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轨的麻烦》 第一章 灰蒙蒙的窗户上摆着一瓶半死不活的万年青,几片零星的碎叶勉强点缀着一点残余的绿色生命,窗台上静静躺着两片雕黄枯叶,余阳的残辉映落在上面,带出一丝金黄。 我挠挠头发,不慎把烟灰撒落在草图上,一团焦黄的印记马上呈现在雪白的纸上。 竟然又忘了手上的烟。 只能苦笑。 没想到戒烟戒到最后还是要拿着燃烧的烟才能有灵感,虽然不再吸烟,但它已经成为了我生活的一部份,如同柴米油盐一样,不可缺少。 叮铃铃── 电话永远都是在我最不想接的时候响起。 我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电话,红色的信息灯一个劲的鼓励我拿起它。 最好不要是董老头,不然我一定会说打错了,然后马上挂掉。 电话那端的人似乎不知道什么叫“放弃”,恼人的铃声在响了两分钟后,我终于不得不接这通电话。 “嗨。” 『云烽老大,嘿,是我啊!』 我迟疑了半分钟,印象中除了老姊外不记得有谁这么热诚,还叫我“老大”?一点印象都没有。 『老大,我知道这几年没有给您老通讯真的是很该死,可是小的也有难处啊……』电话那端的人继续讲着让我模不着头脑的话,而且还没有间断的意思。『……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谁叫我们是兄弟呢?对了,我那些书还在你那吧!呵呵,当初为了那些书差点被我老母打出家门……』 书?打出家门? 好象有点印象…… 『还在你那吧?唉,我就知道只有你才是最可靠的……』 “你是段晴天?!” 『唉呦,我的老大,我说了大半天,你现在才知道我是谁?我刚才不是全废话了吗?!呃,我跟你说,我有要事要拜托你,你还住在东区那个鬼地方吧!我马上就过来。』 电话那端传来一片宁静。 他居然就这样挂了?我瞪着电话半晌无语。 段晴天一会就过来的这个事实马上把那几乎快遗忘的一幕幕记忆翻了出来。 那年我在上中学时,父母离异,母亲和姊姊带着我搬来了东区,这地方全市最不安全的地方之一,但租金便宜,别无选择的母亲只好暂时在这里安身。刚刚搬来的第二天,我们的楼下发生枪战,一颗子弹打碎了面街的那扇窗户的玻璃,另一颗子弹射在天花板上,至今还能看见那个在天花板上的黑洞。 我还记得坚强的母亲每天早起送我们上学,直到姊姊考进外州大学时,她才松了一口气。我那时也上了高中,东区两家公立高中的其中之一,学校里的情形和街道上的差不多,帮派冲突,偷模拐骗,强取豪夺,连窄小的洗手间都沦为犯罪的交易场所。 在那样的环境里学习,天生好强的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别人来欺负我,久而久之我身边围绕了一个小团体,而我更莫名奇妙地被扣上了“老大”的头衔。反正只要不妨碍我的就无所谓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在委托我帮他们办些事情,多半都些小纠纷和解调停存放之类的事,慢慢地,我窄小的房间里更开始堆积各类对象…… 我环顾了一下房间,这里百分之八十的东西都不是我的。 现在总算想起来了,段晴天是那个眼镜仔。那时他不知从什么地方买到了一套三级全彩漫画,结果被他老妈发现,他不得已抱着那叠足足有二十多磅重的画集跑来我家,求我收留那批画集。我随手把那包重东西塞在一个什么地方,之后段晴天就被他老妈禁足,直到考sat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那该是六、七年前的事情了吧? 撩拨一下散乱的头发,有些粘粘的,也该清洗一下了。 明天还要去交草图,省得董老头看见我这副样子又开始教训我。有时真受不了他那超级鸡婆的性格。 我慢吞吞地收起草图,塞进画筒里,收拾一下桌面的画笔画尺,才发现肚子好饿。算来我从早上泡了一杯面条到现在都没有吃过东西呢!唉,怎么办,自己煮东西好麻烦…… 还是去叫外买吧! 我家楼下就是一间中国快餐馆,店主兼厨师是个热情的上海人,他那的菜色也算新鲜,我在他那吃了七年的上海菜,唯一的心得是,他们盐罐子里放的都是糖。 我拿了张二十就下楼去。 快餐馆里寥寥几个食客,都是住在附近的懒人,和我一样,图个方便就在这里一吃吃了好几年。 “嗨。” 我和他们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瘪台后,刘师傅一手拿锅一手拿铲,笑呵呵地看着我说:“丁丁,看这个懒鬼不就爬出来了吗?今天你要关门喽。呃!我说啊云烽,你不如就娶了我家丫头算了,你那么个懒鬼,谁都伺候不来的。呵呵……” 我只能干笑。 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拿着一个纸包放在我面前,一手夺过我手里的二十元,闷声闷气的说:“你们知不知道买卖童女是犯法的!”她迅速打开收钱机,给我找了五元,又说:“云叔叔,我知道我老爸很喜欢你,不如你嫁给我老爸算了。” 我听见身后的食客喷饭的声音。 我咧,上次还是大哥,现在晋升叔叔了。我苦笑地模模额头,说:“我好象还没有那么多皱纹可以被升级吧?” “你这毛丫头!” 刘师傅做势要用锅铲敲她,丁丁做了个鬼脸,从柜台底下躜出去了。 “臭老头,我要去接弟弟了。你们愿意发疯我不才管咧!” “这丫头,大了连老爸都欺负上了。”刘师傅一边摇头,一边继续炒菜。 “刘师傅,她还小嘛!小孩子都是这样的啦!”我笑着安慰他,“那我走了,谢谢了。” “行,下次再来……唉呦,你瞧我这都说顺口了,改不了了。呵呵……” 我笑着拿起那包食物,踢踏着拖鞋回去我的狗窝。 我住的大楼处于背光的位置,走廊里长年开着路灯才不至于让人模黑。不过那盏服务了多年的路灯终于完蛋了,走廊里黑呼呼的,如果不是住在这里的楼客,多半会模黑撞墙。 忙碌了一天的我早就饿得前心贴背心,根本没有注意黑暗的走廊里还有人。懵懵地撞上了,第一个反应是拿好那个包着我晚餐的纸包,其次才是那个被我顺便踩了一脚的倒霉家伙。 “对不起,没事吧?” 那人却捉着我的衣角不放。 “喂,你怎么了?” 我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不过是不小心踩了你一脚,你还想怎么样?! “……撞……腰了……” 我突然想起,住在我隔壁的几个老家伙在上个月向管理员申请在走廊上安装扶手,方便他们行走,这家伙多半是撞在新装的扶手上,难怪说不出话来,一定很痛。 “是这样啊!我家就在这,你先进来坐一下吧!” 我赶快模出钥匙开门,灯都没有来得及开就先扶他到沙发上。我也搞不清他到底撞在腰哪里,又要顾着另一只手上捧着的晚餐,就随手把他往沙发上一放。 “好痛啦!笨蛋!” “不要乱动!” “啊──” 东西倒塌的声音…… 我倒抽一口气,连忙模索过去开灯── 啪。 柔和的黄色灯光下,少年双眼火爆的盯着我。 如果眼光能杀人的话,我多半已经变成一千九百九十九片了。? 沙发两边堆积的杂物都倒塌了,还好死不死地压了大半在他身上,他头上还顶着一张书签……实在是太滑稽了! “嘿嘿……别动,我来就好了。”嗯,总不能笑出来吧? 我七手八脚地把东西都叠回沙发两边,虽然背对着他,我依然能感受到背后焦热的视线。 不必恨我恨得要用眼神杀了我吧? “行了。” 我示意他可以坐下,他却一脸“不敢恭维”的样子,拉了我的工作椅坐下。 尴尬,无比的尴尬……连空气都是涩涩的。 我随口扯开一个话题:“你不是住这的吧?” “来找人。” 喔?我的兴趣来了一点点。 “找谁?这楼里的人我都认识。”住了十几年,不认识才有鬼。“要不要我帮忙?” “不要。” “那你知道他住在哪间公寓吗?” “不、知、道。” 他还瞪了我一眼,好象嫌我烦一样。 “不知道?那你找谁啊?” 从来没有见过态度这么恶劣的小表,该不会是来投亲戚的吧? “我怎么知道!”他倔强的脾气真是不敢恭维。“你好啰嗦!又不是七老八十的老头,你哪管这么多!好了,我走了。”他干脆就站起来,非常俐落帅气走出去,还大力的甩上门。 哗啦── 敖近的积压物品又倒了一地…… 我苦笑地模模头,今天我是得罪哪位神仙吗? 认命地开始捡起这些好不容易才砌起来的东西。已经分不清哪些原来是叠在哪一堆上的,我随手把它们都叠在一起,反正这些都不是我的东西,怎样对待都可以吧? 叮咚── 门铃突然响起来,我慢慢晃过杂物堆,打开门一看,一位男子好奇地看着我,我却皱眉地看向他身边的少年。那个瘟神不是刚刚才从我的公寓出去吗?怎么又回来了?! 男子露出一个非常的友好,近似乎小狈般的笑容,握住我的手还在我肩膀上拍了两拍,说:“云烽啊!我是段晴天,不认得了吧?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混得不错嘛!” 我有种再次被人设计的感觉…… “其实是这样的,这是我表弟,叫段其昱,是我老爸那边亲戚的孩子。”段晴天拉着少年的胳膊,硬把他拖进来,指着我说:“这是我的大学同学,快叫云大哥。” 段其昱的目光直盯着自己的脚尖,根本不理段晴天在说什么。 我苦笑不得看着两人在我的公寓里闹别扭,真是应验了“闲置家中无事干,天外横祸飞过来”这句真言。 不得不出来打圆场:“没关系,你们还是坐下来说吧!” 他两人同时看看挤满东西的四周,然后看向我……嘿嘿嘿……我不由的干笑两下。在这样的环境下实在不好意思让客人坐在危机重重的沙发上,我也不想四周好不容易才叠起来的东西再次倒塌。 段晴天笑说:“没想到你还保留了这么多东西,这么久了,没有人回来拿回东西吧!” “嗯,是啊!”的确没有,我突然想起他的东西还压在这些东西里,就说:“让我找找你那些东西,不然我又会忘了。” 他连忙阻止我,说:“不要紧,我来不是为了那些东西,其实是这样的……”他有些为难地看看依旧低头不语的段其昱,轻叹了一口气说:“小昱的父母闹离婚,谁都不愿意收留他,本来他外婆同意收养他的,可还没有来得及做什么,她就因心肌保塞突然去世了,大家都推来推去的……我下个月要结婚了,新居里实在没有办法收留他,所以……” 段晴天非常诚恳地和我说:“如果你能收留他一阵子,等我找到愿意收留他的亲戚。我会付他每个月的伙食费和零用……” 我为难了。以前同学和朋友来这里寄托东西,我都没有问题,因为是些死物,怎么摆怎么放都没关系,可这是一个大活人,还是一个上中学的少年。 我只好推托:“这不太好吧?我还要上班,没有时间照顾一个小孩子。” 段其昱听到这一句时突然抬头瞪了我一眼,脸上明显的受伤表情让我认识到自己的话有多伤人。 也许他的亲戚们也是用同样的话拒绝收留他。 他突然大声地说:“你们不收养我就算了,不要把我当成废物一样推来推去!我可以自己养活自己,一点都不需要你们的同情!” 说完就这样跑出我的公寓,大门被甩得乒乓乱响,刚刚才叠起来的杂物再次无辜地被台风波及,滑落满地。 “哎呀,这小表!”段晴天第一个反应过来,马上冲出去追。 我看着满地的杂物,如果不是饿得太厉害,我实在是缺乏力气来生他们的气。看看桌上已经冷了的晚餐,我苦笑的想,我真和食物无缘了。拖着疲乏的脚步,我锁上家门,边走边抽了根烟叼在嘴边点燃。 走出楼下大门,夏夜的空气带了丝凉意,鼻息间隐约能闻到一股雨味,街道被泛黄的街灯包围,四处繁灯已着,空旷的街道上只有我和几个常见的少年在他们大楼门前坐着聊天。 我向他们点点头,都是从小看大的家伙,就算不知道对方的姓名也认得他们的样子。 “唉,你们有没有看见两个家伙跑过?”我形容了一下段晴天和段其昱的样子。 其中一个少年说:“有啊!那个小表向公园方向跑去了。另外一个我只看见他一出来就打手机,好象是走了反方向。” “谢了。”我微笑着道谢,慢慢地向公园方向走去。 身后的少年们继续回到之前的话题上,不时听见他们的笑声从身后传来。 年轻真好。 我想起以前还在中学时快乐的时光,无忧无虑,总说着长大后要干什么干什么的,谁又能想到,当人长大后,很多事情都不能靠想象来进行,许多理想也无法实现,因为有太多的顾虑,太多的阻碍,太多的意外…… 鲍园在街道的尽头,是条死路。花草树木占满一条街的范围,相当幽静,平常除了定时来清理垃圾的园林工外,看不见任何一个管理人员,是属于情侣们的圣地。 在这种成双成对的地方,发现一个人影蜷缩坐在长凳上是非常容易的事情,尤其那人还甩了我两次门,把我好不容易整理起来的东西连续倒塌三次。 想不认识他都不行。 我叹了口气,拖拉着走到他身边,一坐在长凳上。 他扭过脸,不愿意看我,却让我听见他的冷哼。 我不禁哑然一笑,还是小孩子心性嘛! 我灭了手上的烟,靠在长凳背上,硬硬的木条怎么靠都不舒服,我认输了,只好弯下腰,手肘抵在大腿上,转头看着他的耳根。 他突然扭过脸来,气呼呼地说:“看什么看!没见过男人啊!” 我毫不在意地说:“男人我见过很多,只是没有见过小表充大人的。” “你!” 他怒目而视,想骂人却骂不出来,似乎想用眼睛把我射死。无奈我怎么看多觉得他生气的样子好象墨西哥牛蛙鼓起气的样子,实在是很好笑。 “好了,不要闹脾气了,还是回去见了你表哥再说吧!不然一会就要被雨淋了。”我好言相劝。 “下雨?这是我听过最好笑的谎言!”他怒视我,把我当成他的假想敌人。“我告诉你!我绝对不会回家的,反正我又不是断手断脚,我自己可以养活自己,你们不要我就直说,干嘛把我推来推去,我……” 一滴水珠落在我的鼻梁上,我把手伸出,接住了第二滴从天而降的雨点。 “下雨了。”我话音才落,哗啦的雨声从远而近地冲洗过来,在昏黄的灯光下变成点点金光击落在地上。 鲍园里的人早已经跑去避雨。 段其昱傻傻地坐在雨中,雪白的衬衫顿时被雨点击湿,沾在身上,显出清瘦的体型。 我好笑地把手搭在他消瘦的肩膀上,硬拉他起来往回走。 “走吧!难道你想在公园里接受洗礼?” 他忽然抬头看着我说:“你是神经病吗!这么大的雨你还慢慢走?!” “反正都已经湿了,还能湿到哪里去?”我耸耸肩不以为意,继续以平常的速度走回家。 他疑惑地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看着被雨点覆盖的地面。 我搂了搂他的肩膀,说:“听说在下雨天哭泣,能洗去所有的悲哀。” 他闷哼了一声,身体明显没有之前的僵硬,任由我的右手环在肩膀上,在雨中靠着我走。 回到家后,我让他去洗个澡,趁这时间打开桌上被遗忘了的晚餐,掰开卫生筷,将就的吃了。 电话铃忽然响起,拌和着窗外下得更快乐的雨声,有点像音乐。 我拿起电话,有气无力地“嗨”了一声。 『云烽,我找不到小昱,雨下得这么大,他能去哪里?』 段晴天焦急的声音从电话另一端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没事了,我找到他了。你要不要和他说话?” 我瞄了一眼浴室,里面的水声已经停了,段其昱应该快出来了吧! 『唉──这样的话,其实不必了。』他沉默片刻,可能是在想该怎么和我说。 『我能拜托你这一阵子吗?我其实已经跑过了所有的亲戚,大家都有自己的难处,我也不好勉强他们。我和莉亚说过,莉亚是我未来的妻子,她说等我们结婚后,她可以考虑收养小昱。所以在这之前,可以打搅你一段时间吗?』 我揉揉发痛的脑袋,说:“我说不行的话,你现在会过来接他回家吗?” 电话那端传来一阵嗦嗦声,然后他说:『对不起,我现在实在没办法,对不起。』 他不住地对我道歉,我明白了。 “算了,就这样吧!”我一阵心烦地挂了电话。 等我再次拿起冰凉的饭盒时,我才注意到段其昱赤脚站在浴间门前,地上被他湿漉发稍上滴落的水珠弄湿了一片。 “你……坐下吧!”我指着身边的位置,让他先坐下,再去找双拖鞋给他穿。 他不安地坐在沙发上,穿着连我有觉得有点大的t恤,勉强挂在他身上。 我扔下拖鞋让他穿上,递过一个冷了的饭盒说:“吃点吧!虽然已经冷了,总比没有的好。” 他默然接过,随意扒了两口,根本没有吃进去多少。 今天第n次叹气,我只好跟他说:“你刚才都听到了吧!” 他点点头,低头看着放在腿上的饭盒,摆动着卫生筷。 我一时间找不到什么话来安慰他,毕竟我不是他的什么人,也不了解他的事情,而且这种事情,想必他已经不想再听了。我想了想才说:“你就住我这里吧!我这个人是非常好相处的,把我当做你大哥,有什么事情直接和我说,我最听不懂拐弯抹角的东西了。” 我在心里合十字,原谅我吧!这已经是我能想得出最好的说词了。 丙然,他用狐疑的眼光瞟向我,居然说:“你才不是我大哥!这么老了还到处认弟弟。” 我──忍!可以明白这是他表示谢意的方式,不过…… “25不算太老吧!不然你要叫我大叔吗?”我实在是有气,今天已经第二次被人硬升为叔叔级,难道我有这么老吗?! 他扬一边眉毛,挑拨似的说:“才25?” 我决定去洗澡,然后睡觉,明天就会天下太平了。 哗啦啦的水声充满浴间,我享受着热水的冲击,洗去一身的疲乏。 没想到大学完结后,居然又被人找上门来拜托东西。以前常因为这点被大姊臭骂,好歹有点男人的样子,人家才说两句你就心软了!你呀!家里迟早要成垃圾缸! 我扯过浴巾擦拭身上的水珠,看着镜子里的人泛起一抹苦笑。 唉,养一个人而已,应该不会很难吧?又不是养一辈子。 我对镜子笑了笑。努力吧! 等我出来的时候,沙发上的少年已经歪歪倒倒地斜躺在沙发上,发出轻微的鼻鼾。 看着段其昱有些苍白的脸颊,我不由地升起一丝怜惜。毕竟还是一个小孩子,父母离异已经是很不幸了,居然谁都不愿意要他,我实在无法想象亲生父母不爱自己的骨肉,就是我父母亲离婚时,虽然父亲和母亲之间的爱情已经死去,但他们还是爱着我们的,两人为了争夺姊姊和我的扶养权差点在法庭里打了起来。 他在沙发上微微蜷缩起身体,可能是有些冷吧!最近的天气很不正常,前几天还冷冷的,一点夏天的感觉都没有,昨天突然高温放晴,今天晚上就下起雨来,气温一下就掉到了七十一度。 心中毫无来由的一阵烦躁。 我摇摇头,挥去那一丝莫名的感觉,把沙发上的少年抱上床的里端,替他盖上被子。我躺在床边,侧身拉过一角被子,很快就睡着了。 希望明天是个晴天,不然我的画稿要遭殃了。 第二章 背后的小子睡相极差,凌晨六点多的时候,我是被闷醒的。身上被他的手脚缠上,一条手臂还圈在我的脖子上,我很感谢他没有用力,不然我可真要见上帝了。我万般无奈地解开他的纠缠,这一觉睡得我浑身酸痛,头痛万分。回头看看他,身边这么大的动静,居然没有醒来的迹象。 清晨的空气有些冷,他的脸上却显出不正常的红晕,我伸手模模他的额头,被那阵热气吓了一吓。 发烧了! 脑袋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该不会是因为昨晚没有吹干头发睡觉而引起的吧? 可是……我一向都是这样,也从来没有为此发烧过。 当务之急应该是找点退烧药给他吃吧。 我几乎没病饼,所以家里只有大姊上次来时留下一盒感冒药和止泻药。我匆忙穿上衣服出去给他买药,在街上转了一圈才知道自己家附近没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药店。 这可麻烦了。 我看看手机上的时间,七点刚过,算了,先拿画和去公司,那边应该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店。 所以当我在八点整出现在公司门口的时候…… 瘪台小姐模着额头喃喃的说:也许我病了,居然会看见幻象。eric手上捧着的文件滑落在地上,躺了一地的白纸。秘书小姐的口红画歪了,在唇外描出了一道艳丽的红彩。外加其它人的注目礼和能塞进鸡蛋的嘴巴,以及董老头手上的咖啡洒在自己的裤子上引起了一阵慌乱。 我实在是尴尬得无地自容,就算我平常从来没有准时上过一次班也不必接受这么隆重的欢迎吧? 董颢剀是是唯一一个没有被我吓到的,他依旧笑兮兮地把手搁在我的肩膀上,戏谑着说:“云烽啊,今天吹的什么风?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迟到的家伙居然会这么早来上班,我老爸没有这种魅力吧?难道今天太阳是从西边升起的吗?” 看他那双贼眼笑得跟狐狸似的,我没好气地推开他,把装着画稿的画筒给了他。 “任务完成,我今天要请假。” 董颢剀急忙拉住我说:“不会吧,真有什么好康的发生了,说来听听。” 我瞪了一眼这个八卦男,至今依旧无法明白,像董老头那样古板顽固严格的老爸,怎么可能生出董颢剀这种以吃喝玩乐为己任,又超级八卦的儿子? 如果我不和他说,他一定会把我缠到发疯。 塞了根烟在嘴里,他识相地掏出打火机点上,我用最短的句子说:“我家有病人。” “噢?是谁?你姊来了?是姊夫?是你妈?不对,你妈有她亲亲老公照顾。难道是你的情人?” 我随手给了他一个爆栗。 “好痛!有病啊,我就是说对了你也不能这么暴力嘛,我的脑袋可是价值千金的金脑袋耶!” 嘴角抽筋中…… “云烽!” 才走到门口就听见刚刚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的董老头的暴喝,我赶紧脚底抹油,先溜了再说,被他逮着只有一个下场──被训得很惨很惨很惨的下场。 “云烽,等我下班给你电话喔,到时我们再好好聊!” 身后传来董颢剀白痴般的声音,通通充耳不闻。 我匆忙从药店中买了一些必备的药物和用品,还带了一份早餐回家,可打开门后却发展屋内一片混乱,像是经历了一场大地震,原先堆的杂物大部份都倒落在地上,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即使是门也只能开出勉强容纳一个人侧身进出的空隙。 不会是家里遭劫了吧?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进去看看再说,这才看到东西倒榻的方向是从卧室延伸出来的,像倒骨牌一样。暗暗叹了一口气,我走进卧室,果然,段其昱大概还在震惊中,除了床外上尸横遍野,没有了高高叠起来的杂物,室内顿时明亮了许多,久违的墙壁终于得以重见天日。 “……我……这个……”段其昱脸上依然透着不正常的红晕,支吾着和我道歉。“没想到我只是碰了一下那个,所有的东西就都倒了……” 他偷偷看了我一眼,手紧捉住被子,捏得死紧。 我挠头发,都已经这样了,想再把东西都叠回去是不太可能的了。 “没事,反正都是些没有用的东西。来,吃点早餐再吃药。” 我把装着早餐的纸袋递给他,还有那些药。 他讷讷地接过东西,明显的感觉不自在,却不知该说什么好。我笑了笑,走过去模模他的头说:“吃了再说,我先把这些东西清一清。” 他的头垂得更低了。 第一天到陌生人家来开始借居的生活就发生这种糗事,想必是非常的尴尬吧。 虽然我不介意,恐怕他也会为此低落好几天。 不过,我好象低估了年轻人的恢复力。 *** 室内扬起一阵薄尘,弄得我鼻子都痒痒的,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我终于把大部分的陈年旧物分类装进纸箱里,数了一下竟然也有二十来箱。 段其昱悄悄走过来,脸依旧是红红的,看我捧起一个纸箱,他也拿了一个起来。 我皱着眉和他说:“躺回床上去。” 他倔强的脾气没有因为发烧而变少,捧着箱子走到门口艰难地用一只手开门锁,再用脚撩开门,人已经走出去了。 我和他谁都没有说话,一路走下楼梯,把纸箱放入人行道边放置垃圾的地方。 “你总是这样倔吗?” 搬到第四轮时,我艰难地说着。总觉得他这样做好象是在补偿什么似的,也许是对暂住的事情吧?其实根本没有必要,我怎么会在意这些事情呢? 他低头捧着纸箱,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觉他心里一定是很难过。 “不是的,运动出点汗对发烧有帮助。”他说着连小孩子都不信的谎言。 我笑了笑,放下箱子,模了模他的头发,顺手拍了根烟放在嘴里,模模裤兜才发现没有打火机。 真是糟糕。 他抬头看着我,很认真的说:“吸烟对健康不好。” 我不禁哑然一笑,又揉乱了他的头发。 “傻瓜,我又不吸进去肺部。” “那你干嘛吸烟?” 我正想回答,他好奇的眼神突然转变成凌厉的防备,紧紧地盯着我身后。 我顺着他的眼神转身,一位穿着非常大方有品味,年龄莫约在二十九、三十左右,手上拿着gi的小巧提包,让人一眼就知道不是属于这一区的女人。 女人探讨的眼光也徘徊在我和段其昱之间,我还在猜疑她是不是段其昱的母亲,但看见她眼里满满的毒辣时,我直觉地把段其昱挡在身后。 “你是他的什么人?”女人的口气平淡却非常高傲,平静的表情也随着嘴唇的变动而显出憎厌。 “你又是谁?”我不介意站在大街当中和她交谈,即使觉得她很有恶意。 “我想请你离开这个孩子,为了你的名誉和前途着想,他会让你身败名裂的。” 即使是隔着衣服和空气,我还是能感觉到段其昱身上传来的抖动。他忽然拉着我的手臂,向公寓大门走去。 女人就站在公寓的台阶前,只需要挪动一下就完全堵住了段其昱的去路。 “怎么,又想逃了?”她充满恶意的语音让我非常不满。“你毁掉了我丈夫,你还想继续毁掉别人吗?” 段其昱一下就松开了我的手臂,浑身似乎已经被女人的话动摇了般,颤抖着。 “你胡说!”他气怒地反驳,只招来女人一记鄙视。 “我有胡说吗?”她突然把矛头指向我,说:“这位先生,你大概不知道吧。这孩子有病,他是一个不知廉耻的同性恋,我丈夫好心辅导他功课,他却勾引我丈夫!我还有一个两岁大的孩子,一个美满的家庭,却全被他毁他了!” 我忍不住低下头,把手指插进头发里向后梳,牙齿轻轻咬着烟头。 还以为她会说出什么大事,居然给我来这么一段八点档的肥皂剧台词。拜托,她真是被电视毒害不浅。 心底忍不住涌出笑意。 “好了好了。”我笑着扳过段其昱的肩膀,拉着他绕过女人走进公寓里。 她却没有停止的意思,继续在我们身后大声诅咒:“你也被他勾引了吗?!你们这些该死的同性恋,上帝会惩罚你们的!” 虽然现在是大白天,又是星期一,住宅区的街上不时还有几只阿猫阿狗晃过,听她这么不顾形象地在街上大吼,夹杂着中英文的狂骂,都停下来好奇地看向这边。 我在关公寓门前好心地对她说:“大嫂,你不怕丢脸的话请继续骂,如果骂得够大声够粗俗,说不定还对有好心人帮你免费警车回家呢。” 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时,我把门关上了。 随即听到她踢门捶门的声音夹杂着咒骂,震得砰磅乱响。 段其昱脸色青白地看向我说:“她……怎么办?” 我笑了笑拉过他的肩膀说:“不用担心,她叫不了多久的。” 