还看着我干嘛?还不他妈的快找!”家安厉声道。如果洪爷在两人分手之后立刻给情报科发了消息,情报科找到这里,派人,应该不会比自己快多少。既然那女孩在楼下要拌住自己,这就说明他们还没能找到什么对自己不利的证据。家暗心中有了点底:虽然很险,但回来的正是时候。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女孩忙着打圆场。 “你跟我很熟吗?”家安转头看着自己身后的女孩,冷笑着问,“小姐我们好像没见过面,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女孩低下头。 “我们也是……”男人接口道。 “你们也是奉命行事是不是?那你找啊!”家安话音刚落,兜里手机又开始震动起来,接着发出了刺耳的铃声。家安看了看电话号码:“洪爷,我跟了你这么久,你有什么不能直接问我?你问啊!” 洪爷显然已经接到情报科任务失败的消息,所以在打电话前就已经计划好了用词。“家安,我知道你的心情。但这是例行公事。你也知道,你在关键时刻失踪了二十四小时。我们这么做是为了还你一个清白。” “二十四小时,”家安喃喃地道,“二十四小时。”他一松手,羊肉落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他抓住身上衬衫的前襟用力一拉。几颗纽扣那儿禁的住他的力气?迸射着落了一地,接着,他开始满屋游走,那一男一女愣愣的看着他发狂一般的行为。 “来,来来,你们不是想看看嘛?跟我一起。”他向两人招手道,“他妈的,剪子呢?”说着,他一脚踢开洗手间的木门。 随着房门打开,他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刻什么地点看到一个不该出现的人物。 洗手间里一片空荡。 洛彦不在这里。 家安的脸色有点发白,转了一圈,剪子也不在这里。 “你们发什么呆?不来看看吗?”他对卧室内的两人叫道。那两人尴尬地站在原地。 “不用不好意思。”家安边说边走向厨房,“我的厨房地方很大,能藏很多东西!” 也能藏人。他在心中暗道。如果洛彦还在这个房间内,那么,他必定在这里。 然后,他一脚踹开厨房木门。 从门口一眼望去,厨房也是空空荡荡。 “过来!”家安厉声对那两名不速之客道,说着,自己先来到了刀架旁。 所有刀具都在,只是少了把剔骨刀。 洛彦此刻正站在厨房门口,手中握着那把尖刀。 家安心念如电,早转了一圈,伸手就抄起了把菜刀! 那两人犹犹豫豫的才走了两步,见到菜刀,对望了一眼,不由停住了脚步。 家安转过身来,面对着卧室,目光丝毫没在门后停留,“找不到剪刀,菜刀也凑合。”言罢,他用菜刀开始拆解身上的绷带。因为他拆的粗鲁,在浴室受的刀伤又深,还没太结痂的伤口顿时破裂,身上三处伤口倒有两处迸出血来。显而易见,这些都是新伤,而且伤得还不轻。 “二十四小时,你们告诉他我在做什么?”他扔下菜刀,慢慢的走出厨房,来到那两人面前,把手中的电话举到他们面前。 “应该……应该是在治伤、养伤。”男人呐呐地说。若在警队,这种伤早已住院治疗了。而家安还拎着羊肉黄芪铁锅满街跑,因为他是卧底。 鲜血从胸前的伤口一滴一滴落在米色的休闲裤上。 “我从警校出来就跟着你,这么久了,出生入死,我没埋怨过你一句,现在你找人来查我?你查我?”家安收回了胳膊,对着话筒道,没等对方回答,他挂断了电话。 他知道这一次是自己不对,但是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一股难以抑制的委屈和伤感瞬间就打倒了他,他想他的眼圈儿有点红。法内无情啊。他伸出两指在眼角抹了一把,“如果两位看完了,我就不准备招待你们晚饭了。请吧。” “抱歉,兄弟。”男人对他笑了笑,拉着预言又止的女孩匆匆出了门。 家安笑笑,没说话。这一步,他走的太远了,他心里知道。 第十章 寂静有时候可以代表很多,比如温馨,比如感动,比如绝望,还比如尴尬。 厨房门后悉悉嗦嗦的传来些响动,家安慢慢地转过身去,大脑一片混乱。 “这么说,你是个警察?”洛彦背靠着门,把玩着手中的尖刀,问。 “说中了。”家安道。 “而且也不是个哑巴?” “也中。” “……”洛彦沉默了一会儿,家安看着他。 “他们这次无功而返,不等于没有下次。”洛彦想了想,说。 “全中。”家安苦笑道。 “你有什么打算?”洛彦“看着”家安问,他失明不久,还保留着从前的习惯,虽然此刻他眼前一片漆黑。 “……”家安微微一怔,然后迎着他的“目光”道:“做饭。” “嗯?”洛彦也微微一怔。 “黄芪,”家安弯下腰来捡起之前他扔到地上的羊肉,“闷羊肉。补气补血。” 那是这个懂药性的杀手昨天定的菜谱。 “咄”的一声轻响,洛彦把手中的剔骨刀插进了门框中,偏转了头,胳膊枕在脑后,无声的微笑起来:“锅。”他说。 “有,”家安打开医药箱拿起一卷绷带,“在楼下药铺,我去拿回来。”他边往纱布上倒消炎药水边说,眼睛望着窗外正烈的阳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警校的情景。 那天他也是这样站在窗子旁,等着刘教官把他演习不合格的成绩单摔在他的脸上。然后有人没有敲门就进了教官办公室,是个其貌不扬的胖老头,刘教官叫他做洪叔,后来家安叫他做洪爷。 阳光有些刺眼,家安只觉眼中热辣辣地,他忙低下头,这时,他听到门口传来轻轻的剥啄之声,开始有些缓慢,似乎敲门的人在犹豫着,但很快,干脆而轻快的节奏彰示了来者的决心。 家安惊疑着抬起头,看了看洛彦——后者轻轻的从门框上拔下剔骨刀,退回到了厨房门后。“谁啊?”他的声音有些含糊,因为他正用牙齿咬着绷带的一端,以便空出只手来开门。 “我来把锅还给你。”门外,一个清脆的女声回答道。 她已经摘掉了用作道具的眼镜,用一双明亮秀美的妙目仰视着家安,两手抱着纸壳箱子。 “谢了。”家安继续含糊不清地说,伸手抓住了纸箱上的提手,微微用劲一提,没拉动。他诧异地看了一眼女孩,又拽了一次,可女孩还是没松手。 家安上下打量着女孩和她抱在怀里的、自己的锅。“你又想搞什么鬼?这是我的锅!”他说。 “我帮你包扎。”女孩说。 家安愣愣的看了她半晌,侧过身让她进门,下意识地看看厨房,那里房门紧闭,一片安静。“包完你就走。”他说。 “我知道。”女孩一边麻利地缠着绷带,一边回答,“出了这个门口我们就没见过面。”说着,她抬起头,看着家安,神情复杂。 打发走了女孩,家安立刻把包装打开,仔仔细细的翻了一遍,以确定她没有在锅上做手脚。 等得到锅和包装都没问题的结论后,洛彦才从厨房出来。“她漂亮吗?”他坐到床边,忽然问道。 “顶多算清秀。”家安品评道,“要是把头发烫了可能能有点女人味儿。” “身材呢?”洛彦笑道。 “咳,要是不让她包扎她就不走……”家安脸有点红。 “所以你就从了。”洛彦接口道,大笑了起来。 家安觉得自己心里好像还有许多事情弄不明白,眼前也还有山一样巨大的麻烦,但是他心中反而逐渐平静下来。事情已经是这样了,那么也该这样下去。一种新的生活就这么在他面前展开了。 黄芪,菜谱和新的室友。 第十一章 划破那天黎明的是一颗子弹。 但那颗子弹带来的波动家安上午才感受到。 看到洛彦脸上新添的伤口时家安终于意识到自己应该给他添点东西了,比如说毛巾、内衣裤、牙刷和刮胡刀。这些都是私人的东西,混用不来。家安习惯用锋利一点的手动刮胡刀,但洛彦现在的状态明显适合电动的。 所以,他听到那个富有戏剧性变化的消息时,正在楼下的小店中掏钱。 “操……”他的评语只有一个字,“我马上就到。” 然后,他提着一兜私人用品如飞般赶到了堂口。 路上,他切身体会到了那颗子弹带来的恐慌。三联数日来一直盘旋在这一区找洛彦的人果真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是因为凌晨时分一颗子弹打穿了黑子贴身保镖阿德的脑袋。当时黑子才从一家夜总会走出来,阿德警觉地跟在他身边,所以,黑子的头脸上溅满了脑浆。 黑子在道上混的日子不短,他的仇家当然也少不了,就算在三联内部也是一抓一把。所以有人雇杀手作掉他并不希奇,只是这一次看来却更象是警告。一枪命中保镖眉心之后,那杀手并没有继续行动。这种不符合常理的行为使得这件事看来神秘诡异。 “你他妈的当心点。”