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人常不在》 第一章 奈月雨夜的忧郁 七月也快要靠近尾声了,梅雨还是缠人似的下个不休,打开一线窗扉,雨水的气息淌进来,蘸湿了房间的空气,感觉重甸甸的,让我的心都要沾上郁郁偐闷。 倒不如敷个面膜吧!突然生出这么一个念头来。就是那种膏状的白色面膜,涂在睑上让它乾透,“嗖” 一声撕下来,也许憋在胸口的闷气都可以一并剥落。 我从化妆袋里掏出面膜膏,小心翼翼地在睑上涂涂抹抹,就是怕黏着头发,涂得不够均匀。一张睑只剩下眼睛鼻孔嘴巴几个窟窿,就差点教人以为是外星人登陆地球。 不偏不倚整整花了二十分钟,我剥下面膜。就是那意料之内让人贴心的一声“嗖”,两颊变得滑溜溜,可是心情却仍然凹凹凸凸。 教人烦闷的不尽是梅雨。两个小时前,我给时男留话了,但他到现在还没有给人家覆电话。 明天约会的时间和地点都没有决定。也想再多打_次电话,或者打他的流动电话。还是作罢,我不要他嫌我絮叨,万一他接听了,就是刻意不给我电话,反而更教人难受。一定是忙着工作。他是营业员,接待应酬少不了,加班就更多。 可是,说不定他跑去跟小夜子碰面了。 我在电话跟前抱膝坐着。我才不要人家看见自己这个模样,大概时男但没法想像吧? 我们交往三年。在时男跟前,我活泼开朗坦率不噜苏,就像一个充满空气胀鼓鼓的气球一样。算是身不由己,这不是我的真面目,但这样的我却最能够教时男感到轻松。我喜欢时男。在大学校园里初次遇上就喜欢了,喜欢得不能自拔。那个时候,他身旁却有小夜子。 小夜子烫着一头柔软的长发,瓜子睑眉眼周正,身段窈窕,一派教人难以模透的样子,浑身散发着一种飘飘悠悠的气质。她就有这个能耐,让周遭的人都觉得她是与众不同的。 这是一种姿态呀,是小夜子勾引男生的独一无二伎俩。 大学时代贫嘴薄舌的朋友可真不少,不过,这大概是那些尽得男生欢心的女孩子的宿命吧?抚心自问,我也是同一个想法。 扁看外表,小夜子清爽俐落,骨子里却又是另一回事。她瞟着男生的眼神、一举手一投足,都教人觉得是刻意卖弄。就连一身衣饰打扮,都是明晃晃地要讨好男生。她总是不跟女生来往,看在我们眼里,就是爱朝男生堆里钻。 我心里有数,这种想法明明白白是女人的妒忌心作祟。 学生时代,小夜子是真真正正的万人迷。不光是同校的,就连别的大学男生也要在校门埋伏苦苦守候。这算是稀松平常了,就有一个年轻讲师也冲昏了头脑,却一把给小夜子毫不留情地甩了,伤心到底也只好转职,跑到另一家大学任教算了。 小夜子身旁的男朋友不绝,如走马灯。她还会死皮赖面把人家的情人一把攫去,看来这是她的癖好。 尽避如此,男朋友依然接一个换一个。落得这么一个名声,却没有教一众男生裹足不前。反过来,倒让她建立了谜样的神秘形象,这就更诱人瞩目了。 “小夜子是小夜子。”不光是我,这个也是所有女生当时对她采取的态度。 话虽如此,有一阵子我跟她还是挺要好的。上大学第一个交上的朋友就是她。怕是不熟悉不习惯新环境,我们倒是经常腻在一起。到饭堂吃饭也好,逛街购物都好,总是形影不离。我俩足过从甚密,周遭都要拿我们来当笑柄,说是同性恋。 不过,小夜子却火速来个翻睑不认人,离我远去。最教人恨得牙痒痒,是她明知道我喜欢时男,却赶忙似的马上跟他拍拖。时男就这样子给她攫去,心里很不是味儿,觉得自己给耍了。 要怎么样形容时男跟小夜子的关系呢?他们的恋人关系维持了一阵子就分手了,原因固然是小夜子花心的老毛病发作,可是,两人还是拉拉扯扯的,有_道教人不能够理解的亲密牵绊。时男就老是忙着充当她的护花使者。 “那个时男,堂堂大男人就不怕丢睑?竟然甘心让小夜子肆意利用。如果时男肯狠下心肠撇下她不管,也许可以一挫她的锐气哩!” 这些都是女生的评价。 时男的态度也确实惹尽女生嫌了。他就连“得寸进尺”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我跟其他女生的想法一样,恨透小夜子,唯一的分别是我喜欢时男。 不过,就在深秋午后的一堂无聊得让人发怔俨腻的讲课里,意外地从朋友口里知道,毕业后,他俩的距离就更是渐行渐远。 反过来,我却乘看毕业的契机,一步一步慢悠悠地走进时男的生活里,同窗会喝酒众头,我就总要坐在他身旁。巧立名目给他摇蚌电话,藉口商量工作难题约他出来,在计程车裏装疯卖醉,一句“不要回家去”,就顺理成章地缠上了。 我花尽气力苦心经营,好不容易才把“女朋友”这个位置弄到手。 一晃三年。现在,我跟时男的关系稳定了,小夜子亦不在。在时男眼里,就没有她的影子,名字都忘得一乾二净。 怎料事列如今,我却从时男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哦,小夜子?” 大概是一个月之前,我在他的家襄看《2020》,录影带播放至尾声的时候。 “嗯。我也吓了一跳,想不到会在那种地方碰上。” “哪种地方?” 我朝时男看过去,努力要自己的一张睑别绷得紧紧的。 “就是一家位於门比谷叫『比芝』的酒吧。公司的前辈拽我去的,她在那儿打上兼职。” “她不是在甚么汽车公司当秘书的吗?” 那个时候,小夜子就一马当先找到工作。她还不是凭面试加分吗?负责面试的大叔阿伯, 都忙个不停盯着她的一张笑脸、她一双美腿了,才懒管她笔试的成绩。比她优秀出色的人可多着,但都全军覆没。对於像我般千辛万苦才找到公司聘用的人来 说,与其说羡慕她,反而觉得自己像傻瓜似的。在那个所谓“求职火线”上,管它甚么“努力”、甚么“拼搏”, 原来都是徒然的。 “小夜子说公司不用加班,间着无聊就去做兼职。” “她怎么样了?” “甚么怎么样?” “有没有改变?” 时男拿着遥控器,开始翻卷录影带。 “呀呀,看上去就是花厘花俏的。浓妆艳抹,一身服饰火辣辣的,霎眼一看,就教人觉 得夸张放肆。女人也真厉害,沾上这种陪酒行业,一身媚态都跑出来了,总之就变得风情万种。” 虽然时男一番话带着批评语气,却让人感到夹杂了一点兴奋雀跃。我站起来走到厨房去。 “要不要咖啡?” “嗯。” 翻好录影带,房间霎时变得异常安静,这一室方寸地,放下一张床、一张桌子,还有电视机,就再容下下其他东西。 苞时男拍拖,每一天都是幸福。我们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也没有跨不过的难关,我就只管想着下次休假跟他怎样度过,又或者穿甚么衣服赴约。 当我从时男口小听到小夜子的消息,没有惊讶,反而觉得这一天终於要来了。这个也正好是我心里早就藏着某种预感的证据。就像翻日历,一张掀一张,却又总要疑心下一张会突然出现一个颠三倒四的数字来。 “她说光靠公司那份薪金不够花哩!也难怪呀!听说她住在三田一幢月租二十万日元的公寓里真奢华!说不定是人家养的小老婆。” 我一边放好咖啡壶,一边搭腔。 “如果是人家的小老婆,就不会在那种地方打工了。” 这种事情有甚么好稀奇!” 可是,小夜子在这方面挺认真执着的。” 其实我是恨透她,不过打着如意算盘才替她说出这种赞美的说话。虽然不知道是否奏效,不过,要是现在诋毁她,反而会让自己拐入穷巷。 咖啡泡好了,时男已经把翻好的录影带放进印上影视店名字的黑盒子里。 “你还在乎她?” 我尽量轻描淡写,就是一副闲话天气的语调。 “没有,你呢?” “没有。” 我缩一缩脖子,却又一转念,觉得在这种时候,掩饰真情不是良策。 “说实话,我真的有一点点儿介意。大学的时候,你们可是情侣呀!我就怕要上演甚么爱火重燃,这可是老生常谈。” 把话都摊开了,我吊梢眼睛看看时男。夹着蒙蒙水蒸气,看见他苦笑。 “别瞎猜了,这些早已经是陈年旧事。如果我对她余情未了,乾脆瞒你好了,就是甚么牵绊都没有,才可以跟你笑着谈得轻松。” “没骗我?” “当然了。” 我点点头,笑着迎向时男的话。不过,我还是想多放一些牵挂。 “反正我跟小夜子都好久不见了,真想碰个面聚聚旧。下一次你替我联络呀!那一家叫『比芝』的酒,在日比谷哪儿?” 亲近你的情敌跟她交心,教男入却步打消歪念,这不是女人惯用的手段吗? “你真的要去?都是男人占多?不是女人去的地方呀!” “是吗?那么你下一次再去,替我跟她问个好。” 我一脸笑意,却是在试探他。 怎么样?要再去?心里就是渴望再见面吧? “嗯,也好。下次有机会替你问候她。” 要怎样形容我那种失望的心情才好?他没有说不再去那家酒吧。我浑身感到千针戳痛。 我也下知道时男有没有再上那家酒吧。他不说,就当他没有去好了。不过,那个晚上、听到“小夜子”的名字,不祥预感就一直蛰伏在心底。 他到底背着我跑去酒吧了?他俩相约在甚么地方碰头吧? 我的五感神经都尖起来变得敏感,自己都控制不了。时男的态度、时男身上的物件、时男说话的枝枝叶叶、时男的日程,时男在床上的表现,总之,我就是要搜出小夜子的影子。 我不由得吁了一口气。为甚么要让这点无聊事情弄得人仰马翻?小夜子是过去式,没有必要为她神经紧张。我才要理直气壮,我才是时男的女朋友。 可是,一提起“女朋友”三个字,我就觉得穿上了一件狭窄小合身的衣服似的。时男的温柔己愈发欠奉了,撇开甚么开心不说了,最近就连体贴我的心思都没有。 难道三年下来,那一份心情心意都给寻常生活,活生生的埋葬了?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电话突然响起来。 我慌忙抓起电话。 “喂喂?” “可个可以请千穗听电话呢?” “呀,千穗吗?稍等一下。” 我夹着泄气,拿着无线电话,走到隔壁,敲响千穗的房门。 “甚么事?” 千穗满腔懒洋洋。我打开房门,一句:“电话。”就给她递上。 “谢谢。” 千穗走过来拿电话。 “我跟你说,为甚么你的朋友会打我这边的电话?家里明明放着一个电话,就在楼下呀!你自己也有流动电话呀!” 我是有点气结,千穗却只管掩着听筒耸耸肩膀。 “嗯,别生气别生气。” 她说着就只管推我,直把我押出走廊。 “有朋友会打电话来找我的,快点挂线。” 千穗却甚么都听不进耳朵里了,就开始埋头埋脑跟对方聊起来。我只好叹口气下楼去。 千穗这个妹昧比我小四岁,她打从小时候开始就懂得撒娇赖皮,甚么麻烦都躲过去,净拣好处净挑便宜;不过,她也懂得讨人欢心惹人喜爱。我却是个反面,不晓得跑捷径,尽是瞎费神绕远路。我俩长相差不多,性格脾气就是两个模子出来,最教人容易识别。 妈妈就在楼下的客厅里做拼布手艺。这几年下来,她就迷上这玩意儿。家里的沙发软垫、地毯,都是她的杰作。 我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来麦茶。 都是为了跟爸爸有了嫌隙,妈妈才开始迷上这种手艺的。无止境地等侯爸爸归家,身心的疲乏空虚,都凭一枝针缝又缝的熬过去。 三年前,我大学毕业,妹妹又已经高中毕业了,爸爸就好像窥准时机似的离家出走。现在他跟一个女人一起生活,那个女的是怎么样的人,我却没有半点头绪。 爸爸年过半百,两个女儿都二十二岁和十八岁了,还要为了女人抛弃家庭,与其说是错愕,倒不如说是慌忙失措还来得贴切。我们都忘了,爸爸到底也是个男人,就是这么一个原冈。都只怪一屋子女人,都没有想过爸爸是个男人。 爸爸虽然离家,离婚手续却还没有办好。一句“待女儿都出嫁再说”,算是妈妈死守的最后一座碉堡,也可以说是不甘心?我却觉得好不厌烦。这种自我安抚的方式满是抑郁苦涩。妈妈等待爸爸回头的痛,错杂了同等份量的愤怒委屈,也就成了她的枷锁。 千穗跟我的想法一样,她有时候就乾脆一句:“我可不要紧,你还是快点离婚算了!”冲着妈妈说。妈妈听着就气,胀红了睑颊。都已经是成年人了,就连我也知道要处处留神,别戳着妈妈的伤痛。 我捧着一杯麦茶,坐在妈妈身旁。 “要做些甚么?” “是一块挂饰。很有架势的,也费工夫,我想这次比赛一定要拿奖。” 妈妈头也不抬一下,埋头密密缝。 我盯看她的指尖良久。人家说,女人的一双手要泄漏她的年龄,也许,这话真的不假。妈妈十指的第二个骨节眼,刻蚀了深深的皱纹。已经四十九了。 在这个家里,谁都忘了爸爸原来就是个男人,也不要妈妈是个女。人家称赞妈妈是个“漂亮年轻的主妇”也好,回到家里来,在我、妹妹或者爸爸眼里,她就只不过是“妈妈”罢了。所以,爸妈是平起平坐的。怎料爸爸却要回复男人的本来面貌,我就暗忖,这准要招来妈妈的妒恨了。 _家人忘了彼此的性别,又或者说,藏得高明,日子也就稳稳当当的过去了。爸爸也是多少有点拖泥带水,可是也正好道出他这个人尚算老实。我没有嫌他。 敷在桌子上的碎布块,都是妈妈跑遍二手服饰店收集回来的,原来都是和服衣料,七拼八凑的,色彩微妙,美得耗上二十四色颜料都无法表达。 “那么我睡了,晚安。” “嗯,晚安。”妈妈终於抬起头来。 我返回房间。千穗把电话还来了。 这一夜,时男没有给我打过电话。 我在这家成衣公司上班有三年多了,也总算适应过来。 鲍司生产的都是二线时装,没资格挤身大型百货公司,可是凭看合理的价钱和不乱赶潮流的设计,最近在关东一带的购物中心,也算是赢了不少名声。 我在营业部当个助理,说到底也只是那些男同事的跑腿。在这裏,制作部才是重点部门,从设计到裁缝、选定布料,关键的骨节眼部由他们来掌握。甚么营业助理,说穿了就是喽罗一名。 这些固然不是我喜欢的工作,可是现在人浮於事,只要获得聘用也不多计较,也就别问工种了。无可奈何,再多的埋怨也无济於事。 昨晚,时男没有打过电话来,害我没办法投入工作。我在他心裏到底算甚么?说不定就是倦怠期。人是坐在电脑跟前,但一个脑袋就净晓得胡思乱想。这时,一把声音突然冲着来。 “喂!福山奈月!你到底行没有跟t纤维公司交代清楚?裁缝工场那边来投拆了!人家还没有收到物料!” 她是制作的东主任,三十四岁。算是大权在握,爱挑剔难伺候。 “喔?是吗?对小起,马上翻查一下。” 我慌忙确认发票。交货日期明明是昨天,现在还没有收到物料,就是t纤维公司的过失。 “按道理,今天应该可以提货的。” “那又怎么样?” “噢?” “问题不在於是否你糊涂搞错,而是现在收不到物料,工场停止运作,浪费时间兼自赔工资!快给我摆平!” “知道了,对不起。” 我立刻抓起电话。 尽避错不在我,也道歉了事,东主任一口气消了就好,静待暴风雨消散就好了。 曾几何时,我就为了类似的事情,跟她狠狠地硬拼。不是我的错就绝不退缩让步,到头来却惹下一场灾、制作部跟营业部僵持不下。结果,还不是要我硬着头皮跟人家赔罪。打从那_次开始,在我看来,道歉只是闲事一桩。反正不是由衷的,都是一句话罢了。一句话就可以收拾残局,熬惯厂,就跟早上打招呼一样稀松平常。 快要下班了,时男终於摇蚌电话来。 “对不起,昨天没有给你电话。 我压低嗓门,生怕别人识破谈私事。 “昨天很晚才回家 “是呀。” “一起吃晚饭,如何?” “也许要过了七点钟。” “知道了。那么,新宿那家餐厅好不好?” “好,哪儿都无所谓,待会儿见。” 时男爽脆俐落地把电话挂掉了。听到他一派没心肝的口吻也真有点憋气,不过,总算如释重负。约定了,昨晚的不安都不翼而飞。原来我那么现实,想来真可笑。 现在,时男就是我的一切。反正人生目标欠奉,工作意义又找不到。早晚都要跟他结婚了,专心一意当个家庭主妇好厂,这就是找唯一的寄望。如果失去他,就一无所有。 所以,对於工作,我只有按本子办事。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苞时男约好在新宿一家餐厅碰面。 这里的饮品菜式选择丰富,最近,我们都成了常客。价钱不贵,气氛又满好的,舒服得教人不自觉地窝在这裏,良久舍不得离开。 我想待时男来到以后再点菜。他却没影。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还是不见他的踪影。最近,这种情况经常发生。有一次甚至足足等了接近一个小时;不光是这样子,看他就连半分歉意都没有。 “工作忙呀!” 他嘴巴老是挂着这么一句,就算是一个注脚。 最近乾脆不约定一个时间,总是说大概是甚么时候或过了甚么时候,含糊暧昧不说准就不用守时了。 却是苦了呆等的我。也跟他投诉过不知道多少遍了,反而惹人嫌。我不要好端端一个约会就给砸碎。只要我捺住性子就好了,这样子就天下太平。最近,我发现要忍耐的事情多起来了。 时男姗姗来迟。时钟已经指着七时四十分。一坐在沙发上,他就送上那句老掉了牙的解释算是圆场。 “工作忙呀!” “工作”一向都是免死令牌。 侍应生为我们写菜。时男打开餐牌,光点饮料。 “嗯,我先来一杯大啤酒,你呢?” “我要小的。” “好,点菜了。那么,我要烩饭和油炸蟹肉饼吧。” “我要焗海鲜饭,还有蔬菜沙拉。” 点好菜,侍应生走开,我就试着问他。 “昨晚,甚么时候回家?” “凌晨呀!真头疼。早阵子卖出的机种有问题,结果就忙到夜半三更。” 时男在一家商用电脑代理公司上班。现在好景不再,很多企业部缩减公司的设备开支,要推销也就困难重重了。户的气焰也大了,直教时男七窍生烟。 “就为了豆大的事情动辄打电话来,上一次就接过一通电话,嘟嚷着开不动那台电脑,马上去跑一趟,却发现他是忘了插上电源。售后服务固然是理所当然,也拜托他先动动脑筋呀!就是气坏人了!” 食物终於给端来了。时男急不及待把烩饭塞满嘴巴。 “对了对了,前阵子不是新来了一个课长?现在怎么样了?” 现在经济差不景气,时男那家公司就来了一次人事大地震。听他说,新上任的课长是大阪调来的,一派家长式作风,就是没法适应。 “呀呀,你说那只癞蛤蟆?” “好恶心!哪儿来的绰号?” “他活月兑就是那个样子呀!一张睑滑溜溜的,一双眼睛骨碌骨碌。” “跟他合得来吗?” “嗯,总算适应过来了。他一腔关西乡音,每天听看就麻木了。打从加入公司开始,我的销售成绩总是占前,这并非浪得虚名的!” “亏你说出口!” 我不禁失笑。前阵子他才_脸泄气牢骚不断。 我就是喜欢时男这种傻傻的人情大性。甚么困难都好,他总能够笑着应付过去吧。 “嗨,再来一杯大的。” 他跟恰好走过的侍应生扬声,一张嘴却满是炸蟹肉饼,两顿眼鼓鼓。看见他狼吞虎咽的食相,就忍不住要牵起微笑。他总要一口气塞满一嘴巴食物,说不出半句话来,就一个劲儿忙着嘴嚼。在学校饭堂里,他也是这个模样。 苞他有一个星期没有碰面了。现在聊着聊着,昨晚没有给我电话,迟到四十分钟什么的都可以一笔勾销。我还是喜欢他。 今夜,我打算上他的,但在皮包裏藏了摺得小小的内裤,虽然不可以留宿,不过距离尾班车还有一段时间。 临走的时候,他说要听电话,就从上衣口袋掏出钱包递给我。 “结账吧。” “嗯。” 在收款台跟前,我打开他的钱包。掏出五千和一千日元的钞票,却飘落一张白纸。我先付钱,再蹲下来拾起那张纸。是收据。拿在手里,随便瞄了一眼。对,不是刻意的。可是,店名映入眼底,我觉得一张脸都要木起来了。 这是…… “比芝”,是小夜子打工的那家洒吧。收据上的日期就是昨天。 时男说要加班,忙到夜半三更。鬼话连篇?上小夜子那家酒吧去了? 我转身看他,他还在讲电话,有说有笑的。他突然朝我这边看过来,就做了一个叫我等一下的手势,我也顺应着点点头。 取饼零钱,夹着那张收据,一并放进钱包裏。 时男讲完电话走过来。 “嗯,我们走吧。” “嗯。” 这一刻,他在我眼裏就是陌生人一个。 第二章 时男预计错误的上班族 吃过晚饭走出大街,奈月送上一句短而乾脆的“晚安”,就转身离开。我就净看着她的背影出神。 平时她总要上我家的。做完应该做的事情,她就乘尾班车回家。 完全模不清她生气的理由。刚才还是兴高采烈的,就跟平时没两样。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有点气结,无可奈何地朝火车站的剪票口走去。 我跟奈月拍拖已经三年了。毕业后,无端就跟她联络上了,回头一看却发现她原来一直待在身旁。 奈月待我太好了。开朗坦率,又懂得照顾我的感受。不吵嚷着要我买礼物,也不会发脾气硬要上那些高级餐厅,我想,她小时候,准是那种人家问起将来志愿,就要回答“当个新娘子”的小女孩。 今夜却是这个样子?我也开始模不透她的心了。到底干甚么?为什么一下子心情变坏了?不,不光是奈月,我对女人从来都是束手无策。 我想起昨夜跟小夜子碰面的光景。 学生时代,我曾经喜欢她。 她跟周遭的女生就有那么_点点不一样。她不爱跟女生打交道,浑身散发出一种慵懒闲散的气息,教一众男生的心思总要随着她打转。 我也知道她跟一筐男生的蜚短流长,却更是燃点起心底里的热情。跟她交往的日子短促匆匆,却是死心塌地。她的心老是不安份。我觉得,她根本不曾有过那么一瞬间,认认真真、全心全意地爱过我。她对每个男生一视同仁,却更惹来一众男 生的意乱情迷。 小夜子离开我的理由很简单。她搭上了别的男生,乾乾脆脆地一把甩掉我,但我对她却余情未了。倒也知道,这种肤浅的眷恋心情、是无法让她回心转意的。她外表楚楚可怜的,骨子里却是个残酷无情的女人。她才不会对自己_手丢弃的东西瞧上一眼,我按捺着,不要自己死皮赖面,我才不要变成可怜虫。 虽然说分手了,小夜子偶尔都会摇蚌电话来的。 “其实没甚么要紧的事情。” 最初,她嘴边总是挂着这句话。最初,我也感到雀跃,却马上看穿她根本无意回头。她 只是跟现任的男朋友有龃龉合不来,找到新恋情了,又跟我疏远。 我就在她来一段去一个的爱情缝隙裏钻。她会约我去看看电影暍喝酒。这都是她主动提出来的,换着我约她,就只有碰钉子的份儿,到头来,我充其量只是她的一服精神镇定剂,心裏有数了,却总是无法硬起心肠,怕是还有留恋吧? 是的,如果说我没有抱着一线希望,盼望她重投怀抱,都是骗人的鬼话。不过,我倒喜欢她依赖我,感觉满舒服的,就是搔着我的自尊心。想保护女人,要打救女人。不过,一旦要付诸行动又觉得丢睑办下来。小夜子,却让找尝尽这种滋味。 我也知道周遭的女生瞧不起我,当我是小丑。 我对小夜子那种执迷是夹着自虐的,不过,一旦识破她搭上我的好朋友,就再也沉不住气了。那个老实天真的家伙,给小夜子弄得天翻地覆,到头来还要重修留级。 这个刚好是契机,我拒绝再当一个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男人。 “你这个女人卑鄙得无药可救!”我说。 小夜子却给我这么一个问答。 这个我最清楚。 自此以后,在校园碰上了,我们都互不瞅睬。 我毕业了,开始上班,跟奈月走在一起。新生活开始了,我就把小夜子忘得一干二净。三年下来,就连大学时代的生活都不曾想起过。 前辈拽我去酒吧,就在那儿,我跟小夜子重遇,却落得一身狼狈,丢尽睑,小夜子却面不改色,微笑地送上一句“好久不见”。看她从头到脚都是一副陪酒女郎的架势,化妆发型服饰俗艳花俏。倒不是惹我嫌的,反而让她这种媚态慑住了。 当时的谈话内容不甚了了。我一紧张老毛病就发作,一张嘴就絮絮叨叨的说不停,准是_大堆不着边际的话吧?那个晚上,我承认是乱了阵脚。 我马上把跟小夜子重遇的事情向奈月坦白,我认为这是拍拖的游戏规则。只是听到她竟然嚷着说要上那家酒吧,我就有点慌。跟她说是第一次去、其实都有三次了。 这样子说得上是背叛吧?也不能够说没有一点点歉疚的,可就是跟曾经有过亲密关系的女人重逢也实在不坏;尤其是那个女人愈发明艳照人。 苞小夜子聊天蛮舒畅的。还是学生的时候,我为她迷了心眼,只会手足无措,不晓得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只有焦急毛躁的份儿。现在不再让这种心情翻弄了。我是客人,她是陪酒女郎。 回到家裏已经差不多十时了。 洗个澡,再看一阵子电视节目。原来打算给奈月摇蚌电话的,却义觉得划不来,还是作罢。我没有必要逗她欢喜。看过今天足球比赛的赛果,就上床睡觉。 潮湿的薰风夹着货车在附近公路上飙过的声响,从窗缝里溜进来,看来又要下雨了,今年的梅雨怎么没完没了。 我躺在床上乾瞪眼睛,看着天花板,心裹就有一点点的不安份。我伸手朝睡衣里模,脑海里都是小夜子。也飕过一丝对奈月的歉疚,小夜子却教我的欲念停不了。 我慢悠悠地眯缝眼睛。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大清早上班的繁忙时间就如刑场。 梅雨季节就更不堪了。身旁那个大叔,_把伞挨着我的腿,裤管都给湿透了;黏糊糊湿漉漉就教人毛躁烦厌。换来一个可爱女生又作别论,不过也是划不来,搞不好还会神经紧张。随便乱动,就让人家误会是,对着一个大叔,动作粗鲁但不必管,倒乐得轻松。 与其说车厢内满是一阵翳闷焗热,倒不如说是杀气腾腾好了。到底是谁,一头廉价发乳的便宜货气味冲过来,还有那一撮长发,刚朝我的脸上扫。我浑身尽是不满的牢骚,心情都坏透了。一个胃胀胀的,不能够呼吸,恶心感觉涌上喉头。 我咽一咽口水。最近,偶尔会出现这种症状。也许是不吃早餐惹的祸吧,可是,早上的五分钟有多矜贵。还有三个站就抵达御茶之水,再忍耐一下就好了。我咬紧牙关。 回到公司,打过工卡,暍杯咖啡再开工。那种嗯心的感觉终於从喉头慢慢退下来了。原来想喝一杯日本茶的,可是,公司的茶水间是自助形式的,就只放着咖啡,这总比胃里空落落的要强。 我整理早上要用的文件和估价单,还要准备今天交给客户的资料等等。 接近中午,课长唤我。 “宫永,过来一下。” 听着他一把声音,后颈窝就要起鸡皮疙瘩。这个进藤课长明年都五十岁了,从大阪调来这里有三个月,暗地里我给他起了个绰号“癞蛤蟆”。还没有习惯他那一腔关西口音。我倒不是讨厌关西,但说到底,若不是那满嘴乡音,也许我可以跟他熟络一点。 我站起来,走近坐在窗旁的“癞蛤蟆”。 “是这个!” 放在桌子上的是一张计程车收据,我前天才交给总务部的女同事。 “有甚么问题呢?” “才一点路,干嘛坐计程车?” 课长语带责难,就是明明白白地怪责我好浪费。我押住那_口气,正经八百地给他一个解释。 “我拿着足足有十二寸的货办,乘火车实在不方便,所以乘计程车了。” “癞蛤蟆”用鼻子哼了一下,吊梢眼睛瞟着我。 现在的年青人劲辄就要坐计程车,当年我就背着这点东西,给客户送过去。” 我缄默不语。我可不觉得这种事情值得自豪。他是搞不清楚,在适当的时候坐计程车就是合情合理,老是以为劳动一身筋骨就是勤奋工作。 “嗯,算了。r公司那桩生意好像谈不拢了?” “对手肯提供九折优惠,我们根本没有谈判筹码。” 大概三个月前,r公司原来就是我看上的目标,知道竞争对手肯割价,也跟“癞蛤蟆”商量倒不如提供优惠跟人家拼,到头来却得不到首肯。所以,这次“癞蛤蟆”可要负上部分责任。 “结果就是为了折扣赔掉生意?” “就是这么_回事。” “身为营业员,不能够提供折扣优惠,就要动动脑筋,以服务态度出奇制胜。你干这行有多久了?就光剩一张嘴说推销,要拿个真心出来才行!是真心!” 好不容易按下的怒火又升上来厂。听到“癞蛤蟆”口中吐出甚么“真心”这些词汇,就觉得他玷污了这两个字。 “跑生意就要拿出诚意低声下气,谦恭低头不会损你甚么吧?跟部长低头,跟课长低头、就连那个接待的黄毛丫头也别放过,一律低头百般讨好,明白了没有?” 他一开腔就没完没了。“癞蛤蟆”最爱发表他那一套人情义理的伟论。每天都一样,谁给他逮个正着就要讲不停。我感到不耐烦了,马上说话堵住他的嘴巴。 “课长,虽然不能说是补偿,但我跟品o公司的临时合约已经敲定了。” “哦?” 他愕了一愕。 “虽然他们订购的型号属於中价货色,可是,连终端装置都交由我们公司负责了。虽然跟r公司那桩大买卖不能相提并论,到底也算是一份有体面的合约。” “嗯,是吗?就给我好好的干!” “是,我失陪了。” 我跟他鞠躬,夹着一点得意返回座位。 哼!有什么了不起。就是这种心情。 “喂,后藤,过来一下!” 又轮到另一个同事了。他老是爱数落下属,满嘴吹毛求疵,这都是“癞蛤蟆”的癖好! 我把文件放进文件袋裏,再把它塞进公事包。还传来阵阵关西口音,令憋在肚子里的一口气换成一阵阵烦躁。干吗那种家伙会当上课长,我倒怀疑他的工作能力,既没有能耐驾驭下属,大清早又只净看那些刊载女人又闪双腿的黄色小报;下属碰壁就推卸责任,功劳彩头就一把揽过去。这种男人哪儿来的能耐当上课长?这个时候,就总要教我模不透公司的制度。 “宫永,你的电话。” 对坐的女同事说,我就拿起听筒。 “是,我是宫永。” “呀,是我。” 是奈月。我压低声线。 “怎么了?” “昨晚我跑回家去,对不起。” “不要紧。” 我用下巴抵住听筒,一双手却忙个不停。跟o公司签好临时合约之后,下午还预定要上三家公司跑一趟,现在要先把资料准备好。 “昨晚我一口气哽住了,一声不响就回家去,我还是觉得要问个清楚明白。” “甚么事?” “其实呢,也许是我多疑吧!昨晚你讲电话的时候,我不是去结账吗?就是那个时候,嗯,其实也不要紧的,只是,那个时候,我在你的钱包里……” “下次再跟你说吧。” 我现在没守跟奈月磨蹭。挟着对“癞蛤蟆”的不满,我下由得发晦气。条月默不出声。 “现在忙死了,再见。” 等不及她的反应,我就挂线。 我拿起公事包站起来。真的没心情跟奈月聊。我在报告板上写下自己的行程,就离开营业部。恨不得马上逃出来,巴不得跑去一个听不到“癞蛤蟆”声音的地方。 我等候升降机,冷不防行人拍了我的肩膀一下。转过头,原来是前辈大矢。 “别管课长就好了。” “嗯,我明白” 我耸耸肩,轻轻点头。 “这种人大概是天生臭脾气吧?但不知道多少次,我气昏了头脑,就想狠狠揍他一顿。可是。我才新婚,不能够这么冲动呀。其实,老婆现在是这个样子。” 大矢双手捧开肚皮,装出大月复便便的模样。 “呀,有喜了?” “就是呀!生活担子就落在我的肩上。沉不住气一时冲劲,搞不好给裁出来。家人的生活就没着落了。你还好,大不了辞职不干。反正单身,轻松多了。” 升降机打开了,我们进去。我按了一楼。 “才不敢轻言辞职呀!我没有这份勇气。” “是吗?” “现在经济不景气呀!” 大矢叹气。 “到头来,怎样捱尽人家闲气怎样憋气,都要一辈子当个上班奴?” 我跟大矢跑到附近一家定食屋去,提早吃个午饭,然后在车站剪票口道别。他要去千叶那一带,我去品川,刚好是相反方向。 也许是过了中午,火车空空落落,我找了一个空位坐下来。天空还是昏昏沉沉的,雨水来个小休止,却不知道甚么时候要再洒下来。 大矢的话让我耿耿於怀。 “到头来,怎样捱尽人家的闲气怎样憋气,都要一辈子当个上班奴。” 大学毕业,我满心期待。踏足社会,就是成熟的证据。跟那些和老爸差不多年纪的客户交涉,解释机种型号等问题,心里多少有点飘飘然。 现在却说不过去了。理想原则尽掉开,_切全凭公司的意旨,我没有任何决定权。合约谈拢签定,就有那么一瞬间感到开心,有点成功感,然后就是零,不再有任何感觉。 净有这种想法,到头来就说明我还是孔臭未乾吧?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上品川o公司都已经十次有多了,虽然说受到经济不景气牵累,日子难熬,他们还是打算把_些老旧的办公室电脑丢弃,换上_批轻便的、操作简单的。我收到消息,就马卜跟他们游说推销。我跟总务部的课长喝酒也有好几遍了,应酬交际的预算削减,我就自掏腰包。早阵子,他要搬家,我甚至跑去帮忙。 上_次,终於来到签定单约这个关口了。今天,我带来文件让他盖印,再商量送货日期,一张合约大致都算成了。 抵达品川,云缝里漏出一块蓝天,我早就预约了,接待的马上让我去会客室等候,总务部课长却连影都没有。我瞄着手表,已经等了一个小时。说到底,客人是神,总不成为了这点事情发怒。我耐着性子等侯。 他姗姗来迟。我慌忙收起愠色,堆起笑容站起来。 “谢谢你的关照。” 我九十度鞠躬。 “不,要你等我才不好意思,因为突然有客人到访。” “不,这点小事不要紧。今天我来请你们签定草约,麻烦了。” 总务部课长坐在沙发上。