我话音才落,门外已经听到一楼的某位住户大声吆喝:“死八婆,闭上你的鸟嘴!再叫我就打九一一了!” 我耸耸肩,拍拍他的肩膀。 “瞧,没事了。” 打开门,我就把他按坐在沙发上,一脸死灰般的颜色,明明心里已经慌乱不堪还要强装镇静,这样的一个少年,只是让我心痛。 我把一杯牛女乃和两片退烧药分别放进他手里。他有些茫然不知所措,我不得不再前叹气:“吃了药再睡上一觉又可以生龙活虎了。” 捧起地上的纸箱,我继续下去扔垃圾。这种时候,我想他也不会想聊天。 下去时,那个奇怪的女人已经不在了。 我默默地做着早就该做的事,把家里积累了好几年的杂物扔出大半,长期被掩盖的墙壁比别的地方还要白上好几倍,而且一下空出许多地方,这才觉得,原来这公寓有这么大,还留下来几件家俱孤零零地独占一方,倍觉冷清。 地上留下一个个干净的方形印记,灰尘团蜷缩在墙角,还有一些硬币躺在地上。 我揉揉太阳穴,带出一丝苦笑,我居然也有今天,终于要大扫除了。 拿出许久没有用过的扫把,边扫边想起老妈以前打扫时经常念经,说我和大姊如何懒,如何脏,当时还认为是老妈洁癖过度,现在看来她说的一点都没错。 又连续拖了两次地板,清洁家俱,连厨房和浴室都被刷洗一新,我已经累得直不起腰了。 不得不佩服家庭主妇们天天和这些清洁工作打交道。 洗去自己一身的灰尘汗渍,我如常下去快餐馆买了一份午餐,和里面熟人打过招呼,又在附近的报亭买了一包烟和一个新的打火机,夹了一份报纸晃回家。 桌上的小闹钟正显示4:13pm的字样。 我却已经困得直打呵欠,不得已只好打破多年的好习惯,早早就爬上床睡觉。 掀开薄被正想躺下却被下面的柔软物体吓了一跳。 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给自己,我居然忘了家里还有别人。 大概是习惯一个人了,而这小子又总是在装透明,害得我都忘了自己的床已经让给了他。男人挤一挤也没问题。虽然沙发可以睡人,可曾经有过一次不小心在沙发上睡着的经验,醒来后脖子疼了三天,我才不要睡那张万年沙发。 我躺下时,身边的人不安地动了动,我尽量小心地侧身向外躺,避免惊扰他。 一闭上眼睛,困意就翻天覆地的席卷而来…… 不过,如果能睡得更舒服一点就好了,身边还有一个病人,不能随意翻身…… 身上怪怪上,有些粘意,也许应该买台除湿机…… 靶觉痒痒的,好象鹅绒落在身上一样,好难受…… 还有奇怪的声音…… 为什么连睡一个觉都这么烦人?! 因为睡眠被打断,脑袋都在痛叫着发昏,我不情愿地张开眼睛,一时间还无法适应四周的黑暗,只是看见一个模糊的黑影在我脚边。 懵懂地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呃……” 微楞之下,就算我再短路都知道这是什么! 我被偷袭了! 突如其来的触模吓得我马上清醒过来,迅速模索着拧开台灯,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在干什么!” 我捉住他的手,脸上全是发烧的感觉。 段其昱也是同样在烧热中,不同的是,那张年轻的脸上同时充斥着激情下的媚和表露无遗的藐视。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他用力地抽回手,开始月兑自己身上的衣服,年轻瘦弱的身躯在灯光下蒙上了一层柔和萤光,初显形的肌肉条理分明,可以看得出来,长大后他的身材一定是属于我所羡慕的那种结实却不会很大块的肌肉型。 我在想什么! 我甩甩头,这才发现身上的衣服不知什么时候被解开了,胸膛上湿漉的印记差点让我发疯!还有裤子也被解开了! 那个、那个…… 我清清白白活到二十五岁,连初吻还没有送出去,竟然在自己家里被一个瘦弱的男孩非礼了! 有豆腐吗?! 吧脆撞死在上面吧! 我慌乱地扣上衣服,手脚并用地要爬下床,没想到他已经月兑下上半身的衣物,光果微热的身躯覆盖在我还没有来得及遮掩上的胸膛,消瘦的手臂紧紧把我和他圈起。 脑溢血! “拜……托……你!” 我嘴角都僵硬地说不出话来。 “你不是因为这个才收留我的吗?我没有什么可以谢谢你,唯有这副身体,抱我吧……” 他脆弱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伴随着身体传过来的震撼…… 猛然推开他,我的手都在颤抖。 请你不要用这么可怕的眼光看着我,我其实比你还害怕! “段其昱,你你你别搞错,我没有要你献身!”我急忙把身上的衣服扣好,还差点被卷住脚的被角绊倒下床。 真是狼狈不堪! 我什么时候有这么惨过!即使是初中时被人在洗手间围攻都没有比现在惨?! 好不容易整理好衣着,调整气息,我才转过身来打算和他详细谈谈。我相信,我和他之间有非常非常非常大的误会。 避开他疑惑的眼神,我实在是没有勇气去看另一个同性的身体,我拧饼头,胡乱地模起薄被把他裹起来,这才敢回头看他。 却是无法看着他的眼睛说话…… “别,请别说话,先听我说完。” 我阻止他也要开启的唇,拉过书桌边的椅子坐下,被他这么折腾,我的脚已经承受不起再多的突发状况了。 “第一,我不是同性恋,所以不可能对你有意思。第二,就算我再饥不择食也绝对不会对未成年人下手。” 开玩笑,我还想把自己的第一次给自己最爱的人。 “第三,我收留你完全是因为帮助朋友,至少在这方面请相信我的人格。” 不然你以为我家怎么会有这么多垃圾,都是别人来拜托存放的东西,可惜它们的主人在多年后根本就忘了它们的存在……害得我家成了垃圾堆。 “第四,如果你是同性恋的话,请别对我下手,你可以在外面有情人,但别带回家。第五嘛……”我一时也想不出什么东西,只好拍拍他的肩膀表示我说完了。 他却哼了一声,两手紧捉着被子,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说:“我才不是同性恋呢!” “那你还……”我刚才差点被非礼了,难道是幻觉吗?我不解的等着他的下文。 “那是因为大家知道那件事都说我是,我怎么可能是!”他气恼地抬头盯着我,眼里的狠劲吓了我一跳。“明明是那个混蛋想、想……那个……”声音越来越低,他神情变幻。 “那件事?”我可是到现在还不明白是哪件事啊。 段其昱支吾的好半晌才哼出几个单音:“……就是那个女人……反正你迟早都会知道的,到时候还不是要赶我走,或者觉得很有趣也想玩玩!”他越说越流利,反倒像是在责备我。 我楞神了片刻才恍然大悟,他说的是下午那个奇怪女人的事!那么说……那个女人说的是真事?可是段晴天不是说他父母离婚吗?本来睡得迷迷糊糊的脑袋就不怎么管用了,现在更是一片稀泥。 段其昱仿佛知道我在想什么,冷声说:“才不是那个女人说的那样呢!她自己管不住她老公,害得我跟着一起倒霉。那天本来我想把他暴打了一顿,谁知我家的老头老太婆,却刚刚好选在我把他按倒在地上的时候回来,他就向他们说我要强暴他,哼哼哼!” 他的脸歪向一边,脚狠狠地踢在我床边书桌的抽屉上,发出“磅”的巨响。台灯微微晃了几下,室内顿时变得人影幢幢,一种在光明与阴影中的混合晃动。 “不说了,浑身粘粘的,我要去洗个澡。”他跳下床,甩开被子,就这样光着上身走出我的视线。 我闭上眼,头还在隐隐作痛。 我究竟给自己找了个怎样的麻烦? 我日后的生活注定是要月兑离我所设定的轨道…… 不论是好是坏,我都要和他住在这个屋檐下,直到段晴天那个混帐小子来接他为止。 第三章 今天下班后我特意去了一趟唐人街,买回了新鲜的鱼肉蔬菜,回家时不意外的感觉到两道憎恨的目光从街对面的车里射过来。 又是那个女人。 我真不知道世上还有比董老头更加鸡婆更加顽固的古董。自此那奇怪的女人在我楼下闹了一场后,我几乎每天都能看见停在街对面的车里,她望过来的恨恶视线。 对于他们间的纠纷,我是一个外人,对他们的事情一知半解的没有什么立场说话。可是,这也太过份了吧?有必要把一个孩子逼到亲戚都不肯收养,四处流浪的地步吗? 因为是暑假,段其昱不必上课,他当然不知道那女人已经在公寓门外守候了整整一个星期多。而我每天上班下班总会碰到她,虽然她没有再冲动地跳到我面前进行人身攻击,不过像这么明目张胆的公开骚扰也真是够讨厌的。 多少有点明白他那些亲戚的难处。中国人最重面子,有这么一条恶狗紧追在后,多得是怕麻烦的人。 幸好我住的这区西裔居多,家庭纠纷经常闹得两条街的邻里都知道,大家对这些事情已经见怪不怪,只要不闹出人命,基本上是不会有人介入的。 不过……对于一个穿着时髦,又开着新车的女性来说,待在这种龙蛇混杂的地方毕竟不安全。进公寓前,我瞟见几个烂仔打扮的家伙鬼鬼祟祟地站在她的车后聊天,眼光不时瞟向那个傻女人,她却还是恨恨地看着我走进公寓,丝毫没有察觉自己已经成为别人的猎物。 我也懒得理。 踱步上楼,我还在掏钥匙的时候,段其昱匆匆跑来开门,手上还拿着笔。 “做功课?”我好奇地问,他不是不用上暑期班吗? 段其昱接过我手上的东西,关上门说:“不是,我上个学期缺了太多课,趁暑假补回来,不然要留级了。” “喔。”我没说什么,意识到这可能牵涉到那件他不愿意细说的事情,我也不想让他想起伤心事。 我转身走进厨房准备做饭。 很无奈,堂堂一个大男人居然要成为家庭主妇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前几天段其昱一直都低烧不退,不得已带他去看医生才知道是长期饮食不正常,压力太大心绪不宁,外加营养不良造成身体虚弱,抵抗力低才会引起病状。我一听,心里真嘀咕,又不是非洲难民,怎么可能会出现营养不良?而且前面那几句怎么听都觉得像是中年人才会得的职业病。我自己也是一天到晚饮食不正常,我的工作也压力大,我怎么从来没病饼? 这个小表……果然是麻烦! 在医生紧紧叮嘱一定要让小孩子(当然不可能是我!)吃好睡好,三餐按时,少吃外卖快餐,才能让他的身体恢复过来,而且现在是小孩子长身体的时候,一定要营养均匀,医生大人更赠送了一张营养图给我。临走前还被人拍背后说,看护好自己的孩子,不然被人检举虐待小孩就惨了。 我竟然被人误会至此……脑门顶上的黑线在三天后才消失。 把鱼身两侧的肉割下来做黑椒鱼柳,剩下的煲汤,再加一道笋心炒肉就是今天的晚餐了。 弄完后,我满意地把烹调书合上,就等汤好后开饭。 段其昱突然走进厨房说:“楼下有人被抢劫了,我看到警车就停在下面,天都没黑就有这种事情发生,这里治安这么差吗?” 我擦干净手上的水,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晃到窗台边向下看,果然看见一辆救护车和两辆警车停在楼下,那女人的车正是出事的中心。 “不会,这里平时治安很好,因为是西裔帮派的地盘,自己人是不打自己人的。”? 回头看见段其昱一脸诧异的表情,我很好心情地解释:“你别以为除了中国城里有帮派,别的地方就没有,这区的帮派相当坐大,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吃窝边草的。” “那下面还抢劫?” 我吐了口烟,说:“谁那么傻会开新车穿名牌进这区,一看就知道是生羊,当然就只有被宰。没事啦,汤该好了,清理一下桌子吧。” 楼下的人群开始移动了,警察做好了笔录后,扶着一名女子坐进救护车。段其昱不自然地扭过头,离开窗户。 “我去端菜。”他扔下一句就跑进厨房。 看着他的身影忙碌地穿梭,我无奈地摇摇头,吐出一团云雾。 等他愿意面对自己的烦恼,不再逃避时,他才不会被烦恼击倒。现在的他,还是一只惊惶的逃兔。 而我……显然是被强迫中奖的金主。 “吃饭了。” 我应了少年一声,把烟按熄在烟灰缸里。 “对了,明天家俱店的人会把床送来,帮我签收一下,让他们把床搬去那间空房,以后那就是你的卧室了。” 毕竟两个男人挤在一张床上总是觉得奇怪,尤其是在发生了那么“精彩”的事情后……我还能这么镇静的对待这个小表,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 结束了一周的忙碌后,死党刘德威照例来接我和董颢剀去酒吧聚聚,这次是一家新开的格调特别的酒吧。喧闹的酒吧里,只有我无法投入狂欢中,虽然今天是周末,我脑袋里想的却全是他的事情。 别问我为什么,也许是他太特别了。 和段其昱相处是非常简单的事情,他可以一整天不说话,看着手上的教科书发呆,甚至在和我交谈时都随时可以走神。我完全不知道那颗小脑袋里究竟负担了多少烦恼,因为从他借住那天起到现在,我还没见他笑过。 像透明人一样的少年,缺乏朝气、活力和笑声。 同样的,让我也陷入了烦恼中。 因为段晴天至今都没有出现,连电话都没有一通,仿佛从地球上消失了一样。我用他留下来的连络号码打电话去他家,总是被一个已经非常熟悉的女声推托“他很忙”,“他刚出去”,“他加班”等等的各类借口,让我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我竟然被“仙人跳”了! 唉── 我拿起酒杯,一口气把蓝色淡体灌进胃里,顷刻间,火从胃部向上烧,舌头上产生麻辣的感觉。 呃,这酒还不是普通的难喝! 董颢剀用力拍在我肩膀上,嘴里散发出阵阵酒气,口齿不清地说:“今朝有酒今朝醉,莫等空闺白守身。来,我们继续喝!” 我向老天翻了个白眼。 旁边的刘德威笑嘻嘻地把他架到墙边的沙发上去,又晃了回来。 点了杯黑色沙皇,他端者酒杯坐在我身边说:“那小子还真是三杯倒,还夸口什么今天不会的了。” 我瞪了他一眼,说:“你明知道他酒品不好还要灌他,等会你自己送他回家,我拒绝接收酒鬼。” 喧哗的酒吧里又掀起一阵狂潮,这次是一名男子在舞台上扭动,引来台下阵阵口哨声,飞吻,什么都有。虽然不是第一次进入酒吧,但我怎么都觉得这个酒吧……好象不太对劲? 我撞撞刘德威的手臂问:“你有没有觉得这酒吧里男人的比例比女人多?” 他啜入一口酒,和我拉远一点距离才慢慢地说:“因为这是gaybar。” 酒哽在喉间,我强忍下要喷出来的感觉,非常困难地把那口酒咽下去。因为段其昱的缘故,我现在对“gay”这个字眼非常敏感。 “你居然带我们来gaybar?!” 如果我的眼睛能喷火,刘德威已经成了正宗火猪! 我揪了他的衣领几乎叫起来:“你要找男朋友我没意见,但别把我也拉过来!”为什么一进酒吧就被好几个男人请喝酒……想到这里,我的脸就更黑了。 刘德威拼命打哈哈。 “哪有这回事!天地良心,这是朋友的朋友的朋友开的店,说要搞搞宣传,我想既然人家送了赠卷,也不好浪费,好歹给点面子嘛。” “天地良心?哼,你要真有良心,我云字倒过来写!”我正要教训他这个出卖朋友的家伙,却一眼瞟到斜躺在沙发上的董颢剀有“贞操危机”,我只好放过刘德威,先救那个八卦男。 “喂,你想对我的朋友干什么!”我把那个对八卦男动手动脚的家伙从沙发上揪起来。 我发现我犯了一个大错误……有点心惊……那个家伙个头比我高比我壮,我在他面前只到他胸口那么高。 这不是个好现象。 我抬头看他,那双绿金色的眼睛俯视我。 “我喜欢你!”他突然这么说,还一把抱上我,再加一句把我的自尊心打击到底的话:“哇,腰细到我一只手就握住了。” 苞过来的刘德威非但不帮忙,还非常不合作地狂笑起来。 “天啊,人家多热情,我最爱的云朵啊,你今晚有着落了。哈哈,笑死我了……” “那你就去死吧!”我恼怒地在他小腿上踢了一脚。可恶的家伙,竟然落井下石! 我累积了几天的不爽情绪爆发了! “混帐,放开我!”我对那名死抱着我不肯松手的巨人叫骂:“再不松手,后果自负!” 那个笨蛋竟然还一脸惊奇地对我说:“我喜欢嘴利的小猫,你是日本人吗?” “中国人!”我在他脚上用尽全力狠狠地踩下去再扭几下,他马上弯腰抱脚,我乘机在他肩膀的位置下了一肘,等他身体向下坠时又补了一个膝盖在他的胃上,动作迅速准确,巨人成功倒地! 心情大好。 “走了啦,笨蛋!”我拉起已经醉到不知自己姓名什么的八卦男,半拖他出去。 刘德威当然不会傻得继续留在酒吧里等人算帐,也迅速的撤离犯罪现场。 真是个莫名其妙的夜晚。 等刘德威笑嘻嘻地开车送我们回家时已经是午夜了。我带着倦怠和他们道别,穿过马路回家,从楼下就发现我家的灯还亮着。 这小表,这么晚了还不睡觉? 我打开门,看见段其昱斜靠在沙发上,眼睛紧闭着,隐约能看见眼珠在眼皮底下微微转动,黑色的睫毛又密又长,瘦长而骨架明显的身躯看起来是那么脆弱,仿佛只要轻轻一碰,他就会散开、碎裂。 我无力地叹气。 走到沙发前,正想抱他到床上去时,他却醒了。 “喂,我有事情要跟你说。”他打着呵欠,一脸困意。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现在去睡觉。” “不行,现在要说。”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我就知道他要说的一定不是什么好消息。这是我最近发现的,当他烦恼时,很容易发呆走神,当他要说的事情和他自己有关时,他就会这样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或手,低声迅速的一口气说完。 “我表哥是不是现在都没有把钱给你?” “嗯。”我觉得没有必要骗他。 “其实你根本不用去指望那笔钱了,我家那两个打离婚官司,根本不会舍得花一毛钱在我身上,他们不给段晴天钱,他当然也没钱给你。不过你别担心,我今天刚刚找到一份兼职,等我领到钱,我会给你房租和这些天花掉的钱。还有,可不可以让我住到明年,等我一满十八岁就可以正式工作,也可以租房子,绝对不会继续打扰你的。拜托!” 原来我找段晴天的电话被他留意了。不过……这个小子简直是在辱没我的良知! 我非常不满意地盘手在胸前,正式端出大人的威严来和他“交谈”:“请你不要随意天马行空地乱想好不好?”如果现在不讲清楚,到时来个什么离家出走少年惨死街头的新闻,我可不负责。 “我还没有穷到要一个高中生来封我交房租。而且你吃那么一咪咪的东西,根本花不了多少钱,至于你的兼职,你愿意去做我也不会拦你,钱你就自己留着吧。我这个地方,你愿意住到什么时候都行。” 段其昱多半没有想到我会这样回答吧? 我戏谑的说:“我也知道自己是个大好人,所以你不必用泪光闪动的眼睛看着我。现在,可以睡觉了吗?” 他低下头,楞楞的半天没说话。 我弯来,模乱他的头发,轻声说:“别想太多了,你还很小,不必勉强自己做一个大人。放下你的围墙,接受一点我的爱心好吧。” 我大概能明白他那种仿徨无助的心情,父母离异又掺加了这种莫名奇妙的事情,有亲戚跟没亲戚似的,九转八折最后还被送到陌生人家里…… 看着那颗泪珠滑落在他的手背上,我真的很想把段晴天那个混帐揪出来痛揍!他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就算做错了事,怎么能就这样随随便便的舍弃他? 我那一刻已分不清是酒精作怪还是同情心真的在泛滥,我忽然把他紧紧地抱在怀,希望能给他一个停泊的港湾,希望能让那抖动的双肩能在我怀中平静。 “我来爱你,好吗?”不经大脑蹦出来的话。 他哆嗦地抬起头,惊讶期望混合着其他感情的眼睛,在泪水的冲击下是那么纯净透明。 心里某个角落被重击了一下。 他说:“我会做一个很乖很乖的好孩子。” 不,不需要,你只要做你就好了。 我记得我好像是这样回答的………如果我没有醉倒的话。 *** 等我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脑袋里有五十头牛在跳舞,严重的宿醉。 老天,我发誓以后再也不喝那些有奇怪名字的鸡尾酒了! 我懵懵懂懂地下床,到浴室梳洗时才发现自己身上已经被换上干净的睡衣。奇怪,我明明记得我是醉到在沙发旁……昨晚的片段一点一点地接上来……呃,段其昱呢? 彼不得牙刷还在嘴里,我四处张望,奇怪,那小子怎么不在了? 懊不会真的要去装大人,跑掉了吧? 可他的黑色背囊还在,睡衣也在。难道是出去买东西了吗? 我又惊又疑地担心起来,模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他会去哪里。算了,如果他二十四小时后还没有出现,我就去登寻人启示。 浑浑噩噩地熬到五点多,我连一笔都没画出来,桌上的白纸依旧是雪白的。 奇怪,我连创作欲都没有了。 段其昱,你要是再不出现,等我找到你时就准备好被剁的觉悟吧! 正在脑海里诅咒着,门“喀啦”地打开了。我马上转身看—— “嗨,我回来了。”他笑着说,身上穿着麦当劳的制服,手上提着一个纸袋。 我从来没有觉得一个人的笑容可以是这么爽朗,像是一道柔和的阳光,明亮却不耀眼,让人感觉到温暖和幸福。 我也笑了。 之后那女人很久都没有出现在我家楼下,当我认为已经恢复正常时,段其昱又扔了一个麻烦给我。 “我没有收到开学通知。” “也许是寄错地址或是发回你以前住的地方了吧?”我一边用计算器换算比例,一边继续在图纸上标明距离。 这些图纸不能有一点差错,毕竟这次的客户是一个非常有钱又交游广阔的家伙,只要他满意,以后我们的设计室就会有大把生意。 “我打电话去学校问过了,他们说我被退学了。”他闷闷地说出来。 我愣了一下。“退学?为什么?” 不慎地又再次把烟灰落了些许在雪白的图纸上。内心哀悼一声,下次要记住画图时不能吸烟。这个坏毛病不知害了我重画多少次设计图,居然还没有悔改的意思。 “……道德问题。” 呃?我像录音机一样回放这四个字:“道德问题?什么道德问题?” “……” 他欲言又止的样子终于让我想起来了,是他和那老师的事吧? “不会吧,就这样也要退学?”唉……我无力的说:“那你有别的学校可以转过去吗?” “……我可以读这附近的学校,不过需要家长同意才行。” 他为难地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许久才听见他微弱的声音说:“我不敢打电话回家……他们不会接的。” 什么嘛!我有些烦闷,我皱眉抬起他低垂的脸,说:“这种事情,你父母怎么可能不管?你不打个电话怎么知道他们一定不会接?而且事情过了这么久,就是有什么火气都该消了。毕竟他们是你亲生父母,不是路上的甲乙丙丁。”越说无名火越大,我挠挠头,站起来就向电话那边走去。“你不打,我打。号码是多少?” 段其昱吞吞吐吐说了号码出来,我拨过去,没响两声就听见一个有些疲倦的女人声音说:“喂?” “请问这是段家吗?” “……对不起,我们对推销没有兴趣。” “等等,请别挂电话,我不是推销……” 我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那女人就挂了电话。对着发出“嘟嘟”声的电话筒,我再继续拨了一次。可惜只要我一开口说话,那女人就挂电话! 我不可思议地看着电话筒,这下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段其昱一脸“我早就告诉你”的样子更让我火大。我放下电话,拉了他的手就往外走。 “去哪里?”他不解的问。 “到你家去!”真是太可恶了!我今天一定要和他家人说清楚! “不要!”他挣扎着甩开我的手,站在角落后死活不肯过来。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看他似乎很讨厌的样子,我只好尽量表现出一点耐心的样子说:“其昱,你总不能永远逃避。有些事情,要说清楚的还是得说。不论你离家的时候和你父母发生了什么磨擦,但你总是这样不肯和他们主动沟通,你永远不会知道他们是不是已经谅解你了,或许他们正在焦急地四处找你……” 段其昱拚命摇头,懦弱的样子只会让我更加生气。我拉了他的手臂就往外走,也不管他愿不愿意,反正这事情迟早要说清楚,我又不是他的法定监护人,就是做保母也是有个限度,总不见得要我赡养他到成年吧? 我把他塞进我那辆老爷车,一路上他默不作声,我知道他在闹别扭,可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和他沟通。 我们就像是两个世界里的人,他把自己封锁在一个小天地里,无论我如何努力,即使是表面上他似乎已经开朗了,实际上,他的内心依旧在黑暗的角落里,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流泪。 “其昱……”我叹了一口气,张开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别过头去,继续以沉默抗议。 这种郁闷的气氛持续不了多久,我已经开车到了他家门口。看他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难道还以为我只知道段晴天的地址吗?其实当初我帮他收拾衣物行李时已经看过他的学生证,他家离唐人街很近,又是公寓大楼,很容易就找到了。 凭着印象,我拉着他坐电梯上了七楼,看着像迷宫般的走廊,又暗又窄,连个指示标签都没有,我随口问:“你家是几号门牌?” 段其昱低哼了一声,说:“你不知道吗?” 这小表! 我真想痛扁他一顿。 “别闹脾气了,如果你不说,我就一家一家敲门问过去!” 他气恼地瞪着我,刚要回嘴,就听见后面有人说:“哎呀,这不是小昱吗?” 说话的是一位阿姨,她惊奇的看向段其昱,脸上好像很亲切的样子。我不知怎么的,总觉得她口气有点幸灾乐祸。 段其昱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他支支吾吾地嗯了一声,拉着我就往走廊另一端走。 我听见后面似乎又多就几个人的声音,隐约听见有人说:“段家那个回来了……还带了个男人……对啊对啊……比上回那个年轻好看多了……” 段其昱把我揪到迷宫般的走廊的一角,狠狠瞪我说:“都是你害的!这下全大楼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我真是觉得很无辜,“你回家了,sowhat?” “你、你这个笨蛋!”他攥紧拳头,一转身,怒气冲冲的说:“你要丢脸就去丢吧!” 我跟着他走到一家门前,他也不说话,只是用眼睛瞟了一眼,完全没有敲门的意思。我真是受不了他这种别扭又倔强的性格,忍不住暗暗叹气,按下门铃。 门上的绿漆已经有些月兑落,打开时发出一声力歇的“嘶呀”,一个女人小心翼翼地探出小半张脸,神色怀疑,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还没等我说话,她已经先开口了。 “你回来干什么?” 我身后的段其昱低头没有回答。我已经大概猜到,这绝对不会是个高兴的团圆。 