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就让我知道》 第一章 阔别了四年的街道,仍是那么宽阔笔直,阔别了四年的豪宅,却已有了败迹。程澄按下心中层层涌上的思绪,提醒自己不过是回来探望病重的母亲。 程家的老太爷,曾是朝廷重臣,不过后继无人,家道自是不比从前。而这幢豪宅,带给她的回忆,实在是太不堪了。 庶出之身,又没有倾城之貌的女孩,在大宅之内自是不受欢迎,即使是主子,还不如大房内的丫鬟。程澄自小便明了自己的身份,反倒有自得其乐的感觉,省去了许多勾心斗角的烦心事。只是,她一直向往能海阔天空地遨游,却无法在这大家族中实现,是她心底的憾事。 现在,算实现了吗?程澄茫然自问。 “四小姐……”一声叫唤犹疑地响起。 “福伯。”程澄微笑道,老人家尚且回不过神来。 “我娘怎么样了?”她并不想踏入大门。 “夫人她缠绵病榻多时,住在别苑……”福伯嗫嚅道。 “是吗,”程澄冷笑:“我早该想到。” “夫人一直很牵挂小姐,小姐你……” “我会去看她,不过你别声张,知道吗?”程澄皱眉道。她不想面对一帮吃人的家人,包括和她血肉相连的母亲。如果上天有好生之德,为什么不赐予她意愿选择一位爱自己的母亲? 埃伯看着四小姐远走,不禁凄然。往昔那位缠着他讲《山海经》的天真可爱的小丫头再也不会回来了。 别苑其实只是程府在郊外的一幢小破屋。程澄悄悄走进去,沿途半个人影都没有。进了主屋,依稀看见帘内一人躺卧着。 “娘。”她低声道。眼前骨瘦如柴的女人居然就是从前一副骄横之气的母亲!虽然早决定不再为眼前的人掉下一滴眼泪,但骨肉至亲,仍让她心中酸楚不堪。 “程澄!你是来带娘去王府的吗?”床上的女人突然惊醒,握住她的手急切地道。 她已经神志不清了,但是,她心中念的却仍是王府!程澄恨不得掉头就走,但看她如此可怜,脚下像生了根一般,迈不出去。 “好一个孝女!”一个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迈进屋里。语气冰冷,像是要将她锉骨扬灰。 熟悉的血腥味,程澄立时知道他是谁了。 面对他时,最好不要反击,程澄紧抿双唇,心底不由忐忑,他究竟意欲何为?即使隔了四年,他依然叫她害怕。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说话?”他走近,眼眸中布满血丝,眼神凌厉地像要凌迟她,却又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松了口气,像是高兴,又像是痛苦。 程澄立时觉得手腕上一阵剧痛,他总是不会控制自己的力道。看着她吃痛的容颜,卫聿行心头掠上一阵快感,却又矛盾地感到心疼。“你也会知道痛吗?”他猛地将她纳入怀中,用尽全力拥着她,不管会不会挤碎她纤弱的骨架。 程澄全身僵住,怎么他的口气,好像很心痛似的。他也会有感觉的吗? “不过,我会让你更痛。”他阴恻恻地笑了,“那位和你私奔的情人,我会让他凌迟而死。” “你抓了雷大哥!”程澄惊叫,恐惧不已,她知道他说得出,做得到。 “早知道你母亲生病,能把你引回来,我早下毒了。”他抬起她的下巴,仔细地端详,“他把你照顾得不错,是吧?” “我和雷大哥情同兄妹,我们没什么。”程澄试着平静地解释,雷大哥的生死就在一线之间。早知回来会碰见这个恶魔,她宁愿不孝。她以为……他早忘了。 “没什么?你和他连孩子都有了!”他突然一耳光把她打跌在地上。程澄捂着脸,惊惧地看着他,他比四年前还要可怕! “那是……”事到如今,她想解释那是他的孩子。 卫聿行一把揪起她说:“别告诉我那是我的孩子!”程澄看着他发怒的样子,半晌才道:“我知道你心高气傲,受不起背叛,我愿一死,你就放过他们吧。”以他的个性,怎么解释他也不会信了,他只不过想讨回公道,那就用自己的生命偿了这笔债吧。 “你……”卫聿行高举着手掌,却下不了手。他想杀了她,他真的想,那为什么犹豫,是怕她死了,自己的心也会死吗? “啊……”卫聿行狂吼一声,击晕了程澄,抱起她扬长而去。 雪白的大床,层层的白纱,夜明珠下柔和的光芒,卫聿行的奢华习性仍是没改。程澄睁开眼后,不由地有恍恍然回到四年前的错觉。但立时,她想起了雷鸣和帧儿。“卫聿行!”她惊恐地大叫,生怕他已用酷刑将两人折磨至死。 “这么想我?”卫聿行冷笑声响起。 “你……他们怎么样了?”程澄坐起来,惊惧地望着他。 “放心,我不会让他们这么快就死的。”卫聿行缓缓道,“你还是先担心自己吧。” “我说过了,可以用我的命去抵罪。”程澄坚定地说。 卫聿行闻言狂笑,半晌才道:“我要你的命有什么用,你私自逃家,带给我的耻辱岂是你这条贱命还得起的?” “那你究竟要怎样才肯放过他们?”程澄快崩溃了。她不理解,他要逼迫她到什么程度才够。 卫聿行的眼睛危险地眯起,她就这么在意那两个男人!这让他有嗜血的冲动,恨不能在她面前虐杀姓雷的小子。“怎么样?除非你受到相等程度的耻辱。”他寒声道。 “你说出来,我必定照办。”她没有选择。 “发配军妓如何?”他冷笑。 她不意外这个答案,他一向就没把她当人看。“好的。你说话算话。”大不了她自决于世,抱了必死之心,还有什么可以介意的呢?卫聿行脸色阴沉地看着她,一阵后,才冷笑道:“好,我看着。” 看着卫聿行的背影,程澄无力地倒回床上,泪水悄悄滑落。如果时间可以重来,她决不愿与他有任 何的交结…… “冠盖云集就是这种情形吧。”十六岁的程澄攀在墙头,看着大院内熙熙攘攘前来庆祝三小姐生辰的人们。“老爷就是偏心!”丫鬟进喜不满道:“小姐的生辰就没人理了,不都是一天生的吗?” “她是大娘生的,自然不同。”程澄低声道。她并不羡慕程月鹃的得宠,只是母亲天天在耳边唠叨这种不平等的待遇,让她烦不胜烦。她多希望,像那枝头的小鸟,自由自在,摆月兑这家族里的勾心斗角。看着小姐出神,进喜明白她的心思,只是,命定的事又怎能改变呢?她心里是很喜欢四小姐 的,因为她总是开朗而自在,好像没什么事可以让她烦心,如果小姐生在一户普通人家,那该多好啊! “三王爷!”一声带笑的热情招呼吸引了程澄。她不由地看过去。他好高。这是程澄的第一个想法。他的容貌俊秀非常,却没有一点让人轻松的感觉,程澄甚至可以感觉到他身上的血腥味。他的唇很薄,紧抿着,显示着他不易被人左右的性格,也代表着他的薄情。他便是传说中的三王爷卫聿行?听闻,他自小便是天之娇子,聪颖非常,十四岁和皇上一同出征,大败异族入侵之敌,自此官拜将军。他行兵喜神速,对敌人毫不留情,二十岁就成为统兵元帅……程澄不禁有些出神,及至看见 他嘴角一抹冷嘲,才醒悟过来。这人未免也太傲了! “听说,三王爷便是老爷理想的三女婿。”进喜悄悄地道。 “那三姐可就有苦头吃了。”程澄感慨地摇摇头,看卫聿行的样子,就不像对妻子好的人。 “那倒是,”进喜充分发挥八卦的功用:“他有许多的姬妾,还很风流呢!” “呵呵,”程澄忍不住笑眯了眼:“进喜你可是越来越多事了。小心三姐找你麻烦。”她戳戳进喜的额头,提醒她祸从口出。 “澄儿,下来!”母亲威严的声音突然传来:“你三姐的宴会就要开始了,你还不快去打扮。” 程澄悲哀地在心中叹了口气,又要比了,可她确实没有三姐的国色天香啊!三姐还是赶快嫁出去吧 ,否则娘亲是决不会放过她的。 “今天三王爷来了。”李静圆边帮程澄梳头,边叮嘱道:“这可是个机会。” “娘,他是三姐的……啊!”母亲突然的使力,使得她痛呼出声。 “你这丫头,别长他人志气,乖乖地给我听着:只要你俘获了三王爷的心,咱们下辈子就不用愁了。只要生米煮成熟饭,老爷就决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程澄只好乖乖地听着,心里一阵伤心,哪有母亲如此不顾念女儿的呢?万一煮好了饭,别人不肯吃怎么办?思及此,她又忍不住笑出声来。结果头发又给母亲狠狠扯了一下。 卫聿行冷眼看着大厅内吸引众人眼光的佳人,心中不住地冷笑。他知道程老头打的什么主意,希望退休后有个靠山,可他并没有揽麻烦的习惯。再说,那位美女比起塞外新送来的舞姬,差的太远了,一点风情都没有,他可懒得教小处子。 程澄硬着头皮与母亲一同踏如大厅,立时便感受到主席上三姐母女俩几近杀人的目光。“挺胸抬头,笑出来!”母亲低声在耳边叮嘱。程澄只好挤出一个奇怪的微笑。她乖乖地入席,参与这场与自己无关的生日宴会,虽然她也是同一天生日。有时,她真想抛开一切,冲出母亲的管制,冲出大门。母亲的做法她可以忍受,但会深觉受辱,像现在似个花痴般招蜂引蝶,还讨三姐母女的嫌。她还可以忍受多久?平日的快乐是建筑在不去深思的基础上,这种快乐又能持续多久呢? 有趣!卫聿行将眼光放在了程澄的身上。她还真是皮笑肉不笑的,一双大眼睛里流露出与宴席气氛不一致的忧愁,甚至,她像在忍受什么。她长的……一脸浓妆,看不太清楚,不过凭经验,她还算不错,虽然谈不上国色天香。 “王爷,这是四丫头程澄。”程竟松觉察到卫聿行的眼光,赶紧介绍道。卫聿行点点头,算是回礼。如果他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只怕明天这小泵娘就会送到他的床上了。 程澄并不会因此就认为卫聿行喜欢自己,但母亲已经兴奋得说不出话来。她知道母亲出身平寒,在家中受尽委屈,天天盼望女儿能跃过龙门。她能体谅,却痛恨自己也要承受同样的痛苦。这次卫聿行的一个眼光,明天就不知有什么等待着自己了。 宴会在热烈的气氛中度过,不知几更天,程澄才回到小屋中。她只希望那位三王爷明天最好赶快离开,然后平静地过自己的小日子。 才清早,程澄就被吵醒。爹居然命人送来许多胭脂水粉和漂亮的衣服,把进喜也吓呆了。 “怎么回事?”程澄犹在梦中。 “老爷让小姐穿得漂亮些,因为三王爷要在府中叨扰数日。”来人一副不以为是的嘴脸,她怎么看也觉得这丫头和三小姐比差远了。 程澄惊在当地,来人一走,她立时喊道:“进喜,快,咱们快走。”再不走,母亲肯定又要押她去浓妆艳抹一番,她可不想让人笑话。 “可是,小姐,你不去见三王爷吗?”进喜一边帮她梳洗打扮,一边问道。 “天!他昨晚不过看了我一眼,你们就好像我要嫁给他了。”程澄白了丫头一眼。她一点都不觉得卫聿行对她感兴趣,而且也很讨厌这种趋炎附势的行径,让她深觉受辱。 “小姐……”小丫头还想多说几句,程澄已经跑出门口,吓得她也赶紧追出去。 跑到花园的一个幽静角落,程澄才松了口气。 “过来。”一个声音淡淡地响起。 程澄一怔,居然是卫聿行,他们就这么有缘吗? 眼前的小丫头洗掉浓妆,居然还满顺眼的。他一向喜欢女子的肌肤柔女敕似水,这小丫头的肌肤看起来可以说是极品了。不知模起来如何?他喜欢抚模柔似丝绸的肌肤,所以府里的女子长得未必让人惊艳,但一身肌肤绝对要好。 等了一会,程澄并没过来,卫聿行的语调不由冷了三分:“过来!” 程澄一直思量要不要离开,可又不想得罪了他让自己受罪。听他的口气似乎有些着恼,她只好硬撑着过去。 才刚走近,卫聿行大手一伸,将她拉入怀中,另一只手立时抚上少女细女敕的面颊。嗯,的确是极品。他缓缓地用手指描绘着她的脸形,嘴角泛起满意的浅笑。或者,他可以考虑收她做妾。 程澄一瞬间吓呆了。她怎么样也是个养在闺中的小泵娘,几曾碰过这么无礼的人?!直到那只不安分的大手顺着她优美的颈项而下,她才惊醒过来,用力推开他,怒道:“放肆!” 她跳开两步,双手紧抓住衣襟,气得全身发抖,也不及细想自己说了什么,话就中口而出:“没想到名震天下的大元帅,就是这么个卑鄙下流的登徒子!” 打从出生开始,就没有人敢用这种口气和他说话。卫聿行眯起眼,克制自己不要一掌打死她。“你好大的胆子。”他寒声道。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像你这种因为有了几分权势就仗势欺人的人,才真叫人看不起,我为什么不敢说你!”一瞬间,所有因他而受的气都在这一刻爆发:“如果你以为我会因为你的身份就对你低声下气,你就是在做梦!” 她还没说够,卫聿行已在一瞬间钳住了她的手腕:“你再说啊!”他倒要看看她能硬到什么时候。 彻骨的疼痛从手上传来,程澄咬紧牙关,恨声道:“卑鄙小人,欺负弱女子。” “好,”卫聿行冷笑:“我们可以比比看谁能撑到最后。” 程澄从他的眼中意识到自己的危险,想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她正想呼救,卫聿行已抱着她的腰,使出轻功,带着她出了程府。 他要带自己去哪?程澄忐忑不安地想着。不过以她的心思,也想不出什么比较可怕的惩罚。 卫聿行把她带上马,不顾她的死活,颠得她晕头转向,然后在一幢奇怪的府邸下了马。 罢进了府,她就听见一些奇怪的声音,好像大多是女子,申吟声显得痛苦不堪。她突然害怕起来,为这种未知的危险。 “这样折磨这些女子,你,好不要脸!”事到如今,她只能硬撑了。原来领兵打仗的英雄,却以欺负女子为乐。她心中生起一种鄙夷,暗自决定再多的酷刑,也决不低头,一定要等到家人来救自己。不过,他们会来吗? 看她脸上的神情,又是害怕,又是鄙夷,还强撑着一副英雄气概,卫聿行突然不是太生气了,反而觉得有些好玩。他其实也不过是要吓吓她而已。 “这是官妓所在之处。”他缓缓道,满意地看她的小脸一刹那变的苍白。 “你想做什么,我可是丞相之女。”虽然她一向不愿借父亲之名,可情势逼人,她怎么办? “我不想做什么,但我可以让别人来做。”他笑得猖狂得意。“现在求我,也还来得及。” 程澄很想低头,可一看他得意的嘴脸,又忍住了,小脸一扭,并不答话。 “好,我就喜欢驯服硬气的女人。”卫聿行心头火起,唤来一人,不知嘱咐了什么,然后邪笑着将程澄拉入一间小屋。 程澄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惧,告诉自己他只是吓人而已,怎么说她也是丞相之女啊! “还不低头吗?”卫聿行笑道。 “决不。你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情,皇上也饶不了你。”天知道她的指甲已紧张地陷入手掌中。 她的脸色苍白,她的双眼已经泄露她有多害怕,可是她的话语仍是硬气。卫聿行伸手描绘她的唇线,被她厌恶地闪开。 “好!”他钳住她的下颚,这次是真的生气了:“惹火了我,皇上也救不了你。” “这里共有40名军妓,却有近两千名士兵,好像太累了些,你可以试着分摊她们的重任。” “你……”再不知人事,她也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冷汗滑下她的脊背。“不可以……”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还没人碰过,是吧,我想他们每一个人都会很乐意教授千金小姐经验的。”他真的很享受她的害怕。 程澄惊叫一声,向外跑去,他不是人,他不是开玩笑的! 卫聿行轻轻松松地将她拦腰抱回:“跑什么,我还没等到你求饶呢!” 程澄用尽全力也挣不开他的怀抱,恐惧的泪水终于滑下脸颊。 房门被推开,走进一位大胡子的彪形大汉,两眼直视着她。卫聿行轻轻在她耳边道:“程小姐,怎么样?” 看着大汉越来越近,程澄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我……我求饶了……”再想撑着,也敌不过要被 人羞辱的恐惧。紧绷的弦一旦断开,她哭得撕心裂肺,一双小手紧紧地揪着卫聿行的衣襟,生怕一松手,他就真的把她丢给那名大汉。 看她哭的涕泪横流,全搽在自己的衣襟上,卫聿行不觉好气又好笑,用力想扯开她的小手。他的举动却吓坏了程澄,他真要毁了她吗?她说什么也不会放手的。糊涂间,她只知道决不能放开,卫聿行推开她,她却越发地缠上去,双臂紧紧地抱住了他的颈项,哽咽道:“我求饶了,你放过我,我再也不敢得罪你了……” 看着她迷的大眼,哭得轻颤的嘴唇,一副害怕又委屈的样子,卫聿行突然有些心疼,没有再推开她,反而将她抱了起来,大步向门外走去。 “阿卫他搞什么鬼,就是叫我来吓人的吗?”大胡子无奈地苦笑道。 “啊!”程澄再一次从噩梦中惊醒。进喜赶忙跑进来,连声道:“小姐,你没事吧?” 程澄摇摇头,重新躺回床上。自从被卫聿行送回来之后,她就经常做噩梦。对卫聿行来说,只是一时的好玩,可对一名养在深闺的二八少女,这种事情却是说不出的可怕。她将头埋入枕头中,衷心希望这辈子不要再见到那个恶魔。可惜,上天没有听到她的许愿。 皇上的秋猎,按理说程老爷是不会带她去的,但自从卫聿行曾对她有那么一点不同,她突然成为府里的红人。程澄一点都不享受这种礼遇,而且一想到要见到那个恶人,她就想装病不去。可她也知道,即使生病,母亲也决不会放过自己的。为什么她身边净是以强迫别人为乐的人呢?她只想过些自由写意的日子,却连这小小的愿望也不能实现。 秋猎在京城郊外的西山,程澄长那么大,第一次得以见到如此美丽的自然景观,心情不觉也好了许多。而且一直都没看到卫聿行,更使得她心花怒放,连进喜都面带喜色。 不过,不可能万事顺心。一早起来,三姐母女上门冷嘲热讽了好一会,幸好有母亲挡驾,她也就得以溜出来。 她信步走开,突然听见一阵悠扬的笛声,却又不像笛子吹出来的乐曲。她大是好奇,寻声而去。 树林中,一名男子正卷着不知名的叶子,吹着不知名的小调。 程澄不敢打扰,静静在一旁听着。不知过了多久,男子转过头来,冲她友善地一笑。他看起来很魁梧,很憨厚,程澄立时生起亲近之心。 “在下御前侍卫雷鸣,小姐是……”他有些迟疑。气质上她像个小姐,可他不记得有哪户官家小姐长得这般随和可爱,笑起来脸上还有小酒窝。身为御前侍卫,他的记忆力一向很好。 程澄脸上一红,嗫嚅道:“这个……”说自己是丞相之女,他还会待自己这般随和吗? 