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鹿风华》 第一章 逐鹿篇Ⅰ 群雄逐鹿,乱世碎了琼瑶。浮生一梦,纵情总是寂寥。沉醉,且沉醉,取弱水一瓢。 风华不改,天南地北逍遥。过尽千帆,任他蓬莱摧倒。相逢,喜相逢,结千秋歌笑。 ——题记 惹上一个牛皮糖的原因不外乎两种:一种是天生的机缘,另一种是自找的麻烦。 赵玄哲被赵玄钰缠上的原因比较奇特,可以算是两者兼而有之,所以这就难怪他注定要赔上自己的一辈子。而这二人的渊源,就不妨从他们的幼年说起。 赵玄哲的父亲,当然也是九王的父亲,其时正是大燕朝之主,武烈帝。武烈帝先后有两位皇后,第一位司氏诞下了大皇子也就是昭明太子、三皇子平王、四皇子博王。然而后来司昭明太子与司皇后涉及谋逆,被武烈帝废黜后,分别赐了毒酒白绫,平王和博王幸因年幼幸免。武烈帝于是立了当时的贵妃为后,这便是赵玄哲与九王的母亲宁皇后,而赵玄哲作为宁皇后长子,被立为邵阳太子,又因太子年幼,尚且与皇后居于栖梧宫。 凭心而论,赵玄哲的血缘意识相当淡薄,他自小对赵玄钰这个九弟也并没有什么好感,或者说他对所有的兄弟都没有好感。 但如果真要说这个九弟有什么特别,那么唯一的不同就在于他们是一母所生同住栖梧宫,也就是如果将来他与其它皇子争起来,母后绝对会帮自己;但如果和这个九弟争起来,母后会帮谁就成了变量。 赵玄哲不喜欢变量,所以他对赵玄钰既不愿亲近,也不能生疏,最注意避免的就是斗嘴打架发生冲突。但是很快,他就发现这最后一点实在是一项严酷的考验。 “五哥,你写的字真好看。”小玄钰趴在桌边笑嘻嘻地看着赵玄哲。 “练字需要集中精神。”赵玄哲冷淡地说,一面继续挥毫。 “集中精神就能写好字吗?”小玄钰露出不相信的表情,“我每次写字都很认真,可是每次陈学士看了,都会摇头说什么『鬼打架』『狗打架』。” “……那是陈学士治学严谨。” “可是陈学士都夸你的书法了得。”小玄钰又往赵玄哲身边凑了凑,“五哥,书法了得是什么意思啊?” 赵玄哲叹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不要把这个小表丢出去:“你连『书法了得』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怎么知道陈学士是在夸我?” “因为我听宫女太监们议论说没人敢说你的不是嘛!” “……”赵玄哲无语。 “究竟什么是书法嘛?”小玄钰继续追问。 赵玄哲深深叹了一口气:“书法就是你把字写得别人都不认识,他们又不好意思说不认识,那就是书法了。” “原来是这样啊!”小玄钰点点头,似是恍然大悟,兴趣于是又回到赵玄哲的那帖字上,“哎?五哥你连写了三个一样的字。忍、忍、忍?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字写坏了。”赵玄哲不动声色,顺手拿起那帖字,揪成一团,扔在一边。 小玄钰却好象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哈,五哥,你精神不集中。” 赵玄哲忍气吞声:“……钰儿,今天天气不错,你为什么不到御花园玩呢?在书房里多闷。” “好啊,好啊!”小玄钰顿时欢呼雀跃,“母后,母后,五哥说要带我去御花园玩。” “我……”赵玄哲有点发愣。 偏偏没多久身怀六甲的宁皇后笑意盈盈地走了进来:“也好,哲儿你平日总是忙于学业,今日天气甚佳,就不妨陪钰儿一阵,两兄弟,莫要生疏了。” “母后说的是。”赵玄哲硬着头皮答道,不悦地发现事态发展与自己想的似乎有点不一样。 …… “五哥,你说出来,就是要在这里钓鱼吗?”御花园泰明湖边,小玄钰嘟起嘴。 “钰儿,你如果不喜欢钓鱼,可以自己去那边和宫女们玩。” “不是不喜欢啊,可是五哥,可是我总掉不着鱼嘛,多没意思。”小玄钰抱怨着。 “钓鱼和写字一样都是需要耐心,你没有耐心,当然掉不着。”赵玄哲很有耐心地解释。 “才不是!”小玄钰扔下鱼杆,探身向水里看去,“你看根本就没有鱼,五哥我们去划船好不好!啊呀——” “小心!”赵玄哲扔下鱼杆探身去抓小玄钰,危急之时没有看见自己身边的鱼篓…… 只听得扑通一声,小玄钰跌坐在岸上放声大哭,不远处花园里,宫女们尖叫声四起:“快来人啊,太子殿下钓鱼掉到湖里去了。” 其时六皇子庄王赵玄庭恰在一边,也算得勇敢,不由分说,跳到湖里及时把和他年纪和他差不多的赵玄哲捞了起来,只是这位皇子毕竟没有赵玄哲的沉稳,当即大笑出声:“五皇兄,您这是钓鱼呢,还是捞鱼呢?” 赵玄哲站在那里浑身滴水,正要反唇相讥,小玄钰已经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粘了上来,一把抱住赵玄哲:“五哥,钰儿带你回去,以后不捞鱼了……” 众人一愣,随即狂笑不止,连平日里在皇子们面前极注意仪态的年轻宫女也笑得趴在了地上。 …… “……太子殿下且没有受寒的迹象,服些温热的姜汤应无大碍,至于九殿下只是受了点惊吓,微臣已经开了方子,压压惊睡一觉就没事了。”栖梧宫里李太医恭恭敬敬地诊治完毕,便拿了赏银退下了。 赵玄哲此时刚刚换好了衣服,正端着姜汤要喝,就见平日跟在宁皇后身边的宫女慌慌张张跑了过来:“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九殿下不肯喝药,皇后娘娘让您尽快过去一趟。” 赵玄哲把凑到嘴边的汤盏狠狠放在一边的桌子上,转身微微一笑:“我这就随你过去。” 赵玄哲赶到小玄钰那儿的时候,正是热闹的时候,服侍九王的太监宫女侍卫,服侍宁皇后的宫女太监侍卫,齐聚一堂,团团围在床边。 “九殿下,奴才求您,快把药喝了吧,您这样,奴婢担待不起啊。” “九殿下,皇后娘娘,特地吩咐奴婢在药里加了蜂蜜,您尝一口。” “九殿下,您喝了药,属下陪您玩骑大马,好不好!” 赵玄哲见状,二话不说,拨开一揽子人,一手从旁边小心翼翼的侍卫孙福来手中接过药碗,递给小玄钰:“喝药!” “才不要,我又没生病,为什么要喝药。”小玄钰撅起嘴。 “怕喝药就会生病。”赵玄哲抬抬手上的药碗,改用怀柔政策,温声软语,“听话,喝下去,对身体有好处。” “可是很苦嘛。” “这点苦斗吃不了,算什么男子汉?” “好啦!”小玄钰,不甘不愿地接过碗,皱着眉头喝了下去。 赵玄哲常舒一口气,却突然打了个打喷嚏。 “哎呀,五哥,你生病了,不能怕喝药啊!”床上嚼着冰糖的小玄钰异常认真地对赵玄哲说。 第二天开始,太子殿下赵玄哲卧床不起,浑身发热,就这么一直低烧了半个月,大半个太医院都搬到了栖梧宫,御医们还是束手无策。 宁皇后差点就气得派人把太医院给砸了:“你们一帮废物,一个风寒能让太子殿下躺到现在?养你们这帮饭桶有什么用!” 御医们一个一个都低着头,默不作声。 宁皇后正要继续发作,忽然月复中一阵绞痛,脸色顿时青白,汗如雨下。宁皇后早产,整个栖梧宫顿时慌做一团。 重病的赵玄哲孤零零地躺在床上,被遗忘得很彻底,只听到外面一阵大过一阵的嘈杂喧哗,更觉得头晕脑涨,他很想睡觉,然而宫室建筑高高的穹顶,那些横在他上方的梁柱突然就让他有些害怕,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紧紧攒住了他,他躺在那里不敢动,不敢睡,不敢想,只能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虚空中并不存在的地方。 这是赵玄哲第一次有这种惊惶的经历,然而当时过于年幼的他并没有意识到这种长期潜藏在自己内心并逐渐集聚的阴影究竟有多么可怕。 一只手突然搭在他的额头上,把赵玄哲吓了一大跳。 “五哥,你还好吗?”是小玄钰,赵玄哲松了一口气。 “钰儿,你来看我?” 小玄钰灿烂一笑:“我带了太医来看你。” “太医?”赵玄哲这才看见小玄钰身后还有一位与自己差不多年岁的少年,突然一阵毛骨悚然的不祥预感,“你是……” “太子殿下,下官叫褚云修,三天前开始在太医院供职,第一次奉命来宫里,宫里的人好象又都很忙,我不好意思打扰,就迷了路,幸而碰上九殿下,这才到了这里。”少年笑嘻嘻地开始简述自己的皇宫奇遇记,“那么殿下,我们就开始吧。”言罢,伸手来抓赵玄哲的手腕。 “等……”赵玄哲不顾仪态地想要挣扎,但是却惊恐地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第一次有欲哭无泪的感觉,一个小孩,一个自称在太医院做了三天杂工还在皇宫迷了路的小孩……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难道是在做梦吗? 褚云修突然惊呼一声:“好险,好险,过了今晚再不医治,殿下您可就有性命之虞。” 赵玄哲无语,果然是个蒙古“大夫”,这两句实在像极了传说中的江湖骗子。 “太子殿下,您此次本只是受了风寒,只是您生就肺脉极虚,却被这风寒显出了潜藏已久的顽疾,只怕日益还会加重,此疾素难根除,药方也极为难寻。我这里有几颗的药丸,是我师父留给我救命用的,您先服下,可暂缓病情,保您十年无碍,下官日后再为您对症寻药调配良方。” 褚云修说得一本正经,实在让赵玄哲好气又好笑,这不摆明着说他病重没治了,只能适时拖延病情么。 小玄钰在一边听得迷糊,只知道褚云修要赵玄哲吃药,顿时来了热情:“五哥,听太医的话,好好吃药!” 赵玄哲愣在那里,那几个黑糊糊的药丸,真的要他吃?! “太子殿下,请快服下吧!” 赵玄哲无奈:“你们再怎么闹,也可以到此为止了吧,钰儿听话,带你朋友去别处玩,五哥累了。” 小玄钰,没有听懂,转头看像褚云修:“我五哥他说了什么?” 褚云修皱起眉头:“太子殿下是不肯吃药!” 小玄钰撅起嘴:“五哥,你就是不肯吃药才会病的,怕药苦,不是男子汉!” 褚云修不由大笑出声:“那么,九殿下,太子殿下不肯吃药,你帮我给他灌进去怎么样?” “好!” 小玄钰答得极为干脆,赵玄哲却差点跳起来。 “你们这是……”后面的话赵玄哲没能说完,褚云修的药丸已经灌进了他的喉咙,一阵昏昏沉沉,赵玄哲在小玄钰的阴谋中彻底倒了下去。 待得赵玄哲醒来,已是大半夜,小玄钰趴在床边睡了,褚云修不知所踪。 撑起身,经多了些气力,身体也不似先前火烧火燎。 正疑惑间,忽听得外边一阵锣鼓炮竹。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几个宫女欢天喜地地跑了进来,“恭喜殿下,皇后娘娘顺利诞下龙子,皇上让快请太子殿下和九殿下过去。” 赵玄哲点点头,忙去唤小玄钰,然而小玄钰睡得迷糊,哪唤得醒。赵玄钰只得勉强一把抱了他,就往宁皇后的寝殿跑去。 进了寝殿,宁皇后正卧在床上与武烈帝说话,一边的女乃娘正抱着小皇子。 其时,小玄钰已经醒了一半,赵玄哲于是放他下来,一起见过父皇母后,说了些恭喜的话。宁皇后笑意盈盈地让两个儿子来看看小皇子。 赵玄哲于是拉了小玄钰走近了去看弟弟。 小玄钰揉揉眼睛,只看了一眼,突然皱起眉头,龇牙咧嘴:“啊呀,皱巴巴的,像一只猴子。” 童言无忌,武烈帝哈哈大笑,只苦了那些一个劲夸小皇子鼻子像武烈帝,眉眼像皇后的宫人。一个个石头般僵在那里,尴尬不已。 赵玄哲看着靥不由他们暗自好笑,忍不住抬眼去看,却一下就瞥见了和其它太医站在一起的褚云修,于是趁人们看小皇子的机会,径自走到褚云修旁边。 褚云修见赵玄哲走过来,立时笑道:“殿下精神了许多,方才殿下睡了,下官正要回太医院,半途却被李太医拉来了皇后这里。” 赵玄哲对此并没有理会,只压低了声音:“药你去找,然此事,除了你我,不要让第三人知道。日后我助你为太医院院长。” 褚云修讶异:“这倒是为何?连你母后皇后娘娘也不让知道。” 赵玄哲看向笑容满面的宁皇后,冷笑一声:“你看她连我先前病着都忘了,告诉她又有什么用?” 褚云修不再说话。 赵玄哲登基帝,褚云修成为太医院的院长,是六年后的事。 然而此时赵玄哲站在洋溢着喜悦气氛,节日般热闹的栖梧宫,浑身冰冷。 小玄钰穿过人群,拉拉赵玄哲的手,一脸委屈:“五哥,父皇说我刚出生的时候,你也说我长得像猴子。” 赵玄哲就笑了,他抱起小玄钰:“不是猴子,是一只好看的猴子。” 小玄钰摇摇头:“我没有五哥好看。” 赵玄哲看着小玄钰认真的表情,想着这块牛皮糖一天到晚粘在身边的模样,突然竟有些心酸:“钰儿,以后不要再跟着五哥了。钰儿也做哥哥了,以后要常带着弟弟,总陪着五哥怎么行呢?” “有什么关系,我和弟弟一起陪五哥啊!” 赵玄哲有那么一刻觉得自己如果将来会早死,也绝对不是因为体内顽疾不治的缘故。但是他终于还是耐下心来,准备解释:“钰儿,你听着,以后五哥不能总带着你了,五哥有许多事要做,你也长大了……” “你们兄弟俩在谈些什么呢?”武烈帝远远看见赵玄哲和小玄钰正谈些什么,便也走了过来。 赵玄哲看了看钰儿,看了看宁皇后,又看了看武烈帝,心一横,双膝跪下,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父皇,母后,儿臣想要搬出栖梧宫,恳请父皇母后恩准。” 一时间,众人都有些惊讶,愣在那里。 “玄哲?”宁皇后刚吐出两个字,眼中已经嚼着泪水。 “怎么突然想要搬出去?”倒是武烈帝显得很平心静气。 “父皇,儿臣听说雏鹰若不离巢,就永远学不会飞翔,儿臣如今也已年满十二,本就不便再留在母后身边。何况现在小皇子降生,栖梧宫人手多有不足,从其它的地方加调人手又不熟悉环境,儿臣搬出去母后也好专心照顾小皇子和九弟。” “可是……”宁皇后还想说些什么,武烈帝却一挥手打断了她。 “也罢,玄哲,大燕朝的太子的确不该长久留恋母亲的羽翼,东宫景熙殿本就是储君的居所,你让他们收拾收拾东西,这几日就搬过去吧!” “谢父皇,儿臣遵旨!” “五哥五哥,我也可以和你一起搬过去吗?”赵玄哲刚站起身,小玄钰就兴致勃勃开了口。 赵玄哲还没说话,宁皇后却已温声斥道:“钰儿,不得胡言,东宫是储君所居,你怎么能住进去。” 小玄钰不服气:“不要,我要和五哥住一起,五哥一个人搬过去,一个人,谁陪他?” 一个人?赵玄哲苦笑没有说话,小玄钰不经意说出一句大实话,以后的路,本是只有他一个人。 武烈帝没有说话,脸上的神色也并不轻松,他知道童言无忌,但是他该如何告诉这个孩子,东宫,对于普通的皇子是一个禁忌,是他们不该去想的地方。 宁皇后叹了一口气:“钰儿,不要闹了,景熙殿和这里不远,以后你还是可以常常去看望皇兄。” “我不要!我要一直陪着五哥!”小玄钰大喊了一声,跑了出去。小皇子被吵醒了,也突然在女乃娘怀中大哭不止。 不久后,赵玄哲离开栖梧宫,搬入景熙殿。 第二章 逐鹿篇Ⅱ 三年后 这一天是赵玄哲的生日,前来东宫道贺的朝臣自然不少,赵玄哲在书房一一打发,正觉无聊,外边的侍卫却突然来报,说是太傅谭翊来了。 谭翊是武烈帝为赵玄哲钦点的恩师,渊博持重,行事为人都是一派严谨清明。赵玄哲素来对他敬重,视为良师,二人师生之谊甚笃,但赵玄哲也知道谭翊性情高傲,平日里巴结逢迎之类的事务,他是决然不屑为之。这样的人专程前来,难免让赵玄哲讶异,连忙让人去请。 “老臣见过殿下。”谭翊走进景熙宫大殿,恭恭敬敬地对赵玄哲下拜。 赵玄哲愈发惊讶,忙上前去搀扶:“太傅今儿是怎么了,怎么行此如此大礼,学生受不起,快快请起。” 然而谭翊磕足了三个响头,这才缓缓站起来,整了整衣袍,对赵玄哲言道:“殿下,今时不同以往,先前殿下是孩子,是老臣的学生;然而今日过后,殿下已然不是不通世事的少年,而是东宫的邵阳太子,大燕朝未来的君主,老臣身为大燕的臣子,自当恪守礼法。” “一日为师,终生为师。太傅不是前来道贺,倒是让学生松了一口气。不然,学生倒真不知该如何应对。”赵玄哲听了,浅浅一笑,扶着谭翊在一边坐下,“不知太傅今日专程前来有何教诲。” 谭翊摇摇头:“教诲不敢,老臣前来只是前来提醒殿下一句,为君者,以国为本,以民为本。” 赵玄哲点点头:“学生记下了。” 谭翊又问:“殿下可明白其中含义?” “为君者,凡事当以民为先,君为后,国为先,己为后,勤政,戒奢,施仁政,忌暴虐。”赵玄哲谦恭答道。 谭翊大笑:“殿下只说中了一半。” 赵玄哲奇道:“太傅先前所言,学生不曾忘记,怎么还有一半?” 谭翊不答,却是顾左右而言他:“知己知彼,就殿下看,几位皇子各长于何处?” “几位皇子?”赵玄哲愈发讶异起来,“平王勇烈,越王淡泊,博王宽宏,庄王英武,陵王多才,离王狡黠,而谨王玄钰年幼最得宠爱,心思单纯凡事也最是倔强执着。” “龙生九子,尽领风华。”谭翊点头叹道,语气竟是有些伤感,“先前的昭明太子又何尝不是一代英才。” 赵玄哲闭口不答,昭明太子先前是以谋逆罪被赐死,谭翊正在触及的是宫中的大忌。而一个谨慎的老者这么做的唯一目的,是在暗示他的诚意。 谭翊似乎看穿了赵玄哲的心思,一笑带过先前的伤感,随即正色道:“七位皇子确各有所长,然而论及一个君主的资质,他们都不及殿下您。” “太傅何出此言?学生今日入主东宫不过机缘巧合而已,哪有什么资质之说。”赵玄哲淡淡带过。 谭翊哈哈大笑:“太子便当这是老臣的疯话,听听也无妨。殿下在几位皇子中,神情最是温和,性情却最是冷漠,殿下的心中没有感情,却有责任。敬仰皇上是责任,侍奉皇后是责任,照顾谨王亦是责任,对老臣的尊重也是责任。殿下,这种责任感正是一个君主所必须具备的。” 赵玄哲冷笑,这是一种习惯,一种感到危机时,就会自然出现的盾牌:“太傅今日说得似乎多了,别忘了您效忠的该是当今武烈帝,而他是我的父亲。” “殿下,我效忠的是大燕朝,而大燕朝现在急需您的责任感。”谭翊毫无惧色,“恕臣直言,前皇后的儿子平王与博王本不该留在世上,但是他们活着,不久之后,他们会不可避免地成为您的敌人,一个国家内部的混乱远比最强大的外敌还要危险,您必须现在就明了自己要不惜一切阻止这一切。” “这些您也曾对我父皇说过,他并没有采纳它们。” “所以,今天我以忠心臣子的身份来晋见殿下,希望殿下能重新考虑这一切。”谭翊站起来,深深揖道。 “太傅,本宫有些累了,你先回去吧!”赵玄哲做了各送客的手势。 “还请殿下记住,今后的日子,作为大燕朝将来的主君,背负万里江山的责任,如果有必要为了天下大局,而变得冷酷无情,即使受人谴责,都是不应该退缩的。”谭翊言罢,又行了个礼,“老臣告退。” 原本,“累了”总是逐客的托词,然而赵玄哲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累了,他不曾有过如此重的压迫感。赵玄哲于是决定大吃一顿,尝试放松自己,什么也不去想。然而当他走进餐厅,却发现有什么不太对劲。 他问一边的宫女,“这个时候,九殿下是不是该在门口候着?” “殿下吩咐过九殿下来了,不能让他进来,所以……” “我是问你九殿下呢?” “奴婢不知,今儿下午一直没看见九殿下。” 赵玄哲叹了一口气,大声喊道:“钰儿,你躲哪去了,出来吧!” 没有动静。 赵玄哲转了一圈,桌子底下没有,柜子里没有,房梁上……也没有。那个牛皮糖真的不在? 就这么突然清净了,难得就这么突然清净了,异常古怪地难得就这么突然清净。 赵玄哲对着一大桌子菜,一个人小心翼翼地吃饭,生怕那个小家伙突然冒出来破坏这得来不易的清净,让他胃口不良,结果一路的提心吊胆,这顿饭还是没有吃好。 很久很久以后,人们提出了一种理论,如果一个人长期受到某种势力的压制影响,那么这个人会反过来对这种势力做出认同。 赵玄哲当然不知道这种理论,或者说他知道了也决不会承认这点。所以他将自己的这种不安变成一个简单的推理:小家伙应该会来粘他,但是小家伙没来粘他,有什么让小家伙不能来粘他,除非栖梧宫那边出事了。 “你去皇后娘娘那里看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赵玄哲指着门口一个侍卫吩咐。 “遵命!” “等等!”侍卫刚走,却又被赵玄哲叫住,“算了,我自己去一趟好了。” 话未落音,就听外面大喊:“殿下,太子殿下!不好了!不好了!” 赵玄哲的感觉没有错,栖梧宫真的出事了。排行第十的小皇子,过早地降生在这个世界上,也过早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赵玄哲赶过去的时候,宁皇后已经哭得晕过去三次,武烈帝脸色铁青地站在那里:“今儿下午都有些什么人,来看过小皇子?” “回殿下,只有几位太医,还有林昭仪来探望过。” “抓起来,统统抓起来。”