小元低声对家安说,“不知道是不是那个残废搞的鬼。”那残废他指的是洛彦。小元是少数几个把凌晨的冷枪跟洛彦挂上钩的人。“黑子忽然把找他的人都撤掉了,这里面肯定有事。但到底什么情形大概只有那枪手和黑子自己知道。但你,小安,你记住一句话,小心不为过。” “我挖个洞藏起来?”家安笑道。他心中也极为疑惑,那日洛彦确实打了个电话,应该是给黑子的,然后告诉家安三天后拿钱,今天恰是第三天,会这么巧么?洛彦就在他身边,一举一动都落在他的眼睛里,还能玩什么花样?不过洛彦就在他身边,每夜真的是同床共枕,恨不得衣食住行都靠家安来照管,一举一动也逃不过他的眼睛,洛彦确实没做过什么,这家安可以确定。 “操,”小元哼了一声,道,“枪顶脑门上你就知道怕了。” 两人虽说在聊天,但声音可不敢放高,因为现在大君的面色不太好看。显然,他也是把黑子遇刺跟洛彦联系起来的人。看情形,他对阮南放走重伤的杀手留下后患感到有点不满。 家安知道阮南这活不好干,虽说他的行事多半都是按照大君的心思来的,但若出了纰漏,他绝对是个背黑锅的。而下面想要上位的人,就比如小元,针对的无疑也得是他。 所以现在小元虽然也沉着脸,但心里应该很爽。“待会儿去迪士高?”他悄声问道。 “呃……好啊。”家安犹豫了一会儿,应道,“但我要先把东西送回家。”他抬了抬手中的方便袋,“你们先去。” 洛彦斜靠在床头,下巴上的新伤已经有点结痂,受伤的腿因为这两天没受到什么摧残所以看起来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他拆开了右手的纱布,正在伤口上模索。 “你在干什么?”家安把手中的东西仍在床上,问道。才不到一周的时间,枪伤根本就没完全愈合。 “活动一下,我打算明天开始做饭。”洛彦用废弃的纱布擦了擦手上的血迹,“哪个是消炎药?几个瓶子一样,我分不出来。” 家安拿起药瓶,又捡了块干净的消毒纱布,坐在床边帮洛彦包扎伤口。“何必这么急。”他说,“伤口才刚开始恢复。” 洛彦笑了笑,并不说话。 “等会儿我还要出去。我给你叫了外卖,马上就会送过来。” 洛彦点了点头。 “……如果那些人再来,”家安犹豫了一下,说,“别反抗,等我回来。”现在黑道上找洛彦的人并不多,而且找也不会找到家安的家里。他力擒洛彦的事情在道中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如果还会有人搜查他的住处,那只有可能是警察。 洛彦迟疑了半晌,又点点头。 家安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有点对他不放心。有的时候他又会暗自揣测:如果那名伏击黑子的枪手真的跟洛彦有关,那他现在是不是正在找他?找到了是不是就要把他带走?带走了是不是洛彦就能得到一个好一点的治疗环境?但如果发现他已经残废了呢?家安知道有些组织会直接给无药可医的杀手一个了断,他不知道洛彦属于哪一个组织,或者有没有组织。 家安有些忧虑地看着洛彦,而后者还在一无所知的摆弄纱布。然后,等送外卖的敲门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关心的有点太多了。 先用公用电话给洪爷留了个平安的口信,等家安来到pub的时候,天已将黑。 嘈杂的音乐声即刻就冲散了他的满月复心事,他开始在人群中寻找小元的身影。在光怪陆离的霓虹灯下,一切看来都有着奇异的煽动力。 “嗨,家安~哥!” 有人以夸张的声调叫道。家安皱了皱眉,循声望去,只见疯狗坐在一群人中间,一手搂着一个妖娆的女孩,另一手向他举着酒杯。 “这么巧。”家安不咸不淡地回应道。 “你妈的,死人啊?还不给家安哥让个座!”疯狗一边踹了身旁小弟一脚,骂道,一边招呼家安道:“坐,坐啊!” “我约了人,你玩好。”家安说完正打算走,只见疯狗推了身边的女孩一把,笑道:“这么巧~遇见了,不喝一杯?”他用怪异的口气重复着家安的话。那女孩甚是乖巧,立刻站起身来到家安身边,抱住他的胳膊撒娇道:“安哥,来坐坐,给个面子嘛。” “你妈的,家安哥连我的面子都不给,你是什么东西?”疯狗接口笑骂道。 “操!”