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号(上)》 序 深夜。 宅院刚结束一场婚礼,酒后方酣,宾客尽欢。 “小姐,咱们都收拾的差不多了,这两位少爷该怎么办?” 尹怜儿的唇瓣勾起一抹笑,圆润的脸凑上前去观察醉趴在桌上的两位哥哥,“嗯,他们醉得不醒人事呢。” 真伤脑筋。 “春花姨,拜托你去找阿生叔叔和阿青叔叔来吧。” “小姐,你要阿生和阿青各自扛他们回房?” “今天的宾客不少,宅院的房间不够用,阙叔叔就睡在念生哥哥的房里,至于翟颖哥哥的厢房……”尹怜儿顿了会儿,心里明白自己搞了鬼。“大少爷的厢房空着吧?” 春花可没听见小姐安排其他爷们去大少爷的房里休憩。“是空着。” “喔。那我赶快去找阿生和阿青过来。”春花说罢,立刻离开。 尹怜儿轻叹息,想着宅院的仆佣们在今夜忙得分身乏术;光是酒宴的碗盘、酒碟等等就有得洗了。秋月、厨娘和几名丫鬟们仍在厨房,其他几位仆佣则是扛桌收椅,恢复大厅堂原来的模样。现在,就剩下两位哥哥…… 尹怜儿走至门边,抬头瞧今夜的月娘分外明亮,爹和娘有情人终成眷属。呵,她想提笔作画,描绘出一对新人欢庆的模样。这是一份心意,祝福爹和娘白头偕老。 曾经,她好喜欢娘。但,不知从何时开始,心思渐渐转移……清灵的大眼迅速染上一层忧郁,回过头来,凝望两位哥哥。良久,神色黯然地敛下眼,心知肚明搁在心中的那道影子从未容下她的存在。而她,总是见他开了窗,不着痕迹的视线追逐谁…… “小姐,你忙了一整天,今夜早点回房歇息吧。” “你们也是。” 尹怜儿瞧大伙把两位哥哥安顿好,几个人安静无声地退出房外。她在房门口遣退宅院仆佣,跨出房外轻关上门,婷婷玉立的身影独自漫步在庭院,空气之中弥漫着阵阵花香。沉浸在七里香的花海,一缕忧伤随风飘散,走得远了,她回眸一望,厢房内的烛火未熄,足以燃烧到天亮。 *** 意识昏然,反反复复,辗转难眠…… “恶……”冷念生捂住嘴,一瞬挺直的上半身全凭反射动作往床边一探,登时呕出月复内翻腾汹涌的秽物后,他又继续倒头就睡。 一翻身,碰到障碍物,潜意识的行为就是把棉被踹下床—— 碰!翟颖的前额敲上地面,泛疼的感觉牵动了脑中意识,他昏然地坐起身来,迷蒙的眼儿眨了眨,映入的画面不断晃动……对不上焦距的眼再度闭上,嗅闻一股浓浊的异味来自身上,鼻头一皱,抬手往衣衫一模,湿粘。 “呃?”他顿时清醒了些,低头一瞧,脑中全无印象自己酒醉失态,片段的记忆仍停滞在大厅之上的宴客情景。头昏脑胀,他撑起醺然的身躯,一路跌跌撞撞地走出房外,朝井边前去。 “刷!”兜头将自己淋得一身湿漉,冲尽身上的秽物后,他踅返回房。 此刻,意识清醒了大半,入眼的景象不再恍然扭曲,他晃至衣柜前,随即动手月兑下一身湿衣,换上一席干爽的衣物。 翟颖脑海转着问号——谁架他回房? 猜测应是宅院的仆佣,由于参加酒宴的宾客皆带着不醉不归的兴致饮酒、划拳作乐,可想而知八成都醉得不醒人事。而他,天生有些酒量,硬撑到最后……浑然无知何时醉昏? 房内酒气熏天,翟颖打开一扇窗,视线落在对面的厢房。眼看对面漆黑一片,没有烛光映出一道影子,他——睡了吧。 须臾,嘴角勾起一抹自嘲,这浑沌的脑子在想什么呢。 旋身回到床畔,骤然入眼的人儿令翟颖浑身一震!翟颖揪紧着床边的纱帐,深怕是一场幻觉与凭空想象,那清秀的轮廓显得朦胧且虚幻,已是束发之年的躯体在成熟之中仍未月兑稚气,他与他之间的悬殊之差一目了然。 斑大的身影呆杵在床沿一动也不动,直到房内烛火熄灭,开启的唇轻叹了一声:“在想什么……” 第一章 市集。 “啊——啊——啊——” 凄厉的尖叫声瞬间穿过人的耳膜,菜市场的一隅,几名汉子正抓着一名约略十七岁的女子,拖行至街道中央。 “爹——救我——”少女披头散发,惊惧的瞳孔映入爹别过头去的剎那——吓!她低抽几口气,顿时魂飞魄散……嘴角渗出一道蜿蜒的血渍,她伤心欲的嘶喊:“爹——我是您的女儿,我们有血缘关系呢……我是您的女儿——” 等了等,一声声亲情的呼喊换不回爹回眸一顾,少女不断挣扎,想要回到亲人的身边,她不甘心、不甘心……随着没入人群的身影消失,少女的双膝一软,一股心碎的恨意不断蔓延,渐渐冰凉的身躯早在别人的玩弄之下残破不堪。 “我逃出来了……我好不容易逃出来了……”喃喃自语,赫然,她仿佛发狂似地吼:“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我恨你、恨你、恨你——” “啪!”一个巴掌甩得少女一连跌飞到附近菜贩摊子,登时“乒乒乓乓”搞得鸡飞狗跳,无辜的群众当下也立刻逃得远些。 少女狼狈的趴跌在地,满身沾染菜叶与污秽。委屈的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仰起脸庞,泪痕斑斑。眼前,只是轻微的惩罚。曾经,她落入几个大男人的魔爪亵玩,什么尊严在人性的黑暗层面早已毁灭,徒留下无穷无尽的羞辱。 茫然的眼神在人群之中再也搜寻不到亲人的身影,“呵呵……”人活着是为了什么……有什么意义……她露出一抹凄楚的笑,嘴角淌下一点一滴的悲哀,“低贱!”她不断地骂:“低贱!低贱!” 坐起身来紧抱着双膝,少女柔弱无骨的身子一阵摇晃,浑然无知处在身后的汉子抬脚将踹她出气。 “啊啊啊——”瞬间,杀猪般的哀嚎顿时响彻云霄——少女一脸茫然地回头,眼看一把匕首插入汉子的膝盖,仅剩下一截把柄露在外。汉子抱着腿哀嚎,几名同伴们立刻左右张望的吼道:“妈的!是哪个王八羔子多管闲事?有种就现身!”没看清楚暗器从何射来,几名汉子顿时自乱阵脚,众人的脸上难掩一丝慌然。 “啧啧……血流如注,他的腿肯定废了。”一名约弱冠年纪的男子说道。 下一瞬,人们瞧就近的食肆外,有三名男子朝这儿走来。他们的年纪均不相上下,其中两名的长相简直是同一个模子刻印出来——八成是孪生子。 阙不平和阙不凡同时撇撇嘴,“呸”地吐了一口唾沫,两人分别抬脚踩上倒地的汉子。“咱们断他几根肋骨怎样?”阙不凡提议道。 阙不平回应:“问问老大的意思吧。” 两人登时回头,瞧冷念生正在打架,不一会儿就摆平了几名欺负少女的汉子。呵呵,瞧那些躺平在地上的几个家伙,阙不凡提高音量问:“老大,你的意思?” “你认为我会说不吗?”冷念生扬手拍了拍衣袍,眉宇之间聚拢一股暴戾之气。须臾,鸦雀无声的市集登时响起“喀喀喀”的声响,一瞬断裂几根肋骨的汉子还来不及发出哀嚎,身子一挺,登时昏死。 “哼,没用的家伙!只会欺负弱小。”阙不平一脚踹开汉子,尔后与阙不凡一同踱至老大身前,等候接下来的发落。 清冽的嗓音出口,冷念生向周遭的人们问道:“谁有绳索?”大伙儿瞧热闹,当下认出了这三人是道上的新生代——冷爷的儿子和其手下们的孩子。 阙不平和阙不凡两人是一对堂兄弟,由于他们的爹是孪生兄弟,下一代承袭了父亲的相貌,五官自然就非常相似。冷念生的长相俊秀,实难令人联想——他会是冷爷的接班人,不愧是混道上的弟兄,打架、闹事样样来。凡是令他看不顺眼的,不论是调戏良家妇女的地痞流氓,或是有钱人的纨裤子弟,冷念生可不管对方好惹不好惹,先教训一顿再说。于是私底下,人人给了他一个外号——黑道中的“冷面判官”。 听说,冷爷还有个孩子在外地当官。 三年前,这消息轰动一时,冷爷收养的孩子翟颖赴京赶考,名列进士之位。当今皇上殿前御赐官职,翟颖为某地方上的知县,又听说当地地方的治安整顿相当良好;传说中的知县大人在前阵子加官升职,将会来到开封任职。 众人纷纷窃窃私语,这冷爷的孩子们很有出息,一位是白道中炙手可热的人物,另一位是黑道中令人闻风丧胆的角头。 冷念生昂然地站在处于昏迷中的汉子旁,半眯起眼,折腰拔起匕首,“脏血……”撩起衣袍擦拭血渍,随手将匕首插入腰际的套袋。染了血的黑色衣袍散发腥膻的血味,冷念生来到少女的身前,睥睨的眼神一黯,他命令:“从此跟着我。” 少女湿润的眼眸闪过一丝慌,犹豫了半晌,才点了点头。 冷念生一瞬将少女抱个满怀,不管她身上有多脏,也不在乎男女授受不亲,他将不会让她再度受到伤害。呃?众人看着冷念生怪异的举止,皆怔然不已……唯有阙不凡、阙不平两兄弟见怪不怪的找绳索,两人分工合作,将几名倒地的汉子捆绑一起,须臾,就像一个肉粽似的。 “呵。”阙不凡笑道:“老大,我去牵马匹过来。” 冷念生闻言,应了声:“嗯。” 此时,他才放开哭成泪人儿的少女。 “老大,这些人是风纪延的手下呢。”阙不平认出这人的来历,思忖风纪延的老爹在朝为官,儿子却经营勾栏院,专干偷鸡模狗、逼良为娼的勾当。当然,这事瞒天过海,除了一些道上混的几个人物熟知内情之外,一般人可不知。 “那又怎地?”冷念生冷嗤:“府衙的公差不济事,堂上的大人是软脚虾,只会逢迎拍马,收受贿赂。咱们丢这几个人渣过去,让他们狗咬狗,岂不有趣?” 阙不凡将马匹带到,于是三人分别跃上坐骑。 冷念生弯身捞起少女置于怀中,临走前,他吩咐:“人就交给你们俩,我得赶回宅院,今儿个是怜儿的相亲之日。” “啊,我也要去凑热闹。”阙不凡说罢,“驾”了一声,立刻飞奔地不见人影。 “他冲那么急干嘛?!”见鬼啦——嗟!阙不平握着一大个“肉粽”,想着堂哥把这不讨好的差事丢给自己,他倒是挺勤快地赶去“捷足先登”怜儿的相亲场合。那心思,昭然若揭。 冷念生不敢再拖延,“我先走,省得我娘问东问西,若是知情我又打架,他肯定罚我背诵《论语》。”那文绉绉的东西,真不是人念的。 “喔。”阙不平目送老大先行离去,他也立刻启程。 然,马匹后头拖行几个东倒西歪的“肉粽”,他哀怨地想:为什么总是慢了堂哥一步,他也喜欢小家碧玉、清纯可人的怜儿啊。 *** 宅院。 “二少爷……你你……带姑娘家回来?”守门的阿青好生纳闷,伸手接过二少爷递来的缰绳,狐疑的眼神打量着全身脏兮兮的姑娘家—— 她的长相称得上美,但脸颊肿了一大块瘀青。莫非……二少爷打人啊? “不行吗?”丢了句问号,冷念生跨步就走。 回头瞧少女不知所措地环顾四周,宛如惊弓之鸟,湛黑的眼瞳盈满不安的泪水,可怜兮兮…… 他不禁思忖,自家妹子怜儿和她一般年纪,处境却是极端的写照。 冷念生神色黯然地叹了一口气,安抚:“你别担心,我的家人都很好。”他无需多做介绍,心知肚明这位姑娘出身在勾栏院中,不可能没听过冷爷的名号。 他问:“你可知我是谁?” 少女点了点头,“您是冷爷的接班人,冷二爷。” “叫我念生就好,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紧咬着唇,片刻后才道:“低贱,我叫低贱!” 她还能够是什么……被继母卖到妓院,而爹…… 含恨的眼神似一把利剑当场穿膛而过,冷念生不着痕迹地吸了一口气,在少女身上仿佛看见了当年的自己。霎时,回想她在市集里的尖叫声传到食肆的二楼廊外,那震慑心魂的呼救令他差点摔落手中杯…… “我恨你、恨你、恨你——”脑海回荡着她痛入骨髓的一股恨意,感觉如此熟悉……饱尝已久,蛰伏在心灵深处,化为见不得人的怨鬼,每夜徘徊,流连不去。衷心希望她别步上自己的后尘。 “把过去忘了吧。从今以后,你的名字就叫——明月。意思是在黑夜里散发光芒,乌云的遮掩只是暂时,你仍不变,是明月。” 闻言,少女一瞬红了眼眶,嗫嚅着唇问:“是吗……我是明月?”她配得上这么美好的名子吗?男子没有嫌弃她全身污秽,没有瞧不起,肯收留她…… “是真的吗,没有作梦……”她将脸埋入掌心,如果……亲人也能像男子一般,该有多好…… 冷念生抓开她的手,说道:“你不是作梦,跟我进屋吧,我爹娘应该会喜欢你。”朝她露出一抹笑,非常诚挚地,已有好长一段时间不曾笑得这么自然——惊愕的瞳孔一瞬放大,映入那灿烂的笑颜像是温暖的阳光。 吓!不会吧……阿青震愣在门边,思忖二少爷……已经多久没露出笑容了,二少少少……爷……吃错药了?二少爷不笑的时候,都快变得跟爷一样,脸上罩着三层寒霜。阿青不禁想着这名姑娘对少爷的影响力不小啊。至于那将近四年没见面的大少爷……他都快忘了人是长啥模样呢。 冷念生吩咐家仆带明月去梳洗一番,暂时将人安置妥当,他回房换套干净的衣裳后才来到大厅。 眼见爹娘正在招待客人,一字排开全是年轻小伙子,无非是想娶怜儿过门。 怜儿至今尚未出嫁,蹉跎光阴只因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以往来宅院提亲的对象都快踏破门槛,大姑娘的眼光却不曾驻留在谁的身上。 娘开始紧张…… 而爹就开始倒楣,得时常听娘碎碎念——怜儿嫁不出去都是他摆臭脸的关系,把未来的女婿人选吓跑……娘也不想想自己生得这么美,让爹很没安全感,爹能不摆张臭脸么? 冷念生来到爹的身前,藏在背后的手比个暗号——意思就是支开他那美若天仙的娘。 这相亲的事宜,他会处理周全,一定把怜儿给嫁掉! 冷铁生和冷念生这对父子俩非常有默契,大爷心想孩子从未令他失望,无论是在旗下事业的表现,以及对亲情的重视,皆令他深感欣慰。 冷铁生早就想把娘子给拐回房里,干脆藏起来算了!常言道:“丈母娘”看女婿,愈看愈有趣。依他之见——这群人是在看“丈母娘”,愈看愈美丽。 登时,独占欲的心结愈来愈重,总之——老大非常不爽娘子抛头露面。 尹玄念瞧孩子的身影出现,立刻开口问道:“你又惹事了?我听不凡提起,你救了一个姑娘家?” 冷念生回话:“那姑娘叫明月。适才,我让春花、秋月先照顾明月。娘,我会把明月带走,不会让她留在宅院。” 他在城里买了一栋宅子,眼前可不打算将明月留在老家造成爹的困扰,因为娘是个大醋桶呢。他们俩的感情好不容易才稳定,他可不会蠢到把陌生的姑娘留下来,万一惹出风波,岂不罪过。 “念生,你行善是好事,但是,你要考虑姑娘家的名节。”男未婚、女未嫁,难免惹人闲话。 闻言,冷念生霍然一震,顾及到明月的出身,他暗自决定,不能全盘让爹娘知情。尹玄念又问:“这次上门来提亲的对象,有哪些是你认识?”冷念生淡扫众人一眼,回道:“皆略知一二。” “哦。”尹玄念思忖:问儿子准没错,若是问相公……嗟!没半个瞧得顺眼。他可不能让女儿嫁得不好,必须慎选。“念生,你可有好的人选?” 怜儿在一旁绣花,先前的态度仿佛事不关己。这会儿,她有自知之明——娘非把她给嫁出去不可。 在宅院里,她也有发言权。怜儿提醒道:“娘,又不是哥哥嫁人,您问错人了。” “呃……”尹玄念登时无言。攸关女儿的终生大事,好歹也要当事者点头同意,总不能把女儿给五花大绑,打包给在场的某位幸运儿吧。 “玄念,你何不由着怜儿自己决定,念生的眼光不会差,见过不少世面,怜儿的婚事就让念生处理。至于怜儿愿不愿意出嫁,还是得尊重她的意思。” 冷铁生一向宠孩子,不仅给予自主性,也灌输凡事不论其结果的好与坏,须由自己承担。 “怜儿并非一般传统的大家闺秀,她有自己的想法,心思也细腻。念生会帮她找到合适的人选。” 这番话,无疑是说给在座的年轻人知情——他的女儿思想独立,这未来的夫婿,必须有度量接受这样的妻子。 在场的几位提亲者互相打量,你瞧我、我也瞧你。然,谁也没有放弃争取当冷爷的女婿机会。 由于能捞到不少好处,光是凭冷爷有钱有势的背景,嫁女儿一定会给一笔丰厚的嫁妆。有幸娶到她的人,人生可以少奋斗二十年,只消“娘子”出面说项,做相公的都能凭借“丈人”的人脉关系,捞个官位来做,或是瓜分旗下经营的酒楼、食肆。且,怜儿姑娘长相不差,虽然没有她口中所称呼的“娘”来得美,但还能搬上台面,带出门不会丢男人的面子就是。若要娇妻美眷,男人嘛,可以多娶几房妾室。 几番思量,厅堂之上的几位青年一致打着如意算盘,非常牢固地粘着座椅,腿也非常安分的不敢乱动,就怕丧失了平步青云的机会。 冷铁生可没再多瞧众人一眼,深情的眼眸只容得下娘子一人。他说:“这女乃娃儿交给你,他睡着了。” 尹玄念伸手接过抚养七个月大的宝宝,轻拍着孩子的背,他对相公嗔道:“你倒是很放心女儿的婚事,我担心女儿嫁得不好。” 未免操心太多。冷铁生颇不满地抱怨:“怎不见你担心我睡不好?” 愕,尹玄念怔了怔,随即瞪了他一眼,“叫什么,是谁说要买孩子回来养,我喜欢这孩子。”绝美的容颜亲昵地磨蹭宝宝白女敕女敕的脸颊,“他睡得好甜……” “你先抱他回房去睡。”大爷的心思不良,企图把人儿拐回房,再算帐。 尹玄念前脚才踏进房,身后立刻有人将门锁上。将孩子放入睡篮里,棉被轻覆上那漂亮的小人儿身上,随即腰际一紧,“啊!”他被人给托抱上床,男人置身在岔开的双腿间,挺身紧迫地施压。 “喝!你……放手……”他小声地叫,但没有反抗。 冷铁生动手撕扯他的束缚,将他修长的双腿架在肩上,探手握住他形状美好的,须臾即有强烈的反应,他爱不释手地抚模、套弄。 湿粘的蜜液增添两人之间的热情,冷铁生撩开衣袍,将坚挺的摩擦稚女敕的入口,噬人的眼眸细凝他捂着的嘴,那红透似火的粉颜都快冒出烟了…… “铁生,快点进来……” “好。”冷铁生吻了吻他的脸颊,一瞬埋入他的体内,极致的快感顿时席卷全身,失控的抽撤,震得怀中人儿差点滑出控制范围。 “啊……嗯……”腻人的申吟随着绷紧的身躯一弓,迫切地释放睽违已久的热情。 身上的衣裳在男人的双手下敞开,冷面孔就埋在胸前吸吮、啃啮,留下点点嫣红。 他任男人略显粗鲁地索求,指节一一缠绕男人垂落的发,放在唇瓣轻咬,流泄低低浅浅的申吟。 他们为了小孩已有一段时间没亲热,孩子刚买回宅的时候日夜啼哭,他没有养小娃儿的经验,也舍不得将孩子托给女乃娘照顾。 日积月累,渐渐忽略了相公的存在。 尹玄念凑唇在他耳畔说明:“噢……铁生,你比孩子还重要,只是孩子小,须要照顾,我难免……” “嘘……别说话,我明白。”他现在只想要他,确定他是他的,永永远远…… 细碎的申吟萦绕在两人的耳畔,两具火热的身躯交缠,尹玄念在男人的怀里震荡,意识迷离之际,不禁想着——女儿也能同他一般幸福…… 第二章 厅堂。 “念生哥哥,你打算如何帮我挑夫婿?”眼波流转,似笑非笑地睨着紧绷又严肃的脸庞。 念生哥哥不该是这副模样呢,他何时转变的? 时光回溯,记忆霎时回到四年前——庭院里的七里花香味浓,她遥远地凝望一道身影步出房外,半晌之后才进房。 依旧是开了窗,人影出现在相同的位置,那视线映入了谁呢?她舍不得离开,眼看房内的烛火未熄,隐约可见高瘦的身影透出窗棂,尔后移动在房内的某处静止。 而她,独自在庭院也未动分毫。任凭一夜露水袭身,涤净了满怀忧伤。清晨的雾气弥漫,高瘦的身影走到廊外,愈渐清晰的面容出现于眼前,寒暄的话语各自隐藏了秘密,两人皆佯装早起。庭院的凉亭是她与他最后的相聚之地;她听他谈论满怀的抱负与理想,听他提起早已和爹娘商量,最后听他提到了念生…… “他宿醉,别让人去房里吵他。”低沉的嗓音温柔地吩咐着。然,他始终都没有提到她,即使是生活琐碎,抑或是她所学的字画。他们之间明明有着相同的兴趣,却不曾多谈;是风格迥异的关系,还是他刻意的保持距离?早膳过后,他回房一趟,手上提着包袱,拜别了爹娘,他离开了家。 这一别就是四年……曾经,他在金榜题名时风光的回到宅院,不着痕迹的视线仿佛在搜寻另一道身影,得知那个人不在的时候,她清楚地看见那双丹凤眼底一闪而逝的情绪,如同她在镜中看见的自己,是一抹失望。 入夜,少了主人的厢房之内有烛影火光,映在窗棂上的影子静止不动,她再也不确定是否维持到天亮。怜儿垂首,溢出无声的叹息……想不透念生哥哥当天为什么不回宅院?仿佛刻意避开,但那张清秀的脸庞,却掩不住愈渐暴戾的烦躁之情;变相的昭告众人——他并不高兴。气什么呢?她没有答案。仰起脸来,怜儿问:“我等你告诉我呢,念生哥哥?” “这还用得着说吗?”阙不平大摇大摆地步入厅堂,“终于赶上了。呵呵……”咧嘴露出愉快的笑容,他俯头凑近怜儿,那粉女敕圆润的脸庞好细致,“就嫁给我吧,嗯?”他当众提亲。 愕?怜儿水灵灵的大眼眨啊眨,好生错愕阙四叔的儿子前来提亲。 霍地,阙不平的领口一紧,阙不凡把他给拽到一边去纳凉。“你搞清楚些,是我先来到,你怎把我要说的话给抢白!”不禁摇了摇头,都怪自己一直发呆。 他好喜欢怜儿……但,就是弄不明白为什么在喜欢的女子面前,他就没反应? 脑子变傻了……这怎么行! 怜儿是小才女,绣花、画画样样精。他一个大男人不懂姑娘家的玩意儿,也不明白什么粗细线调,勾、勒、点……等等作画技法。他只懂得做生意、经营钱庄、维护场子秩序,最拿手的本事就是耍流氓和揍男人。 怜儿是否嫌弃他粗鲁?会不会误解他不是个好东西? 这是万分不得已——爹是流氓、娘是爹口中的恶婆娘;他是爹娘的综合体,这遗传绝对好不到哪去,能怪他吗? 以往,他不知该如何吸引她的注意,总是安静地听她说话,看她提笔作画,在一旁陪伴她绣花…… 站在她身边,低头凝视她将要完成的针黹,绢布上绣出一对比翼双飞的蝴蝶,多才多艺的小女人时常失神呢。 “噢。”眉轻蹙,手被绣花针扎了一下,怜儿一脸懊恼。 佯装没听见阙三叔的儿子也有意思娶她,倏地感到心慌,时常和念生哥哥一起回宅的伙伴竟然也来凑热闹。 从未察觉总是杵在身旁的阙不凡会喜欢她,讶然之余,心慌乱。 冷念生早就察觉好哥们的心思,他有意将怜儿交给两兄弟之中的其中一位。 瞧她抿唇不说话,怪哉。 “怜儿,不平、不凡和在座的各位都想娶你,你的意思?” “念生哥哥想知道我的意思?” “嗯。” “我喜欢老实人。” 阙不平乍然捧月复大笑:“哈哈哈……” 歇了歇,他强调:“我们都是老实人呢,没干偷鸡模狗的事。” “怎没有!”阙不凡反驳:“在座的王公子把自家婢女赶出宅外,这原因是……” 王立人登时跳起,对众人解释:“她她她……手脚不干净,那贱婢是干了偷鸡模狗的事。宅里出了这等丑事,是我管教无方,实在惭愧……” 不待被人当场揭发真相,王立人立刻拱手告辞。 “哼,溜得真快。”他怎能让喜欢的小女人嫁给看似老实的纨裤子弟,其行为却轻薄了自家婢女,又嫌弃两人身分悬殊,遂把婢女赶出家门,下场竟沦落到他管辖的食肆内工作。 冷念生只手托腮,不禁冷笑,问:“怜儿,你还有没有条件?”怜儿闷头继续绣花,说:“我跟着娘学画有一段时间,写实的人物画了不少,我希望未来的夫婿有双丹凤眼。” “啊!”阙不平惊叫:“我可没有。”堂哥也没有,他们皆是双眼皮。怜儿以貌取人么?阙不凡思忖:自己的长相也不差,至少没见过哪个姑娘一看到他就吓得尖叫、逃之夭夭。 “在座的各位,你们都可以走了。”冷念生一派慵懒的摆摆手,下逐客令。除了好哥儿们之外,其余的闲杂人等早该滚出宅院。怜儿不中意这群年轻人,迂回地表示拒绝。 “我们俩是不是也没机会了?”阙不平问道。 阙不凡说:“我等她亲口拒绝。”他会认了,感情之事无法勉强。 怜儿头也没抬地开出第三个条件:“我希望未来的夫婿是高个子。” 阙不平马上说明自己符合条件:“我的个子不矮啊。” 这是否表示他和堂哥还有机会?若没娶到怜儿,欸……他只好再觅良缘。 阙不凡仅是对她说:“人的相貌是父母生的,我无法改变成你喜欢的模样。不过,我仍希望你觅得如意郎君。” 怜儿收了最后的几道线,一条手绢终于绣好。她又刁难道:“我希望未来的夫婿当官。” 此言一出,冷念生突地用力一捶桌面,“碰”的杯盘落地,搞得一地狼藉。他怒喝:“怜儿,你干脆嫁给翟颖算了!” 赫然发火,厅堂之上,三人皆看着他恼怒的情绪是为哪桩? 怜儿笑了笑,问:“念生哥哥,我所谓的老实人、丹凤眼、高个子、又当官……这对象就一定是翟颖哥哥吗?” “嗯。我也赞同怜儿的说法,咱们府衙的大人就是这副德行啊。不过,人可不老实。”冷念生瞪了阙不平一眼,“你提那只软脚虾做什么!”