武烈帝怒道,“这么个婴孩都不放过。” “殿下,太子殿下。”赵玄哲发现有人在拽他的衣袖,小心唤他,一转身却是褚云修。 “你怎么在这?有什么事?”赵玄哲问。 “整个太医院的人现在都被搬过来了。”褚云修苦笑,“殿下,你能不能劝劝皇上,我看小皇子,他实在不像是人为,倒是像极了早产婴儿常出现的自然猝死,原因可能有很多种,可是……” 赵玄哲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也只苦苦一笑,喃喃道:“没用的,没用的……那是母后的孩子,他死了又怎么能是自然猝死呢?母后不会让他那样白白死掉。” “我不太明白……”褚云修皱起眉头。 “你不用太明白。”赵玄哲说,“你只要记住,我们这里的人,生有生的价值,死有死的价值。而你永远不要拦在我们追求价值的路上,否则你会后悔那几颗救命丸你给了我,而没有自己留着。” “这倒不会!”褚云修很认真地说,“师父说过,不管给谁治病都该是竭心尽力,否则不配为药王谷的弟子。” 赵玄哲看了这个年轻的太医一眼,他并不知道药王谷在江湖上的显赫地位与神秘传闻,但他有些欣赏这个地方。 “哦,对了,殿下,您还是去看九殿下吧!”褚云修突然惊呼一声,“发现小皇子出事的就是九殿下啊!” 赵玄哲瞬间怔在那里——怎么是他? 赵玄哲满栖梧宫跑了一遍,最后找到玄钰却是缩在原来自己的屋子的一个墙角。 “钰儿,你怎么在这里。”赵玄哲轻轻唤他,“没事了,随我出去吧。” “五哥。”小玄钰转过头,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弟弟……他不会动了,也不哭也不笑,我去看他,他浑身都冷冰冰的,好凉啊。我问他们弟弟怎么了,他们都不告诉我。” 赵玄哲叹了一口气:“钰儿,十弟是死了,你知道吗?” “什么是死了?” “死了就是我们以后只有在很想很想他的时候,才能在心中看见他。” “那么五哥会死吗?” 赵玄哲一楞,点点头:“以后会。” “哦。”小玄钰眨眨眼睛。 就这样?赵玄哲多少觉得这种感觉多少有点出乎意料:“你好象一点都不伤心嘛!”很希望我死啊? “因为无所谓嘛!”小玄钰认真地回答,“五哥你死了,我肯定会常常看见你,比现在见到的时间还要多。” “……”赵玄哲无语,总觉得自己给自己树立了一个威胁到自己性命的莫名其妙的威胁,他有些沮丧地拉起小玄钰,“我们还是出去吧!” “钰儿要到五哥那里住!”小玄钰显然很有趁火打劫的潜力。 “不行!”拒绝牛皮糖的唯一办法,是在他粘上你的时候,彻底断绝这种可能…… “要去嘛!”小玄钰显然相当固执。 “……绝对不可以!”一旦被牛皮糖粘上,你就永远别想甩掉…… “求你了嘛!” “……” 不过通常,你还是会无意中就被牛皮糖粘上…… “记住,七天就只有七天,七天后,无论如何都得乖乖回来。”赵玄哲走在前面。 “好!”小玄钰乖乖跟在赵玄哲后面。 “对了,五哥。” “还有什么事?” “钰儿也会死吗?” “应该会吧,不过你应该会很久很久以后再死。”赵玄哲漫不经心地答道。 “那钰儿死后,五哥会经常看见钰儿吗?” “你死的时候,我应该早就死了。”赵玄哲耐心地应付着。 “可是如果我死的时候你没死呢?你会经常看见钰儿吗?”穷追不舍是孩子的天性。 “不会!”赵玄哲答得斩钉截铁。 “啊,不公平,五哥是大坏蛋!”小表在后边继续叫嚣。 “所以你就好好活着啊!” 一路上赵玄哲只顾往前走,连头也没回一下。他有预感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很大的麻烦。而且正如同先前他所有不幸的预感,这个预感也很快就应验了。 “殿下回来了,咦九殿下,奴婢见过九殿下!”不论主子有多想甩掉这个麻烦,东宫的宫人们却似乎都相当喜欢这个粘人的小表头。 “去给九殿下准备一个房间。”赵玄哲说。 “我要住五哥的房间。”小玄钰抗议。 “不行!你,去准备一个房间!”赵玄哲指着宫女说。 “殿下,房间准备好了。” “领九殿下过去吧!”赵玄哲有气无力地说。 “遵命!” “等等,等等!”赵玄哲突然叫道,“那边不是本宫的房间吗。” “殿下让奴婢准备一个房间,奴婢就准备了殿下的房间啊!” “……” “我,睡床上;你,睡地下!”赵玄哲说。 “我要睡床上。”小玄钰抗议。 “绝,对,不,可,能!”赵玄哲一脚把小玄钰踹了下去。 “一起睡床啊,反正这么宽嘛!”小玄钰为自己的机智得意洋洋。 “不准爬上来!” “不要抢被子。”赵玄哲说。 “我只盖了一点点。”小玄钰抗议。 “我这里一点点都没有了。”赵玄哲伸手去扯被子。 “你离那么远当然不够用,睡近一点不就行了。” “……不够用?两床被子两个人不够用?”赵玄哲冷笑,“再不还,我立刻送你回栖梧宫。” “哇,五哥,我错了。” 六天下来,景熙殿的宫女议论纷纷。 “天啊,太子殿下瘦了一大圈哎,今天衣带宽了一大截。” “不过九殿下也好可怜啊,这么可爱,太子殿下对他还是爱理不理的。” “其实无所谓啦,你们不觉得太子殿下和九殿下在一起的时候可爱许多吗,平常他那种样子根本不像十二岁嘛!” “对啊,昨天太子殿下还跟九殿下抢凤梨酥来着,真把我吓了一跳,那个冷冰冰的太子殿下居然会跟人抢吃的哎,真是好可爱啊!” “其实太子殿下是很喜欢九殿下的,你们说,对吧!” “就是,就是呀!” 一阵窃笑。 一大早顶着黑眼圈,还听到这些,赵玄哲心情当然会不好,偏偏七天限期还没有到,赶不走这个小表头。 “还有最后一天,还有最后一天,还有最后一天……”赵玄哲幽灵一般飘荡在东宫大殿,郁闷地试图说服自己。 “殿下,太子殿下——” “又有什么事?”赵玄哲大喝一声,把传讯的人吓了个半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赵玄哲自知失态,咳了两声,深吸一口气,语调舒缓许多:“什么事?” “殿、殿下,林昭仪娘娘悬梁昨晚自尽了,遗书好象是要自己的儿子七皇子陵王殿下去祁阳的玉英寺出家修行。” 在赵玄哲的映像中,陵王是个近乎于软弱却才华横溢的人。 这样的人若在皇家,便注定美艳而凄楚。如同魏时的曹植、如同南唐的李煜,如同眼前的陵王。 “太子殿下!您来送我?”陵王一如既往地儒雅,眼中只有悲伤却并没有什么怨恨。 “七弟,我……你到了那边若有什么需要,就写信来宫里说一声。”赵玄哲知道这是自己能做的。 “谢太子殿下,既是出家,理当的是四大皆空,身外之物已是不需要了。”陵王婉言拒绝。 赵玄哲摇摇头:“什么四大皆空,七弟你果然要四大皆空吗,昭仪娘娘做了这么多,只是想要你活下来,出家是你唯一彻底放弃身份与这里割断所有联系的方法,但是你仍要做你自己,知道吗?不然那个活下来的只不过是一具吃斋念佛的躯壳,那是昭仪娘娘想要的吗?你应该继续去吟你的诗词歌赋,谱你的琴棋书画。你是皇族的人,他们不会管,也不敢管!七弟,上古的歌谣流传至今,然而纵是曾经最伟大的朝代也只能留下一堆砖瓦。什么才是你想要的?” 陵王就这样离开了皇宫,没有再说一个字,但是有的时候,两行泪,比千言万语更为珍贵。 赵玄哲目送陵王,在玄武门处站了很久,当远去的车马消失在视线之中,他缓缓闭上眼睛。内心深处,他甚至有些羡慕陵王,在失去很多珍贵的东西后,陵王是自由的,然而反观自已,有些事情他并不愿意面对,但是能逃避的时间真的是越来越少了。 赵玄哲在景熙殿前面,遇见了正要回栖梧宫的宁皇后。双方都是淡淡的招呼,便各自回宫了。赵玄哲知道这位精明的母后已经听说了他去送陵王的事情,也大约知道了她来景熙殿的目的,所以从玄钰那里听说,宁皇后两日后要带小玄钰到外公燕北宁国公府那里住一段时间时,并不非常讶异。他讶异得是小玄钰居然会表现得异常平静。 这一天从吃午饭到晚上上床睡觉,难得没有上演这七天“大闹东宫”的戏码,这让安静躺在床上的赵玄哲心里很别扭。 “五哥,你知道吗?我会长大的。”小玄钰突然冒出一句正经话让赵玄哲愈发别扭。 “长再大,也是我弟弟。”赵玄哲不阴不阳地回答。 “我说真的。”玄钰很认真地说,“等我回来后,会比你高,比你有力气。” “等你真比我高,比我有力气再回来跟我说吧。”赵玄哲抬手在玄钰头上敲了一下。 “五哥,我认真说话呢!”玄钰抱怨了一声。 赵玄哲不理他,翻了个身,背对玄钰,沉默了一会,还是开了口:“钰儿你为什么要去外公那里?”宁皇后八成一方面是不愿玄钰总跟着自己没有长进,另一方面则是多少对小皇子的安全心存忌讳,觉得玄钰在娘家那边会比较安全。但是玄钰怎么轻易就被说服了呢? 玄钰沉默了一阵:“母后告诉我,弟弟是被人害死的。” 赵玄哲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只嗯了一声。就如同他告诉褚云修的,很多事,说了也没辙。 “我没办法保护十弟,但是等我长大了,我想保护五哥。”玄钰继续说着,“母后说外公是个很厉害的人,所以我回来时会变得像外公一样厉害,那时候就能保护五哥了。” “就为这个?”赵玄哲觉得有些难以理解,他难道会给人需要保护的错觉。 “五哥我很认真的。”玄钰再次强调,“所以我回来前你别死了啊,我先前说你死了我无所谓,那是骗你的,我不想你向十弟那样。” “你先长大再说这些话吧!”赵玄哲觉得自己有种被耍了的错觉。 “五哥,等我回来,我就永远都跟在你身边,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永远都跟着你”、“再也不分开”赵玄哲翻个白眼,这小表终究是孩子心性,先前那么认真说话,倒真把他吓着了。 “对了,五哥明天你不要去送我好不好。” “这又为了什么?”赵玄哲迷迷糊糊地问。 “母后说想要长大就不能随便哭了,可是你如果明天去送我,我看见你肯定会哭的。” 赵玄哲没有回答,他沉沉地睡了。第二日醒来,玄钰不在身边。 玄武门下的青石路,陵王的车轮刚轧过不久,又迎来了九王的车队。 不同的是,城门下,为前者送行的只有孤零零的赵玄哲;为后者送行的人数不胜数却唯独缺了他。前者哭泣着离开;后者没有落下一滴眼泪。 有一个人此刻站在高高的玄武门城墙上默默目送着九王的车队消失在北方的地平线上。 “殿下,您召老臣前来,可是有了答案?” 邵阳太子转过身,眼神从未有过的认真:“太傅,邵阳太子和赵玄哲可以一起活下去吗?” 谭翊楞了一下,待他明白过来,坚定地摇了摇头。 赵玄哲不再说话,城门上凛冽的风扬起他散漫的黑发,如同振动的黑色羽翼。 第三章 逐鹿篇Ⅲ 又是三年。 爆里的人们不知道昔日的赵玄哲是何时开始风化在人们的记忆里。当他们再也记不起那个有着超龄的成熟,却始终对身后粘着一块牛皮糖无可奈何的少年,取而代之的,是景熙殿里,那位遥不可及的俊美青年——邵阳太子。 日暮,夕阳的余晖洒在宫墙,呈现出瑰丽的紫色,为冷漠的禁城披上富丽高贵的霓裳,于是一切的殷红也都和谐地融入了这样的富丽高贵之中。 赵玄哲,大燕朝东宫太子殿下,从刚刚开始就一直静静坐在寝宫邵阳殿大开的窗前,于是也被罩上了淡淡的霞光,这让他原本苍白的面容暂时呈现出一种温润的橘色。 在皇宫无数的传说里,邵阳太子是一个充满矛盾的人。 仅以外貌来判断,这位有着温和笑容的年轻储君却无论如何都不能说是一个绝对强势的人物。配合上他原本过于俊秀的外貌,十八岁的赵玄哲无论外表或给人的感觉都着实过于柔弱。也因此,在世人看来,这位内敛过度的皇子稳居大燕王朝的东宫简直是一件难以理解的事。 殿内尚未燃灯,光线很是昏暗,依稀立着几个高矮不齐的人影,气氛有些紧张。 “这么说,平王和离王联手开始拉拢直隶的兵力了?”赵玄哲说话的时候背对着光,这让人们看不见他的神情,“目前他们在京城附近有多少可以调动的兵力?” “大约十万。”一个声音答道,语调很沉,“现在的形势相当棘手。” “殿下,是否要向宁国公求援?”有人问。 “远水救不了近火。”有人反驳。 “太傅的意思呢?” “平王的事,虽然时机尚未完全成熟,但是既然对方急得开始对兵权下手,殿下也不该再拖下去了。” 太子点点头:“你去办吧!”谭翊于是退下了。 其余人对此自然议论纷纷,有人终于忍不住问道:“不知殿下准备如何应对十万兵马?” 太子淡淡一笑:“既然是解决不了的问题,那就去把问题的根源解决掉好了。” 东宫的臣子们面面相觑,再没有人多说一句话。 赵玄哲一双细长的眼睛看向窗外彤红火烧云燃起的天空。“很美的景色。”他突然平静地说,悠长的语气让人觉得他的思绪似是还徜徉在天边的美景中,“只可惜就要结束了。” 东宫的短暂讨论散了,赵玄哲记起今日该是去给母后请安的日子,便带了几个侍从宫女过去了栖梧轩。待到了,宁皇后那儿如往常一般备了一桌好菜。 “我听你父皇说东宫这几天事务繁忙,让他们特地备了些你爱吃的菜。”宁皇后见赵玄哲来了,远远便迎了出来。 “烦劳母后了。”赵玄哲行了个谢礼,抚着宁皇后在桌边坐下,“每次前来,都劳动母后,儿臣惶恐。” “一家人,说什么客气话。”宁皇后摆摆手,“对了,最近你那边可有钰儿的消息。” “前天刚收了一封信,还是一些琐事,没什么特别的,字也没长进。”赵玄哲如实回答。 宁皇后摇摇头,神情有些落寂:“终究是小时候跟着你的时间多,你那初一一封,十五一封的,我这儿一个多月也不一见有一封。” 赵玄哲没多说,只安慰道:“母后,钰儿对您向来是关心的。” 宁皇后也勉强笑了笑:“唉,不说这些了,对了再过几日就是秋猎了,据说今年围场跑进来一只九色鹿,皇上上次对我说起时颇有兴致,说是难得一见,要办个‘逐鹿会’,如果有猎着的人,定要要为他设宴庆功,不知皇儿准备得如何。” 赵玄哲苦笑:“母后,这不是为难儿臣吗,舞剑儿臣尚且略有所通,要说起骑射,实在是没多少把握。” 宁皇后叹了一口:“唉,瞧我,怎么提起这些,一次秋猎而已,也没什么重要的,不说了,不说了,吃饭,吃饭。” 赵玄哲没有说话。 纵使对于他,这场秋猎也的确是事关重大,这场逐鹿盛会关系着大燕朝的未来,比起九色鹿,他的眼前有一个跟有价值的猎物。 几日后,“逐鹿会”的号角在京郊鼓山的皇家围场吹响了。九色鹿的出现让整个京城王公贵族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今日献上九色鹿者,赐大燕第一武士,于庆荣大殿设宴封赏!”武烈帝一声令下,猎手们的骏马疾如离弦之箭,四散奔入猎场林中。 赵玄哲看向与武烈帝一起立于台上的谭翊,谭翊轻轻点点头。赵玄哲一拉缰绳,一路往猎场西南方驰去。 初秋的京郊鼓山围场最是美丽,拒马河明净的水,穿梭蜿蜒在山间的凹地,两岸的长起葱郁的牧草,深深的绿色向远处蔓延着直到演绎成高处山林的苍青。 赵玄哲放慢了速度,随马儿漫步在这里,开始再次整理自己的思绪。 如果问题解决不了,就去解决问题的根源。问题的根源自然就是平王。 但是赵玄哲不会蠢到乘秋猎之机遣人去刺杀平王,那样会有太多的变量,而且稍不留意就可能让火烧到自己。 但是如果反过来呢?震动京师的“逐鹿会”如果邵阳太子遇刺受伤会怎么样?所有的可能都会指向正在暗自收拢兵力的平王。 现在他站在这里,似乎毫无防备,要害却全都由软甲护着。刺客会在射伤太子肩膀后,当场服毒自尽。 吧净,简单。 这些年,赵玄哲与谭翊按兵不动,不过是在等一个楔机,等着平王按捺不住有所行动的楔机。毕竟,对于两个性质目的相同的指控,如果其中一个成立,那么令一个是不是真的就不重要了。届时不论情况如何,武烈帝将不得不牺牲平王来给天下一个交代。 这就是赵玄哲解决问题根源的方法,卑鄙而有效,借着武烈帝的手,彻底除去自己的障碍。 赵玄哲背后的不远处的林中,隐隐闪现出一各亮点,那是金属折射出太阳的光芒,微微泛着蓝色,箭头有毒,然而这样的毒,对于先前服下褚云修的解毒药的人根本微不足道。赵玄哲几乎要露出胜利的微笑——结束了,他是邵阳太子,大燕朝未来的主人。为了责任,变得卑鄙残酷也在所不惜。 “小心!”一声惊呼伴着急促的马蹄声,让赵玄哲惊愕不已,刚要转身,已然被飞奔而至的青年,扑到了地上,几乎同一刻,一道箭影在赵玄哲眼前不足一尺处,划空而过。 宝亏一篑!赵玄哲心中冒出这四个字,他万无一失的计划,就因为这凭空冒出来的家伙,闹得功亏一篑?赵玄哲有些发楞,就连重重摔在地上时也没叫出声来。 “啊呀,好痛!”青年趴在赵玄哲身上直呼痛。 赵玄哲被压在下面,想爬也爬不起来,再加上心中憋闷,当即什么冷静仪态都抛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直气得大呼:“放肆!放肆!” “喂,我迟来一点点,你可就被冷箭射死了。不是跟你说不要在我回来前死掉嘛,你就这么守时啊?”青年抬起头,调皮地冲赵玄哲做个鬼脸。 “钰儿?”你这时候回来做什么? “我说过我一定会回来保护你!”九王眉飞色舞地看着赵玄哲,笑得像个孩子。 你果然还是回来坏我的事了!赵玄哲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很长时间都没有出现过的不祥预感。 “五哥,你确定刺客不会再行动?” “都已经被发现了,如果再行动,那就不过是三流杀手,刺杀太子,谁会用三流杀手?” “五哥,你确定不要去追刺客吗?” “这种亡命之徒抓了有什么用,我不想打草惊蛇,还是回去暗地里再查探。”赵玄哲有气无力地为眼前一切编着借口。至于以后平王的事,他想都不愿想了。 “五哥,你好象有些不对劲。” “我很正常!”赵玄哲揉揉发晕的脑袋。 “你是不是吓着了?!”九王凑过来一张大脸。 “我头晕。”赵玄哲觉得自己好象回到了以前的恶梦。 “啊,已经是中午时间了,你一定是饿了。”玄钰有些得意,“你在这等着,我去猎些东西,这些年我在燕北常常跟外公出去打猎,一打就是几天几夜,饿了就吃打来的猎物,五哥你还没吃过野地烧烤吧。” “……你去吧!”赵玄哲其实一点不饿,就算饿了也该被气饱了,他不过想一个人冷静一会,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五哥,你在这里等着啊,我马上回来。”九王翻身上马,走时不忘叮嘱赵玄哲。 别!悠着点,悠着点!越慢越好,最好别回来。赵玄哲暗自嘀咕。 然而,每次赵玄哲每当和九王对上,老天爷偏向的绝对不会是赵玄哲。 半刻不到,玄钰已经带着猎物和一些木柴回来了,笑容灿烂之极:“五哥,今儿运气不错,请你吃野味。”说完,就从腰间拔出剑,动作熟练地在拒马河边忙起来。到了兴致上,便放开声唱起一支燕北的歌谣。 赵玄哲坐在一边,看着九王欢快的样子,心里冷哼一声,继续生他的闷气。 九王倒也不在意,继续一边打理猎物,一边升起一堆篝火。 “五哥,其实我知道你为什么生气了。” “我没在生气。” “其实你在嫉妒我对吧!”九王得意洋洋。 “我嫉妒你什么?”赵玄哲奇道。 “你在嫉妒我比你高啊!”九王大笑,“其实没什么,真的,我小时候就特不愿意你比我高。” “你比我高吗?”赵玄哲冷冰冰撇他一眼。 “五哥,不承认可不行。”九王做出认真的表情,“你不信我们比一比。” “比什么。”赵玄哲哼了一声,“比我高,你也还是我弟弟。” “五哥,你果然在嫉妒。”九王伸手去搭赵玄哲的肩膀,“都说没关系嘛!” 赵玄哲瞪了他一眼,不想说话。他总觉得和九王在一起,他的傻气就会传染给自己。结果就是两个人在那里一起冒傻气。 九王摇了摇头,继续做他的野外烧烤,不久,篝火上竟是是奇香四溢。 “你这手艺是从哪学的?”赵玄哲不由问道。 “还不是外公,给那个臭老头逼出来的。”九王撇撇嘴,“那个臭老头,出去打猎不肯带下人,自己又不肯动手,这些事都是逼着我来做。哎呀,差不多了,五哥你来尝尝。”说完,便拿了一串肉块递给赵玄哲。 赵玄哲此时气消了不少,又闻到香味,倒真有些饿了。接过一尝,味道果然不错,心情于是又好了大半:“对了,钰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唉!五哥啊,我答案准备半天,就等你问这句话等到现在,你才问出来。”九王叹一口气,“我们两年没见了,你偶尔这注意一下我这个弟弟嘛。” “算了,当我没问。”赵玄哲低头吃肉。 “好,好!我说,我说。”九王连忙抢白,“其实呢,我今天上午刚到的京城,一问,居然说你们都跑来秋猎了,我当然也就跟来,想给你个惊喜嘛。结果,来就……” “打住,后面的我知道,不想听。”赵玄哲抢断。九王于是异常委屈地坐在那里。 待二人吃饱了,九王打的猎物还剩下大半只。九王便用油纸裹了,挂在马后。