我也坐下来,旋即准备文件,递上合约。 “草约一式两份,都要请你盖印。后天我跟上司会亲临贵公司,正式签署落实,到时候……” “事情是这样子的。” “是。” “很抱歉,我们决定跟另一家公司合作。” “呀……” 我霎时也不明所以怔住了。他却提高嗓门。 “嗯,我也极力推荐你们公司,不过董事长却另有心头选择。我但觉得可惜,不过也是无能为力。” “课长,你又来捉弄我了。” “不,都是真的。” 我慢慢定过神来,简直不敢相信。前天还通过电话,不是跟我保证一切落实吗?一股怒气沸沸腾腾地涌上来。那么我铺排的工夫算甚么,连请客也是白己掏腰包的,假期就帮忙搬家,献尽殷勤百般讨好,到底是为了甚么。 “课长,总不能够这样子吧?” 我直起身子凑过去。 “甚么意思?” 课长一张睑绷紧了。我急忙拿出笑容。、 “不,其实,我以为跟贵公司都已经谈妥合约细节,甚么文件都准备好了。我有个提议,能不能够请贵公司再考虑一下呢?也许介绍董事长跟我碰个面,我亲口跟他解释,应该……” “已经敲定了。” 课长说得斩钉截铁。 我没有话接下去了。 “那么,我们就谈到这里,希望你见谅。” 他说完就离开会客室了。我慌忙站起来,现在可是怒发冲冠。他一张嘴尽是甜言蜜语,到头来就只是尽情利用我。违背男人之间的承诺,就应该一死谢罪吧! 可是,我还是深深鞠躬低声下气。 “那么,希望下次能够有合作机会。我们公司不光靠电脑,还代理影印机相传真机等等的。如果有需要,请随时联络。” “呀,我会考虑。” 他离开了。转身那一刻,那种斜眼瞟着我的眼神,夹着优越感大剌剌地飘过来,我浑身发烫。 我把文件收好放进公事包,离开o公司。已经乏力再到其他公司跑生意了,也没精神折返公司。周遭大小鲍司办公室林立,我就正在午后的商业区里。 湿漉漉的空气,随处可见的水洼。一双鞋子都湿透了,一双脚都给泡得发胀了。 一阵怒气冲着来。 我突然停下脚步。 “怎能够这样子!岂有此理!” 我把作废的合约狠狠地丢在地上。 路过的上班族也傻住了,就盯着我。不过,一下子就换上满睑苦笑。真是笨得可怜。大概任谁看见都会这么想吧? 我蹲下来拾起文件袋。一把丢掉,扬长而去,都只能够是电视剧集的情节罢了。 现实里的上班族,却要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今天真的提不起劲跑生意厂。找到附近的咖啡室去,坐下来点了冰咖啡,一饮而尽。“再来一杯。”等候咖啡端来的空挡,我才感到一点点踏实。 我也是无可奈何。到了最后关头才泡汤不是司空见惯吗?任谁都总有三两次这种经验吧! 可是,一想到要跟“癞蛤蟆”交代,一颗心就直沉到底。又来那一套冷嘲热讽吧?用他那种特有的关西腔,声如洪钟配上轻蔑眼神瞎幺喝。 最近,为甚么老是这样倒霉?我的营业额一向遥遥领先,换来如此下场真是难以置信。 实在提不起精神返回公司,我还洋洋得意跟“癞蛤蟆”说敲定了。一想到要跟他报告就受不了。先给公司打个电话,留话说今天直接回家去好了。今夜我要想个藉口。 我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流动电话。 “是,中央商事。” 铃声响了一会儿,就听到那把熟悉的女声。 “呀,是我,宫永。有没有留言?” “嗯,没有。” “对了,侍会儿我还要去拜访三两家公司,今天我直接回家,麻烦你给我在报告板上记下来。” “知道了。” “再见。” 我跑到付款台去买香烟。没有零钱,只好拿出一千日元的钞票。这个时候,才注意到有一张白纸。打开来看看是甚么,原来是小夜子那家酒吧的收据。 “这个……” _张脸都不由得皱起来了。我想起奈月打来的电话。她昨夜一定看见收据了,上面还印有日期,我撒谎说加班给她识破了。 取饼香烟收好零钱、我返回座位。 “这次糟了。” 不过,我还是提不起劲给她打电话。要想一筐藉口跟“癞蛤蟆”解释就已经够烦人了。 苞侍应生扬手,再来一杯咖啡。 “一杯冰咖啡。” 说完才又改变主意。 “有没有啤酒?” “有” “那么,要一杯。” 侍应生拿着单据回来。听列他扬声“来一瓶啤酒”,心里也难免有点过意不去。毕竟现在才三时多。 环视四周,都是西装一族。不是望着天花板失神,就是迷头迷脑地看报纸。难道他们都是同道中人?都是无处可归的上班族? 后来,我离开咖啡店,看了一出电影。与其在那些光亮明晃的地方闲着,倒不如躲进黑暗里,犯罪感要少_些。近郊_家电影院正在上映一出有一点点味道的电影。最近,这类电影就只看录影带的。满有趣。耗了两个小时,肚子饿了,到附近的小华餐馆去吃一客炒面,也喝了啤酒。醉意在体内七回八转了。 大旋地转,好想见一个人。 不是奈月,是小夜子。 结果,我在品川乘火车,在有乐町下车。慢悠悠地溜到日比谷,都已经过了七点。 踏进洒吧,我刻意不瞧小夜子一眼,就坐在吧枱跟前。也许太早了,就只有我一个客人。 “欢迎光临。” 小夜子送上湿毛巾。 “喝甚么?” “啤酒。” 我粗声粗气地回答。啤酒给倒进一只冒着水珠的杯子裏。金黄液体配白色泡沫。 我看见小夜子身上裹着一袭黑色的贴身衣服,窈窕身型,胸脯却非常丰腴。 我马上把啤酒灌进喉咙。 “发生甚么事了?” 她问,我才盯着她一张脸。浓妆艳抹、花厘花俏,却跟她配合得天衣无缝。 “没甚么。” “是吗?” 她说得轻描淡写,倒惹我要把话都说出来。 “原来以为十拿九稳的一张合约,泡汤了。” 小夜子不做声,给我的空杯子添酒。 “光是想到明天回公司,就要让那个癞蛤蟆似的课长唠唠叨叨的教训一顿,就要烦死了。” “是个惹人嫌的家伙?” “讨厌死了!明明是小心眼却又要装腔作势,总之是个爱鸡蛋裏挑骨头的小器鬼。” “公司可以包容这种人,辞职不干算了!” 小夜子倒说得爽脆,我不由得苦笑。 “你倒说得容易。” “为什么?” “总不成说一句辞职就不干吧?为了这点事情动辄辞职就没资格当上班族了。还有,以后的生活怎么办?现在经济环境差,要再找工作也没有门路呀!” 小夜子皱起眉头。我觉得她憋气的样子更漂亮。 “人总有办法活下去的。” “也许是吧。” “勉强自己做不爱的工作,一张睑就变得阴阴沉沉的讨人厌。” 我傻住了。 “喂,人家这个样子,你不是应该送上一点鼓励吗?一两句『努力呀』、『忍耐一下就好』都欠奉!” “我就恨透来这套。甚么『努力』郁是多余的。要自己努力还说得过去,强迫人家努力就太自以为是吧?时男,想做就去做!别要逞强了。” “我可是个耐力惊人的男子汉。” “别说甚么忍耐不忍耐了,说到底还不是那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 “好过分!” 小夜子贫嘴薄舌,却没把我惹火,想来也觉得不可思议。换了奈月,她一定会送上安慰鼓励吧?小夜子却是打开天窗说亮话,这倒让我宽心。现在我不需要温柔体贴,尖酸刻薄就最好。 啤酒换成威士忌,一杯接一杯,变得醉醺醺了。血液里的酒精哗啦哗啦,变得浓稠。还不到十点,我已经烂醉如泥。 说不上还喝了多少。我终於离开酒吧拦计程车。车子摇摇晃晃,我感到恶心。 “不要紧吧?” 小夜子一双眼睛朝我的睑上探。我醉得昏头昏脑。为了照顾我,她提早下班送我回家。 “我不要紧的。再说,真对不起,妨碍你工作了。” “没关系,反正今晚闲着。” 我打开窗子,呼吸一口外面的空气,一阵风尘夹夹汽车废气的味道。天旋地转。好久都不曾尝过烂醉的滋味了。 我们在公寓附近下车,小夜子叮嘱司机稍等一下,就搀扶着我走到家门, “钥匙呢?” “放在口袋……” 小夜子拿出钥匙,把它插进锁头裏。 “哦?没有上锁呀!” 小夜子说。是不是?怎么会呢?我否定了。可是,最初那个直觉中了。一打开门,奈月就站在跟前。 奈月跟小夜子打个照面。短暂的沉默过后,奈月一脸笑意跟小夜子打招呼:“好久不见了。”小夜子也点头回一句:“没错。” “计程车等着我。那么,再见。” “劳烦你送他回来了,晚安。” 小夜子把我交到奈月手里去。走进房间,西装都没有月兑掉就倒在床上。明明知道情况难堪了,我还是想先躺下来。 奈月替我月兑掉西装。她不吭一句,给我松开领带,月兑掉衬衫。她的一双手,没有我想像中的粗暴。 那一天,不知道奈月甚么时候回家去了,我却倒头大睡。 大清早,喉咙乾涸得不得了。一睁眼,就看见一袭西装整整齐齐地挂好了。 第三章 奈月忍无可忍 当我看见时男和小夜子站在门口的时候,体内一把火就猛然直烧上心头。 苞前的小夜子还是面不改色。_看见我,就送上那种和学生时代没两样的轻蔑目光,然后微笑_下。 “好久不见了。” “嗯,是的。” “有你在就好了,时男由你照顾喔。” 说完就把时男塞给我。一阵香气刺鼻,甜腻诱惑,大概是涂了香水,真是浑身自信爆炸。 我抱紧重甸甸的时男,回小夜子_个笑睑。 “对不起,麻烦你了。” “别客气,我管送罢了。” “不忙的话进来坐一下。喝杯茶正好,反正我们是久别重逢。” “谢谢。不过计程车在等着,好了,再儿。” 小夜子转身离开。关上门,高跟鞋的足音渐渐远去。我一边听着,一边拽时男到床上去。 时男醉得一塌糊涂。要替这个大婴孩似的男人换衣服可费煞周章了。我半蹲着,给他换上衬衣短裤,再盖上毛巾被子。用衣架挂起西装,白衬衫和袜子就掉进洗衣机里。回头再看,他已经睡稳了,还打着鼻鼾。 我以为他知道大难临头就装睡,试着摇醒他多次了,可是眼皮就是动也不动。看见他这个没心肝的睡相就要生气。 他今夜又跟小夜子见面了。前天才撒了个谎。如果我不在,他俩要搞什么鬼?说不定,就在这里…… 小夜子声称计程车等着,也许是撞上我才找个藉口瞒混过去。 他跟小夜子是那一回事,真的是那个样子。 我拼命教自己冷静下来。这个关头,不能够怒火攻心。生气就是在某程度上先输一着。这个道理在那些“爱情指南”里俯拾皆是。在这个骨节眼,责难就等於要他走投无路。留住他的窍门,就只有宽宏大量地接受一切。 我离开床边,走向门口。从皮包裹掏出时男给我另配的钥匙,再扭过头来盯着他。 这把钥匙,让我可以在这个家自由出入,可就是进不了他的心。我按下墙壁上的开关,一室灯光灭了。再一次问头看他,然后就离开。 原来以为第二天他准会给我打个电话,可是没有。 我也担心他可能是宿醉未醒,情绪低落,不过,又不甘心主动给他电话。 说到底,他也好应该给我解释赔不是。怎样宽宏大量都好,我才不要迁就到底。 虽然说拍拖三年,我可不要教他以为连解释都可以省略费事。 大概是气昏了头脑,不能够专心工作,制作部东主任叮嘱我搜集的资料,都抛诸脑后。 “那份资料已经做好了吗?” 听着她说,我不由得冷了一截。 “呀,对不起。还没有做好,我马上给你做。” “甚么?这是什么话?” 东主任_脸愠色。 “非常抱歉。” “你领工资的吧?总要做好份内事呀!甚么营业助理,原本就是公司里的闲角,到底明不明白?” “……” “十五分钟之后给我准备好,听到了没有?” “是。” 东主任走开。 同事看我都觉得可怜。这是我的错,挨骂也是理昕当然。她可就是不肯换过别的责备方式。不需要在众目睽睽下奚落我呀。她自己犯错就佯装若无其事。这副德性也真让我受够了。 这个世界就是一娘生九种,种种不同。有些人你就是不喜欢,可是,他们也有家人朋友情人。在某些人眼里,我也是惹人嫌吧?仔细想一想, 人与人之间要互相产生好感的机会率真的很低。 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时男有点可爱了。又心软了,给他摇蚌电话算吧,不过我慌忙摇头。好感裏面应该包含尊重,我希望得到他的尊重。我渴望他亲口给我一个合理解释。 可是两天都过去了,时男还没有跟我联络。 我模不透他的心思。为甚么不给我打个电话呢?他还是跟小夜子有甚么暧昧吧? 我们的关系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我也要承认,交往三年,多少有点累有些腻。 这也算是大家产生默契后得到的宽心感觉。可是,自从小夜子出现之后,我跟时男就开始有了甚么分歧似的。 也许时男又趁这个空档上酒吧找小夜子了,也许他俩真的有甚么糊涂账。 我净在钻牛角尖,不论在公司还是在家,我都留意着电话铃声,弄得白己筋疲力尽。 那个晚上,大概八点,电话响起来。我压下那种马上拿起听筒的冲动,让它响过三遍才肯接。这算是一种抗议。 “喂。” 我一腔从容不迫。 “好,哪儿?” 决定好时间地点、就挂线了。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苞老朋友重聚,心情有多雀跃呀!更何况他离开日本有三年了,份外教人怀念。 说起协介,心头就掠过一阵甜蜜的苦涩。大学四年级的时候,他说,喜欢我。 那个时候,我的眼里只有时男,根本就没有空位容得下其他男生。年轻总是残酷娇傲的。人家跟我表白了,我就是不晓得婉转拒绝,只有一声不响。根本就不明白这种沉默到底有多伤人家的心。 协介也没办法,最后只有挤出一个笑容。 “就当我没有说过。” 我让他说出这样的话来。 不久,他就放弃当公务员的资格,跑列那些发展中国家去当老师。 我也不是要往自己睑上贴金,就怕这都是为了我,心里就有些歉疚。他的态度如昔,我却觉得透不过气,也就愈发躲着他。 尽避如此,他还是没有忘记我。真的好高兴。在国外待了三年,他会变成甚么模样呢?在他心裏,我又会是怎么样呢?想着想着,就打开衣橱挑拣赴约的衣眼,心里还真兴奋。 那一夜,时男还是没有打电话来,不过,我倒忘了一半了。 翌日,踏进咖啡室,就看到坐在差不多餐厅中央的协介跟我挥手。 心里吃了一惊。他彻头彻尾的改变了。 “我还以为认错人了。”我坐在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_张蘸满阳光的睑。_件衬衫配_条松松垮垮的牛仔裤。整个人瘦了一圈。学生时代,他爱打扮,总要穿得烫贴整齐。 “外貌改变了?” 协介笑得有点窘。 “一派流浪回来的苦行僧模样。” “算是称赞?” “当然了。” 协介笑了,笑得眼角都弯了。这个表情跟学生时代没两样,我多少松了一口气。 “你一点都没有改变。”协介说。 “我看这不是赞美的话了。” “为甚么?” “就好像说我没有半点进步。” “有时候就是难得不改变。” 我跟侍应生要了一杯咖啡。 “好多话要问你哩!” “是呀,我也有一筐话要说。” 在发展中国家生活了三年,协介放下一身赘肉,却攒下一些甚么回来了。到底是甚么呢?我还没有看透。大概是我无法想像的,教人眩目闪闪生辉的_些东西。 协介语调沉稳,跟我说起这三年的生活。 他在亚洲一个偏远贫瘠的农村当个数学老师。数学不只是一门学科,也跟买卖、物价息息相关,算是教育里满重要的_环。 “学生却老是缺席。那些课堂根本不像样。小孩子一学会走路,就马上要帮忙家事,比如说上农田,打水甚么的。对於一个家庭来说,这可是宝贵的劳动力呢!女孩子就给卖到城里去。有_次,一个学生要给卖掉,我拼命游说她的父母,却始终不得要领,他们反而一脸不置可否的表情,就是觉得卖女是天经地义。那个时候,我是切切实实尝到一种有心无力的感觉。” “对,我也偶尔听过,也真不敢相信这就是现实。” “到头来,我的一套价值观就成了障碍。我一定要彻头彻尾投入适应当地的生活模式、风土人情、宗教和食物。还握着日本那一套去批评,根本没办法生活下去。” “健康也是个大问题吧?附近有没有医院甚么的?” “我住上的那条村落,就只有一个巫师。医生一个月才来一次。” 协介说来没有悲壮情绪,倒是轻描淡写,语气平静。 “没有其他日本人吗?” “偶尔会碰上一些商人,都不是住在那边的。现在,无论是怎样偏远的角落,都总有他们的足迹。” “真厉害。” “我倒要质疑他们的办事方式。” “怎么了?” “有一天,他们突然要展开工程,就是在森林裏架起好几座铁塔。当然,是日本公司负责的。名义上是为各个村落提供电力。