我尽量让自己表现的很有礼貌,说:“伯母,我是想请……” 门已经关上。 她的声音透过冰冷的门传出来:“我没有这个儿子!” “伯母!请你至少开门见见我也好,是关于你儿子上学的事情!”我在门外大声说。 里面没有反应。 “难道你不管你儿子读书的事了吗?伯母!” 段其昱难堪地扯着我就要离开。 “别叫了,你想整栋楼的人都知道吗?” 他又气又急的样子,终于使我意识到我这样做也许是错的。可是,我只是想……我也不知道我出门前是怎么想的。我真的只是想帮他,而不是伤害他,可他一脸受伤的表情,让我的心莫名地纠痛起来。 好难受的感觉。 “算了,我们走吧。”我无力的叹了一口气,模模他的头,决定离开。 正当我们刚要离开,身后的门开了一条缝隙,几张白色的纸从缝隙中伸出来,在空中微微颤抖。 她说:“拿去,以后别再来了。” 我接过纸张,门立即掩上,轻脆的锁门声隔绝了里面和外面。 我借着昏暗的走廊灯看了看手里的几张公文纸,竟然是转让监护权的公文!而且段其昱的父母已经在上面签了名,律师做过公证,盖了章,也签了名,唯独一行空的是转交监护人的签名。 段其昱好奇的看了一眼,脸色顿时郁暗。 我赶快把纸折起,拉住他的手,找了个电梯就下去了。 心里五味交集,有忿怒也有鄙视,更多的是对段其昱的同情。如果我有这样的父母,不必他们赶我出去,我自己就会走人。从小在慈爱的父母关怀中长大的我,即使想安慰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能做的,只是陪着他。 他一路上都没有吭声,紧咬着下唇,脸上的表情像极了就要被猎杀的幼鹿。黑色的眼睛失去焦距地直直瞪着前方,两手紧紧交握在一起,纠缠着,手背上都印出了一弯弯深红色的指甲印。 我抽出一只手,才碰到他的头发就被他侧身避开了。 他用眼神指责我。 那比直接骂我还更让我难受,我宁可他大哭大闹一场,也好过用这样被抛弃的绝望眼神注视。 好不容易开回我家,我胡乱找了个地方停车,不知所措地回到家。家里特有的温暖气氛让我神经松懈了一些,也让我有勇气面对他。 “其昱,对不起,我不知道会是这样。” 他背对着我,身影是如此瘦小甭泠。我犹豫了一会,才伸出手,却僵在半空中,差一点就碰到了他。 “你根本不需要道歉。该道歉的是我!这全是我的错!我不该来这里!我不该来这里的!” 吧瘦的肩膀颤抖起来,他低下头,突然转身冲进房间里。我吓了一跳,连忙跟了进去。 他抓起衣服就往书包里塞,以慌乱的动作掩饰他脸上的情绪。 我拉住他的手臂,焦急的说:“你这是干什么?!” 他迅速别开头,我已经看见他脸上晶莹的痕迹。 心底跟着通乱。 我接过他手里的书包,随手放在床角,扳过他的脸,为他细细抹去泪痕。 “想哭就哭吧,但别想着随便离开这里。从现在起,我就是你的监护人。你可以尝试着把我当做你的亲人,大哥,表哥,什么都可以。我会照顾你,直到你不再需要为止。” 他倔强的眼睛里不断流出豆大的泪水。 我从来没有看过男孩子哭泣的样子。即使是记忆里,也不曾见过自己哭。 强装出来的坚强,忍耐下的悲伤,让自己看起来好像若无其事,其实心里早就哭碎哭透了。 我却不知道,一味地强迫他去面对连我自己都无法预料的事情结果。我有多么残忍,我现在才明白。 看着他无助的样子,我忍不住把他拥进怀里。 还有什么比一个温暖的怀抱更能让一个失落的孩子安心的呢? 如果有,我会把全部都给他。 胸前的衣服一下湿了大片。他抽泣着,浑身剧烈地抖动,却硬是没有哭出声来。 我做着连我自己都意想不到的事情,在我察觉前,我已经在轻吻他的发丝。我当时就愣住,我在干什么呀! “……别哭了,房间都快被水淹了。”我笨拙地安慰他。 他立刻闷声回答:“我没有哭!”头却依然埋在我胸前。 我轻笑说:“好,你没有哭,我站得脚都麻了,可以松手了吗?” 他已经低着头,随手擦拭了几下,我看着他孩子气的举动不禁笑出声了。 “笑你个大头!”他难为情地推开我。 “去洗个澡吧,别想这么多了,有什么事我会帮你摆平的。”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点都没有想到以后发生的事情,更没有发现他对我的依赖已经超出了我的想象范围。我只是单纯地希望他能安心。 一个孩子应该拥有快乐,而不是悲伤。 他闷声低头走去浴室,我等水声响起来才拨了刘德威的电话。 “喂,阿威,嗯,帮我个忙。” 刘德威惊奇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来:“帮忙?我没有听错吧?云烽居然要人帮忙?!” 我有时真受不了他那副戏谑得令人发嘘的样子,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我叼起一根烟,一边点燃,一边对着电话筒说:“帮还是不帮,别跟我打哈哈,如果不行我还要找别人。” “是什么事情。”他的声音一下紧张起来。“你怎么了?出事了?在警察局?” 我被他一串问号打倒。 “不是!我这里有个小表要上中学,你爸在教育局工作吗?能不能帮忙?” 我听见他长长吁了一口气。这家伙,神经! “这样,很容易啊,让他父母直接申请不就得了。” 如果是正常情况的话。 “不行,他家里出了点事,我现在是他的监护人,而且他以前学校的纪录不能转过来。” 刘德威明白的说:“这样的话……你知道他是上哪个年级的吗?” 我也不知道。我捂住电话筒,对浴室喊:“其昱,你是读几年级的?” “十一年级,干嘛?” “没什么。”我对着电话筒说:“十一年级。”我突然意识到,那段其昱岂不是明年秋季就毕业了?(美国教育制度,一到六年级是小学,七到九是初中,十到十二是高中。) 我还以为他顶多上九年级,那么说,他岂不是有十六七岁了?!我还当他小孩子呢! 刘德威在电话那边说什么,我没有特别仔细听。脑里在盘算着段其昱的事情,等他到十八岁我就可以月兑离监护人的职位,顶多再过三四年,他就可以搬出去住了。 不知为什么,心里突然升起一阵失望。 “云烽,那你明天把监护公证复印一份给我,我好给我老爸去弄。呃,那小表是不是住在你家?” “废话,都归我养了,不在我家还能住哪里。” “嘿嘿,好,就这样,bye!” 我放下电话,不知他刚才在“嘿嘿”什么。这个刘德威,一天到晚鬼点子特别多,经常跑去主动“认识”一些奇怪的朋友,脑里装的不知是什么东西,有时我还真怕听他发表谬论,完全不知道他那张嘴会吐出什么让人吐血的东西。所以听他“嘿嘿”两声后没有说什么,我反倒觉得他很有问题! 八成又在想一些无聊的东西,不愧是董颢剀的黄金搭挡。 我其实是被他们两人在大学时“强迫”认识后,惨遭他们思想荼毒六年多的“受害者”。我至今依然不明白,和他们性格爱好都完全不同的我,怎么会成为这两人的朋友? 算了,我现在懒得动脑。 第四章 因为刘德威那张大嘴巴,再被董颢剀八卦了一通,才几天功夫,全公司的人都知道我领养了一个男孩。每天上班接受“关怀”的眼光也是让人相当难受的事情。 就像今天,公司里一位平常至少在茶水间见面的女职员,突然变得很亲切很友好的和我打招呼,东一句西一句的聊起来,无非是“啊,工作很忙吧”,“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话题。 我拿了咖啡和花生酱的三文治就准备离开,她突然问:“听说你领养了一个孩子?” 终于切入正题了。我虚笑了一下应酬式的回答“是啊”就想离开,谁知她的话匣子就打开了,早知道我就该闭嘴不理她。 为时已晚。 旁边几位正在等微波炉的女职员也不请自来地加入话题,你一言我一语地把我困在茶水间。 “养一个孩子很辛苦耶,而且还是一个大男人。”“对啊,我姊姊刚生了个男孩,难带死了,一天到晚哭得乱七八糟的,烦都烦死了。”“你一个人怎么带孩子啊?”“对啊,你怎么突然想要领养一个孩子,会不会很辛苦?” 有人看见我脑门上的黑线了吗? “要不要我们介绍一个女朋友给你?我们认识很多人喔。而且你还带了一个小孩,现在女生最喜欢有父亲形象的男生了。” 我怕她们会继续说出些让我无法回答的话题,赶忙说:“不用了,而且,我家的小孩已经十七了。” 看着她们呆若木鸡的样子,我失笑的趁机离开。才出茶水间就碰到董颢剀若有所思地站在外面。 “你怎么了?”我好奇的问。平常这家伙上班没有一分钟是正经的,不是和女职员在打哈哈,就和女顾客调情,今天难得没有看见他进去茶水间和女职员们模鱼,难道他大少爷改性了? 他突然笑了笑,我总觉得他的笑意很勉强,不过我当时并没有深想。 “没什么,对了,说起来也是,你都二十五了,连个初恋都没有吧?” “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我有点莫名奇妙,没有初恋不算犯法吧? “你有理想中的女性吗?” 我想也不想的回答:“没有。” “那你怎么找女朋友?”董颢剀又接着追问。 “不知道。反正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碰到让我心动的人就对了。”我对这点没有什么羞耻,如果只是因为对方是美丽的女性就展开追求,不管自己有没有感觉,那只是而不是爱情。 他眼里飞快地闪过丝奇异的情绪,“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他锲而不舍地又问。 我啜了一口温热的咖啡,瞟了他一眼,不齿地说:“你当我是你啊,用下半身思考的禽兽。”我不客气的抨击他。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毫无情操可言,今天可以把一个女人宠上天,明天碰见全当是陌路人。总而言之,他换女朋友的速度比换衣服快。 他尴尬地笑了两声,就没有再问下去了。 我也松了一口气,“我还要赶你家老头分配下来的设计图呢,不奉陪了。” 他拍拍我的肩膀,摆出他老爸的架势说:“好,年轻人就要好好干,以后有『钱』可图!” “少来!”我笑着用手肘撞他的腰间,被他一下闪开了。 “小心你的咖啡,我可不想被烫死。” 我已经转身进我的办公室了,突然被他从后面拍了一下——害得我手上的咖啡溅了出来,还好已经是半温,浇在手上也没事。 “神经!下次找你的女朋友去拍去。”我对着他离开的走廊叫,四周路过的职员好奇地看过来,我尴尬的笑了两声,迅速把门掩上。 好不容易把难搞的设计图从新构思了一边,我想,这下顾客应该没有办法挑剔了吧?毕竟这类大面积装修,几乎是把整层楼重盖了,有很多建筑上的地基根本无法变更调动,除非他们想把大楼拆了重新盖。 腰间的手机突然响起来。 我按下接机,段其昱迟疑的声音问:“……云烽?” “怎么了?”我记得今天是第一天开学,他应该还在学校才对。 “嗯……我刚到家,想用你的计算机做作业,结果才打了两行字就死机了,现在连荧幕都开不了。” 不会吧?我那台超耐的二手机终于见上帝了? “……我会赔你的,不过,我的作业都要打出来,你有没有打字机那样的东西可以借我用?” “没有。”谁还会有那种史前的东西。我叹了口气说:“你别急,我一会去买台电脑。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到家了?” “我最后一堂课的老师告假,所以我们都提早走了。” “嗯。行,你别乱担心,能用手做的作业你就先做了,我要好一阵子才能开溜。” “云烽……” “还有事?” “啊……没、没什么……谢谢你。” 小表。连个道谢都是那么扭扭捏捏。 我笑着挂了电话。 我还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提早开溜,没想到才出公司大门就碰到董颢剀在门外,正和一帮在同大楼内工作,却是不同公司的职员们一起吞云吐雾(曼哈顿商业区的奇景之一,办公大楼外常常能看见很多人在takingsmokebreak,因为大楼内规定不可以吸烟,以免引起室内环境污染)。 “云烽,你去哪里?”他马上就发现了我,害得我想偷溜都不行。 “我家那台二手机终于报销了,我要去买一台新的。”我只好照直说。 “早就跟你说要买台新的,至少有保固期,像dell什么的大厂家还可以换新的。你就是不听,不过那台古董从大学到现在,还能动就已经是奇迹了。走,我陪你去。” 我心里暗暗叫苦。真的不想和一个大男人一起逛商店。尤其是董颢剀,他的劣质性格我又不是不清楚,他买东西比女人还能挑。一个能为买一条领带在商店里磨去一个多小时的男人……为什么我的朋友都是些怪人? 可他已经兴致勃勃地拉着我走,我现在拒绝他似乎已经太晚了。无奈的,我唯有跟上他的脚步,只希望他大发慈悲,赶快挑了东西让我走人。 结果…… 不出我所料,我们不但逛遍了商业区附近的所有卖计算机的大店小铺,还买了一堆连我自己都不太清楚是什么东西的东西,只是他说和计算机一起用,在他和推销员的轰炸中,我双手高举投降,付钱了事。 总共消费额,六千七百元。 我的钱包在淌血。 我一个月的水电费、房租、电话费、保险费、汽油费、泊车费、饭钱、信用卡付费,加在一起也不过两千带个零头,今天三个小时内就花掉了差不多三个月的生活费!我实在是笑不出来。 一路上开车回我家时,董颢剀倒是很高兴,还说要请我吃晚饭。 “免了,我家还有小孩等着呢。”我有气无力的说。 他沉默了一下,语调中似乎没有刚才的兴奋,淡笑着说:“怎么,你还担心他?他都十几岁的人了,自己能照顾自己。” 我也懒得告诉他,段其昱那个人啊,如果放着他不管,他就会胡乱弄些奇怪的东西吃了就算。像前几天我和一位顾客谈修改设计图,晚了四个多小时才回到家,段其昱说他已经吃过了,我也不以为意,以为他热了冰箱里我准备的食物。后来发现东西都没动过,问他吃了什么,他才告诉我是两片面包里喷上女乃油,撒点白糖,夹着吃了。他还发明一些芝士和花生酱的三文治,黄油沾牛女乃……我光听了就想吐。你说我能安心放他在家不管吗? 董颢剀似乎想说什么,在接触到我的眼光时,淡笑着转头继续看着渐渐转黑的前方。 我似乎觉得他笑容里有一股淡不可见的苦闷。 身为他的好朋友,我却不知道该不该问,忧郁了好一会,倒是董颢剀察觉了,他打开车窗,点燃了一根烟叼在嘴里,一边说:“怎么,突然有心事了?” 和他们在一起久了,他们都说我的心事都写在脸上,所以他这样说,我也不会觉得很突然。 “是你有心事吧?”我微微笑起,“最近你都没有什么约会了,是工作忙了,还是想定下来了?” 他和刘德威两个人,都二十七八了,还流连在花丛中,连个亲密一点的女朋友都没有,让他们的母亲都急死了。我还记得那几次变相的相亲大会,我被硬拉去助阵,董颢剀拚命拉着我说话,刘德威也在旁边拉话题,只有我和女方枯坐着,连我这么迟钝的人都感觉到对方的尴尬。 唉,想起来就觉得他们两人真的很有搞怪的天才。 董颢剀笑了笑,说:“哪有。你又不是不知道,从来都是她们倒贴过来,我拒绝不了。” “公子。” 他很古怪地笑了笑,拿下烟,深深吐了一口云雾,才说:“不认识我的人才会这样说,我们都好几年的朋友了,你还不懂我吗?” 我没有答话。 我真的不懂。每次看他和刘德威在女人中聊得很开心,我就觉得有些寂寞。我从小的人缘就不是很好,正确的说,是没有女人缘。所以我心底总是有些羡慕他们两人,也曾经希望如果自己有他们一半那么受欢迎就好了。 可我知道,我永远都不可能变成像他们一样。 我这个人,天生冷淡,很少积极地去追求过什么。 这样的我又怎么可能明白天之骄子的想法? 车身缓缓向右转,董颢剀说:“到了。” 好不容易从沉闷的气氛中逃月兑,我连忙开门走去车后搬箱子,董颢剀也帮我大箱小箱地提到公寓大门前。 我按着对讲机说:“其昱,下来帮一下忙。” 我按了好几次,才听见对讲机出来段其昱支吾的声音。 这小表,又在搞什么? 我打开公寓大门,和董颢剀一起把最后两个大箱子搬进来,才看见段其昱匆匆忙忙跑下来。 他看见我,脸上露出欣喜的样子,正要说话,我忙指着摆在楼梯口的箱子说:“小心——” 已经太晚了。 他一脚绊在箱角上,整个人向外扑。还好我站得最近,及时接住了他,才没让他难看地趴倒在地上。 “走路要看路。” 我好笑的说,他整个人都贴在我身上,两手紧紧揪着我后背的衣服,满脸通红地挣扎着站好。 董颢剀刚刚停车回来,看见我们两个在楼梯口的蠢样,脸色一下变得难看。 他一手拉起段其昱,一手拉开我,粗声粗气的说:“你这是干嘛?!” 我按在段其昱肩膀,笑说:“这就是其昱,其昱,这是我的朋友兼同事,董颢剀,出了名的八卦加花心。” 才说完,我怎么就觉得两人眼里好像要擦出火花? 我忙指着地上大大小小的纸箱说:“其昱,帮忙把这些都搬上去。” “这些是什么?”他惊讶的问。 我苦笑的回答:“拆开你就知道了。” 他弯腰拿起一个箱子,抬腿上了几步楼梯,突然转头小声跟我说:“对了,云烽,家里来了两个女人。” 我愣了一愣,一时转不过脑筋。 两个女人?谁啊? “我也不知道,我跟你挂了电话后没多久,就听见开门的声音,我还以为是你回来了。” 我听他这么小声的说,直觉好笑。 董颢剀抱着最大最重的箱子跟在我身后,插嘴催促:“你们两个能不能走快点?这个荧幕很重啊!” 这两个人好像天生不对盘还是怎么的,我笑着推开门,就见客厅里两个女人同时站起来。 “妈,姊?” 我就是猜破脑袋都想不得,两个女人居然是在加州再婚的母亲,和婚后搬去芝加哥的姊姊! “你们……” 我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她们不是只有中秋节和新年时才会回纽约的吗?我记得今年的中秋节好像是在一个多月后? 母亲倒是很亲切地拉着我的手,说:“咪咪,怎么?不记得妈了?” “妈!”我急忙放下手里的箱子,拉着她往沙发上坐下,困窘得要钻洞了,“你能不能别叫那个小名。” 段其昱一脸想笑又强忍着的样子让我百年难得的脸红起来。随后进入的董颢剀也放下手里的大箱子,满脸惊喜的和我姊姊母亲握手,笑说:“伯母,大姊好。今天怎么有时间来探望阿烽了?要不咱们现在出去开一桌聚聚?” 姊姊笑呵呵地拍拍他的肩膀说:“还是颢剀懂事,你这臭小子一看我和妈就黑了脸。” 我很不服气地争辩:“我哪有黑脸,是被你们吓的。” 母亲瞪了我一眼:“咪咪不是我说你,你怎长这么大还不懂说话,看小剀多贴心,你啊,长多大都是这么毛毛躁躁的,难怪没有女孩子喜欢你。” “妈!” 我这下可真是有气无力了。 “不许再叫我咪咪!” 姊姊笑着上前解围,说:“弟,我们干坐了半天,又不知道你把东西都清理到哪去了,快给我们弄点茶来。” 我瞪了还在和我妈说话的董颢剀,牙齿恨痒痒的,这家伙,就知道拍马屁,每次我妈看见他比看见自己的亲生儿子还高兴。见鬼,这人怎么这样有女人缘?难怪刘德威总是笑他上到没死的女乃女乃,下到刚出生的女婴都逃不出他抹了蜜的嘴。 我走进厨房,一直被冷落的段其昱也跟着走进来。 “她们是你妈和姊姊?”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真好。” 我哼了一声,从柜子里搜出茶叶罐和茶具。 他又问:“为什么她们叫你咪咪?开始她们也是这样问我的,我以为她们是走错了门,可她们又有钥匙。”他忍着笑偷偷瞄向我。 我没好气地拧开炉火烧水,手里继续清洗这些自从家里的女性都搬出去后就没用过的茶具。 “我以后该叫你咪咪好,还是云烽,还是阿烽?小烽?云云?” 看着段其昱一脸捉狭的样子,我真想把他的头按进洗水槽里。 “云是我的姓,你别乱叫!” 我不客气地突然伸出湿漉漉的手模乱他的头发,他笑呵呵地躲开,继续追问:“那为什么你妈叫你咪咪?”他忍着狂笑的冲动,很认真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翻,还以非常困惑的态度说:“你绝对比真正的猫咪大多了!” 第一次知道这小表身体里也有做恶的因子。 真想拿起茶壶盖敲死他! “说嘛,我保证不会告诉别人的。”他硬拉着我的手臂乞求。 小孩子果然很能缠人。 我叹了口气,无奈的说:“因为我小时候像猫。” “就这样?”他不可置信地继续追问。 “对啊。你现在知道了就可以闭嘴了。” “知道什么?”董颢剀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回头一看,他吊儿郎当地依在门口,我就觉得脸上的肌肉在抽筋。 “少摆出这种姿势,你不是在陪我妈她们吗?跑进来厨房干什么。” 我记得他的总是挂在嘴边的名言:君子远庖厨。 董颢剀懒洋洋的一笑,说:“还等你把水煮出来呢,你妈和大姊都走了。” “走了?” 我吃惊的问。她们不是才到纽约吗? “对啊,她们还要去找旅馆。这次来得匆忙,她们什么都没有订,你这又住了个寄宿的小表,她们两人就只好去住旅馆喽。” 可恶,又替我自作主张。 “她们走了多久?”怎么都不来和我说句话就走了? “就刚刚离开的。” “你要去哪?”董颢剀一手拉住我说。 “追她们回来。”我瞪了他一眼。“我可以和其昱挤嘛,反正我的床大,妈她们可以留下。”我说着就要出去。 他还不肯松手。 还是段其昱机灵,侧身转出去了,说:“我去追伯母和姊姊回来。” 董颢剀脸色古怪地看着我,久久才放开手。 我看着他神色不是很对劲,反手拉着他问:“颢剀,你最近是怎么了,真的很不对劲,有什么心事可以和我们说。大家都是这么久的朋友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也许我们可以帮忙。” 董颢剀勉强的笑了笑说:“不,没什么。我可能是太累了,这几天赶着设计图弄的。我看我还是先回家。”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总觉得他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现在想想,好像是从段其昱搬来后开始,我就不常和他们两个出去喝酒坐吧,是不是这期间发生了什么事? 我果然不是个称职的友人,居然连最好的朋友身上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知道。 也许该问问刘德威,那个家伙应该知道的吧? *** 幸好母亲她们拧着两箱大行李够抢眼,再加上傍晚时分我家附近很少出租车,段其昱在两条街外的大马路边找到她们。 “妈,你别一声不说就走,我这里有地方,何必花那个冤枉钱住旅馆?” 我接过姊姊手里的行李,段其昱已经把母亲的行李搬进我的房间里。 母亲不好意思的笑笑,说:“是妈没有事前打个电话来说清楚。” “妈和姊姊住我房间好了,我和其昱挤一挤,没问题的。”我转头对从房间内刚刚出来的段其昱说:“是吧?” 段其昱有点羞涩的回答说:“伯母,姊姊,你们就留下来好了,我和云大哥挤一下不算什么。” 姊姊感叹地模模我的头说:“咪咪长大了,果然懂事多了。” 我马上瞪了她一眼,其他两人却在偷笑。 “好了,你们自己去弄行李,我要下去买饭。” 楼下餐馆的刘师傅知道我母亲和姊姊回来,特意做了他的拿手好菜让我带回去给她们尝尝。 特制的炸豆腐泡,红烧鳝鱼,和八宝饭。 我把东西放进碟子里端上餐桌,立刻惹来母亲和姊姊的惊叹。 “又干嘛?”我把盛了饭的碗递给段其昱。 姊姊再次感叹:“我以为我们走后,这家里一定会被你弄得跟垃圾回收站一样,结果,一进门,干净得让我和妈都以为走错了门。看了好几遍门牌,还以为是走错了街呢。” 母亲心有戚戚焉地连连点头。 真是的,这也有好感慨的。 我低头吃饭,懒得理她。 母亲看着手里的碗筷,也加入感叹的行列:“对啊,妈想,你姊嫁了人,谁来帮你洗碗做饭?每次回来我都怕开门会看见人干挂在床上。” 我这一筷子的饭,真是吃也不是,放下也不行。一旁的段其昱早就低头闷笑,拿着碗筷的手抖动地厉害。 我看着火大,一把拿下他的碗筷放在桌上,黑着脸说:“笑完了再吃!” “对、对不起……”段其昱努力咬着牙,强忍着一脸笑意,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笑笑笑! 可恶,这一顿晚饭在母亲姊姊和段其昱的欢笑声中渡过。 母亲最是可恶,一路揭我小时候的糗事,姊姊还在一旁补充,完全把我当作了三岁的小孩。我就算有什么形像都在这两个女人的嘴里粉碎了! “妈,姊,你们能不能少说两句?” 我不耐烦地看看墙上的挂钟。 “明天其昱还要上课呢,你们也有地方要去吧?” 母亲和姊姊好不容易止住笑,连连点头,姊姊说:“对啊,小烽也长大了,不能像小时候一样好玩,真可惜。你就快给我们找个女朋友,生个小云烽给我们玩玩吧。” 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 “这才是你们的真正目的吧?”我交叉迭着手在胸前,不客气的说:“如果是相亲就免了,我绝对不会去的。” 母亲微微笑着摇头,说:“你啊,老大不小了还是这样。你放心,我们来不是为了你。” 姊姊插嘴说:“是妈的一个朋友啦,她女儿要离婚,她现在住院不能来,就托我们过来看看,她女儿那个律师还是我老公介绍的。” 我一听不是来找我麻烦的,就没有兴趣听下去了。 “那你们慢慢弄去好了。明天我还有事要做,不必让我带你们逛纽约了吧。” 姊姊宽大的说:“好了好了,就知道你怕麻烦。” 这一晚我和段其昱挤了在一张床上,心里直后悔为什么当初没有买大一点的床。 他炙热的身体紧紧贴着我,明亮的眼睛在黑暗中一直酿造着笑意。 我背对着他,闷声说:“睡就睡,别笑得像傻瓜一样。” 段其昱趴在我肩膀上,笑嘻嘻的说:“我在看你哪里像猫。云咪咪,云咪咪~~” 我脸上骤然发烫。 “闭嘴!睡觉去!” 他乖乖地躺下,我还是能感觉到他颤动的身体,不时轻轻碰到我的后背。 “云咪咪--” “闭嘴,再叫我就把你扔出去!” “……咪咪……呵呵呵呵……” 真是气死我了! 嘴角不禁泛出一抹笑意。 *** 我上班时拚命打哈欠,董颢剀连连看了好几次,终于忍不住饼来问:“你怎么了?” “昨天和小表挤了一个晚上,床太小了。” 董颢剀的脸色顿时变得很奇怪,他微愣一下,才迟疑的问:“那……” 我挥挥手说:“今天我要早走,趁老妈她们没有回来前补补眠。” 他拉住我的衣袖说:“那个小表没怎么样吧?” 我已经困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只想回家睡觉,也没察觉他问了一个多么奇怪的问题。 “还能怎么样。” 笑了一个晚上!我想起来就咬牙切齿,都怪妈,没事在别人面前提那个我早就忘记了的小名干什么? 董颢剀不自然的笑了笑,说:“我看我还是送你回家好了,你这样子,小心摔进地铁。” 我本来要拒绝的,可他已经拉了我的手就往外走。 “麻烦你了。” 