赵玄哲此时也来了精神,这才想起自己好歹是来秋猎的,虽然最大的计划是泡汤了,但如果半只兔子都没猎到,也未免太丢面子。便转身对九王道:“离汇合还有一个时辰,你我不如在猎场转转,说不定可以猎到什么九色鹿之类的。” 九王奇道:“五哥你还要抓九色鹿做什么。” 赵玄哲听到九王的话不由一楞,不祥的预感于是第二次降临:“钰儿,你说‘还’是什么意思?” “这不还剩下这么多吗!”九王拍拍马后的油纸包。 赵玄哲听了差点从马上摔下来:“不到半刻钟,你怎么会抓到一只九色鹿。” “所以我说今天走运啊,随便转转,居然一下就撞上了九色鹿,这种鹿外公在山林转了一辈子也就只抓到三头而已。” 走运?这下赵玄哲连话也说不出来了。他今天走的这叫什么运? …… “哎?五哥,你确定要把鹿给埋了吗?这种鹿很不容易猎到啊。”九王怎么想都觉得不值。 “不是说了,今日的秋猎又叫‘逐鹿会’,父皇指明了就要猎这一只鹿……”赵玄哲耐心解释。 “那不是正好,五哥你拿了这只鹿去给父皇,父皇一定很高兴啊。”九王抢白。 “绝,对,不,可,以!”赵玄哲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父皇指明要的东西,我们把它给吃了,这是大不敬,把它这么交上去,除非我这个太子,你这个谨王都不想做了。” “可是……” “别可是了!时间紧迫,我们又没有工具,你快去找一块石头,帮我一起挖一个坑,把鹿给埋了!”赵玄哲一边努力用石头刨土,一边催促九王。 “哦。”九王不情不愿地答了一声,开始四处找石头。 一个时辰后,秋猎‘逐鹿会’总算告一段落。猎手们多是满载而归,只太子赵玄哲一人灰头土脸却一无所获,好在猎物没有,却带回一个同样灰头土脸的弟弟九王赵玄钰,武烈帝也没有在意,只是感叹,满场的菁英却无一人猎到九色鹿,“逐鹿会”有名无实,不免有一些可惜。 有人便劝武烈帝,既然九殿下回来了,就不妨把原定明天晚上的庆功宴改为给九殿下接风洗尘。 武烈帝想想便答应了。 赵玄哲折腾一天,累得就差没趴下了。便趁隙躲到一边休息去了,忽听得有人在背后呼“殿下”。 回头一看,却是谭翊。 “太傅,此事说来话长……”赵玄哲刚要解释,谭翊却摆摆手,“先前的变故,已经有人已经告诉我了。殿下莫惊,所有的事已经让人打理了,今日之事绝不会留下痕迹。至于平王,日后再做打算。” 赵玄哲点点头。 回了宫中,赵玄哲不免先带着九王去栖梧宫问安,宁皇后自然也是唏嘘一番,直说玄钰是长高了长大了,一双手拉着小儿子不愿放手。 只是,时年,九王已过了十六岁,大燕皇宫的规矩繁多,无论如何也不好再住在母后那里,偏偏先前九王在宫里又未分配住处,赵玄哲叹了一口气,自觉跳下火坑:“罢了,还是先去我那里,等父皇给你派个居所再过去好了。” 是夜,九王顺利居于东宫,倒没有如小时候一般闹着非要进太子的寝室不可。只在洗漱后,跑进去转了一圈,然后又在床上躺了躺,爬起来笑着说了句:“五哥的地方,两年怎么竟没有一点变化。”然后,便乖乖地去了赵玄哲给他准备的房间睡了。 这本来也没什么,然而过去事情总会产生些惯性。如果一个入睡时,外边总会有人连敲两声鼓,那么如果有一天,他躺下时外面只敲了一声,那么他就有可能等另一声等到天亮。 此刻赵玄哲便像是在等着那后一次鼓声,明明已经累得半死,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天也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九王闯进来跟自己抢被子。 饼了二更天,赵玄哲终于忍不住了,猛地坐起来沮丧地哀叫了一声。然后似下了很大决心一般抱着被子下床,顶着千斤重的眼皮,幽灵一般向九王所在的客房飘过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第二日,九王的话大叫声代替公鸡打鸣吵醒了整个景熙殿的人。 几个值早班的宫人,慌忙跑过去敲门:“九殿下,九殿下,怎么了?” 门开了一道缝,缝里露出九王的眼睛:“没事,没事,你们都回去吧,啊,回去了,回去了!” 爆人们还想再问,九王却已经缩了回去。宫人们于是莫名其妙正要散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太子房内又是一声尖叫传来,众人不敢怠慢,赶忙赶了过去。只见平日负责服侍太子起床的宫娥正泪流满面地站在那里:“太、太子殿下……不见了,被子,也不见了。” 众大骇,随即乱成一团。 “太子殿下不见了,昨夜还好好睡下,今儿早上竟然莫名其妙不见了。” “对啊,对啊!会不会是殿下有什么急事自己出去啦?” “可是殿下自己出去带着被子干嘛,而且没理由侍卫们不知道啊?” “这么说难道是昨天夜里有人把太子劫走了?” “劫太子干嘛劫被子呢?” “你不要老是惦记着被子好不好。太子难道不比被子重要?” “对了,我听说外面,有的采花贼就是用被子把人包起来带走的喔!” “不会……吧,哪个采花贼敢到东宫来绑太子?” “应该是……采花贼来东宫绑太子做什么吧!” “先别管这些了,殿下不见了,究竟要要不赶快通知皇上皇后阿?” “当然不要,要是知道殿下不见了,我们就死定了。殿下要真是被采花贼夜袭劫走,那死了也就算了,但如果不是,那我们岂不是太冤枉了?” …… 以上对话,九王隔着门听得一清二楚,着实哭笑不得,却又实在不能说些什么。 他要怎么说?“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太子和被子都在我床上。”那自己岂不是成了传说中夜袭太子的采花贼,还是个家贼。 “钰儿,你在门口呆到现在了,一个人嘀咕什么呢?”赵玄哲大了呵欠,揉揉眼睛。 “五哥,你醒了?”九王大惊失色。 “你爬起来吊嗓子的时候我就醒了。外面在吵些什么呢?”赵玄哲很不高兴,怎么每次这个弟弟在这儿,他就别想好好睡个觉。 “五哥,我可不可以问一个问题。” “你发烧了?”赵玄哲奇道,“你从小到大至少问了我十万个为什么,现问我你可不可以问我一个问题?” “昨晚……我记得……我应该没对你……做什么吧?”九王神色有些古怪。 “你认为你能对我做些什么?”赵玄哲反问。 九王哑口无言,却仍是想不明白:“可是,五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昨夜去净室,回来了迷路,就撞进来了。”赵玄哲显得很平静,“怎么,这是东宫的屋子,我不能进吗?” “……”九王当然知道赵玄哲是在说假话,但是偏偏又没办法反驳。 外边还是一团嘈杂,然而赵玄哲看着九王说不出话来的样子,暗地只觉得比扳倒了平王还要得意。毕竟有生以来,他第一次从九王手里扳回一局。 第四章 逐鹿篇Ⅳ 暮时,武烈帝大宴于荣庆殿,为九王赵玄钰接风洗尘。赵玄哲与玄钰去栖梧轩接了宁皇后一同前往。一路上难得地和睦。到了荣庆殿,其余皇子皇妃均已到了,不免彼此间恭维一番。 九王这两年均是在燕北长大,外公宁国公心性狂放,突然回到宫里,对这些琐碎的事情多少有些不习惯,便等在一边。 忽听得身后一句“九皇弟,好久不见。”一回头却是平王。 九王忙见礼道:“三皇兄近来安好?” 平王一笑:“再好也不比皇弟,一位皇后母亲,一位太子兄长,又得父皇宠爱,刚回来,就这么大的排场。”竟是语中带刺。 九王一楞,正愁要如何应答,赵玄哲却已走了过来,冷冷一笑:“玄钰,还不谢过三皇兄,三皇兄是怕你年少浮躁,一得了宠,就忘了自己的身份,刻意出言试探。” 赵玄哲的话明里说的是九王,然而明白人一听便知道指的就是平王,平王当下脸色就变了。 赵玄哲却微微浅笑,一句“三皇兄,少陪了。”也不等九王向平王道谢,便拉了九王往一边走去。 罢走到一边,九王就乐了:“五哥,原来你的毒舌不仅是针对我啊!” 赵玄哲就差没给他气得喷出一口血来:“不要你报恩也就罢了,你总不至于以怨报德吧!” 九王嘿嘿一笑:“五哥,你别气,你刚刚帮我我挺高兴的。” 赵玄哲苦笑一声,脸上却显出担忧之色来:“平王平日里胆子虽大,却也不敢如此露骨放肆,今晚,怕是有什么计划。他刚刚冲着你来,钰儿,你今晚要事事小心了。” 九王有些疑惑地看着赵玄哲:“五哥,我不在这三年,宫里出了什么事吗?我回来时,外公也让我要特别小心平王……” 赵玄哲摇摇头:“哪会有什么事,都是一些旧恩旧怨。小心些,也就好了!” 九王却突然认真起来:“五哥,昨天你被人放冷箭的事,你不让我说,说要私下查。你怀疑平王对不对,你怕说出来让父皇伤心?” 赵玄哲楞住了,父皇会伤心?为什么玄钰会以为自己不说是怕父皇伤心?他的整个计划,如同一个布局周密的棋局,他从来只会考虑棋子的动作,没想过去涉及他们的心情。但是为什么心思远不及自己缜密的玄钰会想到这点呢?赵玄哲有些落寂,因为自己心中只有责任,没有感情? “你怎么会这么想?”赵玄哲笑着劝慰九王说,“冷箭的事,已经遣人去查了,没有定论前你不要插手,等哪一天有消息了就一定告诉你好不好?” 九王还要说些什么,武烈帝却已到了。众人各自落座,九王为主宾,列在太子赵玄哲下手。 皇家盛宴,自然歌舞升平。与往常不同的是,此宴原本为庆功而设,有一场平日难得一见的剑舞。 平日见多了女子绵软的舞姿,这曲由男子手执木刃所舞的《猎歌》倒格外引人侧目,待舞者登场,众人皆兴味十足。 乐声扬起,舞者缓缓举起木剑,伴着乐曲的节拍忽而腾身而起,剑姿雄浑,又或拥身而下,剑姿灵动。几声鼓点,乐曲突然雄浑起来,而舞者的舞姿亦瞬间加快,眼花缭乱,而此时舞者正是在九王面前不足三尺之处。 赵玄哲一直注视着九王,发现他的手警惕地抚在腰间佩剑上,赵玄哲明白,这三年九王居于燕北,常常是与宁国公在野外露宿,这让他养成了时时警惕的习惯,面对近在咫尺的剑舞,有一种本能的戒心。赵玄哲于是略略放心,开始苦苦思索着平王今晚可能的举动。突然裂锦一声,弦断,正在九王身后,赵玄哲瞬间大惊失色,却是为时已晚。 身后断弦之声,九王长期狩猎于山林之中,这一声无异于惊雷。右手早已握住剑柄,恰在此时,一团黑影闪过九王紧绷的眼角。铿锵一声,九王利箭出鞘,右脚踏下,半跪在自己的座位上。 赵玄哲怔在那里,众目睽睽之下,持剑的舞者跳过九皇子的坐席,九皇子拔剑在手。 大燕律,庆荣大殿,君主面前拔剑者视同谋逆。 舞者的手中不过是一个木块,九王的剑却锋利地闪着寒光。 宁皇后惊呼一声,九王的脸瞬间惨白。 “贺父皇龙威,谨王拔剑,请与伶人同舞。”太子拖长的嗓音,声如利箭,射中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为谋逆罪开月兑,是宫中大忌,极易引火烧身。 赵玄哲在一瞬间月兑口而出,连自己也觉得惊异,一个冷静的人,不该在此刻开口,纵是要救九王,至少也当回去后,从长计议。然而先前九王一句“父皇会伤心”提醒了他,武烈帝是高高在上的君主,亦是他们的父亲,赵玄哲赌得是武烈帝的不忍,赌这种不忍让武烈帝站在自己这边。 有一瞬间,庆荣大殿安静得如同坟墓。 “你去吧!”半晌武烈帝看向九王,“让寡人看看你的剑术。” “儿臣遵旨!”九王将剑鞘丢开,走到场中。 乐声再起,如同玉珠落盘,铮铮不止。舞者挥动着木剑扑向九王,他的动作早不及先前沉稳,充满了疯狂绝望,一出手就是疾风骤雨般的连砍乱刺。九王是夜身着白色锦袍,在黑影边,游刃有余。如一条白龙。 “当——”一声巨响,九王的利刃削在舞者的木剑上,木剑却未断,一段木壳裂开,落在庆荣大殿的大理石地上。木壳里,金属的光泽刺痛了武烈帝的眼睛。 舞者是八皇子离王所献。 一柄木剑,剑身轻浮,剑风过于无力,不足以引起九王的警觉。没有人会去检查一柄木剑里是否隐藏着一把真正的利器。离王狡猾却终不及邵阳太子缜密严谨,自以为万无一失,却是画蛇添足。 若换了邵阳太子,必定宁愿错失,也绝不冒险。年轻的离王输在这里。 赵玄哲松了一口气,背脊汗如雨下。 离王被押入天牢,自始至终咬着牙,一字未说。 宴会不欢而散。九王与赵玄哲同回景熙殿宫,都是若有所思,一路无语。 待到了东宫门口,九王突然拉住赵玄哲:“五哥,我不想回去,我们去骑马好不好?在燕北的时候,我不开心的时候就去骑马,在荒原上跑得飞快。” 赵玄哲抬头看看天色,繁星满天,这时候去骑马?去哪骑?推月兑道:“我这辈子,最不善的就是骑马射箭,昨天已经折腾了一天,今天就免了吧!” 九王却来了兴致:“没关系,我带着你就好,我的马术,连外公那个臭老头都赞口不绝。” “可是……”赵玄哲还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经被九王拉着离东宫越来越远。 是夜,玄武门的守卫们呆呆看着谨王与太子同驾一匹马冲出了皇宫,而京城的商人抱怨不知道哪家的两个纨裤子弟,乘着一匹马跑遍了京城的每一条街道,差点砸了整个夜市。而年轻的女子们,则对马上两个俊美青年,议论不已。 赵玄哲当然不知道这些,他有些闷闷不乐地坐在九王身后,双手扶着九王的腰,感觉凉凉的夜风从身边呼啸而过,却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在做些什么。 黎明十分,二人回到东宫,都累个半死,不顾礼仪,七仰八叉地倒在东宫太子寝室柔软的大床上。 “五哥,为什么一切都不是原来的样子,以前我从未想过,离王他会想要杀我。” 赵玄哲摇摇头,叹了一口气:“他不是冲着你去的。”玄钰与自己过于亲密,又得父皇宠爱,如果换成自己是站在平王那边的离王,也会赶在他得到相当势力之前下手。 “可是……” 九王还想说,却被赵玄哲打断了:“钰儿,你好象很喜欢燕北?这么喜欢,为什么要回来呢?” “五哥在这里,母后也在这里。”九王回答,“何况,我不是说过,等我长大了,会回来保护五哥。” 赵玄哲苦笑:“你并不适合这里。” “难道你就适合吗?”九王反问。 赵玄哲没有回答。 你比任何人都更适合成为大燕朝的君主,太傅谭翊这样告诉他,你的心里只有责任,没有感情。 九王的问题,赵玄哲后来想了很久,还是不知道答案。然而,他在这个皇宫生存了十八年,日后也依然是要在这个皇宫生存下去。而眼下首要的事,便是武烈帝会如何处置押在天牢的离王。 待宴会风波稍歇,赵玄哲被武烈帝宣入干华殿单独召见。此刻他立在大燕朝历代天子居住的地方,犹记得第一次来此,自己还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孩子,当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觉得那些梁柱上雕刻描画的蟠龙太过狰狞,而现在赵玄哲却连这些感觉也没有了,干华殿对他而言并不是什么特别的地方。 “离王的事,你怎么看?”武烈帝单刀直入。 “八皇弟的事,儿臣不便置喙。”邵阳太子处事严谨,情况未明,绝不会让人触及自己的心思。 武烈帝叹了一口气:“同是兄弟,你救了你玄钰,却不愿帮离王。” 赵玄哲有些惊讶于武烈帝无奈的语气:“九弟心思单纯,是为人陷害,离王却……未必如此。” “你原本是想说离王是咎由自取?”武烈帝道。 “儿臣不敢!” 武烈帝却又叹一声,“咎由自取也罢,离王母亲死得早,他从小一个人熬过来着实不易,你明日朝堂上,为他开月兑开月兑,流放出去,永不回京,也就罢了。” 赵玄哲有一刻的动摇,然而谭翊先前的话终于说服了他“离王是一个楔机,当趁此将平王等人一网打尽,绝不可放过,否则后患无穷。” “可是父皇,儿臣担心,此举不能服众。”赵玄哲静静答道。 “不能服众?”武烈帝有一刻的失望,冷哼一声,“寡人开了口,你也开了口,还有谁会不服?别忘了,寡人也是在这皇宫里长大,景熙殿也曾是寡人的东宫。离王一次失手,同样的事你难道没有做过?不过比他高明,不曾露过马脚罢了。” “儿臣惶恐,父皇明鉴。”赵玄哲慌忙跪下。 武烈帝摇摇头:“罢了,罢了。你的事我不想管,也管不了,只是盼你多少顾念兄弟之情,不要非赶尽杀绝不可。” 赵玄哲低下头,正犹豫间,忽听得殿外疾呼传来:“皇上,皇上——” 武烈帝皱起眉头:“什么事?” “平王兵临玄武门,请皇上示下。” 赵玄哲楞住了,兵临玄武门?这不是一个理智的人,会在这种时候做出的事,平王的这种疯狂,简直就像绝望的飞蛾正扑向熊熊的火焰一样。 他有些疑惑地看向武烈帝。 武烈帝站在那里,沉默而悲怆,脸色铁青,每一根神经都绷的紧紧的,双眼怔怔地看着前方。 半晌大吼一声:“把我的定影弓拿过来!” 即使很多年后,亲生经历那次仓促兵变的人,还是不曾有一点淡忘玄武门前惨烈的惊心动魄。 斑高的城楼上,武烈帝的箭贯穿了两层盾牌,直直刺进了平王的喉咙。在平王睁着眼睛,难以致信地从马上直挺挺地摔下的同时,城楼上哀恸的君主一口鲜血喷出,也往后倒了下去。 盎于戏剧色彩的是,儿子沾满血丝的嘴微微动了几下,笑着去了,而父亲紧绷的眼角却落下了一滴浑浊的泪水。 “你会是一个好皇帝,只是不要连自己的心也丢了。”武烈帝失去意识前,紧紧抓着太子赵玄哲的手臂,有力的食指,几乎要掐进肉里,待松了手,口中却喃喃念起一首歌谣,“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二摘使瓜稀,三摘犹尚可,四摘抱蔓归……” 未久,武烈帝驾崩,十日后,邵阳太子赵玄哲即位,世称英桓帝。 登基前,赵玄哲去天牢看离王。一见面,彼此心中都是沉重。 “你这种人怎么会把自己卷进来?”赵玄哲叹道。 离王却是笑了:“殿下心思精明,应当知道多年前司皇后与昭明太子的事与殿下的母后不无关系。” 赵玄哲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离王又道:“我不比太子,庶出又没见过母亲,司皇后在世时却时时来看我,昭明太子与平王待我也是如兄弟一般,后来司皇后与昭明殿下被人陷害,平王执意报仇,我却又怎能袖手旁观?” “平王仓促起兵,你可知原因?”赵玄哲问出心中的疑惑。 离王看了赵玄哲一眼,反问道:“宴会上,九殿下拔剑,殿下出言相救,难道没有想过自己也可能被牵连?” 赵玄哲没有回答。 “平王是个好人,却也是个傻瓜。”离王又道,“明知道斗不过殿下与宁皇后却还是要斗;明知道救不了我,也还是要救。” 赵玄哲苦笑:“我与你们斗了这些年,现在才发现跟我斗的不是平王,却原来是你。” 离王亦笑:“太子过奖了。” “罢了,罢了!”赵玄哲看向离王,“我来是告诉你,父皇生前本就有意放你一条生路,现下平王兵变,朝中的人都看着那件事,你在庆荣殿上武刀弄剑倒是小巫见大巫,没什么人记着了,平王也算是救了你一命。” 天牢中离王神色却黯淡下来,喃喃叹道:“本来也只是想着送了这条命算是报了他们的恩,只是没想到,如今父皇平王都死了,我却还要继续苟活着吗……” 赵玄哲没有说话,默默走了出去,迎面一个人影却是四皇子博王——昭明太子与平王的胞弟,司皇后最后留存的皇子。 四目相对,赵玄哲心中不免触动,只能勉强礼貌性地笑了笑:“怎么四皇兄也在这里?” 博王一派坦然:“自然在等太子殿下。” “却不知四皇兄找本宫,所谓何事?”赵玄哲心中诧异,博王一直极力避免将自己卷入纷争,虽未参与平王对抗自己,平素往来也是极少,此时出现在这里着实不知是何缘故。 “玄缙此番前来,是替平王谢过太子对离王及跟随他的十万兵马网开一面。”博王答道,“此事皆因平王而起,平王泉下有知,必当感激太子殿下。” “这倒奇了。”赵玄哲笑道,“放过离王是父皇遗命;至于如何处置那十万兵马还尚在议中,本宫何曾说过放了他们,您却谢什么?” “殿下不忍心杀离王,难道却忍心看十万兵士无辜蒙难?”博王摇摇头,“许多事太子并不愿做,却为何偏偏违心为之?” “大燕国法,忤逆兵乱着,纵是不忍,若放过了岂不是未来的隐患。”赵玄哲拧起眉头。 “为了这十万兵士,有何不可?”博王争辩,“他们不过是听命行事,如今平王已死,若苦苦追究,太子你于心何忍?” “四皇兄,你我往来不多,你也从来不显锋芒,我却素闻你仁智过人。”赵玄哲直视着博王的眼睛坚定而怆然,“然本宫既身为储君,怎能让大燕朝担当风险?” 博王良久无语,待开口时,语气分外惨淡起来:“太子,你又何苦,如此残忍,对他们残忍,对自已又何尝不残忍。” 赵玄哲闻言,只得苦笑:“他日皇兄若处于我的立场,自当明白。” 博王知道自己劝不住赵玄哲,便也不再多说此事,略略沉寂,却忽然抬起头来:“他日太子登基,可否让玄缙前往南疆?” 赵玄哲难免吃惊:“南疆纷乱,贫瘠荒蛮,你却要去那里?” 