发电厂是重要的骨节眼,却原来就没法提供足够的输电量,到底还是没有电力供应。” “他们难道都不知道输电量不足吗?” “就是没道理不知道的,可就是先建好再说。到头来,供电塔就成厂一座又一座的废铁。我看着这个光景,就觉得那些曰本商人,可褪就只是借供电的名义,纯粹为了架起铁塔。” “为甚么要这样做呢?” “就是说,日本提供国际援助,给发展中国家捐钱。那些商人就是窥准那笔钱呀!接受援助的国家就有那些日本商人的踪影。甚么搭桥、设立工厂、建造基本设施等等,都由他们承办下来。他们就在那些援助金里动脑筋。架铁塔只是一种手段罢了。到底能不能派上用场,他们才不关心哩!才不管是甚么样的工作!总之攫了钱就好。” 我瞪圆了眼听得目定口呆。我从来不曾认真思索过日本商人做生意的手腕,也没有知道的机会。 “是吗?原来有那种事情……” “我总觉得好羞耻。” “嗯嗯。” “真是受不了。” “说得对。” 我就只有这种反应。只有听的份儿,然后感到惊讶,说一句“糟透了”也就完了,心里好不惭愧。我也只能够乾巴巴的觉得愤怒,感到疑惑,但甚么也做不了。 “也真不应该跟你发牢骚。” “不……你的话倒是教我要好好思考自己的人生,我对现在这种懒慵慵的生活态度多少有点罪疚感。” 我老实说出感受,协介却慢慢摇头。 “不要这么说。你有你的生活方式呀。” 协介泛起笑意,算是体贴我吧,就转个话题,符合他这种年纪的话题。 “他们都怎么样了?” “最近都没有碰面了。刚毕业的那一年,大家偶尔都会碰头的。” “你跟时男到底走在一起吧?” “呀!” 我有点尴尬,又觉得隐瞒反而不自然,於是点头。 “是的。” “我早知道了。你打从学生时代开始,就对时男一条心。对其他男生就是不屑一顾,也难怪要一口把我拒诸门外了。” “不要这么说。” 想起那个光景,我不禁垂下眼睛。 “好想跟时男见个面呀!那家伙,怎么样了?” “很好哇,在一家商用电脑代理公司上班。我猜他也一定想跟你见面。要不要给你联络一下?” “嗯,就靠你了。” 那一天,光凭一杯咖啡,我们就聊了两个多小时。好想多听协介的各种体验,他在另一种生活里得到的经验。我就像翻阅一本历险小说似的,紧张兴奋。 回到家里,看见电话录音机的灯一闪一闪的。按下按钮,就传来时男结结巴巴的声音。 “是我,嗯,不知道怎么说,总之,对不起。” 说完了。再听一遍,我笑了。 真气人,拿他没办法。 念头一转,我就知道要让时男赢了。他不认认真真跟我道歉,不肯体贴我的委屈,我就真的不想原谅他。可是,现在都无所谓厂,让他好了。 苞协介见过面,心胸都开豁了。跟他这三年的生活比起来,这点烦恼如垃圾。 我马上给时男挂个电话。 “是我。” “嗯。” 他看来是等我的电话。铃声一响,就心里有数吧? “我听过留言了。” “呀呀。” “就只有那几句?” 他半晌不做声,然后又是留话时的暖昧语调。 “我知道错了。跟你撒谎说加班,其实跑到小夜子那家酒吧去,对不起。上一次,我是醉倒了,她才送我回家,没别的,都是实话。” “是吗?” “以后都不再去了。” 我突然觉得自己变得成熟了。 “再去也不要紧,就是别撒谎。要去就坦坦白白跟我说。” “嗯,知道了,我会的。” “那么,这桩事情告一段落吧。为了这点小事生气就太幼稚了,我也要反省。” 时男的声音夹着一点讶异。 “怎么突然这么明白事理?” “倒是吓怕你了?” “嗯,一点点吧。” “今天呢,我跟一个稀客见面了。听他_席话,教我觉得自己的事情原来都是微不足道。” “是谁?” “你猜是谁?” “别卖关子了!” “是协介呀!” “哦?协介?木村协介?” 早料到时男也会感到惊讶。 “那个家伙,回来了?” “就是呀!住在新宿。他说想跟你见面。” “我也是呀。他怎么了?有没有改变?” “说起来哩,整个人好像月兑胎换骨似的。看着是骨瘦如柴,不过又神采飞扬。怎么说呢,好像在那边洗去一切俗世尘垢似的,一派仙人气质。” “是吗?是这样子吗?毕竟三年了。” “要见个面吧?” “当然了。” “甚么时候?我说会跟他再联络的。” “这样子嘛,就是愈快愈好了。好吧!就这个星期六黄昏,新宿附近的居酒屋吧。” 可是,返回座位,就觉得气氛异样,变得沉重起来。 “协介你才不明白!” 野岛的语调硬绷绷,时男马上安抚他。 “你犯不着这么生气呀!协介也只不过是提出有这样的事情罢了。” “怎么了?” 我跟邻座的友人打听。 “刚才呢,他听列协介说,日本的商人只管浪费资源从中取利,野岛就马上光火了。” 我立刻想到是那番话,就是没法提供电力的铁塔那桩事情。 “你也知道,野岛那家伙,就是在那些贸易公司打工呀。” 之后,就传来野岛的声音。 “我不知道当义工是怎样一回事,可是,协介到底对我们的工作又有多少理解?说穿了,那些当地人根本不愿意工作。粮食没有了,也不想靠自己一双手去努力。我也去过那些所谓发展中国家好几遍,四处都是懒骨头,他们压根儿不肯流流汗水,完全没有劳动工作的观念。” “把自己一套价值观硬套在人家身上,当然不得要领,不被接纳。” 协介冷静地回答,却愈发撩起野岛的一把火。 “他们就只晓得要钱!觉得人家援助是天经地义。你知道日本掏了多少钱给这些国家!这些都是我们纳税人的钱呀!我可是实实在在地向政府缴税的!应该有资格发一下牢骚吧!” 时男打断话柄。 “明白了,没有人说不准发牢骚!你有你努力生活的方式。” 时男充当和事老,我看着就只觉得他一个劲儿地卑躬屈膝。其实没有必要这么做,反正大家讨论,有话就尽避说出来好了。说起来,早阵子听时男说,野岛给他介绍了一个客户。他是为了这个吧? 野岛粗暴地抓起月兑下来的短褛站起来。 “协介可真伟大哩!我只不过是个一身铜臭、资本主义的日本上班族罢了。不过,我对这份工作感到相当满足。” 野岛离开之后,就只剩下一个烂摊子。 “那么,我们也走吧。” 不知道是谁扬声,结果,人家都纷纷站起来打算离开。_眨眼,就只剩下我、时男和协介。明明是欢迎协介回国的,怎科却落得如此难堪的收场。 “我们也走吧?” 时男轻轻地说了一句,我们也就离开了。 走到外面去。我靠近协介。 “对不起,一塌糊涂。” “不、我也不对。难得大家聚首,让我一手砸坏了。” “你没有错哇!” 稍等了一会儿,时男出现了。 “对不起。” 时男也一睑歉意。 “不,别放在心上。再见。” 协介在灰色里踟橱独行。他的背影满是孤寂。这里可是新宿的中心区,不是甚么亚洲偏远山区,他却像背着遗世孤独似的寂寞。刚才到底有多伤他的心呢? “我送你去车站。”时男说。 “为甚么……” 我嗫嚅。 “喔?” “为甚么要唤来一帮人呢?协介说想跟你见面,你却拽来一班无关痛痒的朋友来!” 听着自己的声音拉得紧紧的,我也感到意外。 “我想一班朋友闹哄哄的,他会高兴呀!” “你总足这副睥性!没心没肺的!老是好心做坏事,你白己却完个没有察觉出来!这种态度,有时候也真教人受不了!” “甚么意思!不用这么说吧?我也……” 还没有听完他的话,我就转身离开。 我感到丢睑。面对协介,我替时男感列惭愧。我头也小回,满肚子火,一双脚只管走不停。 第四章 时男歪斜的月亮 心里觉得好害怕。 看着渐行渐远的奈月。我就是在那个时候,才察觉出来。 当我知道协介回来,真的满心高兴。好想跟他碰个面,好想跟他话旧聊天。这种 心情可一点不假。不过,相约的日期愈是挨近,我就愈发抗拒单独去跟他碰面。剔开那份喜悦,心里就是重甸甸的。 到底为甚么呢?我自己也无法跟奈月说个清楚。总之,我给其他朋友打电话,问他们要不要来。老实说,任谁都没关系,总之不要单独赴会。 苞协介碰面了,正如我所料,不,是出乎意料地,那家伙神釆飞扬,我就像矮了一截似的。我想把这种心情藏起来,躲在一帮朋友里面,准可以掩盖这种怏快不快。 我做梦都没想到,野岛那个家伙会这样子跟协介顶撞起来。可是,他的心情也不难理解。 大家还是学生的时候,都是满怀大志神釆飞扬的。现在怎么样了?当了上班族,日复一日,就只晓得跟客户低声下气,就在上司的喝骂声中、斗志都要蒙灰了。跟协介见面,就正好戳穿了这个事实。 或者,野岛也是同一想法吧?协介嘴巴没说甚么,可是在沉默里教人感到一份责难的情绪,就像是质问我们:“这样子就好了?就甘心过着这种生活?” 所以我不愿意怪责野岛。也许协介受伤了,可是也伤了野岛。我自己都重伤。 这种心情,奈月又怎会了解。我也不要她知道,不要教她觉得我妒忌偏执没自信。就让她骂我没心肝算了。 今天早上,在火车上又觉得浑身不舒服了。我强忍恶心,却换来额头冒汗。我咽了好多遍口水了。 最近,这种症状好像愈发严重起来。 以为身体出了甚么毛病吧,可是一下火车,坐在自己的办公桌跟前,整个人又踏实起来。也许是血压低吧。 “宫永!” 又是“癞蛤蟆”的声音。我站起来,好不烦躁。 “是,甚么事?” “o公司的社长,甚么时候出差回来?” “这个嘛……大概是一个星期之后吧。” “甚么大概不大概!” “不,是一个星期之后。” “这趟出差好长时间哩!一定要待他回来才能够签合约?” “这是他们办事的方针。”“都已经签了草约嘛!我跟部长交代过了,货仓那方面亦已经准备就绪。唉,还不正式签合约,就只能够按兵不动。” “对不起。” “还差一个星期,肯定了?” “是。” “嗨,回去吧。” 我垂下头返回座位。 o公司那份合约临门报销了,我没有跟“癞蛤蟆”报告。早阵子我才痛快地堵住他的嘴吧,现在却说生意砸了,我的脸要往哪儿搁? 不,其实原来打算第二天就跟他和盘托出,我却宿醉未醒,拖拽着像绞紧抹布的 身躯回到公司,“癞蛤蟆”就在早会上,兴高釆烈地宣布我已经签订合约。 “宫永这次做成了一桩大买卖。现在虽然经济不景气、他却证明了只要肯苦干、勇往直前就会成功。你们别让他一人专美,给我努力!” 我已经没有可能冷静地道出真相了。 自从那天开始,我拼命跑生意。跟“癞蛤蟆”说o公司的社长出差了,多少可以拖延一阵子。我希望在这点时间裏挣来一份新合约。只要合约在手,“癞蛤蟆”就不会唠叨。 可是,总是到处碰壁。用口实借回来的时间只有一个星期,我一定要拼命抓来新合约。 今天,我也跑足一整天,拜访过好几家公司。有些光是打电话过去预约就已经拒人千里。有些尽避答应见面也要让我等一个小时,一碰面却二话不说拒绝了。就算肯跟你详谈,到头来也是泡汤,总之就是瞎费神徒劳无功。曾几何时,这种台约得来不费吹灰之力,我最近到底搞甚么鬼呢? 踏入八月,盛夏太阳不留情地照着我。柏油路都溶化了,鞋跟都陷进去。办公室开着冷气,室外气温却超过三十度,来来回回进进出出,身体适应不了温差,教我耳鸣头痛。 大汗淋漓就只管喝水,胃液给冲淡连食欲都没有了。一跑进咖啡室,就要点饮料。 最近,我只管挑那些位置隐蔽气氛阴沉的咖啡室。工作碰壁陷入低潮,就自然跟这种地方搭上。 到了中午,我发现车站附近一幢老旧的大厦一楼,就有这么一家店子。位置偏僻隐蔽,大门破破落落,总之适合不过。如果是甚么地下赌场可糟透了。一手推门进去,原来都是一家普通的咖啡店罢了。 我在一个靠墙的厢座位坐下来,点了咖啡和肉酱意大利面。我拿出香烟,准备点火,环视四周,满眼都是结了领带的上班族。他们大抵跟我一个心情一样想法,才选上这里吧? 这种情况之前都碰上过了。跟我一样的上班族,自然会挑上这种咖啡店,大家聚在一起,就像那些象冢一样,来个集体死亡。 现在我觉得跟他们亲如手足。虽然大家没有说上半句话,没有眼神交流,可就是觉得这里如家_样教人感到宽心。 从前,我又怎会发现这种咖啡店呢?也不知道有这么一帮人。尽避知道却是无关痛痒,不,就是说没有想过自己会有落魄失意的日子。 我热爱工作,也喜欢投入工作的自己。工作教我感觉充实、有成功感,有时候甚至远比来得兴奋。我以为这样就可以天荒地老,现在却像拐错方向似的。我活月兑是一台欠油的机器,每天在街上吱咯吱咯的东蹓西躂。 到头来,这_天也是一份合约部谈不拢。 回到家襄里。都已经筋疲力尽,倒头躺在床上,觉得自己像柏油路般溶化了,皮肤黏黏糊糊的好恶心。马上去洗澡。 心情舒缓了一点点。从冰箱里拿来啤酒,就站着咕碌咕碌地灌进喉咙里。我要渴死了,可是这种乾涸喝多少也填不满。我知道自己不光是口渴,倦意又再袭人来。我好想听一听奈月的声音。于是抓起电话。 “是,我是福山。” 奈月马上接听了。 “呀,是我。” 奈月得神经都绷起来。透过听筒也感觉到了。她好像还在生气,小夜子也好,协介也好,总之我做的_切都要触怒她。想听她的声音那种温柔心情,转眼就硬化了。我才不要跟她赔不是,低声下气工作了一整天,才没有心神逗她。 “搞甚么鬼?还生气?” “不是。” “那么干嘛?” “的确有点光火。” “早跟你说了,找其他朋友去算我不对。你这个人好噜苏!” 我忍不住说着晦气话,也知道这是火上添油了。她尖起嗓门。“时男,没有这样的话吧?你为什么这样生气?以为可以先发制人恶人先告状?” “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已经认真跟你道歉了吗?” “我才不要你道歉。还有,你这种态度,也算得上是道歉吗?” “这是我的一贯作风,你应该清楚吧?” “对,你就是这副德性。我一直都忍气吞声,原来以为不用宣诸於口,只要你有那份心意就好了。可是,我看你最近连这些都省下来了。小夜子也好,协介也好,不,不只是这两桩事情,总之不利於己的,都装傻不吭半句含混过去。为甚么不老老实实把话都摊开来说呢?” “你说为甚么?我就是这副脾气,没办法!” “你别岔开话题了。” “是不是要我跪地求饶你才肯罢休?” “我可没这么说!” “你到底想怎么样?既然不满意我的道歉方式,就别装蒜佯作一副谅解的模样了!你就别强忍尽情发脾气好了!现在又扭过头来说自己只是默默忍受,原谅我就是卖人情!你早把话说清楚呀!” “是你说话的态度教我这么想的!” “都是我的错?” “不敢,全部是我的错。” “时男!” “算了。” “等一下,说清楚呀!” “你好噜苏!受不了!甚么都好!” 我挂线了。 到底是甚么意思?女人这种生物,就爱翻箱倒箧,一口气把所有东西都倾出来。 反正早晚要翻旧账,最初就别强忍好了。 也许,在很多方面,我对她的确是欠了个解释,但也犯不着要发狠数落我吧?很多话我都省了,却不等於不重视她。尽避嘴巴塞满一堆话,想说的话其实只有一句。 原来以为我们的关系不再需要累累赘赘的修饰,怎料只是一厢情愿。 我一手抓起床上的枕头,狠狠地朝墙上丢去,可是,只得来一声没精打采的闷响就落地了。我感到沮丧。 我到底怎么了?要我怎么样? 一个星期过去了。 到底还是没有挣到半张合约。 数不清的卑躬屈膝,一张睑笑得肌肉发麻,就是没有卖出一部电脑、半台文字处理器。三年工作下来,成绩不是顶尖,也算优秀出色,现在沦落至这般田地,实在难以置信。 o公司那桩糗事不能够再拖延下去。跟“癞蛤蟆”约定了,今天,是最后限期。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大清早,我如常乘火车,如常拥挤,如常跟涌上喉咙的恶心感觉战斗到底。眼前飘过“癞蛤蟆”的模样。合约吹了,他会摆出哪个脸孔来呢?一腔讨厌的关西口音,嘴角拖着唾沫星子,怒骂声响遍办公室……一幕一幕如无声电影般,在我的脑海里上映。 我闭上眼睛。想吐的感觉比平时来得剧烈,空空落落的胃七翻八卷,像要涌上喉头似的。我强忍了好几遍。 o公司的合约砸了,是我失败。合约谈不拢既成事实,返魂乏术,再逃避也终会 有暴露的一天,就算要挨“癞蛤蟆”痛骂一顿,也要如实报告。我不要懦弱,逃避不是男子汉所为,东藏西躲就没资格当上班族。我要回公司去,老老实实地交代清楚, 就挨课长狠狠骂一场好了。我可是个男人,也是个堂堂出来社会工作的人。 不知不觉间,原来自己坐在车站的长椅上。恶心要吐的感觉怎么都挥不掉,我只好在下一个站先下车。一头栽进附近的垃圾桶里,可就是连胃液都没涌出来。 我买了一罐果汁喝,稍坐一下总算定过神来。一定要回公司了。月台挤满西装革履的上班族。火车来了,我站起来。火车停了,门打开,里面塞满人,但一群穿上西装的男人还要挨挨撞撞的挤进车厢里。