家安也笑骂道,“给我来杯扎啤。”他转头对服务生说,说完坐在了疯狗对面。 “近来很少看到家安哥来玩啊,”疯狗亲了回到身边的女孩一口,“这些小王八蛋都不认识你了。不会叫人啊?!我怎么教你们的?”他伸手打了离他最近的少年一巴掌。 “安哥!”一群少年忙诚惶诚恐地叫道。 这些孩子跟楼下的男孩年龄相近,多半是高中生。家安暗叹道,一群人中他只有个别眼熟,看来是疯狗新收的小弟,还是学生。 彼时家安的扎啤端了上来,疯狗的小弟忙接过来递给家安。家安才送到嘴边,疯狗却抬手盖住了杯口。“拿出来。”他对旁边的一个男孩道。 男孩掏出来的是一小袋蛋黄色的药片。 狂喜。 家安的心一沉。狂喜化学成分是3,4-亚甲二氧基甲基安非他明,跟摇头丸、忘我一样,半大的孩子们用它在pub享受“high”的乐趣。 “靠,这么小儿科?”家安笑道。 “玩玩么。”疯狗也笑道,但目光毫不闪烁地盯在家安脸上。 家安忽然心中一动。假如这是一次考验…… 疯狗正在观察家安的动静。 虽说狂喜的化学成分跟灰差别不小,但同样可以看出一个人对待毒品的态度。 家安从前是不碰这东西的,也没人会留意他对毒品的态度,但此一时彼一时,如果让他进入组织核心的话,那他虽不能是瘾君子,但至少不能象个警察。 家安接过口袋,往自己的酒杯里扔了一片。 疯狗一笑,自己也用了一片,余者分给那些半大的孩子。 药片慢慢在酒中溶解,家安一边跟疯狗饮酒聊天一边在舞动的人群中寻找小元。 慢慢地,音乐变了,似乎异常动听,杂乱的嘻闹声也悦耳了起来。 随后,家安发现变得不是音乐,而是他自己。眼前一下是凛冽的篮,一下又是绚烂的红,跟随着乐曲的节拍,就像一个巨大的声控万花筒展现在他面前。 不是狂喜……不止是狂喜! 他心头死守着一丝澄明。我千万别失控!他对自己说,这是lsd! “坚强哥……” 家安听到有人叫道。 坚强,元坚强。是小元。 “小安!小安……”好像一个很遥远的声音在呼唤他,是紫色的。 “来,跳舞。”家安一把把元坚强拉了过来,现在空气热得很,快乐的节奏催他不停的舞动。 “操,疯狗!你给他吃的是什么?”元坚强怒道。 “开开玩笑罢了。”疯狗一摊手,无辜地说。 正在这时一群人从pub门口冲了进来:“东九龙毒品调查科!把手放在头上站好!” 接着,一人来到疯狗面前:“现在我们怀疑你藏毒贩毒,兼与未成年人发生性行为……” *** 家安只想说:这下可真的爽翻了。 录口供的人几乎塞满了警察局,家安烦躁地坐在长椅上等待。不是他想这么烦躁,而是他的药效还没过,肌肉还在不停的痉挛,神经系统仍然把所有敲响他耳膜的声音转化成姹紫嫣红的画面,确实很美妙。 “阿sir,我等了一晚上了,什么时候轮到我?”他叫道,口干舌燥。 “你闭嘴!谁准你开口说话?”一名男警员随手扔了团废纸过来,“你还急?不是你们这些人渣阿sir也不用作通宵了!” “喂!警察了不起啊?可以打人啊?”家安哼了一声,道,完全是一副无赖的口吻。 那名男警员奋而起立,旁边一个文职立刻拦住他:“算了算了,他嗑药了。” 靠!坏我好事!家安心中暗暗叫苦。本来lsd的药效还不足以让他胡说八道,只是疯狗又迫他投了一颗狂喜进酒里。而家安又甚少接触毒品,眼瞧着神经功能紊乱,人又变得亢奋无比,几乎就克制不住滔滔不绝地说话。他本想激怒了警察,让他打自己两下,然后自己就可以叫着验伤月兑离这一群人。可偏有个清醒的把那值班警察拦住了!家安真的几乎郁闷致死,恨不得以头戗地——当然,这也是药物的影响,他的所有情绪都被扩大了十倍。 “你,跟我来,我给你做口供。”一人来到家安面前,对他说,从身高上看很魁梧,从体重上看更魁梧,正是洪爷。 “妈的,有事就抓没事就放,你们他妈的烦不烦啊!”家安叨叨咕咕地说,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元坚强隔了好几个桌子在拼命的朝他使眼色,示意他洪爷可是个不好惹的主儿,千万别在他跟前太放肆了,结果他面前的警员大怒,一拍桌子道:“你想怎么着?串供啊?!” *** “你降职了啊?”家安往审讯室的桌上一趴,道,“录口供的事情还用总督察来做?香港三万警员都死光了?” 