我带着歉意的说,他把车开出停车场,淡淡笑了一下。 车内沉默的气氛几乎让我透不过气来。 奇怪,以前也常坐他的车,怎么从来没有觉得“陌生”?仿佛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窗外景物变幻,从高楼大厦的建筑群变成正在换季的植物群。 “颢剀,我们要去哪里?” 我看着渐渐远离的建筑物,高速公路上的车辆也变得稀少,路边出现了大片的芦苇群,公路的左手边是渐渐开阔的水面,不时有一两艘小游艇缓缓飘过。 车拐进一个僻静的小弯,前面就是白色的沙滩,几只海鸥在天空中滑翔。 董颢剀熄了引擎,掏出一包烟递过来。 我抽了一根,他很默契地为我点燃,然后自己又抽了一根,打开车窗,让缭缭的轻烟飞出去。 车内没有因为湿冷的空气流入而减轻压力。 “烽……” 他从来都是喊我“云烽”,极少听他这样叫我,让我心头打了个突。 “……如果你爱上了一个人,怎么办?” 我暗暗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什么古怪的问题。 “那就制造机会和她约会。这不是你最拿手的吗?” 他无力地把头枕在方向盘上,任凭手中的烟燃烧。即使我再迟钝,我也大约明白了。 “你一定是很爱她吧?所以才没有办法和她交往?” 董颢剀叹了一口气,我看不见他的神情。 “已经很多年了,可是『她』一直都不知道。” “是谁?”我很好奇,既然已经认识了这么久,他还真忍得住没有出手,那一定是个非常特别的女孩。 “……” 嘀呤呤—— 我吓了一跳,模模腰间,果然是我的手机在响。我抱歉的笑了笑,打开手机的一剎那,我似乎看见董颢剀眼中掠过了一丝失望。 『咪咪--』 什么?! 我马上皱起眉头,严重警告手机那端的家伙:“其昱,小心我打你的!” 『嘻嘻,我正在装你买回来的电脑,好像有些连接线弄错了,你能提早回家帮忙看看吗?这几篇作业明天就要交的,一定要用电脑做出来。』 “你当公司是你家开的吗?我哪能说早回就早回。” 这小子,都把我当工人使唤了。 『骗人,我打电话到你公司,人家说你已经下班了。你在哪?』 呃,这小表……居然还敢追问。 “颢剀正在送我回家——” 我的话还没说完,就听他大叫:『从公司回家的路没有这么远吧?你开车开了四十多分钟还没有到家?』 啧,他怎么这么麻烦啊?! 我对着手机没好气的说:“小表,大人的事别问那么多。我现在就回家。” 我关掉手机,对着董颢剀苦笑说:“麻烦你送我回家,免得这小表把新计算机给拆了。” 董颢剀古怪的笑了笑,发动引擎,说:“你还蛮宠那个小表的嘛。” “哪有。” 我并不觉得我对他和对别人有什么差别,只是因为我是他的监护人,而他又住在我家而已。 他只是一个需要人关心的孩子。 *** “回来的好慢。” 段其昱见我开门进来的第一句话里充满抱怨。 我好笑地敲了一下他的脑袋,说:“刚好碰到塞车,我又不是超人,哪能飞回来。电脑呢?” 正说着,董颢剀推门进来,顺手在段其昱的头上乱模了一下。 “小表麻烦特多。” 段其昱哼了一声,马上回嘴:“未老先衰。” “好了,你们两个。”我正在检查电脑上的接线,实在不想听他们两人没营养的对话。“其昱,去拿罐冷饮给董大哥。” 董颢剀摇摇手说:“不用了,我现在就走,今晚老爸约了人谈生意,你知道的,每次我都逃不掉。” 我知道,董老头一心希望儿子接替他,自己好去享清福。可惜董颢剀根本没有这个心,他这个人,只适合做公子。 “那你就好好享受吧。”我有些幸灾乐祸的说。 董颢剀笑了笑,拍拍我的肩膀,说:“借你家的小表用一用,可以吗?” 我看段其昱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只觉得好笑。 “随便,喔,其昱,能不能到刘师傅那买点晚餐回来?”正好可以让他跑跑腿。 我转过身来专心看说明书。这些新电脑还蛮麻烦的,早知道就请人回来装了。正翻动着桌上已经被拆开封的零件和连接线,我突然想起,我连买饭的钱都没有给其昱,总不能让刘师傅赊帐吧?我放下手里的东西就往外走。 才出走廊就听见楼梯口传来的一阵压抑着的争吵声。 “……我是不会输给你的!” 我顺着声音走过去,看见段其昱两手攥着拳头,满脸通红地对着董颢剀。 “你们两个怎么还在这?”我诧异的问,感觉到火爆的空气一下消散了。 董颢剀两手插在裤兜里,潇洒的一笑,说:“没事,我们只是聊聊天。明天见。”说完,又要模段其昱的头发,被他厌恶地一撇头避开。他无所谓的笑笑,转身走下楼梯。 一个当事人已经走了,我只好转向另一个当事人问:“其昱,你这是干什么?” 段其昱低头咬着牙,我不用看他的表情都知道他多半又在闹别扭。 这小表真是的。 “好了,我又没说你什么,下去买饭吧。” 我真是拿他没办法,总不能在没有弄清楚前就责骂他吧?我正要走下楼梯,他突然伸手捉住我的肩膀。我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呢,谁知道他一开口,居然是: “能不能不要到楼下的外卖馆?” “为什么。”我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那里做的菜好难吃。”段其昱抬头乞求地看着我说:“你做好不好?我比较喜欢你做的饭菜。” 可、可恶! 别露出那种像是被抛弃的小狈般的表情! 十秒种后,我实在拗不过他乞求的眼神,自认倒霉的叹了口气说:“你知道做饭有多麻烦吗?” “我可以帮你洗菜洗碗。” 唉—— “小表,你好麻烦!” 他冲我傻笑,我真的拿他没辄。 *** ……当姊姊和母亲回来时,看到一桌菜,吓得满地找下巴。 “我是眼花了吧?”母亲揉揉眼睛,不可置信的说:“这些菜是我家的懒鬼做的?” 姊姊第一个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立刻尖叫:“我的老天,你什么时候变成居家男人了?手艺比我还好?!骗人!” 段其昱得意的说:“云大哥还会弄点心呢——” 我随手敲了他一记爆栗。 姊姊看着我们嬉闹,若有所思的说:“其昱,你还挺厉害的。以前我和妈累死了他都不会帮忙做点家务,你一来,这可好了。家里干净整洁,厨房里冒着饭香,衣服被子都有人洗,简直比我老公还好。” 姊姊回来的第一天就逼问段其昱是怎么回事,我没有告诉她全部,只是说大学同学的弟弟暂时借住,他哥去新婚旅行,实在不放心让弟弟一个人在家。 老天保佑我的谎话至少别在她离开前穿梆就好了。 母亲不客气的盛了饭,径自先吃,也说:“对啊,其昱,你看我家咪咪对你多好,那么贵的一套电脑都给你买了,以前妈生日时想敲诈他一笔都让他拿计算器算过才勉为其难买,意思意思地买点东西而已。” “妈——你这是什么话?”我有些汗颜,虽然她说的话有些夸大,不过拿以前送给母亲和姊姊的所有礼物加在一起,确实是没有这次买电脑的钱多。可是……“礼轻情意重嘛,而且这部电脑是长远投资,其昱后年就要上大学了。” 姊姊偏头想说什么,我按着段其昱坐下,说:“别说了,先吃饭吧,菜凉了可不好吃。” 这一顿饭吃得心惊胆跳,我生怕精明的姊姊听出了什么话头。 老实说,我实在是没有撒谎的天份,明知道自己刚才说错了话,也不知如何圆谎。 万一姊姊问:长远投资?你干嘛,还想帮别人养孩子一辈子啊? 那我可真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第五章 这阵子被我母亲和姊姊突然来袭弄乱了我的生活节奏,再加上一个超级麻烦的段其昱,让我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和好友们出去聚一聚。 好不容易揪了个空,我和家里三位大闲人请个假,因为已经约了刘德威和董颢剀去酒吧聚聚。 段其昱又使出乞求的眼神看着我说:“我也去!” “去什么去,你还没有成年,上酒吧是犯法的。”我毫不客气的拒绝了。 姊姊不耐烦地挥挥手,说:“你什么时候这么奉公守法了?你看着他别点酒就好了嘛。” 酒吧里不卖酒还卖什么?难道要我点杯牛女乃给他?我皱了眉,话到嘴边终究没有说出来。 段其昱倾过身,贴在我耳边小声说:“今晚她们那个要离婚的朋友要过来,我不想和三个女人挤在一起听她们倒苦水。” 喔—— 我扒扒头,这可麻烦了。看着他那一脸期待的神情,就算我能拒绝也会良心不安。 唉—— 无可奈何的,我也只有带着他一起去。 酒吧当然不允许未成年人进入,而且就段其昱那张生女敕的脸,想冒充都难。我只好让他在酒吧外等一等,我进去找刘德威他们。 和往常一样,刘德威和董颢剀两人身边已经撘上了美丽的女伴,四人挤在一张小桌上打情骂俏,熟络得好像已经是认识了几十年的老朋友。 “哎,你怎么这么晚才来?”刘德威一眼就发现了我,硬是滕出一个位子给我。 我对两位女郎笑了笑算是打个招呼。 董颢剀已经一把勾住我的肩膀,就要开始胡扯。我连忙说:“我只是来打声招呼,今晚我要做保姆。” 董颢剀皱眉问:“怎么,又是你家那个小表头?他都不十七八了吗?还不放心他一个人待在家?” “不是,我老妈和姊姊今晚约了人在我家,她们就把其昱踢给我了。” 酒吧内喧闹得让我都听不见自己在说什么,不时还被人挤过来挤过去的,我也没什么心情继续和他们聊天,小表还在外面等着。 董颢剀拉着我,在我耳边说了什么,我根本听不见。 背后又是一阵喧哗,原来是个乐队出场了。 “对不起,我要出去找那个小表,你们今晚好好玩!”我几乎是喊出来的,才勉强没让自己的声音被欢呼的声浪淹没。 董颢剀露出失望的神情,手滑落在我腰间,拍了拍。 浑身顿时感觉怪怪的。这是什么动作!这家伙,多半是存心让我难看。 刘德威拉住我说:“那要不要换个地方?” “不用了,你们都有女伴了,还要我带个小表来当电灯泡啊。” 我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就往外挤。 天啊,今晚还不是普通的多人。简直成沙丁鱼罐头了! 别人在努力挤进来,我却在奋力挤出去,越想越觉得好笑。等我挤出热闹的酒吧后,才发现门口也挤满了等着进去的人。 “今天是什么日子?”我不禁好奇的问,从来没见过这家酒吧这么热闹。 “你不知道吗?今天是shakernite的表演啊!”身边一位艳装女郎兴奋的说。“shakernite很难得会在酒吧表演,因为他们刚刚签了约,今晚是最后一场。”“对啊,以后见他们都要给钱了。” 噢,原来是热门的乐队。 丙然是老了,跟不上这些时尚。我自嘲地想着,信步走去马路对面,小表还在等我呢。 街灯下,段其昱高瘦的身影被两名高大的男子围住,似乎在争吵什么。 糟糕! 我飞快地冲过马路,也顾不得身后狠狠踩剎车的人放下车窗,对我狂骂。 “其昱,怎么了?”我很不高兴地拍开围住段其昱的两名男士。 两人都衣冠楚楚,看起来很正派,只是……段其昱脸上气鼓鼓的样子,让我也很不爽。 “云!”段其昱马上握住我的胳膊说:“这两个变态说要找人玩3p!” 什、什么?! 那两人听他这么说,脸皮比较薄的一个已经低头不敢看过来。 “我说我是在等人,他们说无所谓,人越多越好玩。”段其昱最后来还来一句差点让我昏倒的话:“什么是3p?” 3什么?! 我都气得无话好说,那两人看我脸色不善,讪讪离开,哪还敢停留。 我紧紧握住段其昱的手,许久才想起来,我刚才应该叫警察!诱拐未成年少年从事活动,怎么也会判他们两无耻之徒五六年的监禁。 可恶! 我拉着他的手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真是世风日下! 微冷的夜风迎面吹来,平静了心底的少许烦躁。 我抽出一根烟,费了好一会才在凉风中点燃。 罢才因为太气愤了,头有点发昏,幸好那两人识趣走得快,否则我很可能已经挥拳过去。后来又拖着段其昱急于离开那个乌烟瘴气的地方,也没想就走来了西十街的河边。 幽暗的路灯下,段其昱静静地跟在我身边,左手还紧紧地扣住我的右手。 靶觉很奇怪。 “对不起,害得你今晚报销了。” 段其昱终于松开我的手,局促地抬头看着我,一脸落寞的表情紧揪住我的心。 我笑了笑,随手揉乱他的头发。 “没什么,又不是什么大事情,反正他们也有女伴陪着,我去了只会当个超大的电灯泡。” “……可是,我总觉得……为了我的事情,你已经牺牲了很多。” 他瘦削的肩膀在夜风中颤缩。 “是你想太多了。”我搂过他的肩膀,才发现他浑身冰冷。“我们回家吧,你都快结冰了。” 在微弱的街灯下,他的眼睛就像夜空的星星,传达着令人昏眩的波动。 “云——” “嗯?” “……喜欢你。” 他的眼神似乎在散发出无形的光彩,绚耀得如此光彩夺目,让我在不觉中为此着迷。 “我……真的……很喜欢你,云,我喜欢你……” 话音虽然犹豫可他的口气却是如此坚定,更加让我不知所措。 “其昱,别这样。” 我费力地要挣月兑他,却发现他的力气不小,反而把我囚固在他的臂弯里。 “你今晚是怎么了?” 我失声问他,真不明白为什么他会突然的变得如此……奇怪。 “我喜欢你!” “好好好,现在可以放开我了么?” 虽然现在这个时间没有什么人在街上行走,可两个大男生抱在一起,还是很怪异的。尤其是他一脸让我心惊的表情,我只想躲避,逃月兑这突然出现的无形捆绑。 段其昱改为捉住我的胳膊,气息一步步逼近:“你不懂,你总是这样,让别人喜欢上你,你却装做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我皱眉听着他指责,他到底在说什么? “我喜欢你,就像这样——” 等我察觉他的意图时,温软中泛着青涩气息的两片薄唇已经印在我的唇上,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唇瓣已经诧异地张开,正好让一条光滑湿润的柔软东西滑了进来! 由于太过震惊,我也不知道自己愣了多久。 事情毫无征兆。 宁静的月下,我甚至能听见繁星的耳语……我茫然地看着他丧气地垂下头,紧捉住我的手臂的两手不断微微颤抖。 唇齿间还残留着他侵入的气息。 陌生的感觉。 “……其昱……” 这太不正常了。 他猛然抬头,我正好往下看,一时间没有来得及反应,他的头顶磕在我的下巴—— 痛! 口中尝到血腥漫延,舌尖传来一阵刺痛。 见鬼,居然咬到舌头! 我现在真的不知该怎么办好,应该是忍痛臭骂一顿这个专给我惹麻烦的小表,还是痛揍一顿这个刚刚夺去我的初吻的混帐小表! 他惊讶地托起我的下巴,很快就发现我的窘态,竟然失声笑出,最后更是大笑不止,两手依然紧紧地捉住我。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其昱!”舌头有点迟钝,我艰难地才能咬正音说出来:“我警告你别给我搞鬼!” 他好不容易才止住笑意,眼光盈盈地看着我。我差点又迷失在那双眼睛里。 “我喜欢你,这是真的。” “……为什么?” 我仍旧无法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的样子?他不是因为逃避那个家教的而被赶出家门的吗?他不是讨厌gay吗? “如果我不这样做,你永远都不可能发现的。” 发现什么? “我喜欢你的这件事情,我最清楚了,如果我不说,我以后一定会后悔。” 我愣愣地听着,他说的都是那么简单的字句,为何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我不想变得像你那个朋友一样,我不要从远处看着你,爱着你,却无法拥抱自己喜欢的人,甚至不能对他说,『我爱你』的这三个字。” 喜欢?爱? 天上的星星飘落在我身边,黑夜中荧光闪烁,却比不上眼前这双充满了我不能理解的情感的眼睛明亮。 我抖擞地模出一根烟,划了好几次才点燃。 深深吸了一口,再吐出袅袅轻烟。受伤的舌尖上传来一阵麻木的痛感…… 也许等这烟雾散开后,才发现这一切不过是我的幻觉。 可是…… “为什么不说话?”段其昱弃而不舍追问。 “为什么不回答?” “为什么不理我?” “如果不喜欢我,为什么要为我做那么多的事情?” “你究竟在逃避什么?” “云——” “闭嘴,小表你好烦!” 我回头看着紧跟在我身后的少年,那双眼睛清澄得让我感觉刺痛。 “你说喜欢我就一定要回应你吗?你才几岁就学别人谈情说爱。再说我是男的,你眼睛瞎了吗?男人可以喜欢男人吗?” “谁规定男人不可以喜欢男人的?我就是喜欢你!这和年龄无关!” “你搞清楚,我不是同性恋,我不可能喜欢你。” “如果是义务的话,你有必要为我做到这种地步吗?我和你又不沾亲带故,只不过是你都不记得的一个大学同学摆月兑的累赘,你干嘛对我这么好?你根本不需要为我做任何事情……你大可把我送到寄托福利所里,不要管我就好了!” 他说着,一颗水珠从溢满的眼眶里滑出,留下一道蜿蜒的水渍,消失在他瘦削的颚下。 我皱了眉头。 这小表是水做的吗?怎么动不动就流眼泪? 插在裤兜里的手犹豫了片刻,还是抽了出来,笨拙地为他拭去眼角的湿润。 我尽量用平静的声音对他说:“其昱,你还小……” 他立刻不服气的说:“明年我就成年了!我可以进酒吧,可以投票——” “好好好,”我有点啼笑皆非地拍拍他的头,被他不悦的甩开,脸上写满了“别当我是小孩子”的无声抗议。 “你还年轻,其昱,现在你可以不负责任地说出这些话,等你进入社会后,也许会后悔。你才十七,以后还有很多时间让你去决定自己的性向。这些事情……等你真正明白了自己的心意时,再对你真心喜欢的人说吧。” 他紧紧地盯住我,竟让我产生内疚的感觉。 许久,他才忿忿的说:“你就是嫌我年纪小对吧?等我长大了,你才会认真回答我?” 唉——我投降! 说了半天还是回到了起点。这小表的脑袋倒底是什么做的?! “你……”我本来想问他倒底知不知道“同性恋”意味着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说起来,他的“同性”经验比我还丰富,差点被辅导老师非礼的事……我还能说什么? “回家吧,这么晚了,家里的客人也该走了。” 他不满地鼓气说:“你这根本是逃避!” 我无奈地笑了笑。 这是逃避吗?我根本不可能接受同性的爱慕…… 我不是同性恋。 段其昱一路踢着街边的小石子杂草,连路灯杆都万分无辜地挨了他一脚。 我默默地叼着烟,看着他忽明忽暗的瘦削身影在昏暗的街灯下晃动。 我们就这样,默默地走回家。 “别踢门。”我打开公寓大门,眼看他又要一脚踹过去,总算及时阻止他摧毁公物。“还说自己不是小表,这种举动也只有小表才会。” “哼。”他倔强地扭过头去。 “别装了,再不进来我就把你锁在外面!”我真是被气得有气无力。 他喃喃地说了句什么,万分不情愿地走进来。 我只想笑。 小孩都是这样,可以任性地耍脾气,可以大胆地说出一些违经叛道的话,说是童真吗?我觉得,其实是他们还没有明白大人世界的残酷。 我走在前面,他在后面默默地跟着,我甚至能感觉他盯住我后背的灼热眼光。 唉,我就知道,他绝对不是几句话就能打发掉的。看来我还要找个适当的时间和他再谈谈。 麻烦的小表。 我掏出钥匙正要开门,门却自动打开了。 女人愕然地看着我,我也愣住了。 她……不是那个追在其昱身后的麻烦女人? 她怎么在我家? 我不觉抬头看看门牌……的确是我家啊。 “你——!”其昱也愣住了,他的手下意识地揪住我的衣角。 “又见面了。”那女人的脸变得比天气还快,剎时间从愕然转成一脸忧伤心酸,转头对屋里的人说:“我说的就是他。” 什么和什么啊?! 我一头雾水地被拉进屋里,段其昱紧跟着我,才进去就看见母亲和姊姊铁青的脸,我就知道死定了。 不知这鬼女人和她们胡扯了些什么。 在两人监视般的眼神下,我心烦地坐下,随手模出一根烟要点燃,马上被姊姊没收了。 “唉,”她叹了一口气,不知从哪模出一个打火机,点燃香烟,狠狠地吸了两口,才说:“你说,现在怎么办?!” 母亲苦着脸说:“你怎么这么傻……那,孩子怎么办?” 孩子?! 我听得一头雾水,更加模不着头脑,皱眉问:“什么孩子?” 姊姊气冲冲地说:“什么孩子?!孩子都两岁多了,你还好意思问?!你倒是说说看,这么大的事情也不告诉我们,居然让人家找上门来……你、你……唉!气死我了!没想到我弟弟居然是这样的人!” 我越听越胡涂,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段其昱眼睛都瞪大了,呆坐在我身边,傻傻的问:“你……是说云烽有,孩子?” “我不管你以前怎么样,现在我要你把我孙子接回来!你和郬韵的事情,你们自己看着办吧!”母亲一边说,一边擦眼泪。 那女人交叉双臂在胸前,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倒是姊姊扔了手中的烟,搂住她的肩膀安慰说:“你别担心,有我们做主,这小子就是想赖都赖不掉。你啊,就是什么事情都闷在心里,跟我们直接说不就得了,何必搞成今天这个样子?” 我总算听出一点头绪了,弄了半天原来是这个女人搞的鬼! 段其昱反应最快,他马上跳起来大嚷:“你胡说!云烽怎么可能和她有孩子!她骗人!” 那女人冷眼盯了段其昱一眼,淡淡的说:“算了,干妈,姊,这是我和他的事情,我们……” 她真的把我惹火了! “我们?这里没有我们!我根本不认识你,你别到处上门认亲戚!”我一口截断她的话,气怒地说:“我警告你,别以为你是女人就可以胡说八道,你乱塞一个孩子给我,我就会认了吗!” 母亲一把拧住我的手臂,气恼的说:“你这孩子,你怎么可以用这种口气和她说话?你害得人家还不够惨吗?!” 我气得不会说话了。 我总算知道什么叫做“肺气炸”了。 “妈!我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在此之前我连她姓什么叫什么都不知道,我现在还是不知道她是谁!你怎么就听她胡扯,这女人是个疯子!” 母亲一脸对我不耻的样子,姊姊的脸变得异常凝重,室内的气氛一下升到极点,我们三个人僵持在中央。 乱! 我脑袋都快炸了,偏偏这件事情一时间又说不清,还牵涉了其昱……最惨的是母亲和姊姊两人已经有了先见,认定了那女人说的是实话,现在无论我说什么都像是在摆月兑关系一样。 段其昱冰凉的手紧紧握住我,手心中微微渗出汗,他恨恨地盯着那女人,低声说:“吴郬韵,你已经害得我爸妈闹离婚,我被赶出来,难道这……这样还不够吗?请你别再说谎了,你要恨,就冲我来好。”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想阻止已经晚了。母亲和姊姊听得一脸愕然,倒是那女人突然疯了似得狠狠掴了其昱一巴掌。我们谁都没想到她会这样做,眼睁睁地看着他挨了一巴掌,第二下又要过来了,我慌忙把其昱拉进怀里,姊姊也回过神来,马上抓住她的手,才没让她再有机会打人。 “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可以动手打人哪?!”母亲慌乱的劝开吴郬韵,想拉她坐下却被她忿怒地甩开了。 “你这个变态,恶心的同性恋!我让你去勾引男人去!我要打死你!!” 她已经变得歇斯底里,我皱眉看着屋里的凌乱,母亲慌张不解的神情,姊姊涨红了脸想让她平静下,那女人却像得了失心疯般,不顾一切地要冲过来打其昱。 姊姊一边拦住她,回头艰难地说:“你们先出去一下,不要在这里继续刺激她,快走。” 刺激她?我看是刺激我吧! 我搂住其昱的肩膀出了公寓,把她吵闹的声音都挡在门后。真是见鬼,怎么又会惹上这个疯婆娘?我模出最后一根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头有点痛。 生平头一次被陌生人打出自己家门,也真是够倒霉的。 想起其昱被她掴了一巴掌,我忙拉下他捂着脸的手检查,右脸侧上红肿了好一大块。老天,这女人想杀人吗?! “痛不痛?” 我小心的模过他略显浮肿的脸颊,心底有股被揪起的不舒服。 其昱低头看地面,没有回答。我明白他心里一定不好受,也不想继续追问下去。现在一时半会是进不了自己家了,就算一会那女人安静下来,我也不想看见她那张嘴脸。 竟敢打我的其昱! 如果不是姊姊及时把我们推出来,我很可能会回手还她一巴掌。 “走,我们去找个地方过夜。” 其昱闷闷的说:“你不等你姊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你想再进去吗?” 他摇摇头。 我叹息的说:“我也是。” “走,我们去找董颢剀的麻烦。” 他犹豫了一下,抬头对我说:“现在这么晚了……” “没关系,他那家伙是彻夜不眠的夜猫子。而且两个大男人跑去住酒店的话,天知道要住到什么时候,不如去烦烦董颢剀那家伙,省点冤枉钱,而且他家够大。” 董颢剀那家伙不知道闷骚了多少次他那层公寓,三房两厅,听得我们耳朵都裂了,今晚就去看看他家是不是像他说的那么大。 其昱还是有点担心,我用力搂了搂他的肩膀,他勉强的掀起一抹笑容,马上苦了脸模着红肿的脸颊。 我开车时想,一定要用冰敷上。 董颢剀的公寓在中城一栋不是很起眼的灰色公寓大楼,二十八楼。他开门看见我时,脸上不知是什么表情,大概百感交集就是他这副样子吧? 我看着他的浴袍,打趣说:“怎么,这么晚了才洗澡,该不会真的是捉奸在床吧?”我才说完,就听见里面女人说话的声音。 “剀,你还不进来?” 这下轮到我尴尬了。居然真的碰到他在“快乐”的时候,平常只是说说戏弄他而已,真碰上了,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对不起,真的打搅到你了。” 我刚要走,马上被他拉进屋内,当他看见我身后的其昱,眼中又是一愣。 “怎么,出了什么麻烦吗?” 我就知道什么事情都瞒不过这一向精明的奸商,但他房中还有一位娇客,我只是简单的说是被家里两个女人赶出来了。 董颢剀显然是一脸不相信的样子,可他房中的女人又在嗲叫,我和其昱两人都觉得不好意思。董颢剀一看我们又要离开的样子,忙说:“这么晚了,你还真去住旅馆啊?算了吧,就在我家过夜,又不是没有地方。那边靠窗的房间是客房,里面什么都有,右边那间客房我堆了一点杂物,还是能睡人的。” 他还要说下去,我忙把他推向卧室门口,低声说:“你去忙你的,我就大恩不言谢了。” 我把他推走后,赶紧拉了其昱向客厅的另一端走去。我推开右边的门,亮灯一看,除了床外,到处都是箱子柜子,上面都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还说里面只是堆了一点杂物,我暗自嘀咕,看来是不能住这间了。 左边的客房就好多了,收拾得非常整洁,看得出来床单被子都是新的。 “就这吧。”我对其昱说,“我们两个挤一挤,总好过睡隔壁的杂物间。” 