心烦! “我若是嫁给翟颖哥哥,爹娘也不会反对吧。念生哥哥,你呢?”他们之间可不是亲兄妹呢。 “我……”冷念生瞠然无语,实难想象怜儿嫁给翟颖的情景……他不准!不愿细想任何原因与理由,冷念生找了个最佳借口:“说不定他已经娶妻。怜儿,我不准你当小妾。”哼! “呵,”怜儿勾起一抹甜笑,心下做了决定:“无论我喜欢什么,我想嫁给只希望我过得好的人。” 站起身来,她不讨厌阙不凡,默默地接受他靠近身边,他总是安静地听她说话,不似阙不平聒噪的引人注意,而她想要的如意郎君早已在眼前——伸出手,掌心摊开的剎那,一条手绢儿飘啊飘,在落地之前,阙不凡倏地伸手捞起,乍然,一对七彩缤纷的彩蝶,绚烂地飞过眼前…… “这是我给你的定情物,我愿意嫁给你。”坚定的眼神落在身前的男子,她愿意和他共度一生。 阙不凡低头对她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我一定会对你好,相信我。” “我相信。”她很幸运,可以凭自己的意愿择偶。如意郎君早在身边陪伴,她长期以来却没察觉。回眸望了念生哥哥一眼,不禁思忖:他是否也没察觉到些什么吗? 阙不平不敢相信听见了什么,他瞠然鬼叫:“啊!你们私定终身。”就在眼前发生,好残忍。“你不是喜欢老实人、丹凤眼、高个子吗?” 怜儿解释:“我是喜欢翟颖哥哥,如同我喜欢念生哥哥是一样的道理。” “这样啊。”冷念生似笑非笑地提醒:“不平,怜儿找到如意郎君,你该改口唤一声堂嫂。” “啧,是我慢了一步。”快呕死!他踹了椅子一脚出气。 “念生哥哥,你呢?可有喜欢对象?” 乍然,冷念生的脑海冒出一道模糊的身影,下一瞬,他仿佛被雷给劈中似的脸色发黑。“真是见鬼了,我想他干嘛?!” “老大,你想哪家的姑娘?”阙不平和阙不凡异口同声地问。 他们也想知道——冷念生究竟思念谁? 六道目光同时落在身上,冷念生气急败坏地叫:“是你们要婚嫁?还是我要婚嫁?还不快去请人来合八字、挑日子。” 这差事,阙不平自告奋勇。“我马上去。” 临走前,他问了句:“老大,要不要顺便算算你的?” 霎时,脸色更黑,冷念生紧握拳头,撂下话:“你欠揍是吗?”他又不像娘的遭遇,怎可能嫁人。 “老大,你迟早都要娶妻,既然有对象,两人先合八字又没关系,何必这般害臊?”阙不平不知死活的话才说完,一张红古木椅登时飞来眼前,他瞠然吃惊之余,立刻动手攫住。 “好险哪……”手晃着椅子,他叫得很不满:“老大当街抱女人都无所谓了,提到心上人,这脾气真差啊。” 须臾,又飞来了另一张椅子,阙不平终于懂得看人脸色,很识相地从大厅堂上消失不见。 *** 阙不平办事是出了名的急性子,他上街随便抓了一个算命仙回来,路程仅耗费近一个时辰而已。 没能获得怜儿的青睐,他情绪虽是有点失落,却也没太在意。君子有成人之美,何况都是一家人,肥水不落外人田,他衷心祝福堂哥和怜儿共结连理。 拖着算命仙发软的身子来到大厅堂上,阙不平吆喝着:“大师快快快,给这一对算出嫁娶的好日子来。” 算命仙的老眼儿一花,被人给揪到椅子上坐好,此时,吓飞的魂才一一归位。活了这把岁数,体验到一把老骨头在马匹上快要解体的滋味,真不是老人家该受的。 阙不平倒杯水给算命仙,就等算命仙赶快排定日子。他扬手往算命仙的背脊一击,“啪”地催促,“快算命啊,还发什么愣?” “咚!”算命仙的身子敲上桌面,一把老骨头不散也得散,突瞪着眼,嘴巴咧到快月兑臼的程度,好不容易才勉强发话:“是……” 随即,定眼一瞧——八仙桌前有三位年轻人,这其中一位的面相…… 喝!登时,全副精神都来了,“鲜少见到谁有这种命……这年轻人千万不能娶妻!” 算命仙手指着身穿黑色服饰的男子,那五官轮廓俊秀,天生带桃花。“这桃花相虽带来不少人缘,却会因女子的关系而吃不少暗亏,甚至没命……”他赶紧闭上了嘴,不敢再泄漏天机。 又瞧了瞧,他断定这年轻人在十来岁的时候,肯定遭受劫难,若无贵人相助,是活不到今天。往后,若要消灾解厄,他的命中贵人须带足一股天生的正气,否则…… “喝,你鬼扯什么!” 说时迟,那时快,桌下的脚抬起,冷念生登时将对面的算命仙给踹飞出去。 “啊!”所有人皆诧然一惊,坐在算命仙身旁的阙不平反应快,一把捞住算命仙的衣襟,没让他跌出厅外。 “老大,你发什么疯?!” 怜儿和阙不凡赶来扶起老人家回座,两人开口一致:“这算命仙跟你有仇么?” 被人剖开陈年旧疤,伤口血淋淋地淌在众人眼前,鲜为人知的污辱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痛! 一股恨意在心里凝聚、发酵,谁往他的痛处踩就倒楣。冷念生可没理会众人的疑惑,阴郁的眼神隐含杀机,他发出冷冽的警告:“我可不管你是老是小,少在我的面前胡说八道,你该算算什么人不能招惹!” 仿佛变个人似的,散发的气势令人不寒而栗。 算命仙止不住浑身发颤,眼看年轻人就是这股烈性子无人能服,除非是他命中的贵人出现,否则……他活不过二十三岁。 为了他好,算命仙坚持说道:“你与六亲无缘,田宅宫虽有万贯财禄,但子女宫无子,年轻人别太铁齿,要慎防身边所出现的女子加害。” “呵。”冷念生闻言不怒反笑,讥嘲:“一派胡言!老头子以为我要娶妻是不是?”真是天大的笑话! “你也不去打听打听我是谁?你现在又是站在谁的地盘?”他鬼混了几年,从不混进女人堆里沾惹一身腥。 哼!当算命仙的话是放屁,冷念生拳头握得“喀喀”作响,若不是看在怜儿也在场的分上,他一定会赏人一顿好打。 老大很不爽地甩头离去,阙不平才赫然想起—— “啊!老大的身边有女人,他救回来的姑娘是风纪延旗下的人。这会儿,消息应该也传到风纪延那小子的耳里,老大会不会为此而惹出一些风波? “另外,他还有个不肯透露的心上人呢,咱们可不知道对方是什么货色,该如何防止灾祸?”他宁可信其有,算命仙若无几分把握,怎会说出惹来杀机的蠢话? “依我看来,老大有恩于明月姑娘,她应该不会做出忘恩负义的事。这未来的日子漫长,人生的命运起起落落,谁又能断言会发生什么事呢?”阙不凡可不赞同算命仙的说辞,人的命若是天定,那运气,可就因人的环境而异,会有所变动。 “明月姑娘……”怜儿喃喃自语,“她若是跟着念生哥哥,女人家的名节会招人非议……”娘之前的顾虑,现在变成了她内心的忧。 瞧念生哥哥适才气冲冲地离去,该不会去找明月姑娘了? 算命仙不禁长吁短叹,摇了摇头,“罢了,是我不该多嘴。”年轻人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想起正事,眼前这一对郎才女貌的年轻人喜上眉梢,姻缘浮现,“请两位告知生辰八字,我立刻帮你们挑个好日子。”话才说完,算命仙登时回想适才怒意汹涌的年轻人,那充满暴戾之气的眉宇,似也浮现一道红色喜气…… *** 冷念生一脚踹开房门,大剌剌地进入并非属于自己的厢房,抬脚将身后的房门踹回。“碰!” 敛了难看的神色,放眼环顾四周,房内的摆设依旧不变,靠窗的桌案上堆迭的书籍整齐。 他上前,指尖轻触斯文人的毛笔、砚台、纸镇,桌面,回忆这房间的主人坐在这里的模样。久未开启的窗扇卡紧,他没动手施力扳开,调离的视线不愿面对窗棂外的另一间厢房,那主人曾在数不清的夜里吹熄烛火,视线透过窗棂的隔纸与他对望着。 他杵在无边的黑夜里碎骂—— 一次又一次的抱怨他欠他的债,怨气就像滚雪球似的滚出庞大的债务。 发誓绝不原谅他。 想起他曾经说过的话:“念生,君子报仇、三年不晚。” 哼!懊死的斯文人……最好永远都不要回来,他会索讨他欠下的。 斯文人离家之时,什么只字片语都没跟他说,等他风风光光的回宅,带着令人钦羡的锦绣前程,若想跟他炫耀,哼!去慢慢等……他偏偏不回宅院,省得见着讨人厌的官架子和嘴脸。 不过,四年不见,印象中的容貌有没有改变?听说,他将要回来…… 他知道他会寄家书回宅给爹娘,而他不想知道他的近况,爹娘也不会在他面前提起。 他与他之间,无形地断绝关系。 站在一面墙之前,重复看着他留下的字画,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有文人的风范。 这幅字画的裱框、防潮等技术都出自于他的手。 冷念生把字画拿下,细看画框的背后有一道锁,锁头非常的精巧细致。这幅字画都没有娘随手写的字有价值,锁什么?呵,他只消两指一弹,震落了锁。心里有丝得意,仿佛弄坏东西就是报复对方,乐得很。 一扫阴霾的脸庞笑得愉快,伸手打开画框的背面夹板,突然入眼的画面令他惊愕的无以复加。迅速从脸上消失的笑颜跃然出现在纸面上,难以置信……画框里竟然藏着一幅他年轻几岁的画像。冷念生傻愣了好久、好久…… *** 待晚膳时刻才出现在众人的眼前,由于冷念生并非经常回宅院老家,每趟总会和家人一起用膳后才离开。 他没忘自己收留的明月姑娘,经过鼓励与安慰,她走出房门外,正式与家人介绍后,爹、娘和怜儿对她都很友善。 明月到此时才亲眼所见传闻中的冷爷一家人。她难免感到自惭形秽,尤其是用膳时候的话题,总离不开怜儿与阙不凡的婚事,日期就定在三个月后,怜儿将风风光光地出嫁,那新嫁娘的喜悦与羞涩之情表露无遗。然,同是身为女子,却有着天壤的命运。她不禁会羡慕、感慨和自卑……食不知味,勉强吞下碗中飧食,她先行告退。冷念生仅示意春花陪伴在明月的身边,他则继续和家人商讨怜儿的婚礼事宜。 膳后,来到庭院一隅,捕捉到娇弱的身影显得落寞,冷念生踱上前,道:“我们该走了。” 脸庞挂着两行清泪,她望着夜空高挂的一轮明月,喃喃自语:“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才会沦落至此,残花败柳之身岂配跟在你身边,会污了你的身分,我当丫头帮你提鞋都不够格……” 冷念生闻言,心下一痛,怜她此刻的心境和当年的自己一般。差别在于表现出来的方式不同。 不再触及未愈合的伤口,他尚给得起她一个名分。“我没要你帮我提鞋,当我的妹妹,像怜儿一样,是我的妹妹。”他给她一个依靠。 “为什么要对我好?为什么……”眼眶的泪落得更凶,模糊了男子清秀的脸庞,她是否产生了错觉。 他紧锁的眉心,仿佛有着深沉的伤痛…… “不为什么,因为我们都是亲人不要的孩子。”说罢,冷念生率先走往大门方向,他要带她回家。 至今,仍查不到亲人的下落,烦闷之余,冷念生嚅动的唇又暗咒那远在天边的斯文人——猪生、狗养、猫带大的混帐,最好别滚回来!阿青早已备妥马匹在外守候,冷念生走出宅院外,这才愕然惊觉刚才骂了谁啊? “二少爷,您回来了。这位姑娘是……”管事阿生提着灯笼,张大的眼里写满不可置信——二少爷带女子回宅? 自从二少爷搬出老家,爷交代他从此跟着二少爷,除了帮忙打点生活琐碎,同时也保护二少爷的人身安全。在道上混,难免得罪人。尤其是年轻人血气方刚,凡事用拳头解决,想起二少爷曾在街道巷尾听见女子喊救命,他嫉恶如仇的性子偏激,当下干出把企图侵犯良家妇女的恶人,给踹到不能人道的事迹。 翌日,他上府衙去接二少爷回宅,所幸堂上大人不敢刁难;一方面是碍于二少爷并非好惹,另一方面也不敢为恶棍追究些什么。事件告了一段落,二少爷见义勇为的名声大噪,出乎意料之外——城里的姑娘家都想嫁给他。有好一阵子,陆陆续续上门来说亲的媒人婆,纷纷介绍哪家的姑娘有意匹配。 可,他从未见过二少爷对谁心动过,倒是常听二少爷挂在嘴边碎骂:“满脑子都想找人算帐,哪有什么心思娶妻!”阿生以为二少爷终于开了窍,眼看这位姑娘的脸上有一块瘀青,但气质不差,五官秀丽,细致的眉,娇俏的鼻,不点而朱的唇,肌肤略显惨白。清澈的双眸缓缓地敛下,是害羞么?男婚女嫁是应该;男人嘛,终究要成家立业。 须臾,他听二少爷介绍道:“这姑娘是我认的妹妹,生叔,她叫明月。”阿生自以为是的想法瞬间破灭,此时,他才开始纳闷,这明月姑娘是少爷打哪儿认的妹妹?怀着疑惑,阿生略显尴尬地唤:“明月小姐。” “叫我明月就好。”她岂敢让人唤小姐。何况,冷二爷尊称对方一声生叔,男人看似年长他们十岁。明月仔细打量,瞧他个头粗犷,虎背熊腰的身材难掩一股气势。她猜想此人在冷家的地位绝非一般仆佣。 “明月,你安心在这里住下。宅院的人口简单,除了生叔,还有煮饭的沈娘和打杂的仆佣,过了一段时间,你们自然熟稔。” “我知道了,冷二爷。” “还叫二爷?叫念生哥。”明月点头说:“好。”冷念生随即吩咐,“生叔,以后让小丫头怀安陪伴在明月的身边伺候。还有,你明天陪明月去添购衣裳和必需品,我一早还有事要办。”他顾虑明月的安全问题,若是在街上碰到一帮坏家伙,有阿生在身边,就不用担心明月被抓走。 阿生应了声:“是。”虽不明就里,他也不再多问些什么,凡事谨守本分,二少爷说了算。冷念生已打算在明日请魏七叔过来宅院一趟,希望……落在心头的忧可别成真。 *** 贝栏院。“喝,简直是一群饭桶!”厢房内,“乒乒乓乓”的翻桌倒椅传出巨大的声响。风纪延怒火冲天,一发不可收拾。 “你们可真行,被人给丢到府衙,本大爷的脸全都被你们给丢尽了。”他抬脚往手下们的身上踹,“呿”了声,不断发泄一肚子恼。 一群吃了亏的汉子,闷不吭声地低垂头,不敢在老虎的嘴上拔毛,以免把主子惹得更毛;这下场是吃不了、兜着走。 “你们几个丢人也就算了,连个女人也没本事带回来,被冷二爷带走了是吗?” “……”一群手下不敢应声,连哼也没哼气,风纪延一瞬“磅”的砸了房内仿古花瓶,横生的怒意在胸膛剧烈起伏,阴郁的双眼眯 成一道危险的细缝,配上那鹰勾鼻,气到呈现扭曲的五官可怖。他叫嚣:“冷念生,你敢抓走我的人……摆明跟我作对,咱们势不两立!”阴冷的笑容扬起,已有十足的把握可以扳回一城。 “呵呵。”他一向不干赔本的生意。跑了个小的,还有老的,他就不信会逮不到人。 第三章 “念生哥,你找我有事?”明月掀起门帘,翩然的身影出现于众人眼前。 她住在宅院已有一段时日,和大伙相处融洽,仆佣们待她万分客气,身边跟着一位十四岁的丫头伺候,小丫头的话多,小嘴甜腻,当她似姐姐般地哄她开心。 宅院的沈娘则待她像女儿一般。听沈娘谈起往事,她曾经嫁给一位老实人,夫妇俩甜蜜恩爱的日子过了几年,由于她一直未能帮夫家传下后代,老实人娶了妾,有了新人忘旧人,她在夫家的地位渐渐不保,最后在小妾的怂恿之下,老实人将她给休了。 生活顿失依靠,年纪已是徐娘半老,既没面子回娘家,若想投靠亲人,唯一的兄长须养一家老小,生活经济拮据,她也不好意思回去造成兄长的负担。 走投无路,邻居瞧她可怜,于是介绍她来冷二爷的宅院帮佣。应验了天无绝人之路。念生哥对她的照顾,何尝不是她命中的贵人呢! 平日,念生哥忙着处理事业,每回出门,总是时至三更半夜才回到宅院。 两人相处的时间虽少,但是念生哥每回遇见她,总会嘘寒问暖,关心她的生活起居。 获得亲情般的温暖,她渐渐试着遗忘过去的悲惨遭遇,重新生活。 她和宅院的大伙融成一片,并非当自己是千金大小姐,宅院的琐碎事务,她一概帮忙。 “过来坐下。”冷念生扬手遣退闲杂人等,不消片刻,厅上仅剩他和明月以及魏七叔三人。 等待几日,魏七叔终于从外地回来。他已经和魏七叔提起明月的遭遇,两人皆担忧明月已怀有身孕……他嘱咐小丫头怀安必须将明月的生活起居详细告知,以判断明月是否有害喜的症状。 若无,并不见得全然没事。他有意帮明月找个好夫婿,前提是对方必须不计较明月的出身。明知不容易,他不愿放弃这念头。 明月依言坐下,问:“念生哥,你有客人,这位是……” “他是我娘的娘家人——魏七叔。” “魏七叔好。”明月立刻从桌上倒杯茶水奉上。 魏七含笑道:“念生好福气,认了一位乖巧的妹妹。若是当叔叔的女儿,不知意下如何?”他和娘子没有子嗣,也想认一个孩子。 冷念生登时反对,“那怎么行!人是我带回来的,我答应当哥哥,就会好好地照顾她。魏七叔别跟我抢。” “念生,你何必这般小气。我认当她女儿,她让我们照顾也妥当,瞧你娘当初也被我们照顾得完善,我可没亏待人喔。” “也是。”他思忖:爹娘尚不知他和明月以兄妹相称,无论明月当爹娘或是魏七叔的孩子,都是好事一桩。“那就看明月的意思吧,我没意见。” 愕,明月好生错愕,面临这突发的状况,她略显尴尬地垂首拒绝,“我没这福气,不敢妄想。况且,亲人尚在……我……” 她支支吾吾,因自卑心作祟。她恨爹绝情,更恨继母狠心……充满戒心的眼神看着一脸老实的男人,明月紧咬唇瓣,迅速呈现惨白的容颜一撇,她感到恶心……形形色色的老实脸孔都见过,压上身来发泄兽性不都一个德行。 魏七趁她不注意,忽地扣住她的手腕,瞧她呆了呆,须臾,她尖叫——“啊——别、碰、我!”明月一瞬甩开他的手,整个人往后一跌,冷念生眼明手快地将她托起。 “怎么了?”厅堂之上,气氛瞬间凝窒,三人的脸色均难看。魏七叫一声:“糟!她有喜了,念生。” 吓!宛如晴天霹雳,轰地——“有喜了……”明月无法接受残酷的事实,她一翻白眼,登时昏厥……冷念生顺势将她抱起,吃惊的神色与魏七相对,两个大男人皆慌了手脚。“这下子,该怎么办?” *** “恶梦、恶梦……老天爷真残忍,我不要这孩子,不要、不要!”明月在房内醒来的反应就是不断捶打肚子,脸上泪涕四横,她凄厉地叫:“杂种、杂种——我、不、要、这、个、杂、种!”慌乱的手挥开守在床侧的两个男人,她冲下床往桌缘一撞!冷念生赫然吃惊,就在她的额头快要敲上桌面之前,连忙阻止她想不开的行为。 “放手!”残酷的事实打击逼她走向自残一途。“为什么要阻止我?为什么不让我死了算……”她不想活了,历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监禁生活,低贱又毫无尊严的活着,好不容易柳暗花明又一村,为什么发生这种事,来破坏她宁静无忧的日子…… 冷念生的眉心拧紧,双紧抱着已经发狂的泪人儿,任她捶打、乱咬、谩骂。 “你滚,放开我,何不让我死了算!放手、放开我——”噢,天……她竟然怀了杂种……杂种……颓软的身躯一滑,她跌坐在地上,掩面哭泣。抡紧拳头,冷念生隐忍着怒意,沉声道:“生下孩子吧,我会养。” “念生,你……” “别说了,魏七叔。”冷念生望着他,说明:“我当初就设想过这一点,万一明月有了孩子,我希望她生下来。” “为什么?” “因为我和爹娘都会接受她的孩子,我不希望在大人的决定之下,就此扼杀了一条小生命。这和杀人没两样。孩子无辜,不该死。” 魏七叹了一口气,“那就把孩子给我吧。明月不愿意当我的女儿,生下的孩子就让我来抚养。” “你们怎不问问我的意思?我要这孩子干什么!你们能够了解我看着他一天天的长大,情何以堪……”是证明她经历过什么龌龊的过去…… 老天爷剥夺她重生的机会……何其残忍…… 冷念生问:“你忍心杀掉他吗?明月,你都还不知道他是男娃儿还是女娃儿。” “不论他是男是女——我、恨、他、的、存、在!”她吼。 冷念生叹气:“我相信你不是一个狠心的女子,杀了他,你往后会内疚、后悔。” 他继续劝说:“生下他,你可以不看、不听、不要他。可是他会活得好好的,有好的家人照顾,有爹娘的疼爱,只要你坚持不认他的一天,我们大伙都会帮你隐瞒事实。”他提供最妥善的处理方式。 “你仔细想清楚,杀与不杀全掌握在你的一念之间。” 明月无言地哭泣许久,们心自问:可忍心杀死亲骨肉?这么做,和不要她的爹有什么两样?可是这条小生命不该留下,不该存在,她该怎么办…… 让她自我了断就不会有这些问题,不会在别人的面前抬不起头来,不会受到耻笑,更不会拖累别人…… 仿徨无助的灵魂徘徊在选择该与不该的边缘,她抬眸,惨白的脸爬满了泪,望着唯一的依靠,她唤:“念生哥……” 心一痛,哀怨的呼救传入灵魂深处,他替她感到悲哀与难过。冷念生伸出援手,“相信我,我一定帮你隐瞒,不让你未婚生子的消息传出去。等孩子生下来之后,看你的意思要送给谁抚养。” “孩子别留下来让我看见。” 魏七赶忙说道:“那就把孩子给我,我和娘子会妥善地照顾。” 犹豫了半晌,明月终于点头。 *** 三个月后。 冷念生眼看明月的小肮逐渐隆起,虽然无法教人一眼就产生怀疑,但这事能瞒得了众人多久?于是,他决定遣退宅院的仆佣,发给一笔足够的安家费用,只留下沈娘和阿生在宅院。 冷念生衡量个中的利害关系。沈娘经历过人生历练,他相信她不会多舌道出明月未婚生子的消息。至于生叔是爹忠实的手下,他也信任生叔不会出卖他。 私下告知他们俩,明月目前的身体状况,且嘱咐不可让他人知情。 阿生并未多说什么,以为明月月复中的孩子是二少爷的。满脑子有些疑问没说出口,二少爷怎不娶明月姑娘?他思忖二少爷八成是在糊涂之下才让明月怀上孩子,事情拖延至今日,纸包不住火,才不得不说。他会替他隐瞒就是,不让冷爷和夫人知情,否则,二少爷一定会被爷和夫人逼迫娶明月姑娘为妻……那么美好的姑娘,却得不到二少爷的宠爱,他们俩竟然分房睡呢。阿生的心里头,破天荒地对主子产生一丝不满。男子汉要敢做敢当,二少爷怎会做出误了姑娘一生的蠢事!可想见,爷若知情,一定会剥了自己的一层皮,欸…… 阿生像失了魂似地走出去,留下沈娘尚未从惊愕之中恢复正常——她看着主子,年纪轻轻,人模人样,竟然搞大姑娘家的肚皮。原来……主子认明月小姐为自家妹子是幌子,表面上关心照顾,实际上视姑娘家为招之即来、呼之即去的玩物。天!主子竟然干出这等事……真过分!沈娘的心里有怨归有怨,但也莫可奈何。她只好私下再劝说明月小姐,将孩子生下之后,想办法留住主子的心,要主子给她一个交代,可千万别傻傻地步上自己的后尘,女人哪,奢望的不就是一辈子的依靠么。留不住男人的心,最起码也要留住人。否则,就像她一样——孤老终生,徒叹男人没良心…… 冷念生瞧自家厨娘不断摇头哀叹:“二少爷,我求您一定要照顾明月小姐,她既乖巧又勤劳呢。明月小姐虽不似大富人家的千金身分娇贵,可是她不摆架子又贴心,我打从心眼是非常喜欢她这一点的,我希望明月小姐将来有好归宿。”这番话无疑是要点醒二少爷,外面的野花虽香,却比不上家花来得耐人寻味。二少爷若还有良知的话,就该善待明月小姐,给人家应有的夫人名分。 冷念生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眼看沈娘低头就走,那抬起的手似在抹掉眼角的泪。明月有喜,让她太高兴了是不是?他愕然地想着:即将嫁做人妇的怜儿,若是将来也传出怀孕的喜讯,他的娘,会不会也高兴的想哭? *** 良辰吉日,宅院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冷念生被娘警告,在怜儿的大喜之日,不准他身穿黑色服饰,不准他摆臭脸,不准他看到不顺眼的宾客,就趁机把人给拖到无人之地去打一顿。总之,就是要笑脸迎人,应付各路三教九流的人马专程来道喜。 冷念生受教了,脸色绝对比他的娘好看——眼光瞄到爹正被一群花蝴蝶包围,不过那群莺莺燕燕皆是针对爹怀抱中粉雕玉琢的小娃儿,逗得正乐着。爹该惨了……冷念生预测——爹可能需要历经整整三个月的时间,来看娘的脸色过活。喝! “死男人……招蜂引蝶的本事不小!”尹玄念双手环胸,“老娘”很不爽。疾射而来的杀人目光瞬间穿透背脊,一股恶寒窜至头顶,冷铁生回头一瞥,呃?娘子不高兴什么啊? 尹玄念皮笑肉不笑地踱至相公身边,“把孩子给我,你去应付客人,我去看怜儿准备好了没有?花轿就在外面等呢。” “好。”冷铁生无视于在场宾客云集,他轻声在他耳畔说道:“今晚早点哄孩子入睡,可好?” 轰!