博王却似已经过了深思熟虑:“我去南疆,多少还可以有些作为,留在京城,于你于我,都是尴尬。” 是夜,赵玄哲大醉,被九王硬是架回了东宫。赵玄哲躺在床上却一把拉住了九王不肯放:“钰儿,以后会是什么样呢?” 九王未听过赵玄哲说胡话,听得一阵诧异:“以后的事五哥你都不知道我又怎么会知道?” “父皇说我会是个好皇帝。”赵玄哲喃喃地说。 九王毫不犹豫地点点头:“你当然会是个好皇帝。” 赵玄哲看向九王:“为什么?” “五哥,你又聪明,又仁和,当然会是个好皇帝。”九王笑道。 “你希望我做皇帝吗?”赵玄哲突然问。 九王楞住了,沉默了好一会,撇过头:“五哥你是太子,注定是要当皇帝,怎么问我呢?” “你不希望我做皇帝,为什么?”赵玄哲看出了九王的表情。 九王勉强笑了笑:“其实也没什么希望不希望的,五哥你当了皇帝,我自然为你高兴,但是,等五哥住到干华殿去,就离我更远了。” 赵玄哲没有再说话,心中却突然一阵的酸楚——“作为大燕朝将来的主君,背负万里江山的责任,如果有必要为了天下大局,而变得冷酷无情,即使受人谴责,都是不应该退缩的。”昭明太子与司皇后是受了陷害,平王是为了报仇,离王是为了报恩,那么我是为了什么?赵玄哲从来没有如此厌恶自己体内,那个只有责任,没有感情的人。 “那我就不做皇帝了。”他突然摇摇晃晃爬起来,九王慌忙去扶,却被赵玄哲一把拉住了手,“我们一起冲出玄武门,以后都不要回来了好不好?” 九王做梦也没想过赵玄哲会说出这种话,顿时哭笑不得:“五哥,好是好,但是我明天就成了拐带未来天子人人得而诛之的叛臣了。” “你怕了,我自己走。”赵玄哲突然固执起来,一把推开九王,自己往门口走去,只是没走两步就往一边倒去。 九王大骇,连忙赶上去,一把接住赵玄哲,双臂一用力,打横抱在怀里,小心翼翼送回床上:“五哥,算我求你,您快些歇息吧。” 赵玄哲嘿嘿一笑:“钰儿啊钰儿,你长高了。” 九王差点晕过去:“谢谢啊,五哥,你总算发现了。” “但你还是那个钰儿。”赵玄哲很认真地说。 “你也还是那个五哥嘛!”九王终于体验到了赵玄哲多年前所体验的痛苦。 赵玄哲突然露出困惑地表情:“你说我是谁?” “你是我五哥赵玄哲,邵阳太子,未来的皇帝。”九王忍不住大吼。 “赵玄哲和邵阳太子是两个人。” 一句话让九王楞住了:“有什么区别?” “邵阳太子没有心,赵玄哲的心是什么,我不知道。”赵玄哲似是自言自语。 “五哥,你究竟在说些什么?”九王听得如坠五层雾中。 “钰儿,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不再认识我,你会离开吗?” “说什么傻话,我以前不是说个过,等我长大了,能保护你的时候,我们就再也不分开了吗……” 九王话未落音,就楞住了。在赵玄哲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种近乎悲楚的笑容,那是九王从未见过的。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不再认识我,一定不要离开,如果连你也走了的话,赵玄哲就真的死了。” “……” 赵玄哲的话,九王不懂,却仍一直陪在他身边。 待到赵玄哲沉沉睡去,九王趴在床边定定望着赵玄哲的睡颜,略显苍白的脸上难得泛着绯红的酒晕,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薄薄的嘴尚带着清酒的醇香。终于忍不住低下头,将唇轻轻触在赵玄哲的唇上,那样的小心翼翼,却几乎包含了他所有信念与勇气,就仿佛年幼的孩子护着从天上落下的星光。 睡梦中的赵玄哲似是觉得唇上有些痒,突然皱了皱眉头,翻了个身。惹得九王兀自怔在那里。 早已不记得从何时开始就一直深爱着,只是知道他心中有了家国天下,再也没有自己的位置。这段感情没有开始,却早已死亡。九王不知道那颗灵修果敢的心是否明白自己心中笨拙而怯懦的爱情。 第二日,赵玄哲仍是早早醒来,脑袋有些刺痛。迷迷糊糊下床,却绊着什么东西,扑通一下摔在地上。 “啊哟喂呀!”九王被他压着惨叫一声。 “钰儿,你睡在地上做什么?”赵玄哲连忙爬起来。 “你还问我?”九王一脸憔悴,带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你昨天醉得一塌糊涂,我不放心,在这里给你守夜”。 “那你不会睡床?”玄哲好笑又好气地说,“你小时候都把这景熙殿当成自己家一样,怎么突然客气起来。” “当然是昨夜被你吓的。”九王大声抗议,“那种样子,谁敢睡你旁边啊。” “我?昨夜怎么了?我好象不太记得了。”赵玄哲拍拍头。 “哈?”九王一下沮丧之极,“你昨晚说了一堆貌似深奥的醉话,我想了一夜都没想明白,你现在居然说你不记得了。” 赵玄哲笑道:“既然都知道是醉话,谁让你去想了?” 九王顿时泄了气,哑口无言,反倒开始怀疑自己昨夜是不是在做梦。 然而自此以后,赵玄哲饮酒极为节制,也再没有人见过那晚的赵玄哲。 几日后,赵玄哲即皇帝位,登基大典上,这位年轻的君主朝堂上居高临下,接受群臣朝拜,一袭龙服华冠早是尽显无上尊荣,如沐春风的笑容温雅而不失威仪,瞬间倾倒人心无数。大燕朝君主的绝代风华自此遍传天南海北。 当日,新帝颁下圣旨。博王远任南疆;离王贬为庶人流放山越,永世不得回京;参与平王兵变的十万兵士,自仆夜以上,处斩刑,自校尉以上,均沦为苦力,发配边疆。 据说,其时大燕藩属国一位王子恰在京城,亦受邀参加了英桓帝的登基大典,待得回国,旁人问起,他只冷笑一声:一个笑容温和的人却有着厉鬼般冰冷的眼神,大燕朝还真是出了冷漠无情的皇帝。 第五章 逐鹿篇Ⅴ 时间一天又一天地过去,赵玄哲早由景熙宫迁入了干华殿,而离干华殿最近的荣穆殿在英桓帝的属意下,由先前的御书房硬是改成了九王的居所。 这个不合惯例的举动当然会引起一些人们的非议,然而出乎赵玄哲的意料,其中反对声最大的是其时已经升为太师的谭翊。 “殿下对于九殿下过于宠溺,这会成为殿下的弱点。”谭翊这样告诉英桓帝,“大燕的皇帝不应该有这样的弱点。”却被赵玄哲以一句“太师只需辅佐寡人朝堂之事便可,至于寡人家务之事,太师不便过问。”轻轻带过。谭翊沉着脸离去了,他自年轻的皇帝幼时便在一边竭力辅佐,赵玄哲对他素来敬重,而这是他第一次违背他的意愿。 “等五哥住到干华殿去,就离我更远了。”赵玄哲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在乎九王当时那句话,然而他固执想籍由这种方法来拉近与九王先前的联系,即使这种方法对于一个君主显得那么幼稚而无可奈何。他其实并没有多少奢求,他只是希望一切可以像现在这样继续下去,只要能让他还保有一点点不足以作为君主的脆弱。 然而苍天却是冷漠无情地公平,他既然给了你至高的权力,就再也不会给你一点平凡的施舍,赵玄哲微不足道的愿望,从来就没有真正实现过。 三日后,英桓帝于宫中遇刺。 其时,赵玄哲去栖梧宫向以成为太后的母亲请安,恰逢庄王的母亲景太妃亦在太后宫中。这位太妃年轻时是武烈帝后宫中最娇艳的女子,逢人总是笑脸相迎,那种特别笑容让赵玄哲觉得熟悉,只是想不起在何处见过。赵玄哲曾有几次注意到这位太妃远远看着自己,美丽的眼中充满一种凄婉与欣慰,而从庄王对自己的友善态度看来,景太妃并不如其它高位妃子热衷于让自己的儿子为权力勾心斗角。因此赵玄哲对这位太妃的映像多少有些不同于宫中其它妃子。 景妃见赵玄哲似是十分高兴,三人一番寒暄算得和睦。便在此时,变故突生。 一名内侍忽然从怀中拔出短刃向赵玄哲刺去,赵玄哲慌忙退后,太后惊得跌坐在一边,景太妃惊呼一声,竟发疯一般向内侍扑过去奋力去抢他手中的利器,内侍没料到一向柔弱的景太妃竟突然如此凶悍,手一偏,短刃直直刺入了景太妃的身体。 侍卫赶到,刺客很快被拿下,供认不讳,是平王残党,对主子的忠诚让他独自一人进行了这个愚蠢的计划。 赵玄哲一边慌忙让人去宣太医,一边让人把景太妃抬到太后寝室的床上,兀自看着从景太妃身体里流出的血把床单染得殷殷一片血红,心中震惊不已。他转回头看向跟过来的宁太后,她刚刚从惊吓中恢复,虚弱地倚在门边,眼神亦分外困惑。 待太医赶到,已是来不及了。褚云修第一次无可奈何地对着等在外面的赵玄哲与宁太后摇摇头。 “庄王呢?怎么还不去把庄王找来!”赵玄哲大声下令。 “回皇上,刚刚去惊澜殿问过了,庄王今儿一大早就出了宫,现在应是在曲尚书府里,已经遣人去请了。”一个宫人战战兢兢地回答。 “皇上,景太妃刚刚对微臣说是想要单独见皇上一面。”褚云修趁宁太后不注意,附在赵玄哲耳边轻声说道。 赵玄哲一楞,推开门一语不发地走了进去,宁太后见状想要跟进去,被褚云修拦在了外面。 庄王快马加鞭从尚书府赶回来时,已是半个时辰后的事了,他不顾一切地推开门,只来得及看见赵玄哲面如死灰地愕然站在那里,景太妃的手死死抓住明黄龙袍的袖摆,至死也没有放开。 “孩子……我的孩子……”景太妃临终的悲泣在脑中重复,一遍,一遍,又一遍…… 赵玄哲深一脚,浅一脚,独自蹒跚在这个他自幼长大的宫城。 “你是我的孩子,我亲生的孩子。原谅我,你和宁太后的儿子相差不过一月,我一时贪心,将襁褓中的你们换了过来……这么多年,我都不能在你身边……” 多少年,赵玄哲只知道自己身为太子,将来要继承大燕朝的皇统帝位,长久以来,对天下的责任押在他并不健壮的肩膀上,成为一种根深蒂固的意念,所作所为都是以一个君主的标准来衡量。这么多年,他究竟为此失去了什么,他连想也不曾想过。除了现在的皇位,赵玄哲蓦然发现自己十八年的岁月,竟似没有真正活过。可是现在他知道这份重任不是他的,而他却再也不能放下。 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赵玄哲离开栖梧宫时看见了宁太后冰冷的眼睛,司皇后与昭明太子的事情历历在目,这个为了让自己血脉永远留存于大燕朝皇统中不择手段的女人并不是一个可以忽略的势力,她已经起了疑心,而赵玄哲太清楚她的手段。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宁太后不惜一切代价拔去自己这个眼中钉,而如果自己的身世公布于众,庄王耿直,做事从来随性,一个感情用事的人,赵玄哲不能将皇位交给他。那么必将是另一场为了权力的血腥争斗。赵玄哲厌恶了这种争斗,他只能在事情发生前结束他。赵玄哲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双眼睛早忍不住得满是酸楚,最残酷的一切开始在他心中明晰起来。 宁太后,庄王,已是他的敌人,不惜一切也要除去的敌人,那么九王呢?那个笑着说要永远在他身边的钰儿呢? 赵玄哲回到干华殿,许多大臣听说了宫里出了如此大事,都是已经赶在殿外候着了,见皇帝归来都是忙着见礼。 英桓帝一语不发,径直走进大殿,只丢下一句话:“把谭翊找来,本宫有事与他单独商量。” 次日,景太妃下葬,英桓帝并没有前去,只遣人送去一纸轻薄薄的悼文,不久跟随景妃多年的一位老嬷嬷亡故,尸首发现时似是受了酷刑一般。机敏的宫人开始注意到英桓帝不再定期去栖梧宫向宁太后请安。人们先是对此议论纷纷,但是正如同其余深宫里没头没尾的传说,他们很快就被遗忘在脑后。 又过了几日,太后出游,由庄王随行。途中遇袭,庄王落下悬崖,等到他再次出现在赵玄哲面前已经是许多年后的事了。而太后在惊吓之余,回到栖梧宫,等待他的是英桓帝一道终身软禁的旨意。 英桓帝独自坐在干华殿空旷的大殿上,等谭翊前来向他说明了情况,皇帝只淡淡说了一句:“知道了。” “皇上,太后软禁也就罢了,庄王坠崖却没有见着尸体,果真不用潜人去寻吗?”谭翊质疑道。 “没有太后从旁协助,庄王不过是一个一无所有的庶子,构不成多少威胁,他如果足够聪明就不会回来。如果遣人大肆盘查,反倒引人非议。” “户部尚书曲铮与庄王交往密切,皇上决定如何处置?”谭翊仍不甘心。 “我问过惊澜殿的内侍,庄王与尚书府交往密切,是看中了尚书府一个孩子。太师,寡人知道你处世严谨,但是此次并没有牵连他们的必要。” 谭翊沉默了一会,终于抬起他阴鹜的眼睛:“那么,九王殿下呢?皇上预备如何处置?” 赵玄哲抬起头冷冷看了谭翊一眼:“他并不知情,对他没有必要与以往有什么不同。” 谭翊深深叹了一口气:“皇上,老臣一直认为您在涉及九王的事情上,总是过于感情用事,这不像平时的皇上。” “平时的我该如何,把太后、九王、庄王还有曲铮都杀了吗?”赵玄哲突然愤怒起来,“太师,寡人对您素来敬重,可是您现在却要求寡人杀死这些无辜的亲人?” “殿下无需亲自动手,若殿下不忍,可由老臣代劳。”谭翊并不为所动。 赵玄哲沉默了,但是他很清楚,对于眼前这位他一直也是唯一敬重的长者,自己是一件难能可贵的作品,一件毕生得意的作品。谭翊一直将按照自己认为最精心的方式雕琢着他,期待他成为最符合他谭翊标准的完美君王,但是显然现在谭翊在这件作品上发现了瑕疵,他会不遗余力地以自己固执而残忍的方式去弥补修复这个缺憾。而届时,情况将超出自己的控制。 “你看着办吧,但是如果让我发现你在对九王下手,寡人会不惜一切代价先除掉你。”赵玄哲妥协了。 谭翊谦恭地低下头:“老臣遵旨。”而后默默退下。 三日后宁太后因一种不知名的疾病病逝于栖梧宫,而曲铮则在半年后蒙冤与他深爱的妻子一同丢掉了性命,就连他们当时年仅十一岁的孩子曲微也在刑部的坚牢里整整度过了一年的暗无天日的生活。而在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赵玄哲仍为他的妥协,陷入无尽的梦魇之中。 谭翊到门外回廊时,恰与刚进来的九王擦肩而过。他转头看向九王,九王却连看也未看他一眼,未等内侍通报一声就闯进了大殿,直直盯着龙椅上的赵玄哲,一双眼满是难以置信的悲哀。 “我知道你会来。”看见九王进来,赵玄哲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缓缓走向九王,“我在等你。”宁太后被皇帝软禁这个消息早已传遍了整个皇宫,九王又怎会不知道。 “五哥,我有一些话想问你。”九王看着赵玄哲,普天之下再无一人敢如此对大燕朝君主如此说话。 “我也有一些事情要告诉你。”赵玄哲丝毫不介意地淡淡地冲九王笑了笑,“陪我回一趟景熙殿如何?” 九王有一刻的困惑,末了,终于点了点头。 人去楼空的东宫景熙殿亦是二人纠葛最深的地方,故地重游,虽并未过去多少时光,昔日无间的兄弟却已成今日的君臣,二人却多少有些物是人非的感叹。 “我杀了很多人。”赵玄哲突然开了口,“以前杀了很多,以后也还是会继续下去。” 九王顿在那里,以一种震愕的眼光看着赵玄哲:“可是……五哥,你从来就不是一个嗜血的人。” 赵玄哲噗一声笑了出来,似是嘲笑九王单纯的想法:“的确,我算不上一个嗜血的人,我更擅长不见血的方法。平王、那十万兵士,当然还有许多我不知道名字的人,我并没有亲手杀死他们,但是他们因我而死,只是为了一些理由。” “可是,那是因为他们想要杀你不是吗?”九王试图为赵玄哲辩解。 “是的,他们有些想要杀我,有些可能想要杀我,有些又知道了太多的事情……有很多种理由可以让他们死在我的手里。钰儿,我希望一切都能如你所想的那般单纯,但是这个皇宫如同一个大沼泽,你有两个选择,变成它的一部分,或者被他吞没死去,而我选择了活着,并且成为了这片泥沼的主人。”赵玄哲看向在一边有些不知所措的九王,“先前在猎场的冷箭,不是平王的,不是其它任何人的,那是我安排人射的,如果不是你当时冲了出来,我已在那时就除去了平王。” “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九王有些木然地看着眼前开始变得陌生的赵玄哲。 “你不是来问我太后的事情吗?”赵玄哲笑了,他从未在九王面前露出过这样的笑容,完美而冰冷,“你不想知道吗?她或许只是另一个平王而已。” 九王低下了头,他沉默了,但是当他再看向赵玄哲,却是一种出乎赵玄哲的预料的坚定。 “不,现在,我已经不想知道了。”他这样对赵玄哲说。 “为什么?”赵玄哲楞住了,他第一次无法猜透这个简单的人的心思。 “五哥,我永远没有办法恨你的。”九王有些答非所问地回答,“所以,如果是让我必须恨你的事,我不想知道,因为那只会让我失去你。” 赵玄哲突然感觉自己的胸腔中有一种奇异的痛,这是他先前不曾有过的,然而他仍挤出他面具一般的笑容:“钰儿,这样的我,你不怕吗?你不怕有一天我会杀了你。” 九王摇摇头:“全天下都能说你残冷无情,我不能。这么多年,我懵懵懂懂,如果不是你,我早已不知死了多少回。从小到大。都是你在照顾我,我却欠你太多。五哥,我知道,你做事总是有自己的理由,即使有一天你要杀我,我也知道你有自己的理由。” 人心过于脆弱,于是赵玄哲为自己造了一颗假心,无论眼前发生什么,假的心总是足够坚强,而真的心会不会痛,只有自己知道。赵玄哲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动摇。什么时候,这个甩不掉的弟弟,竟成了唯一可以触动他真心的人?究竟是什么时候,对他产生了超越了兄弟的感情?赵玄哲不知道。或许在自己见到刚出生的他的那一刻,一刻种子就种入了彼此的血脉中,随着一天一天的想处,一年一年的思念,就这么吸收养分,渐渐萌发,把感情也融在了血脉中,浓浓稠稠,不可分割。 “钰儿,你到燕北去吧,忘了在这里的事情,这里真的很不适合你。”赵玄哲背过身去。 “那难道就适合你吗?”九王快步走上去,扳过赵玄哲的身子,“以前,我再怎么缠,再怎么犯错也不会赶我走的五哥,怎么会让我忘了他的事呢?你都已经变成这样了,怎么会适合这里呢?你不是说过如果有一天,我觉得自己不认识你,就千万不要离开,不然赵玄哲就真的死了吗?所以我怎么能现在离开?我不是说过要永远在一起,我不要只有在想你的时候闭上眼睛才只能看到你的影子!我不走,要走也是绑了你这个皇帝跟我一起走。” 仍是孩子气的话语,仍是一本正经的神情,赵玄哲突然很想笑,九王却哭了,眼泪就这么流了下来,落在赵玄哲手上,湿湿凉凉的。 “你已经说过长大以后都不能哭了。”赵玄哲双手扶上九王的脸颊,有些心痛地替他擦去泪水。 “本来都说了要保护你,可是现在却什么也做不了,我算什么长大……”九王哽咽着,像一个孩子,“五哥,如果有下一世,我们还做兄弟,还在一起,但是再不要在这皇宫可好?” 突然一阵痛彻心扉的感觉,赵玄哲轻轻吻上九王的眼睛。 不顾神情惊骇的九王,赵玄哲就这么独自离开了。 凛冽的夜风让他想起,三年前九王走时,自己站在高高的玄武门城楼上,抬头默默看着流云变幻,梦想着幻化成自由的风,不用依靠翅膀就飞上天空。然而有一日,当他清晨醒来,看见自己手上的鲜血淋漓,自己已是皇宫最冷漠残酷的主人。 ‘五哥,如果有下一世,我们还做兄弟,还在一起,但是再不要在这皇宫可好?’ 下一世?那么此生此世呢?那是一条鸿沟,一道天堑。彼此长年累月累积的感情的种子,却在萌发的瞬间就已经枯萎在禁城冰冷的夜风中。赵玄哲第一次生出一种抛弃一切,再世为人的梦想,然后,这一次,或许真的不用再为了那些责任的枷锁,封闭起自己的真心了吧! 那天晚上,赵玄哲做了一个梦,梦见了那个可怜的女人,那个曾经美丽优雅,贵为国母的女人。 “景妃的孽种,景妃那个贱人的孽种。”女人挥舞着干瘦的双手想要掐住他的脖子,长长的指甲呈现着青白的颜色,“我养你十八年,不惜一切助你登上皇位,你居然是那个贱人的孽种!” “宁太后,平静下来吧!景妃将我与您的儿子于襁褓中调换过来,与您先前以十皇弟的死陷害林昭仪并没有什么不同,都只是一种手段,而您只是输了这场权力的游戏,更何况您的敌人景妃已然早你一步去了。” 女人挫败地跪在地上,失声痛哭:“可是你还活着,你已经杀了我的一个儿子,你还会去杀我的另一个儿子。” “玄庭落下了悬崖,我的人并没有找着他的尸体,他还活着,如果他足够聪明不再回来,我并不愿意为难他;至于玄钰,这件事他现在不知道以后也不会知道,他依然是我宠爱的九弟,就如同您依然是我敬重的母后。” “母后?我?”女人狰狞冷笑,“我是你的母后,那么你为何将我软禁于此,为何要让人来杀我。” “因为在大燕朝的江山社稷前,任何人都是无足轻重的。您在试图引起天下政局的动荡,而我不得不以这种方法阻止你。” “说得好,赵玄哲,说得好!壁冕堂皇的理由。”