其昱低嗯了一声,月兑鞋爬上床,尽量往里面缩。 我被他孩子气的举动逗出一声轻笑,“你难道想缩进墙里吗?不要紧,躺出来一点吧。对了,你等一下。” 我走出客房就开始后悔了,厨房就在主卧房的旁边,我尽量不弄出任何声响的走进厨房,从冷冻库中拿出冰块,耳边无法制止地听见微弱的男女喘息声,那女人还见鬼的不时发出尖锐的叫声,隔着一扇单薄的门,我听得一清二楚。 “剀……啊!好棒……棒……再来……啊……啊……” 我的手抖了好几次才把冰块塞进保鲜袋中,随手拿了几张纸巾,尴尬万分的冲回客房。像活见鬼般关上的门后,我对上其昱好奇的视线。 “你脸好红喔。” “闭嘴。”我掩饰着把冰袋递给他,“敷上,还有纸巾也拿着,别把衣服和床都弄湿了。” 其昱接过冰袋,疑惑的看着我还要说什么,我已经关灯上床了。 背后人体的热量在充满冷气的空间中特别明显,他的一举一动都清晰的传过来。心情有些诡异。 我强迫自己不要想太多,老实说,董颢剀房中的声响给我的刺激稍微大了些,我活了二十五年,不敢说是什么清纯种子,但第一次碰见友人……好吧,没有碰见,是听到友人和女人欢爱的声音,感觉怪别扭的。那家伙也真是的,明知道我们就在隔壁还这么肆无忌惮的……。其昱还是个未成年少年,要是让他听见的话……我脸上又是一阵燥热。 要告诉他吗?万一他半夜要上厕所的话,必定会听见那些奇怪的声音。我转念一想,不会吧,董颢剀再超人也不可能做到天亮,也许一会就静下来了。我想着想着又想起那个女人,她叫什么名字来着?我记得其昱叫过她的名字……不行,一想到那疯子的样子,已经消失的火气又上来了。我怎么会这么笨?应该拉她到任何一家医院,当场要她做亲子血缘测试,看她还怎么凶!她打其昱的时候我应该可以阻止的,怎么就偏偏没有看见那一巴掌要打下去呢?还有妈和姊也是的,宁可相信一个外人也不相信我,我从小虽然好事做不多,但也没干过什么坏事,怎么对我这么没信心,该不会是妈想孙子想疯了吧?可以让姊姊多生几个…… 其昱突然冒出一句:“云,我的脸好像冻麻了。” 我的胡思乱想被打断了,我不耐的转身说:“那就把冰袋拿开——” 他的双眼好亮,亮如天上繁星,亮如能把我吞没的漩涡。他慢慢撑起半身,拿着化了一半的冰袋的手臂越过我的脸部,在尽量不碰到我的情况下把冰袋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在黑暗中我依然能看见他脸侧半边明显的高起一些,神使鬼差地我模上他肿起来的脸颊。 冰冷湿润的感觉从指尖传入,“还痛吗?”我轻声问。 他僵直地身体,维持着半坐的姿势,明亮的双眼楞楞地盯着我,也不眨眼,似乎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我一样。他的眼光烔烔凝视着我,看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没事就睡吧,明天你还要上学——”我突然停住,我忘了他书包什么的还在家里,难道明天一早我们还要回家拿去?要是那疯子还在的话…… 他却在这时,用几乎要哭出来的压抑声音说:“云,我好想吻你。” 滴在我脸上的冰冷液体不知是他的眼泪还是敷脸的冰袋化出来的水,重要的是,他的表情很伤心,伤心到那种自从他闯进我的生活后,不时冒出来的酸楚更加严重的在心头蔓延。 “只是一下……轻轻的……就好了……” 他缓缓低下头,轻喃着,最后几个字我听不清,冰冷的唇已经贴上了我的唇。 “其昱……” 我紧张的才开口,他轻巧地含住我的下唇,什么话到了嘴边都消失无声。他只是很轻很轻地含咬着,我的心却快要跳出胸膛,我完全可以把他退开,然后痛斥他的行为……他一定会离开我。 好痛,胸口的痛楚越来越清晰,感觉像是有什么要裂开了一样。 他抬起头,用那种说不出是什么含意的眼神注视我,我不得不闭上双眼,因为我已经看不清了,眼里充满了液体。他犹豫了一下,贴着我躺下,手臂跨过我的胸膛,紧紧圈住我。 什么都不要说,也别想了,就让这莫名其妙的夜晚这样过去吧。 黑暗中,我听着两个人的心跳重叠在一起。 扑通、扑通的,其实也很合谐。 第六章 因为不是自己的床,我睡得浅,清晨一早就被什么东西打碎了的声音吵醒,如果是在家里,我绝对不会被这种声音吵醒。我张开有些发酸的眼睛,一时半会还想不起自己在哪里,发了好一会呆才记起昨晚的事情,正想起床却发觉身体很重,根本起不来。 我愣了一下,掀开被子,其昱整个人都缠在我身上,脚压着我的大腿,手臂霸住我的腰。我不禁申吟一声,这家伙体重也不轻,压了我一个晚上,难怪我醒来的时候动不了,下半身都被他压麻了。 “其昱,醒一醒。” 我不客气地拉开他的手臂,才发现他的手紧紧拉住我腰侧的衣服,这小表! “其昱!起床!” 我不把他摇醒的话,我怎么下得了床?我可不想被董颢剀看见这种情形,不被他笑到死才有鬼。 其昱在我胸前蹭头,喃喃的说:“……让我再睡一会……就一会好了……” 我忍不住捉住他后脑的头发,把他的头拉开,“喂!我不是你妈!醒一醒!” 好半天他才睁开朦胧的双眼,却再次把我紧紧搂住。 “你这小表!我们还要回家拿你的书包,你今天还要上学呢!” “那你干嘛脸红?” 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我张口结舌,半个字都吐不出来。我有脸红吗?这……我还没来得及想清楚,他已经跳起来,越过我站在床边找鞋子。 我气恼地站起来,穿上鞋子往门走,才拉开门,我马上又把门关上。这下连我自己都能感觉到脸上充血,眼睛发红。董颢剀你这个公子!居然在凌晨六点拉着你那位美眉在餐桌上……真是太可恶了!你到底知不知道家里还有两名客人?!拜托…… “怎么了?”其昱不解得伸手要开门,我马上拉住他的手。 “别开门。” “为什么?” 我嘴角有些抽筋的说:“再等五分钟。” “为什么!”其昱抗议的说:“我要上洗手间。”? “那就忍一下,忍一下不会死的。”我恶狠狠的回答。 “可是我已经忍了一个晚上,你该不会想我尿床吧?” 他这么理直气壮的说,我该怎么解释?这时门外很不巧的传来暧昧的声响,他贼溜溜的双眼逼视我,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窃笑着说:“是不是你那位朋友正在和他的女朋友在客厅晨运?” 我随手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小孩子不需要知道这么多。” “可是,”他奸狡的欺上来,两手把我困在门前,“你的脸红得……”他越靠越近,我已经无处躲避了,他的声音带着诱惑和颤抖,微微让我失神。 “……好可爱。” 我受不了这种诡异的气氛,想喝止他,浑身却向失去控制般在他的气息笼罩下无力移动。他的唇再次覆盖上,不过这一次,他的唇是温暖柔弱的,引导着我,令我迷失在他的气息中。 …… 我究竟是怎么了? 好不容易双唇被放开,我连呼吸都觉得困难,他却突然笑着紧紧抱住我,不断在我脖子边吹气,开心得笑出声。 老天,我怎么不知道他的力气这么大,勒得我腰都痛了,可是听见他快乐的轻笑,我却怎么也无法责备他。 “云,我好喜欢你,我好每天对你说一次。” 这下我可清醒了。我挣月兑他的怀抱,平静中带了些紧张的对他说:“其昱,这种话别乱说。” 他不解的看着我,“可是我只对你说啊。” 这个和我想说的意思完全不一样啊!我正搜罗词汇,想怎么跟他解释时,背后的门上传来敲门的波动。 “云烽,你醒了吗?” 是董颢剀的声音,我“嗯”了一声,还犹豫着要不要出去,毕竟两次都被我尴尬地撞见了,就算他不知道,我也不好意思在他面前装若无其事。 “我送june回家,一会在公司见,我请你吃早餐。记得锁门喔。”说完,就听见他离去的脚步声。 我的脸不自然的又抽搐了一下,这家伙……不必这样炫耀吧?我推开其昱,心情有些凌乱,郁闷的感觉一直徘徊不散,而且越积越多,有其昱在身边,我更加理不出个头绪。 “走了,先回家拿书包,你今天还是要上学。”我头也不会地拉门出去,现在我还暂时不想面对他。 真是受不了,他怎么可以这样一口一个“喜欢你”的挂在嘴边呢?现在的少年也真是太开放了,他到底明不明白,对一个男人说这种话意味着什么。我喃喃的不知是对谁说教。 等我走到昨晚停车的地方,才猛然惊觉自己竟然一路紧拉着他的手走下来。我猛然松开他的手,回头却看见他温柔的笑容。 心跳又漏了一拍。 我把车停在街角,让其昱在车里等着,我上去拿他的书包。 打开门时我还在担心那女人也许会坐在里面,却是白担心了。清晨的阳光从窗帘间透进漆黑的室内,两扇房门紧闭,多半是妈和姊还睡着。我不敢耽搁,记得其昱说他的书包就放在工作桌下面,匆匆拿起就要离开,不料一回头却看见姊靠在厨房门边,手上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姊。”我有些僵硬的低声叫她。 她面无表情的低头呷了一口咖啡,才说:“中午出来一下,姊请你吃个饭。” “噢。” 我答应了一声,赶快拿了书包走出去。 其昱正在车里向我这边张望,我不觉举起手腕看了看表,糟糕,已经快八点了。我跑到车旁,把书包扔给他,迅速打开车门坐进去,幸好没有熄引擎,我马上开车向他学校的方向冲。 “噢,对了,放学后到我公司里找我,我想我们要在颢剀家暂住几天。” 事情没有解决前我绝不会回家,让其昱受这种莫名其妙的气。姊还说中午要请我吃饭,搞不好是个鸿门宴,不知会不会来个什么三堂会审,真是乱七八糟。 “云,你脸色很难看。” 呃?我一下没有会意,微愣了片刻才知道他在担心我。 “没事,是昨晚没睡好。” 我把车停在他学校门口,前面已经挤满了许多等着进去的学生。他还没下车的意思,我不由的转头催促,不料他的脸突然放大在面前,再次愕然下,他的唇轻轻碰过我的嘴边,浑身血液“唰”地涌上脸部。 “你……” 他轻快地推开车门,还冲我挥挥手,一脸得意地跑过马路,挤进人群中。 我无力的低头抵在方向盘上,这小表是吻人吻上瘾了!太可恶了,也不看看时间地点人物对象?! 而更让我介意的是讨厌心底这股让我无所适从的感觉。 昏昏的,眼里有些湿润,胸口膨胀得似乎要随时裂开,身体暖洋洋的没有一丝力气。 好难受…… 饼了好一会,我才抬起头来,校门前拥挤的人群已经渐渐没入校楼内,我重重的吁了一口气,打起精神向公司方向开去。 在停车场的地方,正巧碰上董颢剀推开车门下车,我对他微笑着点点头,他却一脸忧郁的靠在车门上,有气无力的样子真令人担心。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副样子……好像失恋了? 我故意笑说:“怎么了?一早就无精打彩的,你的美眉呢?” 董颢剀一手搭在我的肩上,垂头丧气的说:“倒霉咧。我送june上班,好死不死正好碰上以前的一个女伴,她居然是june的老板的秘书……唉——!别说有多衰了。” “怎么,以你董少爷的应变能力应该能轻易摆平才对。” “哪有!我一张口就叫错了她的名字,她叫ally,不是nina。结果june当场就跟我翻脸了,说原来以前ally说她有个非常花心的男朋友就是我,她什么面子都没了,用她那个漂亮又硬的小包对我乱打,痛不说,以后她那边一大票子的美眉都会恨死我了。” 看他吁长叹短的,老实说,我可一点都不同情。从大学时代他就是这样的人,换女友的速度跟换衣服似的,是大家公认的男性公敌女性杀手。根据我和刘德威的观察结论,这人根本就是毫无贞洁观的禽兽,他甚至连女友的名字都记不住,基本上是今天待对方如女皇,明天见面可以完全当不认识的无耻家伙。所以当他碰到难缠的女友时,我们都巴不得对方直接把他押上礼堂结婚算了,省得继续危害人间,每次碰到大麻烦总要我们帮忙做猪头。 “救救我吧,小烽烽——” 他突然抱住我,头枕在我肩膀上耸肩拚命装哭。 “恶心!” 我毫不客气的一脚把他踢开。 “好了啦,你要是今天迟到的话,等着你老爸把你锉骨扬灰吧。”我记得他今天要和董老头一早就要去拜访一个什么家伙。 “你真是没有同情心。”他不满的吊起眼。 我无可奈何一哂,托他的福,在他和刘德威的荼毒下,我早就对他装可怜的演技免疫了,还是留着去骗他那些美眉吧。 鲍司里的人渐渐变少,因为是午餐时间,秘书和接待处的小姐们都已经外出吃午餐去了。我看看表,赶快把手中的工作收拾了一下就要出去。 董颢剀突然出现在门口,摆了一个帅气的姿势说:“怎么样,要不要和我出去吃午餐,安慰一下刚刚被正式列入女性黑名单的可怜人?” 我愣了一下,“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对啊,那个会晤无聊的要命,搞了半天原来是相亲。我就尿遁回来了,老爸他多半还在道歉吧。” 我有点幸灾乐祸的说:“那我可真抱歉了,今天姊约了我,不能奉陪。” “那我跟你一起去蹭餐好了。” “不行,这是私人会晤。”我一口拒绝。 他耸耸肩,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我笑说:“我可以带点残渣剩饭回来给你喔。” “呸,没良心的。”他甩过来一个拳头。 我笑嘻嘻的避开,向公司外走。 *** 姊姊约我的地方是一个非常静雅的小餐馆,她已经点了一些东西在桌面上,筷子也动过了。 “怎么,工作很忙?”她的口气有些生疏,听起来怪怪的。 不知她倒底想说什么,我不自在的坐在她对面,感觉拘束,连带着回答也变得生硬。 “还好。” 像是陌生人在交谈。 我不自然的低声咳嗽了一声,有点受不了这种气氛,干脆直截了当的问她:“姊,有什么话直说好了。不过我可得先声明一下,那个女人和孩子,绝对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这个,我知道。” 我略微愕然了一下,正巧服务生端上菜肴,我们都没有说话,等服务生微笑走开后,姊姊才疲倦地说:“你走后,我劝着她,她什么都说了。老实说,我觉得最可怜的还是女人,丈夫走了,留下一个孩子让她一个人带,左邻右舍和熟人的流言蜚语不是一个被抛弃的女人可以承受的。” 我可以理解姊姊身为女人同情女人的立场,可其昱呢?谁又站在他的立场为他说过一句话? “我已经劝过她,她答应以后绝对不会再打搅你,以前什么的事情就当做没发生,你也不要和她计较。” 我轻轻“哼”了一声。 如果真是这么简单就能解决问题,我也不介意。 “小烽,听姊一句话,别人的麻烦你就不要管了,弄得自己一身腥,何苦呢?不是姊姊冷血,这个社会就是这么现实,你……唉,算了,跟你讲都是白讲。”姊姊看见我眼底的不耐,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我的碟中,“吃过午饭后把那个孩子送回家吧。” 我顿时瞪向她。 “姊,你说什么呀?都是因为那个女人,其昱才被家里赶出来了,我怎么送他回家?!”白底黑字,我现在可是他的监护人呢。不过这话我压在舌底,不敢对她说。 “小烽!”姊姊端出一脸严肃,语气坚决的说:“小时候你就喜欢替别打抱不平,那没什么,都是小孩子间打打闹闹的游戏,我可以无视。从小学到大学,你说说你自己中间惹出了多少事情?虽然没有弄出什么惊天动地上新闻的大事,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出事了怎么办?帮朋友也是有个限度的,你总不能把自己的家当都撘进去吧?你替别人保管书啊甚至是猫啊狈的,姊没说什么,你自己也是有分寸的,知道自己能不能够照顾。可这次是个大活人啊!小烽,你是怎么想的?!” “姊——” “别插嘴,听我说完!” 我忍着气,只好继续听她的训导。 “你都老大不小了,连个女朋友的影子都没有还弄了个孩子带在身边。别人就算喜欢你,看着这么大个秤砣跟在你身后,谁还敢跟你交往?而且这孩子又不是你的,别人怎么想?再说,他名声这么难听,跟熟人见面了也不好说清楚。”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 “姊!你该不会叫我出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吧?你倒底知道其昱什么事?他才是这件事中最无辜的受害者!那疯女人是不是又对你胡说八道了什么?!” “小烽,别疯女人疯女人的乱叫,人家郬韵……” 我毫不客气的打断她的话,“那个孩子有名有姓,他叫段其昱!如果不是那疯女人的老公变态居然想一个男孩子,而且还是自己的学生,不然怎么会弄出这么多事情?!要怪应该怪他们一家都是神经病!” 最后一句似乎叫了出来,四周的人都看过来了。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坐得笔直。 姊姊脸色也不好看,她微微向前倾身,压低声音说:“难道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一个男人和老婆结婚五年,家庭和睦婚姻美满,突然就去教这一个学生,就变成同性恋了?” 我实在听不下去,表情僵硬地站起来。 “干嘛?” “我回公司上班!” 我扔下姊姊一个人呆坐原位,自己怒火冲冲地跑了。 “小烽!” 我听见她在身后焦急地叫,脚下的步伐不觉加快了些。 如果再让我面对她,也许我会吼出来。 我只觉得忿怒和背叛的感觉充塞胸前。 原以为姊姊多少会明白,原以为家人应该是完全互相信任的……单凭别人的几句话就判了自己的罪,我怎么也没想到这种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我现在完全能理解其昱被家人伤害的心情,连自己的母亲父亲都不信任自己,认定自己是犯了罪,他那时该是如何的伤心。 凭什么所有人都认为这件事中受害最深的是那个女人? 就是因为她是女人?因为她被丈夫抛弃了,因为她有个孩子?所以大家都同情她,责备其昱? 这个社会真是太可笑了! 我烦躁地掏出烟盒,倒了几下,才发现里面是空的。随手把烟盒扔进街角的垃圾桶,我忍不住重重叹了一口气。 埋头苦干了一个下午,我心神恍惚地收拾好桌面上的东西,拿起画筒就往外走。 董颢剀好像是专门等我出来般,已经在公司门口站着,对我笑说:“怎么,好像很不开心的样子。” 我剎那间有股冲动,想和他说其昱的事情,可是张开了嘴,却只是一抹苦笑。 算了,这种事怎么可以到处说呢? “姊又逼我找女朋友了。” 董颢剀若有所思的“嗯”了一声,“想来也是,你都二十七、八了吧?你有初恋过吗?” 我立刻白了他一眼,“不好意思,我明年才二十六。” 倒是董公子今年已经28了,所以他老爸才那么急,赶着他去相亲。 董颢剀笑着拍拍我的肩膀,“你怎么不找个女朋友呢?论长相,你可是帅哥一个,论三高,你也不算低了。” 我叹了口气,无奈的回答:“看不到顺眼的。” “怎样才算顺眼?” 他干脆搂住我的肩膀,我不自在地动了动,尽量不着痕迹地和他拉开一点距离。我不喜欢和别人靠太近,就是多年的朋友,我很多时候都受不了他这种过分亲切的举动。 董颢剀理解的放下手,插进裤兜,和我走进电梯。 “就是那种一看了就有『是这个人了』的感觉。” 董颢剀当场很不给面子的笑出来。 “我、我以为只有女人才会迷信一见钟情这种东西,”他笑得前俯后仰,就差没抱着肚子狂笑。“你这个活宝,哈哈,难怪到现在还没有女朋友,在大学里还有人打过赌呢,哈哈……” 我问他赌什么,他却只是笑没有说。 算了,问他等于白问,我问刘德威还来得更快。 下到停车场,他拉住我问:“今晚还在我家过夜吗?” 我犹豫了片刻,摇头说:“不了,昨晚打搅了你,实在是太不好意思。” “那,家里的事解决了吗?还是你打算住酒店?” “我想还是回家,如果连自己家都呆不下去,那岂不是很可笑?” “我早跟你说那个小表是个麻烦……” 我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这件事和其昱无关,你别乱扯了。” 一天之内听到两次这样的话,不好的心情又被勾起。 董颢剀摇头轻叹,“你不觉得自己管得太多了吗?” 我警觉地问:“是不是我姊和你说了什么?” 他露出无奈的神色,我心里已经明白,怒火突然直线上升。 “你别管我家的事。” “你不觉得你对那个孩子的关心超乎寻常吗?还是让他们处理吧,你根本没有必要替别人养孩子啊。烽,好心乐于助人是好的,可也别被人利用了。” 他说的话和姊姊的同出一辙,我十分肯定他多半被姊姊洗脑了。 我甩开他的手,盯着他的眼睛说:“如果你还当我是朋友,就别管这件事了,我自有分寸。” “烽!” 我无视他的叫唤,径自上车发动引擎离开。 真不明白,为什么每个人都说是为了我好,说我肯定是被人利用了。我真的是想帮助其昱,从来没有想过被人利用或是替人养孩子的事情。 也许我的确是个笨蛋,也许我真的是被人利用了。 那又怎样? 依旧不能改变我的心意,真的很想帮助他,希望在雨中为他送上的伞,在迷失的道路上牵引他……那日在雨中落泪的男孩,心痛得让我难以释怀。 我…… 我气恼地直想捶手中的方向盘。 心中这股难以形容的感觉究竟是什么? 结果我还是从学校门口接了等待已久的其昱回家。 母亲和姊姊当然没有给我什么好脸色,她们僵硬地连笑容都挤不出来,分明是看不起其昱。 想起前天还对他笑脸相言,一知道那混帐女人编造的事实后,居然摆出这种脸色来。难道她们就不想想,其昱还是个孩子,他也是有感觉的,这么对待他,他心里能好受?! 吃过沉闷压抑的晚饭后,我让其昱回我的卧室。 母亲和姊姊几乎同时向我投来责备的眼神。 “妈,姊,没事的话我想早点休息,明天我还要早起上班。” 我赌气般扔下一句就想走。 “咪咪,你给我坐下。” 母亲说不上是和颜悦色地指着沙发要我坐下。 “明天郬韵和她丈夫要听法庭判离婚,你跟我们一起去。我说就是一次把话说清楚,大家以后就是见了面也不会尴尬。” 我冷哼了一声算是回答。 “咪咪啊,”母亲换了一副温柔的口气说:“不是妈说你,明天事情搞清楚了,你就把那孩子送回家吧。再怎么说,留人家的孩子在这不怎么好,而且……” 母亲犹犹豫豫的不知想说什么。 “他是个同性恋!” 姊姊突然从旁冒出一句。 我也火大的站起来,“你们哪只眼睛看见他的是同性恋了?就凭那女人说的?明明是她老公想非礼其昱!” “你又不在现场,你怎么知道?就凭那孩子的片面之词?” “这话我也想说!你们又怎么知道那女人说的是真话?就因为她是你的干女儿?你们对她认识有多少?不就是妈的朋友那几句话吗?!你们根本不知道那女人有多疯狂!如果不是她,其昱怎么会被赶到我这里避难,有家不能回,一回去就被说闲话,连他父母都不愿意要他,直往亲戚那送!结果呢?!” 姊姊狐疑地看着我。 “小烽,你在说什么?” 我顿时惊觉自己失言,马上抿紧嘴角,赌气似得别开脸。 母亲语重心长地继续劝说:“咪咪,妈妈是怕啊,同性恋这种东西一旦沾上了就完了。好好好,我们先不说人家是不是,可妈担心啊。” 原来她们真正担心的是这个。 “我明白了。”我冷声说,“你们愿意怎么想怎么说都成,除非其昱他爸妈亲自来领回他,不然我绝对不会送他走。” 一想到其昱再次被像包裹一样被转折地送来送去,我就不禁为他痛惜。他倒底经历了多少次转送最后才被“送”到我手里?段晴天和我只不过是在一起上过几堂课,点头朋友的关系,能让他硬着头皮往我这里硬塞人,我想他也有他的难处,自己要结婚了还被硬塞了一个后面跟着麻烦的孩子。不论段晴天是怎么想,是怀着什么心情把其昱送来,我都不会把他再送到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 母亲也好,姊姊也好,董颢剀也罢,都不能让我改变心意。 如果你们认为他是个累赘,就让我来保护这个孩子,直到他能自己展翅高飞。 虽然她们还想继续说,可我已经不想再听,我和母亲姊姊说了声“晚安”就走了。 必上卧室门,就看见其昱拿着笔,坐在书桌前似乎刚才一直在做功课的样子。 “你根本没有必要为了这点事情和你妈妈姊姊吵架。” 我知道,他根本没有,我们的话他都听见了。 他低垂眼帘,半侧脸隐藏桌灯的阴影,我端起他的脸,轻声说:“你别又哭了。” “没有。”他闷声回答,“其实我可以去我阿姨家,阿姨从小看着我长大,他们不会介意的。” “你阿姨住哪?” “她在皇后区有租房,我可以先到那边住下……” “看着我说,其昱,你阿姨住哪?” 他的睫毛跳了一下,然后我看见一颗晶莹的泪珠滑落在他的裤子上。 “不要骗我,我都知道了。晴天他跟我说过,如果连我都不能收留你,他真的不知该往哪送去。” 我叹了口气,模模他的头。他非要这么倔强逞强吗? “你就不能把我当作可以信任的对象吗?不要担心,你绝对不会吃垮我的。” 他终于肯抬头看向我,猛然抱住我。他的手臂异常有力,紧紧地捆住我,有点挣不开。 “喜欢你,是真的。” 他闷在我的肩头,低声说出。 “我知道。” 那天夜里,我们挤在一张床上,他紧紧搂着我的腰睡着。 看着他熟睡的样子,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感动。 淡淡的渗透心头…… 第七章 早晨,母亲和姐姐脸色阴沉地看我和其昱走出卧室。 我去弄厨房早点,其昱尴尬的和她们说了声“早安”,他大概也发觉了母亲和姊姊对他的不友好。 我拿着锅铲走出来,“其昱,赶快洗脸刷牙,早餐拿着路上吃,一会儿我要陪她们出去,没空送你上学。” “啊,好。” 他如蒙大赦地街道浴室,等他出来时,我已经把土司培根做成三明治装好,再加一盒牛女乃放进纸袋内递给他。 “谢谢。” 其昱脸上微红的接过纸袋,拿了书包离开。 母亲和姊姊一人端着一杯咖啡,四只眼睛瞪着我。 “你……” 姊姊开了口,却没有把话说出来,她闷闷地又喝了一口咖啡,冷淡的说:“十点开庭,我们现在去刚好。” 气氛低劣到极点,以至到了法院时,我们三人都没说过一句话。 吴郬韵身边站了三个男人,母亲和姊姊向一人迎上去,握手,露出笑容对我介绍:“这个张律师,人家是从常春藤大学毕业出来的高材生,如果不是熟人,他还不肯轻易接case呢。张律师,这是我儿子,小烽。” 我和男人握握手。 他一脸趾高气扬的样子让我觉得万分刺眼。 对面站的两个男人显得更加拘束,其中一人说:“一会儿就轮到我们了,张律师,还有什么需要确定一下吗?” “不,没有了,我相信吴女士已经非常满意了。” 我猜那人就是吴郬韵老公的律师,那么他身边的瘦削男子就是吴郬韵的老公? 他长得很清秀,脸上带了一副金丝眼镜,身材不是很高,属于那种文弱书生的样子。他双手绞在一起,白色的指尖紧紧捉着皮肤,总是低着眼,不敢正视任何人。 这种人怎么可能会另一个男性? 