尹玄念杏眼圆睁,惊愕于他求欢的意图,“你你你……”下一秒,他面红耳赤地闪出他的视线范围。 冷铁生的薄唇勾起一抹贼笑,“呵呵。”早模透了他的身子跟性子,应付娘子的坏脾气是愈来愈得心应手。总之,先把娘子拐上床去哄哄,就算娘子有天大的脾气待发作,他可不会让他还有力气算些莫名其妙的糊涂帐! 吉时已到。怜儿在春花、秋月的搀扶之下,拜别了堂上的双亲,被送往宅院的大门,新嫁娘上花轿,待尹玄念将一盆水往外一泼,象征着嫁出去的女儿是泼出去的水,从此入夫家,成为他人的媳妇。 一群人就这么浩浩荡荡的出发,沿途敲锣打鼓,好不热闹。冷念生驾驭骏马,护送在花轿列对的前方。一身白色的衣着衬托出他眉清目秀的风雅气质;只要他心情愉快,就是这么吸引众人的目光。 行至城市大街之上,喜庆的气氛感染了目睹这场迎送新娘花轿的过客,不论是行人,或是酒楼食肆的人们纷纷跟上前来凑热闹。 然,花轿在某段街道骤然停止不前,人们开始议论纷纷,迎亲队伍怎不再行进。 冷念生居高临下地观望这条街道,足以容纳两顶轿子通过,但是加上人群、马匹,势必其中一顶轿子必须承让。婚礼时辰可容不得拖延半分,不待他开口,对面几名官差之中,为首的邵军高声呼喝:“朝廷命官经过此地,行人立刻回避,否则……” “否则怎样?”冷念生不将他放在眼里,哼了哼,他说:“是你们该让路,我可是有缴纳朝廷每年的征税,若无我们这群奉公守法的善良百姓,这条道路就不会这么平坦,轿子里面的大人每个月的薪俸将从何而来,这位官差,你倒是告诉我,谁应该让路?” 愕,几名官差从未见过谁会这么大胆的挡路,也从未见过谁敢这么伶牙俐齿的狡辩,说穿了,就是犯了大不敬的罪。 冷念生才不管什么见鬼的大人,他没下马把人给揪出轿外,将人踹去街旁面壁思过就该偷笑。本少爷已经很有耐性的跟这位大人耗时间了!不悦地撇撇嘴,冷念生没有让步的迹象。他等这位大人自动滚蛋,这条街是他的地盘。 “大胆刁民,还不让开!” “我、偏、不!”他倒要看看,这不知打哪儿来的狗官能耐他何?大街道上,人们屏息以待,常言道:官字两个口,老百姓可没本钱拿自己的性命来开玩笑。若是弄个不好,一场婚礼有可能变成丧礼…… 邵军又喝道:“来人啊,立刻将人给拿下。” 几名衙差立刻放下轿子,一群人团团将人给围住。冷念生不动声色,他可不怕被逮进府衙,反正出入多次,就像走自家的厨房,习惯了。哪一回不是前脚踏进监牢,后脚就被大人给请出来?府衙的大人可拿了他不少好处,暗地里在他的地盘吃、喝、玩、乐样样来,酒、色、财、气少不了。换言之,他是府衙大人的衣食父母。 双方冷凝的气氛一触即发,适才发话的衙差下了一道命令:“动手。” “慢着!”一道低沉的嗓音带着十足的威严传入每个人的耳里,就在冷念生惊愕这声音有点熟悉的当口,官轿的帘子掀起,轿内之人踱出轿外,那凛然的气度震慑了在场所有人。登时,群众们哗然…… 冷念生愣怔当场,晃然的身子差点摔下马——见见见……鬼了!这是窜入脑中的第一个想法。冷念生瞧所有的官差们立刻往旁边一站,多年不见的斯文人就这么出现在眼前,一身浅绯的官服代表他的身分与地位为五品官阶。两人之间有着悬殊的天壤之别。 冷念生脸色一沉,脑海模糊的影子变得清晰。不论是两道高耸的剑眉、直挺的鼻梁、厚薄适中的唇和他那双狭长的丹凤眼镶嵌在刚正的轮廓,组合出令人难以忽视的脸庞,鹤立鸡群的伟岸身材,经过几年官场洗礼,一股凛然的气势自然散发。斯文人不再是当年清理马厩的奴才,不再是只会死读书的呆子,不再是印象中的闷葫芦。现在的他,发言有着公权力,一双手掌控了权利、地位,象征正义的一方。而他这种人,摆明就是他的死对头! 挑高眉,冷念生气势不落人后的摆臭脸,“哼”一声,很火大——斯文人那什么态度!跩个二五八万似的了不起,妈的!天晓得他背地里是个很会记仇的小人,谁准他把自己的画像藏起来,该不会算计着等到哪一天,逮着他的小辫子之后,把画像拿来复制张贴,到处悬赏?真卑鄙! 翟颖瞧他居高临下的怒视,那双半眯的眼闪烁不屑的光芒,明摆着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记恨——仍怨着他当年坏了他的事吗?闷不吭声,不下马,公然的挑衅,桀骜不驯又浑身带刺——他混出一番名堂了吧。 眼看花轿列队的排场浩大,翟颖道:“今日是怜儿的大喜之日。”一句话道出了他与这场婚礼之人有所关系。 辟差们个个惊讶得合不拢嘴,出乎意料之外,刁民与翟大人认识,他们该不会是一家亲? “是又怎样?莫非娘没告诉你怜儿嫁给阙不凡?”几年不见,没有问候,他倒是很介意怜儿嫁人了没。冷念生敛了神色,继续当他是空气,抬头迎视正前方,黑与白之间必须划清界线,容不下灰色地带的纠缠不清。他开口问:“这条路,是你要让,还是我让?” “我先走。晚上,我一定去喝杯喜酒。”翟颖一回头,昂首阔步地走回轿内。为首的官差随即一声喝令:“起轿!”花轿列队纷纷退让出空间,官轿与花轿擦身而过。 冷念生没回头,握紧手中的缰绳,内心正为他所说的话而克制一股强烈的冲动——咬唇没叫他不用来了! *** 冷念生带着烦躁的心情参与怜儿与阙不凡的婚礼,眼神总会不受控制地往外瞄。心不在焉地与宾客们寒暄,伪装愉快的笑容和大伙打成一片。 入了酒席之后,时间流逝在一杯接一杯的醇酒佳酿,这情景仿佛回到了当初爹娘的婚礼之上,唯一不同的是身旁之人不是“他”。 酒过三巡,发酵的酒精渐渐麻痹了烦躁的情绪,融入这一片热闹的流水席—— “老大,别再喝了,你会醉的。”阙不平在一旁提醒道。新郎倌已经安然无事的回房,酒宴上的宾客们渐渐散去,长辈们聚集在另一桌聊着天南地北,话题离不开他们这群小生晚辈。 冷念生推了他一把,骂:“少管闲事,我还要喝。”伸手抢回酒杯,“快斟酒。” 阙不平感到莫可奈何,这桌酒席宾客通通走光,看来——老大是打算不醉不归。熟知他的酒量不小,若没有他出面为新郎挡酒,这新人的洞房花烛夜,八成是一个昏死在床。 阙不平说道:“已经没酒了,我去拿。” “嗯。”冷念生敲着桌面,有一下、没一下的数数儿,心知肚明自己醉了七、八分,不愿回房休息是为了等人。 醺醉的眼眸再度搜寻,他看见了斯文人在萧二叔、阙三叔和阙四叔的面前谈话。调回视线,心想八成看到幻影,都是满脑子想找人算帐的关系。 “喀!”阙不平将抱来的酒瓮往桌面一放,说道:“这是我爹带来的陈年老酒女儿红。” 拆掉封口,一阵酒香四溢,“嘿嘿……老大,这酒是要贡献给阙三叔的,咱们俩现在就将它喝光光,明儿,阙三叔肯定会跳脚。” 冷念生的唇瓣勾起一抹笑,二话不说就把酒瓮抱来,就口狂饮——“啊!老大,这酒不是这样喝的啊。” 冷念生顿了会,斜睨着阙不平一副大惊小敝的模样,他开口问:“你认为我们俩一边慢条斯理的品尝,一边谈什么风花雪月,阙三叔会没看见?” 阙不平转头瞧在不远处的长辈们,“翟颖来了啊。”他没眼花么? 揉揉眼,他再瞧仔细些,“人没消失呢。奇怪……翟颖不是在外地当官……” 赫然,“匡当”一声巨响,陈年老酒摔落了地,脚边是满地的破瓦、碎屑与残酒。 阙不平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瞠大的眼映入冷念生醉趴在桌上,下一瞬,他的耳朵被人一把拎紧,有人破口大骂:“死小子,你竟敢偷喝我要给你大伯的酒!” 阙不抢把儿子给拖到一边去教训,省得丢人现眼。 “哎哎哎……爹啊,那……不是我喝的啊……我都还没沾到一滴……”阙不平哇哇大叫。冤枉唷…… 目击证人——翟颖来到冷念生的身旁,俯来,确定人儿已经醉得不醒人事。 翟颖漾起一抹笑,眼里倏地闪过一丝狡狯的光芒。再抬起头来,他不着痕迹的收敛心神,对长辈恭敬道:“阙三叔,念生醉了,我先带他离开。” “也好。你们兄弟俩久没见面,等他醒来,一定有很多话要说。” 笑了笑,翟颖思忖——算准了时辰,来得真是时候。 翟颖将冷念生抱出宅外,几名轿夫就在大门外守候,随即启程前往翟院。 容纳两个大男人的轿内空间狭窄,呈现醉昏状态的冷念生,毫无知觉整个人倚靠在男人的胸前,清秀的脸庞枕在男人的肩窝,随着轿子摇晃,两个人暧昧的紧贴。 视线在昏暗之中瞧不清怀中人儿的轮廓,翟颖闭上眼,回想两人今日在街道上的相遇,因尚有公事在身,他仅看了他一会儿,比脑海的身影更加成熟,没出乎意料,他继承了爹的事业。 “念生……”明知他不会回应,仍不由自主地轻唤着。 四年了……从未忘记自己欠了他什么,箍在腰际的手臂一收,紧紧揽住内心出轨的渴望。 仍记得,他曾说过的话:“别看不起自己,我最讨厌只会卑躬屈膝,向人低头的人了。” 翟颖勾唇一哂,他从不知道他追求前程是为了什么。很满意于现在的地位,足以清算他们之间不为人知的联系。 “念生,你有什么秘密不让人知情?”他垂首低喃,鼻端渗入由他身上散发的醇酒香浓,藏在地窖里的陈年女儿红,入了口是什么滋味?是否和藏在心里面的一份感情一般,愈久愈烈…… 翟颖早已支付银两给雇请的轿夫,到达翟院外,翟颖抱着昏醉不醒人事的人儿回到多年前的老家。久未踏入,翟院依旧保持当初的风貌,娘早就把翟院的产权交给他——物归原主。 他在外地任职期间,娘在家书中提及,仍请人定期过来打扫整理翟院,偶尔爹娘也会回到翟院,这里有着一家子的回忆。 就着昏暗的月光,半眯的丹凤眼眸凝望印象中庭院的某个位置,乍然——冷念生发出低浅的呓语:“混帐……不要回来……” 立刻感受到怀中人儿不安分的扭动,翟颖的心一凛,俯头瞧他的睫毛颤动,频蹙眉,略显困难的挣开眼,两人互看着。翟颖心想他会不会发作脾气? 冷念生又缓缓地垂下眼睫,没反应。松了一口气,翟颖预测人儿若是清醒,不会这么乖顺,令人伤脑筋……将人抱往厢房,点亮烛火,翟颖小心翼翼地为他月兑下长靴,覆上棉被。 静默地守在床沿,细凝他清秀俊朗的容颜已无当年的稚气,现在的他露出笑容会是怎生的模样?敛下眼,随手解下纱帐,不禁自嘲——在想什么…… 记忆回到四年前的某个夜晚,他傻傻地站到天亮,离开他之前,缓缓地俯下头来,落唇在两片柔软的唇瓣,印下属于他的记号……无言的表达喜欢。 今夜,他凑上前将唇重新印上,加深了这道记号,探舌描绘着他漂亮菱角嘴,再探入微启的嘴里,品尝女儿红的滋味…… 第四章 烛火熄灭,白昼取代了黑夜,金色的光线透过窗棂照亮内室。 纱帐内,翟颖倚在床侧,闭目养神。 冷念生睡姿不良地翻身,腿跨上了某个物体,意识霎时徘徊在清醒与昏然之间,缓缓地撑开眼,赫然映入模糊不清的脸庞凑近——下一秒,冷念生抬脚踹开对方,随即俐落地翻身跨坐在对方的身上,拔起腰间的匕首“刷”地,入地三寸。 喝!一把刀就插在耳边,翟颖倒抽了一口气。 冷念生紧握刀柄,啐了声:“是你!”丹凤眼眸眨也没眨,直视他瞬间寒憎的脸色,眉宇间隐含杀气,赤红的眼半眯,迸射狠戾的光芒。 仿佛变个人似的,翟颖的眉头一拧,斥责道:“你何时养成起床就砍人的习惯?” “从刚才开始。”冷念生轻哼:“翟大人吓坏了?”纳闷怎不干脆砍死他算了,手下留情,仅是警告。 翟颖撑起上半身,坦承:“我是吓到。”他真粗暴。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畔,冷念生一瞬惊然,意识到两人的脸庞差点互碰,“闪开!”推了他一把,叫:“滚边去!” 刀一拔起,他离开他身上,懊恼地踹倒椅子,“叩”地敲出很不满的声响。 “说!我怎会跟你在一起?”冷念生一旋身,刀尖指向他,毫不在乎犯了大不敬的行为。 翟颖的眉头纠结得更紧,瞧他那什么态度……真该挨几大板。站起身来,他道:“念生,你昨夜喝醉了,我带你回翟院。” “喝醉了……”冷念生收刀入鞘,大剌剌地坐回床沿,跷脚套上长靴。“难怪我觉得这厢房好眼熟。” “这是你以前睡的地方。”曾经,也是他的房。当初继母把翟院卖给娘之后,遂变成冷念生的。如今,前后两位主人在房内剑拔弩张,翟颖拍掉衣袍上沾染的灰尘,约略估算了时辰,“等会儿,我要回府衙。” “啊!”冷念生赫然问道:“我的马在哪?” “阙三叔的宅院。” “混帐,我要如何离开?” “走回去。”翟颖那平淡的语气,仿佛他问了废话。 喝!冷念生的脸色一黑,他才不要跟他走在一起! “怎么?”翟颖瞥了一眼他恼怒的神情,蠕动的唇不知说些什么,该不会是碎骂些不堪入耳的话? 冷念生暗恼斯文人太鸡婆,“你带我来翟院干什么?何不让我在阙三叔的宅院睡?” 原来,昨夜所见不是幻影……冷念生别过脸,抿紧唇瓣,隐忍着复杂的情绪,他走出房外,紧握双拳,深呼吸、再吐气。 “喀。”听见身后的房门阖上,他忍耐着一股冲动,没回头去揍人一顿。何时揍人需要考虑这么久?妈的!冷念生从廊外阶梯跃下,抬起的脚朝地上一踢,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块登时飞入前方的树丛。一群鸟儿饱受惊吓,啪哒、啪哒地展翅逃难。 冷念生回头斜睨着翟颖一派慢条斯理地步下廊阶,真火大……他愤愤的思忖——斯文人一定禁不起打。万一,他把人揍昏之后,还得扛着人去找大夫求诊……呿,不干!况且,斯文人现在当官,一定会追根究底,派人将他押入大牢……脸色一沉,冷念生不悦地撇撇嘴,才不要为了他去吃牢饭。 翟颖对他露出一抹浅笑,发觉他有些小动作仍和以前一样没变。径自走往庭院,将冷念生甩在身后。 冷念生瞪着他的背影,喊道:“喂,你搞错大门的方向——”倏地住口,已经来不及将话给收回。他管他走哪去啊? 翟颖顿了下,回过头来,说明:“我要去拿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 冷念生杵在当下,内心犹豫着该跟上前,还是各自分道扬镳?他懊恼了会儿,好奇心胜过一切,想知道翟院有什么物品非常重要,斯文人该不会偷藏了什么值钱的东西? 乍然,他想起斯文人以前当过贼,进书房偷娘的画。冷念生气呼呼地迈出步伐,看他搞什么鬼! 翟颖在院落地上挖出一个生锈的铁盒,轻拍掉盒子上的土屑,冷念生也蹲来,问:“盒子里面藏了什么?” 翟颖打开盒盖,眼看内装一只小木盒,须臾,两人一并站起身来,翟颖才解释道:“这木盒里面的东西有做过防潮处理。” 他像捧珍宝似地打开,抽出一张折迭的纸。“这张纸泛黄,上头有些斑斑点点的块状颜色。” 冷念生嫌他的防潮技术处理得不好。 翟颖摊开纸张,更多怵目惊心的暗红血渍映入两人的眼眸,他说:“这是我爹的血。” 冷念生仔细瞧,惊愕道:“是一张状纸……”抬起头来,注视他瞬间冷凝的表情,低沉而威严的嗓音窜入脑海—— “这是我爹死后,仍紧握在手的东西。”一股执念,夺走了一条人命。他的爹活活被辗死在马车轮底下…… 看着他将状纸收入衣襟之内,冷念生恍然大悟,问:“你为了这张状纸才选择官场仕途?” 早有预感他并非池中物,鱼跃龙门的动机来自一股正义有待伸张是么? “这是主要原因。”其实,还有另一项理由坚定他走上仕途之路——想保护喜欢的人,明白他在道上混,难保不会惹出风波。 翟颖凝视他一身难掩的暴戾之气,是靠这几年的琢磨与经验所累积出来。“念生,你须慎防树大招风,凡事用武力解决,并非好事。” 闻言,冷念生瞪着他,“怎么,你忌妒我继承爹的事业,还是看不起我在道上混?”斯文人的死脑筋依旧不会变通,怎不想想道上有道上的规矩,法律有法律的规范,不要太自命清高,“你有本事就抱着朝廷律法杜绝犯罪。前提是,你得先肃清、整顿那乌烟瘴气的府衙。” 他讽刺官商勾结,他就是其中之一,且光明正大地站在他眼前,看他能拿他怎样?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你若是回来对我说教,可以省省了,翟大人。” 翟颖的眉头一皱,不习惯他话里带刺、浑身也带刺,真像一匹野马。“念生,我是为你好,不是说教。”他采取柔性政策要他接受。 “你算老几啊?”干嘛,年少有成就了不起? 他双手叉腰,抬头挺胸仍是没有斯文人来得高壮结实。妈的!他要去多抓几个混帐东西来海扁一顿,练拳头、练肌肉。以后,斯文人若是又不知死活地上他的床,他没干脆下手砍死人,起码也要把手无缚鸡之力的斯文人给压死算了! 这么做,应该构不成谋杀罪吧? 冷念生想了又想:了不起是被冠上误杀的罪名,爹、娘应该不会责怪他的。 翟颖仿佛被雷给劈中,瞬间——遭受严重打击! 原来……他在他心目中就是算老几? “念生,你把我当什么?” 冷念生的眼珠子转了转,偏着头——由上往下瞄,再由下往上瞄——嗯,斯文人这德行肯定会引来不少富家千金们的青睐,不知道他娶妻了没? 若是没有,等他哪天娶妻,他绝对不去帮他挡酒,让他在新婚之夜醉死……呵呵……唇瓣弯起一道弧线,冷念生笑得贼兮兮。 乍然一见,翟颖恍然失神。 丹凤眼眸自然流露一丝不为人知的情绪。默默地喜欢着,管不住心思去想着,有计画的安排着——只为了回到他的身边。 冷念生很认真的思忖:他还能是什么?不就跟自己一样都是爹娘收养的孩子。斯文人八成是念了一堆之乎者也,硬邦邦的脑子都坏了。 敛了笑容,他撇撇嘴,一副索然无味的表情。 “我对爹娘是心存感激之情,我和手下们是兄弟之情,对于不平、不凡的交情是好哥们。至于我跟你……志不同、道不合,什么都不是。” 暗自压下心头因他一番话而泛起的受伤情绪,能奢望他们俩也像爹娘一样么?翟颖轻叹息……简直作梦,脑子在想什么。 敛去贪恋的目光,他踏出沉重的步伐,肩上扛着一宗冤案,府衙内还有许多重要的公案待处理。 翟颖不禁自嘲——算老几? 不是亲人,不是兄弟,连当朋友都没沾上。 愕,冷念生瞪着他的背影,纳闷他怎闷不吭声地走人? 跩什么! 头一撇,望着马厩的方向,蓦然,两人第一次相处的画面浮现于脑海—— 就在城郊外的小溪畔,等待衣裳晾干…… *** 爱衙。 “大人,您昨夜没回来。”府衙的官差——邵军担心了一夜,因为大人从未发生整夜不回府衙的纪录。 “你别担心我的安危。”身在尔虞我诈的官场,他秉持只要为人处世行得正、坐得直,即使走夜路,也不怕碰到鬼。 穿上官服,戴上纱帽,装整完毕。翟颖拿出两张画像,命令道:“邵军,立刻派人将这两幅画像复制张贴在各大街小巷,即日起,缉捕这两名嫌犯。” “大人,这两人犯了什么罪?” “窃盗。” “告状之人是……” “我爹。” 昨日,早在参与喜宴之前,他先回宅院探视长辈,得知大伙近况,念生目前住在城内,离翟院不远。 即使如此,也改善不了两人之间所产生的距离。 心烦意乱,翟颖走出房外,继续交代跟在身后的属下,“邵军,另外派人手去收购字画的地点和当铺,务必详细询问谁曾收购画坛铁生公子的墨迹,凡是赝品,极有可能是赃物,一律带回验证。” 邵军道了一声:“是。”随即领命而去。 新官上任,三把火——烧不得、急不得、说不得……翟颖颇感无奈。须臾,将自己埋在堆积如山的公务里,试着忘却恼人的心事。 *** 赌场。 “老大,你没回老家啊。”阙不平分别到冷念生的老家和私人宅院这两处找人,最后才在赌场找到冷念生的踪影。瞧他发什么呆?将身子探出二楼栏杆外,阙不平居高临下地环顾场内——赌客聚集,震天价响的吆喝声此起彼落。 “看来,有一桌的赌客似乎玩得太过尽兴。”回头见冷念生仍呆坐着,不在乎赌客闹场? “老——大——”阙不平拉拔嗓门叫。 吓!冷念生一瞬瞠然回神,立刻破口大骂:“你鬼叫什么!” 阙不平一副饱受冤枉的委屈相,提醒他,“老大啊,今儿是怜儿的归宁之日,你怎没回老家?” “呃。”怔了怔,冷念生也惊讶。“我竟然忘了这么重要的事?!”不可思议…… “碰!”他猛然一捶桌面,杯盘“匡当、匡当”地落地。站起身来,燃起一肚子火气仍无处发泄。 阙不平在一旁猛跳脚,怎会这么倒楣,又被溅湿了衣袍、靴子。甩甩下摆,他哀嚎:“我特地穿这身新衣……” 冷念生没搭理他鬼叫。双眼一眯,视线锁住楼下的一桌赌客,有两名男人正大打出手。 “好样的,敢来场子闹事!”啐了声,冷念生登时跃上栏杆,整个人顺势攀着梁柱下滑至一楼场内。 阙不平也跟着抄捷径下楼,看来,老大要亲自动手摆平。扬手比个手势,遣退几名跟上前去的手下。 冷念生悄然无息地来到闹事者身后,探手一抓,紧扭住对方的领子。乍然回头,闹事的汉子“哇”的一声,粗壮的身躯飞到隔壁桌上,“乒乒乓乓”连人带椅皆倒。 “唔……”他捂住吃痛的鼻梁闷哼,鼻血泛流,染红了手。 “冷冷……二……爷……” 另一名汉子像见鬼似的话说不好,冷念生替他把话接下去说:“你叫爹也没用,我正好缺人来给我练拳头。” 说罢,眼看对方的拳头迎面挥来,冷念生低头闪避的同时,抬脚将人给踹飞出去,再顺手抄起长凳砸往汉子的胸口,随即听见一声闷呼,倒地的汉子比另一名汉子的下场还惨。 场子内,登时鸦雀无声。 赌客们皆知冷二爷不好惹,谁来闹场的下场就像这两名汉子一样,讨打。 “来人啊,把这两人丢出去!” 手下们得令,立刻过来收拾残局。 冷念生淡扫众人一眼,把善后的工作交给阙不平处理,他再度回到二楼,等阙不平问明赌客闹事的原委。 饼了半晌,阙不平来到身旁说明:“老大,那两个家伙是生面孔,咱们的庄家说,这两人赌红了眼,你一言、我一句的互相叫嚣,到最后就莫名其妙地打起来了。” “哦,就这样?” “是啊,就这样。” 冷念生纳闷了一会,问:“这两人是吃饱撑着讨打,还是专程来找死?”谁敢在他的场子闹事,真有种! 阙不平猜测:“他们八成没听过咱们的名号,所以走错路,闹错场。” 冷念生轻哼,“是嘛?”他瞪着阙不平的蠢脑子,再问:“刚才,其中一名汉子叫我什么?” “冷二……啊!他们知道你是谁。” 冷念生挥开他的手,警告:“别指着我的鼻子,当心我揍人。” 老大这两天的脾气真差啊……他立刻转移话题,一手拉着冷念生,急催:“走走走,我们快回老家,我爹交代我送酒呢。” 若是没达成任务,准是又被爹给骂得狗血淋头。 冷念生反掌推了他一把,“走就走,拉着我干嘛,欠揍啊。”若不是看在交情多年的分上,他会一脚把人给踹下楼梯。 阙不平咕哝:“我若是不催你,等我们回到老家宅院,天都黑了。” 冷念生赫然想起忘了回宅这回事,脸才绿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步下楼,突然来了一群官差将他们两人团团围住,其中一人威严十足地发话:“将他们两人拿下。” 啥?!阙不平愣怔当场,不明所以干了啥坏事?冷念生一眼就认出了来人,他咬牙,昂首阔步地走到发话者的眼前,语气平板地说:“你们要请我去府衙作客是吧?好啊。”他倒要看看斯文人究竟搞什么鬼? *** 那家伙,出了他的视线范围就惹事生非!翟颖瞪着被抓回来的两人——冷念生和阙不平。 鲍堂之上,衙差们分站两旁,个个的表情严肃,仿佛一尊尊的神祇。“啪!”惊堂木敲上桌案,立刻引起两旁的衙差们异口同声:“威武——” 翟颖发问:“堂下之人冷念生和阙不平听清楚了,有人击鼓鸣冤,状告你们两位恶意伤害。在你们身旁的两位苦主已将事件的来龙去脉说明,而你们两位可如对方所言,动手将人打成重伤?” “这是哪门子的胡说八道!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干阙不平啥事?大人要抓人来府衙,怎不先搞清楚状况!”他若是让阙不平陪他一同吃上官司,怎对得起阙四叔。“阙不平,你有没有动手打人?” “有又怎样!我愿意跟老大一块坐监。”好哥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冷念生一翻白眼,骂:“你是笨蛋啊,你说这话分明陷我于不义,没做的事,何必来趟这浑水。”