雷鸣却误会她只是位小丫鬟,急忙道:“我没什么意思,小姐丫鬟还不是一样。” 她可以装傻,但她不想骗他。于是急忙接口道:“我是程丞相的女儿。” 雷鸣一怔,神色立时端正起来:“失礼了。” “你不要这样。”程澄急了,说:“其实我也只是庶出,不要把我当成大小姐,再说,真是小姐又怎么样呢?” 看她急红了脸,雷鸣忍不住一笑:“你别急,我当你是朋友。” “哎。”雷鸣温暖的笑颜让程澄的心也温暖起来,友好地冲他一笑。 上午的时光很快就过去了。雷鸣向她讲述了自己天南海北的经历,听的她羡慕不已,直到雷鸣接班的时候到了,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你明天还会来吗?”程澄叫住他,心头不知为什么跳个不停。 “有空的话,一定来。”雷鸣笑笑,抛下一句,大步走开,程澄却半天才回过神来。只觉得脸上热热的,好像有什么事情开始发生了,直到就寝,她还心神不宁。 第二天清早,程澄一早起来梳洗,脸带微笑,把进喜看得发呆,好半晌才道:“小姐,你知道今天三王爷要过来约老爷一块去围猎吗?” “砰”地一声,程澄手中的梳子掉在了地上。 待得她出来,程竟松和卫聿行已在厅内。三姐和大夫人也一副干练的装扮。 “爹,我今天不舒服。”程澄小声道。 程竟松的脸色立时拉了下来,“围猎时,女眷大部分都在马车里,不需你骑马射猎。” 程澄只觉心里一阵空落落的,眼睛居然开始发酸。她一向并不容易哭泣,可一想到不能去见他,就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似的,而且她有预感,她可能永远都不能和他在一块了。 卫聿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有冲动来找程竟松,及至看见这小丫头,他才突然明白这许多天来的烦躁。他只不过想再看她强充坚强的小样子。他不愿深究为什么,但既然自己对她感兴趣,那么玩玩也未尝不可,程竟松可是欢迎得紧。 “既然程姑娘不舒服,可以乘我的车子。”卫聿行悠闲道。他的车子可是皇上亲赐的。果然程竟松立时一副喜不自禁的样子。 她真的不舒服?卫聿行不快地看着她脸色苍白,摇摇欲坠。程家虐待她吗? 程澄忍受着三姐母女几可杀人的眼光,踏上卫聿行的马车。如果可以,她宁愿徒步去射猎场。卫聿行并未乘车,他骑着一匹通体黑亮的高大骏马意气风发,吸引了众多官家小姐的目光。 程澄无心打量马上的天之娇子,她的目光全被场中的雷鸣所吸引。他也来了!大概他是她自小以来见过的最好的男子,亲切,有礼,不把家世放在心上,因此一面之缘,竟让她念念不忘。她多希望能与他同乘一骑,像传奇小说中的男女主角一般,天涯海角,不离不弃。仿佛感觉到程澄的目光,雷鸣轻轻朝马车的方向扯出一丝微笑。 一天围猎下来,卫聿行自然凭借高强的箭术成为焦点,皇上对他喜欢得紧,于是又是一番赏赐。 乘着热闹,程澄下了马车,虽然不能和雷鸣说说话,看着他也觉得心中被幸福填的满满的。进喜首先发现了小姐的异样,悄声道:“小姐,你怎么了?” “没有。”程澄急忙撇清。她一定是喜欢上他了!程澄心想。她虽不了解男女之情,可是雷鸣却给了她沉稳的安全感,甚至较父母都来的亲切。一思及此,她心里又慌乱又欢喜,几乎不知如何自处。 卫聿行也发现了她的异样。他们距离不近,但不知为何他总是注意到她的一举一动。顺着她的眼光……卫聿行的眼睛危险地眯起。 “小三,怎么了?”皇上见他面色不善,关切地问道。 “没什么。”卫聿行微微一笑。心里却有一把火,越烧越旺。他想杀了被她关注的男子!他憎恶那双清澄的眼睛闪现的光芒,也憎恶那张小脸上甜甜的笑容,她凭什么像个花痴一般傻笑,却在面对他时一副畏惧的小媳妇样! “久闻雷侍卫箭法高明,小王今天便想领教一番。”不及思索,卫聿行冷笑着向雷鸣挑战。 雷鸣不由有些意外,站出队列,回礼道:“下官一名小小的侍卫,自是不及王爷的箭法高明。”他正要推辞,卫聿行已笑着走过来:“以武会友,雷侍卫不必太谦虚。” “阿卫今天不对劲。”都察御史原忱皱眉道。他和卫聿行从小玩到大,立刻敏锐地察觉出不对。 “大概和那个小泵娘有关。”他身边的大胡子——大将军诸葛郧向程澄的方向比画了一下,然后道:“不用把嘴张的这么大。” “这比你告诉我阿卫明天成亲还要让人不敢相信。”原忱还是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 “我也觉得难以置信,他居然找我去吓一名小泵娘。”诸葛郧至今仍对那天的事耿耿于怀,这简直在破坏他的清誉。 两人对看一眼,同时为程澄和雷鸣捏了一把汗。 第二章 “一个时辰之内,猎得猎物多者为胜。”皇上笑呵呵地做裁判,心中却暗自有了计较。卫聿行一向骄傲,雷鸣也非出众的高手,此次比试只怕不得善终。小三到底在计较什么? “父皇,三哥哥他为什么要和雷侍卫比试?好奇怪。”玉铃公主对卫聿行一向倾心,倒觉得和雷鸣比试有损卫聿行的身份。皇上但笑不语,却嘱咐下去让原忱注意。 雷鸣的身手不赖,这是卫聿行的结论。两人同时策马入林,半个时辰内几近平手。不过雷鸣为人沉稳忠厚,因此学武难有变通,实在是一大缺点。卫聿行很快便找到对方的缺点。雷鸣的箭法稳重,但难以猎到灵巧的小动物。 卫聿行的嘴角扯出一丝冷笑,雷鸣远不是自己的对手。 “我输了。”雷鸣抱拳道。他知道开始时卫聿行有意试探。 卫聿行不答话,箭锋突然一转,对准了雷鸣。雷鸣不及反应,凌厉的箭簇化做笔直的白线,呼啸而来。 此时两人已经出林,场外的人看见这一幕,忍不住齐声大呼,程澄更是惊呆在当场。 千钧一发的时刻,利箭堪堪掠过雷鸣的脸颊,射中他身后树上的一只松鼠。 场上一片寂静,半响后,称赞卫聿行箭法的掌声才响起。只有雷鸣知道,那一刻卫聿行的确有杀他之心,那支箭是一个警告。冷汗缓缓滑下他的脊背。他清楚地知道长年的戎马生涯会使一个人变得多冷酷。而惹上卫聿行只会是死路一条。 程澄也久久才缓过神来,那一刻,她以为自己也要死了。卫聿行真的是个魔鬼!然而,最让她害怕的是他放下弓箭时冲她远远露出的笑容。那让她手脚发冷,她预感到这辈子都要和他纠缠不清了。 晚上,众人都留宿附近的山庄。程澄心神不宁,夜深了仍不能安睡。 “在想雷侍卫?”卫聿行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你怎么进来的?出去!”程澄吓得蹦起来,往后退到墙角。 “你再不走,我要叫了。”看着卫聿行大方地四肢大张躺在她的床上,程澄头痛不已。 “请便。”卫聿行的声音似乎有点疲累。他闭上眼,至今仍不能明白白天时的失控。是因为对她有兴趣?好像不能成为理由。他有过兴趣的女人并不少。 “过来。”他唤道。 程澄犹豫着要不要过去,她该怎么办?即使叫起来,也只会让父亲高兴地促成这门亲事,成为他众多妻子之一。最后,她还是缓缓走近。 他不耐地睁开眼,将她拖入怀中,无视她的挣扎,紧紧抱住她。他的脸埋在她的发里,满意地闻着刚清洗过后留下的香味。他的手探入她的衣襟,恣意地探索,直到发现她的热烫的眼泪落在他的颈上,才不甘愿地停止自己的小人行径。 “又怎么了?”他不耐道,刻意忽略她的泪水带来的心疼。 程澄这才发现自己又掉了眼泪。她急忙搽去,哽咽道:“你到底想怎么样?难道就为了我顶撞了你,你就要这样难为我吗?” 卫聿行说不出话来,是的,他到底想怎样?他拧眉半晌,生气自己的失控,她怎么可以一副无事的样子?思及此,他愤怒地抓紧她,狠狠地吻上她的唇。 程澄先是一怔,然后疯狂地挣扎,眼泪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不停往下落。他难道要毁了自己? 她的眼泪让卫聿行抬起头来,却只是那么一瞬,他又再次吻住她。这次任她如何挣扎,哭泣,他都没有软化的表示。直到他觉得够了,才放开哭得几近晕厥的程澄。 房门被关上,程澄知道他走了,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她害怕,可是有谁能救她? 程澄一夜无眠,次日清晨,母亲又早早地过来,使得她的精神越发疲累。 “澄儿,不舒服吗?”李静圆和颜悦色地问道。 “昨夜没睡好,有些累。”程澄强打精神回答。 “三王爷昨夜到你屋里去了,对吧?”李静圆暧昧地笑着。 “娘,你别乱想。”程澄吓呆了:“我和他什么都没发生。” “我怎么会乱想呢?”李静圆笑道:“是这样的,有件事要托你。” “你爹前些日子从河南带了些珍酿想送给三王爷,但又怕他不喜欢,既然他晚上会到你那去,你就偷偷给他试试,若是他喜欢,咱府里也好送过去。” “娘……”程澄苦笑。她早知道母亲即使知道卫聿行半夜闯入她的香闺,也决不会为自己女儿的贞操着想的。 “我想今晚搬去和进喜睡。毕竟……”她话音未落,李静圆已怒道:“不行!三王爷喜欢你,是你的福分,你三姐她们想还想不来呢!”她略一沉吟,又道:“你放心,咱们决不会让他始乱终弃的。” “娘,你为什么不为我想想!”程澄再也忍受不了,“唰”地起身:“我一点都不想和他在一起,他对我也决非真心,您为什么就想不开呢!” “坐下!”李静圆厉声道:“你连娘的话都不听了吗?” “这次我说什么也不会听您的。”程澄坚定地道。 李静圆沉默半响,突然叹道:“你以为娘图什么,还不是希望你下辈子过的好吗?如果你真无意,娘也就不说什么了。” “娘!”头一次见母亲如此真情流露,程澄顿时心里暖烘烘的,说不出话来。 “但是这次你爹托你的事,还是要办好,知道吗?”李静圆抚着程澄的头发,轻声道。 程澄有些犹豫,但仍是点了点头,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一定避他避的远远的。 晚上,虽然程澄祈祷了无数遍他最好不要来,但天不从人愿,卫聿行还是来了。 卫聿行神色凝重,并不开心。他也不想半夜跑到这来,可一想到程澄有可能夜半溜出去见雷鸣,他就无论如何也不能安心。不是只想和她玩玩吗,为什么自己表现得像个小气的丈夫,为什么恨不得把她绑在身边?发现自己比想像的还要在乎她,卫聿行只觉得气愤又狼狈。 程澄看着他脸色变来变去,有愈来愈凶恶之势,急忙倒了母亲给的酒,小声道:“酒。” “怎么?想毒死我?”看她不情愿的神情,卫聿行脸上露出讥讽之色。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般……”程澄的话才月兑口而出,又急忙刹住。她可不想得罪他,上次的事情可还是印像鲜明。 “这样好了,我也喝一杯,你就不用怀疑酒里有毒。”她急急倒了杯酒,避开卫聿行噬人的眼光。 两人在灯下静静地喝酒,这情形还真有些好笑。 这酒好烈。程澄才喝了几口,便觉得全身热呼呼,好像有一团火在体内不停地烧。 “这酒哪来的?”卫聿行岂会不知这是什么酒,他缓缓放下酒杯,深吸口气,平静自己的心神。这明明是青楼里常用的催情酒。 “娘给的。”程澄含糊地道,她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娇媚地像在申吟。 她的眼睛像蒙了层雾,水汪汪的,晃得卫聿行的心都乱了。他伸手抱过佳人,满意她的顺从。 “以后不要随便喝别人给的东西。”他低声在她耳边道,手指开始轻巧地解开她的环扣。他知道程老狐狸的意图,但他现在无心去思考,他只想好好……爱她。 “娘不是外人。”程澄不悦道,声音却像小猫哼哼。她的手臂不听使唤地缠上卫聿行,摧毁了他最后一分自制力……。 清晨,阳光透过窗缝照进来。程澄惺忪地睁开眼,奇怪地发现自己全身酸软。她略一回神,惊惧地发现自己居然衣衫不整地躺在一个男人怀里!那俊秀而冷酷的面容,赫然是她最厌恶的卫聿行。 “怎么会……”程澄犹如五雷轰顶,心痛地说不出话来。这是怎么发生的? 程澄还在惊惧当中,门就“砰”地一声被推开了。接着她听见母亲几可震塌屋顶的尖叫。然后众多的脚步声向她这边而来。立时,她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卫聿行也醒了。他平静得起身穿衣,脸上更是平静得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程竟松迅速地赶到。一进门就先把程澄训了一顿,然后才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转向卫聿行。 “三王爷,你和小女做出这种事情……”他话音未落,卫聿行挥手打断了他:“我会负责,你回去准备嫁妆吧。” 事情居然比想像中顺利,程竟松和李静圆两人的脸上都露出得意的笑容。名满天下的大元帅,还不是一样败在一杯酒上? “不!”程澄突然大喊。她不能接受这种命运! “昨晚的事只是意外,王爷无需为此负责。”她心如死灰地说道。连母亲都能如此算计她,那么生有何恋。 “闭嘴!”程竟松大怒,举掌欲挥,却被卫聿行轻松地拦住。 程竟松不甘愿地望了程澄一眼,寒声道:“既然做出了这种事,除了嫁给三王爷,你就只有一死才不使我程家蒙羞。” “那我宁肯一死。”程澄平静地道,只有发抖的双手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 卫聿行闻言一怔,她宁死都不愿嫁给自己?是为了雷鸣那小子吗?他全身的血液瞬时冷到冰点,而怒火也同时在心中熊熊燃起。他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自己不要当场捏死她。这世上只有他卫聿行不要的人,决没有他得不到的人! “哦!现在才来扮清高吗?”除了怒火,还有心痛,让卫聿行瞬时失去了理智:“昨夜要不是你在酒中下了药,我会上了你?笑话!”他知道不公平,她才是真正被酒影响的人,凭他的功力,再媚的酒也可以逼出体外,他只是想伤害她,让她也尝尝心痛的滋味! 程澄的脸刹时变得苍白。他说的没错,错的是自己这边,是贪婪的母亲和父亲。 “你说什么?”程竟松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他突然转向程澄,怒道:“王爷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如此下贱,丢尽我程家的脸?!”程澄不敢置信地看着父亲,再也受不了打击,晃了几晃,晕了过去。卫聿行迅速扶住她,狠狠地瞪了程竟松一眼,才寒声道:“无论怎么说,我都会负责。她要有什么事情,就当你伤了我卫府的三王妃!” 别人家的新嫁娘都喜气洋洋,可自己却如上刑场。大概天下最不开心的新娘莫过于自己了。程澄望着镜中苍白如鬼的脸,笑得有如哭一般。 爱里人口众多,那天的事情越传越离奇,但无非是她为了高攀三王爷,下药迷倒卫聿行,逼得他不得不娶她。三姐母女更是冷嘲热讽,将她逼得连房门都不想出。 “雷大哥。”她低声轻呼,哀悼自己尚未开始便要结束的初恋。 程澄有如木偶,任人摆布,糊涂地过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 卫聿行并未踏进新房,程澄守着红烛和满桌的酒菜度过了洞房花烛夜。原以为已哭干的泪又一次滴湿了衣裳。 由于众人都认为是程澄使计嫁入卫家,因此她在卫府的日子并不好过。婆婆人不坏,只是对她冷淡有礼,小泵卫玲玲却因年轻气盛经常找她的麻烦。而卫聿行从成亲之日起,便没有踏入她的房门一步,更使得下人也对她不甚礼遇,就别提一见她面便冷嘲热讽的侍妾们了。程澄因此越发地憔悴,看得进喜偷偷地哭了好几回,生怕小姐突然就这么去了。她多怀念原来万事都想得开的小姐啊! 不想见她吗?卫聿行自己也不知道。成亲第二天,他便匆匆赶往军营,回来后,又早出晚归,尽量避开她。与其说是不想,不如说是不敢,卫聿行苦闷地喝下杯中的烈酒。他决不会承认他也会害怕,可他知道自己不敢面对她。她并不愿嫁给他的,不是吗?她心里记挂的是雷鸣那小子。他真的害怕再一次看见她厌恶又害怕的神情,好像他是全天下最可恶的男人,而他,其实是想对她好的。 “别喝了,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不刚娶了亲吗?”原忱忍无可忍地拿下他的酒杯。 卫聿行皱眉推开他,将头撇向一边。 “唉,喜欢人家就对她好一点,你这么冷落她,她一辈子都不会爱上你的。” “我喜欢她,你开什么玩笑!”卫聿行怒道:“我才不会喜欢她!” “我知道,我知道。”原忱急忙安抚暴怒的狮子:“只不过送点小礼物讨妻子欢心也很正常啊!” 他略一沉吟,又道:“锦织坊的首饰衣物都是送女人的上上之选。你可以……” “懒得理你。”卫聿行哼了一声,起身招呼随行的总管秦晋,匆匆离开。 “我赌他一定是去锦织坊。”原忱笑呵呵地对诸葛郧道。 他为什么要来这里,像个傻子似地想讨小丫头的欢心?踏进锦织坊后,卫聿行第一千遍地问自己。他越来越难压抑心中奇怪的空虚感,为此夜夜不能成眠,为此烦躁不安,不知如何自处。因为这种感觉太陌生,甚至让他害怕,怕自己无法自拔。 “王爷想要些什么?”锦织坊的王大娘看见贵客,笑的眼都眯成一条缝:“不知哪家的姑娘这么有福气,能让王爷您亲自来挑选。” 卫聿行冷冷看她一眼:道:“把最好的首饰和衣裙都给我拿出来。” “王爷是想送给老夫人做寿礼吗?”秦晋直觉地反应,想提醒王大娘选些端庄沉静的首饰衣物。可一向明白主子心思的他猜错了。“娘的首饰衣物还嫌不够多吗?”卫聿行冷冷道,把秦晋吓了一跳,看主子脸色不好,他也就不再多问。 卫聿行仔细挑了半晌,才和秦晋打道回府。将近王府时,卫聿行尽量用平静无波的声音叮嘱道:“把东西送去给夫人。” “哪位夫人?”秦晋一怔。 卫聿行狠狠瞪他一眼:“我还有几位夫人?”他虽有许多侍妾,但夫人的确只有一位。即使是侍妾,也多半是别人张罗的。 秦晋不敢多言,匆匆退下,心中悄悄对新来的夫人做了重新的定位。 