女人用那张没有血色的脸凄厉地大笑,“你赢了,天下是你的,你天生就比别人更善于玩弄人心与权力,你天生就比别人更能淡漠自己的感情,除了你还有谁更适合登上权力的顶峰。但是你记住,你是一株毒藤,永远只能在有毒的土地上生长。所有美好的事物感情都会在接触到你的一瞬间枯萎,人们敬畏你惧怕你或者被你的面具欺骗,但是没有人会去爱真正的你。” 赵玄哲站在那里,看着女人融在深沉的黑暗里:“不,太后,我爱您的儿子,您的儿子也爱我,他会一直在我身边。” 他这样告诉自己,不敢触及心中的动摇。 又是一年过去,九王终因年满十八,而无法继续住在宫里,搬去了宫外的王府;赵玄哲这次并没有再可以去做什么,如果彼此的距离已是鸿沟,那么再添上一笔也就无所谓了,他依旧带着他身为九五至尊的面具,就这样过了一天又一天。 一个人的时候他开始问自己:“究竟有多少人因为你而死去,又有多少人因为你而活了下来?” 有时赵玄哲会觉得这个问题很愚蠢,身为一个皇帝,就决定了你必然会杀死很多人,也会成为很多人的救星。他并不后悔自己所作的一切,早在很久以前,他就已经决定不会为自己所作的任何时后悔,因为那些都是他必须完成的责任,而他也选择了自己认为最合适的方法。 矛盾的是,他还是会在潜意识中不断追究着这个问题,还是会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这个没有也永远也不会有答案的问题。 赵玄哲知道这是自己的心魔,或许有一天自己会因此崩溃,但是这个心魔,在他的心中潜藏了太多年,而它的呼声也被自己忽视了太多年,直到现在它成为自己的一部分而无法阻止。 终于,年轻的英桓帝病倒了。 低烧,发热,延续了许多天,一如赵玄哲十二岁那年。赵玄哲依然封锁了消息,他喝退了内侍,一个人在龙榻上躺着。想起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躺在栖梧宫,孤独地看着高高的穹顶,惊恐不已。 寝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 赵玄哲闻到了熟悉的药箱,调侃起来,“寡人正在想着,你这太医院长是不是又在哪个深山老林里迷了路。” 褚云修略施一礼道了声:“皇上。微臣来迟,请皇上恕罪。” 赵玄哲道:“自己起来吧,寡人可是连扶你的力气都没有了。” “恕臣直言,这是皇上不该讳疾忌医。生了病把自己一个人闷在屋里。”褚云修说话不喜拐弯抹角。 赵玄哲苦笑:“再多的人有什么用,找那些老头不过是浪费时间听他们一堆的医理分析,再喝些不蕴不火也没作用的汤药。寡人的病,能治的太医也只有你。不过,你当年说的是可以延续十年,怎么如今也才过了八年吧。” 褚云修叹了一声:“这些年,皇上积劳过多,心衰体竭,病情自然突然加重。” “那你可找到药了?”赵玄哲问得很平静。 “找是找到了,只是,此药性猛,一旦服下会假死十日,且只有五成生机,而以皇上现在的境况,即使成功,也得立刻往南方温润之地常年静养……” 二人都沉默了,冒着生命危险,假死十日,且病愈后得长年离开京城。这其中任何一条都需要赵玄哲放弃九五之尊的地位,而权力的交替,两个皇帝共存的局面,必将导致政局的动荡。 “褚太医可有办法拖延?”赵玄哲突然问。 “有是有。”褚云修皱起眉头,“只是此疾多拖一日,便是少一份治愈的把握,若挨到下次病发,纵使服药,也是九死一生。” “那么就请褚太医为寡人再拖几年吧。” “皇上?”褚云修有些惊讶。 “再多几年,只需要再多几年,寡人还有一些事要处理,若要皇位平安过渡,也还有几件事不得不做。”赵玄哲看向虚空中并不存在的地方,“那时,寡人了无牵挂,那才是真正的自由。” “皇上为天下做的已经够多的了,也为自己考虑考虑吧。病情实在是不能再拖延了。”褚云修忍不住说。 赵玄哲摇摇头:“这是寡人能为大燕朝尽完最后的责任。” 能起身走动的第一天,赵玄哲去了刑部的天牢,在那里,他见到了曲微,户部尚书曲铮的遗孤,亦是庄王先前每每前去尚书府的“症结”——一个精灵古怪,以“天下第一大贪官”为志向的少年,过于秀美的脸上,有着一双清澈的眼睛。 当天晚上,赵玄哲将曲微以义弟安郡王的名义接入皇宫,赐住在庄王先前的居所惊澜殿里。 而回到干华殿时,谭翊已经候在了那里。 “皇上把曲家的那个孩子收入宫里了?” 赵玄哲犹豫了,隔了半晌,才缓缓开口道:“这是朕唯一能够为曲尚书和庄王做的。” “皇上究竟是变得软弱了,还是另有打算?”谭翊冷笑,“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皇上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老臣所学所知对陛下而言用处也的确不多了。皇上是想将来借他的手除去老夫吗?” 以前的假话太多太真,于是真话也变得虚假了吗?赵玄哲的眼色有一丝的沉痛:“太师,寡人很感谢你多年的传道授业。但是这条没有感情的路寡人不想继续走下去。” 谭翊摇摇头苍白的头颅:“皇上不明白骂,老夫宁愿死在一个真正的王者手里,也不愿意看着自己倾尽心血的君主变成懦夫。” “太师,寡人真的不想与您为敌。” “陛下是皇上,皇上的责任是与所有危害江山的人为敌,只怕今后的事由不得陛下了。”谭翊笑道,“陛下如果真的体谅老臣,就请陛下用老臣的血换回那颗坚强的王者之心吧。” 年轻的皇帝不再说话,他的心中是真正悲哀的,他知道谭翊从来说道做到,如果他执意要自己狠下心杀他,那么这个睿智而偏执的老人会有至少一百种方法,毕竟这个人偏执到可以为了自己认定的原则冷酷地放弃一切其它东西。那么,那时候他又该怎么做呢?是向以前一样毫不犹豫地除掉阻碍自己阻碍大燕朝的人那样杀掉这位曾经的恩师吗,这正是谭翊的期望吧,用性命换回冷酷无情的君主;抑或就干脆对谭翊的作为视而不见呢,可是以谭翊的能力而言,那对大燕朝而言将是致命的腐蚀吧,他和谭翊一样清楚,自己绝对不会放弃对天下的责任,那个自他出生时就背负的重担早已如本能般在心中根深蒂固,如同一个父亲保护自己的孩子。 赵玄哲就这样看着太师谭翊一步一步的离开,走上与自己不同的道路,他怔怔坐在那里,他知道无论这中间的哪一条,都必是困难重重。未久,以朝中某位重臣为首,纠结起一个鱼龙混杂的关系网,贪婪地如蛀虫般迅速从内部腐蚀着大燕朝。皇帝多次派人查探,却只能削其羽翼,始终无法掌握足以动摇其根本的决定性证据。 五年后,皇弟安王殿下亦即原户部尚书曲铮之子曲微成人,以至高亲王权势强行镇压群党,谭翊不敌,与其余贪污官员共计三十四人,为曲微斩于午门,大燕朝最大贪污案至此告破。据狱卒所言,谭翊收押期间,安亲王曲微动用酷吏严刑拷打。自始至终,赵玄哲以皇帝之尊,几乎不曾过问此案。机缘巧合下,曲微以自己的意志,达成了赵玄哲原本并未刻意加诸在他身上的任务。 谭翊伏法不及一个时辰,皇宫传出消息,皇帝赵玄哲驾崩,遗诏让位于博亲王赵玄缙,并召回流落在外的庄王,赐封燕北王,而九王则接替原先博亲王的职务去了南疆,安亲王曲微殉葬帝陵。 真相依然是不为所知的,如同所有治理清明却英年早逝的君主,人们嗟叹着英桓帝的逝去,没有人知道京城郊野的皇陵里,有着一个空墓,如同蝴蝶飞出后留下的茧壳,那里面有着痛苦、悲伤而无奈的记忆,而它的主人在那里抛弃了这一切,从而得到新生。 第六章 风华记Ⅰ 京华往事成烟,只迷离在不曾忘却的心里。当和煦的阳光遍洒南疆瑰丽的土地,这或许是他与他新的开始。 南疆王府管家本名孙福来,原是在宫里九王赵玄钰的侍卫,出生时算命先生说他面相大吉,必是福禄双全,安和终老。如今十五年过去了,算命先生的话也应验了不少,孙福来不仅身体硬朗,且跟着九王爷一路高升,做了显赫的南疆王府的管家。福禄全了,只是这安和终老大概还差那么一点点…… 清晨。“孙管家!”一声亲切地呼唤传来。 “什么事啊?”正在书房整理书桌的孙管家转头循声看去,岂知这不看不要紧,一看顿时两腿一软,连声音都变结巴了。“皇、皇、皇……” “哟!孙管家您这是怎么了?”赵玄哲连忙上前扶住差点软瘫地地上的孙管家,“前两天见面时,不是跟您说了吗,还有我不姓黄,我姓赵,您要实在看得起我,称一声五爷,用不着行此大礼。” “奴……奴……奴……奴才遵……旨……命,遵命、遵命,奴以遵命。”孙管家半天才缓过一口气来,连忙站好,躬身立在一旁,惶恐答道,“不知,皇、五爷有什么吩咐。” “哦,其实也没什么急事,孙管家,你知道你们王爷在哪吗?我正在找他!”赵玄哲语气分外温和。 “爷?这几天还真不常见到,今天上午在后院我前眼才远远看见,一转身就又不见人影了。”孙管家脸色不自然地一拧,“五爷,王爷最近很忙吗?” “我哪里会知道,来的第一天晚上见了一面,后来这三天我可是连影子都没见着。”赵玄哲双手一摊,苦笑道,“按说他来南疆赴任也一个多月了,交接政务早该结束了……” 怎么会这样?孙管家听得下巴差点掉下来。九王爷会躲着眼前这位“五爷”?天要下红雨了?孙管家正暗自犯着嘀咕,冷不防赵玄哲突然凑到他的眼前,笑得分外灿烂:“孙管家,您说,你们王爷该不会是来了兴致,跟我玩捉迷藏吧?” “不会不会!”孙管家连忙矢口否认,“五爷您又不是不知道,王爷可是自打小时候那次起就不敢跟您,呃,我是说不敢和先皇英桓帝玩捉迷藏……呃,我是说,王爷他没有玩捉迷藏的习惯。” 不敢?赵玄哲微微笑着:“孙管家,您倒真是说了句大实话。” “哪里,哪里。”孙管家莫名其妙挨了一句夸,不忘谦虚。 “算了,我再去别处找找,你若见了王爷,告诉他我有事找他。” 言罢,赵玄哲转身往外走去。等他出了书房,孙管家长舒了一口气,一颗提到嗓子眼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乌云罩顶,孙管家开始后悔自己今日没翻黄历,不然今天他铁定把自己锁在自己屋子里,除非雷劈了屋顶否则绝不出来。 天知道他这辈子只有两怕。第一怕的就是自己见到英桓帝赵玄哲,其实很正常,却也透着些古怪,虽然这位年轻的君主在传言中以温和文雅著称,但是自立太子那天起,朝野上下却没有一人不惧他,其中包括了了过去权倾朝野的三朝元老太师谭翊,以心狠手辣与惊世美貌著称的外姓亲王曲微;燕北十二州独掌大权的庄亲王赵玄庭,连现今端座龙椅的原南疆博亲王赵玄缙也多少对他心存敬畏。 至于自家王爷,孙管家不由深深叹了口气,自家这位王爷是英桓帝最宠爱的九弟,对英桓帝这个五哥的情感深厚,他不是老糊涂,当然知道那早是超出了兄弟的界限,只是先前一直碍于君臣的身份,不敢说也不能说。如今,英桓帝不当皇帝千里迢迢来王腐做了个寄人篱下的“五爷”,对于这份感情的态度不言而喻。如是自家这位王爷呐?怎么跑得连影子都没了?真是佛都有火! 想到这,孙管家狠狠一躲脚,长叹一声:“堂堂七尺男儿,躲什么躲啊!” 一声叫惨! 一声很熟悉的惨叫! 孙管家用颤巍巍的手,揭开垂地的桌布,差点没晕过去:“王……爷,你在桌子底干干嘛?” “……”九王坐在桌子底下,一边揉着被踩到手,一边懊丧嘟嚷着,“孙伯,躲起来是我不好,我也很感谢你虽然发现了却没把我藏在这里说出来,但你也不能这样对我啊!” 孙管家愈发开始后悔自己今日没翻黄历,不然今天他铁定把自己锁在自己屋子里,五雷轰顶他也绝不出来。然而,眼前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自家王爷,堂堂的大燕朝一方霸主南疆王,这么躲在桌子底下实在是不能不问,不能不管。 “王爷,五爷他正到处找您呢!”孙管家试探。 “我当然知道。” “王爷,我记得您以为五爷去了的时候,伤心得不食不寐,整日就在那里批平日最不爱看的公文……几天下来腰带宽了一圈……”孙管家开始苦口婆心。 “孙伯,您从小看我到大,没必要兜圈子,直接说‘但是’后面的话吧!” “遵命!但是,王爷,为什么现在知道五爷没死,还特地前来南疆找您,您怎么这几天老躲着他呢?” “呃,这当然是有原因的。” “王爷,躲不是办法,对方是五爷,就尤其不是办法。” “我知道。” “王爷,您还记得你与五爷小时候去避暑山庄的事吗?当时五爷本来住在星泽轩,您那时年幼,不愿礼仪规矩跟了过去还在那里不肯走,皇后娘娘要强行带您回去,您就躲起来不肯见人,连五爷亲自来找你你忧不答理……” “我那是怕五哥换新地方,一个人住不惯。”九王为自己辩解,只是中气不足。 “好好,老奴知道您担心五爷,但是您记得后来怎么样了吗?”想到这样,孙管家忍不住摇头。 “……”九王爷整个脸都垮了下来,“五哥他奏请父皇,把居所改成了离星泽轩最远的月华阁,还说我喜欢星泽轩,让我以后都住在那里。” 童年的阴影,影响时候往往是长远的,可怜兮兮的小九王躲在一个小橱子里躲了整整一天,差点饿晕过去,结果一出来却发现如此结局,至今不免黯然神伤。 “老奴多事,曾听得宫里传言,五爷他当年说过一句话,老奴记得大意是,如果不能解决问题,就把问题的根源解决了。” “……这话我听五哥说过。” “老奴再多事,据说通常没人愿意被五爷当作问题,但更没人愿意被当作解决不了的问题。” “这种事想也想得出啊!”九王重叹了一口气。 “所以王爷何不干脆去见五爷,把问题当面解决了,亲兄弟就该明算帐,省得五爷开始解决问题根源,到时候老奴又得跟着遭殃。” 九王翻了翻白眼:“孙伯,您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原来您是怕会被牵连啊。” “咳,老奴是担心王爷,近来老奴身子不如以往,经不起多少折腾,如果就这么去了,老奴怕没人照顾王爷。”孙管家抓起衣袖抹眼角。 “得了,得了,孙伯,你以为我不想好好跟五哥谈吗?”九王又重重叹了一口气,“问题是现在这种情况根本不可能,被五哥找到我,我当场就死定了,怎么谈啊?” “我说王爷,您别自己吓自己啊,老奴刚刚见五爷,他不像生气的样子啊。”孙管家摆明不相信。 “你见过我五哥极度生气的样子?”九王反问。 “这倒没有。”孙管家开始努力回想,“如果见了我大概不会有命在。” “那你还好意思说!”九王气不打处六,“我可是见识过。” “五爷极度生气是什么样子啊?” “就像刚刚那样,和他平常根本没区别,但是就让人有比他一般生气更毛骨悚然的感觉!”九王充满自信地说。 “哦……”孙管家开始努力思考九王这句深奥的话,“话说回六,王爷,您究竟做了什么,能让五爷极度生气啊?您躲着五爷可是比五爷生气还反常啊,老奴看您从小长大,从来都只见您牛皮糖粘着皇上,没见您见他就像老鼠见了猫似的。” “我,我……”九王突然没了气势,“我怕给您吓着了。” “王爷,不是我说您,你这边小到大吓着老奴的还少吗?”孙管家苦笑一声:“老奴这么多年大风大浪里都过来了,还会有什么受不了的事。” “那我说了,您老人家可得给我想办法。”九王小声嘀咕道。 “王爷,您就说吧!有没有办法我们一起商量。” “我……他。”九王看了看孙管家,半晌才嘟嚷出一句。 “什么?”孙管家自知并不耳背,但他还是没听清楚。 “我睡了皇兄!”九王大吼,满脸通红,迅速低下头去。 “……” “孙伯,您到是帮我拿个主意啊,皇兄现在肯定是想亲手把我撕了不可,可是您想啊,我死了谁还能照顾他啊,您倒是想个让他消火的办法啊!” “……” “孙伯?孙总管?……哎哟,孙伯,您这是怎么啦……您等着啊,我去帮您喊大夫……撑着,您可千万撑着点……来人啊,请大夫,快去请大夫……” “等……等……”九王刚要出门口,一只颤巍巍的手猛地抓住他的脚踝,“不……不……不能出去……五爷……看见……” “孙伯!”九王一阵感动,“我就是被五哥灭了,也不能让您就这么走了,以后你记得好好照顾五哥。” 孙管家脸色发白:“五爷……灭口……我……” “哈?”九王楞了一会,脸上开始抽搐,“您是怕五哥知道了怎么回事,杀你灭口?” 孙管家咬牙点点头。 九王看了他半晌,终于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句:“你去拿茶给你压惊!” 一口茶下肚,孙管家总算缓了过来,看着自家王爷,终于狠下决心:“王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您继续,我撑得住!” “我其实真的不是故意的。”九王解释,“是曲微来信挑拨,说什么五哥要跟他远走高飞,以后都不回来了,我只好派人到他给的地址把五哥捉了回来,然后那天正好又喝得了,所以……就胡里胡涂,先下手为强咯!” “曲微,曲微!”孙管家怪叫,“那个曲微居然也活着!” 孙管家一生有两怕,第二怕就是自家王爷见曲微,这二人也不知是不是八字不合,第一次见面就是九王晕厥、曲微伤重地各自被抬回了住处,以后是见一次争一次,非闹得天翻地覆不可。这不,连曲微一封信,也对南疆王府有这般杀伤力。 九王翻白眼:“当时曲微是溉生生殉葬在五哥的墓室里,五哥活着,他当然也活着。” “那么,王爷,那封信还在不在?” “我烧了。” “烧了?”孙管家几乎要哭出来,“你把唯一的物证烧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上面明白写着五哥跟曲微都还在世,这让天下人知道了还得了?”九王正色。 “……王爷,您当时是一时生气才给烧了吧?”孙管家极不信任地看着九王。 “……当然很多原因都都是不单纯的,但是……”九王有些心虚,“孙伯,您看我从小到大,您怎么能不信任我。” “不,王爷,对您的所作所为,我绝对信任──”我自己的感觉。孙管家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究竟办法想出来没有?” “当然没有!您也快想啊!”九王和孙管家这一老一小,异口同声气急败坏地吼道。 沉默……沉默……沉默…… “孙伯,刚刚那句是你说的?”九王的声音有些不自然。 “王爷,我实在很想说是,但……”孙管家有种大祸临头的不祥预感。 沉默……沉默……沉默…… “哎呀,其实我也想不出来,你们说怎么办才好呢?”赵玄哲倚在门边,笑意盈盈。 “五爷,我刚见着王爷,您让我转告的话,我跟他说了。”危急之下,孙管家反应速度之快,永远让人不得不佩服。 “那真是麻烦孙管家您了。”赵玄哲也似乎并不打算为难他。 “老奴记得帐方那里还有些事要处理,如果没有其它事,老奴就告退了。”不顾一边九王杀人的眼神,精明的孙管家永远知道走为上策。 “那你就快去吧!” 赵玄哲一句话毕,孙管家一瞬间就没了踪影,速度之快,只怕连什么“飞檐走壁”、“踏雪无痕”、“草上飞,水上飘”之类的武林轻功高手都望尘莫及。 只是苦了陷在这里的九王爷。 “哈,嗨!五哥,好久不见,您身体安好。”九王爷转过身,努力挤出最自然的笑容,却一开口就说错了话,搬起一块注定砸到自己脚的石头。 “可不是吗,九弟,钰儿,还真是好久不见。”赵玄哲微笑,“五哥我身体倒也没什么,就是有些腰酸背痛,外带这三天在府里找你走得腿抽筋。” 九王自小就爱缠着这个五哥,长久以来有个心:做错了事,五哥皱眉头不要紧,不理他也不要紧,但是如果依然笑容满面温言软语那就是问题大了。可是心得归心得,心得了这么多年,九王也没想出过应对的方法来,只好呵儿时一般装傻笑:“五哥,您事我有找?” 对于自小就缠着自己的弟弟,赵玄哲怎么会不知道他的心思,看着那幅摆明了挤出来的无辜表情,当下心中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想捉弄两古,却又怕真把这个弟弟给逼得躲到天涯海角去,那么他扔下皇位来到南疆岂不是全然不知所谓了。只得叹一口气,收起捉弄人的心思:“钰儿,你现在总算是个封疆大使,南疆十二州的务都等着你去处理,你这三天都不见人影,那些州府官员可都等着呢。” “什么?”九王怪叫一声。 “我知道你从小不爱处理琐碎内政,可是你现在也是堂堂南疆王,总不能为了这些就像小孩子一样躲起来吧!”赵玄哲作出语重心长的模样。 九王却傻了眼:“五哥你找我,就为这个?” 赵玄哲抬抬眉毛:“那你说还能为了什么?” “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赵玄哲抢白。 “没什么!”九王话到跌边赶忙吞下,可是……怎么就似乎有那么点不对劲,那么大的问题怎么会……“五哥,你刚到那天晚上,我们……你还记得吗?” “哦,我记得喝醉了嘛。”赵玄哲笑道,“以后记得喝酒不要紧,别喝多了,伤身体。” 不会吧!