这间房内只有他们两人,他一直高悬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看来这狂喜果然作用不小,家安平时确实会跟洪爷开玩笑,但也没有此刻这么放肆过。 “感觉怎么样?”洪爷倒也不以为许,从家安的状态上就看得出来,现在不让他说话能把他憋死。不过他也算自制力强了,刚刚在人前并没有什么泄密的言行。 “什么怎么样……妈的……我烦死了!”家安晃着头说,“给我杯水。我他妈的就快月兑水而死了。”这头一晃,他就有些停不下来,不停的机械运动给他一种异常心旷神怡的感觉。只觉得天高地广,所有烦恼都自行消失不见了。头脑中只有一片单纯的快乐。 “听说你伤的挺重?”洪爷到了杯凉开水给他,看他一口喝干。“重伤你还嗑药,你想死啊!” “哎呀,我求求你,”家安一方面追逐着简单的快乐,又一方面在理智上痛苦着。他烦躁地抱着头道,“我药效还没过,你别烦我了行不行!……你以为我想啊?小混混要是知道好歹还他妈是小混混了吗?人人都‘high’我能不‘high’?我不如挂个牌说我是警察好了!别说是‘狂喜’和‘黑芝麻(lsd)’,到时候让我吸粉我也会颠颠的跑去吸,不吸大君凭什么相信我,准我碰他的货?!”他一开口就有止不住的趋势,以至于他很想一口把舌头咬断算了。 这些话却是洪爷从没听到过的。他叹了口气,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孩子。其实在洪爷心中家安一直是很正直、很善良的孩子,而且他勇敢能干。选了他做卧底是最正确不过的事,只是他现在看起来很令人心疼。这孩子现在弄得遍体鳞伤,处境很微妙,面临很抢手的机会,但跟机会一起走过来的是更大的危险。 洪爷正在想着,桌上趴着的家安忽然笑了起来:“你知道你是什么颜色的?”他忍住笑,问。 “嗯?”洪爷对他的话模不着头脑。 “你的声音是黄色,像一大块牛油。” 洪爷感觉自己晕了。 等家安清醒了一点才知道他捡了个便宜。这一次警方的缉毒活动主要针对在学生中活跃的软性毒品,暑假将近,为了避免更多的学生误入歧途,所以警方安排了卧底进入校园,接近校园内的黑社会势力,一次性清毒兼扫黑的大行动,洪爷就是坐镇指挥的那个。疯狗这次要面临的是两项控罪:迷奸未成年少女及涉嫌在校园内组织类似黑社会组织。比较可惜的是藏毒贩毒罪名不成立,他很机警,货一向都带在小弟身上。 不管怎么说,疯狗面临着一段时间的牢狱生活。能暂时摆月兑这个变态又精明的家伙,这让家安舒了口气。而他怀疑这次迫自己嗑药不是疯狗自己的决定,而是阮南,甚至大君的授意,小元,他或许也有份参加。 只是两种软性毒品一齐用在自己身上,这可是疯狗个人的创意。所以当时元坚强也颇为意外。 “差不多我也该走了。”家安整理了一下tshirt,说,“说好了这次没有不良纪录,我现在还在上次砍人的缓刑阶段,搞不好要折进去坐两个月,等出来大君又该不认识我是谁了。还有别让社工三天两头来找我听毒品的危害讲座,我嫌烦。” 洪爷沉思了一会儿,道:“是不是因为这个你不敢去医院?” 家安垂下眼皮。他知道洪爷指的是他身上的两处刀伤一处枪伤。“他们回去怎么写?还我‘清白’了?” “家安,”洪爷来到他面前,“我欠你一个人情。” 家安笑了:“那你的记得还给我。”说完,他走向门口。 “……对了,”洪爷忽然又想起什么,“你妈妈又有一封信从澳洲到警校。等我拿给你。”说着,他匆匆忙忙的跑进自己的办公室,几分钟后又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家安展开信纸,看着就笑了起来。 “怎么?” “又抱怨说打电话回家没人接听……我添了个胖侄儿,9斤多,顺产……还有照片。帮我收着吧。”他把信又装回信封,交给洪爷,“过两天我打电话让她在我哥家多住些日子。这样多好,如果有一天我盖了国旗,方家也不会绝后。” “家安!”洪爷道。 “sorrysir!”家安满不在乎地笑道,“goodbyesir!” 洪爷无可奈何地笑了笑,看他要走出去又忙道:“下次受伤通知我,我会帮你想办法。” 审讯室的门渐渐关闭,家安的笑嘻嘻的面孔逐渐消失在门外。 