我终于明白姊姊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只要看见这人,谁会相信段其昱的话。他一看就知道是手无缚鸡之力,如果其昱站在他身边,恐怕比他还略高一点,这个…… 我心里也开始困惑起来。 “……郬韵,我……”他阴声细气的说,却招来吴郬韵的一个白眼。 “你不用解释也不必向我道歉,女儿我自己能养,你只要在女儿过生日时还记得有这么一个人,我就心满意足了。你的对不起,我根本不希罕!” 眼看他们要吵起来,母亲和姊姊忙拉着她走到一边。 “和这种人生气还不别到自己,郬韵,来我们到这边坐。” 张律师的手机适时响起,他说声“抱歉”也躲一边去了,宽大冷清的走廊上只剩下我们三人。 我想找个借口溜开,瘦削男人却对我说:“请问,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打扰你五分钟的时间吗?” 他的声音细小得跟蚊子似,不知是因为感觉惭愧还是生来就如此。 他身后的律师似乎不赞同,可被他的眼神哀求,只好拍拍他的肩膀,默然走开。 我和他走到一个楼梯拐角的地方,他似乎挣扎了许久才勉强挤出一句话:“他还好吗?” 他,指的是其昱吧。 我点点头。 “我知道郬韵她做了很多过份的事情,我没能阻止……” 他脸色苍白得不像话,我担心的问:“你,不要紧吧?”我觉得他好像随时会昏倒。 他没有理我,继续说,语气变得急促不稳。 “我只是想对他说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知道对自己的学生有那种念头真是该死,可是……” 他抬头看着我,眼中带着绝望的痛楚,连我这个外人都不忍心指责他。 “这些话我已经忍了许多年,如果再不说出来,也许我会疯掉。”他一字一句地说着,沉重的语气压得我都有点难受了。 “我,是个同性恋。一直以来就是,可我从不敢对父母说,怕伤他们的心。在和郬韵结婚前,我有一个非常要好的男友,可是逼于无奈,我选择了亲人和女人。我到现在都还在后悔,如果我没有结婚,一定不会发生这些事情,搞得大家都不快乐,弄得自己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哪还有脸见人。” “郬韵对我非常好,我真的很想做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可是……可是,我心底还是爱男人多一些。本来一切都隐藏得很好,如果我没有遇见他。他长得和我分手的那个人很像,无论是语气还是神态,我就不知不觉地沉迷下去。没有人明白,每次我看见他是需要花多大的努力才能压制心中的感觉,我有好几次想换学校好了,但又想,再看他几眼就好了,然后我再离开。” 连我这个没有谈过恋爱的人都能感觉他那种无奈挣扎的心情,我想,他根本没有必要对我说假话,可是—— “你对我说道些有什么用呢?你该道歉的人,应该是其昱吧?” 他凄苦地笑了一下。 “我没脸见他,我是个懦弱的人,没用的人,你怎么看我都没关系。我的道歉,请你转告他吧。这件事完结后,我就会离开纽约,到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他还想说什么,他的律师却在身后叫:“轮到我们了。”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想和我握手,可手却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谢谢你。”他说,然后就匆匆走向律师。 我没有跟他们进去,倒是母亲和姊姊一脸不痛快地看着我,仿佛我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你和他说了什么?”姊姊劈头就质问。 “没什么。” 我一点心情都没有,也不想和她们争执。 “那个家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别傻傻的听他两句就相信他。害得郬韵这么惨,还有脸出现。” 母亲示意姊姊别再说下去了。 “小烽,我们叫你来就是让你看看,现在你该相信你姊的话了吧。那个孩子……还是不要还他拉上什么关系的好。不是妈不相信你,现在这社会,什么骗人的把戏没有,妈就怕你吃亏啊。” 说到最后,还是想我赶走其昱。 我心烦意乱的说:“我要赶去上班,你们有什么事就打手机。” 走出阴沉沉的法院,到最后我还是没有问那男子的名字。模了根烟出来,我才觉发现昨天刚买的烟盒已空了一半。 这几天好像烟瘾变重了。 我想了半天,始终觉得模不着头脑。午餐时间,我约了刘德威出来。 我想,他在我们三人中总是最理智的一个,反正连董颢剀都知道了,也就没有必要再对谁隐瞒。 结果等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完,他只是摇头。 “颢剀说过了。” 我就知道! 他抬手阻止我,“不过没有你这么详细。” 就说嘛,董颢剀也是从我姊姊那听来的一知半解的事情。 “其实我觉得你是太专注在段其昱身上了。你不觉得自己最近只要一提起段其昱的名字,就像竖起毛的刺猬一样?大家都是为了你好,也许措词用语让你觉得他们好像排挤段其昱,其实大家都是担心你,怕你吃亏。” 由于他诚恳的语气,我勉强想了想道几天自己的言行,也许是吧。 刘德威一副了然的样子,推玩着手中的玻璃杯,继续说:“我觉得你还是小心段其昱。” 无厘头的一句话让我愕然地看向他。 “说笑啦,你怎么这副表情,还怕真被人吃了不成?” 他大力地拍在我肩膀上,我不禁苦笑。 “拜托,开玩笑换一种,我最近神经都快崩溃了。” 刘德威呵呵笑了雨声,突然做出很神秘的样子对我说:“你以后有这种麻烦,千万别去找阿剀。” “我也不想啊,是我姊找上他,要他劝我的……” 他叹了口气。 “你不知道,阿剀暗恋你,你总是找段其昱刺激他,小心走火。” 我当场傻住。 刘德威突然噗哧一笑,拼命拍我的肩膀。 “说笑啦。”他笑得起劲,我却笑不出来。 “下次开玩笑有点水准好不好。”我无可奈何的说。 “别介意,你知道我,没有恶意的。”他收敛笑容,淡淡地说,“真的,别找阿剀,他最近心情不好。” “这个我知道,”我点点头,“他又被甩了。” 刘德威笑了笑。 “感情的事情很难说准,今天喜欢上一个人,也许明天就不喜欢了。” 我以为他还在说董颢剀的事情,附和的点头。 “有很多时候,喜欢是说不出口的,总是希望对方能察觉。” 他走的时候送了我这么一句话。 我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所以一笑了之,也没放在心上。 *** 接其昱放学时,我跟他说了今早在法院发生的事。 我不想对他隐瞒什么,而且他也有权力知道,毕竟别人指名希望他能知道对方的歉意。 其昱紧抿嘴,听完后什么也不说。 我很想问他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我不敢,揭旧伤疤,也许是怕其昱会憎恨我。就让事情这样过去吧,对大家都是好的。 母亲和姊姊本来打算待到中秋后再走,结果被这么一闹,也没什么心情留在纽约,周五晚上,雨人搭飞机回她们自己的家。她们前后不过逗留了四天。 母亲知道说不过我,在飞机场等机时,又细声劝说了我一次。 姊姊一声不吭,我好像真的把她惹火了,直到上飞机前才抱了抱我的肩膀,低声说:“你小心就好。要时常打电话给妈,别让她担心。” 我知道她们都是为了我,只是,这样的善意很难令人接受。我还是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母亲和姊姊带着一肚子的不快走了,我却松了一口气。 等我回家时,其昱已经躺在我床上睡着了。 看他紧紧捉住被子抱在怀里的样子,怎么看也是个天真无邪的孩子。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今天总算可以一次了结,我也很为他庆幸。 我掩上卧室的门,打算洗个澡,电话却在这时响起。 “小烽在吗?”雄厚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出。 我愣了好一会见,才说:“爸?” 案亲和母亲离异已经快十三、四年了吧?他们离婚后我可以用十指数出和父亲见面的次数,近年来因为父亲再婚,听说对方还怀了他的孩子,我们就更加没有机会见面了。 最重要的是,见面也只会徒增尴尬。 “小烽,你的事情你妈跟我说了,让我们父子好好谈谈。”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这好像和他没有太大的关系吧? “爸,”我果断地截断他的话头,“我这没有什么事情,你别瞎操心。” “……” 他沉默了好一会见,重重叹了口气,“你还在怪我离开你们吗?其实……” “爸!我从来没有怪你。”我扶着开始发懵的脑门,语气有些不耐。“当年的事你们认为是对了就是对了,错了也是你们自己选择的,我从来没有为此看不起你。你依旧是我爸,所以,请你别再提这些陈年旧事了好不好。” 每次和父亲见面,他就好像很介意离婚的事情。如果真是那么介意,当初就不要离婚。唉,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当时我还很小,不太清楚到底是为什么离婚,也没敢问伤心的母亲。即使是现在,我也不想知道。知道了能怎么样?依然不能更改他们已经离婚,两人都各自有了家庭的事实。 “小烽,你这点脾气倒是像了我。我们父子,能不能好好的谈一次?” 又来了。 我捏着眉间,明知他一定又要像母亲一样劝说我,好不容易消散的烦闷再次涌上来。 “爸,你还是安心看着自己的儿子吧。我很好,不必挂心,妈那边我会打电话报备的。” “小烽……” “晚安,爸。” 我挂掉电话。 真是讨厌,我不过是收养一个孩子而已,怎么就像天要塌下来般,连许久不见的父亲都跑出来客串?老天,就不能让我安安静静的过我的日子吗?! 洗完澡后,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我想了很多东西,关于其昱的,关于自己的,还有别人的,乱七八糟的在脑海中飞过,有那么一丝感觉,可我却无论如何也捉不住。 想到最后我又想起刘德威以前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船到桥头自然直。 我也就释然了。 我走进卧室,推推其昱,“小表,到自己床上睡。” 明天是周六,我也不担心他睡眠不足,反正有一整个周末可以让他睡。 其昱喃喃的动了动,我继续要挟:“再不起来我就把你踢下去了。” 绝对不能让他养成习惯,黏我也是有个限度的。 他困难地睁开眼睛,拚命打呵欠。 “云云……” “不许叫云云,跟你说过多少次,云是我的姓!”我敲了他一下。 “烽烽……” 我实在是忍不住微笑,“你还装,根本没有睡着。别乱扯了,快起来,睡觉回自己的床上去。” 他完全睁开眼,明亮的眼睛散发出某种诱惑,躺在床上笑着对我说:“不要,我们一起睡。” 不知为什么,我感觉脸上发热。 “你几岁了还要爸爸妈妈陪着睡觉。”我忍不住损他。 “因为我喜欢你。” 面对着如此直接的对话,我只好在床边坐下,认真地对他说:“你明白这样说的意思吗?不要随便对男人说出这样的话,会被误解的。” “可是我真的是喜欢你。” 他一再强调“喜欢”这两个字,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他才不会再说这两个字。 “你讨厌我?”他爬起来坐到我身边,一脸要追根究底讲清楚的样子。 我苦笑的摇头,“这和讨厌没有关系。” “那你就是喜欢我罗。”他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让我哭笑不得。 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我正想着,他突然贴了上来,在我警觉前,他已经吻上我的唇…… 温热柔软的感觉轻轻沾上来,咬着我的唇瓣,我不由自主地微微张开嘴,却让他乘机溜了进来,不屑于我的味道在嘴中扩散,柔软的舌尖刷过我的口腔。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股感觉,心跳毫无理由地加速,鼻间唇中都是他的气息,柔柔的把我缠困,令我微微失神。 “你根本不会讨厌啊。” 他微喘着离开我的唇,冰冷的空气一下让我清醒过来。 我和他究竟在干什么?! “其昱,以后绝对不可以再做这种事情!我和你都是男的,这样实在是太……” 我还没说完,他点头打断我的话:“你觉得很恶心很变态是不是?我知道了,以后我不会再对你做这样的事情。” 说完,他跳下床,穿上拖鞋拉开房门走了。 在他关上门的刹那,我忍不住吞咽了一下,他的气息从嘴里一直进入了咽喉,我甚至还能感觉到他在吻我时微微颤抖的感觉。 我添添唇,嘴中干涩。 不过从那晚后,他似乎终于把我的话听进去了,没有再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当然也不会对我再说“喜欢你”之类的话。 我想,大概是恢复正常了吧? 可喜可贺。 只是我内心并不如表面上那么愉快,反而变得……连我自己都说不来的郁闷。 第八章 日子平静了许久,直到感恩节前夕,因为突然增加了许多订单,我的工作一下忙了起来,连周末都在家里和设计图拼命,怎么也想不到会发生这种事情。由于发生得太突然,我懵懵懂懂地回家后,还一直出在失魂的状态中。 其昱到家时已经九点多了,放学后他在麦当劳做兼职,每天都是这个时候回来。通常我会做好晚饭等他,可是今天…… 我根本没有看时间,抽着烟,看向不知何处,脑海中依然一遍又一遍地播送下午的情境。 “云,你没有做晚饭?” 其昱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看了看手表,见鬼,已经这么晚了。我心不在焉地应了他一声,走进厨房打起精神准备做饭。 其昱很配合地帮我洗米蒸上。 “云,你有心事吗?” 他突然问了一句。 我愕然的看了他一眼,“没有。” “那你干嘛拼命削洋葱头?” 我低头一看,原本一个拳头大的甜洋葱被我销得七零八落,可怜地躺在掌心。 “……” “太累的话,我可以做,你只要告诉我怎么弄就好了。” 他接过我手中的刀和洋葱头,在砧板上切粒。 我拿了咖哩酱故在流理台上。 “咖哩牛肉,很容易弄的。” 厨房内一片寂静,只听见流水冲洗东西的声音。 我忍不住说了一句:“董颢剀要结婚了。” 他的手停顿了片刻,随即又开始切肉。 “什么时候?”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会在年底。”我有气无力地跟着叹了一声。 “……那你怎么好像不高兴的样子?” “我很高兴啊。” 他转过身来,皱眉对我说:“骗人,如果是高兴,你怎么一脸天塌下来的样子,难看死了。” “有吗?” 我模模脸上的笑容……是有点苦。 唉-- 我不禁再次叹气。 “倒底怎么了?” 我拉了张高脚椅坐下,在他炙热的视线紧盯下,我还是犹豫了半晌才决定告诉他下午发生的事。 “董颢剀说他今年年底会结婚,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我想他终于玩够了要结婚,应该是很爱对方,所以我就恭喜他。谁知他却说,因为得不到最爱的人,他才心灰意冷的结婚。我问他是谁,他说他爱我……” 说到这里,我实在是不想再说下去了。 当时的情形滑稽可笑但又很可悲,可笑的是一个整日在花丛中流连的公子突然对另一个人说,他一直都爱着他,滑稽的是两个人都是男人,而且还是认识了快六年的朋友,可悲的却是,我不能确定他是说真的还是在开我玩笑,但他的表情却令我深深震撼。 让我最难以相信的是,他居然说,如果我能接受他,他愿意放弃所有一切。 我到现在还不能确定下午听到的那番话是不是真的。说不定我是做了一个可怕的白日梦。 是不是最近工作太忙出现了工作压抑症而产生的幻觉? 我再次叹气。 其昱的脸突然放大在我面前,吓得我向后仰,差点掉下没有靠背的椅子。 “你打算和他私奔?” 我眨眨眼睛,还以为又听错了。 他紧紧地捉住我双臂,眼神忿恨的又说:“你该不会答应他了吧?” 我实在不能理解,他的思维逻辑究竟是哪里出错了。通常人听到这种事情的反应,第一应该问的是“你在说笑吧?”或者是“搞笑吧,怎么可能呢?” “难道你不觉得这种事很奇怪吗?两个大男人,我为什么要和男人私奔?!” “那你喜欢他吗?” 他紧追不舍地问,依然不肯松开箝制。 “他是我的朋友,问这种问题太奇怪了。自己最好的朋友对自己告白,难道你不觉得这是个很奇怪的事情吗?” 最令我困扰的是,我根本不知道董颢剀说这些话究竟是寻我开心还是来真的,因为当时我被他的话吓了一跳,根本没有注意他的神态,也没有想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当我迷迷糊糊回过神时,他已经说完,垂头丧气地离开,而我的脑海里依然沉浸在那句“我爱你,一直都是爱着你,明知道不可能,我还是爱你”的震撼中。 他说的时候,神色古怪,我也说不清那是一种怎样的表情,似笑如哭,什么都不是,看了就让人难受的感觉。 一切来得突然,毫无预兆,我至今脑海中还是一片混乱。 “不会,他明明就是喜欢你,连我都看得出来。难道你这么多年都没有注意过他的眼神吗?”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 “你知道?” 其昱低头大大的叹息了一声,随即抬起头来对我苦笑。 “难道你不觉得他对你照顾得很过份,已经超越了朋友的界线,你还让他顺便乱模,是人都该看得出来你和他正在交往!我真不懂,你究竟是觉得你和他之间哪里像是朋友?” 可是……就算是男人之间也会勾肩撘背,做出亲密的举动来表示友好的,不是吗? “你这个人就是这样,看起来好像很精明,很随便的样子,其实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还用这种期待的眼神看着别人……连我都差点被骗了。” “其昱,你说什么呀?” 我越听越胡涂,他却越笑越苦涩。 “拜托,我都这么努力的不去喜欢你,你居然还在我面前炫耀这种事情,你想气死我吗?” …… 我昏头转向他想,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捉住我双臂的手越来越用力,眼神也相对地变得陌生锐利。 站在我面前的少年是那么陌生,与其说是少年,不如说是更像受伤的野兽。我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其昱,陌生得令我生起一股惧意。 “我讨厌这样,你明明就在我面前,为什么我总是捉不住你?你的眼睛究竟看着谁?” 哭声中带着控诉,让我手足无措。 “其昱……” 猛然被他的眼神摄住,我完全忘记了该说什么。 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察觉他眼中的痛苦? 是我,令他这么痛苦的吗? “我喜欢你,云烽,喜欢到我自己都觉得害怕的地步。”他悲哀地注视我,仿佛要把他全部的感情关注进我的身体。 “我是个gay,我从来没有否认过。但如果假装正常能待在你身边,我也可以继续装下去……但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好到让我藏都藏不起来。” 我脑海中一片空白。 “其昱,你在胡说些什么啊?你才十七,你连人生都还没有开始,你怎么……” “我早就知道自己是gay了!”他大声的打断了我的话,“第一个跟我上床的是个男人,还是我的老师!” “……” 空气瞬间凝结,我还在试图消化他刚才的话。 “对,就是你想象的那样,那女人的老公的确是我的情人。是他教我怎样去爱男人,怎样和男人,他不断从我身上索求我不明白的东西,我一点都不懂他究竟还要什么?我爱他,和他还不够吗?!我不过还是个学生而已,我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去满足他……可是还是不行,后来当我知道我不过是另一个男人的替身时,我都快气疯了!” “我打了他,他哭着说什么绝不分手,我根本不知道他究竟是对我说的还是对他前任情人说。我还是疯狂地想和他,如果不是这样我根本模不到他的心!你明白吗?我真是笨的可以,同样的错误居然会犯第二次,你和他都是一样的人……不,你比他更可恶!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让我任性,让我撒娇,只要我说需要什么,你就马上买回来……你这样做究竟算什么?!如果是同情我,我不要!我要你看着我,爱我,就像情人一样!” “我想要你!” 他痛苦地在我耳边叫着,在我还无法反应前,抱住了我,唇紧紧地贴上来。 突然侵入的舌尖放肆地绞缠,追逐着让我来不及缓息。我试图着挣月兑,他的手臂却越来越紧,像要把我塞进他体内。 啧啧的水泽声充塞耳际,双唇被撕咬品尝,身体莫名的热起来,两脚虚浮发软,我无力地靠着背后的墙壁,冰凉硬实的感觉透过衣服传进来,我这才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奋力推开他。 长长的银丝从我的嘴边延伸到他的唇上,他眼中燃烧的火焰逼得我无法直视。 我羞愧地闭上眼,喘息着,“……其昱。” 我猛然住嘴。 这么虚弱暧昧的声音……这是我的声音? 时间停顿。 许久,他才颤声说:“对不起。”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我的脖侧,我浑身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 身前的压力忽然一缓,我张开眼睛,只看见他背影从门边逝去。 碰。 门关上了。 我无力地靠着墙壁滑落在地上,双手不知该抱着自己依然还在颤抖的身体,还是混乱得不能运作的脑袋。 ……像情人一样。 脑海中不断地重复这句话。 耳边似乎还能听见他的喘息,他带着泪光的眼神把我逼得无处可藏。 爱我? 一天之内被两个人说出同样的话,有点虚幻。 我从裤兜中模了好几次才把烟盒掏出来,点燃时,手还在微微颤抖。 狠狠的吸了一口,任由烟味在嘴中消失,略带麻辣的感觉依旧无法洗去他在我嘴里留下的气息。 我这个人,究竟哪里吸引了他们? 其昱也好,颢剀也好,难道他们从来没有觉得对同性说出这样的话是多么奇怪……甚至是背德。 世上那么多女人,为什么偏偏是我? 颢剀一直都是很正常的啊。他和女人交往,从我初识他到现在,我甚至没听说过他有同往的癖好。那晚我明明听见他和女人打得热火朝天,怎么看也不想是同性恋的样子。 其昱……我已经不知道谁的话才是真的。他说他是gay的时候,我并没有太多的惊讶,只是觉得心猛跳了一下。可是……他和那老师的事情,还有我…… 手莫名的抖起来,怎么也拿不稳手中的烟。 烟,掉落在地上。 我试了几次才捡了起来。 烟灰散落在裤子上,灰白的,怎么弹也弹不干净。 如果他爱我,那他和那老师呢?他也是这样爱着他的吗?即使知道对方不过是把他当成替身,但是……他们也像女人和男人一样拥抱在起吗?他们也会因为激情亲吻对方吗?他也会像刚才那样,颤抖着说出“我爱你”“我想要你”的话?他也会用这种带着泪光的眼神祈求对方吗? 无数的疑问在脑中盘旋。 突然,一点湿漉掉在裤子上。 水珠顺着皱褶一路滑落在地上。 我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天花板,是漏水了吗?? 天花板变得有些模糊,我怎么也看不清。 拚命挤眼,眼眶却越来越酸。 酸楚像藤蔓一样从心脏的位置延伸,手脚产生无力的感觉,明明想要做什么,却怎么也提不上劲的感觉。左胸上甚至略过一阵针刺的痛楚。胸口积压着沉闷,怎么也甩不掉,解不开。 好难受…… 电话响了好几次。 我依旧坐在墙角,直到那铃声无法忍耐般疯狂地响了十几遍,我才缓慢地站起来。 在地上坐太久,双腿有些麻木。 等我磨到电话旁时,铃声似乎放弃了般,嗡咙的平静却还在折磨我的耳朵。 我无力地跌坐在沙发上。 突然,电话铃又响起来。 我凝视着黑色的电话,似乎我再不接,电话筒就要被震落到桌边。 我托着开始发痛的脑袋,拿起来电话。 “?” “咪咪,是妈啊。”母亲试探性的愉快声音从话筒流出。 “妈。” 我兴趣却却地应了一声。 母亲带着笑声和我说了些什么,我没仔细听,不时点头和“嗯”做为回答。思绪已经飘向了连我自己都看不见的地方。 “……咪咪啊,你,”她的声音突然犹豫起来,“那孩子还住在家里吗?” 终于说到了重点。 “我听你爸说了……” 厌恶的情绪油然而生。 “妈,别再提了好不好!” 胸口积压着什么东西即将爆发。 “别烦我!” 我挂了电话。 沉闷的怒气让我突然产生想毁坏什么东西的冲动。 电话铃不死心的再次响起。 我忿怒地拿起话筒,“what!” “云烽,是我啊。”刘德威低沉的笑了两声,“怎么,心情不好?” “不是。”我苦笑的说,“有什么事吗?” 他沉吟着,即使是隔着电话,我还是能感觉到他的犹豫。 他干咳了两声,“……阿剀他打了好几通电话给你,电话没人接,手机也关了,他很担心。” 我沉默了。 “你们……唉,你就当没听到那番话吧,阿剀说他开玩笑开过头了,不要为了这点事情连朋友都做不成。” 我干涩的说:“我从来都当他是朋友。德威,你不用替他掩饰……我,我都知道了。” “……” 电话中又是一阵沉闷。 “其实,我早就劝过他,这种事情不是任何人都能接受。云烽,请你不要为了这件事而厌恶他,他……爱你……其实已经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怎么说呢,他算是对你一见钟情,他虽然在女人间流连,也是逢场作戏。” 我发出一声无意义的冷哼。 “我也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就求你别做得太绝情,伤了他。” 为什么这种事情要由不相关的人说出来?他还怕全天下的人不知道吗?为什么他们都能这样张胆明目的对同性说出“我爱你”?为什么? 刘德威还在电话那端静静的等待。 