赵玄钰越发觉得哪里了问题:“可是……五哥,你刚刚说腰酸背痛……” “从京城到南疆我足足走了一个月,虽然你后来让人来接我,但是终不免旅途劳顿,当然会腰酸背痛……”赵玄哲十分认真地说。 “可是,可是……”九王顿时欲哭无泪,没理由五哥会不记得啊,难道是自己酒喝多了在发春梦,那也太真切了一点吧,但是……怎么会出现现在这种情况,这和什么都没发生不是一样了吗?那他这些日子,究竟在做什么啊,根本原地踏步,没有进展嘛! “可是什么?”赵玄哲紧追不舍。 “没什么!”九王垮下了一张脸,谁说什么生米煮成熟饭就能搞得定啊,骗人!至此,他不过不知所谓地在自己的府邸里像贼一样东躲西藏了三天而已。 “噗哇,哈哈哈──”赵玄哲看着九王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狂笑出声,几乎笑倒在地上,吓得九王惊恐不已,他活这么大就没见自家五皇兄这么失态过。 “五……哥……你还好吧!”九王连忙伸手去扶他,问得也小心翼翼。 赵玄哲抓住九王伸过来的双臂,抬起头,一双眼睛却认真起来:“钰儿,你知道吗,我现在已经不是皇帝了。” 九王一愣,“我知道,可是,这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赵玄哲微笑,发自内心的微笑,温和而纯粹,“现在我可以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生气就生气,想在谁身边就在谁在身边,所以我现在在这里;所以,钰儿你现在也可以对我说你想说的话,告诉我你想告诉我的事,你明白吗?” 九王怔在那里,待明白过来,早已紧紧把赵玄哲略显单薄的体体搂在自己怀里:“我明白,我明白……” 紧紧相贴的皮肤,赵玄哲清楚地感觉到九王的身躯在微微颤动,但他似乎并不打算让他感动多久,有件事他还是要弄清楚。 “对了,钰儿,我记得我们见面那天晚上,受压迫的人是我,那么请问你这个酒后行凶的迫害者,为什么怕得躲在桌子底下呐?” “……” 磨难似乎还有很多,但这也算是……幸……福……吧…… 第七章 风华记Ⅱ 南疆本是地处偏远,然此时经过了十余年的开垦,已丰饶了许多,民俗风情亦是与中原大相径庭,让人有一种月兑胎换骨的感觉。此厅赵玄哲轻快地漫步在王府所在的江璃城街头,他深深着迷于这种完全的新鲜感。 正是赶集之日,街上的市集分外热闹,有许多在中原见不着的小玩艺儿。赵玄哲很快就被吸引了过去,并注意到一个造型雕饰均极为别致的匕首,木柄上刻着两只幼狼紧紧依偎在一起,栩栩如生。 卖刀的小贩见赵玄哲衣饰华丽,立即来了热情。 “哟,这位爷,您可是好眼光啊,这把匕首是我家祖上传传传下来的传家之宝,最近若不是家境所迫,绝对不会拿出来卖,不过既然爷您看中了,也算是缘分,我这就包好给您带上,您看成不成?” 小贩巧舌如簧,赵玄哲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不知算了弟几件的传家宝,然而看着上面的雕饰,却着实喜欢,便对小贩点点头:“包起来吧。” 小贩见赵玄哲连价钱也不问,暗下兴奋不已,连忙包好递了过去,生怕跑了这只肥羊。 岂知赵玄哲接过,转身便走。 小贩急了,慌忙拉住:“这位爷,货我是交了,您可还没给钱呢!” 赵玄哲楞住了,一个一出生就捧着金饭碗的人,一个自小就在金碧辉煌的皇宫长大的人,一个曾经君临天下做个九五之尊的人……如果一旦换了另一种生活,那么他的“野外”生存能力就不免让人担心,而首要需要担心的就是他严重匮乏的金钱观念。 “我倒是忘了。”赵玄哲恍然大悟,正想拿钱,蓦然想起,今日他自己不愿让人跟随,便一个人悄悄溜了出来,哪里带了银两。当下只的歉疚地笑了笑:“这位小扮,我今日忘了带银两,待我回去,让人给你送过来可好?” “等你回去?等你回去,我还去哪找你,看你穿得人模人样,却原来是个招摇撞骗的主儿,当我是傻子不成?”小贩哪里肯依,当街便嚷开了,引得一群人围观,赵玄哲大窘。他自幼尊荣无比哪受得这等待遇,但想起单竟是自己不对在先,仍是平心静气辩解道:“你若不信,我把这匕首还你便成,不过是十两银子的事,又何必如此。” 小贩却得寸进尺起来,一把扯住赵玄哲的衣袖:“十两银子?你若真不在乎就把银子拿出来,要不便用你身上这件锦袍来抵如何?” 赵玄哲其实身穿的是苏绣锦衣,少说也在一百两银子,小贩并不懂行,却也看出价值不菲,贪心一起,便耍起无赖来。 赵玄哲皱起眉,冷冷抽回衣袖,这种街头地痞典型的“我是流氓我怕谁”理论,着实麻烦。 正烦恼间,却不意眼见凭空飞来一物,真正砸中小贩的脑袋,小贩惨叫一声,骂骂咧咧捡起那个东西,就要砸回去,岂知手扬到一半,却突然硬是顿住了,就这么维持这个姿势楞在那里。砸过来的不是他物,却偏偏是一锭成色上好的金锭。 “怎么,不够那一把匕首的钱?”一个皮肤黝黑的异族男子带着一个眼神犀利的少年,穿过人群,走到了赵玄哲和小贩面前。 “够了够了,就算买下我这摊上所有的东西也绰绰有余。”小贩立刻换上一张笑脸,点头哈腰。 “那我便买下你所有的东西,余下的部分就买你现在这一身衣服如何?” “这……”小贩有些为难。 “怎么?不肯卖?”男子冷笑。 小贩一咬牙,竟果然除下衣物,只剩得一条兜裆布,拿着金子,落荒而逃,惹得众人大笑不止。岂知异族男子冲少年看了一眼,少年点点头,一声长哨,天空一只雪鹰盘旋两圈,就直往小贩俯冲而下,小贩被撞倒在地,金锭月兑手,被那雪鹰趁机抓起丢入路边一口深井中。小贩捶胸顿足,看着那雪鹰又随着一声长啸消失在云端。 “这等人,非得如此教训不可。”男子转过身冲赵玄哲笑了笑,“在下羯罗兀朵儿,这是家奴纳吉。” 羯罗国是大燕属国,位于西南,邻接南疆,双方互有往来,羯罗人在此地出现倒也并不稀奇。 “方才的事,多谢二位。”赵玄哲冲二人抱拳行了个谢礼,不卑不抗。便要将手中匕首放回摊上,却被兀朵儿拦住:“阁下既然喜好此物,就不妨拿去,权当是兀朵儿的见面礼。” “咦?”一边的纳吉突然惊叫了一声,露出讶异的神情,被兀朵儿瞪了回去。 赵玄哲看在眼里,温和笑道:“既然已经得阁下相助一次,又怎么拿阁下的东西。” “若我坚持要您收下呢?”兀朵儿十分固执。 赵玄哲拿着匕首,不由面露难色,眼前的兀朵儿气度并不似常人,而汉言也极为流利,必是羯罗国的显贵,他着实不愿欠下他什么人情。 “五爷,五爷!”一个声音由远及近,孙管家远远赶了过来,“总算是找着您了,王爷知道您一个人出门,正担心着呢。” “阁下是南疆王府的人?”兀朵儿似是相当惊奇。 赵玄哲勉强笑了笑,不愿再继续纠缠下去,便道:“阁下既然坚持,那这匕首我便收下了,只是一些谢礼自也是少不了。”言罢转过身对孙管家笑着说:“孙管家,帮我还这位爷两锭百两金绽。” 孙管家心中一凛,自到南疆后,他从没见五爷这样笑过,但是他却是熟悉这种笑容的,这种看似温和却拒人千里,让满朝的重臣心中发寒的笑容,曾经长久地挂在半年前逝去的九王至尊的脸上。 他慌忙拿出两枚金锭递了过去。 兀朵儿皱起眉:“我是诚心结交阁下,阁下却拿这些做什么?” 赵玄哲见兀朵儿生气,又想他才方确是为自己解了围,总不好与他闹翻,只得叹了口气道:“萍水相逢,今日,匕首我便收下了,他日有缘再会,但愿对阁下有所助益。” 言罢,道了别,便带着孙管家大步离去,头也不曾回一下。 赵玄哲来去如风。兀朵儿却站在那里,有些失落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一边的纳吉不免按捺不住好奇:“这中原人也未免太不爽快,大汗不是专程来寻那被窃的匕首吗,怎么好不容易找到了,却随随便便给了这个人?” 兀朵儿看了纳吉一眼:“你可还记得我先前告诉你,此生除了父汗,我只敬佩过一个人。” “当然记得。大汗说他有最温和的笑容,眼神却如厉鬼般冰冷。”纳吉点头,“只可惜半年前那人归天,纳吉此生无缘得见。” “你若想知道那人容貌如何,便就看方才那位王府的五爷罢了,五官轮廓十分的相似,只是气质有所偏差,没有那种凌厉迫人的威势。”兀朵儿摇摇头道,“也真是难为了南疆王,竟寻得如此相似的人儿。” 纳吉眨了眨眼睛:“可汗,燕朝先前的英桓帝果然是那么有趣的人物吗?让您与南疆王竟都如此念念不忘。” “有趣?”兀朵儿惊讶地看向身边这个半大的孩子,随即哈哈大笑,“也可以算是有趣吧,一个和颜悦色的人,却能在虎狼环伺中稳登九重,叱诧风云十余年,他的确算是一个很有趣的人。” 纳吉思考了一会,还是摇摇头:“大汗说的,纳吉不明白。” 兀朵儿怜爱地模模纳吉的头发:“不明白也罢,反正那个人不在了,除了有些无趣,对于我羯罗国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说完他几可闻地叹了一声,领着纳吉消失在市集攒动人群里。 另一处,赵玄哲却若有所思。 “已经忘了他是谁,但我确实是见过这个叫兀朵儿的羯罗国贵族。”他不悦地皱起眉头,“怎么在这么偏僻的南疆,除了钰儿和他带过来的心月复,还会有我见过的人。” 赵玄哲其实并不担心兀朵儿揭穿自己,毕竟谁会相信早已驾崩的燕朝英桓帝竟依然活在偏僻的南疆。纵使他想起,也只会将自己当成容貌相似的人。然而见到这个在君临天下时遇见的人,却不免让他想起一些回忆,关于那个本该忘却的地方的回忆。 赵玄哲回到府里时,九王已经饿得趴在饭桌上了,一见赵玄哲就像等食的小犬见着金人一样幽怨地嗷嗷叫起来:“五哥,你看,你总是爱出去,可怜我在这里等到花儿都谢了。” 赵玄哲看着他老大一个人在那里假装无辜,差点就噗哧一声笑了出来,面上却一本正经地说:“这也是没办法,一天到晚闷在王府里无事可做,不出去走走,非给憋死不可,不如玄钰,你跟那些官员商量商量,给我派个差事如何?” 九王差点喷饭:“五哥,你连皇帝都做过了,现在要我派个差事给你?” “那又怎么样?我连皇帝都当过,找份差事还不行吗?”赵玄哲为自己争辩。 “……呃……其实……要当也不是不可以,不过空缺只有一个。”玄钰突然嘿嘿一笑,似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主意。 赵玄哲一楞,看着他的眼神就知道他的脑筋八成又打了结,而这打结的受害者八成是他。 “什么?” “九王妃啊!”九王一本正经地说。 这下轮到赵玄哲嘴角抽筋了,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挤出三个字:“王妃?我?” 九王点点头:“五哥,你该不会忘了吧。托你在位时一直不肯立后纳妃的洪福,从来就没人问过我的婚事,如今我也一把年纪了,到现在还是名副其实的称孤道寡光棍一条呐,这样下去,人家迟早会说堂堂的南疆王必是有什么隐疾,这样大燕朝面子上也过不去是不是?” 赵玄哲楞神,这倒是了,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想起来又怎么样?九王不成亲偏就合了他的意,他可不认为自己会大方愚蠢到逼九王娶王妃顺便给自己找麻烦的地步。 “你不觉得应该补偿补偿我这个弟弟吗?”九王决定利用赵玄哲的内疚。 “啊,今天的厨子手艺真不错,吃饭吃饭。”赵玄哲觉得听明人应该聪明地装装傻。 九王迅速出手用自己的筷子架住赵玄哲伸向盘子的筷子:“喂,五哥,我是在向你提亲啊,难不成还比不上厨子的菜?” “啊,今天的天气好好啊……” “五哥,你不要逃避问题!” “……” 第二日,南疆几位官员一大早就赶来了南疆王府议事。却是羯罗国可汗送来了书信,说是南疆新王到任,要亲自前来拜会,以结两国友好之谊。九王将此事对赵玄哲说了,赵玄哲也不免严肃起来。 “羯罗国可汗还是王子时,曾在京城待过一段日子,学习汉学,我登基大典时他似是也有去遛。后来我曾遣人留意过他的举动,心性张狂,行事却分外狡猾,倒是个不容轻视的厉害角色。”赵玄哲说到这里,有些担忧地拧起眉头,“这样吧,他来那日,我与你一起去。” “那怎么行!”九王抗议道,“你先前也说过了,你登基时他曾经参加,那就是他必是见过你,如果他认出了你,那麻烦可就大了。” “不过是多年前的一面之缘,他就算记得也不会相信。”赵京哲笑道,“天下人都知道,英桓帝现在早是躺在京郊的皇陵里,谁能说他尚在人间?” “可是,凡事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他若是认出来,岂不是天下大乱吗?”九王继续争辩道。 “天下大乱?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赵玄哲笑道,“若是发现了,便就说你怀念兄长,特地去寻了一个貌似之人代替不就成了?” “哪有这么简单!而且还把我说的和变态一样,什么代替,天下哪有人可以代替你。”九王不悦地撇着嘴。 赵玄哲会心地笑了,九王并不是一个能说会道的人甚至有些扭于言词,然而赵玄哲就是会很容易被他不经意间冒出的话感动。也许就是习惯了太多的刻意恭维逢,所以这些除去了雕饰的笨拙话语,才更能深入他的心吧。 然而他依然正色劝道:“钰儿,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但是这一次我是非去不可。羯罗可汗不是什么可以随意打发的角色,最近羯罗国里又有一些势力似乎一直想着要进犯大燕,这次如果不好好应付,一旦有什么变故,恐怕会为今后埋下隐患,致使羯罗和大燕兵戎相见。” 九王见赵玄哲下定了决心,叹了一口气:“罢了,五哥,你下了决心,我也拦不住你,只是事到如今,你什么时候才能多为你自己考虑考虑呢?” 赵玄哲抱住九王,狠狠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仅此一次,以后我都不再管这些政务了,好不好?” 九王的手很自然地搂住赵玄哲有些单薄的肩膀,心里只能苦笑,想要守着所爱的人,却不得不一次又一次看着他固执地去冒险,爱上一个曾经的君主,并不容易。 看着那双有些落寂的双眼,赵玄哲又怎会看不穿这个自小苞在自己身边的弟弟的心思,自己的心情也不由黯淡了下来。 晚上,九王入睡时双臂拥着身边的爱人,害怕下一刻怀中的人,就会无声幻化成一个梦境。 而赵玄哲看着浓浓的夜色,亦是久久不敢闭上眼睛,最近他总是会想起过去一些事情,那么遥远,如同一个真实的梦境。在那里,赵玄哲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生活可以像现在这样美好,这种幸福有时候让赵玄哲很不安,担心下一刻醒来,发现一切都只是幽潭里映出的浮扁掠影。 “钰儿,你睡了吗?”赵玄哲轻轻地问。 赵玄哲感到九王将自己搂得更紧了,结实的胸膛紧紧贴在他有些冰凉的背脊上,让他觉得自己贴着一个大大的暖炉,很温暖。 “怎么,又在想以前的事情?” “你不会吗?”赵玄哲好奇地问。 “当然会,不过我想到的都是快乐的事。”九王把头埋在怀中人的脖子里,暖暖息让赵玄哲觉得痒痒的。 “快乐的事?比如……”赵玄哲发现自己有时候很难理解这个弟弟单纯的思维。 “比如,五哥,你记不记得,我第一次吻你是什么时候?”九王窃笑。 “我当然记得,不过你怕是记不得了。”赵玄哲想了想说。 “我不记得?我怎么不记得!”九王惊讶地瞪大眼睛,赵玄哲登基的前几天晚上,的确是他偷吻了酒醉睡着的赵玄哲没有错,怎么赵玄哲现在说自己怕是不记得? “那时候你路都走不稳呢,怎么会记得。”赵玄哲转过身,面对着九王,嘴角扬起温和的微笑。 “路走不稳?”路走不稳的那个是条邕。九王竟差点月兑口而出。 “是啊,那时候你才三岁,我抱着你的时候,正好有宫女拿了核桃酥过来,我不过咬了一口,你就扑上来找我嘴里抢。”赵玄哲嗤笑一声,“对了,你问这个做什么?你不问我倒快忘了。” “……”九王有种说不出话来的挫败感,他的初吻难道只是为了一口核桃酥? “不,五哥,我不信!”九王很坚决地说。 “有什么不信,你从小就是个小馋虫。”赵玄哲火上浇油。 “五哥,小馋虫现在长大了。”九王突然一本正经地说。 “那又怎么样?”赵玄哲不屑地问道。 “长大了,就是大馋虫!” 九王刻意狞笑一声,突然把赵玄哲压在身下,吻上他薄薄的唇,气息喷在脸部敏感的皮肤上,不安分的舌尖探入口中,牙齿触到了牙齿,有些轻轻的痛,但是谁也没有感觉,只纵情地任由舌头躯体彼此纠缠在一起…… 第八章 风华记Ⅲ 十日后,南疆王赵玄钰与羯罗可汗会宴于后沙峪,赵玄哲以幕僚身份随行。后沙峪在大燕境内,九王一行人算是主人,自然先一步搭起大帐,等候羯罗来人。 天空突然响起一阵清亮的长唳,赵玄哲抬头一看,却是一只雪鹰,头时先前益市集上遇见的羯罗贵族兀朵儿,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逐渐和先前登基大典上羯罗王子模糊的轮部重叠在一起,心中一阵不安。 大地突然震动了,随行的南疆官员都皱起了眉头,赵玄哲和九王相视一眼,知道是羯罗的可汗来了,但是这种情况却是他无论如何也未曾想到的。周围的草木枝叶摩挲,发出沙沙的声音,似是瑟瑟发抖。这样的气势,纵使是赵玄哲也不曾见过。 赵玄哲抬起头,远远扬起的尘烟中,竟是一支列着队伍的象队正向这边走来。为首的白象背上兀朵儿目光桀惊,正神采飞扬地向这边看来。赵玄哲于是皱起了眉头──刚开始就摆出这么大的阵仗,今天看来绝对不会轻松度过。 待象队近了,众人才看清楚,羯罗象队的每一头象上不仅驮着三个人,尚各驮着两个箱子了却不知道装了什么。 兀朵儿轻轻拍了拍白象的头,那巨型动物立时温驯地前腿跪下,让骑乘的人,轻松跃下。 “素闻大燕朝谨王千岁英名,今得一见,果然人如其名。”兀朵儿便向九王这边走来,纳吉依然跟在身后,寸步不离。 “哪里,本王亦久仰可汗风采,幸会。”九王答道,他自幼出身皇族,举止亦是自有一番高贵气度。 兀朵儿笑道:“王爷,我们羯罗人素来行事直率,这次本汗也不拐弯抹角,本汗此番前来是想向王爷要一个人,以结两国秦晋之盟。” 言罢,手一抬,身后象队背的箱子依次打开,华光夺,竟俱是些异宝珍品。 “秦晋之盟?”九王奇道,“不知可可是看中哪一位公主?我倒是乐意上奏四皇上,为可汗说媒。” “倒不用王爷如此麻烦。”兀朵儿大笑,一双眼睛却已经看向九王身后面露讶异之色的赵玄哲,“本汗所要之人,不过是王爷身后这位公子而已。” “什么?”不只是九王和赵玄哲,全场人都瞪大了眼睛看向赵玄哲。 “我?秦晋之盟?”赵玄哲的嘴角开始抽筋。瘦田无人耕,耕者有人争。谁能想到短短几天,他一个男人,居然被人提亲两次。 九王皱起眉头道:“可汗这话未免过份了,我这位幕僚,怎么说也是男儿身,与可汗和亲,岂不贻笑大方。” “你们中原人倒是奇怪,这有什么贻笑大方。”兀朵儿出理所当然的表情,“慨罗国婚姻只需情投意合,与是男是女有何关系,贤德男妃,史上先例并非少数。” 一句话却堵得在场的人都说不出话来。只九王争辩道:“既然提到情投意合,可汗何必问问我这位幕僚的意思,他若不愿前往羯罗,总不能逼他。” “这位公子已先前已收下了可汗亲手赠与的羯罗王族世代相传的匕首‘双狼’,难道还有什么疑虑。”兀朵儿身后的纳吉月兑口而出,“你们看,他别在腰间的不就是吗!” 赵玄哲一楞,从腰间取下匕首,大惑不解:“这把匕首怎么了吗?” 九王的脸一下就灰白起来。 南疆风俗,人人皆知,以家传匕首赠人,视为求亲。一旦收下见不可反悔,否则必为众人不齿。只赵玄哲前往南疆时间最短,是以不知。 后沙峪归来,九王与赵玄哲闷闷坐在桌子边,相对无语。 半晌九王长长叹了一口气:“那个什么羯罗可汗说是三日后就要来接人,五哥,要不你先离开此地避一避风头?” “避什么风头啊,羯罗可汗是明目张胆要人和亲来了,这件事现羯罗南疆的人都一清二楚,如果到时交不出来,只怕免不了两边兵戎相见。” 赵玄哲苦笑一会,那个羯罗可汗心性张狂,随性而行,他那里不过一时性起,只道是一个王府幕僚,无甚关系,却不知给自己添了许多麻烦。 “那你要怎么办,难道真的去和亲做什么羯罗王妃啊。”九王气得直哼哼,“你要做王妃,也早是做了我的南疆王妃,哪轮到什么羯罗可汗来惨和一脚。” “除了跟他去,还能有什么办法,我明日若不去,兀朵儿恐怕也不会善罢甘休吧!” 九王面色瞬间铁青:“五哥,你疯啦?真要到那个羯罗国去?那……那,我、我们怎么办?” 赵玄哲看着九王紧张的脸色,不由噗哧一声笑出来:“我只是说明日要跟他一起走,也未说是要去羯罗国啊!” 九王不免又惊又喜,奇道:“这话倒是怎么说?” 