真是蠢…… “言下之意,此事和阙不平无关?” “没错。” “老大,你……” “闭嘴。”他不可能为了一己之私,拖人下水。 瞧老大冷然的神色,阙不平的神经再粗,也察觉到这公堂之上,气氛不同以往。 新官上任,有模有样的威仪,想吓唬谁?哼! 冷念生抬头迎视那不算老几的东西,一古脑的火气在心里发酵蔓延。 好哇,他教训来闹场子的家伙也有事。 “敢问堂上大人,我身旁这两名汉子;一个被我打伤了鼻子,另一个了不起是断了几根肋骨,这也叫伤残重患?莫非大人有眼无珠,没瞧见他们两人的手脚健全,还有本事来府衙告状。照理而言,若是伤残重患,应该是躺在床上唉唉鬼叫,甚至昏迷不醒。这恶意伤害的指控,摆明就是瞎扯!”妈的!斯文人瞎了眼——不明是非! 此话一出,堂上衙差们个个倒抽了一口凉气。“喝!大胆刁民,你敢骂堂上的大人有眼无珠。这分明是亵渎、藐视,犯了大不敬的罪!”邵军可不管跪在厅堂上发话的人跟大人是什么关系,总之,他就是看这嚣张的小子不顺眼。 翟颖的眼眸一扫,警告邵捕头勿逾矩。“冷念生,我不与你计较那不敬的态度。”摆明昭告众人,他对冷念生可以容忍到什么地步。 没先治他以下犯上的不屑语气,翟颖心平气和的口吻未减几分严肃,儿女私情暂抛一边,一切秉公处理。“你为何揍人?”问明原委,再做定夺。 “因为他们在我的场子闹事,大人应该明了赌场有赌场的规矩,在我旗下的赌场,是合法经营。凡是前来玩乐的宾客皆知赌场的规矩,不耍老千,不闹事,就这么简单,否则后果自理。这规定可是有公开张贴在场子内告知客人们,但这两人明知故犯,分明讨打。” “张三、李四,你们前去聚赌,可知场中规矩?” “呃……” “这……”不容迟疑,翟颖举起惊堂木“啪”地一震,催促两人快答话。“怎么,不答话即是默认。你们俩可知此事?”张三、李四低垂着头,吶吶地说:“知道。” “那就是你们不对了。既然明白场中规矩,因何故意闹事?事后,再来府衙状告赌场的负责人冷念生,莫非你们两人是故意?” 吓!张三、李四大惊失色,连连喊道:“冤枉啊……大人,小的绝对不敢。” “是啊!大人,我与李四玩得太过忘形,一时之间不知收敛,这下场也不该是被揍断鼻梁、打断肋骨。” 李四抚着包扎的胸口,可怜兮兮地说:“请大人看在小民受伤不轻的分上,严惩暴力相向的赌场老板——冷念生。” 两个混帐东西,说什么鬼话……呿!斯文人若是采纳意见,可见这府衙之内,不过尔尔,依然乌烟瘴气。 怒瞪翟颖,冷念生料想他收了对方的好处。 心里已经有个底,翟颖当下速战速决这等小事——“你们两方都有错在身,本官看在张三、李四已经身受重伤的分上,不予追究你们恶人先告状的行径。至于阙不平,念在你并无下场动手,你可以回去了。” “那么,念生呢?他会怎样?” “赌场虽有赌场的规矩,他也不该动手揍人,念在他是初犯,判其坐监三天,好好思过。”翟颖举起惊堂木,“啪”地一声定案,冷念生当场被押往府衙大牢。 临走前,冷念生回头吩咐阙不平:“别让我爹娘知情翟颖判我入狱。” 第五章 气死!也不知被关了多久,冷念生抓着铁牢栏杆,怒吼:“好啊,死文人不明辨是非,把我关起来了。翟——颖——” 威力十足地怒吼震耳欲聋,刚走上地牢石阶的人停下步伐,难掩一脸惊喜的神色。 “死翟颖!你可真行,当了官,先拿我开刀。”冷念生兀自在地牢内发作脾气,鬼叫了老半天,这地牢之内只关着他一人,压根没人搭理。 翟颖早就遣退狱卒,听他左一句该死,右一句忘恩负义,骂到喉咙都快哑了,还在鬼叫。刻意将自己隐藏,直到名字经由他口中回荡在昏暗的地牢内,这才怔忡地来到他眼前。如果难听的恶言诅咒可以换来冷念生愿意开口叫他,他早该考虑把他关着,人也不会闹出是非。 “是你犯了伤害罪,对方错在先,你错在后。” “然后,我就得坐牢?” “当然。我罚你坐牢三天,不是三个月……”此刻,他希望是三个月。 冷念生的五官霎时扭曲成一团捏皱的肉包。他怒骂:“死文人,我好想把你给宰了!”一股鸟气郁闷在胸口,他喘啊喘地,整个人快要爆炸。 “没关系。”翟颖一副任其宰割的模样。 “你……真行!” 手一抓,把翟颖给揪来铁栏前,两人面对面,冷念生瞧死文人的眼神茫然,不对劲…… “喂,你是不是醉了?”他凑近嗅闻,没有酒味。“还是糊涂了?不会吧……你这糊涂狗官搞什么啊。” 仿佛被泼桶冷水,翟颖瞠然回神。他反驳:“念生,我不是狗官。” “我说你是就是。” “那么,你想对我怎样呢?”翟颖细凝他气红的脸庞,蓦然,好想念女儿红的滋味…… “……”冷念生顿时哑口无言。他能对死文人怎样? 自然地握住他的手腕,两人这么贴近……不用躲在远处偷瞧,视线不用追逐。 翟颖细凝着他,仍不忘劝诫:“念生,你该收敛脾气,不然,我担心你惹出更大的风波。” “磅!” 冷念生踹铁牢栏杆出气,不耐烦地抽回手,宛如困兽之斗,无计可施。“你少诅咒我。”他心烦意乱,得耗在地牢三天,全拜死文人所赐。 恶狠狠的目光瞪着死文人,若是让他自由就走着瞧,他一定会……怎样? 冷念生还没想到该如何给人一点颜色瞧瞧,耳畔传来关怀的语气:“吃了没有?” 翟颖明知故问,眼见地上那丝毫未动的牢饭,特地嘱咐狱卒别亏待他。 “呿,我不吃那见鬼的食物,你当是在喂猪吗?” 他答非所问,“猪都比你安分。” 冷念生突瞪着眼,破口骂:“我宁可饿死,也不吃你牢里的饭。我就知道你居心不良,公报私仇。” “我没有公报私仇。” 翟颖盯着他良久,才把两人之间的恩怨摊开来说:“念生,我明白你还在记恨当年的事,我一定还你公道。还有,你若是不吃牢饭,等你出狱,可以来我的房里吃一顿象样的。” “要不要也顺便在你的房里睡一觉?” “可以。” “你去死吧!”什么东西! 不希罕他在多年之后才要还他公道,该入狱的人下落不明,“你以为当官就了不起,翟颖,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的本事,可以抓到当年偷画的人。” 他不是没派人追查亲人的下落,几乎找遍了全京城,始终没消息。 眼神一黯,不愿让人察觉心灵的伤口正隐隐作痛,冷念生闪到角落里蹲着,不再多瞧身后的人一眼。 安静地望着他的背影,显得孤寂、脆弱,眼前的铁栏无形地阻拦他入内陪伴。收紧双拳,他问道:“念生,如果我抓到犯人,你会服气吗?” “……”闷了会儿,他才出声:“我笑你没本事。” “如果我有?” “如果有,我随你处置。若没有,你准备丢掉你的乌纱帽吧。” “好,咱们一言为定。如果我逮着犯人,你得乖乖地听我的,若是没有,我会辞官。” 冷念生登时跳脚,“哼,我随口说说的话,你就当真。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好骗吗,期限呢?” 如果他拖个几年,什么也没抓到,还不是继续当官,天底下没有这等便宜的美事。 翟颖露出一抹浅笑,“你放心,我也不占你便宜,我们就约定一年为期,明年的今天,我若是没能给你一个交代,我自会摘下顶上的乌纱帽。” 冷念生听到满意的答复,这才甘愿地说:“好,咱们一言为定。” “但是,念生,你可别忘了承诺,凡事都得听我的。” “哼!废话。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要我做牛、做马,或做你的小厮任你差遣都可以,只要你逮着了当年偷画的犯人。” “一定。”为了驯服这匹野马,他不惜拿仕途来交换。“这还差不多。”冷念生转身又回到角落。翟颖守在铁牢外许久,时至半夜,见他盘腿坐在地上闭目养神,毫不搭理。他轻叹了一声,这才旋身离开了牢房。 *** 夜深人静。一道人影翻墙而过,双脚才落地,耳边就传来嗲声嗲气的嗓音,“死相,现在才来。” 墙内,树丛后踱出一名女子,伸出手来就往男人的胸膛捏了一把。她娇嗔道:“人家可把你给想死了。” 年轻人就是跟老的不一样,光是这结实的胸膛,一直到有力的腰……女人的指尖一路顺滑,在那下月复的阳刚之地画着圈,十足勾引与挑逗的意味。 “你这骚娘儿们,几日不见,这么想我,嗯?”她的男人不济事,那档子事满足不了女人的需求。 “你明知故问。”下手紧紧一握,柔软的触感尚未变硬,男人的自制力不错,做那事儿才会持久。 “等会儿我就会满足你。”先安抚骚娘儿们,“咱们办正事要紧,你都准备妥当了?” “当然,不然……我还能站在这儿吗?”女人仰起脸来对男人露出笑容,那勾魂的桃花眼儿在昏暗之中,闪烁光芒——似也在笑。男人抓起女人不安分的手,贼笑道:“咱们回你的房里。” “好啊,呵。” “啊……啊……” 女人几近半果,整个人坐在桌上,双腿岔开任男人抓着,袒胸露乳的模样在在刺激着男人,勃发的猛烈地撞击体内,两人全身汗水淋漓,明目张胆的在房内交媾,毫不在乎还有第三者—— 床上躺着一名年约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突瞪着眼,瞳孔放大,张大着嘴,仿佛在临死之前瞧见了令人震惊的画面…… *** 冷念生待在地牢,三天以来,滴水未进,人显得憔悴。 独自坐在角落,闷不吭声是因为早已叫哑了嗓子,喉咙发痛,整个人昏沉沉的想睡,精神也已消耗殆尽,全凭一股执念支撑那快要妥协的意识。 他才不容许自己对斯文人低头,不悔过,存心和斯文人唱反调。 真固执……翟颖在铁栏外看他的倔德行,感到又气又无奈之外,也拿他莫可奈何。 一股怒意憋在胸口,累积了三天,闷得发痛。他怒喝:“还不快点把锁解开。” 看守的狱卒不敢怠慢,连忙应声“是”。手抓着一把钥匙,立刻将牢房的门锁解开。狱卒恭敬地退至一边,知道大人与牢犯的关系是自家人,他也就不敢多说些什么。 亲自过来放人,翟颖入内蹲在他面前,“何苦这样虐待自己,瞧你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走开,你少来猫哭耗子假慈悲!”他呕,才不领情他啰哩八嗦的说教。 若是在乎他是死是活,何必将他拘禁。 “不平来接你了。他就在府衙外。”已近晚膳时辰,翟颖不想放走他,嘴上却说着违背心意的话。“快回去好好吃顿饭,梳洗干净,阿生很担心你。” “他真多嘴。”这会儿,八成连明月都知情他坐牢。 冷念生站起,颓软无力的身躯晃了晃,翟颖见状,赶忙将他扶好,开口问道:“你要不要先到我的房里休息,明日再回去?” 强而有力的手臂揽在腰际,抬起脸庞瞧他们之间的悬殊之差,斯文人足足高他一个头,浑身自然地散发一股威严,无形地带来压迫感——仿佛天生相克,犯冲…… “走开!”冷念生使尽力气推开令人感到窒息的胸膛,他莫名其妙地喘什么啊? 眼里倏地闪过一丝狡狯的光芒,翟颖问:“我只是扶着你,你不领情,莫非是怕着我?”他料准这小子禁不起刺激。 “什……么啊,我才不怕你!”瞪着他,冷念生气势不落人后的挺胸,不甘于地位差人一截才会吃闷亏。 后悔没念书已来不及,冷念生哼了声,同时警告:“别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我会随时来找你问清楚,究竟追查到什么地步。” 翟颖闻言,心一凛,“念生,你想干什么?”犹记得他当初拿刀伤人的模样,该不会…… 冷念生闭口不语,径自走出地牢外。 翟颖上前揪住他的肩膀,事先警告:“念生,你可别做出会让我为难的事。” 冷念生一瞬拍掉他的手,冷嗤:“你在说笑话是吗,我们之间存在什么情分好让你为难?”话落,他头也不回的走人。 翟颖怔了怔,再次受到打击,暗压下又累积了一层的闷气,遥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不禁喃喃自语:“念生,别考验我的耐性……” *** 回宅院后,冷念生立刻沐浴洗净一身晦气,由于饥饿过度,即使沈娘准备了一桌子美食佳肴,他仅随便扒了几口,便回到房里倒头就睡。“看来,老大的心情相当差呢。”人闷不吭声,死气沉沉……阙不平兀自叹气,转身对阿生交代:“翟颖说他待在地牢三天不吃不喝也没什么睡,你们别去吵他。” “知道了。”阿生一脸担忧,“两位少爷从以前就不肯跟对方说话,如今又发生这事儿,欸……他是否该去找爷和夫人想办法改善?转念一想,爷和夫人不插手管年轻人的恩怨是非,他说了也是白搭。况且,他也必须防止明月姑娘怀孕的事泄漏,至今,少爷仍瞒着此事没向爷和夫人提起。 阿生望着明月小姐的厢房,又再度叹息。 “对了,怎不见明月呢?我听老大说,认了她当妹妹,她在哪?”阙不平四下张望,纳闷这几天以来,都没见到人呢。明月小姐在平常时候活动自如,若是宅院来了客人,就必须躲进房里,以防万一。 “她的身子不适,都待在房里歇息。”阿生随口找了理由搪塞。 “原来是这样啊。”阙不平不疑有他。步出房外,他尚有要事处理,于是离开冷念生的私人宅院。 *** 城东的某条小胡同内,惊传命案。发现此事的邻居,七早八早赶忙跑去报官,须臾,这条小胡同来了几名官差与验尸的仵作,就连新官翟大人也亲自前来。 于是这条胡同挤满了好奇的民众围观,人们七嘴八舌的议论纷纷——报官的邻居阿成面临到一些针对案情发展的必要的问话,就老老实实的告知官差,这死者是他多年的邻居陈三郎,年纪约四十来岁,平常以卖鱼维生。由于这两天都不见踪影,人没去市场卖鱼,这情况令人纳闷,陈三郎必须养家糊口,怎会莫名其妙地失踪?邻居们几趟来回探视,未见陈三郎开门,也不见其妻怀春。可,陈三郎的一辆破旧马车仍停在巷子口,表示这对夫妇并非出远门,邻居们担心这对夫妇发生其他意外,于是几个人决定把门撞开。怎知,几名邻居合力将大门撞开之后,一股难闻的异味弥漫整座屋内,察觉到事有蹊跷,大伙赫然发觉陈三郎死在自家的床上。 “不见其妻,这死者是否还有其他亲属?” “有,陈三郎与前妻生了一个女儿,名叫陈婉儿。不过,陈三郎在几个月前就把女儿卖入妓院。” 翟颖闻言,眉头一皱,继续问道:“你可知是哪家妓院?” 阿成立刻回答:“小民不知。毕竟发生卖女儿这种事并非光彩,左右邻居们也不好意思干涉别人的私事。” 大伙猜想这十之八九是因为缺钱的关系才会卖女儿。总之,穷人有穷人的难言之隐。 “嗯……”翟颖顿了会儿,回头派遣属下立刻追查陈婉儿的下落,且将人带至府衙认尸。 仵作稍做现场勘验,报告死者陈三郎的身上并无明显外伤,疑似暴毙死亡,不过其妻怎会不在?“谁知死者的妻子是何方人士?叫什么名字?” 认识陈三郎的邻居有问必答,道:“陈三郎的妻子名叫怀春,两人的年纪悬殊,是一对老夫少妻。至于怀春是何方人士,咱们不知道。” 翟颖纳闷:“他们不是经由媒人介绍联姻?”照理而言,若是经由他人介绍,女方家的身世一定会说明清楚,邻居也该知情才是。 “大人您有所不知,怀春是陈三郎在生前的某一天带回家里来的,相处一段时间之后,陈三郎才和怀春办场简单的婚礼。” “那么,陈三郎与妻子的感情如何?” “应该不错,平日也不见他们俩传出争吵或感情不合的问题。陈三郎挺顺着她,老夫少妻嘛,难免宠了些。” “在场有谁知道,最后看见陈三郎的妻子是哪时候?” “两、三天前吧。”几位邻居皆这么说。 翟颖思忖:陈三郎死在家中,妻子却下落不明。这场命案的死者究竟是自然死亡还是他杀,尚不能下定论。 “有谁知道陈三郎在生前是否与人结怨?” 邻居们皆摇头表示不知。 须臾,查问暂告一段落。翟颖回到死者房内,当场对属下们下令:“立刻将死者带回府衙,由仵作仔细勘验其死亡原因。若确定死者寿终正寝,无他杀意外,尽快找出其家属来府衙将人领回,让死者入土为安。” 话落,几名官差立刻分开着手进行任务,带头的邵军来到大人的身边,说道:“大人,咱们详细勘查这屋内前后,并无小偷入侵的迹象,现场也无打斗痕迹。不过,令人好奇的是死者面部表情惊恐,死不瞑目,似在死前看见了什么极度骇然之事,这……” 翟颖接着问:“不似自然死亡?” “没错,属下正是如此假设。” “大胆假设,小心求证乃必要。邵军,根据以往处理的命案经验,我可不认为死者是自然死亡。” 翟颖环顾室内,摆设的物品整齐,死者若是他杀,应是熟人所为。 他仔细推敲:“由邻居口中得知,死者身前并无与人结怨,这死亡原因,或许与死者的妻子月兑离不了干系。” 翟颖旋身对身边的属下吩咐:“邵军,派人来描绘由邻居口中的怀春其脸部特征,咱们得查出她的下落。” “是,属下遵命。” *** 经过几日调养,冷念生已经恢复往常神色。不过,他这人向来秉持有仇报仇、有恩报恩的原则,暗中派几名手下,揪出害他入狱的两个混帐。 除非张三、李四不在道上混,也逃出他的地盘,否则这逮人之事,并不困难。 事发过于巧合,他压根不信这两个混帐若无他人教唆,会敢来捋虎须。冷念生的脑中过滤了几个黑名单,心里已有个底。 出门前,来到马厩,见明月正忙里忙外,冷念生上前抢过她手里的扫帚,训斥:“你不待在房里,或是在庭院散步,甚至是做些女红之类的玩意儿,我都不会干涉。但是,我不准你再继续做这些拉拉杂杂的事务。马厩自会有生叔来清理,粗重的活儿你别跟生叔抢着做。” 生叔已经向他反应多次,明月几乎闲不下来。有一回还爬高擦拭窗棂,一不小心摔下高脚椅,若不是生叔正好在附近,当下眼明手快的接住,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生叔担心她的月复中胎儿……明月的眼神一黯,低垂螓首,不敢说话。 被发现了吗……她的故意,她妄想流掉胎儿! 冷念生看穿她的心思,“明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希望你答应过的事,就会做到。”严肃的语气在索讨承诺,不论对象是谁,说过的话,就要负责到底。 “我没忘,念生哥。”打从跟他回来至今,她约略熟知他的性子虽冲了些,人却非常好。 由他人的口中得知,他的身上带着一股正义感,好打抱不平,妒恶如仇,甚至不畏惹事……这种人,重守承诺。 一如他最初所言——从此跟着我,我当你是妹妹。 懊说的,他不会顾忌;因男女有别,也保持一段距离。 冷念生把扫帚丢回角落,瞧她可怜兮兮,他也不忍太过苛责,遂安抚:“目前为止,就只有你、我和阿生、沈娘、魏七叔夫妇知道这件事而已,我连爹、娘都不愿透露的用意是什么,我想你并不难猜出。” “我明白你为我好,但是我不爱这孩子……”她抿紧唇,提袖擦拭溢出眼眶的泪,内心惶惶不安,愈渐依赖他的存在,甚至产生不该有的念头。 然,她不能妄想,凭这残花败柳之身…… 泪落得更凶,仿佛擦也擦不干似的,她恨透了自己的过去。 抬起脸来,剪水幽瞳溢满不为人知的渴望,她央求道:“念生哥,我会听话,别讨厌我……” “怎会讨厌?拜托你,别哭了。”他拿女人的泪水没辙,心疼她的处境,和自己的过往多相似。女人的眼泪可以发泄所遭受的委屈,而他——累积的怨气藏在内心阴暗的角落,等待有一天,靠自己的方式来讨回公道。 “念生,君子报仇、三年不晚。” 冷念生暗恼地“嗟”一声,想着斯文人最近的动作可真积极,到处张贴悬赏当年偷画的窃贼。此事传遍大街小巷,就连奉澐斋的杨老板来场子赌牌九,也问及关于娘的假画是什么图样? 他根本不确定了,却记得曾在斯文人的手掌狠狠地咬一口…… 手指不自觉地轻触唇瓣,那夜的影像似一道记号,深刻的印在脑海。忘不了……他该死的在想什么! 眉一拧,霎时怒气冲冲,冷念生抬脚踹飞地上的石块,忍不住开口碎骂:“烦死了,我这就去找人算帐!” 明月眼睁睁地瞧他跃上骏马,清冽的嗓音隐含怒意,“驾”了声,消失的速度快得令人来不及留影。 适才,两人相处片刻简直似一场幻境,她将螓首埋入双掌,兀自哭得不能自已。殊不知楚楚可怜的模样落入不远处的一双眼,里头流露出不为人知的怜惜…… *** 冷念生一到场子里,属下们早已恭候大驾。其中一名汉子立刻凑上前,在主子的耳边说了几句话。瞧主子的神色仅露出一抹冷笑,这表示有人将要倒大楣。“阙不平和阙不凡都在楼上?” “没有。两位爷刚出去吃点东西,等会儿就回来。” “呵,”冷念生脸上的笑容更加扩大,“这样最好,不会有人干涉,马上去拿把刀来。” 吓!主子要刀…… 冷念生狠戾的目光一瞪,属下心一凛,浑身发寒。 “那……那个……” “怎么,没听懂我说的话?” “不……是。” “那还不去拿刀来,莫非要我亲自动手?”下了最后通牒,一句话就能让属下别在道上混。 汉子找回了舌头,回道:“阙爷们交代过咱们,尽量别在场子惹出事端。何况前几日,您才被当官的大少爷给关了三天,阙爷们若是知道咱们备刀,肯定会怪罪。” 提到此事无疑是火上添油,冷念生憋不住满月复怒气,喝道:“你当我怕那个死文人?他敢再抓我进监牢就试试看,我非把他的皮给剥了!” 吓!当官的大少爷是什么人,堂堂的府尹岂是好惹,主子似乎没受到教训,想剥大少爷的皮,这可不是被抓去坐牢三天即可了事。 冷念生推了他一把,“你还发什么愣?以前跟着我爹,他说一是一,我怎不曾见过你们这么啰唆。” 汉子被推远了,只好掉头去拿家伙回来。 片刻后,冷念生接过一柄大刀,这才满意的走上二楼,回头吩咐:“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上来。” 第六章 “铿!”一把刀插入桌面,亮晃晃迸射噬人的光芒。 两名汉子各自被捆绑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冷念生走上前扔掉塞在张三和李四嘴里的布,随即听见两人异口同声的求饶:“冷冷……二爷……饶命……饶命……” 昨夜,他们两人在窑子和娘儿们快活,岂知来了几名凶神恶煞,二话不说就给他们逮来此地。两人心知肚明,这下子糟。 冷念生抬脚勾来一张椅子,十足的流氓派头坐在面前。他脸上的笑意不减,问:“你们两个真有种啊,敢送我去吃免费的牢饭,这摆明是在试探我跟咱们城里的新官大人交情好到什么地步,是不是?” 上一任的软脚虾因政绩不佳,百姓们怨声载道司法不公,律法戒条仅是参考,府衙大人瞧有钱即判生、没钱就判死;这世道分明是钱在做人,而人命不值钱。 人民积怨已久,难免也引起一些权贵的注意,于是前任的软脚虾被贬职到某个鸟不生蛋、狗不拉屎的县镇。 然,新官上任,这城里谁不知晓他和冷爷的关系。换句话说,就是黑白两道一家亲。 “怎么,是不是有人眼红我和咱们的新官大人关系匪浅?然后教唆你们两人来闹事,存心让我吃上官司,这一切是要陷害谁?” 斯文人若是为人不正,让人给逮着了小辫子,之前建立起的为官清廉名誉肯定毁于一旦,落人话柄。 哼!万一发生这种事,爹的脸要往那儿搁?他才不是顾虑斯文人的人格有没有染上污点,为官仕途会不会遭受弹劾,这干他啥屁事啊?! 呿!冷念生一副满脸不屑地撇撇嘴,他要教训这两个混帐东西,是为了吐一口窝囊气。从腰间抽起随身携带的匕首,两指在刀身弹了几下,威胁的意味十足。 张三、李四两人瞠目结舌,眼看房内有两把刀;一把入木大半截,另一把若是插入肉里……两人的脸色发白,连连求饶:“冷二爷饶命啊……我什么都愿意招,教唆我们两人的是风爷。” “是啊,他为了您抢他的女人而心有不甘,碍于您的势力,他拿您莫可奈何,才会想这法子派我们两人到您的场子捣乱。这目的不仅可以陷害您入狱,若是您没入狱,他就逮着了您的大哥——翟颖为官不正的把柄,此乃一石两鸟之计。” “哦,风爷真聪明,用这招来跟我过不去。”风纪延的胆子不小,身后有为官的爹当靠山,算准了没人会动他一根寒毛。嗟,想得可真美。冷念生挑眉斜睨着两人,手上的刀未收入鞘,思忖:冤有头、债有主,张三与李四只是奉命行事。 “你们俩是拿了姓风的多少好处?”若没吸引人的优渥酬劳,敢来送死的人可要有点心理准备,让人给打横着抬出去。 张三老老实实地招认:“他给了我们两人各一百两,还让我们免费逛窑子,叫娘儿们来伺候。” “嗯,我懂了。”冷念生顿了会儿,“这温柔乡是英雄冢。男人嘛,有免费的窑姐儿可供玩乐,何乐而不为呢!” “嘿嘿……”李四干笑了两声。“冷二爷果然明理,同是男人嘛,怎控制得了七情六欲,尤其是做那档子事,是天性使然。” 冷念生的唇畔勾起一抹笑,可以理解为什么有人就是不要命。张三、李四眼看着冷二爷前后不一的态度,那模样分明是乐好此道。 两人一时之间倒是忘了自身的处境,开始为人介绍风纪延旗下的窑姐儿个个娇俏,又可以任大爷们极尽玩乐,即使伤了窑姐儿,风纪延也不会追究半分。 “冷二爷可不知,风爷的那些娘儿们为风爷赚进不少银两,来逛窑子的大爷们赞不绝口,风爷想出来的花样不少,甚至设了一处宴厅,让窑姐儿身披透明薄纱,美妙的身段若隐若现,大爷们几杯黄汤下肚,轮番上阵,抓着窑姐儿就干,个中滋味,妙不可言。” “想体验这人间极乐,大爷们的身上若没有足够的银两,可别想踏进宴厅半步。冷二爷,您身上是不缺银两,择日倒是可以去逛逛,捧场、捧场。我保证您去了一趟,会过足了瘾。” “呵呵,这样啊。”原来,风纪延的勾栏院会让嫖客们这么荒唐的寻欢作乐,简直不把女子当人看。 乍然,明月曾经说过的话窜入脑海——“我叫低贱、低贱!” 心脏仿佛被人给紧紧一揪,掐得闷痛。冷念生瞬间惨白的脸色冒出细汗,手紧抓着匕首,纷乱的神智徘徊在疯狂边缘,难堪的往事一一浮现于脑海,受到极尽残忍的对待…… 霎时,“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哀嚎传出二楼的厢房外,不过转眼间,一切恢复宁静。 冷念生面无表情的走下二楼,黑色的衣袍染了点点湿意,抬手抹去脸上的温热液体,敛下眼,才知原来是沾了脏血…… “真他妈的恶心透顶……”喃喃自语,双手不断擦拭衣袍,抬头见两位好哥们站在眼前。 “老大,刚才楼上发生了什么事?”异口同声的惊慌语气由阙不平、阙不凡所问。 “没事。你们来得正好,楼上有两个『没种』的家伙已经昏死,快带人去大夫那里医治。” 阙不平和阙不凡两人伙同几名闻声而来的手下立刻冲上楼,几个大男人一踏入厢房内,只见两名被捆绑住的汉子,两腿间各插着一截刀身。 “啊,这两人以后还能人道吗?”阙不平问。 阙不凡一翻白眼,提醒道:“咱们快把人送去给大夫医治,不就知道了。”几个大男人七手八脚的将人扛起,其中一名手下来到阙不平的身边问:“咱们的主子这回会不会吃上官司?”阙不平瞬间跳脚,骂:“你们不会等人醒来,把人的嘴给封了?”耍点手段,让人乖乖地闭嘴。“阙爷,您的意思是……” “这事可不能让翟颖知情。否则,老大又得入狱。”阙不凡补充道:“若有人问起,就说这两人得了性病,一时想不开,自残。你们把人带去魏七叔那里,他专门治疗性病。”如此一来,天衣无缝。 *** 心情抑郁,冷念生猝然停在两幅画像前,两张唯妙唯肖的容貌张贴在醒目的地方。 记忆仍停留在脑海,于心的恨意不减,无法磨灭的痕迹烙在身上,当年才几岁…… 被强行带走的那一刻,他倾尽全身的力气喊着:“叔叔——我恨你——我恨你——”湿润的眼眸望着站在门口的一对男女,女人朝他辉挥手,脸上漾着算计得逞的讪笑,男人倒是一副无所谓地搂着女人转身进屋。 忍心推他入火坑……赤子之心在大人的践踏之下破碎不堪,强烈反抗之下遭到捆绑,发育未全的身子逃不出磨爪,承受身体凌虐与撕裂的痛——刷!一把匕首瞬间划过男人的面容,半边脸垂落于墙面,须臾,随风飘散了半截的残缺,却吹不散心灵破碎的伤。 冷念生别开脸,阴郁的眼眸映入站在身旁的男人——个头比自己矮些,身材显得枯瘦,瞧他和自己对视,一瞬间似见鬼般的连连退却。 “碰!”他撞上身后的摊子,一车橘子掉的掉、滚的滚,瞬间散落在大街道上。 随即,有人惊喊:“啊!我的摊车——”冒出人群,摊贩小扮怒气冲冲的揪着冒失鬼,索讨赔偿,“你这家伙不长眼啊?!我这车橘子禁不起撞,掉到地上的都卖不出去了,我要你赔。” 男人没说话,两手抱拳不断低头鞠躬赔不是。 “你是哑吧啊,怎不说话?”摊贩小扮气呼呼地叫,可不打算轻易的放过。 男人比手画脚,“呜呜呜”个老半天,看来真是个哑吧。 摊贩小扮登时哀嚎:“我怎会这么倒霉!不过才停下来,看这墙上贴着府衙要捉拿的人犯长啥模样,就遇着你这冒失鬼,还是个哑巴!” 他女乃女乃的!今天是犯了什么霉? 摊贩小扮把人给拽得靠近些,立刻哇哇大叫:“啊!你长得真丑!”拉拔着嗓门,刻意昭告众人,“快来瞧瞧这不长眼的丑八怪,比鬼还要可怕!” 存心羞辱,要丑八怪恨不得找个地洞埋去。谁叫他活该—— 两条伤疤似蜈蚣蜿蜒在男人的脸上,赶忙以手肘掩面,怕人盯着瞧。 人群里,有人认出了丑家伙,当场指指点点。 “他就是隔壁大街口的一家药铺伙计。”那丑模样叫人过目不忘。 “原来是济善药铺朱大夫的伙计啊。” 市集有不少人都知道朱大夫是大好人,不论哪户贫穷人家没银两看病或抓药,朱大夫也不勉强收银两,这乐善好施的行径传遍大街小巷。 穷困人家受到朱大夫的恩惠,通常都是拿些自家种的青菜、萝卜来答谢。 冷念生眯缝着眼,瞧丑男人不说话,或许真是个哑吧。不过,他身上是否没银两赔偿摊贩的损失? 纳闷的当口,瞧摊贩小扮松了箝制,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算了、算了,我不跟你计较了。” 他以前也受过朱大夫的恩惠。小时候因身上麻疹发作又高烧不退,差点一命呜呼,若不是朱大夫救回他的一条小命,否则,他哪能站在这里跟朱大夫的伙计啰唆。 折腰拾起地上的烂橘子,有些没压坏的,只好留着自己吃。摊贩小扮苦着一张脸,认了。 冷念生眼看丑男人一获得自由,立刻闪出人群,紧锁的视线没错放对方一瘸一拐的腿。眉心一拧,懊恼自己想到那儿去了?荒谬! 兀自沉浸在思绪里,待附近的人群渐散,立定的双脚仍杵在原地,缓缓地垂下含怨的眼,隐没了不陌生的市集街道,渐渐听不见四周吵杂的声响,把灵魂关在阴暗的角落。 无人知晓其心思,唯有那双紧握的拳头止不住轻颤,泄漏了他此刻的脆弱。 *** 微服外出,想找的人就站在对面,他在这头陪他多久了? 翟颖昂然的身躯稳坐在黑色的骏马之上,一身白衣衬托出正义凛然气势,与他一身黑色形成强烈的对比。 落入眼里的人儿割毁画像,是为了什么? 仇恨……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然,一团迷雾有待拨云见日,未知的谜底究竟牵连出什么样的仇恨? 他想找出答案,彻底解决两人之间的恩怨。 镑分两头,拉不近彼此之间遥远的距离,视线也追不上他刻意的疏离。 放松了手中的缰绳,两腿一夹,翟颖驱策马匹前进,跨出黑与白的分野,陷入灰色的禁地去接近—— “念生!” 眼看他随着呼唤而仰起脸来,未见清秀的脸庞露出怒意,破天荒的奇迹降临—— “过来。”低沉的嗓音压抑一丝惊喜,多日不见的思念如月兑缰的野马,失控地伸出长臂捞他坐上身前,紧抱在怀,不让他有反驳的余地。 瞬间满足月兑轨的渴望,距离不再遥远、不是各分东西、不是想念的虚幻人影…… 狂风呼啸,发丝吹散,他与他的纠结一起。 冷念生茫然的眼神映入一具宽阔的胸膛,鼻端渗入熟悉的气息,斯文人的身上也有着相同淡然的书卷气…… 赫! 仿佛被雷给劈中,冷念生瞠然回神。惊觉坐在骏马上,一副小鸟依人的靠着斯文人……这是什么见鬼的暧昧姿势。 “妈的!你干吗?”火气一来,他差点动手掐死他。残存的理智提醒——晃眼而过的道路两旁,仍有目击证人可以指证他行凶,杀不得斯文人。 “我有话要问你。”翟颖没忘此行的目的。 “莫非你又要带我去坐牢?”好样的,斯文人的消息灵通,他伤人的事件又传入府衙,换斯文人亲自来逮人。 “不是。” 靶受到紧扣在肩头的指节不断施压,仿佛要将骨头给捏碎。翟颖连眉头也没皱一下,早知道他是粗暴的家伙。 “念生,你想摔下马就再用力一点,我们一起跌得难看。”警告他,现在谁占上风。 “你以为我怕跌?”他到底有没有搞对?!冷念生嘴上叫归叫,手却松了力道。 他咬牙暗咒太大意,勉强跟他同乘一坐骑,没有反抗是为了不想丢爹的脸,万一让人知道两个儿子不合,其中一个想宰了另一个……当真下手,同是一条死路,爹不就顿失两个儿子……暂抛开私人恩怨,维护爹的面子比较重要。 “你肯听话,很好。”翟颖不禁轻笑,藉由胯下马匹奔跑的动作,伟岸的身躯压向前,下颚摩娑他顶上的发,两人之间没有丝毫缝细的紧贴。 像是做梦……无路可退,忍受与斯文人亲密的接触,难得一抹晕红冒上脸颊,冷念生咬唇暗咒——该死的! 厌恶让人碰触的症状突然减轻,竟然没发作老毛病?!哪根筋不对劲?他需要去找大夫彻底根治。 冷念生别开发热的脸庞,这时才发现入眼的景色由街道变成了一片树林,阳光穿透绿荫,羊肠小径的林子内,鲜少人烟。 “这是哪儿?”他口气不佳地问。 “念生,莫非你没有再来此地?”不感到意外,他讨厌他不是吗,又怎会坦承面对。 “我没来过。”冷念生死不承认他跟他有什么牵扯。 翟颖也不反驳,由着他颠倒事实。眼看溪边就在前方,须臾,他逐渐收势,将马匹停在树下。 冷念生一瞬跃下马,立刻冲到溪边掬起水来猛泼,待脸上的热气骤降,眼角余光瞥见白色的衣袍,仰起头来望入斯文人刚正的轮廓,温柔的眼神,那唇畔的笑意盎然。 他笑什么?冷念生愕然。 翟颖说道:“我们以前来这溪边的时候,你也是先跑来洗脸。”翟颖迂回道出他适才装傻。 赫!冷念生一跌坐在草地上,瞠大的眼瞳闪过一丝惊慌,仿佛被人给逮着小辫子。斯文人发现了什么…… 翟颖接着说:“这里是我们俩第一次独处的地方。”回忆伴他度过漫漫长夜,怀念两人之间没有芥蒂且心平气和的在一起。翟颖俯来凝视俊秀的脸庞,舒展的眉宇少了戾气,微启的嘴诱人回味,伸出指尖描绘漂亮的唇形,不禁思念,“女儿红……” 喝!一瞬,冷念生的双眸瞠得更圆,他低沉的呢喃在脑海揭发暧昧的影像,温热的触感胶着在唇瓣,吃惊之余,探入的软舌纠缠住他的,这才发现幻觉成真,一道醉人的记号重现…… 捧着发烫的脸颊,重温探索女儿红的滋味,濡湿的舌汲取他口腔的每一寸;少了醇酒的浓,增添他的烈,放肆的品尝,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隐藏多年的感情不断发酵…… 瞠大的瞳眸映入敛下的丹凤眼,脑中顿时嗡嗡作响,牙齿轻颤,内心正犹豫该咬下,还是任那唇舌吮住自己不放…… 陌生的情愫冲击过往的经历,微甜的滋味抵不过强烈涌起的恶心感,凄苦的酸气冲上喉头,转化为恼人的怒意。贝齿毫不犹豫的一咬,尝到血腥味的同时,他抓开触碰在脸庞的手,“放开!”冷念生怒喝一声,手肘立刻擦拭被吻的唇。 瞧他摆明的嫌恶,受伤的情绪在眼底一闪而逝,翟颖愣怔在原地,盯着他的脸色瞬间惨白,渗出些微的汗,那表情复杂变化,无言的拒绝他所有的碰触。 冷念生探手在地上模索,隐忍想要从腰际抽出匕首的冲动,霍然抓到一粒半大不小的石块,掌心紧紧一握,豆大的汗珠沿颊滑落。 须臾,扬手使劲一抛,“扑通!”石块丢入潺潺小溪,激起波澜水花。 凝窒的气氛环绕在周围,他的愕然与他的沉闷同样难堪,谁也没再开口。 黑与白之间产生了更大的鸿沟,无法融成一片。 冷念生紧咬着唇,拧紧的眉锁藏着一股恨意,化不开…… 转过身去不让人察觉他的难堪,脑海拒绝去想斯文人贸然的行为表示什么涵义。他凝聚于心的怒意又是为哪椿,到底气他,还是气自己……他再度怒喝:“你滚!”他把脸埋进屈起的双膝,不愿面对现实。 翟颖黯然的眼神凝在他身上,伸出修长的手,差点触碰那微颤的双肩之际又缩回。想问他为什么拒绝?也想问他:当真讨厌?内心挣扎了一会,他挺直的身躯傲然,将目光移至平静无波的水面,独吞满嘴苦涩的滋味。何须再问,被拒绝的很彻底。梦醒了,他会收敛,何须多添一笔让人讨厌的理由。“念生,我不会走。” “你讨打是不是?”冷念生转过身来瞪他,“还不快滚!”心慌意乱,无所适从。瞧他干了什么好事?! 翟颖注视着他龇牙咧嘴的怒容,心脏隐隐作痛。深吸一口气,暗敛下受伤的情绪,他道:“我有话要问你。” “干嘛,你想审问些什么?是不是因为我之前伤了两个混帐家伙,你想知道原因?” “你又伤人?”难怪这家伙以为他要逮他去府衙。翟颖的脸色一沉,斥责道:“凡事别用武力解决,念生。” “你懂什么,嗟!”冷念生伸手一把抓起脚边的石粒,“扑通、扑通”地全砸入水里。 他不屑地轻哼:“翟大人,你有本事就杜绝所有的犯罪,否则我照样见一个恶人就揍一个!” 眉心瞬间纠结,了然他屡劝不听,既固执又粗暴。 翟颖不禁摇了摇头,席地而坐。 莫名的压力来自身旁,冷念生叫:“喂,你靠过来干吗?!”赶忙推他一把,“闪远些,不然我会揍得让人满地找牙。” 威胁、恐吓样样来——针对自己。翟颖不动如山,忍不住戏谑道:“你很怕我?” “怕你个头,我怕我会忍不住揍人!”冷念生想也不想的月兑口而出,没料到被察觉出一丝端倪。 翟颖细凝他满嘴只会鬼叫,仿佛在掩饰些什么。别扭的硬脾气简直跟娘如出一辙。应付得软硬兼施,他放柔了声调问:“怎会动手伤人?” 冷念生也稍敛了脾气,回答:“对方欠揍,应得的报应。”就这样,其他明细他懒得同斯文人啰唆。 “只要没人来府衙告状,我不会过问。”放他一马是因为私心作祟,不想让他更加讨厌自己。“不过,我也不会由着你胡来。念生,你该收敛些,别闯祸。” 冷念生登时跳脚,扬手拍拍衣袍,要他搞清楚状况,“你是我什么人?我干什么不用你管。” 怒视那刚正的轮廓表情,一副见鬼了啊? 是啊,他是他什么人……算老几。翟颖思忖:一旦忘形,就踰矩;脑子在妄想什么…… 冷念生见他发呆,真是标准的书呆子。“我要走了。”跟他在一起会窒息。 迈开步伐,耳闻一声:“回来!” 他吓了好一大跳,回头也吼:“你、叫、什、么!” 翟颖瞧他一脸杀气腾腾,这家伙就是不会给好脸色瞧。 他从衣襟内抽出一张纸,命令道:“过来看清楚这人是谁?” 冷念生的双手叉腰,心想:他是什么东西啊,叫他过去就过去?他才不会这么没个性。“你就不会过来,凭什么要我过去?” 啧,翟颖不禁咬牙,这家伙摆明挑战他的耐性。“刚才是谁叫我闪远些?” 冷念生顿时语塞,一翻白眼,不耐烦地问:“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走到他眼前,真想推他下水淹死算了! 不知道他会不会游泳?万一不会……他不就还得跳到水里去救人。 “我干嘛要理你啊。”冷念生不禁抱怨自己莫名其妙的一面。 翟颖面无表情,质问:“这名女子,你认不认识?” 冷念生的脸色一沉,立刻把纸张抓来撕得粉碎,朝身后一丢—— 飞扬的纸屑随风飘散,纷纷落在水面,模糊了画像之人。 “你问起这名女子,有何目的?” 充满警戒的语气,在在说明了他对画中女子的重视。翟颖的心一凛,感到极不舒服。 别过脸庞,不着痕迹地掩藏流露于眼底的妒意,多么可笑,他吃哪门子的醋。 “这名女子的爹死了。” 冷念生大吃一惊,问:“你有派人到我的宅院找明月的下落?” “有,邵捕头若是在你的宅院找到这名女子,会带她回府衙认尸。” “糟!”冷念生旋身冲至马匹所在位置,一跃上马,头也不回地奔出他的视线之外。待马蹄声渐歇,翟颖敛下眼,垂首黯然地轻叹——果不其然,相较之下,他算什么…… 第七章 心系明月的身体状况,怕她受到刺激,万一流掉了月复中胎儿……后果不堪设想! 冷念生驱策马儿回到宅院,翻身下马,“砰砰砰——”的猛敲漆红的大门。 “二少爷……”将门开了一道细缝,沈娘还来不及看清来人,手一滑,门被强制推开。 “怎不是生叔开门,明月呢?”冷念生心急如焚,迈开的步伐急匆匆,冷凝的脸色难看。 沈娘连忙跟在主子身后,开口就是一大段的说:“二少爷,你就不知道刚才府衙的官差来宅里,说什么追查多日,才问出陈婉儿的下落,还说陈婉儿的爹死了,这干明月什么事啊?别人家死了爹,官差竟然请明月去认尸。阿生不放心,也陪明月一道去。”她担忧明月这趟出门有个万一……“怀孕的女人去看尸体可不吉利。万一动了胎气……多可怕啊。”她等着小少爷或小千金出生呢。如此一来,二少爷说不定会娶明月为妻,愿意担负责任。 冷念生的脸色一沉,思忖:生叔和沈娘应尚不知明月的出身。接着,不禁松了一口气,“既然有阿生陪伴,我也放心多了。” 看主子还是很关心明月的啊……呃,她之前是否误会主子了?也许因为明月怀孕,主子才和明月分房。呵,沈娘暗自窃喜,“二少爷要去接明月回来吗?” “我就是得知消息,立刻赶回来找她。”他料想,明月的身世一定被斯文人给查出来了。 不少人亲眼见他在市集教训风纪延的手下,斯文人追查起来并不困难,他得警告斯文人,别在他人面前扯出明月以前做了什么,否则,绝不饶他! 冷念生又调头上马,丢下一句:“我去府衙一趟。” 沈娘把门阖上,心下暗自做了决定——得给明月洗脑,要她好好抓住主子的心…… *** 仵作将罩住尸体的白布掀开的剎那,吓!明月一瞬软了脚,所幸有阿生在一旁给予支撑的力量。 “是爹没错……”她撇过脸庞,倏地捂着嘴,奔至门外干呕不止。 “明月小姐……”阿生立刻上前,掩不住满脸担忧的神色,问道:“你没事吧?” “走开,别理我。”抿紧的唇色发白,止不住浑身颤抖,一股恨意未消,在心里扎了根,人死一了百了……不可能。试着驱逐适才所见,那发紫、发肿的尸身散发阵阵恶臭,死不瞑目的模样可怖……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明月泛红的眼眶流下无奈的泪。是哀、是怨……更多的却是一股恨意。十多年来的养育之恩摧毁在后娘的煽动之下,为了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说了的下场是造成父女俩生离死别,她一点也不意外。 颓软的身子沿着门板滑落,不断自言自语,“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我恨你,死了也一样恨着你……”难过与心伤这身处境,谁怜过她的遭遇,唯有一个人,也在心里扎了根。 “念生哥……”她呼喊,想要他在身边帮她一把,把过往的一切都抛开,遗忘人性的丑陋、亲情的不堪一击…… 阿生蹲来,轻唤:“明月小姐,请节哀。” “别碰我!”明月一瞬拍掉伸来的手,拒绝任何人关心。除了念生哥以外。 二少爷不在,他得扛起照顾明月小姐的责任。阿生站起身来,回头对仵作与邵捕头说道:“我家的小姐因为悲伤过度,所以……” “嗯。”邵捕头明白这是人之常情。但,疑问在心里。从多次的经验看出家属获知亲人死亡的反应不一,哭泣、伤心、甚至昏厥……显示默不关心,说着恨意的话倒是头一遭。 莫非是因为……妓院? 陈三郎的死因是否与卖女儿一事有所牵连,他与大人都怀疑过,可,尚不能妄下定论。 仵作将尸体盖上白布,确定死者并非自然死亡;身上的尸斑显示死者在生前受到他人的施力控制,指甲缝里残留第三者的血迹及肉屑,不过令人疑惑的是竟找不出死者的致命点。人并非窒息而死,身上也无刀口痕迹,甚至不是中毒…… 这可难倒了众人,皆想不透凶嫌用什么手法夺去一条人命。 阿生向仵作和邵捕头问了详情之后,才知前来这趟府衙,除了确认明月的身分与死者之间的关联之外,邵捕头还详加询问明月的生父在死前是否与人结怨,问她可知后娘怀春的下落,以及其他等等。 然,得到的结论只有不知道和没有,这两个答案。 三个大男人瞧她两眼茫然,整个人呈现呆滞状态,开口、闭口都唤着念生哥。 “明月小姐,我们可以走了。”不敢碰她,阿生只好劝道:“人死不能复生,请节哀顺变,等官府查出弒亲凶手,将人绳之以法,以慰令尊在天之灵。” 明月置若罔闻,甫一抬头,想见的人就在前方,她飞奔至他身前,问:“你听说了是不是?我爹死了,他死了……” 揪扯在前襟的指节泛白,冷念生俯头映入她凄楚的模样,万般不舍,她这般可怜。他眉一拧,将她压来怀中,开口安抚:“别哭。”对胎儿不好。这句话没当场说出口,须隐瞒。 怔在门口的阿生见到二少爷来了,眼前的画面一瞬击入脑海,是否证实了二少爷对明月小姐…… “生叔。”乍然,一声叫唤提醒了他的身分,阿生暗吸了一口气,压下莫名的情愫。“你愣在那里做什么?” 般啥啊,他又不是不知道明月的身体状况,若无须逗留在外,就尽快离开。 阿生赶忙步上前来,“二少爷有何吩咐?”强调了身为下人的语气,视线与二少爷对齐,刻意忽略二少爷怀中的明月小姐。 冷念生的胸前一片凉飕飕,有点莫可奈何地暗咒:妈的!苞斯文人牵扯就是会死人,该死的不死,不该死的是没死,却要应付女人的泪水……他磨了磨牙,这才想到自己把斯文人丢在溪畔。 “生叔,府衙外有一匹黑色骏马是翟颖的,你立刻往城西的郊外进入山林道路,就能找到人,然后把马匹还给他。” “二少爷,那地方是不是你经常会去的小溪边?” 二少爷只要心情不好,就是往溪边跑。这事,阙三爷以前向爷提过,而他也曾经被爷指派去跟踪二少爷的行踪,结果发现大少爷也去溪边,就在三更半夜…… “你怎知道我经常去那里?”冷念生的脸色一黑,被人给逮着小辫子,揭发鲜为人知的秘密。 “二少爷,有些事,你瞒不过爷的眼。” 言下之意就是爹很关心他——怎没听爹问起,他三更半夜跑去溪边干什么? 冷念生轻推开闷在怀中的人儿,安慰道:“不论你爹如何死的,都不值得你掉泪。”眼看尸体就躺在对面呢,他可不怕犯忌。哼了哼,才不信鬼神那一套。 “念生哥,带我回家好不好?” “好。”眼一眯,他环顾四周的环境,不禁猜测斯文人究竟睡哪? 冷念生心下思量,他若是当梁上君子模到府衙来,斯文人会不会抓他去坐牢? *** 阿生循线找起,果然在往山林的入口附近找到大少爷的行踪。 几年未见,大少爷与印象中的容貌有些不同;为官三年,一身的凛然之气令人肃然起敬。 “生叔,是你。”礼貌的问候,语气之中带着一丝尊敬,翟颖问:“是念生派你来的?” 阿生立刻下马,恭敬地说道:“二少爷叫我将马匹带来还你。” 牵过马匹,翟颖淡然一笑,“念生何必见外,他若要马,我给他便是。” 不在乎步行回府衙,一路上,翟颖沉淀了思绪,该收心,明知不容易,仍忍不住问道:“生叔,念生怎会叫陈婉儿为明月,他们俩的关系……” 阿生讶然道:“二少爷没跟你提过?明月小姐是二少爷认的妹妹。这事爷和夫人都知道。” “原来是认的妹妹……”他是没听爹娘提起。 此刻,内心波涛汹涌,阿生捎来的讯息为他燃起一丝希望。紧握手中的缰绳,想要牢牢抓住一个人的渴望在雀跃着,仍有机会不是吗? 阿生憋了个把月,终于可以对人诉说二少爷的行径实在不负责任。 “大少爷,你和爷以及夫人都不晓得,二少爷表面上跟明月小姐以兄妹相称,实际上他们的关系匪浅。明月小姐怀了二少爷的孩子,至今都四个月了,也不见二少爷给明月小姐一个交代。二少爷我行我素的行为真不会为姑娘家设想。这明月小姐的性子温柔婉约,逆来顺受二少爷的安排。” 他并非有心碎嘴,实在是忍受不了明月小姐必须躲躲藏藏的过日子,想着她将来挺着大肚子出门,肯定遭人非议,他为明月小姐叫屈! 轰!宛如晴天霹雳,燃起的希望瞬间破灭——翟颖脑子嗡嗡作响,“明月怀了念生的孩子……怀了孩子……”难怪他拒绝他的碰触,甚至是厌恶…… “呵。”翟颖不禁一抹苦笑,刚才在想什么呢。