呕吐的感觉又来了,我奔向垃圾桶。 反反覆覆的,已经目送五辆火车离开了。接近九时,月台乘客稀稀疏疏,驶进来的火车空空落落。可是,一打算踏上火车,恶心感觉又来袭击我了。 我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原来是这么诚实的,最糟糕的是让它牵着走。这个时候,我才猛然醒悟,自己根本不想上班。 落得这个结论,我觉得好可笑。这算是“上班恐惧症”吗?还是小学生的时候,邻居就有这么一个不肯上学的家伙,他一到清早肚子就痛。当时我以为他只是躲懒罢了,现在才明白那个家伙的心情。我也想返回公司去,可就是力不从心。 手表显示现在已经九点半了。我已经没有力气再踏上火奉。拿出流动电话,动用仅余的一点上班族自觉,按下公司的电话号码。 女同事马上接听了。 “我是宫永。” “喔?你怎么了?今天大清早就出去了?” “不,不好意思,我想休息一天,身体有点不舒服。” “是吗?我跟课长说_声。” “拜托了。” 语音刚落?电话另一端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是“癞蛤蟆”。 “是宫永,他说不舒服想休假。” 我听到女同事为我解释,然后又马上跟我说话了。 “你等一下,课长找你。” 电话搁了一会儿。要不要挂掉它呢?就是一刹那的犹豫,错过了挂线的时机,我听到“癞蛤蟆”的声音。 “宫永,干嘛要请假?今天不是要正式签合约吗?你拼死也要出现!” 又想吐了,我不由得掩住嘴巴。 “宫永!听到了没有?” “是。” “马上回来。” 我捏定主意了。 “课长。” “甚么事?” “那份合约吹了。” “甚么?” “o公司那宗买卖砸了。” “宫永,你胡绉甚么?我已经跟部长报告了,货仓那方面都已经调动了存货!” “我会负上全部责任。我已经有了心理准备,非常抱歉。” “喂!等一下,宫永!” 我挂线了。关上电源。坐在长椅上,接连抽了两根烟。夏蝉聒噪。我月兑下外套,松开领带。车站的工作人员在打扫月台。天空眩目耀眼,恶心感觉不翼而飞。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返家途中,买来一大堆啤酒;连炸马铃薯片和鱿鱼丝都一并买了。 一踏进房间马上月兑掉西装,领带衬衫随便乱丢,没心情逐一挂整齐,便开始喝啤酒,打开窗子,夏季的太阳都差不多升到顶了。啤酒真好喝,我一罐接_罐。拉开盖子,啤酒泡沫晔啦哗拉,我就要喝光它。平日下午又哪来这份奢侈的悠闲? 饼了好一会儿,电话响起来。电话录音机启动,对方关始讲话。 “宫永,是我,进藤课长呀!今天拿你没办法,明天你一定要上班!听到了没有?明白吗?” 我失笑。“癞蛤蟆”要说甚么呀!别再烦了,我已经受够。我要喝酒,为这个世界患上“上班恐惧症”的落魄上班奴乾杯! 我慢腾腾地喝,暍到天昏地暗。夏日炎阳好不容易在西方消失了踪影,心情却顿时跌进谷底了。一边看电视_边喝,买回来的啤酒都喝尽了,马铃薯片和鱿鱼丝的空袋子散落一地。 到了卖酒的店铺跟前,打开钱包,才发现只有二百日元硬币,却没有十元的;一千日元纸币都没有,就只有一万。店铺才刚刚拉下闸门。真气人。总要找个地方换点零钱。 我走到车站。一群武装上阵撑了一整天的上班族倾巢而回。对了,这些家伙现在一定是回家喝啤酒,算是辛劳一天的奖励。那么,我就没资格窝在家里喝了。今天我过着跟他们相反的生活。 我买了车票,投下二百日元找来零钱,就有一点高兴。朝东京市中心驶去的火车空空落落,坐下来,感觉还要比在家裏轻松。 我在涩谷下车,随处蹓躂。市街、学校顶楼和体育馆后面的空地,都让小孩子占领了。酒吧甚么的连影都没有,我一气之下就折返车站。 途中买了包香烟。掏出一张万元纸币,玻璃窗里面的大婶睑有难色。迫於无奈,我只好多买一个_百日元的打火机和一包口香糖。 把零钱放进钱包时,给塞在一角的_张收据映入眼底。是小夜子那家酒吧的。 我不假思索,马上走进香烟店旁的公众电话亭裏,抓起听筒。流动电话忘了,放在家里。我急不及待按下酒吧的电话号码。 “是,这里是『比芝』。” 我想是那个胖嘟嘟的妈妈桑的声音。 “请问小夜子在不在呢?” “请你稍等一下。” 妈妈桑一句:“小夜子,你的电话。”小夜子就马上来接听了。 “喂喂?我是小夜子。” “是我。” “喔?到底是谁?” 小夜子一腔正经八目的语气,损了我的自尊心。我不吭一句。随即又知道这种尊心没有由来,也就自动报上名字算了。 “是时男呀!” “我知道。” 小夜子耍我。 “怎么了?” “我在涩谷。” “那又怎么样?” “待你下班,见个面好不好?” “为甚么要见面?” 小夜子就是这副德性。 “没甚么特别理由,见面就见面。” “情侣才会毋须理由便见面碰头。” “你不答应就直说好了!” 我的语调有点毛躁。原来也不期望她会送上温柔软语,可是,也用不着把话说得这么不留余地。小夜子却在电话里头笑起来。 “酒吧十一点半打烊。附近有一家营业至深宵的酒吧,在那儿等吧。” 她说明酒吧的泣置。 我朝日比谷走,途中用提款卡拿了一点钱。小夜子跟温婉坦率这些词汇扯不上半点关系。这个女人总是反覆无常自以为是。不过,这种说话语气跟她倒是配合得天衣无缝。如果她在电话里语调温香软媚,我才要挂线。 还有时间。银座铁道桥下小酒馆林立,我就挑了一家进去。流过汗,体内酒精都蒸发掉。在这里又是喝啤酒。不是想喝个烂醉,也不想灌水似的狠狠喝不停,我只想继续醉意惺忪。过了十一点半了,我在约定的酒吧里喝着威士忌加水,小夜子也就来了。好一个傲慢的女人,诱尽男人的目光。 “搞甚么鬼?这副德相。” 小夜子在我跟前坐下来,投来鄙夷的目光。这个时候,我才注意到自己一身打扮。没有翻领的衬衫,松松垮垮的牛仔裤,光着脚穿上一双脏兮兮的球鞋。也难怪小夜子看了要皱眉。 “原本只打算去车站买啤酒的,不知不觉跑到这里来了。” “你倒拐了好远的路哩!还有那一身厉害的酒臭!” “从早喝到晚,流出来的汗水都是啤酒。” 小夜子跟酒吧的调酒师看来蛮熟稔。不用多费唇舌,人家就自动送上饮品。 “这是甚么?” “是perrier!下班后不喝酒。” “嘿。” 无话可说。半晌不做声。我知道小夜子觉着无聊。 “有没有甚么有趣的说来听一听。” 我问。小夜子一脸厌烦。 “如果你以为可以拿我来寻开心,我看你就甭想好了!我可不是那种为你送上温柔的女人,你心里有数呀!” “呀呀。” “给奈月挂个电话!你准会如愿以偿得到安慰。” “她不管我了。” “喔,是吗?” 小夜子没半点惊讶。 “都是你送我回家让她撞上惹的祸,嗯,不过也没办法吧。” “都怪到我的头上来了?” “有一点点吧。” “你错了。” “为什么?” “奈月才不会为这点小事不管你。” “我可是明明白白地给甩了。” “别胡绉了,你想赢得我的同情吧?” “这一招对你奏效吗?” “说的也是。如果她不管你,就肯定是另有别情。你一定是干了些甚么事了。” “干了些其么事?” “教她鄙视你的事情。奈月在这方面一向都很执着。” 我默不做声。给甩掉又好,嫌弃都好,都没有给人家瞧不起那么心痛到底。 “你说的没错。” 我乾脆承认,小夜子别过头来看着我。 “我原本以为自己还算是个过得去的男人,可是,到底也只是个小心眼,只管逃避的笨蛋。那个家伙拥有与众不同的人生方向。在他跟前,自信心摇摇欲坠,我就只管揪来不相干的人伴着自己。碰上失败,生怕在众目睽睽下挨骂,乘火车上班就想吐。你还记得大学举行嘉年华会的时候,学会会室起了一场小火灾吗?我当时并不在场,却是为了担下部长之名,在学长跟前俯首认错,扬言要负上全部责任,甚至准备退学。那个时候,我可多有男子气概,自己都觉得了不起呀!只不过三年罢了,一个人竟然可以沦落至此。” 小夜子不做声。杯子里的冰块溶化了,香烟在射灯下袅绕。 “净是熬了三年,也算是说得过去了。” 小夜子嗫嚅说着。 “是吗?原来我还算勉强可以哩。” 我轻轻笑了_下,把空杯子推到调酒师跟前。 “要一样的。” “别喝了。” 小夜子制止我。 “你干甚么?” 她盯着我说: “来不及跟我上床了。” 我瞄看她。 小夜子一丝不挂,身体发出一种蓝蓝白白的光晕。滑溜溜的触感在手心扩散,我有些紧张,轻咬她的。她却一动也不动。 贝起一点旧事。小夜子在床上就老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这教我不知道多少遍自信心尽失。 脑海里掠过一丝内疚。大慨是觉得背叛了奈月吧?既然来到这里,再说都是多余。 我一边抚模她一边换姿势。她一副驾轻就熟的模样迎向我,技巧娴熟,让我感到有点不知所措。不过,还是抓住了她的膝盖,然后朝那一个构造不明、温润紧绷的地方进发。 可是,我的身心没法一致。她惹起我的欲念,我的身体却如老头儿。焦急拼命却是有心无力。 “这家酒店没有perrier呢!” 小夜子看着冰箱。灯光让她的影子放大了映在墙壁上。这个黑影看来像是甚么怪物似的。小夜子已经穿好衣服了。 “你不用送了,我自己回家。” “呀呀……” 我窝在床上回答。 “这个时候,我可不知道要说甚么。” “算了,安慰反而教我难受。” “再见。” 小夜子离开。我果着身子赖在床上,觉得自己好像那些给丢在货仓里的人体模型似的。 走出时钟酒店,都已经过了两点钟。我只好拦计程车回家,途中却又改变主意,在新宿下车。 新宿倒是充满另类能量,我懂那些家伙的心情,来到这里,就觉得踏实安心。这里可算是东京的“疗养院”。在街上蹓躂的,都是那些惨白弱不禁风的家伙。 我先后跑到两家小酒馆喝酒,都是学生时代泡惯泡熟的。踏进去就冲来一种闹哄哄的气氛。我的嘴巴蹦出笑话连篇。人家受落,我也高兴。这个晚上,我口齿伶俐,想不到自己拥有这种逗人发笑的本领,也真要对自己另眼相看了。 已经没有地方落脚。钱都花光厂。我在新宿商业区前广场那个喷水池边坐下来。 黎明将至,人潮还是如鲫。广场俨如一个杂耍场。拨弄结他白弹自唱的家伙、烂醉如泥的家伙、抱得肉紧的男人跟男人、盘腿坐禅一动也不动的流浪汉、异国语言、吵架搭讪卖婬、互相牵绊平衡,就像来到未来世界一样。对了,跟那一出《2020》如出一辙。 抬头一看,给大厦框住了的一方夜空挂了一个月亮。它小得可怜,跟在e.t看过的差远了。定睛看了一会儿,月亮却变得歪歪斜斜,轮廓都模糊了。到底怎么了? 眼角渗出暖暖烘烘的东西。呀呀,我想,是哭了。 第五章 奈月我欲见而他不在 协介的事让我耿耿於怀。 我们伤了他的心,没说半句就道别了。他是个感情内敛的人。那个时候,他若无其事还一脸笑意,我却知道这只是一种体贴。 我生时男的那口气还没有消。当然,这个也不是他想见到的结局,但事情弄至如斯田地!可不足一句“无心之失”就可以把甚么都一笔勾销的。 我老是挥不去时男在电话里说的一句“卖人情”。站在我的立场来看,难道小事忍让不发牢骚,就是给他卖人情?他竟然有这个想法? 我对於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情,的确容忍。尽避他不给我电话,约会迟到,我都觉得没有必要为这点小事唠叨嘀咕。我相信,他是没有把话说出口,心里还是有歉意的。 可是,当我听到他的话,才察觉自己在他心里的地位也只是无足轻重。 我闷闷恹恹躺在床上。平时跟他吵吵闹闹的,都是寻常,这一次却没有怒气腾腾,心里倒是凉了一截似的。我不由得要反问自己。 我喜欢时男吗? 我踌躇。虽不算是犹豫,就是找不着答案。 想得好累,就给协介打个电话好了。算是心里有个疙瘩,也想找个人聊一聊。 电话铃声响个不停、就是没有人接听。想他外出了,正想挂线,却是“咔嚓”一声,听到有人拿起电话。 “喂喂,协介,是我,奈月。” “呀呀。” 协介的声音没精打釆。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嗯,躺着睡了。” “感冒?大热天染感冒就是体质虚弱,不要紧吧?” “呀呀,没关系。睡一觉就好了。” “上一次,真的非常对不起。” “上一次?” “我怎么也想不到,时男会拽来其他朋友,到头来却让你受罪了。” “甚么?你还在意呀?小事一桩罢了。时男都是为了我才呼朋引类。我让大家扫兴,才应该赔不是呀!” 我不由得叹气。 “你就是这个脾气,甚么都扛在自己身上。” “别抬举我了。我懂时男的心情。” “喂,协介。” “晤?” “我也想体谅他呀,可是,最近愈发不懂他了。他的想法、行为,还有我在他心里的位置诸如此类、我都搞不懂了。到底只是_厢情愿以为了解他?其实甚么都想不通。他也一点都模不透我的心意……协介?” “嗯。” 声调乏力。 “真的不要紧?你好像很辛苦似的。” “不,不要紧,我可是在那种山区熬过三年的!一点感冒就撑不住,要让老天爷罚的!” 这个时候,房门打开,千穗探头探脑。 “姐姐,过来一下好吗?” 我用手掩着听筒扭过头来。 “怎么了?” “妈妈,有点古怪。” “古怪?” “总之,你先下来看_看。” 我跟协介交代一下。 “对不起,不能够再讲了,妹妹唤我。” “不要紧。” “那么,电话联络。撑得苦了,别客气,尽避给我电话。” “嗯,谢谢。”挂线后走出房间,看见在走廊等着的千穗满脸苦恼。 “姐姐。” “妈妈怎么了?” “那块拼布呀,就是扬言要拿去参加比赛的,还一股脑儿密密缝的,现在却给剪碎了。” “为甚么?” “不知道。” 我慌忙下楼去。 探头看一看客厅、妈妈佝偻的背影映入眼底。平时拿着缝针的手却换上一把大剪刀。那块差不多完成了一半的拼布,给她剪个稀巴烂。 “妈妈,你怎么了?” 我坐在她身旁。她不做声。 “剪成这个样子!明明费尽心思缝的,好可惜呀。” 我想夺过妈妈手里的拼布,她却“啪嚓啪嚓”一双手撕得狠狠的。我给吓唬了,只管盯着她。 “到底发生了甚么事?” 妈妈还是继续手执剪刀,剪开那些漂亮的几何图案,直至毁得不成形?才肯罢休。地看着我跟千穗。 “爸爸,寄来离婚协议书。” 一阵沉默。 这么一天终於来临了。爸爸离家三年,我就知道这个日子早晚要来。 “可是,我绝对不会跟他分开!我才不要离婚!” 我别个睑去看千穗,怕她受不了要哭。 “千穗,上楼去。” “不要!” 千穗的眼神冷冰冰的。 “这可不是你一个人的爸妈!我也想得到一个明白,爸妈到底怎么了!” “我不会离婚的!” 妈妈语调坚决。 “不好吗?反正到了这个地步,乾脆离婚算了。爸爸离家是个事实,根本跟离婚没两样。只要有赡养费,就不用忧心生活了。” 听着千穗的话,妈妈的眉毛都拧起来了。 “不行,我绝对不离婚。明年你也要找工作了吧?要是单亲家庭妨碍你的前途那怎么办?婚姻大事也一样,我不想教你们感到自卑。除非你们都出嫁了,否则我一定不离婚!” 妈妈的话叫教穗愈发毛躁。 “别来这套了!甚么为了我跟姐姐!想着就烦!为了来自单亲家庭,就不聘用我的公司,我才不稀罕!更加不会跟瞧不起自己的人结婚。现在这种乱七八糟的状态才是活受罪。到底也是爸爸搭上别的女人撇下我们呀!还要跟他纠缠不清,我反而觉得难堪丢睑!” “千穗!” 我语带谴责。她的话我又怎么会不懂?可是听进妈妈的耳朵里也太残忍了。妈妈也真的嘴唇微微发颤。 “你上二楼去!” “可是……” “别说了。” 我的语气重了,千穗好像也知道自己说过头,踏上楼梯。 我别过头来看着妈妈。她紧紧地捏看一角破烂的拼布。 “妈妈,千穗的话也有道理的,你没有必要为了我们不肯离婚。我们不要紧的,都已经是成年人了,倒是妈妈,你还是接受不了吧?” “离婚吧。” “不,不行,绝对不行。” “你想爸爸回来?想跟他重修旧好?” 妈妈盯着我。 “这也是爸爸的义务吧?” “义务?” “对。我这二十六年下来,可克尽当妻子和母亲的义务。” “这些都只是义务?” 我不懂妈妈的心态、只感到一阵冷飕飕。是爱到底的反面情绪。我们有半晌无言相对,妈妈却突然说话了。 “妈妈呢,结婚之前,就在出版社上班,负责一本妇女杂志的编辑工作。” “嗯,我知道。” 