秦晋跨进程澄居住的凝香苑时,程澄正望着漫天的落叶发呆。 “夫人。”秦晋施礼道:“这是给您的衣物和首饰。” “放下吧。”程澄淡淡道。 “是王爷亲自去挑的。”秦晋急忙解释。 程澄的确有了反应,但并不是秦晋想的欣喜若狂,那简直是厌恶和害怕混合在一块的表情,秦晋不由一怔。 他要做什么?因为自己设计了他,所以要换新的方式报复吗?程澄胆战心惊地想着。没有人明白她有多畏惧他,从初次的相见,她就对他毫无反击之力,即使她想逃开,也没有人站在她这边帮助她。这种无力感加深了她对卫聿行的恐惧之心,直深入骨髓,即使全天下的人告诉她卫聿行是个好人,她也决不会相信的。而且,她直觉地相信卫聿行肯定会为这次的事情报复,又怎能高高兴兴地收下这些礼物? “送过去了?”卫聿行看着手中的书,轻描淡写地问道。但跟随他多年的秦晋明显地感觉到他有多在意自己的答案。 “夫人很高兴。”他硬着头皮回答。 “我不喜欢别人说谎。”卫聿行压根不信她会很高兴。 “属下不敢。” “是吗?”他的心里有丝雀跃,也许她对自己并非无情。 秦晋惊讶地发现主子嘴角掠过的微笑,难道,主子是爱着夫人的?可夫人……他现在只觉得头皮发麻。 晚膳时,卫聿行破天荒的出现,程澄原本不好的胃口就更吃不下了。而一见程澄清瘦的样子,卫聿行差点想把厨子揪出来。还是,嫁给他让她难以忍受? 他径自坐到程澄身边。没见她是一回事,可见着了他便想多亲近她一些。也许,在最初发现她强自隐藏心中的忧愁而努力适应宴会的喜庆气氛时,他就心动了。她是那么一个脆弱又敏感的小东西呵,却总是一副过得很快乐的样子,让他心疼她的无奈。 有卫聿行在身边,程澄这顿饭吃得尤其紧张。一不小心,便哽着了鱼刺,疼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怎么也不小心些!”卫聿行心疼地皱起眉头,钳住她的下颚:“张嘴,让我看看。” 程澄乖乖张大了嘴,疼得没注意到卫聿行温柔又心疼的眼神。 “叫大夫。”卫聿行吩咐道,拦腰抱起程澄,向卧房走去。程澄很想提醒他自己能走,可哽着的喉咙,让她发不出声音。 一桌子的人全惊呆了,卫玲玲更是首当其冲,半晌才道:“大哥不是被迫娶了她吗?” 卫夫人淡淡道:“你大哥没意思,谁逼得了他?” 鱼刺顺利地取出,卫聿行怜爱地轻抚程澄的头发,用他自己也难以想像的声音柔声道:“下次小心些。”可程澄的反应却是往床角一缩,避开他的手。卫聿行怔住。随即怒道:“躲什么?我会吃了你吗?” 程澄稳定心神,将心里的话小心的说出:“我知道那天的事情让你很不高兴,但我也是受害者,酒里的药真不是我下的。所以,你若是不满意这门婚事,大可以休了我,不要再费尽心思折磨我,以前我有什么过错,也请你不要再计较。”她这番话说的小心翼翼又委曲求全,卫聿行可以清楚地感到她对自己完全封闭了内心,这个认知让他痛苦得想发狂。他狂吼一声,将怒气发泄在屋里的家具上,以免不小心掐死床上的女人。 程澄惊呆地看着他疯了似的砸毁周围的一切,甚至弄伤了手臂,终于忍不住出声阻止他:“别砸了,你的手受伤了。” “你也会在意吗?”卫聿行狠狠地一拳击上墙壁,然后将头倚在墙上,像个无助的孩子。他真的不 知如何去赢得她的心,这比在战场上击败敌人还要难上十分。因为在她无意的情况下,他不可能放弃骄傲去讨好她,也不可能让她知道他有多喜欢她,恨不能捧在手心里疼宠着。 看着这么一个骄傲的人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程澄不觉有些不忍。虽然她不知道他究竟在生什么气,但总不能眼看他的手伤得血肉模糊。她取出伤药,小心地捧起他的手,帮他止血。其间,她很担心他会狠狠甩开她,但他居然平静下来,乖乖地让她包扎。 程澄的举动的确让他心安。他从未见过她在自己面前如此温柔,这使得他心里暖洋洋的,有种前所未有的快乐。 “晚上王府有戏班子来。”他突然道。 程澄很想说不去,可他如此专注地看着自己,让她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她决不会知道她的默许让卫聿行有多么地开心,仍是一径沉默着。 “出去吃饭,我让人收拾屋子。”卫聿行柔声道,亲自将她带入饭厅。 戏班子是京城最有名的江春园,唱得整个王府闹腾腾又喜洋洋。 卫聿行的侍妾也都随侍左右,一个个娇媚动人,莺声燕语,形成一道绝美的风景。程澄不由皱紧眉头,眼前这般景像和程府有什么区别?她并不是没幻想过将来的良人,他像雷鸣一般稳重憨厚,而且会一心一意地待自己,过平凡满足的小日子。卫聿行却正好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种人。难道,她也要像母亲一样过着等丈夫施舍的日子? 台上的戏子唱些什么,她听不真切。只觉心里闷闷的,难道身为妻子,便会有自觉去捍卫自身的权利?她居然不愿看见卫聿行和众侍妾在一起的样子。 不知唱到何处,台下又是一片叫好声。程澄终于坐不住,小声道:“我不太舒服,想回去。” “怎么了?”卫聿行皱起眉头:“不舒服为何不早说。”他早注意到她脸色不好,只希望她能主动告诉他。 卫聿行起身,小心扶住程澄,道:“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程澄反射性地避开他,卫聿行自然立时心头火起。 “王爷,夫人不舒服就让她回去嘛,咱们还要看戏呢。”侍妾嫣红媚声道,不悦地看到王爷对程澄表现出来的关心。 卫聿行脸色阴沉,没有搭理嫣红,大手牢牢地握住程澄,寒声道:“不要忤逆我,你知道后果的。”程澄闻言一颤,没再挣扎。 正在这时,只听得人声鼎沸,接着有人过来禀报:“皇上驾到!” 争执的两人面色一整,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前去恭迎皇上。 再次见到雷鸣,程澄奇怪地发现从前的感觉消失得无影无踪,只觉得亲切,像是见到一位能安心依靠的兄长。雷鸣冲她微微一笑,算是打招呼。也许从前的感觉是因为太久没有人依靠而产生的,还没来得及发展就结束了,所以现在也能自然的面对他。程澄一径想着,尤其在经历过这么多事情之后,那种少女式的喜欢就像做了场梦一般。她想得透彻,却没发现自己的眼光在雷鸣身上逗留了过长的时间,但卫聿行注意到了。 如果不是皇上在场,他会立刻把她拖回房中,但心头混杂着的怒火与痛苦却仍是如此强烈,让他恨不得将雷鸣碎尸万段,将程澄永远锁在他的房中。他要让他们俩永不能相见!枉他费尽心思想讨好她,枉他以为她对他并非无情,谁知,这一切只是个笑话,而自己就是那个傻子! 两人各有心思,时间就在这之间飞快的流逝。 第三章 程澄刚回到房中,卫聿行便紧跟着进来,脸上的神色阴沉得让程澄打了一个哆嗦。 “你……”她本想问他做什么,可一想这是两人的房间,又觉得自己没有说话的余地。 “不高兴我进来?”卫聿行在床边坐下,满心想质问她与雷鸣的事情,却又开不了口。但吞噬人心的嫉妒,仍是在他心中盘绕,满腔的怒火只是暂时被压抑。“别忘了,你可是我的妻子。”他冷笑道,虽然她不甘愿,可已是注定的事,他这辈子是不会放手的。 “你有这么多妻子,没必要非呆在我这。”她月兑口而出的话让自己也吃了一惊。一方面固然是害怕夫妻间的亲密,那晚毕竟她没什么印像,另一方面,她居然有些吃味!这个认知惊呆了程澄。 “你希望我去找别的女人?!”卫聿行猛地抓住她的肩膀,怒吼道。她真对他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为什么不,男人不都喜欢三妻四妾吗?”程澄回答的结结巴巴,他在生什么气? “我找了其他女人,你就好和雷鸣在一块了,是吗?”卫聿行脸上扯出一个奇怪的微笑,手上的劲道让程澄几欲碎骨:“不过,我不会让你如愿的。你越不愿做我的妻子,我就越要你,这辈子都不会放手。”他阴森森的口气吓坏了程澄,她开始挣扎,又一边努力说道:“我不知道你在胡说什么,这关雷鸣什么事,我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你今晚为什么盯着他看,嗯?”卫聿行轻松地制止她的动作,将她抱在身前,压抑着怒火质问道。 程澄一怔,一时回答不出来,难道告诉他自己以前喜欢雷鸣,现在变心了吗?她的迟疑刺激了卫聿行,他突然抱紧她,狠狠吻上她的唇。 程澄下意识地开始挣扎,她没有心理准备和他如此亲密,即使他是她的丈夫。慌乱中,她扫了卫聿行一耳光。 “啪”地一声,惊呆了两人。卫聿行用几可杀人的眼光瞪着她,所有被压抑的怒火再也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好,你不让我碰。”他冷笑,然后一把将她推到床上,不顾自己的力道会不会伤害她,只想宣泄自己所有的怒气及心痛。他在这晚,像野兽一般侵占了她。 漆黑的夜晚,深幽的街道。却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蹒跚而行。雷鸣刚从皇城出来,看身影像个姑娘家,不由走过去探个究竟。毕竟这么晚在街上很不安全。 及至走近,他却惊呆了。那满脸泪痕的苍白小脸,竟然是三王妃程澄! 程澄看见他,犹如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袖,用最后的力气说道“救我……” 程澄呆呆地看着屋顶,四年了,为什么她仍是逃不开他,仍要受这许多的痛苦,还连累了雷大哥。那天晚上雷鸣听了她的遭遇,二话不说便带她离开,四年来一直照顾她。她曾以为雷鸣对自己有意而愧疚不堪,因为她无法回报他的感情,谁知雷鸣只希望与她结为兄妹,别无非分之想。她知道雷鸣有过一段痛苦感情的过往,但他一直藏在心里,连她这个义妹也不敢碰触。 在屋里呆了好一会,程澄平静下来,事已至此,多想无益,还是想想如何救出雷大哥。她稍稍整装,走出屋子,信步在庭院中闲逛,思绪却飞得好远。 四年的时间没有改变王府的布置,只是人不同了。她分花拂柳,一路行来,突然听见花园里传来嬉笑声。程澄不愿多事,转身避开,却听得身后一声怒叱:“是你!”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卫家大小姐卫玲玲。 程澄不愿理她,加快了脚步。卫玲玲却上前拦住她——“别走。”她一副骄横的样子,冷笑道:“没想到你这个红杏出墙的贱人还有脸回来。”她微微一顿,向后道:“音姐姐,就是她,我大哥前妻。” “我告诉你,”卫玲玲像积压了许久的怨气,又道:“你有脸回来,可我们卫家不会欢迎你,音姐姐才是我的嫂子,她和我大哥就要成亲了,你别想破坏。” 被她称做音姐姐的女子长得清雅秀丽,我见犹怜,想来也是出身高贵,知书达礼。程澄不能理清心中知道他娶妻后混乱的一瞬,但她知道自己决没有心情去破坏他们,她满心只想着如何救出雷鸣和 她的儿子。所以她只淡淡看了两人一眼,便向前走去。 “你给我站住,我的话还没说完。”身后传来卫玲玲的喊声,她一向便是那么的骄横,程澄无奈地苦笑。 走到清净的水池边,她的心得到暂时的平静。她将头轻轻靠在草地上,闭上眼睛,领略风中青草的香味。 “你是谁?”一声怒叱响起。程澄抬头一看,是位中年女子。她盛气凌人地道:“新来的丫头吗,在这偷懒!” 程澄一怔,难以解释自己的身份。她应该是新来的管事,并不认得她,其实这宅里,又有多少人认得她呢?让她惊异的是对方看见她的脸后一副哑然的表情。 “慢着,张大娘。”秦晋赶过来,神色复杂地看着从前的夫人。 “急什么,秦晋,让她说自己是谁。”卫聿行缓缓走来,神色平静。 “王爷说我是谁便是谁。”程澄无力地回答。“只要王爷能遵守承诺。” “我不记得答应过你什么。”卫聿行轻轻拂去衣服上的灰尘,口气轻松写意。 “你说过只要我受到相同的……耻辱。”后两个字她从牙缝中挤出。 “好,”卫聿行道:“过来帮我把鞋子擦净。” 秦晋暗中叹了口气。这又何苦?程澄逃走后,王爷表面上看起来平静如昔,可常常一个人发呆,甚至在红楼里……既是如此深爱对方,又何必伤人? 程澄闻言,二话不说便用衣袖帮他擦鞋,而卫聿行除了痛苦,什么快乐都感受不到。 “够了!”他用力拉起她,凝视她沉静无波的双眼。为什么?为什么她为了雷鸣便可以低声下气? “放了他们,好吗?”她轻声道:“好吗?” 听见她温柔的声音,卫聿行几乎就要答应她了,但理智立刻战胜了感情,他冷笑道:“做梦。”他不可能放了他们,一方面固然是怀恨在心,另一方面他怕一旦失去可以牵制她的东西,她又会消失在自己的生命中。 卫聿行不愿再见到她为别的男人担心的样子,转身便走。身后却突然传来程澄的大喊:“你站住!” 卫聿行一怔,不耐地回头。程澄凄然笑道:“我知道只要有折磨我的快乐,你是决不会放他们的,对吗?” 强掩下心头突如其来的不安,卫聿行哼道:“不错。我虽暂且不杀他们,但是活罪难逃,他们这辈子就别想看见牢房外边的太阳。”他顿了一顿,又补充道:“若是你敢逃,他们就只有死路一条。” “这样和死又有什么分别?放了他们。”程澄寒声道,迅速地从头上拔下凤钗抵住喉咙。 “放下钗子,不然我让他们死的更惨!”卫聿行怒吼,她竟敢,竟敢用自己的生命来威胁他! “放了他们,我愿一辈子为奴为婢,不然,你就失去折磨我的快乐。”程澄冷静地道。事已至此,只有以硬碰硬。 “好,”卫聿行冷笑,道:“你若敢死,我就废了雷鸣,让他一辈子做个废人,然后再把你儿子卖去做娈童。” 比狠毒,程澄仍是太女敕。这番话,不但震惊了程澄,也吓傻了赶过来的卫玲玲和蓝音。 “下手啊,不敢吗?”卫聿行冷笑地靠近她,程澄便只得一步步往后退。 “你事事为姓雷的和那个小杂种考虑,我就偏不放过他们,你若敢死,我会让你死不瞑目,你若敢离开王府,第二天便只能见到他们的尸首。你好好考虑吧。”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程澄再也忍受不住,痛哭失声,跪倒在地上:“你不是人,不是人……”她哭的喘不过气,没注意到卫聿行听见她的话语后脸上一掠而过的痛苦。 “大哥……”卫玲玲哑然。她昨晚明明听见总管向大哥说程澄的孩子出疹子,高烧几天不退,而大哥居然请了京城里最好的大夫来医治。这也是她生气的原因之一,因为她觉得大哥没必要这么费心,为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孩子。可现在,她突然觉得模糊了。 把她逼到这个地步,何尝不是把自己逼到绝境。卫聿行紧握拳头,克制自己。他只是自私地希望她也能心痛,因为他的心里是那么痛,为了她不肯回头看自己一眼,也为了自己加在她身上的痛苦。 原忱劝了他很多次,要么把她忘了,要么就原谅她,从头来过。可他做不到。他不可能无视她对雷 鸣的感情,也不可能对她放手,这种矛盾的痛苦要逼疯他,而他又要逼疯她。 “夫人!”秦晋突然大喊,而卫聿行先他一步接住程澄倒下来的身体。 “请大夫!”卫聿行是颤着声喊出来的,脚下迅速地向房里跑去。 “爷,”秦晋突然叫道:“您这是何苦。” 卫聿行脚步一顿,又飞快地走开。 “夫人没什么大碍,只是受了刺激。不过以夫人的身子而言,还是在安静的地方修养一下才好。”大夫不停地说着,卫聿行只是静静看着程澄,像是要一下子将她看够。 他究竟在做什么?卫聿行握住她的手,将脸埋入她的手中。因为她的背叛便折磨她?不,她从来不 曾属于他,又算什么背叛?他口口声声对她说自己是为了报复,可事实上他只是想掩饰对她的感情,不想在失去心后连自尊也失去。为什么会爱她这么深?在没有任何回报的情况下。卫聿行轻轻苦笑,这又怎么说得明白。在你放下第一丝感情的时候没有注意,那么你心里的感情就会被掏得一干二净。他并非真的滥情之人,条件太好让他的感情一直好好地放在心里,是她的无助让他失去了防心,因此一发不可收拾。 “我该怎么办?”卫聿行喃喃地道,不觉眼眶有些湿润。 程澄动了一下,卫聿行一喜,却听得她大叫:“卫聿行,你走!” 他不由一怔。 程澄的脸上满是惊惧的表情,眼睛并没有睁开,只是不停的翻滚,像是要摆月兑什么。 “哇,大哥,她梦里的东西肯定很可怕,不然她不会这样。”卫玲玲从外边跑进来,立刻发表观察意见。 “她最害怕的东西是我。”卫聿行苦涩地在心里想着。一种无力感在心中蔓延开来。“我究竟在做些什么?”他缓缓站起来,宛如木偶一般向外走去。 “大哥!”卫玲玲喊道,突然觉得大哥的背影如此萧索。 卫聿行踏上红楼,坐上他习惯坐的椅子,轻声道:“过来。” 屋内走出一名女子,乍一看,居然有几分像程澄,尤其眉间的轻郁。不过看起来年纪稍大些,风尘味重一些。她坐上卫聿行的大腿,动作习惯得好像重复了无数次。 “不要讨厌我。”卫聿行轻轻地道,将脸埋入她的发中。女子没有说话,仅用手轻抚着他,像抚着刚归家的孩子。他做了一个决定。程澄醒来时,已在马车上。秦晋陪着她,还有一个小丫鬟夏儿。 “怎么了?”她一时无法适应。 “王爷说让你去山庄休养身子。”秦晋回答道。 “为什么?”程澄一征,随即坐起来:“雷大哥和我儿子……”她不敢问下去。 “他们没事。”秦晋急忙道:“王爷不会伤害他们的。” “不可能,他把我调开……”程澄不相信。 “我说真的。王爷需要时间好好想一想。”秦晋一顿,叹道:“夫人,你为什么不好好看看王爷。” 程澄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秦晋只好将眼光调向窗外,他一个局外人又有什么好说的。 山庄是卫聿行消暑的地方,比较偏僻,但风景极好,气候宜人。人虽不多,但五脏俱全,而且基本上是当地人,属于热情好客一类淳朴的山民。由于庄内工作轻松,报酬不错,各处的仆人们倒对卫聿行产生了难以言传的好感。 秦晋在把程澄交给庄内总管李天时好好嘱咐了一番,李天诚惶诚恐地好像迎来了皇后娘娘。