算老几,他一个大男人跟女人争什么,男女在一起乃天经地义,他却妄想离经叛道的荒唐事。搅了一池春水,兀自多情,到头来空欢喜一场。 “他们都有孩子了……”喃喃自语,一切已经太迟。 阿生继续道:“大少爷,二少爷为了处理她爹的身后事一定会去找你,请你多劝劝二少爷,导正他的思想与作为。”男女之情、婚姻大事并非儿戏,二少爷八成是当揍人一顿就了事,想不透都要当爹的人了,还这么不定性。 翟颖暗敛了思绪,问:“你怎没跟我爹娘说?”那家伙根本不听他的劝。 阿生谨守本分,有些事即使看不惯,也没立场去管。“身为下人管不着主子的事,况且二少爷想要瞒天过海,我不懂何须隐瞒不让他人知情,这事暂且请大少爷替二少爷保密。” “我懂了。”那家伙死要面子,不娶明月的因素八成是碍于她的过去,怕丢脸是吗?可恶的家伙!那性子明明敢做敢当,怎会在男女私情上像只缩头乌龟?!既然在乎世俗的观念,又何必招惹?一股怒意油然而生,那家伙真是欠教训! “生叔,你大可放心,我会帮他隐瞒此事不让爹娘知情。念生若是有来找我,我会劝他就是。” “那就请大少爷尽力,依二少爷的年纪早该成家了。” “我明白。”他也该彻底死心……翟颖昂然的身躯一跨上马,眉宇之间盈满正气,暗压下满腔私情与怒火,决定不再睁只眼、闭只眼,任那可恶的家伙为所欲为、无法无天。 “要不要我送你回去,生叔?” “不用麻烦了,宅院离这儿虽有一段路,我自个儿走回去无妨。” “那么,我先走。”他尚有要事处理,已经追查出一幅失落的假画,是由城里的某家当铺收购。 当铺老板隐约记得,卖画的是一名年约三十来岁的汉子。 *** 二更天。 爱衙外,一条人影在墙边徘徊留连,马匹就系在不远处,内心却犹豫着该不该翻墙而入…… 何时做事这般婆婆妈妈,冷念生暗恼地踹着墙面,“叩!”额头也抵上墙,想见的人就在这道隔阂里面,他却还在跟勇气拔河—— 理智与疯狂在心里挣扎,扪心自问:焦虑什么…… 他抬头凝望月色,幽暗的眼神映入模糊不清的晕黄轮廓,都晃成两个了…… 张嘴无声地骂:妈的!斯文人到底对他做了什么好事?!满脑子都是想他该死的脸……又没自己好看,想着他干什么! 昏昏然的脑袋是一团混乱,七拼八凑之下,为自己找了最佳的理由与借口—— 他是来找斯文人问清楚关于偷画的事,到底找到贼了没有? 也要问清楚,明月的爹何时可以拖去埋了? 至于其他的事,通通跟自己没关系。只要把该处理的事都处理好,该报的仇也清算结束,他跟斯文人之间就没牵没扯,恩怨一笔勾销。 他也犯不着一直惦着——怨该死的斯文人怨了四年…… 深吸了一口气,冷念生一瞬攀上了墙头,俯来瞧底下黑压压的似一片树丛,顿时重心不稳,晃然的身子一摔,跌到树丛里“碰”的制造声响。 “妈的!今夜喝多了,都是那该死的斯文人,搞得心情真差!混帐东西……”冷念生兀自碎骂,爬出树丛外,抚着发昏的脑子,没察觉眼前站着一人。 “原来是你。”收了刀,邵军回头遣退身后两名值班守夜的属下。 没拿下入侵者,因对方是大人的亲属,嗅闻他身上飘出一股浓郁的酒味,“你醉了?” 冷念生眯缝着眼,指着对方的鼻子,说:“原来是斯文人的爪牙,讨厌鬼一个。” “在下邵军,我也不欣赏你。”若不是这小子和大人攀亲带戚,不然他一定把这小子给揪去地牢喂老鼠。 “斯文人在哪?我有事找他。”冷念生的身形晃了晃,一副理所当然的下令,可不管对方欣不欣赏。 邵军回头看了一眼,大人为了胶着的案情尚未入眠,这会儿被这小子制造出来的噪音给引了过来—— “发生何事?” “来了不速之客,半夜爬墙来找您的。” 翟颖趋上前,还来不及问话,眼前颓然的身影一倒,他顺手接住,讶然地唤了声:“念生。”酒气扑鼻,他低头细凝他的额上有块瘀青,怎弄伤的? “他醉了,大人。” 将两人之间的暧昧看在眼里,大人为他夜探地牢,在堂上忍受这小子的无理,就连现在……是将人抱起而不是扛起的模样分明是…… 别开视线,邵军继续佯装什么都没看见。 “邵军,早点睡。别来我房里了。” “嗯。”应了声,他不禁想着这三年来,眼看大人蹉跎光阴,拒绝了无数的攀亲者,原因由大人的口中坦承过——我有心上人了。 今夜终于明白,对方是谁。 不是没听过男人喜欢男人,大人的家族背景里就有一对不畏世俗眼光的“爹娘”。 “大人,我看这小子醉了跟醒着是两个样,您……” “不用你提醒,我懂。”被他人发现自己的心思是早晚的事,早已留下蛛丝马迹让人联想,不怕人言可畏。 怀抱着心上人,沉甸甸的重量落入了心头,发酵的情意泛滥成灾,若要开口倾诉,却太迟…… 眼看属下调头离去,然,他的双脚迈不开步伐,静默地凝视怀中人儿昏睡的容颜,任昏暗的月光拉长出两道暧昧不清的身影,不论怀抱在手的重量有多重,他舍不得放…… 守在床边凝视刻划于心版的轮廓,贪恋的目光移至墙面的一幅字画,随着岁月流逝,隐藏在字画后头的是一张不变的俊秀容貌,漂亮的唇形漾着笑,灿烂如光,总是吸引他的视线追逐…… “念生……”修长的手施力一扯,纱帐飘落,遮掩那令人又爱又恼的家伙,翟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放在门板的手推不开沉甸的心事,真舍得丢下他?不看、不想也不要?徘徊在舍与不舍之间,懊恼地收回手,是自作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他回到床沿,留下无数的叹息。 良久,翟颖动手为他解开脏污的外袍,露出白色薄透的单衣之下,隐约可见成熟的男性躯体。拥抱过女人,使她怀上了孩子……孩子……他眉一拧,满怀情意发酵成阵阵酸气直冲脑门,用力一扯,抽出他身下的衣袍,揪成一团,紧握在手。 昏睡中的人儿一翻身,正好与他面对,刚正的脸庞贴近,渗入浓郁的酒香,呛得心里发酸、涨痛。 瞧他醉得毫无防备,翟颖厚薄适中的唇缓缓落下,仅差寸厘就吻上微翘的菱角嘴。温热的气息喷上了脸,檀口微启似诱惑般,此刻他却连趁人之危的勇气都没有。 犹豫的当口,霎时衣襟一紧,四片唇瓣一瞬胶着,齿列被侵入的软舌撬开,缠上了他的。 香醇的滋味入了口,一双臂膀环抱在颈项,低浅的嘤咛萦绕在耳,唇舌纠缠,是浓与烈的燃烧,究竟,谁吻了谁…… 脑中一片空白,断了思考,敛下眼睫,手中的衣袍落了地,翟颖捧着他发烫的脸庞,重温一道醉人的记号。 尝了满满甜腻的滋味,待两人的唇舌分开,狭长的丹凤眼眸映入他浓密的睫毛轻颤,湿润的眼迷蒙,开口唤:“颖……” 蓦然,翟颖一震,张口咬住他的喉头,可恶的家伙,醉糊涂了……唇舌下的喉结滑动,细碎的申吟再度流泄,手被他握住移至单衣下的胸膛,滑腻的肌肤触感在掌心之下燃烧着高烫的温度,理智瞬间溃散—— “念生……”他轻唤,急切地扯开他的衣裳,唇随手走,游移在梦想已久的身躯印下属于自己的记号,赫然——眼底下的一道伤痕震醒了他的理智,他盯着雪白的胸膛有着深浅不一的疤痕,谁打过他? 抬头对上他醺醉的眼眸,“念……”开口的话尚未完整,下一瞬,见他霍地瞠眸,吃惊的神色似见了鬼。 冷念生挺身,抬脚就往他身上踹! 赫!翟颖瞬间握住他的脚踝,吃惊道:“你干什么?” “闪开!”他跳下床,立刻抓好单衣,系上结带,开口碎骂:“真他妈的混帐,看你做了什么好事?”闻言,翟颖一古恼的火气都冒上来,要他搞清楚,“我们之间是谁诱惑谁?是谁喝醉?是谁主动?” “喝!”冷念生倒抽了几口气,回头瞪他,“我醉了,莫非连你也醉?” 翟颖登时无语,因为他也醉……为了他而醉,明知他有女人,却比他还要糊涂!悬崖勒马才是应该。 暂撇开恼人的问题,翟颖望着他的身影,问:“念生,你身上的疤痕是怎么来的?” “干你什么事。”冷念生不愿回答,残忍的经历。算老几…… 翟颖咬牙,“碰”地猛捶桌面,怒喝:“我问你什么,你就给我老实的回答什么!”受够了他的反骨,那什么态度。 冷念生嗤道:“你凶什么凶?以为我是你的犯人啊?”哼一声,“我可不甩你这套。” 瞧那副德行真是气死人也!翟颖火冒三丈,这恼人的醉鬼,嘴硬。又“碰”了一声,他下令:“你给我过来喝茶!”该清醒脑子。 冷念生一瞬愕然,以为他会更凶的骂人,怎没有?斯文人该不会等他上前接近,才出其不意的动手打人? 翟颖多等一秒都嫌不耐烦,催促道:“还不过来,发什么愣?”他的耐性濒临耗光的地步。见他仍杵着没动静,这家伙…… 翟颖旋身至衣柜前拿出一套干净的衣袍,走到他身前,俯头瞪着他仰起来的脸庞显得呆滞,想不透他不该凶的时候凶恶,该清醒的时候却糊里糊涂。“我会被你给气死。”似宠溺的口吻,因拿他没辙。 安在身上的衣袍有斯文人的清爽气息,冷念生眨了眨眼,头一垂,抵靠在他硬邦邦的胸前,唤:“颖……”他没醉,根本没醉…… 若不装醉,他没有勇气来试探两人的心意,怨了他四年,是为什么? 在乎的除了怨他当初坏了他的好事之外,连他这个人也一并怨入心底,算老几的混帐盘据于心是什么地位? 不是亲人,不是哥们,是他一直不愿承认的喜欢对象。 斯文人有什么好?为什么会喜欢他? 他没有答案。自然而然的发生,莫名的情愫悄然驻扎入心,惦念着…… 冷念生悄然地伸手揪紧他的衣衫,指节颤抖着慌然与不安。斯文人看见了他身上的伤,会讨厌他发生过什么吗?不敢问,怕见到他嫌恶的表情。 冷念生开口求他:“别嫌弃我……”藉酒壮胆说出自己的心情,期盼他也回应。 翟颖怔了怔,好想要这闷在胸前的人儿。然,迟了一步。 回来的太晚,人事已非,梗在他们之间的问题不是只有他的怨而已。抬起的手徘徊在拥抱与推开之间,该如何抉择…… 拧紧的眉纠结着一份浓郁的情感,该释放还是隐藏,他犹豫了半晌,翟颖咬牙说道:“念生,你醉了。”并非嫌弃他,而是不该受到诱惑。 他们两人该有一个清醒,他跟怀孕的女人争什么! 抓开他环在腰际的手,剎那——退开的步履跌入身后发酵、发酸的醋海,沸腾滚滚,翟颖忍不住斥责:“你究竟在搞什么?是不是每次喝醉之后就胡来?分不清是男还是女,你到底玩弄过多少人?” 喝!冷念生瞠然不已,他哪有…… 可,那义正辞严的数落,只会追究他喝醉,也不想想是谁给他机会! 为什么要趁他酒醉就偷吻?为什么要在他心里留下一道深刻的记号? 是谁愚弄了谁!一瞬扯下披在肩上的外袍,揪成一团用力地砸到他的脸上。恼羞成怒,他吼:“妈的!我才没有玩弄谁!” 翟颖任衣裳自脸上滑落,听他承认跟女子在一起是真心,并非玩乐。那自己算什么? 什么都不是,所以不当一回事,连玩弄都称不上……心顿时凉了半截…… 冷念生拾起自身的衣袍,模到一把匕首,真想立刻上前砍死斯文人,气炸了! 他匆匆套上外袍,回身见他仍呆傻的杵着。咬咬牙,愤然的情绪溢满胸口——怨他当他是玩世不恭的家伙,认为他不洁身自 爱,只会道貌岸然的责怪……眼眶一热,他又吼:“你以为我愿意这样,若没有喝酒,我哪敢过来……” 扬手一甩,连刀带鞘砸向斯文人的脑袋,他旋身一脚踹开房门,头也不回的闪人。他今夜是来伤人的……瞬间,翟颖的整颗心凉透。 第八章 “邵军,偷画的嫌犯追缉得如何?” “回禀大人,告示已贴出一段时间,昨儿有一名老者特来密告,嫌犯姓姜名银,四年前在地方上一夜致富。” “然后?” “姜银在城里放高利贷维生。”翟颖纳闷道:“失窃的画怎会流落在姜银的手上?赝品怎令人一夜致富?”顿了会儿,他勾唇一哂,“呵,个中缘由证明了当铺老板在事隔多年后,仍记得此人相貌。”邵军继续禀明:“告密的是一名樵夫,不甘女儿被强掳为妻,平日又饱受拳头相向,姜银并非善类。” “何时将人逮回?我倒要问问他怎没将另一幅画给卖了,还是故技重施威胁、讹诈另一家当铺尚未曝光?” “大人,姜银早已闻风藏匿,属下们尽力追查,相信过不了多久,会缉捕姜银归案。” “嗯,最好如此。”此画关系着爹的冤案,还有念生……翟颖抬手抚着太阳穴,被敲出的瘀青已退,月复内酸气不减反增,又爱又妒的情绪侵袭每个思念的夜晚,还想什么…… 两宗案子让大人伤透脑筋,陈三郎的尸身已下葬,死因成谜。 近来,时至三更,大人的房里烛火未熄,人略显消瘦。 “陈三郎的案情至今毫无进展,案情的关系人尚无下落,以怀春一介女流之辈怎会凭空消失?是谁接应她?” 翟颖的眉头拧紧,问道:“邵军,陈三郎生前卖鱼度日,收入养活一家三口不成问题,他既无不良嗜好,也没积欠任何债务,怎会做出卖女儿的事?你可想过原因?” “大人,妓院老板的说词是陈三郎缺钱。” “你信?” “不信。” “这几日,布署的线人可有消息回报?” “有。” “揭了多少的底?” “妓院另有幕后老板,名叫风纪延。他爹曾是前任程大人的主簿,今为将仕郎。” “从九阶下闲置的散官,却足以庇护儿子开妓院。好样的,就连通判也无知,开封号称难以管辖之地,官官相护,收受贿赂乃稀松平常。” 一股火气登时提上胸口,闷着没发作。 “我出门一趟。” 片刻后,翟颖牵来马匹,身后传来属下的关怀:“大人,何不用过晚膳之后再出门?” “不了。”跨上马,翟颖从侧门离开。 首次踏上宅院,恼人的家伙在此金屋藏娇。翟颖深吸了一口气,拉起铜环“咚咚咚”的敲出与心脏相同剧烈的声响。 半晌,入了眼的中年妇女问道:“请问您找谁?”小心翼翼的语气,似藏着什么事不让人知情。 赫然,一道门缝被拉开了更宽的距离,阿生探出头来,道:“沈娘,他是大少爷。” “啊,不就是主子的兄长。”沈娘讶然。“失礼、失礼,大少爷快请进来。” 步往大厅,丹凤俊眸淡扫宅院四周,幽静的院落披上一层淡金色彩,一对俪人就在不远处。止了步伐,迎上一双清澈的眼,仅是剎那,随即又别开视线对女子说话。 翟颖暗压下翻腾滚滚的月复内酸气,抡紧拳头,硬生生的逼自己接纳事实。 冷念生眼角的余光落在斯文人的身上,他心不在焉,重复了多日的叮咛,要明月膳后吃补品,成篇的话离不开魏七夫妇的心意。 连自己都感到语气透出一丝紧张,冷念生催促:“……你去吃饭,别饿着了。” “好。”念生哥对她真好,每日提早回宅,嘘寒问暖。 明月的脸上漾起笑容,听话地离开。途经男子的身边,她讶然此人是谁? 瞧他的衣着讲究,五官斯文英俊,却严肃得不苟言笑,浑身无形地散发一股气势,予人强烈的压迫感。 “明月姑娘,这位是大少爷。”阿生介绍道。 翟颖仔细打量明月,瞧那隆起的小肮是他们俩的结晶,丹凤俊眸一凛,夕阳的余晖温暖,热不了瞬间冻结的心——他甚至忌妒孕育中的小生命! 明月被瞧得好不自在,怯生生地叫:“大哥……” “别叫我大哥。念生从不当我是大哥。”冷冽的嗓音将对方的问候给打回票。破天荒,他意识到自己对女子这般无礼。 不着痕迹地敛去那要不得的情绪,视线回到令人恼的家伙身上,瞬间灼热。 气氛好不尴尬,大少爷怎换个人似的? 二少爷闷不吭声,明月小姐低垂螓首,阿生打破僵局—— “我去多拿一副碗筷,大少爷请进来一块用膳。” “不了。我来问话就走。” 明月浑身一颤,原来此人是…… “翟大人。”她行个万福,随即和阿生一起退下。 “你特地来问话……”冷念生一瞬瞪向他,不是来安慰,不是求合,连吃顿饭都不肯赏脸。这么跩…… 他来,只会让自己感到难堪,忆起那夜,回到宅院让自己醉得彻底…… 若不是自卑心作祟,他才不愿这样缩头缩尾。 斯文人明明对他……到底是谁在玩弄谁! 冷念生又恼羞成怒,不客气地吼:“明月的爹都拖去埋了,你还来啰唆什么!” 一道杀人目光扫上身,他就不能给点好脸色看。翟颖的脸色也跟着沉,几日不见,那气死人的态度一样差! 他警告:“念生,别消磨我的耐性。”不断压抑着,怒气、酸气混成乌烟瘴气直冲脑门,渐渐耗光他的修养。 “你不高兴就别来。”冷念生气冲冲地经过他身旁,蓦然,手肘一紧,他一瞪,“你抓着我干嘛?”既然嫌弃,就别碰。 翟颖容忍他放肆的语气,“我们俩就不能好好的说话?” “说什么,你只会训人。”要讲道理就滚到别的地方去,他想听的不是这些。 丹凤眸光凝向大厅口,一道娉婷的身影提醒着自己该与他保持距离,瞬间松开箝制,道出此行的目的。“我等明月用完膳,要问她被卖的原因。” 喝!他是专程来揭伤疤。冷念生猝然一吼:“我不准!” 推开身前伟岸的身躯,他下逐客令:“你滚!”手指向宅院大门,要他消失。 翟颖浑身一震,当下摇摇欲坠地跌入身后的醋海深渊,快被呛死之前狠狠地揪住他的手腕,沉声警告:“念生,你到底想瞒些什么?若是妨碍案情,休怪我整治你。” “真行!你不请自来,还敢对我放话。”噬人的目光冒火,烧死斯文人算了!“我们礼尚往来,我可没追究你夜闯府衙。” “你又想抓我去吃牢饭?” “我想。”如果可以把他锁在身边,他不惜关他一辈子。 见他咬牙切齿,翟颖不禁自嘲:“呵,凭那点……”恼人的家伙令他公私不分了。 冷念生甩开他,手腕上的红痕立现,细凝着,思忖着,斯文人的力道不小。不在乎他在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在乎的是会消失,手不自觉地抚上喉结,他踉跄了几步才稳住自己。闷不吭声了会儿,他放软了态度,“你想盘问什么,等我支开生叔和沈娘。”肯低头,是为了明月的自尊。“我会拿捏分寸。”稍退了一步,是为了顾及他的面子。 转眼,翟颖任他离开,回到她的身边。而他,伫立在白昼与黑夜的边缘,短暂又模糊不清的灰色地带,留下无数的叹息…… 斯文人果然问了话就走。 妈的,跩个二五八万,当是在审问犯人。冷念生“碰”地捶桌子,很恼!斯文人要是敢对他摆出一副死人脸就试试看,他绝对扭断他的脖子。 冷念生发泄过后,问:“明月,你真的完全不知道为什么被卖?” “不……不知道。”说了会没有好下场,她不能说…… 瞧她不断摇着头,脸色倏地惨白,冷念生于心不忍,即使不信也不愿逼迫于她。“明月,我讨厌欺骗。”他自有法子查出真相。 吓!念生哥知道她说谎……明月黯然地垂首,双手不断扭绞裙罗,乞求道:“别讨厌我……念生哥,别讨厌我……” 大厅之内,无人回应。明月抬起脸庞,才知冷念生早已不知去向。 *** 月明星稀,山荫道上一人一马穿梭其间,风呼啸,眼前一片蒙眬,体内乱窜着一股冲动,他来到熟悉之地,翻身跃下骏马。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响消失,须臾,取而代之是一连串地咒骂:“妈的,该死的斯文人,为了你,我把自己搞得像只落汤鸡……” 冷念生试着抑制一股冲动,以防自己走错路,又去夜闯府衙。 他旋身爬上岸,月兑下长靴,随手甩至一旁,席地而坐,皎洁的月光陪伴着今夜的寂寞人;以前,他来这里怨他,现在,他来这里想他…… 冷念生殊不知有人早一步来此,月光在身后拉长了另一道寂寞的身影;以前,他来这里看着他,现在,依旧只能站在远处凝望着…… *** 经过多日缉捕,官差们已将姜银押回交差,择定日期,进行审问。 “升堂。” 一声令下,瞬间敲响的升堂鼓回荡在公堂之上,姜银和原告皆在堂下后候审。 翟颖瞧犯人这两日受点苦头,终于肯招认所犯下的罪行。搜足了物证,他问道:“当铺老板,请你仔细认清楚,此人是否在四年前拿假画讹诈、抢劫三百银两的盗匪?” 当铺老板瘸了腿,杵着拐杖走上前去,仔细瞧他左边脸颊有一颗豆大的黑痣,这相貌虽比当年老成了些,但不会错的。“禀大人,小的愿以性命担保,绝无错认。”他被嫌犯砍瘸了一条腿,就算他化成灰,他都认得。 “嫌犯姜银,你可有话要说?” 姜银低着头,作恶多端,无话可狡辩。“罪民招认,当初与同伙吴贵在城郊外打劫,得了两幅画,各据一幅。之后,两人分道扬镳,隔天晚上,我找家当铺月兑手,才知名画是假,于是兴起歹念,胁迫当铺老板达成交易。” “所以,你在离去前,砍伤当铺老板以示威胁不得将此事声张,是也不是?”得不到回答,翟颖手上的惊堂木一击,“啪!”地当场震破姜银的恶胆。抬头瞧堂上的大人一派凛然的正气,姜银浑身不断哆嗦,牙齿打颤的说:“是是……罪民该死。” “你是该死。现在本官问你,可知吴贵是哪里人氏?另一幅假画下落何处?” “吴……贵……”姜银张口结舌,浑身冷汗直流。“啪!”惊堂木再度一击,翟颖沉声怒喝:“公堂之上,容不得犯人支支吾吾。”姜银肝胆俱裂,当下跪趴在地,俯首说道:“禀大人,吴贵已死。假画已毁。” “是你杀了吴贵?” “是。”姜银招认:“我离开当铺之后,转念往吴贵的家中,要夺他所得的另一幅画,才将他杀死。” “你想以同样的手法再取得钱财以满足一己之私。杀了吴贵之后,他的尸首,你怎处理?”因何无人报官死了人命?根据府衙以往的纪录显示,并无吴贵的冤案,证明凶手早已毁尸灭迹,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吴贵的尸首被我丢去山野林间,恐怕早已尸骨无存。”他夜夜梦见吴贵来索命,长时间以来,脾气变得暴躁不稳,稍不顺意,便揍自家娘们出气。“画,在凶案发生之时染了血迹,被我放一把火烧了。” 原来如此,难怪官差们遍寻不着另一幅假画的下落,念生也不知这个中缘由,加上当铺老板惧怕因一幅赝品再度惹来杀机,遂闭紧口风,间接因素造成了念生即使长期派人探查,并无所获。 “至于四年前,你与吴贵所犯抢劫一案的经过,快从实招来。” 于是,姜银开始娓娓道来——四年前的某夜,他与吴贵抢劫路过的一辆马车,马车上有一对男女;女子年约二十岁,男子貌似三十岁年纪。他们两人先砍伤该名男子,之后见色心起,前后奸婬那名女子。得逞后,他们俩夺人马车,且翻找车上财物,才发现有两幅落款为铁生公子的名画。 “事情的来龙去脉就是如此。”说罢,姜银心知肚明,所犯的种种恶行难逃一死。然,此刻在心灵上感到平静,待在狱中多日,吴贵的冤魂不再出现,他得以睡得安稳。 “你与吴贵夺他人财物在先,奸婬在后,吴贵死不足惜,但是为了画,你犯下抢劫、恐吓与杀人,其心可诛。” 翟颖并未马上判刑,下令:“邵军,拿画给他指认。” “是。”邵军领命,立刻将一幅人像画摊在姜银的眼前。 翟颖问道:“此人,可是当年受你与吴贵所奸婬之女子?” 姜银取来画像,顿时两手一松,纸张落地——“大人怎知这名女子就是……” 翟颖当下打断他的疑问,说道:“此乃案外案。姜银,你可知目前的身分既是犯人也是证人?” “罪……罪民不知。” “来人啊,让姜银画押所犯的罪状,押入大牢候着,待其他一干人犯落网,再做定夺。”说罢,翟颖手中的惊堂木一拍公案,退堂。 *** 新官上任所破第一宗攸关人命的案件,开始一传十、十传百,百姓们奔走相告,为非作歹的恶人终于难逃法网。 沈娘每日上菜市场听三姑六婆们传颂翟大人年轻有为,上任不到三个月就表现出一番政绩。且,翟大人为人刚正不阿,不收受贿赂,不似前任朝廷命官草菅人命、贪赃枉法。 “二少爷,原来大少爷这么厉害啊。” 冷念生浑浑噩噩,一路行来听了不少关于斯文人的消息;教人吃惊的是,假画闹出了人命……那么,亲人呢? “二少爷?”沈娘再度唤道。 冷念生终于回神,交代道:“我去找颖,劳烦你买些补品回去。”他塞了几锭银两给沈娘,随即匆忙地离开。 呃,颖是谁? 沈娘在主子的身后挥手,叫唤:“二少——” 瞧人走远,她自言自语:“怎说走就走?出门前明明吩咐要买些女红给明月打发时间。”难得二少爷近来有做爹的样子,除了专心事业,也懂得照顾家庭。今儿又把明月给撇至一边,该不会……有狐狸精勾引……吓!登时,心下一凛,“扑通、扑通”的令她好生担忧明月再度受到冷落。 沈娘掂掂手中的银两,精打细算可以多买几帖药。 随即,她跨入济善药铺。“伙计,今儿个,我除了要安胎补品之外,还要……”沈娘顿了顿,眼看四下无人,她招手要伙计附耳过来。人是个哑吧,她可不担心今儿个的事会泄漏出去。 *** 冷念生来到府衙侧门外,斜睨着高墙。不屑地撇撇嘴,“嗟!”