怎样不知所措都好,也只有点头和应。她的话听过无数次了。 “跟你爸爸结婚,他希望我辞掉工作,专心一意照料家庭。我也很迷惘,到底也顺着他的意思了。就是有_点点拗不过他的感觉。婚后,就生了你们两姐妹,也负责照顾女乃女乃。你也知道,女乃女乃卧床五年,每天我就只管让家事缠身,不过也算是命。” 妈妈继续慢悠悠地追忆往事,我只好默默聆听。 “在出版社上班的时候、有一个叫佳代子的同事。我当了主妇,她却一直小泵独处继续工作,现在当上总编辑了。那个时候你还小,她曾经到过家里来多次了,不记得了?” “记不起来了……” “如果我继续工作,说不定可以攀上这样的位置。我们的工作能力可是不相伯仲的。不,我还要比她强。在编辑会议上,就多采纳我的意见。” 我模不透妈妈为其么要兜起这些陈年旧事。 “那个同事怎么了?” “那个时候,她也喜欢爸爸。她却不肯放弃工作,爸爸就不曾为她动心。” 应该不会吧? “难道爸爸跟她?” “对、爸爸跟她一起了。” “……” 妈妈咬紧嘴唇。 “家务全落在我的头上来,为他生孩子,替他照顾女乃女乃,人生的一切麻烦都压在我身上了,现在他却说要跟佳代子结婚!他把我困在家里,现在却要逃之夭夭,要迈步另一个人生!哪有这么自私的!我才不要让他得逞!绝对不会由他胡来!”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妈妈。她木无表情,眼神空洞,眼睛都不眨一下。我搜不出半句话来。尽避让我说了,三言两语在妈妈过去沉重的年年月月里,就是没有半点价值吧? 妈妈终於收拾给剪碎了的拼布。 “快去睡觉。” “可是……” “别说了,快睡。” 我也只好顺从她。 登上二楼,我在千穗的房间跟前伫着。唤她却没有半点反应。我试看轻轻推开房门,看见床上被子胀胀的,微微颤抖。她嘴巴要强,却是伤透了心。 儿时的记忆夹着一阵苦涩兜上心头。曾几何时,只要给爸妈拥进怀里,甚么不安恐惧都会消失。任你多眷恋那些幸福日子,都已经一去不复返。这个家渐渐毁了,坏了,慢慢消失。 饼了三天。 妈妈再也没有碰过那些拼布,倒算是平静过来了。千穗也如常上大学。 妈妈不再提起“离婚”两个字。看来,她已经捏稳主意不肯退让。这种状态还要继续胶着吧?结婚二十六年,身为我们的母亲、人家的妻子,一个女人,就光凭一张纸来清算筒中的年年月月,你教她怎么可以一下子把生活方向调整过来? 我一直想,愈想就愈觉得爸爸可恶。要是那个女的是青春少女还好过一点,却竟然是妈妈的朋友,这可是彻彻底底违反规则了。 我放下工作,跑到一楼接待处,用公共电话给爸爸打过去了。我一直瞒着妈妈,跟爸爸用这种方式断断续续地保持联络。 爸爸接听了,他马上问起妈妈。 “妈妈怎么了?” 声音包含了沉痛。 “那份离婚协议让她大受打击。那个晚上情绪有点不稳,现在总算平静下来。 “是吗……” “跟你一起生活的女人,是妈妈的朋友?” “知道了?” “听说是妈妈独身时候,一起工作的明友。” “呀呀,就是这么一回事。” “爸爸,你未免太过分了!如果你替妈着想,就根奉干不出这种事情来!” “我对不起妈妈,当然,也对不起你们。” “爸爸,真的无法补救了吗?跟妈妈就不可能重新来过?” “对不起……” 这句话不知道说了多少遍。这一阵子,爸爸就净是赔罪。他们是我的父母,两人的关系却没有我帮得上忙的余地。 “让我碰个面。” “哦?” “让我跟那个女人见个面。” “奈月……” “我想看看地。好想知道一个教爸爸甘心抛弃妻女一起生活的,是个怎么样的女人。” “……” “你担心我会恶言相向?” “不是,我不介意你们碰面。你要说甚么都不要紧,我只怕会让你难受难堪罢了。”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爸爸想了半晌,最后还是答应了。 “明白了,过几天我会联络你。”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五天后,我接到爸爸的电话。他说星期六三点钟,银座某家洒店的咖啡室。明明是我自己提出来的,现在却有点畏缩了。爸爸马亡察觉出来,就说取消都可以,我却不要放弃。“我去。”短短的一句回答,说完就挂线。 到了那一天。 我踏进酒店,大门的接待员那张笑睑帮了我_把。地毡软绵绵的很有弹性,踏在上面感觉舒服。拐向左边就是咖啡室,我朝它走去。 我跟侍应生说好,已经约了人,就马上寻找爸爸的踪影。我紧张得有点步履踉跄。走到差不多中间的位置,我看见爸爸了。他也认出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还有一个女人也跟着站起来了。我的眼神畏怯不定,无法清楚捕捉那个女人的形象,就只管走近他们。 “这是我的女儿,奈月。” 爸爸给我们介绍,我默默垂下头来。 “我是冈部佳代子。” 我随着声音抬起头来,跟她的视线碰上了。她一脸祥和,嘴角甚至牵起笑意。不年轻了,也不漂亮。不过,一袭贴身剪裁的灰色套装,就教她显得沉稳有智慧,浑身上下散发对生命的自信。 我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杯女乃茶。也不懂要怎样打开话匣子,我像是盯看怪物似的,目不转睛地看着搁在膝盖上的一双手。 “也许你都忘了,小时候,就是你上幼儿园之前,我们已经碰过面了。” 那个女人这么说。 “你妈妈说,你有过敏症,为你张罗饮食就要费尽心思厂。妹妹千穗才出生不久,她真操心得不得了。” “现在才是糟透。” 我送她短短的_句,她也接不上话了。 爸爸不做声抱着胳膊,盯着天花板。他不抽烟的,看来就有点不知道如何自处。 三人的空间就像给一层云母似的脆弱薄层裹起来,只消一句话,薄层就要啪喇啪喇剥落。彼此无法靠近。就算是爸爸,我也觉得跟他有着前所未有的距离。 坐在爸爸和这个女人跟前,脑海里 尽是讨厌的想像。爸爸为了这个女人抛弃我们?他跟这个女人生活,跟这个女人亲吻亲热。我觉得恶心。 “福山。” 听到自己的名字马上抬起头来。原来不是唤我,是叫爸爸。 “可以的话,我想跟奈月单独谈一谈。” 爸爸一睑为难。这个女人,一定是看穿了我的想像吧?爸爸瞄着我,我点点头。这样子我倒是轻松多了。 “是吗?那么我走了。奈月,明天给我电话。” “好。” 爸爸就离开咖啡室了。我跟这个女人面对面坐着。心里是千言万语。不光是我的,还包含了妈妈和千穗心里的一筐话。可就是无法宣诸于口,这点有口难言的苦叫我心烦意乱。无言的时间任地流淌。 “不用急,慢慢来,把心里的话逐一说出来好了。”女人说。 我先吸了一口气,提出第一个问题。 “我们早就认识,就在他跟你妈妈结婚以前。” “我不是这个意思。” “说起来,大概是七年前吧,我们开始交往。你爸爸任职的公司,是我们杂志的广告客户,我们就碰上了。久别重逢,总教人份外怀念。” 这个女人把咖啡杯送到嘴边。可是,早就喝光了,她顿时显得怔忡不安似的。我 看这个女人心里也满紧张。 “听说你跟妈妈是朋友。” “嗯,非常要好。” “为什么要争朋友的丈夫?” “我也不想的。” “可是,事实放在跟前了。” “说的也是。” “单刀直入好了。还我爸爸。” 这个女人跟侍应生扬手,再要一杯咖啡。她用眼神示意,问我要不要,我摇头。 侍应生提着银壶为她斟咖啡。她拿起蒸气袅绕的咖啡杯,呷了一口,像是定过神来。她还没有回答。 “听说你现在当上总编辑,每天埋首工作。妈妈可是一无所有,她只能够在家里当个主妇。你当年就是不肯放弃工作没有跟爸爸结婚吧?你一直都做自己喜欢的工作,现在就别再从妈妈那里攫去爸爸了!我不愿意妈妈这二十六年的光阴枉过。” 这个女人放下咖啡杯,直勾勾地盯着我。我的年纪可以当她女儿了,她待我的态度倒是对等的。 “奈月,你就只管认为,人生最艰难的日子都让你妈担下来,我就好像是横手夺去美好的成果似的。也许你说得对。不过,有时候,最难熬的日子,却是最幸福的时候。你妈妈,为丈夫张罗三餐洗烫衣服,这些都是幸福。有甚么比为爱的人生儿育女来得幸福?你妈妈并不是一无所有,她有过一段充实的岁月呀!跟我拼命工作,有看同等的份量。” “也不一定要看上爸爸呀!这个世界还有很多男人呀!” “对,我也曾经反覆想过,为甚么偏偏要爱上你爸呢?也试着让自己喜欢其他人,到头来还是不行。覆水难收,我的人生都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欺骗自己、犹豫踌躇,就只有换来遗憾。我想,你爸也是_样的心情。对不起,我真的觉得非常对不起你、你妈,还有千穗。可是,我不能够放弃。就是为了二十六年的岁月,更加不想放弃。” 夕阳倾泻,阳光从庭园那边长长地斜照过来。拉下遮阳的垂帘后,咖啡室蒙上淡淡幽暗。就在这个时候,响起了钢琴演奏,是电影《向日葵》的主题曲。谁都没有错,到头来却是大家部落得不幸痛苦,就是这么一个故事。很久以前,我跟爸爸一起看过这出电影的录影带。电影终结,爸爸的眼睛红了一圈。这时,一阵浓稠的忧伤突然涌上心头,我紧抿嘴唇。 “不管你说甚么,我都无法接受爸爸跟你一起。可是,当女儿的,也委实没资格干涉。爸妈离婚一事,我想你再等一下,待妈妈的情绪整理好再说。” “我一点也不着急。你妈妈不愿意,我可以维持现状。” “是吗?我明白了。” 我拿起皮包站起来。 “奈月。” 这个女人把我叫住,我别过头来。 “好高兴能够跟你见面,谢谢你。” 我默默地低下头来。 “失陪了。” 回到家里,妈妈就在厨房里准备晚餐。千穗也在,她负责剔掉豌豆的根梗。一个好像没事发生,风平浪静的光景。我提高嗓门笑着说:“我回来了。”妈妈跟千穗都别过头来。紧绷的情绪是难以排解的,但妈妈却有她的方式,千穗也有她的方法,两入都拼命到底,维持日常生活 的方向。 “我买来这个。” 我提着蛋糕盒,高高举起至眉梢。里面是她们爱吃的乳酪馅饼。 “走运了!” 千穗扬声,妈妈堆起笑容。 我的妈妈,我的妹妹,还有我自己。我对家人的那份爱,错杂了悲哀痛苦。 好寂寞。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那份寂寞在皮肤深层慢慢翻动剥开。我试着分析这种情绪,却找不出其他合适的字汇,就只剩下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寂寞”。 小时候,就曾经以为爸妈都要撇下我不管了,就有那么一瞬间感到旁徨恐惧。夜半三更躲进爸妈的被窝里,这样子才会睡得稳稳当当。被窝里总是暧烘烘的,有一种像茧一样的气味。 现在长大了,爸妈那个可以让我躲进去的被窝消失了。可是,我仍然渴望一个温暖的被窝,渴望一个可以驱去寂寞的茧。 我想跟时男见面,想听一听他的声音。 寂寞就有本领推翻很多事情,让我变成一个温柔的小女人。跟浪费了的时间比较起来,看不清前景更教我惴惴不安。我要抓紧时间,痛痛快快地爱一场。我的情绪拐进死胡同了,只有揿下时男的电话号码。 可是,没有人接听。大概是外出吧?我没法定下心神,留下短短的口信就挂线了。 第二天是星期日,早上就给时男打过多次电话,还是没有人接听。流动电话都关了。我没法打发这份寂寞,默得发慌,度过了冗长的一天。 假期过后,我打去时男的公司,说出厂他的名字后,电话里头的女孩子回覆得乾脆。 “他上个早期开始放假了。” “呀?放假?多久呢?” “不知道,听说日子不短的。” “是吗……麻烦你了。”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日子不短?就是说不是三两天了。发生甚么事呢?是不是哪儿去旅行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呢?我试着再打去他的家,结果还是一样。 下班后,我去时男家跑一趟。揿尽门钤都没有人,我唯有拿着另配的钥匙开门进去。 满屋子狼藉,七零八落。空啤酒罐、零食袋、佐酒小吃的袋,还有吃剩的杯面放着不管;上班用的西装没有挂起来就随处乱丢、弄得皱皱褶褶的。看见桌子厂放着今天的报纸,才敢肯定时男还窝在这里。 我等了好一会儿,他还是没有回来。受不了,我站起来。结果是来一次大扫除,洗好杯盘碗碟,洗好衣服。给皱巴巴的西装烫得贴贴服服的放进衣橱里。 已经快要十点钟了,时男还没有回来。没有打开电视机,不听音乐,净抱着膝盖坐在房间中央。听到有人上楼梯的声音,我整个人跳起来,可部是愿望落空。十_点钟了,我只好放弃。 留下简单的便条,走到门口去。关灯关门。走去车站的途中,到便利店上绕了一圈。我感到泄气,在夜色里独行。 时男到底没当_回事。 他应该读过字条了,也知道我上过他的家,就是没有捎来半句话。 我不懂他。是不是要甩我呢?可是太奇怪了。放长假又是怎么一回事?他连有薪假期都几乎没打申请过。逢年过节,都是提早回公司上班的。他明明热爱工作,我实在不敢相信他会平门无故放假。 总之,我想跟时男谈_谈。他现在那个模样教我不安,_颗心都没着落了。 可是,找不到他,他也不在公司。 说起来,也许…… 我暗忖。 也许,小夜子会知道他的行踪。 第六章 时男放荡生活的难 已经有十天没有上班了。 话虽如此,星期六、日部过了两次,实实在在休假,就只有六天。有薪假期差不多有二十天,公司应该不会算我是无故旷工吧。 要盘算这种事情,自己都觉得丢脸。左算右度的打甚么主意?有薪假期还是旷工都无关宏旨。怕坐火车上班,就已经不是上班族。不过,还是残留那么一点点上班族习性,也真够滑稽。 在这十天里,我终日无所事事。睡觉、起床、吃饭,喝酒,然后又是睡觉、循环不息。 才不过一阵子罢了,我原来的日程可是排得满紧凑的,现在突然空白一片,以为总会不习惯吧?可是,只有第一天觉得无聊,第二天就马上适应,任时间随意流去,一睁开眼睛都已经日上三竿了,窝在家里喝啤酒,闲闲散散的又到黄昏了,肚子饿吃点甚么的又是夜晚了,列车站附近的小酒馆喝两杯就已经夜半三更,然后就心情轻松的回家蒙头大睡。 不错哇,也挺舒适。只要是有薪假期就不愁没有薪金。就算辞职,也有失业保险金;自己也攒了一点钱。这种生活也真不坏,活月兑是个天堂。 下午喝啤酒,晚上喝威士忌,日本酒。我已经拽住那种可以教人舒畅、醉得刚好的窍门,就让酒精在身体里蔓延扩散,直喝到那道界线为止就好了。也怕宿醉的苦, 不过,蒙头睡_觉就好了。 今夜,我提早回家。惯熟的那家小酒馆有_帮学生来聚会,吵吵闹闹的教人受不了,也就乾脆回家继续喝。当然少不了要利用自动贩卖机,买来几杯杯装酒。 到家了,走在街上,我随意抬头看看自己的房间。窗户溜出一点灯光,以为自己忘了关灯,可是,马上就知道是奈月来了。 奈月这副睥性,看见家里杂七乱八的,就准要拼命打扫执拾吧?我想起她穿上围裙,忙着抹这抹那的姿态。我喜欢这样的她。可是,现在怎么了?光是想像,就有一股浓稠的忧郁袭人来。我收起脚步,在夜色里走上回头路。 走进车站前的弹珠店。我本来就无心,那台弹珠机也像看透我似的,一眨眼五千日元就不翼而飞。钱花光了,我走出店铺,朝家的相反方向走。我不要跟奈月在路上撞个满怀。晃晃荡荡,就蹈到井之头公园去,我坐在长椅上。 一对貌似高中生的情侣,坐在附近的长椅上。那个女生似乎误会我是偷窥狂,马上高度戒备,赶忙拽着那个男生离开。没有钱上酒店吧?不要紧!聊聊天、散散步,气氛好就找个隐蔽的地方亲一亲。这点工夫,我花三天就成了。 没有星光。夜空给弯弯折折的枝桠剪成黑黝黝的片片断断。我拉开杯装酒的盖子,把酒送到嘴边。真好喝,能喝酒真好。不懂喝就是真正的无所事事。 我懂奈月担心。她在电话录音机里留话多遍了。我想她准找上公司,已经知道我没有上班。 我知道一定要交代清楚的,这是义务,却也是一场灾难!要打从哪儿说起来?跟上司“癞蛤蟆”合不来?合约吹了?还是乘火车上班要倒胃? 就算我都抖出来了,就是没有信心把自己的心情准确无误地告诉她。我自己都搞不通为甚么不上班呢?