程澄不知卫聿行又要做什么,精神一直不敢放松,这一主一仆弄得气氛越发的紧张。 “冤家,你一大早跑哪里去了?”一声大喊从屋内传来,紧接着看见一身材魁梧的女子冲出来。虽然用“魁梧”形容女子不太恰当,但当程澄看见她时,这是跃进她脑海里的第一个词。 那女子一冲出来便揪住李天的耳朵:“你老实交代,昨天才发烧,今天就乱跑,你嫌老娘不够忙,是不是?” 李天一径地求饶,低声道:“是王爷的夫人来了。” “夫人?”那女子一怔,立刻拉过程澄的手,上下打量。“果然是一对呢。”她笑咪咪道:“叫我李大娘好了。这么瘦的身子骨,我李大娘一定把你养胖。” 程澄一呆,一股暖流流过心间。她不习惯这种热情的相处方式,但她知道自己会喜欢。 秦晋见一切顺利,便嘱咐下人把带来的东西安置好。约莫几个时辰后,他向程澄辞别回京。看着程澄不安的模样,秦晋体贴地道:“你放心吧,王爷不会伤害他们的。” “可是……”程澄迟疑了。 “如果他们受了任何损伤,我这条老命便赔给你。”秦晋是过来人,他看不出程澄对雷鸣有男女之情,所有的,像是对亲人的关心。所以,他私心地希望王爷夫妇能有不同的结果。 “那能让我见见他们吗?”程澄哀求道。 “这……”秦晋迟疑了。 “那算了,我明白的。”程澄黯然低下头。 “唉,其实……”秦晋不知该说什么,解铃还须系铃人啊。 秦晋告了辞,便向庄外走去,临行前,向一仆人点了点头。那人还了个眼色,一切如常。 王爷还是放不下夫人的。秦晋微微一笑,上了马车。就是不知身为王府第一高手的聂剑会不会为这次的任务不快。 庄内的日子宁静祥和,如果不是因为雷大哥和儿子,程澄可以说是快乐的。每天清早,她都会在阳光穿过雾气的时候跑进林子里,在树林里穿梭,像是回到童年的时光。她真的喜欢这种与世隔绝的轻松。没有压力,没有心机,有的是下人们淳朴的笑脸,有的是山里美丽的风光。不过这里的人似乎都对卫聿行印像极好,让程澄难以想像。 一大清早,她刚踏出大门,李大娘便追了上来:“夫人,加件衣服,生病了王爷可会心疼的。” 程澄对她一厢情愿的想法难以接受,但心喜于她的关心,还是乖乖加了件衣服。也许在李大娘心里,就没有不好的夫妻,即使打架也是床尾和了。 “夫人看起来就是招人疼,王爷肯定很珍爱你。”李大娘还在唠叨。 程澄笑笑,但看得出并不同意。 “不是吗?夫人从来不到这来,大概是王爷不舍得吧。我知道王爷去南疆平定叛乱了,所以夫人才会来休养,不然好好的夫妻哪舍得分开啊。” 他去打仗了?程澄有些意外。虽然自己不喜欢他,但去打仗,好像挺危险的。那不知雷大哥他们怎么样了? “夫人不知道?”李大娘以打雷一般的的大嗓门喊起来:“哎呀,王爷肯定是不想您担心,你看我这张嘴,该打!” 程澄苦笑地望着她,心里很佩服她的想像力。不过可以看出,他们夫妻感情一定很好。 “你和李总管感情一定很好。”程澄羡慕地道。她没见过幸福的夫妻,但在他们身上,她可以感觉得到。很奇怪,他们在一起时总是吵吵闹闹的,但有一种无形的亲昵。 “呵呵,还可以。”李大娘红了脸。 程澄不禁微笑,原来看着别人幸福,自己也会觉得幸福啊。只是,她的幸福在哪里? “我想一个人走走。”程澄突然道,想静一静。 “那好,不要走太远,虽然这附近大家都很熟,但要有个外人,我可不敢担保,您要早点回来,我熬了汤……” “好了。”程澄笑着打断她的唠叨,心里暖洋洋的。 “让夏儿陪你吧。”李大娘还不死心。 程澄挥手,“我不会走远的。” 其实她能走到哪去?不过每次她一个人在外边散步,总会感觉到有人在注意她,并没有什么恶意,只是陪着她。也许是自己多想吧,她从来没看见半个人影。 正想着,突然看见李大娘匆匆跑过来,“夫人,夫人!” “怎么?”程澄一怔。 “王爷受伤了。”李大娘上气不接下气的回答。 “啊?”程澄不知该做何反应。 “不过王爷还是打败了乱党。对方放暗箭,才伤了王爷。”李大娘恨恨地说着,程澄只好低着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夫人不要难过,听说虽伤得不轻,但并无生命危险。” “哦。”程澄只好应一声。她心里好像有点乱。 “哼!”好像有人发出了声音,不过又好像是幻觉。程澄奇怪地想着。 声音是聂剑发出来的。他受命保护红杏出墙的王妃本就不甘愿,没想到她无情至此,当下怒从心头起,立时转身离开。 李大娘还是认为程澄很难过,一直在她耳边劝说,直到就寝后才不甘愿地离开,并一直表示夫人想回去也得等天明后秦总管来接她,否则路上不安全。 程澄苦笑地看着她离去,难以理清心中纷乱的思绪,难道,自己也会为他担心? 第四章 第二天清早,程澄照往常一样去林子里散步,由于心情不如平时宁静,不知不觉间走出了林子。要入冬了吧,风里寒意重了起来,她稍稍觉得有些冷。 正觉得走的太远了,她突然打了个寒颤,好像有危险在逼近。 “就是她!”耳边传来男子的吼声。四五个人就这么从林子里冒了出来。 “等你好久了,今天总算落了单。”那些人满脸横肉,一看就知不是好人。怎么办?程澄缓缓往后退。也许跑进林子里,还有一丝逃月兑的希望,可他们堵着自己,身后是一片平地啊! “你们如果想拿我来威胁卫聿行,那是不可能的。”看他们好像预谋许久,她只能得出这个结论,若不是,那就只有劫色了。如果是后者,她只能尽量激怒他们以求一死。 但他们只是逼近,什么都不说。程澄退了几步,突然转头就跑。虽知没有什么用处,但这是惟一的选择。 耳边呼啸着风,她的心也冻到冰点,她是不可能逃月兑的。身后的人算准了她跑不远,也不急,没有立刻追上她。正在她绝望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了马蹄声。她听见身后懊恼的喊叫,紧接着被抱入一个温暖的胸膛。 卫聿行!程澄惊讶地发现是他。他不是受伤了吗? 卫聿行的确伤得不轻,但当他发现聂剑私自回府时,一种不详的预感随之而生,然后他不顾一切便赶了过来。幸好!卫聿行不敢想像万一他没赶来,会是什么样的情景,他只能紧紧抱住她,才能让惊慌的心得到平静。 第一次,程澄觉得他的怀抱让人心安。 卫聿行并不把那几人放在心上,原本想给他们一个了断,但是当领头的人突然吹了声口哨,他不由脸色大变。他在南疆听过这种哨音!卫聿行立刻明白自己处于劣势,在他伤势未愈,又没有援手的情况下。 程澄感觉到卫聿行的变化,他全身散发出战斗的气息,手臂将自己抱得更紧,像是一松开就再也抓不住似的。 他居然不迎战,掉头就走。程澄立时知道处境比自己想像的还要危险。 然而,没跑多远,几骑快马迎面拦住了他们。马上的人露出嗜血的笑容:“卫王爷,今天就是你们夫妇的死忌。”从马上几人的骑术来看,卫聿行立刻估量出他们并不是普通敌人。若是平时,他或可一战,可目前的情况不允许他冒险。不单是他受了伤,最重要的是他要顾着她。他很快便做了决定。 卫聿行淡淡一笑,道:“现在说这个还太早。”他口上说着,一边将程澄的手放在马缰上,“你要赶回去报信。”他低声道。程澄惊讶地抬头,迎上他深邃的目光,好像很悲伤,又好像很温柔,让她的心突然揪成一团,辨不清他的目光。 突然,他狠狠地抱住她,亲上她的唇,又迅速退开,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跃下马背。然后她只觉得马在迅速地往前跑,想是他加了一鞭子。她回头看他已拔出大刀,砍向马上的敌人。一片鲜红笼罩着她的视线,她辨不清是想像或是事实,只记得他发出了求救的信号,心里不由的想着原来他并不需要自己回去报信。 马儿通灵,一边跑着,一边凄厉的嘶鸣,程澄只知道自己的心也在喊着,泪水粘湿了马鬃。 很快,程澄看见了山庄的大门,秦晋正一脸心焦地站在门口。 “快去救人!”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这句话,惊觉全身颤抖得拉不住奔跑的快马。秦晋沉着脸, 一声呼哨,骏马猛然收蹄,在他面前堪堪停住。 “夫人,你跟我来。”秦晋沉稳地将程澄扶下马,迅速送进他身边准备好的马车里。 “王爷他有危险。”程澄意图向秦晋说明事情的严重性。 “夫人放心,王府的高手已经赶过去了。”他坚持地将程澄送入马车,然后站在车门前,沉静的面色看不出任何迹像。 秦晋的沉稳让程澄稍稍安了心,可一种不详的预感却隐隐绕在她心头。卫聿行,你千万不要有事。程澄将脸埋入膝盖,用最虔诚的心祈祷着。想着他最后那一刻的目光,竟让她的心颤抖了,像是有人用刻刀在她的心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秦晋站得笔挺,但手却在微微颤抖。今早他与王爷身边的四侍卫聂剑、聂平、聂隐、聂正紧随王爷赶过来,在路上便遭人伏击。来人并非一般庸人,即使像四侍卫这样的高手还是给伤了一个。随后受伤的聂平赶回王府求援,另三人匆匆赶来,仍是慢了一步。看来,敌人是打算把他们围在此处了。如果他没料错的话,来人是与南疆叛党有密切关系的西邪教,只是此教一直不插手朝廷事务,怎么会…… 如果教主西寒也来了的话,此次能顺利月兑险就是万幸了。 秦晋忖度着,一双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程澄回来的方向。 一乘黑马风驰电掣地奔来,秦晋月兑口喊道:“王爷!”程澄也同时跳下马车。 来人是聂剑与卫聿行。 程澄看着几乎成了血人的卫聿行,脑中一片空白,直到聂剑将卫聿行送入车中,一声怒喝“上车”,才回过神来。 “爷要紧吗?”秦晋稳住心神。 “没伤及筋骨,主要是旧伤。”聂剑一边坐上驾驶的位子,一边说:“他们人来的很多,聂隐、聂正难以抽身,我们现在不能往回走,只能选小路赶往附近原大人的别苑。” “保重。”秦晋往他肩上一拍。 聂剑略一点头,长鞭一甩,马车迅速地向前奔去。 程澄把卫聿行的头放在自己的腿上,帮他尽可能的选了一个舒适的姿势。可他双眼紧闭,浑身是血,看起来就像没了人气一般。程澄恐惧地试试他的鼻息,轻微的呼吸让她松了口气,可他这身伤怎么办? “包扎。”聂剑突然从前边扔进一个包裹。 “我……”她不懂怎么做。 “快点!”聂剑恨不得受伤的是她。 “我知道了。”即使没做过,在这种情况下,她也只能尽力。 程澄小心地帮卫聿行上药,可每掀开他衣衫的一寸,她的心便痛一分。这便是为她受的伤吗?她尽量轻地涂上药膏,怕他疼,还一边微微的吹着气。虽明知他现在感觉不到,可一想到他身上的疼减轻一分,她心里的痛便轻一分。 第一次看见他弱势的样子,程澄突然觉得他也不是那么可怕。一个能为救人而身陷危险的人,他的 心想必也是柔软的呵。 “包好了就喂爷吃下。”聂剑又丢了一小瓶子进来。程澄自然照做。 突然,“嘶”地一声,马车刹住。程澄下意识地抱紧怀里的卫聿行,好像这样便可以保护他。 聂剑皱眉盯着路边泥地里的一个脚印。那是不小心留下的痕迹,但他知道只有南疆人才会穿这种鞋子。前边肯定已有埋伏。 程澄看着聂剑拉开车门,迅速地将卫聿行扶下马车,立时知道情形凶险之极。 聂剑将卫聿行扶上其中一匹马,才回头对程澄道:“前边有埋伏,我们不能前行。现在只有一条路,你协同王爷往深山里走。你顺着右边的小径,大概半个时辰后便只能弃马。进了山,有许多山洞,你先带着王爷躲起来,见着王府援兵发出的蓝色流星你就用这个。”他递过一个奇怪的小竹筒。 “你现在和王爷是一条线上的人,若想出卖王爷,他们也不会放过你,而王府的人必将追杀你一生。”他不相信她,可是没有选择。“你放心吧。”程澄静静地看向他。 聂剑看她一眼,不再多话,扶她上马。道:“握紧。”现在可是两人一骑。 “我给王爷吃过药,他半个时辰后会醒来。”聂剑重新驾起马车,最后叮咛了一句。 “那你呢?”程澄回头道。 “我引开他们。”聂剑一甩鞭子,快马驶开。 程澄不再回头,策马向山中而去。这次,轮到她救他。 丙然,半个时辰后,便再无路径可循。程澄下了马,吃力地扶下卫聿行,然后将马儿往回赶。 进了山,光线昏暗,参天的古树隔绝了外界,好像阴暗中的幽冥神境。 她努力地走着,渐渐开始往高处攀登。卫聿行靠在她的肩上,沉重地快将她压垮,她很快开始觉得眼前发黑。可是不能停啊,她还没找到合适的躲避之处。 卫聿行突然发出轻微的申吟声,程澄心中一动,他要醒了? “怎么回事?”看见眼前难以置信的情形,卫聿行其实是想吼出来,话到嘴边却只是哼哼。 “没办法,我们得等援兵。”程澄吃力地回话,她现在可是一点都不怕他了。 话说得轻松,可脚下不轻松,一个趔趄,程澄摔在地上,卫聿行更是摔得不轻。 “你怎么样?”卫聿行看她趴着,顾不得自己,急忙撑着身子去扶她。 “我没事。”看他一脸心焦,程澄心中涌过一阵暖流。 她爬起来,搽搽脸上的泥土,便要扶住他。卫聿行却不耐地将她甩开。 “不用你扶。”他撑着自己走。 “你受伤了。”程澄声明事实。 “开玩笑,我卫聿行什么伤没受过,需要你来扶?”他讽刺的话语说得气喘吁吁。 程澄皱起眉头,有点生气,又有点好笑。他居然也有孩子气的时候?不再怕他,心里却多了一种无奈的感觉。 她抢上几步,扶住他,即使他用了最凶狠的眼神看她,她也当没看见,反正他受了伤,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卫聿行还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不想让她扶,自己沉重的身子压在她细弱的肩头上就像要把她压碎似的。但又推不开她,他眷恋她的贴近,而且是自愿的。他暗叹了口气,由着她了。 走了一阵,卫聿行突然道:“你还没告诉我怎么回事。”若不是软玉温香,他早该问的。 程澄简略地把事情说了一遍,卫聿行的眉头不禁越皱越紧。是谁?这么有计划的置他于死地?虽然交手中他大略可以估计对方来自南疆的西邪教,但原因他想不清楚。叛乱都已平息,才大张旗鼓地置他于死地未免太奇怪,西寒到底想做什么?他不认为他会为了叛党与朝廷杠上。 “那边有山洞。”程澄高兴地道,打断了他的沉思。 两人进了山洞,稍作休息。卫聿行迅速运功疗伤,程澄静静地呆在一旁。他们两人,好像还从没这么平和地相处过。 不知过了多久,卫聿行才睁开眼睛。看见程澄关切的眸子,他还真有些不适应。 “伤势怎么样了,好些了吗?”程澄柔声道。 卫聿行发现自己居然也有说不出话的时候,半晌,他才支吾道:“没什么大碍。”若她像从前一般,他自然也可以摆出一副凶相,可她这么温柔,他真有些无措,而且,他居然觉得自己有些……羞 涩,这说出去只怕没有人会相信。 没什么大碍?程澄不信地看着他。她走过来,像照顾婴儿一般探探他的额头。额上的高热吓了她一跳:“你在发烧!” 卫聿行这才发觉自己全身有些热烫。他并没有很严重的内伤,会发烧估计是伤口开始发炎了。 “没什么,发烧而已。”他强笑着解释。发烧虽然不是绝症,可此时无医无药,伤口发炎引起的高热是会致命的。 程澄一怔,往怀中一探,突然恨不得掐死自己。在车上时聂剑曾给她伤药,她揣在怀中,可此时已不知去处,想是赶路时掉了。 “我……”强烈的内疚与担心下,她的眼泪忍不住掉下来。 “哭什么?”那眼泪热烫得好像是滴在他的心上。“假如我死了,雷鸣他们自然会被放出来。”他不敢想她是在为他哭。 程澄不说话,只是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别哭了。”卫聿行给她哭得心都乱了,想把她抱过来,却又不想破坏现在平和的气氛。 饼了一会。 她居然还在哭! “我说别哭了!”卫聿行终于忍无可忍抱住她,将她的头按在胸膛上,起码让哭声小一点。 “都是我害了你。”她在他怀里抽噎道。 “你是为我哭?”他有点不敢相信。但喜悦悄悄渗入他的心里,生根发芽,无法抑止。 他居然还很开心的样子,程澄难以想像。 “放心,我不会有事的,战场上的伤受得还少吗?他们会及时赶过来。”他试着安慰她。 然而,两个时辰过去,援兵还没来。卫聿行开始陷入昏迷之中。程澄无数次从洞口望着天空,无数次失望。她现在连帮他敷头的冷水都没有。怎么办?他撑得下去吗? “啊……”卫聿行开始说胡话,神智不复清醒。他是旧伤加新伤,烧起来来势汹汹,即使大夫在只怕也要费一阵心思。 不行,她要去找药。虽然希望不大,但总好过等死啊! 程澄将卫聿行移往山洞的深处,加了柴薪生起火堆。从外边看不见火光,又可阻止野兽的侵犯。临走时,她仍是不放心地多看了他一眼,然后才匆匆而去,怕自己舍不得放下他一人在这荒山野岭。 程澄拿了火把,凭印像顺原路回去。运气好的话,她或可找到丢失的伤药。 晚上的山林深幽得可怕,还有许多不知名的怪叫,甚至连路都看不清楚。恐惧狠狠抓住她,可卫聿行的死亡比这还可怕,程澄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她好希望能碰见人影,可此时若是碰见人,只怕是催命来的。 前边隐约有火光,程澄心中一惊,连忙躲起来。黑暗中看不真切,只见一名高大的男子往这边走来。还没走近,程澄就感到一股阴森森的寒流流窜过她的身体。她知道此人只可能是敌非友,因为正常人决不会有这么阴邪的气质,像积了重世的怨恨,却深受压制的恶鬼。 “教主。”一人必恭必敬地赶上来,递上一个小包袱。程澄看了个大概,差点没叫出声来。那就是她丢失的伤药!想必是摔倒时掉出来的,可现在给这恶人拿到,岂不是泄露了行踪?她一颗心忐忑不安,冷汗淌下额头,若是他们发现了卫聿行……她没注意到在这危险的时刻,她最先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身受重伤的卫聿行。 “他们在附近。”那男子冷冷地说道,突然又冷然一笑:“或者就在身边。”他正是西邪教的教主西寒,岂有听不出有人在附近的道理。 程澄还没反应过来,突然一道寒光,她只觉得肩上一痛,忍不住坐倒在地上。而后肩上的伤处愈来 愈痛,痛得她几欲发狂。 “是在找这个吗?”西寒将布包扔到她面前。