为什么他知道?为什么颢剀对他说这些事情?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蒙在鼓里?他们倒底要欺骗我到何时? “在大学时,你们是故意接近我的吧?说什么投缘偶遇,都是借口,实际上是等着我笨笨地投入陷阱吧?!心里都在嘲笑着我这个丝毫不知情的傻瓜,等着看我的笑话。” 记得当年刚刚进大学时的迷茫,因为遇见两个热心的学长而变得安心,不时对我伸出援手给予我鼓励的人居然是怀着这种心情看待我。而德威他一直都知道,却不告诉我。我想起平常颢剀的动作,似乎一个个拥抱,勾肩撘背,任何一个肢体触碰都蒙上了一层暧昧。 那样算什么? 吃我的豆腐吗? 我冷笑着。 “云烽,你别想歪,阿剀他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刘德威急切的澄清,“他爱你是真的,却绝对没有什么非分之想,因为他知道你绝对不可能是个gay。可是……” “可是什么?”我尖锐的问出。 “……如果不是段其昱的出现,阿剀他就不会像现在这么惨了。” “这关其昱什么事?!” 一听到这个名字,我胸口的苦闷又涌了上来。为什么所有的事情都和他有关? “你不觉得你为他变了许多吗?你以前最讨厌被人缠,只要有人待在你身边超过一个小时,你就不耐烦的想办法让对方离开。你为什么不和女人谈恋爱,你自己很清楚,你受不了那种约束感,你无法忍受被人24小时跟踪问候。可是你对那孩子就完全不一样,他打电话到公司,你总是很有耐心的听完,他问你什么,你也会照实回答,没有一丝敷衍。每天你送他上课,需要时接他放学,还为他做晚餐。这些事情,你从来没有为任何人做过,不是吗?” 我像被人揭开了伤疤般,尖声问:“你怎么知道?!” 刘德威叹了口气,“云烽,连我这外人都能感觉到你的改变,阿剀又怎么可能不知道。你做得那么明显,每次提起那孩子时,总是一脸幸福的微笑,就是傻瓜都看得出来你有多喜欢那孩子。” “胡说!” 我急促地喘气,鼻腔中蔓延着一种酸楚。 “我有没有胡说,你自己知道。我只是想告诉你,就是这样才让阿剀认为他有希望。你也知道阿剀他爸是晚年得子,一心想在入土前看见自己的孙子,总是逼着他结婚。如果不是这次实在是逼急了,阿剀也不会对你表白。你自己想想吧,到最后,伤心的人永远不会是你。” “你,为什么跟我讲这些?” “……因为……我希望他幸福。” 他如叹息般说出来,电话中一阵寂静。 喀答,滴—— 电话挂上了。 第九章 昨夜我在床上睁开眼躺了一个晚上。 其昱没有回来。 我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 他的书包衣服还是原样的躺在他的卧室里。 我做早餐时不自觉地做了两份,sunnysideup的那一份是他的,我喜欢两面都煎熟的荷包蛋。我倒了两杯饮料,牛女乃是他的,橙汁是我的。 打开电视,播放的是他喜欢的bugs''bunny动画。 这些事情,做得如此习惯。 我诧异地盯住手中的电视遥控器,难以置信我居然不用想,自然而然就拨到了他喜欢的频道。 算了,我扔下遥控器,匆匆吃过早餐。 桌上还剩他的一份没有动过。 我把杯中的牛女乃倒了。放在外面太久会坏掉的,冰箱里还有,他要是想喝自己会倒的。 看了一眼桌面上被保鲜纸裹上的早餐,我提着画筒走出家门。 开动那辆老爷车时我还在想,或许他就在附近游荡,等我找他回家。 经过公寓右边的公园时,我注意了一下,失望的发现没有熟悉的身影。 心底微微动摇。 前面转了绿灯,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按起喇叭。 我犹豫了一下,转左回家。 基于职业道德,我打了个电话回公司,说家里有些事情需要处理,请了个假。助理小姐喃喃的说了句什么,我没仔细听,依稀好像提到了颢剀的名字。 我回到家里,首先是找其昱的同学问问,也许他在别人家借宿。我翻遍了他的房间也没找到联络薄之类的东西。我想也许他在计算机内存了icq、msn之类的通讯地址吧,可是,我再次失望了。 脑海中不禁掠过一丝疑问,难道他没有朋友吗? 我拿起电话,拨了一个最陌生的号码。我想,他也许会回段晴天那吧? 接电话的是个女人,她语气冰凉僵硬地直接说段晴天不在家,我费了好大劲才让她相信我是段晴天许久不见的大学同学,因为有事情想和他联系,她才好像万般不情愿般说了段晴天的手机号码。 段晴天听见我声音时,吃惊得差点说不出话来,僵硬地傻笑了很久,知道我是要找段其昱而不是向他追讨其昱的生活费时,才总算缓和下来,说话也流利了许多。 “我也不太清楚他会去哪里,你问过他父母了吗?”他毫无责任的说着,“等等,我好像记得他有一次出走,我是在一家酒吧找到他的,是叫什么来着?” 我不耐烦的听着。 “什么什么darknight吧?”他说了个大概的地址,“他经常和那老师出入那里,我想……” 我无意听他再说下去,说了声“谢谢”,挂上电话。 纽约号称“不夜城”,有许多酒吧是24小时营业,我现在就祈望这个叫darknight的酒吧也是其中之一。 那是一个处在东河边的酒吧,附近陈旧的楼宇都被拆成了平地,有些地方还被围起来,只是里面已经很久没有动过工,隔离的木板都被雨水和灰尘腐蚀得旧渍斑斓。 酒吧的外观非常不抢眼,我开车在街道上兜了好几圈才注意到那模糊不清的招牌,橱窗上褪色的霓虹灯虚弱地闪着,有半截已经不亮了。 我下了车,抱着一丝犹豫向酒吧走去。 幸好上面挂着的是“营业中”的牌子。 我推开门,眼睛无法习惯里面的黑暗,依稀只看见一个粗壮的大汉在柜台后擦拭酒杯,两眼怀疑的看向我,另一个男人趴在柜台上,拿着酒杯,双眼也是死死的盯住我。 我松开按在门上的手,阳光从黑暗中逝去。 昏暗的灯光下,两个男人盯得我浑身不自在,我僵硬地走到柜台边。 酒保却比我更早一步说:“你是来找人的吧。”我楞楞地点头,他指着里面黑暗的角落又说:“那个小表已经在这呆了一个晚上,麻烦得很,他还欠了酒钱,你是不是要帮他付?不是的话,我就要扔人了。” 我瞄了一下他指的方向,有团模糊的影子缩在角落,光线太暗了,我也不能确定是不是其昱。 “他欠了多少?” “60块吧。”酒保面无表情的报了个数字。 我正要掏钱,他又说:“再加20块,算是我留他一个晚上的照顾费。” 我无奈的把钱放在柜台上,他毫不客气的收下。 酒保发出类似抱怨的声音:“是你的情人吧,看好一点,老是跑来我这里找蜂引蝶的,又不肯跟人走,麻烦死了。” 我本来正要移动的脚步因为他这句话停了下来。 瘪台前坐着男人诡笑的看着我,“你很漂亮,要不要和我来一下。”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酒保不客气地瞪了他一眼,“闭嘴,杰!” 在这种诡异的情况下我居然还能平静走过去,我觉得我的心脏已经承受不起过多的打击。 这果然是个gay吧。 幸好白天没人,如果是晚上的话,我也许想都不敢想自己会走进来。 “其昱?” 他身上还穿着昨晚回家时换上的衣服,头窝在手臂中,趴在桌面上。 心里居然有一种“幸好,他还在”的感觉。 松了一口气。 我模过他的一头乱发,指尖上传来惊人的热量。 “其昱。” 我小心的推推他,不见动静,我把他硬拉起来,碰上他不对焦的双眼,惊讶地模上他的额头。 “你发烧了。” 他身上穿那么单薄,现在虽然是入秋,但晚间的气温已经冷得有些刺骨,更何况他不知在街上晃了多久才来到这里,没吃晚饭又喝了酒。 他木然地看了我一会,突然捉住我的前襟,一张嘴酒气涌出来,熏得我不得不侧脸躲开。 “你讨厌我。”他重复着,手越揣越紧,指甲抓到了我的肉。 苞一个宿醉又发烧的家伙讲道理是最愚蠢的事,我当机立断想抱起他离开,可是……这小表看起来没有几两肉却重的要命,我只好放弃地扶起他,半拖半抱的磨到门前。 酒保在我拉开门的一剎那,突然说了一句,“下次别闹别扭了,爱他就好好看待他,不要总往我这里跑。” 我僵硬的点点头,差点没把门上的扶手掰下来。 *** 其昱清醒过来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台灯散发出的温和光芒照在他脸上,留下几块模糊的阴影,他看起来完美得像一尊人偶女圭女圭。 我突然想起他刚来这的时候,也是发烧。我甚至我记得那天他的样子,脸上像喝醉酒一样微微泛红,我模早去公司报到,顺便给他买药买早餐,然后回来却看见他把我一房间的杂物都弄倒了的困窘样子。 他在一堆凌乱的杂物中慌乱无措的样子摄住了我的眼神。 我清楚的记得那时的心情——真是太可怜了,我会好好地照顾你,不会让你再出现这样令人心痛的眼神。 后来他要献身报答我,我被吓得从床上掉下去。 我不由得淡淡笑起来。 也许是因为他这样的特别,我才不得不注意他。 也许是因为他这样的特别,我才会心甘情愿的为他做了许多意想不到的事情。 也许是因为他这样的特别…… 他看着我,眼神中绞缠了许久,才说:“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 “我问你表哥的。” 他咬着下唇,犹犹豫豫的问:“你要送我回家吗?” “这里就是你的家。” 他眼中一下闪动起来,低垂着头,拚命摇头。 “你讨厌我,你又要把我送走了。” 为什么他总是能勾起我的怜悯呢? 我坐在床边,端起他的脸,认真的说:“我可从来没有要送走你。” 他马上指证,“你有!你要赶我回家,如果不是你可怜连我妈都不想要的我,你还是会把我送走的。我是gay,那又怎么样?!gay就不可以爱人,不可以被爱吗?gay也是人……”他干脆放声哭起来。 我想,这眼泪他已经忍了很久。我从没见他哭得如此放肆,仿佛要把心头的痛苦都一次过的哭出来。 恍然想起有时老成,有时稚气,还有固执倔强,和强装笑颜的表情,都是属于这个叫段其昱的少年。无论是哪一种表情,都让我无法拒绝。 为你付出一点点的爱心,可以换来你快乐的笑脸。 “其昱,我不会因为你是gay而歧视你,无论你是什么,你依旧还是我认识的其昱。可是……你说的事我现在还不能理解,请你……不要再这样离开了。” 我讪讪地说完,他瞪大双眼盯着我的表情看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你一天没吃东西,一定很饿了,我去弄些吃的。” 我掩饰不住慌乱的站起来,这些话花了我多少努力才说出来。如果可以,请让我躲到一边去磕墙吧! 这么丢脸的话,我绝对说不出第二次! 当我端着热腾腾的汤面放在他面前时,他小心地接过碗,默默地看着碗里好一会,突然冒出一句。 “你会等我吗?” “等你?”我不解的问。 他坚决地点点头,“等我能和你站在相等的地位时,请你不要再拒绝我。” 这…… “你会拒绝我吗?”他坚韧不舍的追问。 “……我不知道。” 我的确不知道。 爱一个男人,或是被男人爱着,对我来说都是陌生不真实的事情。可是……如果是你的话,我想…… “等我吧。” …… 我没有回答,或许等待不是那么难的事……我现在还不知道。 *** 棒天我上班时,董颢剀脸色憔悴对我要笑不笑地说:“我那天是跟你开玩笑的。” “我知道。” “你不会就此讨厌我吧?” “不会,”我笑着对他说,“因为我们是朋友。” 他也笑了,苦涩得让我忍不住拍拍他的肩膀。 “你就是这样才老让人会错意啊。”他叹息般说出。 面对他这样的语调,就算我想安慰他也无从着手。 后来董颢剀没有在公司出现好一阵,听助理小姐们的闲聊,说董少爷跑到上州帮他爸经营分公司。刘德威也跟着要撤走了,他说现在上州经济好,有发展前途。 刘德威走前的晚上,跟我在电话里说:“幸好你没有乱发同情心,不然到时害苦了阿剀,我和你朋友都没有得做。”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他,说得像恐吓又像开玩笑。 “阿剀暂时离开对大家都是好的,等他复原回来,我们大家再痛喝个彻夜不归。” 说是这样说,我却已经知道他们都不会回来了。 “德威,你是喜欢颢剀的吧?” 他的呼吸声透过电话传过来,似乎在压抑什么。 我忽然觉得,这样问实在是不道德,可是话已经说出了,掩饰只是徒劳。 他干笑了两声,“你是不是开窍了,你已经选择了段其昱了?” 我犹豫了一下,“不是你想的那样。” “……” “我从初中就认识阿剀了。”他突然说,“我们本来就在一个班级上课,他就坐在我后面,可我们从来不知道对方的存在,直到一天在餐厅里打食物仗,那些西裔合伙欺负中国人,我和他扔苹果打到对方脸青鼻肿,最后被叫进校长室。我一直很欣赏他,也一直以为每天想看见他们心情是一种朋友间的友情。” “可是,当他交了女朋友,我从来没有心痛得想把那些女人都扔进东河里,我知道自己不正常,如果说出来的话只会被他唾弃。直到上大学遇上你的时候,我还是认为不说出来比较好。可我发现,阿凯他遇上你后就整个人都变了。他心中想什么我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唯一庆幸的是,你不可能是个gay,所以我也不担心。我曾经天真的想过,只要我耐心等待,总有一天我会等到他。” 原来是这样……我不觉地松了口气。 “云烽,你是个很好的人,但不要试图安慰我。你不会明白这十几年间我是怎么走过来的,爱着自己的朋友又不敢说,看着自己爱的人身边换过一个又一个的恋人却始终不是自己。我倒是很庆幸他终于向你表白,就是你拒绝了他,我也一样很高兴,因为至少我还看到—点希望。” “所以你要跟他去上州?” 我从不知道自己身边有这么多的痴心人。 是谁说男人最寡情? 刘德威笑着说:“我也想给自己一点希望,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不在乎多花一点时间。” 他说的轻而易举,我却听得心酸。 “那你……祝你成功吧。” “我也希望啊。” 他最后笑着挂了电话。 那是最后一次我和他长谈。之后他们偶尔也会打电话来聊天,可是说不了几句就挂了。 也许三四年后我们见面都不会打招呼。 有些事情,说破了就没意义,果真是连朋友都做不成。 母亲、姐姐和父亲不时打电话问候,三句不离肯定会提到“那孩子”,我就告诉他们,等其昱想走的时候他自己会走的,多说无益。 圣诞节前几天,母亲又打了个电话给我,告诉我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 “你姐她终于被医生验出来了。” “验什么?”我模不着头脑地问。 “她不孕。”母亲伤心的说着,“她一直想要个孩子,可是结婚五年多连个影子都不见,人家公婆虽然说不急,可她自己就急死了。你也不是不知道你姐夫他是家里的独子,没有个传宗接代的怎么成?” 我皱眉的说:“妈,都什么时代了,还讲传宗接代,世界人口都快爆炸了。而且姐夫根本不会介意姐姐能不能生,当初不就是他说的吗?他娶姐姐是为了爱,而不是要她的肚子。” “男人说是这么说,到时候想要就不一样了。” “那让姐去领养一个不就好了?” “咪咪你怎么这么说!领养的毕竟不是自己的,跟你说都是白说。你姐最近心情很差,我想让她离开家一阵子,到别处走走散心。” 我警觉地马上回答:“那让姐参加旅行团,游艇之类的不是更好,纽约哪有什么鬼地方可以散心的。” “咪咪,你这孩子怎么还这么不懂事。”母亲抱怨的说着,“我告诉你,你可别搞什么同性恋的把戏,妈就剩你一个了,你怎么也得给我弄个孙子抱抱。” 以前常听母亲说要给她生个孙子玩玩时,只是觉得母亲好孩子气,可现在…… “妈,你自己再生—个不就得了?你还这么年轻,芙国医术那么好,人家五十几岁还能帮自己女儿生儿子呢。” “你这孩子怎么净是胡说八道啊。” “这可是人家新闻报导的,反正……”我猛然住嘴。 无可奈何的对自己苦笑,莫非我真的决定要接受其昱了吗?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我难道真的打算不结婚?我会让大家都伤心的…… 我难以想像母亲伤心时的慌子,在印象唯一的一次是父亲决定要离婚了,母亲脸色惨白跌坐在沙发上,半晌说不出话来,不容易说了—句,却是撕心裂肺的哭嚎。我和姐姐束手无策地坐在旁边,劝也不知道怎么劝。母亲哭了一个晚上后,就再也没有流过—滴眼泪。虽然和父是和平离婚,其实父亲根本不知道,母亲在签离婚证书那天,削苹果的时候好几次失神割在手掌上,见我和姐姐惊恐地注视她,她装出笑脸说,是意外,今天不知怎么手特别抖,算了,不削了。 我那时就明白,她想自杀。 我爱我的母亲,我爱我的姐姐,即使是那个远离的父亲,我也是爱着他的。 “咪咪,记得有女孩子对你好的话,别错过了。”母亲谆谆训导,依旧不舍不挠地点醒我的责任。 —个身为正常男人,结婚生子的责任。 压得我喘不上气来。 直到母亲挂上电话后,我还在想,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我会选择谁? 然而事情总是顺着自己的轨道进行。 *** 我想,今晚恐怕不睡觉都赶不上这些东西,因为…… 我背靠着桌子,桌面上还躺着急需修改的图纸,电脑还开着,等着我输入资料,可是我现在什么都想不了。 脑袋酥麻就像吸烟后的满足感。 手臂微微颤抖着,几乎无法再支持上身的重量了。 他好不容易才离开我的唇,娇艳的舌尖扫过湿润的下唇,舌忝去纠缠的银丝。 “云,我好爱你。” 他痴迷的看着我,我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近他似乎越来越喜欢突然偷袭我,把我吻到七荤八素昏头转向,手也跟着不规矩起来。 这次居然模进我的衣服里,紧紧握住我的腰。 我居然没有哪一次拒绝得了,也许我该反省一下自己的态度。 “什么时候才能等到云向我主动的日子啊——” 趁他感概的时候,我一脚把他踢开。 “等你大学毕业吧!小表!” 我浑然不觉自己究竟说了什么,直到他欢呼着又冲上来抱住我。 “真的?!我好高兴!” 什么呀! 我怎么也挣月兑不了他的拥抱,手臂上的肌肤闪耀着健康的光泽,因为用力而突出了一络络锻炼过的肌肉。我不由得抱怨自己究竟是喂了他什么喂得这么结实。 在这里住了一年不到,他却已经快和我一样高了,再过一段日子也许就要比我更高更壮。 我不得不承认,心底的确有一丝期待,想像他长大后的样子,也许是个大帅哥。 他的手越模越放肆,我倒吸一口气…… 现在他是个小色鬼! 在我奋力挣月兑他时,谁都没有注意门不知什么时候被打开了,提着行李箱的姐姐站在门口,手中的钥匙掉落在地上。 “你们在干什么?!” 姐姐尖锐的声音大声质问,其昱愣愣地松开手,但还是紧贴着我一动也不动。 我没想到她说来就来,难道是母亲的主意? “姐,我不知道你会来,你怎么也不叫我接机去?” 我故作轻松地说,可姐姐的眼睛却死盯着其昱,其昱不禁紧捉住我的手。 “姐……” 姐姐忽然转身关上门,提着行李箱走到沙发上,端正的坐下来。 我被她严肃的神态震住了。 “你们,”姐姐顿了一下,“究竟是什么关系。” 其昱看了我一眼,我马上明白他的意思。我摇摇头,他是巴不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爱我,而我却只是想让姐姐平静下来。 “我收养了其昱。” 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也没什么好隐瞒了,我告诉姐姐其昱的母亲把监护权转让给我的事情。 姐姐依旧疑惑的在我和他之间巡视。 “那你们刚才在干什么?” “只是游戏而已,玩得有些疯了。” 我很佩服自己居然能这么镇静的说谎。姐姐虽然释疑了,却还是用审视的眼光上下打量其昱。 我立刻转移话题,“姐,你今晚住家里吗?我马上让其昱打扫房间。” 姐姐犹豫了片刻才说:“那其昱睡哪里?” “我和云烽大哥挤一下就好了。”其昱擅自开口。 我瞪了他—眼。 “不行!”姐姐非常果决地说,“你们两个……”突然意识到地自己说了什么,马上紧抿嘴。姐姐大概想到了吧,即使是她住在这里也无法监视找们,除非她和我用一个卧室。 她到底还是来监视我们的。 “那就去收拾一下吧,不会太打扰吧?”姐姐拿起行李箱往其昱的卧室走。 话虽然这么说,我并不是特别期待她会逗留太久。 姐姐趁我帮忙收拾时悄声对我说:“我警告你,别对那孩子动手动脚的,小心惹上麻烦!” “我知道了。” 可是姐姐,你现在说已经太晚了,这个麻烦,很早就缠上了我。 还有,刚才不是我对其昱动手动脚,事实正好相反啊…… *** 由于节日的关系,公司放假一天,隔天就是周末,姐姐藉着这个理由,硬是拉我们出去购物逛街。 她大概是担心我们两个独处时会发生什么事,可是我们都住在一起这么久了,其昱除了有时候一定要黏在我身上撒娇外,并没有什么过份的举动。我觉得姐姐的担心简直是多余,就算有事情,也多半是我会对他怎么样吧?真是本末倒置。 纽约刚刚下过一场应节的雪,街上堆积了白色的雪和灰色的雪,到处张挂了节日的彩灯饰物,被幻灯照射下的的橱窗散发出引诱,不断吸引行人的注意力。美丽的衣服和金光闪闪的首饰是女人永远无法拒绝的麻药,即使是年已三十的姐姐还是像少女一样,膜拜着橱窗内的高级消费品。 趁这姐姐不注意时,其昱不时偷偷亲吻我的手背或是脸侧,又籍着厚厚的袖子掩饰下握住我的手。当我无法阻止他时,对他投出责备的眼光,他却笑起来,有一次甚至是大笑着弯下腰。姐姐惊疑的看着找们,我只好说,他神经病啦。 说话的时候,他的手还紧紧拉住我的手,只是被衣袖遮掩了,姐姐看不见。 其昱似乎非常投入这种偷吻的游戏,在无法阻止他的情况下,我也只能苦笑的由他去了。 不能说我讨厌他这杨的举动,也说不上喜欢,只是看见他高兴,仿佛自己的心情也变得高涨。 姐姐最后决定要去看《狮王》的百老汇秀。 通常这些票都是预定的,因为姐姐的突然决定,我们只好去买临时票。这些票位多半都是很冷门卖不出去的位子,可是姐姐坚持她想看,我想,就是坐哪里也无所谓了。 姐姐坚持要坐在我们两人中间。 台上在表演什么,我并没有专心看。姐姐似乎看得非常投入,不时还低声评论一下“唱得很好”、“编排得很棒啊”、“以前居然从没想过要来看看,真是太可惜了”。 从小我就不喜欢歌剧,不用太久我就看得昏昏入睡。 突然被人叫醒时,心情不是很好。 姐姐说:“秀结束了,很好看吧?” 怎么说呢,我苦笑的点点头,不能告诉她我其实一句歌词都没有听进去。 从剧院出来时,其昱悄悄拉上我的手,对我微微一笑。 温暖的感觉溢满胸间。 姐姐不悦插进来,“快点走吧,天好冷。” 回到家后,姐姐似乎心情非常不好,只说了句,“我很困,晚安。”就转身走进卧室,锁上了门。 其昱在床上抱着我的后背,担心的问:“她会赶我走吗?如果她要赶我,你要怎么办?” 我握住他的手,轻声说:“不会的。” “不会什么?” 我闭上眼装睡,他明明知道还逼问我,这种事情…… 他紧紧捉住我的衣襟,喃喃说了一句:“你是喜欢我的吧?” 酸楚的感觉涌上胸头。 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敢回答。 *** 姐姐在纽约度假期间一直要我和其昱陪她逛街看百老汇秀,尽量不让我们两人单独相处,可她不知道,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其昱总会偷偷亲我,有点像偷情。 我想,如果再这么剌激下去,我可能会神经衰弱。所以三天后,当姐姐淡淡的说,她玩够了想回家时,我沉入谷底的心情顿时飞上高空。 送她上飞机时,姐姐看着我苦笑了许久,才说:“小峰,别走回不了头的路。我相信你不会作什么愚蠢的事情,如果真的不行了,也要先告诉我。” 我微微吃了—惊,完全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说。 姐姐拍拍我的睑,叹息说:“自己小心吧。” 难道姐姐发现了什么? 在我惊疑中,姐姐已经提着行李消失在登机道的拐角处。 目送银色的飞机离开地平线,我悄悄地对飞机上的姐姐说了声“对不起”。 我的心,早已失控。 《全书完》 姐姐的心 我这个弟弟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无所谓,吊儿郎当的样子,其实他最死心眼,脾气跟父亲一样死倔,一但决定了的事就一定会做到底。? 从小到大我最担心的就是怕他吃亏,因为弟弟心肠最软,别人求他帮忙,他绝对会帮到底。同学朋友借书借游戏什么的,他很大方就借出去了,经常会碰到借东西不还的人,他还无所谓的说既然别人喜欢,—定会珍惜那样东西的。结果往往是他做白脸借东西,我扮黑脸从人家家里硬把东西要回来,久而久之,别人就不再向他借东西,反而变成了求他保管东西。 看着家里的杂物越来越多,我和母亲都没力气再跟他讲了,也就随他去。除了一次一个女孩因为要搬家,拜托他暂时收养两只猫外,我没有为任何事情跟他生气。他对猫毛过敏还要帮人家养猫,结果那女孩搬去的新居不能养宠物,两只猫硬是留在我们家,我只好托同学找喜欢猫的人送,还赔进去两个沙盆和一堆猫食。 后来我结婚,跟丈夫去了芝加哥,一晃五年过去了。有天母亲在电话中对我说起弟弟又没有有女朋友的事情,我才猛然省起,虽然我还当他是个半大的孩子,但我这个做姐姐的却失职地忽视他已经快二十六了。 可弟弟最讨厌别人干涉他的事情,我和母亲想趁着帮友人女儿的事回纽约籍机看看他,幸许他已经有了要好的女朋友,只是害羞不愿意告诉我们。 结果我们却发现弟弟的公寓里住进了一个男孩。 母亲狐疑了好久,还以为是弟弟和谁搞出来的孩子呢。 幸好我们都知道弟弟再厉害也不可能在十二岁时让女孩怀孕。 我看得出弟弟很喜欢那孩子,我和母亲看着他长大的都没吃过几口他做的菜,他却为了那孩子每天下班跑去唐人街买新鲜材料做晚饭,早上很少吃东西的他居然会早起做早餐,而且家里好干净,杂物都被清掉了。 我的疑惑在吴郬韵的出现下得到证实。 那个孩子看起来很秀气很有礼貌的样子,我怎么也想不得他居然是个同性恋!而且还有那么肮脏的过去,连郬韵的丈夫都着了他的道,真是人不可以貌相。郬韵哭诉她让丈夫怎么替那孩子补课,却被迷惑得抛妻弃子,我听得胆颤心惊。真看不出那个孩子这么放荡,还会玩手段,如果弟弟也被骗那真是太可怜了!我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分开他们。 明知他是个死心眼,我也不愿意把话当面说直,那样只会引起他的反弹。谁知我旁推侧敲,他不但不领情还连我都气上了。无奈之下我只好董颢凯剀商量,他在电话中印证了我对那孩子的猜测,心想着居然放着这么危险的人在弟弟深边,如果不是弟弟那两个朋友不时点醒他,我这弟弟恐怕早就完蛋了! 