一回生二回熟,他提气一跃,双手攀住墙上,俐落的翻身跃下。 低头甩甩衣袍,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怎又是你。” 邵军好整以暇地双手环胸,逮着“贼”。 冷念生也吃惊,真是冤家路窄,“叫什么,我来找颖,与你何干。”他可不甩这名叫邵军的家伙。 两人互瞪了一会。若不是看在大人与这小子的关系匪浅,他可真想揍这小子一顿。“你就不会从门口走进来?” “我怎敢有劳尊驾开门,等你哪天成了守门衙差,我一定从门口走进来。” “你……”邵军咬咬牙,“我真意外大人能够忍受你。”跟这这家伙说话会气死人。 “哼,我没要他忍受我。”斯文人八成向他抱怨过。既然嫌弃,为何要偷吻他的嘴……抿紧唇瓣,冷念生脸上倏地窜起一抹不自然的晕红。 怎闭嘴了?他以为这小子会继续伶牙俐齿的挑衅,怎没?!炯然的目光落在那红润的侧面,邵军赫然惊觉这小子也会害臊?! “颖在哪?我有重要的事找他。” “哦。”他回想那一夜,双耳接收到所有的声响,翻墙离去的人影就消失在窗外的夜色。挑了挑眉,他思忖莫非这小子来跟大人和好。“冷念生,大人就在房里用膳,不用我带路了吧?” “不用。”冷念生语气死板地说。 邵军跨出府之前,回头一瞥,心下仍不免担忧,这小子会不会令大人食不下咽? 冷念生我行我素,在府衙座院找寻方向,途中遇到几位官差,瞧他们的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之外,他并未遭到任何人阻拦。 来到斯文人的房外,手放在门板上,显得好生犹豫——他人默许自己来访,然,心却在紧要的当口踌躇,怕见到斯文人摆臭脸,会赶走他…… 妈的!斯文人害他变成胆小表。 “碰”地,他一脚踹开房门,证实可以坦荡荡地面对一切。 翟颖放下公文,乍见到闯入者,他惊喜与惊讶参半。 “你怎来了?”仍这般粗鲁,真想不透他的外表俊秀,那骨子里却充满暴戾因子。 翟颖眉峰瞬间聚拢,看不惯那粗暴的人儿八成又来挑战他的耐性。 面对斯文人,心脏的节奏骤然加遽。冷念生略显懊恼——紧张个什么劲儿? 厚着脸皮,他大剌剌地拉开椅子坐下,一时之间竟然口拙,“我来吃顿饭不行?”反问了一句蠢话,下一秒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简直当应该似的…… 翟颖不愠不火,思忖这家伙想在身上得到什么都可以,他不吝啬给予,却苦无立场表示。心下一抽,吞下一丝苦涩,他离开桌案前,“我去差人把饭菜热过。” 冷念生连忙拉住他的衣袖,阻止:“不用麻烦了,我不忌口。”他怕斯文人藉此摆月兑他,岂不难堪? 瞄了一眼桌上未动的膳食,一双碗筷干净,“你还没用膳?”他讶然斯文人的三餐是否不定时。 首次听见他的关心,一丝喜悦在心头漾开,翟颖任他抓着,痴心妄想两人就这样平静无波。 呃,他一直揪着斯文人做什么…… 冷念生略显不自在地松手,索性拿起碗筷,开始狼吞虎咽。 翟颖在他对面坐下,叮咛道:“吃慢一点,才不伤胃。” “连这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管。”冷念生含糊道:“你不去拿一副碗筷来吃饭?” “我不饿。”他淡笑。 半晌—— 翟颖差人撤走桌上的残羹菜肴,小厮前来奉上香茗。 整座府衙早已私下传遍大人有断袖之癖,这事大伙见怪不怪,时有耳闻达官贵人性喜男风,甚至豢养男宠或家妓。可,大人一向洁身自爱,不似其他官爷们经常流连烟花之地,况且,属下们皆知大人情有独锺。 小厮睨了一眼传说中的“真命天子”,对方锐利的眼眸一瞪——吓!“喀喀喀……”他手中的托盘不断地晃。 冷念生没好气地问:“怎么,你也没吃饭?”连东西都端不好。 “呃……我有。” “谁管你有没有。”干他屁事。冷念生回身对斯文人问道:“你府衙的小厮做事不俐落,怎不撤换?”瞧小厮是怎伺候,斯文人看似瘦了些。 “……”谁才是主子?小厮有点搞不清楚状况。 “退下吧。”翟颖不以为忤。小厮年纪尚轻,雇用他乃因为家境贫寒的关系。 “是,大人。” 小厮一走,房内气氛随着两人的静默相对而显得沉窒。 丹凤俊眸交错几丝复杂的情绪,敛不去的爱恋情结,与发酵的醋意交替折磨不下千百回,思念的家伙就在眼前,却是碰不得。 翟颖暗敛了心神,捧起桌上香茗,慢条斯理地吹拂杯内茶叶,浅尝了满嘴苦涩。 清澈的眼眸锁住那两片厚薄适中的唇,润泽的颜色透着一层薄晕,引人遐思……“拿来。” 翟颖怔了怔,不明所以。 冷念生探手取来他手中的瓷杯,指尖划着杯缘,停在某一点,当着斯文人的面凑唇在相同的位置加温——灼热的视线交会,望着彼此,究竟是谁勾引谁…… “噢!好烫……”冷念生丢下瓷杯,瞬间破坏暧昧气氛。 “把舌头伸出来给我看看。”挺身上前,指节穿过他的发,一手勾起他俊秀的脸庞,睇凝他的五官皱成一团。翟颖拧眉,“都几岁了,还这么不小心。” 死文人,也不想想是谁害的。心里骂着,他张嘴让斯文人检查。 “你没事,舌头没破皮。”翟颖轻吹了几道凉气,为他驱逐些微的不适感。 两人的气息相互交融,贴近的唇仅差寸厘就契合的剎那,翟颖不着痕迹地收敛心神,差点控制不住自己吻上那红潋的菱角嘴,竟然连喝茶都会醉,该清醒脑子。 他问道:“念生,你来问案情是不是?” 英俊的脸孔和清秀的脸庞各朝左右方向寻找定位点,无奈地避开对方,各自隐藏了心事,谁也没有跨越一道无形藩篱。 冷念生颇感懊恼,“你快告诉我,可查到了当初偷画的那对狗男女的下落?” “尚无下落。”他问起,“念生,告诉我,当初为什么伤人?” “……”头一撇,瞬间毫无血色,冷念生双拳一收,咬牙道:“别问。” 俊眸一眯,翟颖追根究底。“你跟那男人究竟结下什么仇恨?你可知他叫什么名字?” 冷念生眼眸一瞬迸出恨意,闪烁狠戾的光芒。他瞅着斯文人,警告:“你别当是在审问犯人。这是我个人的私事,与你的案子无关。” 翟颖闻言,火气都冒了上来,“怎会无关!你尚不知明月的后娘怀春就是媚娘,陈三郎的死因跟这女人撇不了干系。凶手或许有一人以上,我不信凭媚娘一己之力杀害陈三郎。 “仵作排除陈三郎的死因是中毒,尸身也缺乏致命外伤,由此可见歹徒作案的手法高明。” 乍然,冷念生想起昔日——斯文人的爹遗留下状纸,状告某地痞流氓调戏良家妇女……喝! 脸色一沉,冷念生假设道:“该不会是媚娘偷人,伙同奸夫杀了明月的爹?” “就像我爹一样。”翟颖起身来踱至窗前,神色黯然道:“念生,我曾经撞见媚娘偷人,就在我爹的房里。” 当年,爹去参加文人聚会,而他到爹的房里拿东西,眼见媚娘衣衫不整,他注意到床下多了一双男鞋,纱帐内,躲着谁?不消几日,就传出地痞流氓调戏良家妇女的传言,而爹却死得不明不白。 “念生,我怀疑明月也看过什么,她被卖入妓院的原因是否牵连命案,这是我想调查的线索之一。” 冷念生登时恍然明白,“如果明月看过媚娘偷汉子,那么案情就能有所突破,是不是?” 翟颖点了头。 冷念生道出:“你来宅院的那天,我问过明月,得到的结果和你听见的相同。” “无妨。”他另有追查的目标。 细思量,翟颖告诫着:“念生,你接手爹的事业,手下多广,但别跟风纪延过不去。” 要他远离是非,别为了女人惹祸上身。 “嗯。”随便敷衍了声,冷念生起身踱至斯文人的身后,张臂一揽,清秀的脸庞抵靠着他的背,心头七上八下的惴惴不安。 翟颖浑身一震,仅剎那,又恢复了镇定。不愿探究他主动的亲昵行为,梦寐以求多年,如今却成了现实中的折磨。 冷念生闭上眼,想着自己和明月的遭遇类似,然,斯文人今非昔比。靠在他身后低语:“别嫌弃我……别看不起明月,颖……”软语呢喃,那话中有丝乞求的意味。 翟颖眼看环在腰际的手有些颤抖,是为了她而低声下气。一股酸气涌上喉头,翟颖咬牙没问出口:“念生,你到底当我是什么?” 他要的不是一份用情不专的感情,若接受,两人以后将要偷偷模模,这算什么!谁勾引谁……谁喜欢谁……谁在乎谁……他羡慕爹娘至死不渝的情感,任谁也无法介入。然,他和他之间却梗着一个撇不开的责任。 登时,理智与欲念在拔河——剎那间的选择足以耗尽全身力气,他扳开箍在腰月复的一双手,告诫他,也同时告诫自己:“放手!” 倒抽了几口气,冷念生再次确定,斯文人根本不要他。“为了面子?” “是。”因顾及他的面子,他要的不是一笔糊涂帐!回过身来,翟颖一脸怒容。 冷念生瞪着他,咬牙骂:“你跩什么!以为当官就了不起……”死要面子……他都不要脸的主动靠近,抛开阴霾,追求心中所愿,这需要多大的勇气。 “我明知配不起你……”他不甘心被人糟蹋……浑身充满怨念,冷念生闷出心碎的嘶吼:“我是身不由己!” “你身不由己?”跟女人都有孩子了还叫身不由己,简直屁话!翟颖再也隐藏不住满月复的酸气,扬手指责,“事情都已经发生,你怎不面对现实!” “唰——”冷念生扬手掀翻桌巾,瓷器“匡啷、匡啷”地碎裂一地。 此时,心更碎,究竟是谁招惹谁…… “念生,你干什么?”翟颖怒瞪这家伙恼羞成怒地撒泼。 “我是犯贱才来自找难堪!”他不断朝身后退,该面对现实,满身污秽还敢奢望什么。冷念生瞬间红了眼眶,旋身“碰”地踹开椅子,飞也似地逃出与自己身分不配的地方。 “冷念生——”翟颖追出去嘶吼。回头怒看房内满地狼籍,粗暴的家伙一不顺心就搞破坏。他开骂:“到底是谁有女人,谁才是犯贱……”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喜欢的情绪至今不减反增,大量涌上的酸气快梗死自己…… “喀!”手紧紧一握,都快捏碎了关节。他透支了耐性,想掀的岂止是桌子而已。 *** 喝!一道人影翻墙跃下,差点撞上身来。邵军一闪,愕然不已。 “又是你。”他斜睨着那低头不语的家伙。 “滚开!”闷吼一声,推开挡路的家伙,冷念生匆忙地闪出府衙巷道。 邵军愣怔在墙边,匆匆一瞥,脑海的影像停留在气死人的家伙眼眶泛红…… 邵军旋身也翻墙而入,急步来到大人的厢房院落,小厮的手捧着一块布,上头迭着碎瓷片,走出房门口。 邵军立刻进入,喊:“大人,发生了什么事?” 翟颖压抑着怒气,咬牙道:“还能发生什么事,就只能眼睁睁地放手!”不能犯糊涂,脑中全是他的影像,踱到一幅字画前,字画之后藏着浓烈的情感,只能锁着。 敛下丹凤俊眸,他神色黯然地叹息……“把字画拿去烧了。”该割舍。 邵军接过字画,纳闷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烧画? “你出去吧。”他想静一静。臂膀的旧伤隐隐泛疼,当年留下的记号深可见骨,磨人的痛蔓延至今,无法消散。 待属下安静的将门带上,翟颖才回到桌案旁,抛开恼人的思绪,提笔疾飞,洋洋洒洒地写下百姓的生活公约——凡举处世待人之道,睦邻、作保、纳税、防灾、防贼、经商、耕作、放债、兴讼、写状等等订得详细,阐明该如何处理,以及一旦违背,责罚的轻重之分,使百姓易于奉行、遵守。即日起,将张贴在大街公告,尽责分内之事,同时整顿管辖之地。 第九章 “老大,别喝了,你会醉。”阙不平夺走桌上的酒瓮,扬手招来食肆伙计,示意不许再送酒过来。 时至夜半,老大还没有收敛的迹象,怎会如此不知节制? “走开!”冷念生推了阙不平一把,“别管我。”他想忘了斯文人,忘个彻底…… “咱们送他回去。”阙不凡走上前来提议。 “老大今天怎么回事?”除了婚宴,他鲜少会把自己搞成酊酩大醉,好几回碰了酒,凡是不熟识的人近身,他差点就砍了对方的手。事后,弟兄们才由他口中得知,他从不让自己醉得毫无防备。 “磅当——”酒杯落地,滴酒不剩。冷念生趴在桌上,醉昏。 “欸,我带他回宅,食肆的帐交给你。” 阙不平闻言,惊叫:“我才不要对帐,干嘛把苦差事丢给我做?” 阙不凡挑眉斜睨着他,问:“怜儿在宅里等我回去,你这孤家寡人鬼叫什么?”换言之,王老五没资格抱怨。 “我也想要娶妻!”阙不平哀嚎。 “你慢慢找对象吧。”阙不凡说罢,便扛起冷念生,大大方方的走出食肆。 阙不平在他身后跳脚,“我哪来的时间找对象啊!”老大好一阵子提早走人,将场子丢给他打点;老哥也时常提早回宅跟怜儿努力做人,就剩下他…… “不平哥哥。”吓!阙不平一瞬黑了脸,又看见隔壁的阿花来纠缠不清。那三八的个性、涂涂抹抹的门面令他想叫妈啊——这阿花有本事让男人拔腿逃之夭夭。才想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下一秒被阿花堵住了去路。 一手揪着他的衣袍,另一手端着宵夜,阿花甜笑道:“不平哥哥,人家煮了一盅人蔘鸡来给你补补。”瞧他的脸色真差,这未婚夫不养壮一点怎行,万一洞房花烛夜被她给操死了还得了。 阙不平看着那花花绿绿的粉刷门面,脸色也跟着绿。他差点忘了,阿花也有本事让男人逃不了。 “生叔,老大喝醉了,你扛他回房吧。”阿生一把扛起烂醉如泥的二少爷,“多谢不凡少爷将他带回来。” “生叔,你别见外,我先告辞。” “慢走,路上小心。”沈娘见不凡少爷上马离去,随即将大门关上。阿生吩咐着:“沈娘,快去弄些醒酒偏方,否则,隔夜宿醉,二少爷可有得受。” “是,我马上去。” 逮着机会,沈娘叮咛着:“明月小姐,二少爷喝醉,麻烦你在此照顾二少爷,可好?” “好。”念生哥待她不薄,她留下照顾乃应该。何况,宅院无其他外人,她不须顾忌落人口实。沈娘继续说:“阿生忙里忙外一整天,咱们总不好意思要他彻夜守在二少爷身边。桌上这盅药膳是醒酒作用,给二少爷喝的。” 她担心明月误食不该吃的药膳,万一吃出什么问题,她岂不成了罪人。 “我明白了。” “明月……” 瞧沈娘欲言又止,明月问道:“还有什么事要交代吗?” “我有些话想对你说,你听了可别见怪。” “沈娘有话尽避说,我当你是娘一般亲切,该教训的或是其他,你直说无妨。” “那我就直说了。”沈娘拉张椅子坐在明月的身旁,小声道:“我看得出来,你喜欢着二少爷。” “妳……”她低垂首,羞窘地扭绞裙罗,闷道:“有这么明显吗……” 沈娘轻笑,抬手顺着她的发,怜她心思单纯,是令人心疼的傻孩子。“我光是瞧你平日等二少爷回宅,这心思,我怎会不明白。”她也是过来人,就为了等老实人回门。 “我希望你好好地抓牢二少爷的心。”沈娘委婉地说:“二少爷年轻有为,能跟着他一辈子绝对不愁吃穿。至于感情方面,可以慢慢培养。二少爷就是太年轻了些,难免禁不起外界诱惑,不过,我瞧二少爷平日待你极好,对你的心思不同于其他女子。” 虽然她没见过二少爷带其他女人回宅,但是二少爷所处的环境太容易招惹些狐狸精,男人嘛,难免会逢场作戏。 “沈娘,我不敢妄想念生哥会喜欢我。” “你别说傻话,趁着年轻就是本钱,能抓住男人的心,就不要错失机会。”只要二少爷回宅,她就会天天给二少爷喝药,不须多久……二少爷自然会想跟明月在一起。 “沈娘,不要再说了,我没那福分。你早点回房歇息。” 眼看阿生踱进房内,明月起身捧起药膳,一同和阿生来到床沿,将醒酒偏方灌入念生哥的嘴里。 须臾,阿生和沈娘很有默契地一同退下,留下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明月温柔婉约地坐在床边守候,纤细的影子重迭在醉卧在床的男子,她不禁脸色一红,此时才敢细凝他俊秀的五官轮廓。少了眉宇间的暴戾之气,他是个令人一见倾心的美男子。如果……她的身分配得上他,该有多好。 奢望着,却无法实现,残酷的事实要她谨守本分,当他的妹妹。瞧他辗转反侧睡不好,嚅动的唇似在呓语些什么。 明月凑上前垂首倾听,一阵浓郁的酒味扑鼻而来,混着低浅细微的音量,唤:“颖……颖……” 她纳闷,他在唤谁? “当官了不起……就嫌弃我……” 一瞬,明月整个人呆若木鸡,发现他…… 天亮了……明月守候一夜,嘴里喃喃细数他唤着那名字不下数十遍。“念生哥,你酒后吐真言……犯糊涂……” 怨怼的目光落在那沉静的睡颜,油然而生的妒意令人坐立难安—— 谁有资格匹配,谁该是他在乎的对象,谁有资格落入他心里的位置……不是翩翩美人,竟然是个严谨的男人!脑中盘旋着男人低沉的昭告:“别叫我大哥,念生从不当我是大哥。”似宣扬他与他之间不为人知的一面。 不断扭绞裙罗,她心想,可不可以就此扭断一切! “念生哥,你糊涂……他是官……一副高高在上……难怪他不希罕你。” 她不断喃喃自语,哀凄的眼眸映入那浓密的眼睫颤动,须臾,缓缓地撑开—— 明月勉强露出一抹笑容,唤:“念生哥……” 模糊的影像入眼,冷念生探手模至腰际,一瞬惊觉防身武器不在,随即挺起身,甩甩头,看清此地是自己的房,他讶然:“明月,你怎会在这里?” 多么生疏的语气,似指责不该。 她嘴角的弧度不减,佯装若无其事地解释:“念生哥,你昨夜喝醉了,我来照顾你。” 眉心一拢,冷念生抚着额际踱下床,霍地一阵天旋地转,头重脚轻,他立刻抓住纱帐来稳住自己。 明月见状,上前关怀道:“念生哥,你要不要紧?” 冷念生用力眨了眨眼,再眯成一道缝细看——是颖……赫然,他怒喝:“出去!” 明月吓退了几步,好生委屈地唤了声:“念生哥……”清脆的嗓音渐渐拉回了些许理智,冷念生颇懊恼,敛下眼,他歉然道:“明月,我不是故意凶妳。你快听我的话,回房去。” 他醉得离谱,竟然产生幻觉,以为斯文人来笑话他。 “好,我会听话。但是,让我先去请沈娘炖一盅醒酒的偏方来给你,好不好?” “嗯。”他是需要醒醒脑子。 明月走至门边,不放心地回眸映入那俊秀的脸庞泛起晕红颜色,他咬牙似在隐忍什么,宿醉的滋味肯定不好受。 “喀。” 待她离开,冷念生才开口唤:“颖……”他气息不匀地微喘着,浑身无力地颓坐在床沿,不禁咬牙碎骂:“死文人,你害我胡思乱想着什么了……妈的!” ** 一个月后。 翟颖再度来到命案发生现场,观察房内的摆设蒙上一层灰,腐败的气息飘散在空气之中,整座屋内显得死寂……详细探查,他希望能搜出任何蛛丝马迹。 邵军环顾现场,再次禀明:“大人,属下们之前几乎搜遍了这宅子的里里外外,就是找不到丝毫线索。现场没有留下可置人于死的凶器。” 翟颖不死心,再度勘查实属必要。“邵军,案情悬宕至今毫无进展,待时日一久便成了一椿悬案。”他绝不允许凶手逍遥法外,岂有天理。 不愿放弃各种可能性,他调查过风纪延与陈三郎的关系,经过详细盘问与求证之下,他们之间仅止于买卖交易。 当天,有一些寻欢客见过陈三郎带着女儿到妓院,之后,陈三郎并未再涉足妓院场所。这证实陈三郎与妓院并无金钱上的纠纷。推翻了他先前猜测陈三郎卖女儿后是否后悔,遂与妓院的负责人引起冲突,引发他人的杀机。 然,探查的结果不如所想。常言道:虎毒不食子。陈三郎怎会兴起卖女儿的念头?是由外人教唆,亦是有心人的枕边细语…… 思及此,翟颖赫然问道:“怀春是否收拾了所有的细软?” 翟颖立刻翻找矮柜、妆台等放置物品的地方,除了几件女衫之外,“看来怀春应该已将贵重物品都带走,这房内连女人的胭脂粉盒都没有。” 依照以往的习惯,他的后娘向来重视门面,若不涂脂抹粉,艳妆一番,她根本就不出门。“所有摆设皆整齐,不似慌乱之下匆忙地收拾一切,莫非早有预谋?” 邵军道:“有可能。” “这床上仍保留当初凌乱的模样……”翟颖大胆假设怀春是唯一的凶嫌,陈三郎指甲缝的肉屑就是怀春的。可,一个女人家的力气抵不过一个大男人,除非……“邵军,你可有派人查药铺?” “咦,大人怀疑怀春用药毒死丈夫?”邵军在下一秒又推翻所言。 “不可能,陈三郎的死因早已排除中毒。”翟颖并未解释心中猜疑,下令道:“即刻起,我要你派人手到各药铺探查怀春是否涉足。若是有,详问药铺老板或伙计,是否还记得她买了什么药?我想知道有什么药材会令人丧失力气,甚至昏迷。” 邵军恍然明白,“我懂了。属下这就去办。” “慢着!”翟颖骤然一吼。邵军愣在房门口,回头问道:“大人还有何吩咐?”此时,翟颖由床边缘的细缝内捻起一根三寸钉,吩咐道:“派人通知家属,明日开棺验尸。” “喝!此事非同小可……”邵军好生吃惊。翟颖经过身旁,挑眉,语气死板地问:“怎么,你当我在亵渎死者?” “不,属下……不敢。”大人为官做事一向小心谨慎,怎会犯糊涂。须臾,他跟在大人的身后,额际频频冒冷汗,不禁思忖——大人整日凛着俊容,为时已久…… *** 冷念生一回到宅院便得知将要开棺验尸的消息。登时,一股怒气提上胸口,他吼:“该死的!他凭哪一点要开棺验尸!”胸膛剧烈起伏,火冒三丈无处发泄——他顾及明月挺着六个月的身孕,不宜出门。“妈的!人都埋了,他说验就验,还真会挑时间。” 阿生解释道:“二少爷,你担心明月小姐目前的状况让外人知情,但遇到这种事也是情非得已。”他希望二少爷面对现实,明月都是二少爷的人了,何须隐瞒。 “念生哥,我无所谓。翟大人要开棺验尸是为了案子,我不在乎出门会受人指指点点。” “妳不在乎,我在乎!”气死人!他希望明月将来有好的归宿,若为了过去的不幸而赔上她的未来,何其残忍。就像他现在的日子一样…… 白天,他尚可让自己忙碌,转移心思。可,每当午夜梦回,心里搁着谁、嘴里念着谁、现在怨着谁…… “我不许别人看轻你。” “念生哥,你有这心思,我很感激。我真的不介意他人用什么眼光看我。”她满足于现状,念生哥每日提早回宅,嘘寒问暖,关怀备至,这份殊荣是梦寐以求。 “念生哥,你若不嫌弃我,我想赖着让你照顾一辈子可好?” 并未细想话中涵义,冷念生随口而出:“说什么傻话,我若是嫌弃,就不会带你回宅。” “你真好。”明月绽放出一抹笑,有一丝得意他是在乎她的。 阿生感到怅然若失。耳闻二少爷终于给予承诺,他竟然…… 呆滞了一会,莫名的情愫随着明月的一颦一笑而显更加失落。 冷念生看时辰已晚,吩咐着:“我去洗澡,你们俩早点回房歇息。明月,明日我会陪你一道去墓地。生叔,就由你来驾车。” “是。”尔后,阿生跨出厅堂。 明月指着桌上的宵夜,劝道:“念生哥,你别为我的事而发脾气了。我和沈娘为你准备宵夜和点心呢,你快趁热吃,然后也早点歇息。我回房了。” “嗯,妳小心走。” 偌大的厅堂仅剩下他一人,看着桌上的宵夜,不忍糟蹋她的好意,渐渐养成吃消夜的习惯,也养成习惯想着斯文人……好想……令人疯狂的想。 轻烟冉冉,白雾弥漫整间澡堂。 浴桶内盈满,沸腾滚滚的燃烧,冷念生意识不清,修长的指尖沿着喉结一路往下游移,渐至的边缘,握在手里,浑身一颤,雀跃的欲念在吶喊,盘旋于脑海的刚正轮廓有一双灼热的丹凤俊眸,隐藏着若有似无的情,勾引着谁…… “啊……颖!”随着的释放而抿唇唤着一个不要他的人。 噢,他在干什么…… 理智瞬间回笼,自我厌恶的羞愧击溃了短暂的官能愉悦,“无耻、无耻……” 氤氲的眼模糊了水面下的自己,沿着脸颊滑落的泪滴,在冷却的情潮形成一圈圈的涟漪…… *** 翌日。 不敢面对,又不得不挺直身躯,毫无情绪波动的俊秀脸庞转向,躲开那盘踞于脑海的双眸。仿佛刻意,他连正眼都不愿意多瞧。丹凤俊眸一眯,两道灼热的目光射向女子的柔荑,就揪在那家伙的衣袖,真令人忌妒! 翟颖怒然一喝:“开棺!” 辟差们得令,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开挖坟墓。 翟颖冷眼旁观,满怀妒意不减反增,根本禁不起考验,不过看他们俩出双入对的在一起就露了馅。事到如今,他还吃哪门子的醋! 敏锐的听见那差点把自己给气死的家伙关怀道:“明月,你暂时避开,以防冲煞。” 冷念生叮咛着沈娘的交代,宁可信其有,以免她月复中胎儿出了差错,无法向魏七叔交代。 “念生哥,陪着我好不好?”