赵玄哲狡黠冷笑一声:“我活到现在,还没被谁这么耍过,不过既然这个兀朵儿如此嚣张,我也非教训教训他不可。” “什么?要我率兵蒙面扮山贼,抢劫羯罗可汗的队伍?”听完赵玄哲的计画,九王的下巴差点掉了下来。 “对啊,你只需要跟兀朵儿答应这件事,然后表示你看中了他的象队,希望他们留下象群,你另外准备马匹车辆让他们回羯罗,羯罗既然象兵众多,兀朵儿想也不会在乎。”赵玄哲眼中流露种轻蔑的神情,“我已经向州里的官员问过,从这里到羯罗,边境处有一座盘锡山,时有盗匪出现,却是兀朵儿回国的必经之路,到时候,你带着士兵蒙面去劫他的车队,谁会怀疑。而兀朵儿自己丢了大燕朝送来和亲的人,难道还有脸再回来发难?” “可是五哥,你难道不觉得,这个计画好象有点……”卑鄙。当然,后面两个字,九王没敢说出来。 赵玄哲却似听到了一虑,瞥了瞥九王:“钰儿,你现在是一方之主,以后这些卑鄙的法子,就不妨多学着点吧。” 九王没有回答,有的时候,他还是觉得五哥未免有点可怕。 三日后,和亲队伍出发,坐在车里的赵玄哲郁闷无比地走上了前往羯罗的征程。与此同时,九王亲点精兵,开始了他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山匪生涯。 和亲队行至盘锡山阴麓,遇袭。 盗匪呼声四起,滚石、原木沿着山坡滚下,羯罗人大惊,马队顿时一片混乱。混乱中,兀朵儿由纳吉等人救护下,仓惶逃出,只是大燕国的新人却在混乱中没了踪迹,兀朵儿遍寻不着,只得悻悻然回国。 而趁隙跑上山的赵玄哲,此时正隐在山中茂盛的林木中,看着狼狈的羯罗可汗一行人,嘴角扬起胜利的弧度。当然,此刻他并不知道,盘山阳麓,埋伏多时的九王远远看着羯罗的残兵败将,差点没有急晕过去。 “喂,你们王爷呢?我怎么好象没有看见他。”赵玄哲拍拍旁边一个蒙面的人。 蒙面人回头打量着赵玄哲,眼中露出一种困惑:“王爷,什么王爷?你是……” “什么什么王爷,我问的是你们的主子南疆王啊!他人呢?”赵玄哲开始有的急,怎么好象突然觉得事有蹊跷。 “你是刚刚羯罗马队里的那个王妃!”蒙面人的刀猛然架在赵玄哲脖子上。 “……” 赵玄哲楞在那里,百密一疏,他谋划了近乎完美的一切,却独独忘记了,如果真正遇上盘锡山的山匪,该怎么办。 “我提醒你,我可以不介意你们劫我上山,让我去不成羯罗,但是我好歹也是南疆王府的人,你们若对我无礼,南疆王会踏平你们的山寨!”山寨大厅,赵玄哲英勇无畏地对着山匪首领这么说。 山匪首领看着赵玄哲,冷笑一声:“劫你上山?我们盘锡山的规矩从来是劫富不劫贫,劫财不劫色,而且据我所知,是你自己跟着我的手下,自己跑到我们这里来的吧。” “你们究竟打算如何处置我。”赵玄哲的脸上并没有什么变化,心中却有种无力感,从某种意义来说,车队被劫的时候,的确是他们己跑去找那些山匪的没错,其间误会恐怕一时半会也没法说清楚。 山匪首领看了看两边的匪众,摇摇头,眼中却突然露出副怜悯的目光:“兄弟,我知道你一个大男人要被送到羯罗做王妃一定有很多委屈,但是你如不坦言,我们也没有办法收留你的啊。” “收留?”赵玄哲愈发觉得局势发展有些往歧路上走去,这是说要收留他做匪徒?这未有点…… “我如果是你们,我会首先考虑向南疆王索要赎金。”赵玄哲很好心,也很认真地建议。 匪待们面面相觑,突然暴出一阵哄笑。 连匪首也笑得前仰后合,差点连眼泪也笑了出来:“兄弟,别说笑话了,你都已经被卖给羯罗人了,南疆王哪会舍得出钱赌你,兄弟为你着想,还是好好在这里待着,大家绝对不会因为你差点嫁给男人就歧视你。” 没有人舍得出钱赎你?赵玄哲的脸色就这么一寸一寸阴沉下去。山匪首领却抬起头看向面色不善的赵玄哲:“看你身形单薄,力气活是做不了多少,砍柴烧火总是会吧?” “你马上想一个你想得出来的数字,写一张便笺送到南疆王府,钱到放人!”赵玄哲连语调也阴寒起来。 “王爷,王爷,五爷有消息了!”孙管家接过某送信人手中的信,一路小跑,急速赶到正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的九王面前。 九王接过信,慌忙拆开信封,却是一张便笺,上面大书一行字:“五千两白银,钱到放人。” 九王认赵玄哲的字迹,知道他至少写信前尚且安好,没有被山匪一刀了结,心中轻松不少,再仔想,脸色却是一白:“孙伯,那个送信的人呢?” “老奴刚接过信就跑了。”孙管家看九王一会喜,一会忧,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得如实答道。 “跑了?”九王脸色又沉下去,“五千两银子倒是没什么,但这封信没头没尾,既没说怎么送,又没说什么时候送,连送到什么地方都没有说,我倒是怎么赎回五哥啊?” 这其实怪不得盘锡山的匪徒,他们本来就奉行劫财不劫人的原则,赵玄哲上山是意料之外,他们没打算过要绑票勒索,更没有勒索的经验,只是在赵玄哲的坚持下才打算碰碰运气,只是这些匪徒大多出生贫苦,连会写自己名字的都几乎没有,所以只好交由赵玄哲自己全权处理。 当然,这其实也怪不得赵玄哲,他毕竟是第一次写勒索信,而且被绑票的是自己,匪徒却都不相信他有做肉票的价值,一时郁结,当然管不了那么多。 但是,不管有什么理由缘故,九王免不了郁闷不已。 “那个……其实王爷……”孙管家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其实……五爷走的时候,偷偷塞给老奴一个锦囊,吩咐老奴,如果到了危急时刻就交给王爷……” 九王猛回头,一双眼瞪圆了盯着孙管家:“那你怎么现在才给我交出来,五爷被山匪劫走那天你老糊涂了?” “这个……”孙管家吞了吞吐沫,缓缓从怀中模出一个锦囊,“五爷还吩咐,这个锦囊能不拿出来最好还是不要拿出来,生死攸关,万不得已才能交到王爷手里……” “好了,好了!现在可不是危急时刻,生死攸关,万不得已吗?”九王不耐烦地一手从孙管家手里一把夺下锦囊,拆开,拿出里面的白色绢布在手上展开,突然盯着上面的字迹怔在那里,脸色青得都快要绿了。 孙管家于是好奇地凑上去,亦是当场僵在那里,只见白绢上赫然两个大字:“曲微!” 曲微是什么人? 世传此人承袭母亲天下第一美人之色,貌美绝伦;但九王绝对相信这个家伙最恨人们常将他当作女人。 世传此人少年得志钦赐安亲王衔巡江南斩贪党冷厉决然;但九王绝对清楚这个家伙十二岁就许下了“要当天下第一大贪官”的宏图大愿。 世传人集三千宠爱一身与英桓帝赵玄哲琴瑟相携;但九王绝对相信他五皇兄是他的,这家伙就是来闹场的。 世传此人于英桓帝驾崩时殉葬皇陵悲情可媲‘长恨歌’自此成千古传奇;但九王……“我呸!我五哥活得好好的,他当然也还健在,还拐了我六皇兄,现在在燕北王府逍遥自在着呢!” 孙管家汗流不止:“王爷,九王爷,息怒,千万息怒……” 天哪,九王和曲微哪次见面不是闹腾个玉皇大帝换阎王。难怪五爷交托锦囊时,神情万分凝重,难怪说什么除非是危急时刻,先死攸关,万不得已才能交给九王,却原来留下这么个火药桶让自己来炸。 九王爷果然丝毫也听不进去:“孙管家,你说曲微那个臭小子是不是跟我们赵家有什么过节,没事就阴魂不散缠着我们几个兄弟。” 这种时候,说真话和说假话其实没有什么区别,所以孙管家很聪明地没有回话,只颤着声音问了一个相对实际的问题。 “那……王爷,究竟还要不要找他?” 第九章 风华记Ⅳ 风和日丽,万里无云的日子,很幸福,很平静。燕北王赵玄庭与曲微这日正在府中品茶下,忽幸南疆来使。 曲微大惊,惨叫一声,爬起来就要跑,却被赵玄庭一把抓住,笑道:“南疆六使,你跑什么,难道是瞒着我做了坏事,怕被捅出来?” 曲微做出委屈的表情:“哪有的事,我冤枉!” “真的没有?”赵玄庭挑了挑眉毛,言下之意,他极度不信任。 “真的没有!”曲微答得斩钉截铁。 “好!我相信你,你现在坐在我旁边,等使者来了,我一定坚定不移地告诉他,不管南疆出了篓子,那都绝对不是你捅的。”赵玄庭很温和地按着曲微的肩膀把他压在椅子上。 “可是……” “怎么,或者你想坐在我腿上?” “不,我不……” “啊,你不好意思,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等……” “放心,等不了多久,南疆的使者就要到了。” “啊──”曲微惨叫一声,一张脸顿时垮下来,“玄庭,我有错,我坦白,麻烦你让我躲一躲,南边那个活死人向来小肚鸡肠,上次我写了封信,恐怕是把他整得不轻,这次怕是遗人来报仇了,这具体情况我们日后详谈……” 玄庭心中又好气又好笑:“你怕什么,他再神通大也不过一个平常人,这里是燕北,我在这里,还能让你吃亏了不成?放心坐着,有什么事我帮你挡着。”心中却暗自赌了一口气,曲微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怎么就独独怕了他,便存心要当着曲微的面,杀杀那家伙的气焰。 然而出乎曲微与玄庭意料之外,南疆使者似乎是出乎意料之外的老实。 一进六便恭恭敬敬地行礼道:“参见燕北庄王爷,属下此番奉南疆之命,有一封信要交由王府微主子过目。”然后便退下了。 曲微接过信,展开信纸,心中多少有些困惑,九王?九王素来就是看他不顺眼的主,却不知今日怎么会写信过来。待看了内容更是张大了嘴巴:“九王爷要我尽速过去南疆一趟,有要事相商。” 这下连玄庭也奇了:“好好的,这么远居然痛宗去南疆,那两个人究竟在耍什么花样。” 曲微若有所思,终于有些犹豫地看向玄庭:“只怕那边是真有了什么棘手的事,若不然九王爷不至于……玄庭,我想我最好还是去一趟。” 玄庭叹了一口气,拍拍曲微的头:“做什么要露出这种表情,我和那人的恩怨早就了结了,但他却是你朋友吧,既然你的朋友有难,我难道会逼着你袖手旁观?” 曲微灿然一笑:“我知你决不会拦我。” 玄庭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快去让他们收拾收拾,我去宁国公府上交代一下政务,明日一早我们便出发去南疆。” “咦,你也要去?”曲微惊声问。 “你一个人去见赵玄哲,我怎么放心。”六王玄庭说这话时的酸味连自己也闻到了,只是眼下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这一日,尽避主子这一个月来一直心情不佳,但是南疆王府的下人们都不由因燕北新到的客人兴奋起来。 燕北王赵玄庭自年轻时在几位皇子中就最是英挺潇洒,后来又莫名销声匿迹了整整七年,是以民间关于他的传说也极为丰富多采,而今日他身边那伭容姿绝艳的灵修少年更是为先前的传言蒙上了许多绯红色彩。 “燕北王失踪这七年怕是都与这少年在一起吧,还真是个痴情种子,连王爷的身份都不要了。” “他们现在能得到朝廷的默认真是不容易啊。” “不过这样的少年,便是貌美女子也要逊色三分,也难怪燕北王只羡鸳鸯不羡仙。” “哎?你们看见他手里提的笼子了吗?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看……不太清楚,大概是什么可爱的宠物吧。” “……” 爱里人议论得热火朝天,谁也没注意到真正知情的孙管家正缩在一边直流冷汗。 南无阿弥陀佛,刚走了一个前皇帝,来了一个安亲王,两个都极尽番天覆地的本事,他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似乎以后的生活会异常惊天动地。 就在孙管家暗自呼天抢地的时候,九王已经迎了出来,远远看见么,互相见礼,接下来便直接跳过曲微,注意到了曲微手里的笼子。 “这是什么?”九王瞪大了眼睛,“曲微,你送礼我不反对,但是送一只鸡过来也未免太吝啬了吧!” “好久不见,你倒是没什么长进,连鸟和鸡也分不清楚。”曲微的毒舌,其威力不下于赵玄哲。 玄庭见状慌忙打圆场:“九弟,这是微儿养的鸟,原来都是叫雀儿,后来微儿见它会飞了,长大了便改了名叫凤凰。” 凤凰?九王的五官差点拧在一起,此时此刻的他只想到一句话:身无彩凤双飞翼,曲微的凤凰不如鸡。 恰在此时,凤凰异常高傲地啾啾叫了两声,九王紧皱眉头,实在是宠物多像主人,曲微的鸟和曲微一样令人厌烦无比。 “对了,九弟,你怎么大老远把我们叫,来有什么事吗?”玄庭问道。 九王深深叹了一口气:“此事说来话长,先进来吧,待奉上茶,我慢慢再与你们说。” “和亲?他?”南疆王府客厅里,玄庭和曲微很有默契地同时怪叫一声。 九王郁闷地没有答话,曲微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啊好啊,东汉年间,匈奴猖獗,李广打了一辈子,卫青又打了一辈子,偏偏都是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结果呢,昭君嫣然一笑,遂天下太平。我认识玄哲这么多年,没想到他还有这等功用。呵呵呵,以一己安危换天下太平,你何不就随他去了,也是一段千古佳话。” 九王爷见曲微在这节骨眼上还说风凉风,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无奈毕竟是有事相求,当场不得不忍下来那么一点点,但也只是一点点而已:“曲微,你这万年祸害,满肚子除了水还有什么?王昭君一个宫女,选中后也不过封了个公主,你见过哪朝哪代,和亲时大大方方送个皇帝过去的?” ……曲微抬抬眉毛:“那倒也是。”脸上一副幸灾乐祸的神情。 “说这么多……玄哲他……人呢?”玄庭突然想到。 “对啊,他人呢?”曲微赞同地点点头。 四只眼睛一起盯向九王,九王一楞,紧接着面色又黑了一分。 “哈……”玄庭干笑一声。 “哈……”曲微跟着干笑一声,“该不会是已经……已经嫁……过去了……吧?” “当然不是!”九王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 “那把他叫出来,叫我们千里迢迢跑来商量对策,他这个当事人干嘛躲着不出来,羞的和新嫁娘一样,他是不是太入戏了点啊!”玄庭有些不满。 “人不在这……”九王低声道。 “什么?”曲微怪叫道。 “我说人现在不在这!他在去羯罗途中被土匪抢上山了!”玄钰黑着脸吼道。 “哈?”曲微和玄庭面部肌肉同时抽搐起来。 “怎么……会这么容易,那个羯罗可汗这么不济,连人也保不住?”曲微徒劳而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 “因为是里应外合……”九王的声音越来越低。 “里应外合?”庄王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你是说……赵玄哲他,认识那些土匪?” 九王郁闷地摇头。 “那是羯罗有人不希望他过去,所以和土匪勾结?” 九王继续郁闷地摇头。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啊,什么叫里应外合?”玄庭听得如坠五重雾中,不耐烦起来。 九王没有吭声,很郁闷地把脸撇到一边。 曲微却深吸一口气,转向九王道:“我大概明白了,我来说,你只管点头摇头就好!” 玄钰点点头。 “玄哲说如果他不跟羯罗可汗走,恐怕羯罗不会善罢干休,借机起事,对不对?” 点头。 “但是玄哲和你,无论如何都不会让羯罗王带赵玄哲走,对不对?” 还是点头。 “于是玄哲就想了个办法,假装跟西岭王走,让你带人冒充土匪在边境把他劫回来,这样就不关你们的事了,而羯罗愧对你们,也不好声张对不对?” 依然是点头。 “结果,你这个假土匪还没动手,真土匪却出现了,而且玄哲和他带过去的几个人误以为真土匪是你这个假土匪,就傻乎乎的、高高兴兴地跟着真土匪跑了,对不对?” 九王沉默了,玄庭也沉默了。 “哈哈哈!”曲微沉默半晌,突然仰天狂笑三声。 “笑什么?”九王呕气地问,“你有什么办法?” “我能有什么办法!”曲微很欠扁地回答。 看着曲微好整以暇的表情,如果不是庄王在场,九王恨不得扑上去把这个家伙掐死。 南疆的夜,寂静而温和,九王独自在庭院里。曲微,玄庭,故人的到来本就已勾起许多思绪,何况他人成双成对,自己却是形单影只。 “你很担心他?”一个声音传来,九王回头却是曲微,脸上难得没有嘲讽笑意的曲微。 “你来做什么?”九王问。 “我来还你一个人情。”曲微笑道,“一年前,禁城那一夜,我们都以为玄哲死了,而我第二日就要殉葬帝陵,那时我也在等一个我知道等不到的人,当时我很害怕,所幸有你陪我共醉。” 九王笑了笑,他也想起了以前,原来不过一年的时光,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赵玄哲的死是假的,那时他服下了褚云修的药,假死了十日瞒过天下人,也瞒住了九王与曲微;然而九王的悲恸是真的。那种失去最爱的人的感觉,没有多少的惊天动地痛苦,只的只是麻木,心似乎沉入了黑暗的谷底,透不进一点光亮,于是连整个世界也都灰暗起来,浑浑噩噩,那些日子做了什么事,九王自己也快忘了,只是没想到曲微却记得。 “我不是有意去找你,只是除了你,没有合适的人选。”九王不领情地回答,“我现在没事。” “无所谓。”曲微露出调皮的笑意,“其实我是看你可怜才来陪你,这样说可以了吧!” 九王皱起眉头:“这么晚了,你不用去和玄庭做你们该做的事吗?” 曲微面色有些窘迫,随即却无事一般反击道:“这么一会有什么关系,我和玄庭又没有哪个被土匪抢到山上天各一方。” 九王翻了翻白眼:“我现在没心情跟你吵架。” 曲微哈一声笑了出来:“你连和我吵架的心情都没有了,先前还说没事?你明明就很为他担心嘛!” “这关你什么事?”九王的声音没了气势。 “其实也没什么,我不过是来告诉你,没必要太担心。他可是天下唯一有能力骗过我曲微的人,怎么会连性命都保不住。”曲微的眼中出现一种钦佩的眼神,“何况,他那么爱你,好不容易和你在一起,又怎么会轻易就与你分开呢。” 九王有些困惑地看向曲微。有光很明亮,这让九王想起年前,也是这样温和的夜,他去见了曲微,月光下,这个叫曲微的少年肤白如雪,淡淡的酒晕浮在面颊上,犹如三月桃花绯色的英华。江南行后,这位钦赐御弟的惊世美貌天下皆知。 “微微乱花迷人眼,曲曲笙歌凤求凰。”当时九王突然就想起歌谣中的这个句子,突然就笑了,乘着酒醉,只是有一出没一出地不停发出一个又一个音节,很多该说不该说的话在他心里塞了那么久,而那时,他像是要把那些全部吐出来,不管面前倾听的是谁,不管以他的灵修究竟懂不懂自己心中拙劣怯懦的爱情。 世人上下都知道,九王与曲微不和,但是有几个人知道真正原委曲折? 九王其实真正恨过眼前这个少年,他太过灵修,别人的心思总是一猜就透,即使是他最聪慧敏锐的皇兄。有时候,九王心中不免一阵的黯然,分明是自小到大与自己朝夕相处的人,分明是自己口口声声要保护的人,但是为什么最了解他的却不是自己?再来后,九王不恨了,但是心中却始终有一些东西无法放下。 “曲微,你先前曾对我说过,如果我把心里的话告诉皇兄,皇兄不知道会多高兴!”九王突然问道。 曲微一楞,猛然想起自己殉葬皇陵前的那个夜晚,的确是如此对九王说了,于是有些木然地点点头。 “你那时就知道皇兄他喜欢我?”九王爷又问。 曲微又是点头:“岂止那时,比那早就知道了。”一边暗自奇怪九王爷为何对自己说这许多。 “我不知道。”九王爷突然深深叹息一声,“我一直不知道皇兄的苦心,有时候甚至感觉自己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他,而且直到现在,我也还是不敢相信,他这样的人愿意一直守在我身边,一辈子。” 曲微沉默了,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双清澈的眼眸,却永远的不为世事所动,静静映出柔媚夜色冰冰的浅蓝。终于,他开了口:“这么多年,玄哲他的确是足够的聪明、足够的坚强,一个人把什么都撑了起来,可是他心中究竟有多少破碎的东西,恐怕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没有人可以一直这样孤独地走下去,他需要一个可以信任、可以支持他,让他不至于崩溃的人,而那个人不需要知道他要做什么,也不需要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要能够一直在他身边,哪怕是他一句话也不说跳下悬崖,那个人也能一句话不说就跟着跳下去,只要这样就够了。 