答案是不想不要,就这么简单。可是,问题却会由此接踵而来。 那么,到底为甚么不想上班? 奈月的好意,却成了我的负担。她不能够甩开我不管,大概这样做会觉得内疚吧!但她却想不通,这只是自我满足的行为罢了。为了让她满意,我不得不接受她的关心体贴。她会送上严刑迫供,因为她相信这种质问就是关怀,没有其他窍门。 凌晨两点钟左右,我返回家里。先确定房间的灯都关掉了,我才进去。里面打扫得乾乾净净,一张床都收拾整齐了,阳台晾放了洗好的衣物。我看到桌子上搁了字条。 “我一直等,等到十一点,今晚我先回去。好担心,给我电话。” 我用左手把它捏成皱巴巴的一团,乾掉最后一杯酒。 又过了数天。 门铃一声一声的愈发清晰,我不让自己睁开眼睛,这种不爽快教我躲在床上直憋气。眯缝着眼看看枕边的时钟、才十点罢了,还是大清早呀!不管了。 门钤却响不停。速递?还是来收报纸费?现在是迫着我起床。我的气息透出酒臭。 打开大门,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我要好一会儿才定过神来,看见他原来是公司的前辈大矢。 “怎么了?原来还活着!” 大矢咧嘴笑了。 “你好……” 我不由得低下头来。 “让我进去呀!” 大矢在我身旁走过,迳自进去了。 “你住的地方满舒适呢!” 他游目四顾,就在桌边坐下来。 “有没有啤酒?不管了,我不要麦茶,来一罐啤酒最好。” “好。” 我打开冰箱。走运了,还有一罐,我拿出来。“嚓”一声拉开盖子,大矢就这样子喝起来。 我这时才发现自己一身衬衫短裤,就拽着牛仔裤上洗手间去。换过衣服,再洗个脸。 “真好喝!大白天喝啤酒真痛快,你可以随时随地喝个够,羡慕死了!” 大矢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来。我劈劈啪啪朝自己脸颊打,好让自己清醒过来,然后走出洗手间,在大矢跟前坐下来。 “好了,你到底打甚么主意?” 大矢抱着胳膊直勾勾地看着我。 “不光是躲懒不上班那么简单吧?” “我想也快要递辞职信。” “唔,辞职不干?” “是。我不适合当上班族。我明白得很。” “有甚么打算?” “还没有决定。” “天真!” 大矢一句直截丁当地栽进来。这种武断的语调,教我有点气结、却也噎住了不做声。 “甚么不适合当上班族,说穿了,就是瞧进藤课长不顺眼吧?也觉得合约砸了丢人现眼吧?所以乾脆不上班了?” “你要这样说,我也没有反驳余地,因这些都是事实。可是,不光是这些原因。 我已经不行了,对现在的工作都没有热情了。” “任谁都不会对自己的工作拥有百份百的热情呀!大家还不是埋头苦干。” “我连拼搏的力气都没有,就是觉得不再在乎甚么工作不工作厂。人家要说这是自甘堕落都无所谓。” “别逃避了。” 大矢说看夹杂叹息。 “你不是说过吗?你要我活得自由自在。也说过,如果没有妻儿,就要不干辞职。反正我独身,没有负担责任,正好辞职。”我说。 大矢乾掉剩下的啤酒。我不做声看着他。他把空罐子搁在桌于上。 “如果你真心要辞职,我也不会硬要拦住你。可是,我就反对你乱打乱冲乱辞职,你不知道自己要干甚么,也没有甚么目标,明明是找不着方向。” “我也开始寻找了。所以,需要这么_段空白时间让自己想清楚。” “那么,想透了没有?” “这点时问还不够哩。” “那你甚么时候才想通?一个月?一年?也许要花十年呢!这段日子,钱花光了,还不是要另找工作?到处都是惹人嫌的上司,也要忍气吞声。干下去,时间溜走,原来的热诚拼劲又渐渐消失,到头来也只是一个轮流转。” “不试试看就不知道呀!” “为甚么不肯留在公司,一边工作,一边找寻自己的方向呢?我早说了,不打算阻止你辞职,却希望你找到方向再说。” “……” “你别担心了。o公司那桩事情总算告一段落,跟货仓那边也交代清楚。嗯,长难免会唠唠叨叨,当是耳边风不就好了?” “可是,大矢……” “嗯,听我说。我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上班奴,没办法像你一样洒月兑,说走就走。不过,我也懂,漫无目的的家伙就只会给淘汰,听清楚了没有,给淘汰。” 我看着大矢离去的身影。很感激他对我的关心。想不到他处处为我着想,实在感到意外。 一阵惭愧涌上心头,我抓抓脑勺儿。说甚么抱着热诚朝自己的目标努力,这种话溜到唇边也觉得无地自容。藉口罢了,矫揉造作罢了。我只是不愿意工作。一张嘴说得动听,美化了事实,大矢却彻底地戳破了。 不过,给看穿识破的结局都是一样。我已经无心再返回公司去。就算没有目标方向都好,总之辞职,已经成了我现在的目标之一。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这一天,我默在家襄,直至黄昏。外面的夏蝉竭尽最后一点力鸣叫,听进耳朵里却像是哭泣。夏季已经结束了。 天色昏暗下来,我就离家出去。脑袋里净是想着喝酒,顺道便到银行去提点钱。 活期存款还有十万日元左右,我想也快要打定期存款的主意了。交房租的日子也迫近了。 最近,我老是光顾车站前的一家小酒馆。我走进去,点了啤酒和烧鸡肉串。一点食欲都没有,却还是知道肚子饿。 呆了一会儿,有两个上班族走进来,大概跟我同龄。一坐在我身旁,就絮絮叨叨地讲不停,上司客户同事女孩子。 也是不久以前罢了,我跟大矢和同事就经常这样子喝两杯的。总要拿工作苦乐来佐酒,尽避发牢骚满嘴怨言,却也聊得高兴。现在我却孤单一人。是我自己选择一个人的,却又掩不住浓稠的孤独。 这种孤独催赶我要挂电话给奈月。在公共电话跟前,插入电话卡,揿下电话号码,铃声响过一次,我就挂线了。 傍她打电话,我就要一五一十把事情细节说个清楚吧?我自己也说不清,又怎能够跟她交代清楚,教地理解呢? 我再次插入电话卡,联络小夜子。 “时男,你到底搞甚么鬼?” 小夜子在电话裏头的声线语调夹着愠怒。 “甚么搞甚么鬼?” “听说你没有上班,连人影都不见了。” “谁告诉你的?” “早阵子,奈月打过电话来。” “是吗?” “看她,就以为我准会知道点内情甚么的,当然,我告诉她甚么都不知道。辞职了?” “还没有,不过也是时候了。” “奈月她好担心。” “我也知道。” “我跟她说,这种男人,乾脆来个一刀两断才够爽快!” “没关系,这样子我倒乐得轻松。话说回来,下班后要不要喝两杯?虽然我也想 上你的酒吧去,不过太贵了,我现在身无分文。” “这样子……” 小夜子想了半晌。 “明天行不行?” “呀呀,好。横竖每天都闲着没事。” 小夜子说好咖啡店的名字和地点。相约在咖啡店等候也挺烦人的,不过,反正我也是无所事事。 币掉电话返回座位,刚才那两个上班族还是喋喋不休,弄得我心烦意乱,只好匆匆离开。 回到家里,电话录音机的显示灯亮了。最初是奈月,又是那句简单的话:“迟些时候再打来。” 她竟然找上小夜子了?我想自己是伤透她了。嘴边要溜出一句:“不是嫌你的。”自己也觉得可笑。这种老套对白已经跟我绝缘。 下一个留言是协介。 “上一次不能够跟你慢慢话旧,觉着可惜。我有话跟你说,给我电话好吗?” 奈月都告诉协介了吧? 我就知道协介在大学时代喜欢过奈月。甚么诉苦倾心事,到头来就走在一起,这不是老生常谈吗?都无所谓了,横竖他老远从甚么亚洲偏远荒地回来,乾脆把奈月攫去好了。 一想到这里,就有一股像胃液涌上喉头般的苦涩。我幻想协介拥抱奈月的情景。协介的身段是怎么样的?晒得黑黝黝的,身材瘦削,比起我那一身没有锻炼的肌肉要好多了吧。他们都搞上了?都睡了? 我喝着威士忌,慢悠悠地喝。热烫的酒精滑进喉咙里。我的胃感到灼热,乾脆烧焦我算了。 好久也没有去过银座。 这一阵子,都只会在井之头公园一带流连喝酒,跟前的人潮教我毛躁。 还没有到约定的时间,我在大街上随意溜达。橱窗都蘸上秋色,那些人体模型都已经换下毛衣披着大褛。这是我第二十五个夏季,天气热得发烫。 我盯着橱窗发怔,一把男声冲着我来。 “要不要聆听神的话呢?” 我偏过睑来。男人满睑笑意。 “其实,现在神正在试练我们。你对这个世界有甚么想法呢?物质怎样丰富也好,心里是否像开了一个洞似的,依然觉得空虚呢?神就看透这一切。” 我不动声色,男人却满腔热情。他看见我也不走开,就愈说愈热烈,开始自我陶醉起来。我懒懒地瞟着他。真好,拥有神真好。 男人一片善意为我传道。 “怎么样?跟你慢慢详谈好吗?我们的教会就在附近,跟我去一趟吧?你准能够感受神的慈爱。” 我觉得满吸引。是吗?神就在那儿?男人一声:“来喔!”催促我。我还是裹足不前。 “怎么样呀?”男人说。 “我不要慈爱,给我一点钱就好了。”我终於开腔。 “喔……” “钱呀!我,没钱了。” 男人满眼忧伤。他合十,做了简短的祷告。为了我祈祷?还是为了自己?正当我想问个清楚,他已经跑去跟谁搭讪了。我不禁要笑出来。 朝约定的咖啡店走。 这家店精致优雅,准得年轻女生欢心。推开店门,坐在里面厢座的小夜子轻轻跟我招手。我走近,在她跟前坐下来。点好咖啡,就只管盯着她,看她凑到咖啡杯的嘴唇泛起闪烁的红光。 “你愈发污秽邋遢了!” 一张嘴还是尖酸刻薄。 “t恤可是洗得乾乾净净的。” 我从牛仔裤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 “奈月打电话来问我,有没有跟你碰过面。” “嗯。” 我点燃香烟,轻轻吐出烟圈,小夜子露骨地一脸嫌恶。她自己也抽,却恨人家抽,完全符合她的脾性。 “我都跟她说了。我们碰面有好几次,就只有睡过一遍罢了。” 我挟着香烟的手都僵了。 “哎唷,不可以这么说哩!” “没关系。” 小夜子噗哧一笑。 “骗你的!我才没有这么说。我们根本就没睡过。就算真的睡了,我也不会说。 说穿了还不是要惹她恨?我才不要当这种赔钱角色!” “现在说这样的话算是甚么意思?大学时代,你就尽让女人恨透呀!净拣人家的男朋友一把诱过去。” “那个时候,我是不懂。” “甚么不懂?不懂甚么?” “自己干的事情。” “人家却当你是有预谋的。” “你打算跟奈月分手吗?” “现在跟分手没两样。” “那么。你能不能够亲口告诉奈月,跟我上床了?”“总不会主动说出来吧!不过,如果奈月有什么误会了,我自己也说不上,到底会不会拼命解释。” “既然分手,乾脆让她恨你好了。” 我吊梢眼睛看她。看不透她的真意。 “干嘛这样毛躁?难道爱上我了?怎么会呢?一定不可能了。” 小夜子脸上泛起得意的笑容,是那种敦一帮男人拜倒石榴裙下的笑容。 “告诉你!其实我最恨男人,所以希望世上的女人全都讨厌男人。” 我听呆了,软软地瘫在沙发上。 “你这个女人拼命玩弄男人,现在嘴巴却吐出这样的台词哩!” 小夜子的眼睛突然溜到店门去。 “来了。” 我随着她的视线扭过头来。呀!是奈月。 “这是甚么意思?” 我悻悻地说。 小夜子却不管,跟奈月招手。 “这里呀!奈月,这边。” 奈月堆起笑意迎向小夜子,但一看见我就绷起睑来。她慢慢走近。 “为甚么你在这里?” 她用眼神来谴责我。 “我先走了,要去打工。” 小夜子站起来。 “小夜子,怎么一回事?” 奈月问。 “听我说,坐下来。你不是想跟时男说个清楚的吗?你当我好管闲事甚么都好。” 小夜子腾出座位后,自己就急步走出咖啡店。 我们半晌相对无言,应该说甚么话,完全没有头绪。奈月跟侍应生点了冰红茶,也终於肯开腔了,声线却是硬生生的。 “你别以为是我教小夜子安排的。” “我没有这么想。” 我喝着剩下的半杯咖啡。 “我不断给你留口信都没有反应,小夜子约你就马上赴会哩!” 她先来一轮抢白。我看着奈月。曾几何时,跟她亲近亲热,觉得地教人疼爱。她的笑脸、她的眼泪都惹人怜爱;每个表情都有一种羞答答的姿态,这些都教我着迷,有时候,我会教她欢笑,也会惹她生气。现在,那张脸没有这些衷情了。她板起脸,满是倔强,不把我放在眼里。原来她也有这样的一副面孔。 “一直都没上班?” “呀呀。” “为甚么?” 要耐着性子,跟她狠狠地交代清楚,我就欠了一点酒精的助力。 “不想上班罢了。” 也是精简省略得过头了。不过,要追根究底,就只有这么一个答案。 “你只是不想费神跟我解释吧?” 奈月紧咬嘴唇。其实不是这个意思的,要说过一清二楚就需要更费劲更伤神。 “你要这么想也没办法。” 我原来想挑一句最贴合心情的话跟她说的,可就是适得其反。我知道伤透她了。跟她像两块石头般对视,我就愈发不明白为其么会弄至如斯地步。我们一直相处不错的,应该一切顺利,现在却变成这个样子。是,都是我的错,一切都怪我不好。 “时男,我有心事想跟你说呀!觉得苦恼寂寞,好想你扶我一把。就当我的听众 好了。可是,总找不着你,你就一点都不把我放在心上。你有事了,也不肯跟我说,不肯信任我。这到底是甚么样的态度?就是说没有我都不在乎了?我在你心里是可有可无的吗?” 应该说的话都闷在体内,可就是无法用双手掬起那些话。我在七零八落、片片断的解释里迷失了。 “我们好像已经完了。”奈月说。 “就是这么_回事吧?” 我回答不了,心里的确有一点点觉得分手都不要紧了。现在才要来重修旧好,总叫人觉得太沉重。 奈月站起来,木无表情地低垂着眼睛看我。不是生气,没有感叹,眼神满是悲戚,里面也夹着一点傲慢。是一双女人的眼睛,我没法正视她。 “再见。” 奈月慢慢朝大门走去。她推开店门走出大街,跑到车站去,然后乘上火车。 可是,我连追上前的气力都没有,再没有心神去管她了。我变成一个差劲不中用的男人。不,不是变成,原来就是这样的一个男人。这二十五年的岁月,都是错觉一场。我原来就是处於这么的一个位置。 我的嘴巴不期然地漏出笑声。在精致的咖啡店裏、穿得_身邋遢,还要自顾自地笑起来,人家看来一定觉得毛骨悚然,周遭的客人都拧起眉毛斜眼瞟着我。尽避看,我才不在乎,还要一脸不在乎地继续笑下去。 美景良辰醇酒?男女情事眼泪苦杯?这些都跟我无缘。 日子一点一滴地溜走。原来已经休假一个月,有薪假期终於结束。人事部给我留口讯了,要我正式递上休假申请信。我要递上的,不是休假信,而是辞职信。 甚么时候提出辞职都已经无所谓了,我只是不懂写。上书店买一本指南就行了,却又嫌烦。也许就这样子挨延下去,乾脆让公司宣布解雇我还落得轻松。 每天,我都很规律地过着不规律的生活,也觉得这种浪荡日子不坏。不过,这样子也算是自我放逐,就怕要挨那些真真正正过着这种生活的人骂了。我又不是拼死灌酒,也没有跑去女人,更没有想过从高楼大厦跳下来,我甚么都没有干,更不是刻意自我放逐。我是失去力气,畏首畏尾。 这一晚,我也是跑到车站前的小酒馆喝酒,回到家里来都已经一点多了。坐着不动就感到一阵寒气。才一个晚上,秋意就突然浓稠起来。我抓来被子卷着身体,小口小口地呷着剩下的威士忌算是保暖,不让身体觉着冷。 电话响起来,录音机启动。 “时男,是我,协介呀!今晚还是不在?” 声调没精打采。他要灰心泄气甚么都好,我才懒管。 “甚么时候都好,给我打个电话。我有话一定要跟你说。” 到底要跟我说甚么?跟奈月好好相处吧。 他沉默了半晌,却又突然声音抖颤。 “时男,我……” 我别过头来盯着电话,是一把痛苦得像是打从身体裏绞出来的声音。疑惑涌上心头。“怎么了?”嘴巴不由得溜出这句话来。 “帮我一把好吗?时男,救救我……” 他沉默了半晌,却又突然声音抖颤。 “时男,我……” 我别过头来盯着电话,是一把痛苦得像是打从身体裏绞出来的声音。疑惑涌上心头。“怎么了?”嘴巴不由得溜出这句话来。 “帮我一把好吗?时男,救救我……” 第七章 奈月无法想像 我还是后悔了,本来就不应该打电话给小夜子的。 料不到会以这种形式跟时男碰面。说穿了,就是靠小夜子穿针引线。这样子就等於在她跟前证明,我跟时男的关系部已经砸了。好丢脸。 拍拖三年,爱情也总有结束的时候吧?就是没有想过以这种丢睑、嗳昧的方式分手。 时男不上班,一定有甚么苦衷理由。这是他自身的问题,也许就根本没有让我插手的余地。可是,我好想他跟我倾诉,三言两语甚么都好。