程澄咬牙不答。 他冷笑,突然揪起她,寒声道:“卫聿行在哪里?” 程澄已经痛得满头冷汗,但仍是摇头。 “你不回答,等着痛死吧,”他道:“我相信卫聿行少了这包药,也过不了今晚。我们可以慢慢找。” “慢着。”程澄用力发出声音。她不能让他们去找,卫聿行离这并不远。 “受不了了吗?”西寒悠然地问道。他知道这种痛有多恐怖,时间越长,就越难忍受,直到活活痛死,痛得全身经脉尽断。 “你放了我,我就带你去。”程澄痛得指甲都深深刺入掌心。 西寒闻言,伸手在她肩上点了几个穴道,暂时止住了她的痛苦。 “你若是骗我,一个时辰后你体内的毒又会复发。” “我知道。”程澄扶住肩头,那儿什么痕迹都没有,想是他用牛毛般细的毒针伤了她。 程澄领着他们向相反的方向走去,心中已有了必死的念头。想到也许已不能看见明天的太阳,她心中倒是一片平静,只是有些遗憾,没有让卫聿行知道峥儿是他们的孩子。倒不是怕他会伤了峥儿,她只是想一家相认。“一家?”这个念头震惊了她。短短的时间内,她居然已经把他看成如此亲密的部分!而且她明白这无关什么恩情问题,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感情已在她心中生根发芽。 走了半个时辰,西寒突然掐住她的颈项,一把拉近,“你确定走的是正确的方向?” “是的。”程澄平静地回视他。 他审视她一会,突然吩咐下去:“派人回到刚才的地方,在附近搜。” 怎么回事?程澄难以掩饰慌乱的神情。 “你知道吗?”西寒淡淡道:“有着必死决心的人不会出卖别人。” “我低估了你,高估了我的毒针。”他松开掐着程澄的手,神色突然有些恍惚,像是回忆起什么。然而,很快,他的脸上又是一副阴冷的表情:“既然你如此情深意重,我就让你们死在一块。” 他们押着程澄往回走,脚程比来时还快,不到半个时辰就回到原地。 援兵来了吗?程澄安慰自己也许卫聿行已经被救走了,也许他现在也在四处找她,然而,更有可能他……她不敢再想若是他有什么万一,那只会伤害自己。 “教主,咱们的人……”男子身边一人低声道。 西寒略一挥手,打断他的话。先到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失踪,这附近肯定有埋伏。他凝神静气,细细聆听。 正在这时,空中突然响起尖锐的破空之声,身边的随从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被异物穿喉而死。西寒在千钧一发的时刻避开,喉咙仍被划过的劲风震得作疼。 那物钉在他身后的大树上,原来是削尖的树枝。能在夜里凭听风辨器准确致人于死地的高手,这世 上并没有几人。问题是,来人是受了伤的卫聿行还是原忱? 西寒突然揪住程澄的头发,拔下削尖的树枝,抵在她的喉咙上:“卫聿行,你出来。” 静静的林子里回响着他的声音,却没有人应答。程澄被揪的头皮发疼,然而一想到援手既已来到,那么卫聿行想必已经安全,她的心里就很平安喜乐。 西寒警觉地听着,在这种敌暗我明的情况下,即使是身手不如他的人也可能置他于死地。 林子里仍是一片寂静。西寒心中一动,突然将树枝狠狠扎入程澄的手臂中。在程澄痛呼的刹那,他听见对方瞬时急促的呼吸声!兔起鹊落,西寒一把甩开程澄,跃向声音的方向。他听得出来,来人身上有伤,这就是像他这样的高手躲在暗处的最好解释。而且,西寒欣喜的肯定,他一定是卫聿行! 丙然!西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掌击出,在手掌贴上对方胸口时他才发现对方竟然不闪不避地接下这一掌,他来不及惊愕,锐利的树枝尖部已穿过他的喉咙。 程澄惊呆地看着西寒的身子缓缓倒下,然后是卫聿行,两人一起扑倒在同一个地方。 “卫聿行!”她惊恐地尖叫,跑过去将他抱起来。 他身上又多了好多血,不同的是这次是从他的口中喷出。 “你,你……”她哽咽说不下去,只是紧紧抱住他。 “我还活着,他一掌打不死我。”卫聿行吃力地道。 “真的吗?”程澄的泪水不停的滴落:“你要是敢骗我,我恨你一辈子。” “是真的。”卫聿行轻声道,努力聚集恍惚的精神。 “你不是烧得起不来吗?”她想不通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另一方面,惟有不停地听到他的声音,她才能相信他没事。 “本来是的,可我怕我起不来他们会伤害你。”卫聿行说得含糊:“让我休息一下,我很累。” “你只可以休息,不许一觉不醒。”程澄不敢放松地抱着他,泪水将他衣上的血迹化开,看起来更觉惊心。 卫聿行微微一笑,在她怀中闭上眼睛。他本来是烧得迷糊了,然而冥冥中总看见她在向他求救,而 后他竟然醒了过来。发现她不在的事实让他惊恐不已,撑着走出山洞不远便发现西寒手下。他知道不能硬碰硬,便削尖了树枝在暗处等待,终于把对手给解决了。 想到他们总算暂时安全让他松了口气,他紧紧地握住程澄的手,不希望在睡着时再把她丢失。 他手上的粘腻感让程澄一怔。她轻轻抬起他的手,惊讶地发现扎在手上的木刺。她突然明白他能维持清醒的原因,这个认知让她再一次泪流满腮,又不知不觉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满地的尸体,程澄抱着卫聿行斜靠在大树上,睁大了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他。这就是秦晋他们赶过来后看见的景像——他们,好像拆不开的交颈鸳鸯,只是情况稍嫌惨烈。 昨天最大的意外是聂平回府之后才发现他们一走,北辰王就因城外盗贼扰民借调了王府的亲兵,而王爷身边的高手除了他们四位,其余均留在南疆尚未回来,一时间竟无法调来人手,直到他赶往京城外县找到原忱才算找到援兵。四侍卫人人负伤,这是王府有史以来第一次遇见的困境,无论是原忱或是秦晋都明白,此次必是有一位危险人物处心积虑地要取卫聿行的人头。 回到王府后又是一片混乱。卫夫人与卫玲玲早已担心了一晚上,看见满身是血的卫聿行难免哭得稀里哗啦的。卫老王爷早已不复当年英雄气概,看见宝贝儿子如此,也难免老泪纵横。整个王府上下一片哭声,连原忱也有些受不了。惟有程澄,大概是哭够了,倒是一脸平静。 原忱听太医说不碍事后,便出了卫聿行的房门,留下屋里哭得天昏地暗的一帮人。他得尽快通知驻扎在西北的诸葛郧回来一趟。然而,站在房门外的程澄定住了他的脚步。 “怎么不进去。”他问道,心中对此事深感头疼。怎么说,程澄虽是卫聿行名义上的妻子,却是雷鸣实际上的妻子啊!他到底是劝和还是劝分好? “我……”程澄踌躇了:“他没事就好。” 昨晚的情况不同。回到王府,她便重新回到现实中。她以什么身份进去?秦晋虽然称呼她为夫人,可事实上她已经不是了,她在这里也是因为卫聿行的威胁,她不知自己该如何自处。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原忱抛下一句,大步走开。他的意思是让程澄好好想想该选择谁,可听在程澄耳朵里却又是一句指责她红杏出墙的话。她的心情不由低落,缓缓走了开去。 虽然事实上她没有做过对不起卫聿行的事,可她逃出王府必然让他蒙羞吧。事情一开始是自己家人设计他,而后是自己的行为折辱他,他却还不顾性命救自己,程澄突然惊觉对不起卫聿行。自从发现他并不是她想像中的冷酷之人,她相信秦晋说的他不会真去伤害雷大哥和峥儿,这使得她越发内疚。他伤得这么重,不全是因为她,一位背叛过他的妻子?沉重的内疚感使得她看不清,或是不敢去碰触卫聿行对她的倾心相爱。 程澄慢慢地踱回原来住的屋子,刚踏进门槛,肩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她只觉得有千万只蚂蚁在体内乱咬,疼得想一死了之。她想喊,可是连喊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倒在地上不停翻滚,心里惟一的希望就是手里有一把刀,能将她从这地狱般的痛苦中解救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疼得晕了过去,又醒了过来。窗外已是傍晚,她不知昏迷了几个时辰。疼痛奇怪地消失了,但程澄可以感觉它还在那里,像有什么东西深植体内,蠢蠢欲动。她这才想起自己中了 西寒的毒针。这……还能救吗? 程澄过了一个不眠的夜晚,想着卫聿行的伤势,想着儿子和雷大哥,想着自己可能随时毒发身亡。她原想过让卫聿行和儿子相认,可如今……她犹豫了。 “她在哪里?”这是第二天早晨卫聿行醒来后的第一句话。 众人面面相觑,除了秦晋,没有人知道“她”是谁。卫聿行的眼光缓缓扫过众人,没有他心念的女子。这个发现让他的伤口愈发疼痛起来。 他的眼光越过家人,看向秦晋。秦晋做了个她没事的手势,卫聿行稍稍放了心。可她为什么不来?为什么?起码看在他是她的救命恩人的份上,她也该等着他醒来,不是吗?或是他是她的救命恩人,让她不敢面对? 卫聿行的伤口痛着,可他的心更痛。难道那晚她的关心全是假的?这个想法让他的心神愈发狂乱,恨不得将她抓到眼前,逼问清楚。 众人见他脸色灰败,想是他受伤所至,于是纷纷告退,想让他一个人好好休息。 他看起来很虚弱,脸色苍白,不复往日的神采。程澄站在窗外默默的注视着卫聿行,心中一阵难过,眼泪不禁掉了下来。尤其想到她也许再没机会见到他,竟觉得自己仿佛死了一般,恍恍然不知身处何地。她原来也是这般舍不下他啊! 程澄悄悄走进去,不想惊动沉睡中的他,只想好好记住他的样子。她伸出手,在空中描绘着他的脸形,他原来是这般俊俏呢!她微微一笑,眼泪却滴在卫聿行的脸上。她一惊,突然对上卫聿行睁大的眼睛,然后空中的手也牢牢被握在他的手中。 “哭什么?”卫聿行口气不好,却伸手拭去她脸上的泪水。她总算知道来看他。 “我……”程澄不知从何说起,仍是止不住的掉泪。他心想,她的儿子也有她吗? “你到底在哭什么?”卫聿行又是无奈又是心疼,这丫头,难道不知道她会把他的心哭碎的吗?只要她不哭,让他去摘天上的月亮他都愿意。 “我……我想见儿子。”程澄抽噎道。这是实话,她真想见峥儿最后一面。 她感觉到握住她的大手一僵。 “你还舍不下他?”卫聿行怒道,手上不由一紧。他这般爱她,她还念着她的奸夫? “嗯?”程澄不解的抬头,她念着儿子也不行吗?她不明白,在卫聿行的心里,儿子也就等于是雷鸣,他以为她在向他暗示要他放她们远走高飞。 “不可能。”卫聿行想都不想便拒绝了她。 “为什么?”程澄呆住。她刚觉得他是好人,他就变回了原样。 “我不会让你去见那小杂种的。”他冷哼道。满心的柔情全飞到天外去了。他不能让她去见那孩子。她刚对他有了情意,不是吗?他不能让任何人来破坏。 “你……”程澄气得说不出话来。若在此之前她曾想过让他们父子相认,现在也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气得扭过头去,却挣不开手上的钳制。 “别和我闹脾气了。”身后突然传来卫聿行的低语,然后他从背后抱住她,将头埋在她的发间厮缠:“忘了他们,好不好?好不好?咱们会有孩子的,我会好好疼爱……” 他的话突然被程澄的挣扎给打断。 “你做什么!”虽然受了伤,他仍轻易地制止了她。 “如果我说他是……”程澄想给他一次机会,然而蓝音和卫玲玲的进来打断了这一切。如果她死了,峥儿能过得好吗? “大哥,蓝音姐有话要说。”卫玲玲皱眉看着相拥的两人。 “说吧。”卫聿行淡淡道,满意地发现程澄不再挣扎。 “她不能听的。”卫玲玲狠狠瞪了程澄一眼。 卫聿行的眼光与妹妹在空中接触,半晌,突然低头道:“你先下去。” 程澄依言起身,却在站起来时突然给他拉弯了腰。他在她面颊上轻吻了一下,才松开一直牢牢握住她的手。 “我们谈完后,你再进来。”他叮嘱道:“不要走远。” 程澄的脸“刷”地红了,没想到他如此放肆。过了那一晚,他又变回了原来的卫聿行,只是在她眼里不若原来可怕。 “大哥,你不要又被她骗了。”卫玲玲生气道。 卫聿行没有接口,直接道:“蓝音,你要说什么?” “是这样的。我知道卫大哥和原大人是很好的朋友……”她欲言又止。 “怎么?”卫聿行缓缓问道,看不出脸上是什么表情。 “那天来向我父亲禀告有动乱的人是原大人的手下。我父亲赶去后,发现是有人唆使,慌称朝廷要加赋二成,才引起动乱。当时我父亲手里将士全在前一天为原大人借走,因此才向卫王府借兵。”蓝音叹了口气,又道:“我知道卫大哥和原大人是知交好友,但事关你的安危,我不能不说出来。”她说完后,低着头,不敢看卫聿行。 “北辰王如何确定是原大人手下的人来禀告?”卫聿行缓缓道。 “我们原来是不知道的,是巧合。正好我大哥出门,看见他进了原府,而非回去复命。” “我知道了。”卫聿行缓缓道:“你们先下去吧。” “还有,卫大哥要小心程姑娘。”蓝音突然又道。 “为什么?”卫聿行危险地眯起眼睛。 “因为程姑娘的母亲现在原府。” 一块石头,击碎了平静的湖面。 程澄在园里瞎逛,突然有人拦住了她的去路。 “姑娘身体不舒服?”来人轻松地问道。 程澄抬头,迎上一双美丽的眸子。但这双美丽的眸子并非长在女子身上,拥有它的人居然是男子。 “你……”她不认得他。这么俊美的男子,若见过一面,不可能忘怀。 “在下蓝诏,是三王爷未婚妻的大哥。”他温和有礼,但程澄直觉他并不像表面这般谦和文雅。 “有事吗?”她问道,提起蓝音,她竟觉得一阵不舒服。 “我看姑娘好像中了毒。”他笑笑。 “你……”程澄哑然。 “这毒发作起来痛彻心肺,每天按时发作,一次比一次剧烈,直痛了三十天整,直痛到中毒者筋脉尽断为止。”他仍是笑笑。程澄却突然有错觉他是那天晚上的西寒。惊惧之下,不由向后跑开。 “今夜三更,我在这里等你。”他的声音自后传来,程澄却不由跑得更快,直到秦晋拦住她。 “夫人,王爷很生气。”他如实道。 “哦。”程澄惊魂未定,恍然随秦晋回到卫聿行的房中。 卫聿行的脸色很不好,秦晋找了这么久,可见她并不在附近。她没听见他的话吗?然而,他的怒气在程澄突然跑过来抱住他时奇迹般的消散了。 “怎么了?”她抱得好紧,他不由用力回拥住她。 程澄在他怀中摇头,不知为什么只有这个怀抱让她觉得可以暂时离开西寒的梦魇。 她在发抖,卫聿行奇怪而又心疼地拥紧她:“怕什么,嗯?”他缓缓抚摩着她的发,轻吻着她的头顶,而后顺延而下,吻着她的额,她的脸,她的唇。他需要一些证明,抚平心里的不安。 “你究竟在怕什么?”他对着她的眼,问道。 天!他们好近。程澄突然觉得一阵热气冲上面颊。虽然已不是少女,可她没有这种经验,她已经紧张得忘了害怕。 “你有事瞒着我?”卫聿行缓缓道,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她,手却在她的背上游移,热烫着她的背心。 “嗯?”他的话惊醒了她。蓝诏的话语同时在她耳边想起。他究竟是什么人? 靶觉她的突然僵硬,卫聿行眯起了眼睛。她真有事瞒着自己。 “如果我放了雷鸣,你跟谁?”他突然道。 “我……”她呆住。难道他还当她是妻子?可她现在身中剧毒,她能有选择吗?不,她还是会选,她希望和他在一起的,雷鸣像她的大哥,但他已融入了她的生命。只要,只要他待她是真心的,即 使只有一两天的生命,她也愿呆在他的怀中。 她正要回答,他却突然放开她。“你先下去吧。”他淡淡道,当头泼了她一头冷水。 看着她僵硬的背影,卫聿行倒在床上。她下不了决定,不是吗?他需要好好想一想近来的事了,在没有感情影响的基础上,他能作出更正确的答案。 卫聿行烦恼的同时,程澄也是辗转难安。她模不清他的心意,她也模不清事情的真相。蓝诏究竟要找她做什么? 三更天,她依约前往。 蓝诏已经在等她。 “你找我什么事?”她很警戒地看着他。 “我只是一个关心妹妹的大哥。”他叹道:“我不希望你影响蓝音和卫聿行的婚事。只要你答应离开,我不但可以帮你解毒,还可以帮你救出雷鸣和你儿子。” 离开?程澄一阵心痛。她知道他开的条件已经够好,可她居然难以开口回答。 “我相信你也明白蓝音有多优秀,而她是一定会嫁入卫家的,你这个下堂妻留着除了给卫王府丢脸,别无他途。”他冷静地道。 “我怎么相信你能救出他们和解毒?”程澄每说一字,就好像将心踩在脚底。 “他们已经在我手里,你看。”蓝诏摊开手心,里面赫然是峥儿的玉佩。“至于解毒,除了我这个能看得出你中毒的人,还有谁能帮你?” 程澄看着眼前的男人,虽不完全相信他,却也没有选择。再说,蓝音的确是卫聿行的好伴侣,不是 吗?她有什么资格去加入,卫聿行也不是非她不可的。 “好。”她回答。 “既然如此,你在这等着,会有人来带你走。”蓝诏话音落下,人也在一尺开外。 近冬的天寒意甚重。程澄有些冷,双手不由抱成一团。 有人来了。程澄心乱如麻,真要走吗? “你真决定要走?”天黑,看不清,只听见他压低了声音,声音里有沉沉压抑的感情。 程澄无暇细想,似乎怕自己后悔,飞快道:“是的,我走。” 听见她的声音,来人似乎一怔,而这时,花园里突然亮起灯笼,照亮了两人。然后她听见卫聿行寒如冰刺的声音:“好,真好。” 下一刻,更让她吃惊的事发生了。来人居然是卫聿行生死相交的朋友——原忱。 第五章 场上一时一片寂静。众人脸色各异,各有各的心思。 原忱不复往日轻松闲适,他的眼底,是看不清的复杂,目光越过程澄,不知看向何处,或者,他在想着如何面对卫聿行的怒气。 还有什么比好友和心爱的女子同时背叛自己更让人愤恨心痛的?卫聿行紧握双拳,手掌背面青筋暴突,任谁都可以看出他在强忍着怒火。 “贱人!”他身后的卫玲玲忍不住开口。程澄这才回过神来。她看见罪魁祸首也站在卫聿行的身后,心头突然一阵发冷。 “是场误会。”原忱突然道,眼睛直直看着卫聿行。