第十二章 懊保释的保释,该录口供的录口供,等家安出来的时候,人已经散得七七八八。 而元坚强还披着路灯的光芒坐在警局外的路边上。 “还没走?”家安走过去时,见小元站起身来,便淡淡问道。 “这么久,”小元看着家安,“你……没事吧?”他担心家安挨打,因为进审讯室之前他有点太嚣张了。 “不是还活着呢么。”家安不耐烦地说,“我累了,先回去了。” 小元张了张嘴,但没说话。等家安已经走出一段距离了,他才喊道:“是老大的意思。只是说看你会不会嗑‘狂喜’,但是我真的不知道疯狗会在酒里掺lsd,他他妈的真是个疯子!……” 家安的脚步缓了一缓,但终究没有停留,径自穿过了街道走开了。 *** 每一次推开家门,家安都会条件反射似的神经紧张。 因为这扇门一打开,可能出现的情况就会象天上的星星那么多。但是这一次,他看到的只是洛彦沉睡在床上的画面,平静祥和得就像时间停止在这个空间。 一切的喧嚣、吵嚷和尔虞我诈都不复存在。 那一瞬间,家安的心漏跳了一拍,他不知道只是为了这种跟外面截然不同的氛围还是另有其他原因。他轻轻的关上房门,蹑手蹑脚的来到床边,就着月光,安静的注视着洛彦的睡脸。他希望,只是希望这幅图画能一直下去,直到生命终结。 后来,他发现自己趴在洛彦的身边,以一种极其郁闷的姿势睡到了天亮。 他紧挨着洛彦。 “早饭吃什么?” 家安才尴尬的坐起身来,就听到洛彦问道。 “我……我去买。”他忙道,急匆匆地月兑去皱巴巴的tshirt,打开衣柜翻衣服穿。 “我来做吧。家里有鸡蛋吧?你前天不是说买了吗?”洛彦坐起身,模索着下床,“你不用洗手间?我去洗漱。” “啊……”家安光着膀子站在那里,愣愣地看着洛彦的背影,好半天才想起来:“我给你买了新的牙具和剃须刀,我拿给你。” 他已经很久没试过吃早饭,在家吃早饭。 家安把脏衣服塞进洗衣机里,洛彦就站在他背后的洗手台前刷牙,他之前一直都是用左手,但今天换成了右手,手掌的部分用保鲜膜包了起来,因为伤口还不能沾水。 “要不……再等等吧。”家安呐呐地说,他知道子弹穿过的可不是骨头之间。 “厨房里有什么?等下得麻烦你按顺序告诉我。”洛彦漱了漱口,道。 “……那好。”家安打开洗衣机开关,听着全自动哗哗的放水声道。厨房洛彦去过不止一次了,但他比较熟悉的是刀架,油盐酱醋放在瓶子里,他没碰过。 “盐,我放了把勺子在里面。”家安把洛彦的手放在盐罐上,“生抽在它左边一点……真的不用我帮忙吗?”他又问。 洛彦忍不住笑了:“只要你别移动这些东西,我能记住。” “这是醋。”家安沉默了一会儿,郁闷地说,拉着洛彦的手来到醋瓶上,“色拉油,等等,我帮你开盖……其实我打下手还是可以的,虽然前两天的汤我做的是太咸了……” 洛彦还没回话,煎锅里的油就已经开了。他左手从灶台上拿起一只鸡蛋,磕裂,打在锅里,手腕一转,把蛋壳扔进了脚旁的垃圾袋中。动作流畅娴熟。 家安发了会儿呆,退出了厨房,靠在厨房门口。 看样子,洛彦真的不需要自己的帮忙。他想。 两只鸡蛋煎的有些成型,洛彦握住煎锅把手轻轻一颠,想把半熟的鸡蛋在空中翻了个个。 “啊!” 就在这一瞬间,他发出了声短促的惊呼,煎锅忽地月兑手,鸡蛋,滚油飞溅了出来! “当心!”家安一个箭步窜了上去,把洛彦的身子往后一拉!而后者就象傻了一样,只知道呆呆的站着,煎锅眼看就要扣到他的脚上仍然一无所觉! 煎锅“当”的一声落在地上。 “你没烫着吧?”家安问道。 洛彦不答,把右手颤巍巍的伸到面前,似乎在端详,可他又怎能看得见呢? “你没事吧?”家安有点急了,他不知道洛彦发生了什么事,他所看到的就是煎锅忽然就到了空中,而洛彦站在煎锅下面发呆,“你说话!”他摇晃着洛彦的身体。 “怎么会这样呢?”洛彦喃喃说道,“这是我的手?”他疑惑地“看着”自己的手掌,“是我的……” “它还没恢复,你不要急,我告诉过你的,不要着急!”家安本来是想要说服他相信只要过些时日这只手就会象从前一样灵活有力,但说着说着不知为什么忽然火气就大了起来,“我早就跟你说过等一下!你就是不听!妈的!”他气急了,因为他自己也不相信。这只手肯定废了。洛彦看不到伤口的样子,但是他能看到,他早就看过了。老姜费了很大劲才把骨头碎渣挑干净,手筋是缝上了,但不知道缝的对不对,哪条是连着哪条。 