明月一副小女人娇态地央求着。 “好。”冷念生将她带往树荫下歇息。 翟颖瞧他们俩走远,脸上露出一抹苦笑,凭什么去争…… 深汲了一口气,冷念生鼓起勇气缓缓地回头,瞧斯文人就在坟墓旁,和验尸仵作交谈。他不着痕迹地别开视线,凝望遥远的天空一片湛蓝—— 俊秀的侧面角度入眼,随着距离愈渐接近,跨出的步履愈艰难。真可笑,决心割舍的情感未失分毫,逐日累积,近在眼前即可触及,却是碰不得! 翟颖轻唤:“念生——” 瞠然吃惊,一瞬铁青了脸色。冷念生叫:“你干嘛?!” 朝身后退出一段距离,他就怕他一靠近,自己会情不自禁…… 翟颖怔忡在原地,乍然怒吼:“你给我过来!我要问话,就不许你闪。” 满月复酸意横生,怨这家伙过分到极点!醉了糊涂,清醒也糊涂,现在更糊涂;尊卑不分,好歹他是他的兄长,是这片地的管辖者。 冷念生也不甘示弱地吼:“妈的!你端那是什么官架子!跩什么!我不要你靠近也犯法?你凶什么?王八养的乌龟蛋!” 他气得口不择言,一时之间没注意骂了谁。 翟颖倒是愣了会儿,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 冷念生探手伸往腰际,模不到东西。这才想起早就把匕首砸到斯文人的脑袋,这回索性捡了石子,气呼呼地扔向斯文人,同时又骂:“别再对我摆官架子,我不鸟你这套!” 眼睛眨也没眨,任小石子飞过发际,翟颖俊颜寒憎,瞅着那气死人的家伙——敢挑战公权力,磨他的耐性,扯他将要崩断的神经!他齿缝迸出一句:“念生,我对你已经忍无可忍。” 心一揪,他又招人嫌弃。 冷念生迎视着那双喷火的丹凤俊眸,挑明道:“那就不要忍,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他是厚颜无耻,抑制不了想要他的念头;赶不出脑海,惦在心里扎了根,拔也拔不掉。“你只会嫌弃我,既然看我不顺眼,就别看!”头一偏,他或许会好受一点。 “念生,我没有嫌弃你什么。”若嫌弃,他就不会回来,不会到他的身边猛踢到铁板,不会到现在依然忍受他不敬的态度,更不会忌妒那不该忌妒的女子! 冷念生怔了怔,斯文人没有嫌弃他……那么,他就不须要闪。他们俩可不可以别吵架? “翟大人,请您别计较念生哥的态度……”明月觉得刺耳,念生哥所言的涵义再明显不过。会难受……念生哥至今仍糊涂。 翟颖转身对明月说道:“妳爹的死因就在于头部插着两根三寸钉。”仅是来告知家属,死者确定是他杀。没有明显外伤,也没有流出血迹,发丝遮掩住证据,凶手致人于死的手段高明。 “你说什么?!”冷念生和明月异口同声地问。 翟颖说明:“现在已经取下杀害陈三郎的头部凶器,官方终于能以杀人的罪嫌缉捕怀春。” “明月,我再问你一次,被卖的原因是否和怀春有关?” “没有。”她低着头,依旧不肯说出实情。爹是活该,她现在根本不在乎凶嫌是否落网,一心想过平凡的生活,想霸住念生哥。抬起螓首,明月巧笑倩兮,道:“翟大人,我不妨坦白告诉您,我会有今天,就是我爹一手造成,我恨他!”哼!女人瞬间狰狞的神色令人吃惊,她从容不迫的经过身前,朝那兀自发愣的家伙接近。“念生哥,我们现在回宅好吗?” “好。”丢下后事让斯文人处理,冷念生带着明月离开。 翟颖望着他们俩,惊觉明月根本不在乎被卖的事实公开,适才,守在附近的生叔应该听见。瞧她挽着那家伙,一副小鸟依人的娇态。翟颖快要忍不住内心的冲动——想拆散! 第十章 马车上,冷念生心不在焉,压根不在乎明月的爹是怎么死的,会忍心卖掉至亲的人都该死!至于凶嫌,他相信斯文人会逮着,也能找出唯一的亲人下落。 蓦然想起他们两人之间的约定,斯文人若是赢了,会想要什么?而他,想把自己给他。 俊秀的脸庞渐渐浮现一抹暧昧的晕红,马车内的空气滞闷,入眼的景象由飞掠而过的街道幻化成斯文人的轮廓,一双丹凤俊眸注视着,无形地勾引…… “念生哥。”娇软的嗓音轻唤,明月触碰他修长的手,“你怎么了?” 仿佛被烫着般,一瞬甩开他人的接触。冷念生猛然回头,吃惊地看着明月,“你别碰我。” 适才,斯文人就在窗外…… “念生哥,我以为你发烧了,你的脸好红。”她瞅着那令人着迷的脸庞,最近,念生哥时常发生这种现象。他深邃的双眼迷蒙,漂亮的唇型潋艳,两颊透着薄色粉红,从未见过男子会有这般媚态,宛如半醉半醒的模样。 冷念生的眼一眯,看不清坐在对面的明月,晃然的影像倏地变成两个……怎么回事?他非常确定,“你不是颖。” 体内气血翻腾,浑身燥热,他想靠近的只有一人。 因思念过度,竟然产生幻觉。这情况不是一次两次了。所幸,他尚有理智控制,明白身在何处,周遭的人是谁,否则将闹出糗事。 收敛心神,他强压下满怀的想念。咬唇暗咒:气死人……干嘛一天到晚想着斯文人,简直是欲求不满! 呿!冷念生甩甩头,把斯文人赶出脑海,只要不想就没事,身体也不会产生莫名其妙的燥热感。 “念生哥,你和翟大人是不是……”明月吶吶地问,不断扭绞裙罗以掩饰不安。她怀疑他这副媚态是因人而起。 冷念生置若罔闻地凝视窗外,思绪早已飘到另一个人的身上,压根没察觉明月隐含怨怒的目光。 当马车停在热闹的街道,冷念生步下车,回身对明月交代:“今晚别等我回宅。” 她紧张兮兮地问道:“念生哥,你想去那儿过夜?”她怕他跟严谨的男人在一起。 “我要去找颖,我想和他合好。”再清楚不过,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既然斯文人没有嫌弃他,他就不该退缩;他绝对不要像娘一样,只会糟蹋爹,差点把爹给搞疯。 冷念生敞开心胸,脸上漾着灿烂的笑容,不介意让明月知情,“我喜欢他。” “啊!”一瞬惨白了脸色,明月捂着嘴,以防自己尖叫。 冷念生一翻白眼,仍笑说:“这有什么好吃惊的?你不是见过我爹娘吗,何须感到意外。” 听他说的稀松平常,毫不在意他人知情。而她也不在乎外人看见自己怀着身孕,宁可赔了名誉,就为了让人联想,月复中胎儿是为他孕育。 佯装镇定,明月掏出绣帕,关怀道:“念生哥,你流汗了。” 她为他擦拭额际,冷念生打断她体贴的行为。催促:“好了,你早点回去休息,我会帮你买绣线。” 随手将绣帕塞入前襟内,冷念生将车门一关,转身高呼:“生叔,带明月回宅。” 阿生闻言,立刻将马车驶离。 目送马车消失于眼里,冷念生不禁感到莞尔,他喜欢斯文人有啥好意外?! 莫怪阙三叔总是将一句话挂在嘴边:女人家嘛,情绪大。 *** 自从翟颖任职开封之地的父母官,地方上的治安与社会风气渐渐改善。 凡是赌场或烟花等复杂地区,鲜少赌客或寻芳客敢骤然闹事,一旦被告上府衙,案件均是依法审理。不论是该打的、该理赔的无一幸免,谁来说项或行贿都没用,府衙大人一板一眼的作风早已传遍老百姓的耳里。 冷念生也跟着受惠,来旗下场子或酒楼的宾客们只要不闹事,他便不会揍人,打架滋事的事件减少,他也不须走后门或是跟官场中人攀关系,省了不少银两开销。 他命令属下将所得银两捐出部分来造桥、铺路,略施棉薄之力行善。 以往,他仅是顺其自然继承爹的事业,白花花的银两进帐,他不吝于分给属下,却从未想要做善事,喜好全凭一念之间的决定,内心隐藏着一股怨气生活。除了一心想找寻亲人之外,他并没有人生目标。 又让自己忙碌一天琐事,冷念生走出场子外,属下立刻牵来骏马,他仅是睨了一眼,当下摇头拒绝。 头也不回的朝着熟悉的路径而行,一身黑衣渐渐隐没在夜色之中—— 心里放着喜欢的人,脑海想着爹娘,他开始羡慕爹、娘的生活。 曾经,他担心娘会辜负爹,现在,他害怕喜欢的人会不要他…… 走这段路需要鼓起生平最大的勇气前进,想追寻一份两情相悦的感情。 心上人就在一道隔阂里面,冷念生抬起头来,不再犹豫地翻墙而入,就为了对方的一句话——“念生,我没有嫌弃你什么。” 邵军视若无睹入侵者,无言地默许第三次翻墙的“小人”上门来找碴。 辟差们都受够了大人不茍言笑的凛然模样,得战战兢兢的过活;若犯差错就是扣月俸,一个月累积下来,各各是捉襟见肘,都快被自家婆娘给扫地出门,嫌弃没出息,比守城门的衙差还不如。 这冷念生就像个贼,专门来偷大人的心—— “还能发生什么事,就只能眼睁睁的放手!” 言犹在耳,他却不懂人都自动送上门来了,大人为什么还要放手? 邵军跟在冷念生的身后,见他停驻在大人的房门口,似犹豫。 “大人若是睡了,房门就是锁着。你从窗户进入吧。”邵军指着厢房的一扇木窗,“那扇窗,从不锁上。” 冷念生回身道:“多谢指点。” “你这小子无须客气,记得把窗户锁上。” 须臾,冷念生顺利进入房内,将头探出窗外,对那不怎欣赏的邵军问道:“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看得出来,大人的心在你身上。” 冷念生粲然一笑,将窗阖起。 室内昏暗,他听见自己的心脏不断狂跳,不禁担心斯文人将自己当成贼,于是模黑在印象所及的桌案边点亮烛火,瞬间晕黄的光线令双眼一时之间感到不适。 闭上眼,这房内飘散着斯文人的气息,回头望,纱帐内隐隐约约的身影映入脑海,暗吸了一口气,迅速窜起的燥热蔓延全身,仅是走几步之遥的距离,便备感呼吸困难的喘气。 指尖轻勾起纱幔,看见朝思暮想的俊容,熟睡得毫无防备,冷念生缓缓的俯头渗入斯文人的清爽气息,潋艳的唇开启,唤:“颖……” 他对自己有反应,眼睫眨了眨,须臾,丹凤俊眸撑开,冷念生道:“我喜欢你。”告诉他自己喜欢的心情,“我好想你。” 思念的人儿入梦来……“念生……”翟颖捧着那熟透的俊秀脸庞,映入那朱唇微启,甜腻的气息似催情般地勾引,“女儿红……” 他张臂环上人儿的腰际,拖抱来怀中紧贴,随即翻身压上,落唇蹂躏他软软的嘴,惩罚罚他总是大呼小叫的气死人,尝起来的滋味却甜得腻人…… 噢,他忘情的吻着那眉、眼、鼻和嫣红的女敕颊,漂亮的小子乖乖的,他情不自禁地唤:“念生、念生……” “嗯,颖……”两人的十指交缠,唇舌相濡以沫,难舍难分。 翟颖贪恋的舌忝舐他口腔里的每一寸,放肆在梦里为所欲为,实现想要他的欲念……奢望了好久,好久……唇舌顺着滑动的喉结蔓延而下,双手在梦中的躯体游移,恣情拥抱,他是他的、是他的…… “嗯……”冷念生忘情的回应着,想要他的碰触,想了好久…… 待唇舌分开,缓缓地撑开眼,凝视那双深情款款的丹凤俊眸,松开交缠的指节,他抬手把玩着他的发,细腻的缠绕,放在唇边轻声软语的求着:“颖,我喜欢你,别讨厌我……” 如梦似幻,发烫的实体就在身下……喝!翟颖一瞬清醒。 盯着那迷蒙的眼瞳、嫣红的檀口、俊秀脸庞,将目光移至他白晰的脖颈浮现暧昧的痕迹,是真的……“念生?”乍然,他错愕他何时来到身下? 冷念生迷迷糊糊的回应:“嗯,快继续……别停止……” 他只愿意成为他的,燃烧的欲念催促着,“颖,抱我……”快疯了,想要他,想得快疯了。 翟颖更加错愕地发愣,气死人的家伙怎变得又媚又热情?!到底是梦还是真…… 冷念生顺着自己的渴望——他想要斯文人成为他的,不安分的手轻扯他身上的单衣,探进那发烫的肌理线条游移着,挑逗的指尖往下延伸,细闻他倒抽了一口气,他抬眸瞧他咬牙隐忍的表情。 呵,冷念生勾唇一哂,很满意手心握着的男性象征和自己相同的反应。 天,这小子……翟颖飞扬的理智拼凑不出完整的推测,不过瞬间的转念——不管他如何出现、勾引,重点是自己也要他…… 双手一扯,迫不及待肌肤相亲的感觉,等了四年……四年…… “撕——”身下的衣衫敞开,白里透红的胸膛挺立两点樱红,他落唇激动的轻咬、啃啮,紧拥的双手想揉他入骨血。 翟颖粗鲁的褪去人儿的衣衫,乍然,一条红色绣帕入眼,淡淡的馨香渗入鼻端,刺激了大脑,瞬间忆起另一个人的存在—— 喝!一瞬拉开人儿的手,他惊道:“念生,不可以!” “嗯?”冷念生尚未反应过来,直到被压制于两旁的双腕隐隐作痛,些许的理智才回笼,他纳闷地唤:“颖……” 他们怎么可以做出这等丑事! 情不自禁的差点犯法,暗通款曲,分明是奸情……这跟他的后娘有什么两样? “无耻、无耻……”翟颖喃喃念着,懊悔自己禁不起诱惑,丧失理性,跟牲畜有什么不同…… “怎么了?”冷念生迷醉的眼映入那咬牙的铁青面容。 翟颖及时提醒着:“我们若是继续,就是不干不净。”他们该悬崖勒马,回头是岸。 仿佛被人给兜头泼了一桶冷水,冷念生眨了眨眼,问:“你刚才说什么不干不净?” 他脸色一沉,撑起上半身,瞧斯文人欲言又止。 等了半晌,翟颖终于说话:“你快回去,然后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 他不该来,而他不该跟着失控。 冷念生一把揪住他的衣襟,逼问:“你说什么不干不净?” 丹凤眼眸定在床榻的绣帕,实在非常、非常的碍眼! “你走就是,别再来。”头一撇,翟颖一瞬甩开他的手,立刻跳下床,将一身衣衫恢复整齐。 那傲然的身影与自己保持距离,冷念生万分吃惊地问:“你……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说不出自己的难堪,这身子留下过污浊的痕迹。 翟颖头也没回地坦承,“念生,我都知道了,你别妄想隐瞒什么。”阿生已说出实情,他和明月的关系匪浅。 冷念生一瞬惨白了脸色,顿时方寸大乱,“你说过不会嫌弃我的,你说过。”他希望他别计较。 “我是没嫌弃你,但是我们俩在一起就是不干不净的关系。” 不干不净的关系……说穿了,就是嫌弃他不洁、嫌他不配、嫌他厚颜无耻的妄想……不过转眼,他就由天堂掉入地狱。 “我懂了,我走。”他会滚得远远的。冷念生抓回衣裳,走至门口套上,想着只要踏出这儿,两人之间的暧昧将断得一乾二净。 翟颖凝住他的背影,心中虽不舍,但找回的理智却不容许自己做出不该做的事。“念生,不是我不要你。” “我知道。是我不配,是我厚颜无耻,我不该胡思乱想,我不该来污染你。”他高高在上,而自己是个不干不净的家伙! 不争气地回头,凝聚眼眶的水气瞬间模糊了斯文人的五官。这样也好,他不该太清晰的存在脑海,他会认清身分,“我是配不起你,可是我不是自愿的,是被逼的,你就不能给我机会?” 翟颖沉默了会儿,才道:“木已成舟。”现在探究他是酒后乱性,或逼不得已的苦衷已枉然。 冷念生淡然一笑,还作什么梦?!竟然妄想两情相悦,凭自己也配! 颤抖的手紧握着门闩,勉强撑直身躯,梦想破碎,可是他不甘心! 咬牙拉开房门,离去之前,他愤懑地吼:“我无法改变过去被人玩弄和糟蹋的事实,你以为我愿意变成这样,如果可以,我也希望自己干干净净配得起你!” 轰——当场被轰得耳膜嗡嗡作响,翟颖怔忡个老半天才有反应,那家伙刚才说什么来着?随即一吼:“冷、念、生——你给我回来说清楚!” 翟颖追出府衙外,整条巷道连个鬼影都没瞧见。 寒憎的脸色难看到极点,令人又爱又恼的家伙是醉糊涂到什么地步才任人糟蹋?想到那身子躺在别人的身下,他就……怒意、醋意不断在体内燃烧,沸腾滚滚地蒸发掉所有理智,想着适才两人……真是——放荡! 冷念生躲在附近的树下,视线远远的定在那抹白色的背影渐渐模糊成黑,体内一股气血翻腾直冲脑门,剎那,鼻端流下温热的液体,抬手抹去,垂下头,黯然的眼眸所见仍是一片黑…… *** “阿——花——妳妳妳……放手——” 阙不平惊叫连连,嗓门大的连对面街道的过路客都听见。 冷念生宛若游魂跨入食肆,身形晃晃然的靠着门板,头昏目眩,心想可能是过于激动才如此反常,身心都伤痕累累…… 阙不平没察觉到冷念生的异状,一见到救星,他急着鬼叫:“啊,老大,你来了。快快快!”不断的招手,“快把这三八给拖出去,她的力气好大啊。” 他都快被这粘上身来的三八阿花给勒成两截。这句话没说,是要顾及男人的面子。 忧伤的眼眸淡扫阙不平被邻居阿花逼到转角,听她似笑非笑的娇软嗓音传入食肆内的每个人耳里——“呵,你连着好几天都躲着我,现在被我逮着了,休想我会放手。” 她好喜欢不平哥哥,从小喜欢到现在。一直等待不平哥哥上门来提亲,可他都毫无动作,简直是耍赖! “啊!”阙不平跳脚。“你说这话能听吗?!你还是不是女人啊。”她不要脸,他还要做人! 阙不平又叫:“老大,快!我的下辈子就要断送在阿花的手上,你快救我月兑离苦海。”他才不要有这么恬不知耻的女人缠上身。 “多么讨厌是不是……”冷念生自言自语,凝视门外,回想刚才是怎么走回来的,一颗心沿路跌碎…… “快松开,我看老大不对劲。”阙不平的眯着眼,即使距离有些远,仍是见到那俊秀的侧面怎染了血渍? “莫非被揍?!”阿花闻言,立刻松开阙不平,跟着他三步并做两步的上前。她见过好几回冷念生来此,知道他和阙不平是好哥们,关怀的问候自然而然的说出口:“冷大哥,你没事吧?” “没事。”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自欺欺人…… 阙不平的脸色瞬间变得严肃,扳过冷念生的肩头,吃惊地问:“啊,你流鼻血?!是被哪个混帐揍的?我去找人算帐!” 冷念生挥开他的手,“别碰我,你看我像是被人揍的样子吗?”抬手抹去残留的血渍,闷道:“你别大惊小敝,这道上有哪个家伙敢随便来招惹我。”长辈们仍是罩着他们这一代的年轻人,能出多大的事件? “话是没错,可是……”他仔细瞧那血渍颜色偏黑,不太寻常。 阙不平眼尖的发现那白晰的颈子有一抹红,咧嘴笑道:“呵呵……老大,你别吃太补,会适得其反的。”他说的够婉转了吧,这身边有女人在场,话就是不能说太白。老大有对象呢,虽不知对方是什么货色,可会留下那么激情的痕迹,人八成是个需求量大的骚货。原来……老大喜欢这类型的啊?! 阙不平将冷念生浑身上下打量一番,嗯……老大今夜非常憔悴,不禁摇了摇头,感慨道:“真是辛苦你了。” 冷念生没搭理他说了什么,仅是问:“不平,我今夜到你家过夜,可好?” 阙不平一口答应:“当然好啊。我爹老是将你挂在嘴边呢,说你有好一阵子没帮他过目帐册。”他只要带着老大回宅,就无须担心阿花会赖着跟他共乘一匹马。呵呵,打着如意算盘;他根本不担心阿花的安危,这女人泼辣得很,会把男人打得满地找牙。 阿花哪会不知阙不平打什么鬼主意,瞧他那么得意的奸笑,她也有办法对付。她率先走出门外,才说:“我去牵马匹过来,冷大哥,我的马匹让你骑。” 冷念生朝她点头,说:“好。” 啊!阙不平一瞬张大了嘴,脸色惨绿…… *** 把人儿往外推之后,翟颖又气又急的睡不着,瞪着那碍眼到极点的绣帕,丹凤俊眸窜着两簇火苗,恨那家伙来引火,自焚的人却是自己。 忍耐到了极限,他长年忍受相思之苦,换来这样的结果—— 懊怨谁……该怨自己犯贱! 翟颖的头发一根根的竖起,恼火那家伙过着糜烂的生活,不论对象是男是女都无所谓。他究竟趁着黑夜潜入多少人的房里睡? 想想自己不是第一个被他如此对待,一把火在心里烧啊烧……咬牙,浑身沸腾滚滚的快爆炸——他竟然还喜欢着他,“碰”的猛捶桌子来发泄,这会儿吃的醋是一大桶! 怨那家伙八成是见一个要一个,这城里到底有多少人跟那家伙胡来,好想一一把人给逮进牢里,永世隔绝!再想想那醉人的媚态到处去勾引…… “喝!”怒极攻心,翟颖一脚踹开椅子——“咚”地滚至门边,“喀喀喀”地晃个老半天。 “大人?”邵军在房外喊着,一颗心是惴惴不安,好生吃惊大人在房里捶桌倒椅。 明明那么斯文严谨的一个人,竟然会…… 忽地传出一声怒吼,“邵军!” 吓!邵军立定站好,回道:“什么事?”面不改色,是长期训练出来的表象。 翟颖将房门打开,已换上一身外服,命令道:“备马过来。” “大人要去……” 翟颖不耐烦的打断,“少啰唆,我要去把人给抓回来。”他绝对不会再让那气死人的家伙,没节操的为所欲为,这辈子是休想! *** 翟颖来到冷念生的宅院外,对着大门猛敲“碰碰碰”的扰人清梦。 “三更半夜,是谁啊?”沈娘睡眼惺忪,将门开启一道缝,瞧大少爷上门来—— “念生呢?”死板的语气令人一瞬清醒。 沈娘张着嘴,说:“二……少爷……” “快说他在哪?” 沈娘不确定主子回来了没,不知如何回答。 翟颖已经没耐心等人回话,推开宅院大门,我行我素的直往大厅方向走。 灯火未熄,思忖那气死人的家伙应该还没睡。 明月听见细碎的脚步声,立刻放下手上的女红,奔出厅外就喊:“念生哥……”乍见到来人,她倏地住了口。心下一震,不禁纳闷翟大人怎会来此? “念生呢?叫他出来见我。”翟颖不客气地问,已下定决心把气死人的家伙抓回身边看管。 厅外,阿生就在不远处,出声招呼:“大少爷。” 翟颖礼貌性的点个头,回身继续等明月去叫气死人的家伙出来。 “念生哥已经入睡。” 翟颖不愿死心,“他的房在哪?”即使睡着,他都会抓他回去。 明月露出一抹浅笑,回道:“念生哥就睡在我房里呢,莫非……”故意顿了会儿,才反问:“翟大人想去看?” 一瞬——轰!翟颖一古脑儿的火气全消,全身渐渐冻结成冰,脑中无法接受那家伙前脚跑来勾引,后脚回宅就钻入温柔乡…… 明月低着头,状似害羞的说:“我喜欢念生哥,他也喜欢我……” 喝——再度晴天霹雳!翟颖倒抽了几口气,俊眸瞪着那娇羞不已的小女人,柔若无骨的手抚着肚子,浑身充满母爱的光辉。 “我一直想为念生哥生孩子,就算没有名分,也没有关系。” 此话仿佛是炫耀,却也委屈求全着,她的心思…… 翟颖别开视线,随即头也不回地离开。 *** 爱衙。 翟颖镇日埋首于公事,就和先前一般,俊容凛冽罩上一层寒霜,不茍言笑,表情臭得很。其属下能闪则闪,能不要待在府衙就通通出去查案,几天下来也累积多起案件。 翟颖登堂审理,其内容包括贼人偷窃、兄弟为财阋墙、地主与贫困之家争执土地诉讼等等,一竿子原告与被告通通站至厅下等候传唤。 翟颖有条不紊,一一处理所有案件,不仅让他人心服口服,也让苦主得偿所失。 然,退堂之后,他恼于公事与心事;尚未平冤的案子令人急,用情不专的家伙也令人气!摆得平别人家的大事,却摆不定自己的心事。思绪纷乱,养成了夜里凝望窗外的习惯,想着恼人的家伙在外夜夜笙歌,他仍独守空闺,真他妈的像极了怨妇! “碰!”翟颖很恼地捶桌。什么修养、度量,通通是放屁!他身上耗光了这些见鬼的东西,背负着一大堆的戒律,压得快要不能喘气。把那又爱又恼的家伙随身匕首放至身边,也安慰不了受伤的心灵。一刃两面都伤人,不见血却痛得叫人窒息,唇开启溢出低浅的喟叹,满怀的忧郁深不见底…… 时至傍晚。翟颖走出府衙,从心所愿,抛却繁重的公事,踏往老家翟院的路径,行经热闹的市集,整个人着魔般的失了魂,远远的凝视着对街—— 思念的人儿扶着娇小纤弱的女子下马车,多么体贴的呵护。 他眉一拧,心沉了,抽痛着。迈不开步伐,除非他消失…… 冷念生带明月出门,将马车门一关,抬头的角度刚好,清澈的眼对上那灼热的视线,当下魂都飞到斯文人的身边去了…… 手顿失了短暂的温度,明月循着冷念生的视线,当下吃惊地看着他们俩凝望着对方,仿无旁人的存在,心渐渐慌。 不允许,绝不允许……细致的蛾眉紧蹙,一瞬又敛展开。她伸出小手碰着想紧握住的依靠,秀丽的脸庞对他绽放一抹笑来点醒,“念生哥,你好端端的发什么呆?” “发呆……”冷念生顺着明月的话尾低语。赫然一惊,三魂七魂登时归位,他脸色刷地惨白,支离破碎的尊严早已荡然无存,究竟还奢望些什么…… 脚下连连踉跄,倏地别过脸庞,冷念生抽离掌心被明月握着的不适感,他逃也似的把斯文人抛诸脑后。行同陌路,翟颖望着他消失在街道转角,须臾,丹凤俊眸残留一抹红色的身影。 此时,心更沉…… 请继续观赏更精采的《记号》下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