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错,外人看不清这对知交好友交换了什么信息,然后卫聿行转身道:“你走吧。” 原忱似有犹疑,但仍是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的步子走得那么快,像在逃开什么。 卫聿行望着他远走,突然缓缓道:“你跟我来。”不必说明,程澄知道他在对她说。 两人一同踏进卫聿行的书房,这是个独立的小院,不会有人来打扰。卫聿行站在窗前,背手而立,久久没有开口。 “刚才是误会,不关原大人的事。”程澄终于忍不住开口,她受不了他的沉默,宁肯他像往日一般凶狠,也好过这般让人不上不下的。 “那你为什么过去?”他的声音低沉,像是在压抑什么即将爆发的情绪。 “我……”怎么说?她需要好好想想。她必须得告诉他蓝诏的危险。 “你不用解释了。”他突然转过头,脸上是一片讥嘲的神色,“猜也猜得到你肯定是为了姓雷的父子俩。” 他缓缓走过来,慢慢将程澄逼到角落:“你知道我刚才看到你和他在一起时有什么想法吗?” 程澄摇头,恐惧地看着他脸上欲置人于死地的表情。 “我想一刀刀剜开你们的心,看是什么颜色,看你们为什么会做出这种对不起我的事!” 他要失控了,程澄惊慌地道:“其实是蓝……”她话音未落,就被他抱住她的狂猛力道给截断了话语。 “不要再说了,我知道你的心思,你不过想利用他救出你的心上人。”他突然低低地笑起来:“为 了他们,你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啊!”他怎么会有这种误会?程澄想和他解释,她不想让他这般受挫呵。 “你听我说,我的确是为了雷……啊!”卫聿行弄痛了她。 “你还想再说什么!”他的火气终于全部发作出来“那天晚上,我还以为你对我有情,想着只要你忘了雷鸣,我可以不再追究,重新做夫妻。我想的倒好,你的心却从头到尾不在我身上!即使我把你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你也不会回头看我一眼,心里念的仍是姓雷的那小子。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在给了我希望之后狠狠给我一刀,或者那晚,你也只是在做戏,好让我这个傻子乖乖听你的话!”他再也无法忍受,长久的爱恋,突然得来的希望,却在一时破灭,如果可以,他愿意亲手杀了她,可是,他又怎么忍心,怎么忍心让她离开,怎么忍心伤害她,他爱她是这般地深啊! 他的拳头狠狠地锤在墙上,流下鲜红的血印。 程澄捂着嘴,不敢相信他刚刚说的话。难道,他是爱着她的?说不出是高兴还是悲伤的眼泪滴滴嗒嗒地落了下来。她不要他这般难过,因为她对他也有心啊!她反手紧紧地拥住他,在他怀中低泣。不管了,不管她还能活多久,不管他有几个未婚妻,她都要和他在一起。还有蓝诏,他不是好人,她不能让他伤害他! 她的回拥,让卫聿行一僵。但他立刻冷笑道:“这次你又在玩什么把戏?” 他的话语让程澄惊讶地抬起头。 他突然松开她,缓缓道:“我知道你为了雷鸣什么都可以做出来。所以,你现在把这件事从头至尾交代清楚,你怎么利用了原忱,还和谁合作,是谁一门心思置我于死地。说清楚,或许我会考虑饶了你。“ 这就是刚才深爱她的男人?程澄惊讶地回不过神来。 “我的确曾爱过你,”卫聿行看她惊呆的样子,嘴角咧开一抹冷笑,“可爱一个想置我于死地的女人太不值得。当然,或许你没这个胆子,但也是帮凶。说吧,我不会对你留情的,王府里有的是刑罚。” 他并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她在这次的阴谋中有份,但这可使他稍稍忘却她带来的痛苦,说他逃避也好。如果她有份,他或许可以借此机会让自己忘了她。 他说什么?他怀疑自己想杀他?程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为了救他,甚至可以牺牲性命,却被他怀疑是做戏。天,为什么他们就不能好好的相处呢? 他看自己的眼神是那么的冷酷啊!程澄被这个事实狠狠地打击了。在她发现他爱她,而她也爱他的时候,却在这混乱的情况下。她看着他,明白这已不是自己的能力可以改变的混乱局面。她惟一能做的,就是保护他,在她有限的生命里。他一直误会自己也好,那就不会为自己的死而难过了。 程澄咬咬牙,下了决定。 “我说出幕后的人,你帮我放了雷鸣和我儿子。”儿子,对不起,你此生和爹无缘了。 卫聿行强忍心头杀人的冲动,缓缓道:“好,这次我答应你。” “那人是蓝诏。”她平静地道,看着卫聿行皱起了眉头。 “我无法相信你的话。”他平静地回答。 从那天起,程澄被关进了王府的牢房。而卫聿行就像失踪了一般,从没审问过她。她身上的毒发得越发频繁,经常痛得晕过去数次,才醒过来。牢狱的生活加重了她的病情,而心中的挂念也在精神上折磨着她。她挂着亲人,更挂着卫聿行。因为她知道蓝诏有多危险,而他却不相信她的话。若是这样,她死都不能放心啊! “红楼里的女子到底是什么绝代佳人,你见过吗?”看守闲来无事,开始闲聊起来。 “没见过,王爷可宝贝她呢,据说,天天都到她那去,得了什么皇上的赏赐也全都给了她。”一人回答道。 没有什么比这些话更能打击程澄的。他有了心爱的女子了?这个认知像针一般狠狠刺痛她的心,让她喘不过气来。她本来就没什么好惊讶的,不是吗?他一个王爷,有几个钟爱的女子也不奇怪。可她的心却无法如此豁达,痛得像要死去一般。而渐渐的,不知为什么,这痛居然转移到了四肢,在 她发觉的时候,已经毒发,而且来势汹汹,比往时任何一次都厉害。她可以感觉到死亡的气息了,可她不能就这么死去,他还不知道蓝诏的真面目啊! 红楼上的卫聿行突然心中一悸,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这些日子以来,他也无心去调查什么阴谋,倒是原忱很积极,可昔日无话不谈的好友现在却和陌路人一般,连皇上都有些奇怪。他下了朝就呆在红楼里,大多时候就静静的呆着,看着红儿的脸,想着那位狠心的女子。说来好笑,虽然理智不断提醒他忘了她,也不要再见红儿,可每天不知为什么他就会来到这里,好让那麻木的心感到一点生气。宠着她,看她脸上淡淡的笑意,他便会觉得一丝满足,好像……不,不能再想她!卫聿行痛恨自己的软弱,突然不愿再呆下去,转身匆匆离开。身后,是红儿悲苦的笑容。 卫聿行的脚步在经过牢房的通道上犹豫了。那份心悸的感觉太明显,他突然害怕是她……有了什么事情。难道她逃走了?这个念头一起,他再也无法坐视不理,迅速地向牢房而去。 她在哪里?这是她吗?看着牢房中那面无人色的惨白女子,卫聿行的手不禁颤抖起来。他并没有如言折磨她,审问她,为什么她像死去了一般,渺无人气。 “澄儿。”他颤抖地喊出心中喊了无数遍的名字。如果不是她胸口还有一丝热气,他会发狂的。 “传大夫!”他吼道,吓坏了一干侍卫。这是他们的王爷吗?那位颤抖着抱着牢中女子,像抱着最珍贵宝物的男子,居然是他们狂傲的王爷? 卫聿行小心地抱起她,飞快地往自己的院落而去。她千万不要有事啊!再怎么责怪她,怨恨她,他也从未想过真将她置于死地。她若有事,那锥心裂肺的痛也会要了他的命。 “老夫没办法。夫人就算调养的好,也只有一个月的寿命。只能尽人事了。”当御医说出这一番话时,卫聿行已经将京城里的医生都痛揍了一遍。 “我不信!”他狂吼,而秦晋在他欲动手的时候及时救下御医。 “聂平,聂正。”他大喊,“立刻帮我查江湖上的名医,把他们统统给我找来!” 她究竟生了什么病?每个大夫都说不出原因,只能下判断她活不过今年的冬天。卫聿行紧紧地抱住她,放在胸前。冬天已到,怕她着凉,他用皇上赐的貂皮大衣围在被子外边,紧紧圈住她。 “你听着,”他喃喃在昏睡的她耳边道:“我不管你和什么阴谋有关,你始终都是我的妻子,我不会让你死的。”他说着,突然有些哽咽,只有再将她抱得紧些。 这些天以来,她一直昏睡,他只好不停地在她耳边说话,有时哄着她,有时吓她若再不醒过来就处 决雷鸣父子俩,可她仍是睡着,一点反应也没有。 “我知道有人可以救她。”原忱不知何时踏进房门。 卫聿行看着他,没有开口。 “我已经派人去请了。还要过段日子。”他一向开朗的神色也是抑郁不乐的样子。 “谢谢。”卫聿行突然道。 “给我一段时间,那天的事我会给你答案。”原忱不安地道。曾几何时,他们也这般生疏。 在原忱要踏出门槛的时候,卫聿行突然道:“我感情用事了。”办过这么多案子,他怎么会凭一时的情况就下定论,怀疑一起长大的好友?他真是糊涂了。 “阿卫……”原忱说不出的惊喜,这件事,他最怕的就是卫聿行的不信任,如今他这么说,必是经 饼一番思考。 两人的目光交会,虽未言谈,却重新回复了默契。 昏睡了好些日子,在卫聿行灌下无数珍贵药材后,程澄终于睁开眼睛。 她躺在哪里?程澄全身虚软无力,好像刚死过一场。 “你醒了?”耳边传来卫聿行狂喜的声音。她一动,他就醒了。 看着他好一会,她才意识到自己在他怀里,这不禁让她想起那天的事情,他有心爱的女子了! 靶觉到程澄身子的僵硬,卫聿行有些着急:“你怎么了,不舒服吗?”他急急地探她的额头,打量着她的神色,最后吩咐道:“秦晋,去请大夫。”虽然救不了,总可以调养一下。 “不用。”程澄发出虚弱的声音:“我知道救不了了。” “胡说什么!”卫聿行怒瞪她,不由把她拥紧了些:“你到底生了什么病,找尽天下的大夫我都要把你救回来。” “是那天晚上的毒针。”她说得气喘,卫聿行心疼地轻抚她的胸口,给她苍白的脸色添上一丝嫣红。 “毒针!”卫聿行怔住。他听闻邪教最霸道的毒针名叫“妖锥”,中者痛彻心扉,而且缠绵难愈,极难诊出,至今尚未听说有人能逃过一劫,甚至也没听说有解药。 “你为什么不早说!”他的吼声可以把屋顶震踏,程澄吓得一缩。他看起来像要把她碎尸万段,可他微红的眼眶告诉她他有多么的担心。她的心软了,轻轻道:“反正也是一死。只要你相信我和原 大人没有暧昧,也没有想置你于死地就好。” “我……”卫聿行说不出话。他早该知道原忱的为人,但在那种情况下,他控制不住自己去怀疑他。 “你听我说,”程澄急道:“蓝诏他不是好人……” 卫聿行轻捂住她的嘴,安慰道:“你不用担心,我心里有数。”他的保证让程澄心安,依入他的怀中,没看见卫聿行脸上阴狠的神色。蓝诏,我会慢慢和你算今天的账! 自从她毒发之后,好像一切都变了。程澄惊异地发现卫聿行的转变。他甚至暂请休假,带她到京郊的别苑静养。每天,她都有吃不完的药,虽然对发作时的疼痛稍有抑制,但用量越来越大,越来越 失去作用。另外,每天她都得提醒卫聿行一次蓝诏的事情,卫聿行却总是淡淡地应付过去。 “下雪了!”程澄早晨醒来后惊喜地发现外边已是一片银装素裹。卫聿行看她一副兴奋的样子,不禁笑道:“第一次见么?”他从床上抱起她,与他平视,笑着用挺直的鼻梁摩擦着她的,柔声道:“我带你出去看雪。” 虽然已是夫妻,程澄还是被他亲昵的动作弄红了脸颊。卫聿行凝视她的小脸,她没照镜子,看不出自己一天比一天消瘦,眼睛深陷,越发的没有人气,他经常都要将耳朵贴上她的胸口,用她微弱的 心跳告诉自己她还活着。原忱派人南下寻找江湖中最高明的薛神医,却至今没有消息。他派去搜查西邪教余孽的人马,也没有带回解药,或者根本就没有解药。西寒已死,是死无对证啊!他知道蓝诏居心叵测,但他实在无心理会,就让诸葛陨和原忱去忙吧,他要守在她身边,以免小表趁他不注意偷偷拘了她的魂。 靶觉卫聿行突然的沉默,程澄不禁开口:“你不是要带我去看雪吗?”这些日子,他们相处得很平和,而看清了他的心后,她时时能感到他的深情,让她心中又是悲苦,又是欢喜。天意弄人啊!她伸手圈住他的脖子,将脸贴上去,就让她再感受一下他的味道吧。 卫聿行小心地用大衣包好她,才将她带上马背,怕她身子虚弱经不起颠簸,他只让马小步地跑着。 “好美!”程澄在他怀里感叹:“小时侯我就很喜欢雪,总想着能和亲人一块出游,像别家的孩子一般打雪仗。”可是那时她总是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雪地里,和自己堆的雪人对话。 “明年我教你。”卫聿行心疼地拥紧她,知道她在程家过得并不好。 还活得到明年吗?程澄发觉自己又想哭了。 “我不会让你死的。”卫聿行在她耳边坚定地道:“若老天敢拿走你的性命,我追到地府也要把你抢回来。” 他是在说要和她同生共死吗?程澄再也压不住激动的心情,紧紧抱住他:“我也不想离开你。” “你……”卫聿行一僵,不敢相信她的话,她也爱上他了吗? 许久,卫聿行突然很不自然地道:“若你想见那父子俩,我可以让你们见面。”程澄吃惊的抬头,他却飞快的接上:“不过只许远远见一面。” 他啊!程澄不禁有些好笑。 “如果我现在对你解释当年的事,你会相信我吗?”她看着他深情的眼眸。 卫聿行低头亲她的面颊,道:“我相信。”真奇怪,他现在可以平心静气地听她说以往的事情。也许,是死亡让他的心态成熟。 “我和雷鸣一直都是兄妹相称,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她说得有些吃力:“是因为你当时太可怕, 所以我才想逃走。”她话音一落,就把头埋入他的怀中,不敢看他的脸色。 不知过了多久,卫聿行才用不可置信的语气道:“那,那个孩子是……是……”他不敢接下去。天!他怎么可以一天之内接受这么多的刺激。 “是你的。”程澄被他的呆样逗笑,这就是领兵打仗的大元帅吗?说出去只怕没人相信。本来她还有些不好意思,现在却觉得很乐。卫聿行怔了好一会,突然大笑起来,抱着程澄跃下马背,在雪地里不停地打转。 “我好高兴!”他忍不住大喊,想让全天下的人都分享他初为人父的喜悦。 程澄被转的有些头晕,然而被他的兴奋所感染,忍不住也露出欣喜的笑容,第一次有了打从心底的 快乐。 “你居然都不告诉我。”他终于停下来,却小声地在她耳边抱怨。害他走了这么久的弯路,她真是该打。 “暴君,我哪有机会说,说了你也不见得会相信。”程澄轻笑的点点他的唇,细白的手指却被他一口咬住。 “很疼耶!”程澄轻呼。 “让你再疼一些。”卫聿行大笑,玩心大起,开始不停地咬她,程澄避不开,只好笑着捶他的肩。 好久,两人都累了。卫聿行躺到松软的雪地上,让程澄趴在他身上,享受初来的甜蜜。 “红楼是什么地方?”程澄突然记起久悬于心的问题。 “呃……”卫聿行怔住,不知如何回答她。 “快说。”她掐他的脖子,呵他痒,不让他逃避问题。 “那个地方不重要。”他想混过去,她却执着地不放过他。卫聿行只好叹道:“改天你见了她,就明白了。” “我不管,你不说就代表你心里有鬼。”程澄故作不快的瞪着他,小女人爱娇的神态表露无疑。 看她微显嫣红的小脸,稍噘起的小嘴,卫聿行忍不住笑了,她居然在和他撒娇? “丫头。”卫聿行抱住她:“她根本不重要,真的。”他的心,除了她,装不下其他人了。 “你为什么会这般……待我?”她突然问出这么一句。是啊,她怎么能不奇怪,他如此优秀,却会 爱上她一介平凡女子。 卫聿行笑了,亲她,密密地,吻遍她露在外的肌肤。 “这怎么说得明白。大概第一次在程家见你小可怜的样子,就管不住自己了。” “那你是同情我。”她的身子突然僵硬,心里突然苦苦的。 “别胡想。那你怎么不说接受我是因为我比别人待你好呢?”卫聿行将她搂得更紧些。 她一怔,慢慢放松下来,忍不住笑道:“不害羞,你什么时候对我好了?”是啊,感情又怎么说的清楚呢? 卫聿行闻言有些黯然:“我以前对你的确不好,但是往后,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 “你对我已经够好了。”她倚在他的胸口,听那有力的声音。有几人能为了所爱之人牺牲自己,他 对自己已经很好很好,她所要求的,无非就是这么一颗真心。即使此生不能长伴,她也心满意足,惟一放不下的,就是她走了之后,他怎么办?想到这,她只觉得心中酸楚,眼泪不由滑落,渗进他温暖的胸膛。 “你知道吗,”她在他胸口闷闷地说:“如果有孟婆汤,我一定不喝,我要永远记得你。” “别乱说。”他不悦地吼她,知道她的泪水正渗透他胸前的衣服,却只能佯装不知,让她哭个痛快。 两人就这么躺在雪地上,享受着他们伴随着死亡迟来的爱情。 深夜,程澄再一次被疼痛惊醒。她不敢声张,强忍着下床吃药。今天回来后,卫聿行收到原忱的急 件,便迅速赶往京城。程澄不知出了什么事,只能嘱咐他小心,他却是一副不舍的样子,厮磨到秦晋也看不下去出声提醒,他才跃上马背。留在她身边保护她的人除了四侍卫还有王府最精锐的亲兵,他却不放心,一再说他明天一早赶回来,好像她随时都会消失一般。程澄虽觉他过分担心,心中却也是甜甜的,想着他,好像肩上的痛也变得可以忍受。 她向桌上的药伸出手,却有另外一支大手抢先一步拿走了药。 “是你!”程澄正要惊叫,对方已经迅速地点了她的哑穴。 “很疼吧。”对方阴阴地笑了。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俊美的脸上,自有一股肃杀之意。他,正是蓝 诏。 他怎么进来的?她想着。 “四侍卫拦不住我。”全天下,除了他的亲妹子,无人知道他绝顶的身手。 怎么办?程澄惊慌地想着,他要利用自己来威胁卫聿行吗?那她宁肯咬舌自尽。 “我想得没那么简单。”他轻易地看穿她的念头,阴邪的笑容让程澄的心揪紧。下一步,她却被他一掌击晕。 蓝诏扫视一遍室内的景像,得意地笑开。一切都按他的计划在进行,不是吗?还有什么比这更得意的? 等程澄醒来的时候,已经被关在一个陌生的屋子里。她惊跳起来,冲出房门,却发现这居然是个湖心小岛,一片茫茫的水波,看不见边际。这是怎么回事?而当她发现身上居然已换了件粗糙的大袍 子时,更是惊恐得几欲晕厥。 接下来的日子漫长难熬,没有食物,没有床褥,她每天瑟缩在屋角,几近等死。疼痛发作的时候,没有药物,更是把她疼得死去活来。