我更没想到的是,我拜托董颢凯的事被弟弟知道后,居然连朋友都不要了。为了一个同性恋,值得吗?!我本来想找机会和他再谈谈,他却总是顾左右而言它,再不然就是瞪着我发恼。 母亲和他说不到一半他就生气地走开。那时我心里真的是一凉一沉,心想如果不能说通弟弟就找那孩子说去,既然弟弟不愿意离开他,就让他离开弟弟好了。谁知弟弟守着那孩子像母鸡似的,接送上下课,连独处的一点时间都没有。 母亲还抱着希望说,也许弟弟是真的同情人家,不能说那孩子是同性恋就一竹竿打倒一船人。同性恋不是传染病吧?母亲说这诂的时候看着我,我怎么回答?我只能苦笑。 无奈下老是看弟弟的冷脸看久了我也气他,中秋节就别在纽约过了,我说服母亲和我去芝加哥过节。我心里还是存着一丝侥幸,毕竟最了解弟弟的是我,他最讨厌别人—天到晚黏着他,也许时间久了,弟弟会嫌烦就把那孩子送走。 后来自己夫家里发生了一连串事情,我也没心情想这件事,直到母亲一通电话打来,无意提及弟弟和那孩子还住在一起的事,我的心就咯登了一下。 母亲说我和弟弟最亲,不如让我到纽约看看他顺便散散心,我一口就答应了。丈夫在我上飞机前才按到我的电话留言,那时我已经在高空中飞往纽约。 老实说,当我一开门看见两人扭在一起的景象,我可真是吓得腿都软了。他抱住我弟弟,两人的身体都贴在一起,弟弟一脸微红,我当时就想,万一弟弟真成了同性恋,我该怎么办?! 弟弟跟我解释说两人在玩,还有那孩子被家里赶出来的事情。我心里乱糟糟的,听进了几句,总算是明白弟弟和他没什么。我不禁自我安慰,我上大学时也和同室女生穿这内衣裤打枕头仗呢,我也没变成同性恋。 晚上睡觉时,我贴在墙上听隔壁有什么动静,一晚上都睡不着。 说我不担心,骗别人吧,我就这么个弟弟,我不担心他我担心谁啊? 早上起来看他们没有什么古怪的样子,我担心了一晚的心才安了下来。 我闹着弟弟陪我去逛街,他就拉着那孩子一起去。我可是恨得咬牙切齿,不就是为了想和弟弟私下单独说句话吗?他怎么就不明白?有那孩子在,许多话我都吞进肚子里,硬是没说出来。 他们两个趁我逛商店挑衣服时,在我背后做的那些动作我全部看见!我拿着衣服的手都在抖,好几次差点把人家的衣服都扯破了。他们这两个傻小子,这些商店里到处那是镜子,头上的、墙上的、衣架上的,连橱窗的玻璃都光可照人。我看着弟弟无可奈何却又放任那孩子亲他的手他的脸,我真想转身骂,你知羞吗?!贝引我弟弟,我家就他这么个男孩,你怎么可以连他都要抢走?! 我故意要看《狮王》,我就是要坐在他们中间,别以为这样你们还能搞什么小动作。那孩子似乎察觉到我的示威,安安静静地看戏,倒是弟弟居然无聊到打瞌睡!散场时,我气得走快了两步,一是气自己没用,早该防着那孩子,二是气弟弟,他怎么就这么傻,有了郬韵的老公的前车之鉴,他还傻傻地掉了进去。 我面对着贴满广告的橱窗掏出烟,点火的时候我却看见那孩子握住弟弟的手,弟弟原本没有表情的脸一下变得温柔,对他微笑着。 我愣住了。 印象中不记得弟弟曾经露出过这样的微笑,温柔着带着溺爱,他紧紧牵着那孩子的手,两人在人流中站立,互相凝视。那一刹那间,我眼里莫名的浮出了水气。 他们两个……? 我想也不敢想,回家后把自己锁在卧室里,睁着眼睛再度失眠。 我观察了几天,只能苦笑的得出一个结论,他们之间容不下我,也容不下任何人。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恐怕也无法改变眼前的事实。 弟弟恋爱了,他爱上那个叫段其昱的男孩。 全世界同性恋就那么多?偏偏就找上我弟弟?我该怎么对母亲交代? 我怎么想也想不出一个办法。 但我不可能在纽约住到我想出办法的时候,芝加哥那边还有人等着我回去做交代。 我说要离开时,弟弟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虽然他掩饰得很好,可是我是他姐姐,我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他是我最爱的弟弟,我不想伤他的心。该说的说过了,该做的也做过了,如果这是他想选择的路,我这个做姐姐的该怎么办? 唉—— 我带着一肚子的无奈登上飞机。 我这个弟弟,真是令我担心…… 祝福的话我说不出,但愿你知道,当你沮丧低落时,还有姐姐这里可以做你的避风港。 让爱再开始 生我养我的是父母,宠我爱我的是父母,打我骂我的也是父母,最后踢我出门的还是父母。 当他们把我撵出家门时,我已经对这个家毫无幻想了。 我和宋贺的事情被揭发后,宋贺的老婆天天上门哭骂,有时还抱着她那个两岁大的女儿在我家门前哭丧似的,搞得左邻右舍都不得安宁。 这栋处在唐人街边缘的政府公寓,全部住户都是亚洲人,平常一点鸡毛蒜皮的事情都能在邻居间传上三天三夜,人多口杂,事情原本不是这样都被渲染得满天神佛,死鱼翻身。 我的事情自然是上了首榜,天天家门口都被人窥视,每次那女人一来,即使是吃着饭,邻居也端着碗站在走廊上看热闹。 案母为了我的事情天天吵架,直到一天他们实在受不了了,脸也丢够了,就把我扔出家门,说败家子就自生自灭吧。 我没有怨过他们,因为我早被宋贺的绝情伤得体无完肤。 宋贺是我就读中学的文科老师,我忘了当初他是怎么变成我的补习老师,只记得一天下午,他引诱我和他发生关系,从此后,我沉沦在性事中,理所当然认为他是爱我才这样做的。 我和他维持了这样的关系一年多,一直以来我以为他在高潮时喊的“其”是我,虽然有点奇怪,谁会用名字中间的字来称呼自己的情人?我以为他是特别的,所以没有太在意,反而很高兴他居然想出这么特别方式。 有天,在完事后他去浴间洗澡,我收拾地上的衣服时,他的钱包掉了下来。如果是以前的话,我随手就会塞回去,可是那天我好奇的想看看成年人的钱包里装的是什么。 曾经看过班上的女生炫耀自己的粉红色钱包,里面装了自己男朋友的照片。 不知道宋贺会不会把我的照片放进他的钱包呢? 我带着一丝好奇,打开了看—— 钱包是三折式的,他的驾驶执照放在正中央的透明夹层里,上面的照片和他现在的样子不大像,怎么说呢,那时他好稚气,看起来像是冒充大人的中学生,笑得很天真。 我拿出照片想验证一下是不是他,结果,里面掉出了另一张小照片,上面是一个陌生男人的笑脸,似乎是在某个游乐场的立时照相机内拍的,照片背后是陌生有力的笔迹写着“崎贸”两个字,中间画了—个心。 我愣了一下。 宋贺从浴室走出来,一把抢过我手中的照片,神色慌乱的说:你怎么可以拿我的东西。他重复地说着,直到把照片颤科地塞回钱包。 我突然明白,他在床上喊的不是我的名字,而是“崎”。 我拉着他的手臂追问,他却不耐烦地敷衍着,说什么今晚有事,他要早点回家。 回什么家啊!他根本不爱他的老婆,连他们女儿都象对待学生一样。他对女人不行,连他自己都这样说。 就这样,他从我手中逃月兑,好几天都不愿单独见我。 我回家好好想了几天,我想,就算那个人曾经是他的情人,但他现在已经有我了,不该再保留那种过去的东西。又或者他觉得我不够爱他,故意拿这个来试探我?无论我怎么想,依旧不能明白他为什么突然不理我了。 我爱他,我相信那时我是真的爱他。 可是几天后,当我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拐他到我家单独见面时,他却说要分手,还说要离开学校。 我不明白,我到底哪里不能让他满意了。 在我固执的要求下,他不得已说了那个人的事情。 般了半天,原来我不过是别人的替身! 我又气又怒,坚持要他说清楚,他究竟有没有爱过我,他说,没有。 可是我是真心爱他的啊! 但他说,那只是因为,我爱的是时的感觉,而不是他这个人。 我不明白,喜欢和他,难道不是爱的一种? 他却说,无论怎样,他都不可能爱我,因为他的心早就给了别人。 争吵中,我在忿怒中失去理智,试图从中让他明白,我爱他的心绝对不比那个王八蛋男人少……可是,我忘了,父母今天会早下班,因为今天是我的生日。 我和他的事情就这样被发现了。 案母又怕又怒,拼命质问他是不是变态,有没有传染艾滋病,硬是把他逼得狼狈逃窜。 案母拒绝相信他们眼见得事实,认定是宋贺勾引我想强暴我,在我百般解释下只是把事情越弄越糟,父母居然告到学校,指控老师意图强暴学生。事情一发不可收拾,学校当然不会无视这样的指控,马上调查询问,宋贺的老婆怎么也不相信自己的丈夫会强暴一个男学生,反而认定我诬陷老师,因为我的成绩差,想籍此威胁老师让我pass。 事情从九月闹到了一月,因为我和他都不肯说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拖着对学校对任何人都没好处,最后因宋贺引咎辞职和父母受不了左邻右舍的冷嘲热讽下,不了了之。 案母籍口说让我换个学习环境,把我送到亲戚家暂住。我想他们其实是知道了,只是选择不相信而已。 如果事情是这么简单的结束,我也不会遇上云烽。 多谢宋贺的老婆到处哭诉,害得我像过街老鼠一样,走到哪里都只有被转读的份,亲戚们一脸恶心憎厌的样子已经让我见怪不怪了。 我被送到段晴天家里时,他正准备结婚,我想着他不知道会把我送到哪里,因为就我所知,段晴天家是我家在纽约最后一户亲戚。结果,那疯女人又追了过来,硬是闹得邻里都知道我是个gay,勾引了她老公堕落的变态少年。? 或许对她来说,这已经是她所能作出的最大报复。 自己丈夫原来是个gay,情人就是丈夫的学生。 她疯狂的报复让我筋疲力尽,我已经不想背负着她的怨恨和诅咒继续再逃。 我等着段晴天的判决。 宋贺在这之间也找了我好几次,他说我要我原谅他和吴郬韵。 我看着杯子里的酒,无话可说,也无力再说。 面对一个不爱我的人,就算我告诉他,他对我伤害有多重,他能作什么?奉献身体安慰我?我不需要的麻醉,我只是想要他的爱! 某天晚上,段晴天和他妈还有准新娘在客厅窸窸窣窣地讨论了一个晚上,他以为我睡着了没听见,其实我都听见了,包括他说那句“送到我那个同学家,等他厌了他自然会处理的”。 我那是还以为段晴天的同学是个什么变态。 我准备好了,如果段晴天把我送到什么奇怪的地方,我第一个先揍扁那家伙,抢他的钱包然后逃走。 段晴天带我去的地方是白人和西裔混合的住宅区。我趁他停车的空隙,悄悄溜上楼上去看他那个朋友。 走廊里很黑,我又不熟悉环境,一下撞在别人身上,然后就听见男人低喃的声音。 那男人有一把非常低柔的声音,而且就在我耳边说起抱歉的话来,他的声音像暖水一样刷过我的肢体,我浑身都僵硬起来。他的声音让我有感觉。 真是该死,难道是因为太久没有发泄,只要听见男人的声音就想要吗? 我虽然希望他别再说了,可他的声音还绵绵不息地再次刷过我耳边,我怕我一张口就会泄漏了我的情绪。 可他贴得太近了,大概是以为我受伤了吧。 我只好咬牙说,是我的腰。 我的腰的确撞在扶手状的东西上,但不痛,只是被压了一下而已。 他却邀我进他的公寓坐。 我被他不由分说地拉进屋里,随便扔在什么地方坐下,屋子中显然没有亮灯,我凭着窗外的微弱的光线检视四周才发现这根本不是拿来住人的地方!到处都是累积的杂物,这像是人可以住的吗?搞不好是什么怪老头的老巢。? 我急着想走,才一动就听见四周哗啦啦的声音,什么东西倒塌了。 灯也在这时亮了起来。 男人看着我狼狈的样子,强忍着笑容的脸却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力。 第一眼看上去就觉得他是个很温柔的人,第二眼看过去就会发现他虽然不会让人有惊艳的感觉,其实却是个能引起男人的性格美人! 他的头发乌黑发亮,参差不齐都快到肩膀了,似乎很久没有修饰过了;修长刘海下的眉毛很长很浓,像是画上去,和眼睛贴得很近,曾听班上的女生说过,这种眉相的男人最多情寡意;狭长细小的眼睛由于睫毛过长,看起来好像半眯眼般的慵懒;鼻梁蛮高的,唇瓣很薄确实非常漂亮的粉红色,在灯光下幻散出珍珠般的光泽;他的肤色是健康的麦色,手脚修长,虽然穿了一件宽大的短袖衬衫却会让人遐想下面的腰是多么纤细诱人。 他转身收拾东西时,我忍不住死盯着他的后背看,然后眼光一路滑落到他的臀部。 我相信,他在衣服下面的身体绝对完美妖艳。 他却似乎不明白自己的魅力,还拼命对我说这说那,我根本听不进去。 脑海中不断想象着某些片断。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激动,对方还是个陌生人,我却产生了严重的。万一我是歹徒,他这样随便请人进来,岂不很危险?又或者他是个gay,用这种手段勾引别人? 想到这种可能,我超级不爽地站起来,甩门离开了。 结果在楼下就碰到刚刚停车回来的段晴天,又被他拉上了楼,又出现在那扇门前。 许久后,每当我回想起那天的偶遇,也许这就是缘分了。 云烽是个非常好相处的人,他对什么都不挑,只要能吃能用他绝对不会抱怨。 我曾经一度怀疑他是不是考政府补助过日的贫民。 后来才知道他居然是个室内装修设计师,还是蛮能赚钱的那种。 真看不出他是个金牛。 鲍寓那么破烂,衣饰品味那么低,吃用那么随便,怎么也无法和一个有设计师头衔的人联想起来。 他平常虽然很随便,和他的外表完全相反的粗枝大叶神经大条,可是他很会照顾人。我病的时候他会做美味的粥点,给我买药买更换的衣服。 我真的以为他是个gay,因为他的外表实在是太帅了,带着阴柔的那种帅气,在圈子里肯定是极品,而且那个姓董的家伙一天到晚对他动手动脚的,想让人不怀疑都不行。 事实再次证明,我长了一双狗眼。 本来我想在这里混也不错,至少不用担心遭人白眼,还有个会照顾人的帅哥养眼,我打算待到十八岁后就搬进大学的宿舍,自己打工赚学费,给自己一个全新的人生。吴郬韵却不知从哪里挖到了这个地址,又追了过来。 那个该死的女人! 我忐忑不安地生怕云烽会赶我走,那我真的是没有地方可去了,回家的话搞不好会被送到什么感化院之类的地方。 出乎意料的,云烽是唯一一个没有因为怕事而赶我走的人,反而更加照顾我。 被人保护的感觉真是很幸福。 可我又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企图。在被人送来推去的日子中,我明白了一条真理,天下绝对没有白吃的午餐。 曾被送去一个亲戚家,他们答应无条件收养我,在他们家开的衣厂内打杂,别人不想干的重活都扔给我,请不到人做的繁琐工序也扔给我,除了每天吃喝睡觉他们包外,我其实是个免费的工人。我受不了就要挟他们要告到劳工会去,他们怕我找麻烦,又把我送到另一户亲戚家里。 那家亲戚在上城商业区开了一家饭店,我在他们饭店里帮忙洗碗刷碟,他们也付我钱,然后告诉我,我父母没有给他们一毛寄养费,钱又被收回去,我还是身无分文。 我想,如果能继续待在他身边,就是被抱也无所谓。 他却非常可爱地拒绝了我。 至今想起来,还是忍不住偷笑两声。 他滚下床的样子真是可爱毙了。 难以想象他居然已经二十五了,对一个吻的反应还青涩如同处子。 每天和他在一起,我都有新的发现。 他不喜欢华丽不实惠的东西,他绝对不会花钱买不必要的东西,他做的一手好菜却从来没有显示过,据说我是他第一个食客,我为此还沾沾自喜了好久一段时间。最让我高兴的是,他没有女朋友!而且那晚我居然得到了他的初吻,我当然是臭美了好一阵子。 这么好的男人居然没有人发现,真是世上一大奇迹。 我真的动心了。 虽然他是个正常男人,我可能会碰壁碰到头破血流,我也不在乎,因为我掌握了他的弱点——他心很软,基本上我一出眼泪他就会折服。 说我很变态很下流吧。 我一点都不介意。只要能得到他,卑鄙无耻出卖良心都无所谓。 唯一比较麻烦的是他那个姓董的朋友,我第一眼看见他时就知道他也是怀着同样的心思,可是我不会输给他的! 我就住在云烽家里,每天早晚都能看见他,我的卧室就在他隔壁,我上下课他都会送我,他会为我做早餐晚饭,为我买需要的物品,当我需要时,他也会把肩膀借给我,哄我开心安慰我。基本上只要我的要求不过分,他都会答应我。 姓董的算是哪根葱? 我连他的初吻都拿到了! 他恐怕连根小指头都没勾到吧。 我相信,只要我够努力,云烽一定会爱上我。 就让我的爱,从吻开始。 骗子 周四下午,其昱打电话告诉我说晚上要庆祝一下。我问他什么事,他只是笑着说,晚上回来就知道了。 币上电话时,我还笑着想,小表就是小表,总是喜欢热闹。 董颢凯和刘德威走了也一年多了,以前周末时我们都会出外聚会,现在就只剩我一个,偶尔也会缅怀当年热闹的情景。 不知道他们怎样了。 我这样想过却从没有打电话问过。 我自认伤了颢凯,我和他……还是不要再见面的比较好。 想着想着,已是到了下班时间,我收拾好东西,和助理们道声“再见”,匆匆开了老爷车回家。 路过唐人街时,看见海鲜店门口摆着一筐筐肥大的秋蟹,我下车买了一打。 其昱最喜欢吃螃蟹,平常因为嫌麻烦,我极少会买,今天既然他说要庆祝,我就让他再高兴一下吧。? 等我到了家,这才发现桌面上摆了香槟、德式炸鸡、芝士蛋糕和各式西餐小菜。 其昱不知从哪里蹦出来,往我脸上就是一吻。 我不必照镜子也知道自己脸红了。 唯一庆幸的是,皮肤比较黑,客厅里点了几根蜡烛没有开灯。 虽然跟他说了无数次,不要动不动就吻人,其昱却像吻上了瘾般,只要兴致一来,不管我愿不愿意,照样吻到我不能呼吸。 他趁我分神时,接过我手上的东西一看。 “你居然买了螃蟹回来!我不是告诉你我会准备晚餐的吗?” 他抱怨似的瞟向我,但还是乖乖的把袋子拿进厨房。 我知道他籍故掩饰自己的高兴。只是不过是爱吃螃蟹而言,没有必要掩饰了吧。我心里这样想着,跟着走进厨房。 他紧抿着嘴,把袋子里的螃蟹都倒进洗水槽。 我挂上围裙,拿出刷子和铁筷子放在砧板旁。 螃蟹一定要清理得非常干净才能吃,尤其是秋季的螃蟹,身上泥腥特别重。 其昱在我身后看我怎么刷洗螃蟹,怎样用筷子撬开蟹壳。 我买了一打,怎么也要弄上好一会儿。我以为他会觉得不耐烦走开,不料他却从身后在围裙里环抱住我的腰,头贴在我的肩膀上,耳际敏感的感觉到他的呼吸。 被他弄得痒痒的。 “其昱,你好重,别靠在我身上。” 他压过来的体重严重影响了我手上的动作,一个不留神,差点被槽里挥舞着铁钳的家伙们夹到手。 “不会啊。” 他漫不经心地说,还用力抱紧了我。 等我弄完了螃蟹,放进锅里蒸上,浑身出了一身汗,尤其是背后,湿漉漉的让我好难受。 我责备的瞪了他一眼。 他却笑嘻嘻的说:“赶快去洗澡,等你洗完了我们也可以开饭了。” 我真是拿他没办法。 很奇异的晚餐,香槟、炸鸡、蛋糕……和螃蟹,我很怀疑会不会吃坏肚子或是食物中毒。 那盆螃蟹到最后还是完整的放在桌上,其昱居然没有吃一口。 难道他已经不喜欢螃蟹了? 我疑惑的喝下一口香槟,其昱就在这时开口说:“你不问我是庆祝什么?” “嗯,说吧。” 我放下杯子,等待他宣布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我考上了b大!” 我微微吃惊,b大学虽然是市立的商业大学,确实在全国大学排行榜上稳立前十名的商业大学,平均修业期是五年,比一般的公立大学都要难,但出来后绝对不愁找不到好工作。 “你不高兴吗?” “高兴,这真是太值得庆祝了!” 其昱因为那件事曾经缺学一个学期,后来转校后我因为工作的缘故并没有特别注意他的成绩,他居然能考上商业大学却是我意想不到的事情,我以为他会进比较容易的大学。 “那我要讨礼物了。” 他伸出手摊在我面前,我想,这也的确值得。 “你想要什么?” 他神秘的凑近我,低声说:“我要你兑现你的promise。” “我的promise?” 他焦急的说:“难道你都忘了?!你明明答应过我的,说如果我考上大学就给我!” 糟糕,我真的不记得我有说过这样的话! 我究竟答应给他什么? “我……不记得了。”我无奈的说出。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沮丧,“你居然说话不算话,是讨厌我才故意不记得的吧?” “你说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 “真的?!” 我犹自不知自掘坟墓地点点头。 他顿时眼睛发亮,—下趴到我身上,开心的说:“那天你被我吻到脚软的时候答应的,说如果我考上大学你就献身给我!” “这、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会说出来!” 我脸上充血,拼命向推开他。 用脚趾想我也不可能会说出这种话! 他却死抱住我,不肯松手,嘴也跟着贴上来,杜绝了我的争辩。 好不容易从他麻药般的吻里逃出来,我恶狠狠的说:“其昱,别让我讨厌你!” 他愣住了,还是没有松开受,反而苦笑的说:“你以为我等了那么久还会放手吗?” 这个小表,要来真的?! 我对抱男人……还是无法习惯啊! “你、你别乱来!” 他的手非常熟练地掀开我的衣服,我看见几颗纽扣飞落在地上,可想而知他有多粗鲁。 我奋力和他拼搏,可是护得了衣服保不住裤子。 这家伙是个! 我恼怒的要骂人,可是声音才到嘴边就被惊叫取代了。 他居然低头含住了那个…… 脑海中的神经,一切的感觉突然崩溃了。 “不……要……其昱……别……” 到最后,我只能紧咬着下唇,不让那奇怪的声音从嘴里流出。 室内回荡的是充满水泽的啧啧声。 浑身的热量都集中在那里,又从那里漫燃,焚烧我的理智。 被湿润的口腔包围着,被舌头挑逗着,我不知该怎样才能从这火热的天堂中解月兑。 我的手插进了他的发间,腰部紧绷,脚趾卷起来,就期望他赶快放开…… “其昱……快拿开……” 我哭诉着,羞意遍布全身。 他却吸得更快更狠,我真的忍不住了…… 天堂被烧尽了,留下的残骸还飞舞着点点火光。 他抬头注视我,嘴角抿起一抹笑容。 我捂住脸,手上,脚上都是潮湿的。 他的嘴角还残留着白色的液体。 他拉开我的手,眼神闪烁这我不熟悉的光辉。 “很棒吧?”沙哑的声音再次强调刚才发生的事。 “其昱……” 我发出的微弱声音,一下子被他吞进了肚子里。 舌尖上带来腥咸的味道,我不在乎,他用着所有热忱吻着我,也掠夺我的最后一丝羞涩。 “给我吧。” 他这样轻叹着,我无法拒绝。 蜡烛烧尽熄灭,最后一丝光芒也逝去了。 我像坠入了云雾中无处攀附,又像在惊涛怒浪中翻腾颠簸。在我两腿间是熟悉却又陌生的少年,挥汗如雨,抱着我的腿不停地攻占我最脆弱无力的地方。 明明是背德的行为,为何我却感觉这么甜蜜? 是因为他不断的说着“我爱你”、“我好喜欢你”的缘故? 他的火热把我彻底地从内部燃烧至尽,他的热情让我心神荡漾。 我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激情。 原来两个男人也可以这样亲密的接触,好像我得到了他的全部。 漫漫长夜中,我只听见他的爱语。 甜蜜的令我沉溺…… *** 清晨时,我朦胧的醒来,一时还无法反应。 为什么身体这么痛?尤其是腰,好像直不起来了。 被子下的身体是赤果的,其昱从后背紧紧抱住我,我更是动都动不了。 微微挪动了一下腿,马上感觉到后面有什么流出来了,黏黏的湿意顺着腿部流在床单上。 昨晚的记忆如洪水般冲了出来。 我居然……和一个小表……做那种事情……而且我……居然是……被压倒的那一个…… 脸上像被火烧过一样,火辣辣的感觉让我的都颤抖起来。 实在是…… 太丢脸了—— “云,你怎么了,还痛吗?” 其昱紧张地扳过我的身体,上下检查。 我气得不知该从哪里开始骂! “你,你这个浑蛋!” 他愣住了,呆呆的看着我,我反而骂不下去。 他的眼神像是被抛弃的小狈,透露出一丝绝望的气息。 “你……是讨厌我了吗?” 他的声调带着哭意,痛苦的对我说着。 “你哭什么哭!我都还没哭呢!” 我绝对不会对他他心软了!我发誓,我要把他送到学校宿舍,让他永远回不来! “云,你后悔了。你昨晚答应的,决不会后悔,让我随便做的,你怎么可以出尔反尔!” 他居然还有脸哭! 我这个浑身像是被卡车压过的人都没有哭昵! “你别乱编,我什么时候说过!” “有啊,你在射的时候喊的,你敢否认?!” 我…… 我因为羞耻而稍微犹豫了一下,他已经紧紧趴上来,一手抱住我的腰,一手分开我的腿。 “其昱,你……” 那个东西居然又闯进来了! 我真是欲哭无泪! 为什么他对这种事情这么驾轻就熟?! “我们来证明一下你到底有没有答应过吧!” *** 三个小时后,他帮我打电话到公司请假后,又爬上床抱着我吻。 有个疑问在我心底盘旋了许久,我左思右想,最后还是万分困窘地问了出来。 “你到底……那个……” 当初他不是被老师才……那晚怎么会……他也未免太熟练了吧?我不知该怎么问下去,只好狠狠瞪了他一眼。 他想了一下,突然轻笑的吻在我脖子上,贴着我耳朵说:“我可从来没说我是在下面的喔。” 什么? 偷了腥的狐狸在奸笑。 我狠狠地瞪了他许久才骂出来:“骗子!” 谁知他却耸耸肩,嘻皮笑脸的说:“你不就喜欢我这骗子吗?” 为什么当初我没有发现他这一面呢?! ps:为了惩罚他,我绝不对他说那三个字。慢慢等吧,小骗子,我很期待你还会有什么花招。 后记 难以思像……这篇文终于写完了! 这是我所有的文里历时最久的万年坑,也是第一篇真正的清水文,因为我太喜欢云云了(有人相信吗?我自己都不太相信……默)。 当初构思时,我可是完全没想到一个短篇会被拖这久这么长,因为用“我”这个人称来写,一动笔就停不下来了(某:喔?真的?那么我们又是为了什么催文来的?) 想起被催文的日子……那些蕃茄……那些鸡蛋……如果都扔那些该多好啊?可是!催文的大人真是心狠手辣,辣手催花,不是顶着飞刀上阵就是凤梨坦克压过来, 再不然给我送一句“有文贴文,无文受死”(某恶笑:作在说谁?)……吓得我都要在半夜五人时偷偷模模贴上去,又偷偷模模逃跑(某:其实是心虚根本没有用心写吧!) 其实……我一直很想说……清水文真的很难写啊!尤其是一直在到底要不要把我的宝贝嫁出去和究竟谁攻谁受上的问题徘徊不定(某斜视:真的吗?),原文删了又改,改了又删,最后决定——当然是不能让云烽宝贝吃亏(虽然最后还是被……其昱你这个骗子,要好好感谢我啊……泪)! —直支持这篇文的朋友在看到完结后,居然都说不够过瘾,要继续……黑线……都已经写了三个番外,算是功德圆满了吧(哭)?我的云云都被骗走了,再继续写的话,难保其昱不会出来把找揍扁的说~~人家二人世界要隐密隐密嘛(某:一派胡言!推出去,放狗!) 对喔~~我还要谢谢月月、笑儿、cheruv、鬼火、轻灵、辰辰、joan和各位经常提供意见的大人们~~然后……我要逃命去了……啊!不是,是继续填坑啦(汗)…… 下次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