九王爷,与其说玄哲他是要一直守在你身边,我倒觉得他更希望你能一直在他身边。他也有软弱的一面呢。” 曲微言尽于此,留下九王,自己离开了。刚转过一个弯,突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你和玄哲倒真算得知己。” 曲微回过身:“你都听到了?” 玄庭从暗处走了出来:“我一直没对你说过,其实他曾让四皇兄转给我一句话。也是让我一直都要陪在你身边。” 曲微有一刻的惊讶,然后便笑了:“他如果不说,你就不会在我身边了吗?” 玄庭摇摇头:“也难怪九弟吃醋,连我心中倒也有一些放不下呢,你和他居然……” 曲微伸出一个指头,抵在玄庭唇上,没让玄庭把下面的话说出来:“不要说出来,那是一个我与他的禁忌。自见到他的第一眼,就已经知道这个人是我不得不防的人。人心有九重,即使最亲近的人,我也只愿他进到第六重,但是以玄哲的能力,他可以猜到第八重,对于这样的人,我敬佩他、欣赏他,却也不得不防着他。 同样,我对于玄哲,也是一个相当矛盾的存在。如果我们在一起,永远不可能真正坦诚相待,这点我很清楚,他比我更清。何况一开始,我们就是互相利用的关系,他利用我水到渠成地除去阻碍,我利用他报灭门之仇,其间曲折,恐怕自己想来都心惊胆寒,现在能成为朋友,已属不易。我珍惜这个朋友,又怎么会傻到放出感情。” 玄庭早已心中了然,笑着调侃起来:“难道不觉得可惜吗?” “可惜?”曲微大笑出声,“这世界上有适合相伴一生之人,有适合为挚友知己之人,我两个都遇到了,有什么可惜?” 第十章 风华记Ⅴ 第二日,南疆王府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原因,别无其它,只为早上又有人送来了一张便笺。 “一千零四十五两白银,钱到放人。”九王看着纸上熟悉的字迹大惑不解,“先前是五千与,怎么现在成了一千零四十五两?” 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仍是没有交赎金的地点时间方法。 曲微在一边看了也觉得奇怪,便问一边的孙管家:“孙管家,送信的人呢?” “哦哦,老奴让人把他留下了,正在外面候着呢。”孙管家吃一节长一智,当然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说完冲外面一招手,就见两个侍卫把一个乞丐模样的人架了进来。 九王刚要开口问话,却不急一边曲微突然凶相毕露,一拍桌子,只把桌子上的茶盏震得叮叮邦邦作响:“好大的胆子,在山里不老实也就罢了,这次居然勒索到南疆王府头上来了,你可知大燕刑法明文规定,勒索恐吓皇亲是要处车裂凌迟之刑的!” 语不惊人死不休! 这一下,不仅那个送信的人一下蒙住了,就连九王、孙管家和一边的王府侍卫侍从侍女们也都给吓得不轻,齐齐回过头来盯着曲微,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怎么刚刚凸容精美绝伦,笑颜温暖如同旭阳的少年,怎么就突然成了神情凛然,满面厉色的凶神。 只见燕北王玄庭在一边但笑不语,相处这么多年,他早知曲微心性最是古灵精怪,却不知这次又在耍什么花样。 送信的人扑通一下跪了下了:“大人饶命啊,这、这事情实在不关小人的事,都是那个人,那个人他自己坚持要向王爷勒索赎金啊!” 一阵死寂的沉默,在场众人皆面面相觑,曲微眉头微微颦了颦,嘴角却突然露出一玩味的笑意:“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你且细细说来,这事虽不是我全然作主,但若要保你一命倒也不难。” 那送信人哪知眼前这个变脸如六月变天的人,从来就是虚张声势的主,只道是有了保命的机会,立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本来,我们盘锡山有个规矩,劫财不劫人,那次偷袭羯罗和亲队伍也是看中了和亲时两方的珍宝,根本没打算伤人,更没打算劫色,只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个要被送去和亲的男子,居然自己跑到我们这边来了……我们首领见他一个大男人想是不愿意被送到羯罗嫁人,也满可怜他,就想要收留他在山上给他一口饭吃,哪里他根本不领情,还给我们首领出了这个向王府勒索赎金的主意,我们都不信他能赎到钱,但也劝不住,便也只好试一试,结果上一封信,送了一个月也都没消息,兄弟们就又劝他,可他还是不死心,这才又让我送了信来……” 一阵更死寂的沉默。九王的五官错位得很严重,臭着一张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曲微猛咳两声强忍住笑意,又问道:“那么为什么先前是五千两,现在是一千零四十五两?” “回大人,是兄弟们好不容易才劝他把赎金给降下来,还有那四十五是他做事时不小心烧了柴房的折价,他执意要加上的。” 这下曲微终于忍不住了,突然狂笑出声:“赵玄哲啊赵玄哲,你也有今天!” “什么?你要自己随那个送信的人上山?”九王和玄庭同时向微抗议,“不行,这绝对不行!” 曲好整以暇地喝着手中的茶,“有什么不可以,那帮山匪算不得穷凶极恶之徒,我此去不过是跟他们谈谈把玄哲带回来的条件,又没有多少风险。” “就算不是穷凶极恶之徒,也毕竟是打家劫舍的山匪,你一个人去,我如何放心得下。”玄庭摇着头,“至少也让我跟你去。” 九王爷在一边不满道:“既然是救五哥,找的也是南疆王府,我怎么能不去。” 曲微的茶盏顿在空中,目光流转,浅浅一笑:“你们要去倒也可以,我却只怕你们到时性急会坏了大事,除非你们先答应了我的条件。” “什么条件?”九王问道。 “你们二人去到那里,得做侍从装扮,一切也得按照我的意思行事,除非是我让你们说话,否则绝不准开口吐出半个字,只能当自己是哑巴,且我若开口说是你们就不能说否,我说不是你们连头也不准点一下。这些你们都答应了,我便让你们同去。” 二人相视,都知答应了曲微绝对没什么好事,然而各自心中都是担心,也只得心一横,一点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 于是第二日,三人便随着送信人往盘锡山去了,一路上风平浪静不说,南疆的绮丽风光更是看得曲微赞口不绝。就这样行了半日,终于来到了盘锡山山麓。 “你们果真是来赎回那个要嫁到羯罗的人?”山匪首领满脸狐疑地打量着站在面前的三人,显然对们极度不信任。 九王刚想说话,被曲微一眼便是瞪了回去。 “赎回去?”曲微上前冷笑一声,“首领觉得那个人有让我们王府拿一千两银子来赎的价值吗?” 九王差点没跌到地上,斜眼看向曲微,曲微却目不斜视,直直盯着山匪首领,自信无比。 山匪首领皱起眉头:“你既不是来赎他,又何故来到此地。” 曲微唇线弯出一丝完美的弧度:“在下是来向首领提出一个条件。” 山匪首领奇道:“你要找的人现下是在我们手里,你却要向我提条件?” “然!”曲微点点头,“在下听闻此次首领从羯罗那得了不少奇珍异宝,首领若考虑分在下几件,我便将那人领回南疆王府。” “什么?”山匪首领哑然失笑,“你向我要银子?” 这下连玄庭也暗自吃惊起来,明明是来赎人,怎么勒索起山匪来了,却不知曲微究竟打着什么主意。 曲微却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然,首领若是肯答应在下这个条件,在下便将他带离这里,解除首领现在的困境。” “困境?”山匪首领好奇起来,“我倒有什么困境?” “首领有所不知,此次我大燕与羯罗和亲事关重大,现下王妃被首领劫走了,没能去成羯罗,朝廷必然要向羯罗追究,而羯罗丢了人,面子上挂不住,自然会向首领发难,首领驻于盘锡山,虽是易守难攻,但若大燕国和羯罗联手,首领难道有不败的把握?我劝首领还是破财消灾,把那些奇珍异宝和人都交由我来处理,我自会安排人将他私下送往羯罗,免了首领这场劫难。” 一番慷慨陈辞,别说是山匪首领,就连九王和玄庭也都信了一半,彼此相视一眼,心中都有些发寒,能说谎说到脸不红、心不跳已属不易,曲微却是巧舌如簧,把谎言说得理直气壮,荡气回肠……实在算得登峰造极。 一番话说完,曲微看着一边陷入苦思,心中显是极为矛盾的山匪首领,露山一抹不以觉的胜利笑容。 “若我将那些东西分你一半,你果能保证羯罗对此不再追究吗?”几经思量,山匪首领有些犹豫地问道。 “这……”曲微故作为难状,“在下有九成把握,但羯罗人性格素来怪异,若首领要彻底免除后顾之忧,就不妨在我将人遣送羯罗后,将余下的财物分与各人,暂时散去,待确信羯罗不再追究,再做打算。” 山匪首领长叹一句,终于看向手下:“带他们去库房,挑选几件宝物,然后把那个跑上山来的祸害让他们带走。” 事实证明,赵玄哲慧眼识人,曲微不仅顺利与山匪首领达成了交易,还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平息了盘锡山多年的匪乱。有时候,一些善意的谎言真的很伟大。 然而虽说这整件事情损失最大的莫过于山匪首领,但是最沮丧的却是赵玄哲。 “什么?曲微,你这臭小子居然敢说我不值那一千两赎金?”赵玄哲看着曲微一副得意洋洋的嘴脸,自觉得备受侮辱。 曲微一摊手:“我也没有办法,既然山上那些人都认为你不值一千两银子,我又何必傻傻地去做亏本生意?” “我那么信任你,找你来帮忙,你居然只当救人是做生意?你是不是贪官做太久了,本性难移啊?”赵玄哲有的时候真的很后悔,为什么当初要从大牢里把这个精灵鬼给救出来。 “啧,小气!”曲微不满地说,“好歹我千里迢赶来救你一命,你顺便让我赚一点外快有什么关系,就当是答谢救命之恩啊。” 言罢,一把挽了身边玄庭的胳膊:“玄庭,我们也难得来一趟南疆,结果因为这个家伙,到现在也都没机会出去参观参观,我刚刚听他们说了,今天是赶集的日子,不如我们去逛一逛如何?” 玄庭见曲微笑得十分高兴,自然不忍打扰他的兴致,便点点头道:“也好,我素闻南疆民俗奇特,就不妨去看看。” 于是,携了曲微向外走去。 “曲微,你等等!”被忽略在一边的赵玄哲自然气不过,刚要追过去,手却被一把拉住,一回头,正是九王。 “五哥,你先别管他们了,有件事我十二年前在景熙殿就问过你,你却一直到现在也没给一个答案呢!”九王走到赵玄哲身边,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 “什么?”赵玄哲并不知道九王究竟说的是什么,然而当九王暖暖的气息轻轻呼在脸上,自己的脸竟也不觉飞起了红晕。 “五哥,我说过等我能保护你的时候,我们就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九王小心执起玄哲的手,温柔地用自己的唇轻轻触着,“我知道我现在还没有能实现保护你的承诺,但是能让我这样一个驽钝的护卫一直守在你身吗?” 赵玄哲怔在那里,突然有种“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感动。 “傻瓜!”他轻轻斥道,垂下的页紧紧依着九王的颈项,“不是早就有答案了吗?” 赵玄哲自始自终,也从来就没有甩掉过这块为他所深爱的牛皮糖。 “啊,真是讨厌!”曲微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那两个人没有追出来,想必现在正甜蜜得紧呢,怎么我却和玄庭走散了呢?” 岂知正伸长脖子左顾右盼间,不意脚下突然被一物绊得身体一倾,差点摔了一个大跟头。 “啊呀!”曲微惨叫一声,待站稳了回头,皱起眉头向脚下看去却是一柄制作颇为精美的匕首。 “这种东西怎么会丢在这里?”曲微好奇地捡了起来,拎在面前仔细端详。 “呀!你想干什么?”随着一个清脆的呼声,一个人影突然向曲微冲来。 曲微动作快,拿着匕首闪到一边,定睛一看,却是一个书童打扮的孩子:“这说话是我问,你想要做什么?” “那是我家主人的传家之宝,你这个小贼,快还回来。”小童急着嚷道。 传家之宝!曲微眼中一亮,又听他呼自己小贼,便存心逗逗他:“什么小贼,这分明是我从地上捡起来的,你说是你家主人的,有什么证据?” 证据?小童楞在那里:“哪要什么证据,这分明就是,我认得它!” “嘿嘿,可惜它不认识你。”曲微大笑出声,“若再拿不出证据,这可就归我了。” “你、你、你……”小童急得说不出话六,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曲微一楞,没想到一个匕首竟让他如此在乎,竟是有点内疚起来,刚要开口安慰,一个华服公子却突然到了小孩面前:“青彦,这是在大街上,你哭什么?” 青彦见了那公子却哭得更大声了:“主人,你的匕首,那把匕首让那个小贼给抢去了,他不肯还来。” 那公子皱眉,转向曲微,却在看见曲微的一瞬间,露出惊讶的神情,连要说什么也忘了。 曲微见正主来了,也不好再闹下去,便上前一步,递上匕首:“这位公子,匕首是我刚刚捡到的,方才和阁下小童开个玩笑,您别见怪。” 那公子却蔚然一笑:“这把匕首若是阁下喜而,便送与您吧!” “咦?”青彦顿时不哭了,抬起头睁着大大的眼睛看向自己主人和陌生的曲微。 曲微眼中闪过一丝怀疑的目光,但是了解他的人都知道,有人平白赠送什么传家宝给他,他绝对会是来者不拒。 “如此,谢了!”曲微迅速将匕首别在腰间,道了谢,便似是怕那公子反悔一般,迅速转身大大咧咧扬长而去。 惹得那公子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主子,你怎么能把匕首送给那个小贼,难道真要一个小贼做北堂世家的主母吗?”青彦撤着华服公子的衣袖,焦急无比。 华服公子看了看青彦:“你可还记得两年前,我去汪南访友回来,跟你提起的安那王吗?” 小童点点头:“记得,王爷说他机敏灵修,容姿绝代。可惜一年前活生生给英桓帝做了殉葬品。” 华服公子浅笑:“你若想知道安郡王的容貌,便看刚刚那位的五官吧……” “……” 传说中,南疆是个容易发生故事的地方。 完 论赵玄哲是万年受的必然性 这个人曾是人中之龙,这个人曾叱咤风云,“号令天下,莫敢不从”,这个人城府似海,这个人剑魄琴心,总而言之,赵玄哲这个人无论从何处看来,都是一个相当经典的攻君角色。但是他终究还是成为了一备喳当奇特的受君,这当然与作祟“小人”不无关系,然而,凡事还是都有其必然性。我们也可以暂且称其为内因。 天空很蓝,浮着一团又一团的云朵。赵玄哲和九王坐在后花园的石凳上,享受着生活里下午茶时间难得的安静。 这是九王最喜欢的时间,坐在近处细细端详看赵玄哲稍显文秀的俊美容貌是他多年养成的爱好,细长的眉眼,长长的睫毛,高逝的鼻梁,精巧的唇线……从小到大,看了这么多年,还是觉得移不开眼睛。尤其是最近那素来略微苍白的肤色也开始飞起健康的绯晕,这个变化尤其让他欣劼──他算是把这个宝贝五哥养得不错。 然而赵玄哲今日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一、二、三、四……十五、十六、十七……”他抬头望着天,像是在思考一个严肃又很简单的简术问题。 九王不想打扰,却终于还是忍不住好奇心:“五哥,你在算什么?” 赵玄哲似乎想得很入神,没有理会,未了,突然叹了口气,沮丧地趴在面前的石桌上:“已经这么夕前,为什么,为什么还是痛呢?” 噗!九王一口茶喷在地上,一脸惊恐,费了好大劲醒过神,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会痛为什么当时不跟我说?” 赵玄哲故意别过头不让九王看见自己的表情,脸上却多少有些发热:“又不会不痛,说了有什么用?” “你说了我们可以暂时停下来,想想办法啊!”短短一句话,九王说出来显得异常艰辛。 “停下来?”赵玄哲回过头,翻了翻白眼,“你中途喊停去冲冷水澡,那我先前痛也白痛了,这有支出没收益的事,那还不如干脆不做了。” “不做?不做怎么可以!”九王差点跳起来,“大不了以后我让你在上面就是。” “啥?”这下轮到赵玄哲面部抽筋了,“为……为什么你会说得这么干脆?”一般不都会…… 天啊,他是白痴,为了让九王自动说出这句“让贤”的话,自己处心积虑计画了这么久,时间、地点、用词都着实仔细勘酌了半个月,怎么现在才刚刚开头,连最精彩最感人最肉麻的话都还没说出来,九王,他他他……他为什么这么轻易就说出来了? 九王手一摊,很坦白:“反正对方是你,其实上下我都无所谓啊,不过先前你一直没有提出来,我以为你比较喜欢在下面。” ……赵玄哲有的时候想得实在是过多,多到实在很多余。本来应有的成就感一扫无余,计画的成功让赵玄哲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那……今天晚上……”重整精神,赵玄哲刻意笑得暧昧,尽避心里多少有些嘀咕,但以他的精明,是机会就绝对不会放过。 “我没意见。”九王点点头,脸上诚恳坦然的目光,让赵玄哲沮丧地差点没落下泪来。 夜幕降临,赵玄哲看着早已准备好的一应俱全的东西,满意的点点头,推开窗扉,一轮新月蒙着朦胧的月晕,空气里有院中夜来香花的淡淡芬芳,清风流入房中,满室灯火阑珊。一个属于相爱之人的完美夜晚,万无一失。 吱呀,九王推门,赵玄哲兴奋的转身,却听到一声怪叫。 “这些是什么?”九王黑了一张脸,指着桌上一堆奇怪的瓶瓶罐罐怪叫,“五哥你,难道有……”某种不正常的嗜好? “又胡言乱语!”赵玄哲皱起眉,“这些都是必备的东西,做事要万无一失、万无一失。” “必备?”九王的脸又黑了一分。 赵玄哲不以为意:“这个是清酒,制造气氛用;这个是雪脂,润泽用的;这个是伤药和干棉布,以防万一,还有这个是合欢散……” “合欢散?”九王终于忍不住了,“那个不是给后宫被宠幸的妃子专用的东西吗?” 赵玄哲点点头:“没错,我听说这个很厉害,就从那里带了些出来,以备不时之需。” 不时之需?九王彻底无力了:“你不会是打算要我用这个吧!” 赵玄哲贼贼一笑,靠了过去,凑到九王耳畔,轻轻吹气:“那就看你的表现啰。” 如云的帏帐放下,春色朦胧,衣饰散落一地的绮丽暧昧。 床榻上的两人,一番唇齿之依,耳鬓厮磨早是气喘吁吁,胸中的爱意被烈火灼烧得膨胀在胸口,愈发加深了染尽眼眸的。 赵玄哲趴在九王壮硕的身躯上,清楚地感觉到下月复不断摩擦的彼此开始变得坚挺的。赵玄哲柔媚一笑,伸出手向九王抚去,将那握在掌中,轻轻一捏,贼贼的眼睛瞥见九王无声地闷哼一声。 正要得意,心中兀然出现一个小小的影子。 ‘五哥?’孩子缩在墙角,大大的眼睛无辜地注视着他,是年幼时的九王。 赵玄哲心中兀然一楞,怎么会突然想起这些?为什么会有一种罪恶感…… 用力驱散突如其来的回忆,赵玄哲伸手去拿那瓶“雪脂”,一咬牙暗下决心,凡事绝不能半途而废!是的,绝对不能半途而废…… ‘五哥,父皇说我刚出生的时候,你也说我长得像猴子。’小小的九王拉着自己的手,一脸的委屈。 猴子、猴子、猴子……赵玄哲突然想起九王刚出生,自己抱着他时的模样,皱巴巴地躺在明黄的襁褓里,真的很像…… 噗!呼呼呼……一阵努力压抑的忍俊不住。赵玄哲捂着嘴翻倒在九王身边:“我……我不行了……” “不行了?”这个时候实在不能怪九王想歪,怎么可能,先前不是都…… 赵玄哲抬起头,一双眼睛哭笑不得:“我总是想到,想到……你还是个毛孩子……皱巴巴的样子……啊,我会有罪恶感,实在……实在,没办法下手啊……” 沉默……沉默……沉默……爆发前的沉默! “啊呀──” 赵玄哲刚来得及惊叫一声,就被九王一脸阴沉地压在了身下:“什么毛孩子,这个时候你居然说我是毛孩子……” “有什么办法?”赵玄哲郁闷的叹了一口气。 九王于是邪邪一笑:“那我只好用事实来证明我不是毛孩子!” “哈?等等……说过了,我会痛,我是说真的,真的会痛!”赵玄哲惊声抗议。 “没关系,你不是已经准备了这么多东西吗,万无一失嘛!” 现在大家都知道,为什么赵玄哲一个如此符合攻君条件的人,会不可避免地成为万年受了吧,就算占尽天时地利人合,人们往往还有一个最大的敌人──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