有好几次,她宁愿就这么死去,可一想到卫聿行,想到他们的孩子,她就逼迫自己活下去,因为只要活下去,就还有见面的一丝机会啊! 不知是第几次晕过去,又是第几次醒过来,程澄闭眼喘息着,庆幸自己再一次活过来,耳边却突然传来她最害怕的声音:“你居然还没死,真让我意外。” 是蓝诏!程澄睁开眼,愤怒地瞪着他,却引来他的一笑。 “这是解药。”他轻松地晃着手里的东西,看着她倏然睁大的眼眸。 “不过我不会给你。”他笑笑,沉浸在打击别人的快乐中。对,他就是喜欢看别人拿不到渴望的东西,那会让他有无比的满足感。 程澄有丝惊讶地看着他诡异的神色,心中突然掠过一丝奇怪的感觉。他的神色,让她模糊中想起什么。 她像在越过他看着什么,蓝诏不悦地皱眉。突然冷笑道:“你撑着,是在等卫聿行来救你?” 程澄一怔,撇过头。 “可惜,这辈子都是不可能的了。”他忍不住一阵大笑,得意之意,溢于言表。 “你什么意思?”程澄惊恐道,怕卫聿行遭了他的毒手。 “放心,我没有杀他。不过他和死了也差不多了。”他是如此的高兴,让程澄从心里打了个寒颤。 “你和他有仇?”她忍不住道。 “有仇?”他冷笑:“没有。” “那为什么?”她无法明白。 “因为他碍眼。”他淡淡道,却有一股怨毒流泻出来。 程澄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真正明白了一件事——蓝诏根本是魔鬼! “卫聿行!”程澄大喊一声,从噩梦中惊醒。她看见他了,他不停地喊着她的名字,求她回来,然而,就在他们快走近的时候,蓝诏却从后面一刀插入他的胸口。鲜血不停地流着,她却只能远远地哭喊,喊着他的名字。程澄慢慢平静下来,眼泪却不听使唤地流满脸颊。“哭什么,他又没死。” 蓝诏声音传来,仍是那般阴邪。 程澄却止不住,哭得抽噎,虽然是梦,她却体会了失去心爱的人那痛彻心扉的滋味。 “吃点东西。”声音悠悠地传来。 程澄一怔,发现离自己几米远处放了一碗肉汤。 “爬过来,你就可以吃到。”他说的平淡,但其中恶毒的心思却一目了然。 程澄木然看着他,他继续道:“死了就见不到你的心上人了。” 他的话的确让她心中一痛,但很快,她却舒缓开来。他的目的无非就是折辱她,即使卫聿行找来,也不过是让自己成为他手中的筹码。她的生存,对自己或是他,都绝无一丝好处。想到这,她的嘴 角缓缓露出微笑,看得蓝诏一怔。而下一秒,她已一头撞上身边的墙壁。 第六章 蓝诏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的景像,望着那殷红的鲜血不断地从程澄的额头上渗出,他突然一阵恼怒。她以为这么容易就可以解月兑了吗? 在某种情况下,死亡也是奢求的。当程澄睁开眼时,这是跃进她心中的第一个想法。 蓝诏居然站在窗旁,背着光的他看起来很熟悉。程澄突然月兑口道:“西寒!”在她养伤期间,她已得知伤她的人是西邪教的西寒,而背光站着的蓝诏,居然和那晚上的西寒如此相似。 她只是一时所想,蓝诏却突然跳起来,在她回神之前揪着她的衣领将她提起,“你说什么!” 他的眼神让人心悸。从第一次见面,他总是一副冷笑的模样,像世间事没什么可以打动他,而如今,他像狂怒的受伤的野兽,只要她说错一个字,就要把她吞吃入月复。 受伤?她怎么会想起这么个词?不过惹怒了他也没什么不好,说不定他一怒之下便一掌劈死她。 “我说你像西寒,西邪教的西寒。”她平静地迎上他杀人的目光。然后不意外他的手用力地掐上她脆弱的颈项。 她很快就会死了,她悲伤又快乐地想着,颈项上的压力却突然减轻。 “别以为我会让你死得这么舒服。”他突然冷笑道,情绪已经平静下来。“要让你死,我有更多恶毒的方法,保证让你临死都会后悔生为女人。” 他的阴冷让程澄打了个寒战,的确,让一个女子屈辱地死去的方法很多,她无力抵抗,连求死都不成。她绝望地闭上眼睛,任他把她带往不知名的地方。 他往她脸上抹了许多东西。程澄没有镜子,无法知道是什么。然后他带她出了岛,上了马车,摇摇晃晃不知到了什么地方。 待她下了马车,眼前的景像才真让她呆住。她居然回到了卫府! “你不是想见他吗,我让你临死之前好好看看。”他低声在她耳边道,顺手点了她的哑穴。 卫府的人并不欢迎北辰王府的来客,但不知他意图如何,大家表面上也都客气地迎接蓝诏。 程澄一颗心狂跳着,想见着卫聿行,却没想到出来的人居然是原忱。 “原大人,”蓝诏施礼道:“卫王爷呢,莫非还沉浸在丧妻之痛中?”他的话彬彬有礼,却引的在场众人各有心思。 不对,我还活着啊!卫聿行,你快出来,快出来。程澄突然明白蓝诏以前的话语,他居然设了这么一个阴毒的陷阱,让他们夫妻俱在却又天人永隔。 “是的。多谢蓝王爷关心。”原忱客气地回礼,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那还请卫王爷多注重身体,否则也是国家的损失啊。”蓝诏一副痛心的语气,真挚无比。 “蓝王爷多虑了。”一个沉稳的声音突然响起,卫聿行大步踏入厅内。 听见那熟悉的声音,程澄忍不住全身颤抖,一双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走进大厅的清瘦身影。 他瘦了,几天不见,他居然瘦成这样,仿佛一阵风就可以把他吹倒。程澄凝视着他,多想告诉他她就在他身边,可她发不出声,他也认不出她。多么可悲的处境,而蓝诏却在享受她的苦痛。她好恨,恨不能一剑刺穿他的心脏。 原忱不解地看着卫聿行出来。这些日子以来,一直是他陪在他身边,看着他如何从悲痛欲狂到沉默如木头人一般,身为好友,他能感受到他的切身之痛。他只怕这辈子也忘不了那天清早和卫聿行回到别苑时的景像。他就像疯了一般地冲向烧得焦黑的屋子,见惯血腥厮杀的他居然跪在地上痛哭失 声,死也不肯接受那烧得焦黑的尸体是他心爱的妻子。他记得卫聿行提剑要去北辰王府,他们一群人怎么也拉不住他,不得已只好将他打晕。待他醒来之后,就有如死了一般,每天除了陪着程澄的灵位就是处理北辰王府的事情,几天不眠不休,吓坏了他们所有的人。而四侍卫更因保护不力,一直不敢在主子面前说一个字。他没想到卫聿行会出来,他只怕他克制不了会当场杀了蓝诏,这可就会打乱了他们布置好的计划。 卫聿行并没有动手,只是沉沉看着蓝诏,面色平静地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两人客气的寒暄,甚至还讨论了一些朝廷上的事情,旁边原本担心他们厮杀起来的众人放下心来,气氛和谐中却又透着诡异。程澄一直看着他,他却吝啬于施舍她一个目光,她终于失望了,他们只可能是有缘无分了。她彻底地绝望,心底像死了一般,那份悲痛渐渐淡了,变得麻木,她现在只求一死。也许,在这多人的场合,她能更容易达到目的。然而,她的身形略动,蓝诏便有力地握住她的手腕,强劲的内力震住她的筋脉,她全身虚软的一丝力气也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向卫聿行辞行,步出卫府的大门。 两人上了马车,蓝诏嘴角一直挂着愉快的笑容,程澄只能凝视着车窗,她知道自己的恨意只会激起 他兴致。 马车倏地停住,车门被猛地拉开,一个女子冲上来,然后车门又被猛地关上。 蓝音!程澄吃惊地看着冲上来的女子,没想到在蓝音的脸上会有惊慌的神色。 “哥,大事不好了!”现在的蓝音像落魄的泼妇。 “什么事让我的好妹妹急成这样?”蓝诏不急不慢地道,突然伸手搂过程澄,亲昵地亲她的头发。 “哥……”蓝音像是吓呆了,结巴道:“她,她是谁?” “我的新欢。”他懒懒道。 蓝音怔了一会,才突然爆发道:“现在形势多危急,你知道吗?你还在这玩女人!” 她愤怒的伸手要拉开程澄,却被蓝诏推开。 “你没资格碰她!”他的声音冷的叫人发抖。 程澄看着蓝音面无人色的退开,心头突然掠过一个奇怪的想法。 “好,我不管你。可现在真的是很紧张。”她平静下来:“是你说破坏卫聿行和原忱的友谊可以让我们的计划顺利执行,可我们反被算计了一道。原本以为他们两人斗得厉害,爹才提出和原忱合作扳倒卫聿行,可是谁料到原忱却拿了我们的把柄,和卫聿行站到一块。他们现在已经开始查账,若查到爹贪污的确实证据,咱们北辰王府就完了。” “妹妹,这该怪你不够尽力。”蓝诏冷冷道,看着蓝音的目光竟充满着鄙视。 “你……”蓝音像受了很大的打击:“你怎么能这么说,我难道还不够努力吗?我什么都做了,你难道真的一点都不放在心上?”她面如死灰,程澄甚至怀疑她立时就要晕倒。 “若要晕倒请别在我的车上,我还有事。不能送你回去。”蓝诏的声音淡淡地响起,好像他面前的不是自己的亲妹妹,而是街上不相干的阿猫阿狗。 蓝音勉强笑了笑,“你有事我就不打扰你了。”她匆匆下车,像逃什么似地逃开眼前冷酷的男人。 程澄看向蓝诏,他仍是在冷笑,可眼里那道光芒,就像猎狗看见猎物后嗜血的神色。 他简直不是人。程澄想着,连亲妹子都不放在心上,或是,他已有了万全的计划? 蓝诏低头看见程澄闪烁的眼神,突然一笑,解开她的穴道。 “你在担心卫聿行?”他自在地问道。 程澄沉默不答。 “放心,我没打算要他死,他若死了,我可就少了一枚最重要的棋子。”他轻松地道,指尖突然缓缓滑过她的脸颊:“我怎么也不明白卫聿行怎么会对你如此倾心,失去你,他简直与死人无异。” 程澄厌恶地避开他的手指,不愿看他得意的眼神,冷冷道:“你没有心,当然不能理解。”她顿了一顿,突然记起什么,转而对他笑道:“你和西寒一样,都没有心,你们俩同样不是人!” 丙然,蓝诏的脸色立刻就变了,他有力且修长的手指瞬间掐住她的颈项。 动手吧,快!程澄心里喊着,一双眼睛紧张地盯着他。 蓝诏狠狠地凝视她半响,喘气声粗重急促,然而他并没有动手。 “你想激怒我,求一个痛快的死,可我是不会让你得意的。”他突然粗声道,低沉的声音中有压抑的怒火和一些……复杂的情感。 程澄一怔,继续道:“提起西寒,你就失去冷静,难道你们之间有什么特殊的关系?”她要继续激怒他,看他能压抑到何种程度。 蓝诏双手颤抖,突然低吼一声,一掌将程澄掴到车角。他双目赤红,看起来像要疯了一般。 程澄恐惧得全身颤抖,却仍继续道:“原来你真的和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难道你们是兄……” 她话还没说完,蓝诏就疯了一般扑上来,狠狠掐住她,一边怒吼道:“我真要杀了你,杀了你,看你还敢不敢说!” “我告诉你,我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听见没有,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不停地喃喃自语,神色间居然有一丝哀伤。 程澄只觉喘不过气,恍惚间要失去知觉,这次她真的要死了。她眼前最后显现的是卫聿行愤怒的神色,她微微一笑,终于晕了过去。 卫王府内。 原忱正仔细的看着下属呈上来的文件,突然有人禀报:“大人,北辰王府三公主到。” 蓝音?原忱缓缓合上文件,神色有些复杂。自从程澄出事后,他便搬来卫府暂住,没想到她还会找 到这儿。 他起身,看见那纤细柔弱的身影匆匆地奔入屋内,投进他的怀抱。 “原大哥。”蓝音抓着他的衣襟,小声抽噎起来。 原忱先是僵硬,而后推开她,缓缓道:“你还敢来见我?” “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蓝音仰起带泪的小脸,水珠盈然的双眼惹人疼惜,一眨,晶莹的泪滴便滚落下来,跌在地上,顷刻间碎了。原忱转过头,像在压抑着什么。 “原大哥,不要不理我,”她从背后抱住原忱,抽泣道:“那天晚上,我原要赶去和你相会,但是被哥哥发现,将我关了起来。后来发生的事我事先一点都不知道,但我当时不敢得罪大哥,所以没有站出来替你说话。我知道你怪我,但是我实在不能失去你啊!”她哭得凄惨,原忱似乎也在发抖。 “原大哥,”她转到前面:“你不要怪我,好不好?我除了你,什么都没有。” “我怎么会怪你。我只是伤心你的欺骗,懂吗?”原忱终于开口,回手抱住她。 “原大哥不怪我就好。我知道,世上只有你对我最好了。”她将头倚在他宽阔的胸膛上,小脸露出笑容。 “知道的话,就要好好珍惜。”原忱抱紧她,缓缓闭上眼睛。 “情”之一字,原就难解。 她居然还没死,程澄失望地再次醒来。她又被关回了小木屋,苟延残喘地熬过剩下的日子。 屋外突然传来悠悠的笛声,曲子婉转曲折,不像北地曲风,倒有些异样的风味。只是吹曲子的人像怀有许多不平的心事,好好一首曲子,教他吹的怀有几分怨毒,又有几分不为人知的伤心。 难道是蓝诏?打死她都难以想像蓝诏会如此风雅去吹笛子。 程澄轻轻推开门,站在湖边的身影不是蓝诏是谁?他孤寂的身影竟然又让她的心头浮起那奇怪的感觉,像是在哪见过。也许是因为他和西寒相像吧,她暗忖,可是心底却有另外一个声音告诉她他们曾经有过另外的相识。 “醒了?”他突然放下笛子,转身面对她,神色之间已经恢复平静。 “你怎么知道我和西寒有关系?”他淡淡道,但程澄可以感觉出来他很在意这个答案。 “你和他一样充满怨毒。”程澄老实地回答,对激怒他以求一死放弃了希望。 蓝诏挑眉,像是有些意外这个答案。 “怨毒?”他不禁冷笑。“我这么对你,你心里难道就没有恨吗?” 程澄一怔。要说没有那是不可能,但是…… “但是我不会像你一样恨尽天下人。”她肯定地回答。 “那也许是你受的凌虐还不够。”他狠狠道:“如果我将你毁了容貌,卖到最下层的妓院,你还说得出这种话吗?” “你……”程澄吓得退开几步,她知道他是认真的。 “如果真是那样,我宁肯一死。”她颤声道。 “想死就可以死吗?”他不屑。 这人简直是个疯子。程澄不禁道:“我不知道你受过什么苦,但现在你已经功成名就,何必折磨别人,又折磨自己呢?” “折磨自己?我一向只会折磨别人。”他冷笑,盘算着把她卖到哪家比较合算。 “你耿耿于怀的事情,不可能不折磨自己,你只是想把自己的伤害转移到他人的身上。”她大声说出心里的话,反正他也不会放过自己。 蓝诏的脸色又变了,她说的没错,他夜夜被往事折磨得不得安枕,因此他从不和女人同床,怕被人发现自己的秘密,连守卫都只能安排在院子外头。 程澄给他诡异的神色看得全身发毛,不由地往后退。 她退着退着,不小心脚后踩空,还没意识过来便“扑通”一声落入湖中。 她不识水性,但求生的本能让她自发地挣扎,向岸边划过去。这种时刻,她已经忘了自己求死的决心有多强烈,只想立刻摆月兑湖水让人窒息的苦楚。 蓝诏微微一笑,突然走到岸边,揪住她的头发将她提起来。 新鲜的空气刚入胸怀,程澄还没来得及呼吸,又被他重新按入水中。 他真的以折磨别人为乐。程澄恨恨地想着,再一次被按入水中。 “你……”她被提出水面,朦胧中看见他残酷的笑容,突然记起自己是在哪里见过这个人间的魔王。 当她再一次被提出水面,她大喊道:“你忘了雪山下的小男孩了吗?” 蓝诏的手僵住。程澄紧张地看着他,不知他会有什么样的举动。 他终于有动作了,他将程澄提上岸,往地下一丢,而后跃上他驶来的小船,迅速地离开了小岛。 程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眼界中,才发现自己一直是屏着呼吸的。她颓然倒在地上,半晌才平静下来。 天色渐渐暗下来,程澄穿着一身湿衣,缩在屋中不停地打着哆嗦。望向窗外,她突然发现几个黑影上了岸。难道蓝诏真要把她卖了?程澄吓得一跃而起,但冻僵的脚踝却让她重新坐回地上。 房门突然被推开,程澄惊叫一声,下一秒却被搂入她熟悉的胸怀。 卫聿行!程澄不敢相信地用全身的力量抱住他,而他也像是不敢相信地回拥她。他抱得那么用力,像要把她抱碎了。 “你还活着?”他像是说给自己听,程澄欣喜地回答:“我还活着。”还有什么能比这一刻更让她觉得幸福的,即使下一刻死去,她都再无遗憾。 “你快把她抱死了。”原忱终于忍不住道。搞什么,好容易救回来就让她死在情人的怀抱里? “哦!”卫聿行紧张地松开她,双手却不敢离开。待看到她全身湿尽,一副冻得要死的样子,他忍不住低咒了几句,双手不得不暂时离开,解上的衣服,密密地将她包住,然后轻轻搂入温暖的怀抱。 程澄抬起眼睛,看清身后的人,不由发出一声惊讶的叫声。除了原忱和四侍卫,居然还有一位和她长得非常相像的女子。 “救走了你,蓝诏会起疑心,所以我们要让人暂时冒充你。”卫聿行低声解释。 女子是红儿,她原就和程澄有几分相像,化装起来更是难分。 “不行,蓝诏他……”程澄话还没说完,红儿已经开口:“红儿这条命是王爷救的,为救王妃万死不辞。” “但是……”程澄还要说话,卫聿行已将众人赶了出去。 “做什么?”她傻眼。卫聿行却二话不说,“唰”地除下她身上的湿衣服:“这要给红儿换上,你穿我的。” 她小脸涨得通红,只好闭眼任他妄为,嘴里仍劝道:“蓝诏为人残酷,你放她在这太危险。” “他伤了你?”卫聿行突然闷声问道,全身绷紧,虽然她被抓来他已有心理准备,但仍是有那么一丝希望。 “呃,不知道算不算。”她有些迟疑。 卫聿行凝视她清澈的眼睛一会,突然放松下来,笑道:“丫头。” 他包裹好她,拦腰抱起,大步跨出房门。 程澄在上船前一再解释蓝诏残酷的品性,然而这群人却只让她放心。在船离开小岛后,她彻底放弃劝说的念头,安慰自己那位姑娘也许很厉害呢。 “你怎么找到我的?”她缩在卫聿行的怀中,爱娇地问道。 “你以为我没认出你么?”他笑,亲她。 “你……”她不禁红了眼眶,当时他的表现让她绝望地以为再没希望。 “我当时听见蓝诏来,真想立时杀了他,”卫聿行小声道,一边不停地亲她:“可踏入屋内,看见你那双眼睛,我就平静下来了。虽然你被易容,可全天下有哪名女子的眼神像我娘子这般楚楚动人?” 程澄被他说得一笑,忍不住捶他:“你当时可看都没看我。” “我不敢。”他道:“我怕我多看一眼就会和他当场起冲突,你在他手里,我不能保证你的安全,而且我也不想打草惊蛇。