他越想越愤怒,就象受了伤害的是他自己,而这伤害却是洛彦造成一样,他粗鲁地把洛彦推到卧室的床上:“别动,歇着!把伤养好才下床!”他厉声道。 洛彦就坐在床上发呆。家安去厨房关掉煤气,回来看时洛彦还在继续发呆。 “我帮你重新包一下。”他柔声说,拿起洛彦的右手,上面的绷带已经沾满了凌乱的血迹。伤口又崩裂了。 “……”洛彦抬起头,盯着他,唇边不知何时挂上了一个淡淡的笑容:“包好了会长出一只新的么?”他问。 家安只觉得胸口被人重击了一下!半晌,他才缓过口气来:“至少你还活着。”他说。 “活着……”洛彦轻轻地笑了起来,“真好……” 微波炉“叮”的响了一声,里面热着的牛女乃寂寞的等在那里。 *** 就象做了一场美梦,然后又从梦中醒来回到不堪的现实生活中一样。家安花费了很大的力气又加整整一天才让自己忘记洛彦打鸡蛋的那个动作。 那一幕曾经让他很吃惊,很温暖,也很向往。不正常的生活跟不定时的早餐让他深恶痛绝。 黑子刚折了个贴身保镖,大君又把麾下猛将给掉进了看守所,而警方扫黑行动正如火如荼,所以九龙东区骤然间就安静了起来。 但这种安静也只有家安这种人才能觉察出来,街上依旧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洛彦给他的那个户头上有钱,十万。 家安把这个消息报告给洛彦的时候,洛彦只是“哦”了一声,然后接着发呆,等家安郁闷地转身走开时,他又才转醒一样道:“你拿去随便用吧。” 家安皱了皱眉头:“我没这个需要。”他冷冷地说。 洛彦又低声“哦”了一下,没别的反应。 “你到底想怎样啊?!”家安忽然心头火起,一俯身抓住了洛彦的衣领:“你就算现在死了也不会变出一只手了!” 洛彦任他把自己从床上抓起来,象抓一条死鱼一样,忽然,他抬起胳膊一下勾住了家安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狠狠地吻着他的唇。 家安懵了。 有那么一段时间他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等他反应过来之后,立刻用尽全身力气一把将洛彦远远推开,自己也退出去了几步:“你他妈的有病啊?!”他又惊又怒,用手背使劲擦拭着嘴唇,“你干什么?!” “你是警察,怎么不送我坐牢?你混黑道,为什么冒死把我救回来?我现在是个废人,一无所有,你到底要什么?你要的到底是什么!”洛彦半靠在床上冷笑道,唇边弯起的弧度冷冽讥诮。 家安后退,再后退,直到后背贴在墙上。“我可怜你!”他叫道,“我是可怜你!” “可怜?”洛彦仿佛平生头一次听到这个词,“可怜我?”他喃喃地重复道,忽然象是全身月兑力一般地躺倒在床上。“他可怜我!”他大笑着说。 家安忽然觉得闷,很闷。他想叫,想嘶吼。 镑种心绪纷踏而来,有厌恶,有恐惧,有慌张,还有些他平生从没有遇到过,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这所有的一切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这间屋子他一刻也不能再待! 他转身,跑出门去,跑下楼梯,跑进无边的夜里。 华灯初上的时刻,街头正热闹。 家安茫然的看着无数路人在他身边匆匆来去,心中却越来越烦躁不安。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许多声音小虫似的在他耳边嗡嗡作响,但他什么也听不清。 “啊!!!”他抱着头蹲到地上,“别缠着我,滚开!他狂吼道,“全都滚开!” 没有人会在这时走来安抚家安,而这种时刻他也不能去寻求任何人的帮助。 他唯一能想起来的,可以让他的惊恐无助的到一点抚慰的人竟然只那个不知名的女人。他确实忘记了她的名字,甚至连长相都忘记了,但其实与她分开也不过是三两天前的事。 他决定忘记这些困扰着他的不愉快,一心一意的跟她厮混在一起。 好在她还记得家安。于是家安在心里发狠说一定要记住她的名字,不然就让自己做一辈子卧底! 她叫作莉莉。 家安睡得很晚,晚到听到电话铃声会头痛的地步。 “你妈的,你有病啊!”他拿起手机破口大骂。 “你在哪?”对方急切地问。 m,你他妈谁呀?滚!”家安挂断电话,翻了个身继续睡下。莉莉早醒来了,看到家安神色不愉就没吭声。 手机铃声却又不屈不挠的响了起来,看来对方也很执著。 莉莉忙拿着手机走到洗手间,轻声说:“安哥不太舒服,你等下再打吧。”她没敢不客气,有胆子在家安暴怒的时候继续骚扰的应该不会太弱。 “你他妈的是谁?”对方的火气好像也不小。 莉莉一愣,没敢回答。 “看新闻!打开电视看七点新闻!”对方等不及了,叫道,“把电话给家安!”声音里带出了不同寻常的紧迫。 莉莉忙跑进卧室,推醒了家安,把手机塞到他手中又转身去开电视。 “你他妈有完没完?”家安骂道,“你有病啊?开什么电视?!”他又对莉莉道。 然后,他的视线就胶着在了屏幕上。 画面上的是东区的一幢破旧大厦,一个窗口正在往外吐着火舌。消防队员在尽力灭火…… 家安跳下床,拔腿就要往外走,莉莉忙拦住他:“衣服!”她是个聪明女人,早已把衣服准备好递给了家安,“怎么了?” “妈的,是我家着火了!”家安把裤子套上,tshirt拿在手里狂奔了出去。 他的心从来都没跳得这么快过,快的他还没开始迈步腿就软了。这次他是完全懵了,以至于很长时间之后才想起这世界上有种东西叫做计程车。 他原以为心动过速应该肤色发红,可从司机的头顶的镜子里他看到自己的脸色煞白。等思维慢慢的回到他大脑里之后,他想起了许多乱七八糟根本连不成串的东西。他想起煤气开关,他记不起来自己是不是关好了;然后又想起自己炖的那锅难吃无比的黄芪鸡汤——那是好几天前的事情了;后来他又想起大门,可是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自己夺门而出的时候有没有锁门。记忆到那里出现了跳跃。他想起自己在大街上叫嚷“全都滚开”,他还从没有一次说话这么准过,一下就全都没有了。但那不包括洛彦,真的,不该包括的。 家安把tshirt紧紧地抱在胸前,茫然地透过车窗看着前面的道路,视线所及之处全部都是桔红色,跳跃的火焰的颜色。 他又感觉自己好像看到有人影在火中挣扎,人影在拉门,可是门却紧锁着,他拉不开。 我怎么能把他就那么扔家里呢?家安狠狠的打了自己一耳光,之后,他稍微清醒了一点,感到头痛欲裂。 这时计程车司机满面戒备的把车停了下来:“到了。”他小心翼翼地说。 到了?家安的心脏忽然紧缩,他呼吸困难。他有些害怕,他不想下车。又坐了一会儿,他才慢慢的掏出零钱付了车资。“我真的不记得自己是不是锁门了。”他自言自语道,“他从没自己开过大门。” 一切早已在凌晨结束,只留下一片狼籍。 家安魂不守舍地往楼里走。 “现场,闲杂人等禁止入内。”楼门口一名穿着制服的警员拦住了他。 “我住这里。”家安木然说。 “哦。”警员稍微缓和了一点,“几号?” “着火那间。” “906?”警员的面色倏然一变,“你是屋主?那……麻烦你跟我回警局协助调查。” 家安的脸色即刻发青:“有没有人受伤?是不是有人受伤?”他拉住警员道,克制不住地惊惶失措,巨大的恐惧感使他四肢发软。 “没人受伤,”警员冷冷地说,“死了一个。” 那一瞬间,家安脑海里有一个越来越大的声音不停地道:“是他,是他,就是他,就是他……” 他怎么……真的一点机会也不给我……家安扶着墙才稳住了自己的身体,为什么会这样?怎么会啊…… *** 随后,家安看到一具焦黑的尸体。 男性,年龄约在二十至二十五之间,身高约一百七十五至一百八十公分,b型血。 颈动脉被利器切断,失血过多而死;初步估计死亡时间是凌晨一时左右,与邻居发现失火的时间基本一致;右臂被利器齐肩斩断,现场没有找到失踪肢体。 消防员找到他的时候,他蜷缩在在大门附近的客厅里。 凶器就扔在尸体旁边,是把剔骨刀,型号与厨房刀架上的剩余刀具相吻合,也就是说,它原本是插在刀架中的。 木质刀柄已经烧毁,无法提取到指纹。 门廊到客厅的地板和墙壁上充满了助燃剂燃烧过的痕迹,可能是汽油,也可能是煤油。 有人纵火,他杀人、离开……或者死在现场——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