你们走后,我亲自跟上去。因为他能从别苑把你带走,想来身手之高,已在我们意料之外。” “你当时以为我死了?”她有些心疼地抚上他消瘦的脸颊。 “对。我回到别苑,迎接我的竟然是一片废墟和你的尸首。”他沉默了一下,才道:“我当时快疯了,恨不能杀尽所有挡在我面前的人,后来他们把我打晕了。”他说完,狠狠拥紧她,低声道:“从今而后,我再也不离开你半步,任谁也无法将你带走。” “我也不要离开你。”她回拥他,愿这一刻永远停驻,停在他的怀中。 第七章 一行人回到王府已是子夜时分。虽是自家的地盘,他们却像小偷一般神鬼不觉地将程澄送入王府最深处的地牢。当然,地牢已被改造过,可当程澄看见她居然要住在地牢里,仍忍不住要提出抗议。她怎么总被关来关去的? “别生气,”卫聿行好言安抚她:“乖,这里是我们能找到的最安全的地方。我不想再受一次打击了。” “可是……”她实在难以接受又被关起来的悲惨命运。 “我们已经找到能解毒的大夫,你这几天就好好呆着养伤吧。”卫聿行笑着请出一位白发老人,介绍道:“他就是天下闻名的解毒高手‘一笑神医’易怀风。” 易怀风略略点头,抓起程澄的手腕,探了探她的脉搏。 “是妖锥。”他低头沉思:“此毒并非不可解,只是耗时极长,像我这般针灸也要花去半年时间,之后不可劳作,好好保养,两年内余毒便可清除。” “这没问题。”卫聿行笑道,他怎么会舍得让她劳心用力,而且一定会保证把她补养得白白胖胖。 “其实我曾听说此毒有解药,不过从未见过。”易怀风沉思道。 解药?程澄心中一动,想起蓝诏。不过她当然不会说出来。 “好了,这下可算是天助我们。”原忱笑道,“最后,就等着收拾蓝诏了。” “我还真不明白,卫王府和蓝诏他们无仇无怨,他们为何手段如此毒辣?”聂平忍不住道。 “大概是为了夺权。”卫聿行沉思道,却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他们彻查北辰王贪污一事,证据得来极为容易,这实在不像蓝诏这种狡诈之徒的作风。 “不用多虑他们的动机,反正北辰王府随时都会成为历史。”原忱淡淡笑道,口气中却有冷然之意。 卫聿行看向他,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明白好友是被真的激怒了。若是他,报复的手段不会留情但是绝对光明正大,但是原忱会慢慢狠狠地还以颜色,手段之残酷,比他只可能有过之而无不及。凡是以为他斯文和悦的人全是被他的假像所蒙蔽了。 众人走了之后,卫聿行却留了下来。 “你做什么?这可是地牢。”程澄不解地看向他。 “你一个人呆着会害怕。”他笑笑解释。 “我不怕。你不回去会有人怀疑的。”她好言相劝。 “放心,你夫君早安排好了。”他抱起她,一并倒在床上。 “喂,你……”她的脸唰地红透了,难道,他是想温存一番?在地牢里? 她的脸色红晕未退,耳边已经传来他熟睡的呼声。 程澄一怔,温柔地笑开。他想必许久不曾合眼了。 她偷偷亲他的额角,仔细地端详着他,幸福得难以合眼。 然而,突然的阴影让她失去笑容。蓝诏!她直觉他不会放过自己,即使她和卫聿行毫无瓜葛,可就凭她知道十几年前的往事他就不会放过她。 她将头倚在他胸上,借以获得支持的力量,思绪却飞回十几年前的那个大雪天…… 当时的她才九岁,过年时分不像其他人家的孩子那般快乐,只能一个人堆雪人玩。她希望母亲陪她 一天,母亲却严厉地拒绝了她,她无法之下一个人哭着跑到后山去。 那时的雪下得好大,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突然听到有人在吵架。那是两个男孩,大约十来岁年纪,吵得很凶,而后便打了起来。 开始是穿红衣的少年占了上风,他将对方压在雪地上,狠狠地揍着。 她当时很害怕,却不知什么力量促使她跑了上去,哭道:“你们别打了,打架多疼啊!” 红衣少年不屑地看了她一眼,用力推开她,怒道:“滚!”他这一出手却给身下的蓝衣少年一个机会。他猛地推开红衣少年,在对方未站稳之时又狠狠补上一脚。 雪下得是那般大啊,地上更是不容易立稳,红衣少年踉跄地向后退去,收不住脚势。 他的后面就是万丈的深渊!程澄记得她当时忍不住大喊,然后眼睁睁地看着红衣少年翻下了悬崖,然后天地间恢复平静,仅留下他和她急促的呼吸声。 她吓傻了,而后就不停地哭着。 蓝衣少年走进她,脸上恢复平静,却带着让她心寒的笑容。 “你看见了,小妹妹?”他蹲下来问道。 她不知所以的点头。他却突然抓着她的衣领一直来到悬崖边。 “既然你看见了,就下去陪他。”他那般残酷地笑着,要将她抛下山崖。她吓坏了,紧抓住他的衣服,狠命摇头,“不,不要!” 那时,是一慈祥的声音救了她一命:“诏儿,你在做什么?” 他当时手一僵,在她耳边威胁道“不许出声。” 她只好乖乖地听话,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娘,我现在就过去。你小心点!”他边说着,边将她抛在雪地上,而她一直抿着嘴,不敢开口。 他扶着来人走了,她却受惊发了几天的高烧。之后她像是忘了这件事,直到重新见着蓝诏才拾起这恐怖的童年回忆。 这人如此凶狠,对他母亲倒是很好。程澄一径地想着,思绪混乱直到天明才慢慢睡去。而卫聿行为了贯彻不离开她的诺言,干脆把公事也搬入地牢,对外便称他因丧妻之痛,卧床修养。 “原大哥。”清早,蓝音的声音便有如黄莺出谷般响起。 “音音。”原忱露出一抹笑容,宠爱地将她带入臂弯。“这么早,有事吗?” “原大哥,”她欲言又止。眼睛却先红了。 “受了什么委屈就说出来。”原忱安慰她道。 “原大哥,你是在查办我爹爹吗?”她咬唇怯生生地道。 原忱一怔,扭过头去。“这不是你该问的。” “那就是真的了。”她眼眶中开始聚积泪水。“你就这么忍心,不顾念我了吗?” “我没办法,谁让你们得罪了卫王爷。”他强忍看见她泪水的心痛。 蓝音不依地跑到他面前,颤声道:“那你就要放弃我吗?若我爹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愿独活。” “音音。”原忱无奈道,“你别逼我。” “是你在逼我!”她突然失去了生气,茫然道:“既是如此,就当我们从不曾见过。” 她话音一落,就要跑开,却被原忱拉住,“音音!” 看着她哭得这般伤心,原忱忍不住抱住她,低声道:“你今晚到我房里。” “你……”蓝音惊喜地瞪大眼睛,原忱却痛苦地将她紧紧搂入怀中。 夜半时分,蓝音如约来到原忱房中,原忱已经坐在椅子上等她。 “原大哥!我知道,你绝对不会为难我的。” “我的确不想为难你。”他缓缓抚摩着她的头发,这是他抚摩过千百遍的头发,仍是那么黑亮柔顺,可惜她却不是。 他突然开始吻她,吻得她嘴角发疼,蓝音先是一僵,而后只好放松任他作为,她不能半途而废啊。 他的手越来越不规矩,开始解下她的外衣,蓝音只好强笑地提醒他:“原大哥,你今晚叫我来有什么事?”自认识他,他一直都当她是宝贝般宠爱,或许因为她以前的身份,他从不敢越矩。今晚的他,实在有些可怕。 他突然抬起头,将怀中一个冰凉的东西交在她的手上,蓝音还没看清,手上的东西就插入了他的肩头。 那是……一把匕首!蓝音惊呆在他腿上。而原忱的一声痛呼,引来了卫府的众人。 情形再清楚不过。 原忱强撑着道:“蓝音,你好毒的心思!”他的眼神控诉着她的无情,可蓝音现在知道这一切都是在做戏,他只不过想加给北辰王府一条谋杀朝廷命官的罪行,连同贪污,北辰王府这才是真的完了。 “你……”她不敢相信温和的原忱会做出这种事,可他眼底那阴冷的神色在告诉她这一切都是真的,她要为所做过的事情赎罪。 蓝音踉跄地下了地,匕首掉在地上,而她,忍不住痛哭失声,哭出心里真正的泪水。 湖心小岛。 “卫夫人。”蓝诏邪笑着走近屋角的人影,伸手揪起她,“我今天心情很好,你知道吗?” 红儿不敢抬头,只觉他冷邪的眼神烧灼着自己的头顶。 “因为北辰王府终于在我手里玩完了,我总算报了一个大仇。”他得意地笑着,抬起红儿的下颚,“下一步,我要的是卫聿行的命。”红儿慢慢抬起头,蓝诏突然一怔,“你……”似是而非的容貌一时糊涂了他的思维,而说时迟,那时快,红儿抽出怀中的匕首狠狠地向他刺去。 蓝诏迅速松手,刀尖堪堪滑过他的衣服,然后回手一掌,将红儿打飞在墙上。 窗外立时飞进四人,一人接过红儿,另三人齐齐向蓝诏攻去。 “好,四大侍卫。”蓝诏脸色不变,轻松地与三人过招。 “蓝诏,束手就擒你还有一线生机。”聂剑怒吼,手上攻势加重。 “好,这可是你说的。”蓝诏突然收势,向后跃去。三人一怔,手上不觉停住。 蓝诏却突然挥手,数枚银针向众人疾发而去。 “小心!”四侍卫同时避开,蓝诏趁此迅速地离开了湖心小岛。 北辰王府一夕抄家,除了蓝诏,全数都已押往大牢,等待判决。然而蓝诏的失踪,却最叫众人挂心,尤其卫聿行,为此更是对程澄严加保护,片刻不离她的身边,连程澄都有些承受不住。 这日原忱来访,卫聿行又亲自监督着程澄,一起到花厅款待好友。 “蓝诏尚未寻到。”原忱皱眉,对此事的结果非常不满。 “我至今不能明白蓝诏的目的。”卫聿行一边说着,一边伺候着妻子吃下桌上的甜点。 “若你把对夫人的心用一半来查蓝诏,他就跑不掉了。”原忱笑道,笑意中却有几丝自伤,蓝音的 事情,仍是他心里的痛处。 “说起来,蓝诏似乎非常希望自家王府尽快被抄。”卫聿行沉吟道:“那应是他自己的家事,我不明白的是卫王府与他有什么仇恨。”“仇恨可能就在于你杀了西寒。”程澄突然道。 这些日子一直与卫聿行过着甜甜蜜蜜的小日子,她倒把这事给忘了。 “蓝诏非常介意西寒的存在,我想,他们可能是兄弟。” “什么?!”两人一同看向程澄。 程澄将蓝诏的事情解释了一遍,两人互看一眼,半晌,原忱才道:“死去的少年应该是北辰王府失踪的大少爷。” “他只怕是知道了蓝诏的秘密,而这秘密,大概和西寒月兑不了关系。”卫聿行叹道,一边狠狠瞪了程澄一眼,她居然到现在才说。 可她不知道有这么关键啊!程澄有些委屈。她当时只是猜测,为了刺激蓝诏,纯粹是误打误撞,被救之后,又忙着解毒,当然会忘了。 “王爷!” 三人正说说笑笑,门外突然传来聂剑紧张的声音。 “怎么?”卫聿行迅速起身,将程澄往身后一送,原忱立时迎上去。 “易大夫受伤了。” 卫聿行俊脸一板,牵着程澄迅速奔向易怀风的客房。 “易大夫。”看着易怀风面无人色地躺在床上,卫聿行心中一沉,若是他出了事,程澄的毒伤怎么办? “怎么回事?”他克制满腔的怒气与恐慌,看向聂剑等人。 “今早易大夫说去买药,结果刚出了药店,就突然晕倒了。我们在药材中发现一张纸条。” 卫聿行接过纸条,急忙展开,上面是蓝诏冷峻的字体。 “若要解药,明天与夫人一同到湖心小岛——蓝诏” “垂死挣扎。”卫聿行握紧双拳,恨恨地道。 “现在怎么办?易大夫会不会有事?”程澄紧张地道。 “没事。”卫聿行拥拥妻子:“我会把解药拿回来的,你放心,也会请大夫来救易先生。”可每人都心知肚明蓝诏绝不会对易怀风心慈手软,只怕是救不回来了。 “可——” “放心,我会安排的。”原忱安慰道,心中有了主意。 “易大夫的事,麻烦你请宫中太医来一趟。”卫聿行看向原忱,两人交换了一个彼此才明白的眼色。 重回湖心小岛,程澄有几分恐惧,然而卫聿行温暖的怀抱,让她放下了心。 “夫君,若是没办法,就不要强求。”她好怕卫聿行会为她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 “都叫夫君了,咱们便是同林鸟了。”卫聿行笑着亲亲她,不舍地看她如此担心。 “可是同林鸟的后一句不好。”他居然引用这个比喻,程澄不悦地皱眉。 “有什么不好,大难来时,为夫肯定是要你先飞的。”卫聿行轻松道,引来程澄狠狠的一瞪:“你就爱胡说。” “卫王爷夫妇感情真好。”蓝诏笑着从小屋中走出,离两人两丈处停住。 “蓝诏,你直说条件,怎么样才肯交出解药。”卫聿行挡在程澄面前,镇静地看向蓝诏。 “如果说我要你的命呢?”他俊秀的面容浮上一层黑气,愤恨地注视着卫聿行。 “是为了西寒?” 蓝诏沉默,半响才狂笑道,“算你们聪明,是的,”他顿了一下:“你杀了我这世上惟一的亲人。” “那北辰王府……”程澄不由奇道。 “那是我的仇人,”他冷笑:“我等了这么多年就为了这一天,亲手毁掉它。”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北辰王府的王爷杀我父亲,夺我娘亲,深仇不共戴天。”他说到这里,双目赤红,两拳紧握,煞是吓人:“既然到了今天,我不妨说清楚前尘往事。北辰王府的王爷倒是并不晓得我是父亲的遗月复子,但是我娘在我十六岁的时候告诉了我。她是为了我才苟且偷生,我长大以后她便抑郁而去。我们一家的幸福生活便是让北辰王爷给破坏的!你说我该不该恨!” “那我便是你给北辰王府树的敌?”卫聿行冷静地问道。 “本来只是有此打算,要不要你的命就看我大哥的喜好,可是你居然亲手杀了他!” 程、卫两人听到此处,却有志一同地想起那天晚上的惊险与甜蜜,不由握紧了对方的手。 “是他先动手的,怪不得我。”卫聿行叹道:“你给我解药,我可以保证放你远走高飞。” “我希罕吗?”蓝诏冷笑:“若我要走,你们又何尝拦得住,再说,我本不惧死,我惟一未了的心愿只是不能以你的血祭我大哥。” 卫聿行沉默以对,程澄却在他耳边小声道:“你别做傻事,你若死了,我也绝不独活。” “易怀风自身难保,你们不可能指望他的。”看着卫聿行沉默不语,蓝诏又下了一记狠药。 “那你先把解药拿出来。”卫聿行缓缓道。 蓝诏自怀中取出两瓶药剂,冷笑道:“这一瓶是毒药,这一瓶是解药,你毒发后可以得到它。”说着他扔了一瓶毒药给卫聿行。 “我怎能相信你的话?” “不信我也没办法,机会只有一次。今天不取你的命也不打紧,反正你情深意重,她死了,你只怕也不能独活。”他笑着握紧手中的药剂:“若你敢硬抢,我绝不手软。” “若用人和你换呢?”僵持的气氛中,突然传来原忱的声音。 “我就知道你们不会独来。”蓝诏却也不以为意,冷冷地看着原忱带着蓝音出现。 “你以为可以用她来换人?”蓝诏忍不住狂笑起来,“她给我提鞋都不配。” “你……”蓝音眼角含泪,脸色苍白如纸,半晌才道,“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好狠……” “没你家老头狠。”蓝诏似乎不想多看她一眼,眼睛只专注在卫聿行和程澄的身上。 “若是用她肚里的孩子换呢?”原忱沉稳地道。 蓝诏似乎一怔,随即恢复正常,“我怎么知道那是不是我的孩子,说不定就是原大人你的。” “啊!”蓝音突然狂喊一声,一双妙目怒视着蓝诏,泪水纷纷落下,“你居然说得出这种话!你居然……” 她突然挣开原忱,向蓝诏冲去。原忱一记抓空,惊恐地喊道,“蓝音!” “你做什么!”蓝诏避开她,不悦地看向状若疯子的蓝音。 卫聿行和程澄倒是怔住,原来原忱的把握是这个,不过他低估了蓝诏的决心。 “我好笨,一直这么爱你……”蓝音又哭又笑,恍若失常:“甚至知道大哥是你杀的,也都帮你瞒着。只愿你这些年来的罪责报应在我身上即好……我什么都为了你,什么都是为了你啊……” 蓝诏似乎也是一怔,但瞬间而过,只是冷淡道:“你若为了我,现在就走开,不要麻烦。” “是的,不麻烦你,”她恍惚道:“你知道吗,原忱他说若我能交换解药,就放了北辰王府,可我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想,只是想着你,你老是不开心,还拉着别人和你一样不开心……我以为自己能救你,让你不要再不开心,可是我做不到……做不到啊……”她哭着,笑着,缤纷的泪水落下,看的旁人不由的心酸。 “诏哥哥,我还想叫叫你……”她看向蓝诏,蓝诏却冷眼避开。 “我知道你恨我们家……也知道你一直没用真心……但是我还是等,可是怎么也等不到了。”她茫然地说着,一边向后退:“傻的人是我……” “别退了,蓝音!”原忱见她神智不清,忍不住开口叫道。可蓝音只是一笑,突然转身,跃入冰冷的湖中。 “蓝音!”原忱扑过去,蓝诏却先他一步,伸手往蓝音后心抓去。 布帛的撕裂声响起,蓝音仍是落入湖中。 “扑通”一声,两人俱是一怔,然后同时跳入水中。 “蓝音她……”程澄怔然,卫聿行却也抛下她跃入水中:“等我拿解药!” “卫聿行!”程澄冲到岸边,迎接她的却是平静的湖面。 不知过了多久,蓝诏先上了岸,蓝音在他臂弯中,平躺着,水珠滴答地落下,苍白的面容没了生气,而血水染红了裙摆。程澄知道,她只怕是救不回来了。 原忱和卫聿行相继上了岸,卫聿行手中拿着药瓶,走到程澄身边,拥住她。而原忱只是呆呆地看着蓝诏怀中的蓝音。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夕阳落下来,像在笑这一帮痴傻的人。 尾声 “蓝诏他们有消息了吗?”程澄问着对面阴沉着脸的原忱。自那日起,便再没见过他露出笑容。 “没有。”他淡淡回道。 “其实蓝诏是个很孤寂的人。”程澄忍不住道。她的话换来卫聿行的轻笑:“你怎么知道?” “因为西寒和蓝诏是后来才相认的,他们谈不上什么深厚的感情,西寒又是这么个凶残的人,他却愿意为他做这么多,还不惜生命要为他复仇。”程澄叹道:“后来才知道真正的策划者是蓝诏的大哥西寒,那只是因为西寒是他的亲人啊!可见,他是很孤寂,又很爱自己家人的。” “可惜他没注意真正的家人就在自己身边。”卫聿行轻叹,更拥紧了她:“我很庆幸那瓶是真的解药,当时我向他抢时,他一点都没反抗,只顾着抱着蓝音。” “只希望不要太迟。”程澄忧伤地道,“蓝音若死了……” “她没有死。”原忱突然开口。 “嗯?”两人双双看向他。 “她若死了,蓝诏肯定会回来找咱们的。”原忱淡淡一笑,起身离去。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