为甚么他要这么抗拒呢? 觉得说出来也无补於事?还是觉得我不懂呢?到底,我原来在他心里就只有那么一点份量。 分手来得突然。还来不及想个明白,却要接受事实了。爱情不是独力苦撑就行,只要随便一方退阵,就要结束。 到头来,我让小夜子再次攫去时男。真丢脸。怎样使劲苦心经营部好,我原来都没法胜过她。 每天,我都要跟那种一点一滴焦躁难安的情绪厮缠到底。一个只有爱情的女人失恋,要怎么办呢?我需要一些能够教自己全情投入排解心事的东西。这个时候,拥有一份教自己可以拼尽全力的工作有多好呢!可是,我对现在的工作就是牵不起半分热情。 上班也好,就只有那些机械式的呆板工作等着我。接到订单,就联络仓库,处理送运手续;制作室要求订购材料,就跟批发商联络。这些刻板至极的工作无聊得教人嫌腻,一颗心总是悬悬的不够踏实。 我到底干甚么呢?这种没有意义的日子还要挨多久?把心一横转职好了。与其继续这种工作,倒不如寻找真正喜欢的。 心里是七旋八转却只有一股冲动,根本没有办法付诸行动。现实是经济低迷,翻破那些求职杂志,也找不看合意的工作。不,应该说,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方向目标。 这一天,我到制作室去借布料样本,刚好看到放着几件新设计的衬衫。大概有二十件,都用衣架挂起来。他们预定下午开会,然后才决定挑哪些推出市场。 “可不可以让我看一看?” 我跟附近一个负责设计的女生扬声,她一口就答应了。 “好哇,随便看。” 看看着看着,我就看上一件领门缀了蕾丝的。看上去可爱漂亮,带点高贵气派。可是,捏一捏模_模,却发现这种棉布质料很差劲。只要洗一次,就肯定没法回复原状。蕾丝的份量可以再多一些、配十一件简单的短褛就最适合不过了。 每一次,我都对新产品充满期待,可就老是换来轻轻的失望。说自己公司产品的坏话就好像有点那个,不过,就是欠厂这么一丁点心思,产品就只能够是二线。平白浪费了这么可爱的设计,好可惜。 下午,出席制作会议的课长给我电话。 “呀,福山,在我的书桌左边的抽屉里,放着上期的销售业绩表,给我影印二十份,赶快送过来。” 我马上把文件影印好,拿去会议室。我敲过门才走进去,课长就吩咐我给大家 派发资料。参与会议的都以部长为首,全是公司的精英。我把文件逐_放在他们跟前。 会议室正面陈列着刚才我看过的样本,他们正要决定挑哪些产品。制作部的东主任刚好拿着那件领口衬有蕾丝的衬衫。 “那么,这件十七号,就敲定生产了,有没有异议?” 大家都颉首。甚么?就这样子生产推出市场?谁会花钱买下这种不三不四的产品?拿在手里,那些精打细算的ol准会把它放回陈列架上。我不由得冲口而出。 “真的就这样子推出市场?” 大家的视线都不约而同投向这边来。东主任一脸愕然。 “这话是甚么意思?” 我有点犹豫,却还是回答了。 “真是不好意思。刚才我在制作室看过这件衬衫。这样说好像有点不自量力,可是,我觉得如果换过布料,多加一点蕾丝,效果会不会更理想呢?我想这种设计准会讨得年轻女生欢心。” 东主任毫不掩饰地寒着一张脸。 “你是营业部的吧?门外汉懂个甚么?听着,分发好文件就请你马上离开!” 营业部课长也被我这种态度吓坏了,连椅子都坐不稳。 “福山,没有你的事了。” 我却对东主任的态度感到非常反感。这种自以为是的语调,早就敦我憋尽气。 “你说我是门外汉,顾客就全跟我一样,部是门外汉。” 东主任霎时畏怯起来。 “说的没错,说得好。” 制作部部长边笑边说。 “难得有意见,就尽避说出来吧。” 我虽然紧张,却也壮起胆子。积存下来的不满怨气就要成形似的,一股脑儿从体内涌出来。另一方面,我原本就抱着乾脆辞职的心态。有了这种心理准备,就算上司责怪都不怕了,反而觉得这也许是契机。 我先跟制作部部长行个礼,然后走近东主任,拿起那件衬衫。 “霎眼看来,这件衬衫真的好漂亮,可就是领口的蕾丝不够多、不够密。我认为可以再多缝一层,让它散开来更有立体感。还有质地,这种棉布,一放进洗衣机就要起皱,洗完就一定要花时间熨,可是,这种蕾丝熨起来就很麻烦。我也试过,总是烫得一塌糊涂,到头来就只得拿去乾洗店去。购买这件衬衫的顾客,都是二十多岁跟我一样的女孩子吧。我自己就没有闲钱把衣服拿去乾洗了,所以尽量会挑那些不用熨的。就是说,不用棉布,改用混纺化纤,既不用熨、打理又方便,一定受顾客欢迎。” 会议室所有人都惊讶地盯着我。不光是他们惊讶,就连我自己都觉着稀奇。也不懂为什么可以口若悬河地把意见说出来。这种兴奋教我觉得满足。 制作部部长靠在椅子上。 “原来如此,也有道理哩。” 东主任却插话了。 “你提出选用混了化纤的棉布,那么,你认为应该用多少百份比呢?” “喔……” 我茫无头绪,说不出半句话来,东主任一脸不屑。 “那么,你到底知不知道这是哪_类的棉布?” “……” 我都回答不了。东主任乘胜追击似的继续说下去。 “这是一种有很多气孔的织平纹棉布。连这个都搞不懂,却大言不惭地批评质料有问题哩!” “我没打算批评甚么,只是觉得换过别的质料比较好罢了。” 东主任不瞧我一眼,转过身去面向大家。 “我认为按照原来的设计就最好,质料的确说不上是上等,却可以调低售价。这种质料通爽柔软,价钱合理,顾客_定会满意。虽然洗熨要花点工夫,不过,这个都要挑剔的话,就是说凡棉布质料都不恰当厂。反正都是本着穿一季的概念设计的,成本太高就划不来。” “那么,蕾丝又怎么样?我觉得再多一点比较好看。” “你对设计就更加_窍不通了吧?光是嚷着要增加蕾丝的份量,它的份量原本就取决於质料的厚薄。这种薄薄的布料,任你再增加,蕾丝也只会软软地塌下来,无补於事。” 东主任冷冷地抢白一番。我已经词穷了。挟着“门外汉”这道盾牌尽抒己见,到底没有专业知识,根本没有本领争辩下去。会议室再也没有立足之地,我垂下头来。 “是我胡言乱言,对不起。” 制作部部长却开腔了。 “不过,这可是代表顾客的心声,满重要的。制作部就再检讨一下,大家认为如何?” 东主任登时寒了一张睑,不过也顺应部表的话点头,不再争论。 “明白了。我们试试修改设计。” 我默默地站着,营业部课长却催赶了。 “福山,没有你的事了,快去工作。” “呀,是,失陪了。” 我低下头来,离开会议室。踏出走廊,就为自己刚才的大胆妄为漏出一声叹息,感觉倒是不坏。 妈妈就一直若无其事地继续她的日常生活,不过,就碰也不碰那些拼布了。她把精神心思全花在我跟千穗身上,盯紧我们的一举一动。 扁是晚了一点回家,就唠唠叨叨地追问我们上哪儿去、干甚么。千穗感到厌烦,就一句:“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狠狠地回敬她。 老实说,我也好不厌烦,却体会到妈妈的心情,也就学不了千穗般硬绷绷地拒绝妈妈的关心。也许是因为我瞒着妈妈,跟爸爸的情人碰面,心里多少感到内疚,也就对她包容温柔一点了。 仔细想一想,我跟妈妈都是天涯沦落人,都足让朋友攫去了心爱的人。一想到这里,也就泛起一阵苦笑。 到底妈妈要怎样处理婚姻破灭呢?我也明白她这种要强的态度。就算让她把爸爸抢回来,跟一个不爱自己的人生活,也只会觉着揪心,压得自己透不过气来。我当然不愿意爸妈离婚,也好想一家四口像从前一样生活,但我总是忘不了那个女人说的话。 “我的人生,都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欺骗自己,犹豫踌躇,就只有换来遗憾。” 爸爸已经年过半百,逝去的年月已经抓不住了。我根本没有权利去剥夺他的余生。 我虽然不尽是个明白事理的女儿,却总可以体谅爸爸的心情,就像他把我生下来,_直对我包容一样。我还是喜欢爸爸。 没有再跟时男碰面了。这阵子,我每天都早归。这一天,也是六点半就打开家门。踏进客厅,看见妈妈瞪着电视发默。 “我回来了。” “呀呀,奈月,你回来了?” 说完之后,妈妈就走进厨房张罗晚餐。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她一下子苍老起来。 客厅杂七乱八的。妈妈原来就爱乾净整齐,每天都要用吸尘器打扫两次,最近却放着不管了。我月兑下外套,执拾散落一地的报纸杂志。那个塞满拼布材料的藤篮,原本放在一角的,现在都已经不见了。 “那个千穗搞甚么鬼的?别老是在外面溜呀!早点回来就不行?” 妈妈在厨房里嘀咕。我就跟地搭话。 “妈妈,不再缝拼布了?” “呀呀,腻了。” “明明鼓足劲要参加比赛嘛!” “反正都要落选。我知道,再怎样拼命也是白费精神。” “别说晦气话,想干就干好了。” “别管了,妈已经决定放弃。” 妈妈的背影满是决绝。她现在像一头浑身长满剌的动物似的。甚么都否定拒绝,把自己关起来,神经一条一条的尖起来,全部绷紧了。我盯着她良久,想到她整天足不出户,只管默在家里发怔,脑海里不知道要怎样胡思乱想,就连我也觉着胸口一阵翳痛。 “妈妈,能不能够问你一下?” “什么?” 妈妈一双手还在切蔬菜没有停下来。 “你当年为了家庭放弃工作,有没有后悔?” 没有回答。水煮沸了,妈妈把火调小。我苦苦等候答案。她终於扭过身来了。 “不是我要辞职,是迫着来的。” 这么一句话,教我感到她比想像中要伤得更深。 “那么,有没有后悔生下我跟千穗?” “喔……” “后悔吗?” “胡说甚么?当然没有了!” “可是你早阵子都说出口了,你说爸爸把人生一切难题麻烦都让你担下来。我跟千穗也是一个麻烦吧?是不是后悔生下我们了?” 妈妈偏过头。睑上没有惊讶、却满足怯生生的。 “怎么会呢?” “真的?” “奈月……” “那就好了,我们并不是你的包袱。” 妈妈盯着我好_会儿,想说话,可是嘴唇净在微微颤抖。我没法看着她这样的一张睑。 “我去换衣服。” 上二楼去。我自己也背负着多少悔恨,可就是不愿意自己跟千穗,教妈妈感到后悔。 我不知不觉哭起来,也弄不懂为甚么要哭。净觉得妈妈好悲哀,也为自己感到忧伤。我在妈妈的身影里看到自己了。 饼了好些时候,小夜子打电话给我。 她说想跟我见面,我却不知道如何是好。最后还是提起精神出去,就是想肯定自己的心情,就是要来个最后确定,我跟时男,已经结束了。 约会地点,就是上次跟时男碰面的那家咖啡店。我准时赴约。小夜子坐在跟上次相同的位置,看见我就扬手。她还是明艳照人,原本我也想悉心化妆,挑一袭合心衣眼前来的,可是,在她跟前,我总是矮了一截似的感到泄气。 我刻意躲开她的眼睛。 “上一次是我好管闲事。” 小夜子把咖啡杯送到嘴边。 “算了,没关系。” 我摇摇头,垂下眼睛,视线落在膝盖上。 “你跟时男到底怎么了?” 这是明知故问。我却回答得很冷淡。 “结束了。” “是吗……” 对话打住了,邻座肆意的笑声乘机溜进这阙空档里。小夜子从手袋裏拿出香烟点火。 “今天不用打工?”我问。 “呀,那种工作,辞职不干了。” “是吗?” “我不想再难为自己了。” 我不太明白她的话,事实上也没有这个心思。 “今天,我约你出来……” “嗯。” “就是不想你误会。我,可没有跟时男来往。” 小夜子说。 “是吗?甚么都无所谓了,已经跟我没有关系。” 我尽量表现洒月兑。 “你恨我?” 我回答不了,却知道这样子就等於默认了。 “我早料到了。可是,告诉我,为甚么恨的是我?” 我抬起头来,跟小夜子那双苦恼的目光刚好撞个正着。我搜不出半句话来,只晓得合拢嘴巴。小夜子把剩下的一大截香烟朝烟灰皿里挤捏。 “我一直都想不通,为甚么攫去人家的男朋友,大家就来恨我。也许,的确是我横刀夺爱,可是,一个巴掌拍不响呀!男人可不是死物呀!说穿了,都是他们自投罗网,是男人背信弃义。女人都要来恨我,却不去恨她们的男人。” 我挪开视线。 “也是的,你说的没错,要恨就应该恨那些男人。可是,人总是懦弱的,看扁曾经爱过的男人,就是否定自己了,所以,为了让心里好过一点,大家就只好来恨你了。” 我喝着刚送上来的女乃茶。一阵温热慢慢在喉咙里滑过,有点松一口气的感觉。 “奈月,大学的时候,我们曾经很要好呀!” “说得对。” “我好喜欢你。” “我也是。” “为了喜欢你,就无法忍受你爱上时男,才会主动亲近他。” 她的话教我抬起头来。 “这是甚么意思?” “我想你讨厌时男呀!可就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到头来却只有这么做了。” “我跟时男拍拖后,得偿所愿,你对他死心了。嗯,原来并不是这样子哩!” 小夜子说着轻轻笑了_下。 “总之,达成目的,我再也没有兴趣跟他继续下去,就分手了。可是,你已经不再像从前般待我了,我好伤心。为甚么?为甚么你恨的是我而不是时男?” 我只能够巴巴地瞪着她。 “打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一看见人家双双对对,就捺不住要破坏的那股冲动。女生喜欢的都是男生。我恨透那些男生,也觉得好不甘心,所以决意把人家的男朋友都抢过来。男人这种东西,只消你随便跟他打个招呼,就马上心痒心动。我就是想让女生看清楚男生的真面目呀!男人都很无耻。与其跟男生交往,倒不如考虑我呀!真想不到到头来,却失尽一帮同性朋友。” 我呆若木鸡,我感到小夜子的_番话透出一种异样的感情。 “大家都认为我是那种专门抢人家男朋友的坏女人,可是,我想得到的并不是男人。” 小夜子耷拉看睑,显得有点紧张,我却只有呆坐的份儿,还足没法抓住思考的焦点。 “我要的是女人。” “小夜子……” “对,我只爱女人。” 我还是不能够掌握她的意思,倒以为自己_定是听错误会了。 “我自己也一直害怕敢认这个事实,不管是大学时代还是出来社会工作,都继续否认下去。往酒吧打工,也是不愿意面对现实罢了。我也想跟普通女孩子一样,喜欢男人呀!所以,我拼命跟男人睡。我告诉自己并不是同性恋,只不过碰不上真命天子罢了。可是,我已经够累了。我不要再苦着睑跟男人睡,也不想压抑爱女人的。” 小夜子吊着眼睛看我。 “吓坏你了?” 我点头,灵魂出窍似的,脑海里一片空白,怎么会是这样子。 “我还是有点不明白,对不起,头脑好像有点混乱……” “这个当然了,连我自己都想不通哩!当我察觉自己这样子也好苦,觉得自己不正常,也就拼命让自己变得更女性化。可是,我要放弃了,根本就没法一辈子都自欺欺人。现在好不容易拿稳主意,算是要坦然接受自己。” 我瞟着早已凉透的女乃茶,承着天花板倾泻下来的灯光,色泽温润柔和。 “可是,为甚么要跟我说?” “我也说不清原因,就是受不了被你误以为我再三破坏你跟时男的感情。你可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 “小夜子……” “希望你千万别觉得恶心。” “我没有这么想。” “虽然我也知道不容易,但我要寻找一个可以接受自己的情人,当然是女性了。” 小夜子最后泛起的笑容,委实美丽,我也看得入迷了。我倒不认为这种美丽不能够让男人分享有甚么可惜。美丽是超越性别,教人心眩神迷的。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课长吩咐我下个星期出席制作会议的时候,我惊讶得指着自己直叫。 “我?” “是呀!” “可是,为甚么让我……” “上_次你不是提出意见吗?部长就好想听取一些新鲜的声音。原本营业部就光是我_个人出席的,现在就加上主任和你。还有,开会之前,希望你先准备好各式各样的资料,例如要仔细分析之前的营业额,要找出颜色和款式的资料,分析这些变动对销售数字有多少影响。作为营业部,若没有确实数据支持自己的意见,就只会落得给制作部奚落的下场。” “是……” “这些资料,你一个人做得来吗?” “我会尽力而为。” “那么交给你了。” 我是百般滋味。那次会议是个契机,大家都肯定了我的位置,心里固然高兴。不过,这其实是仗着横竖辞职才有恃无恐,从来都不曾想过竟会换来这么一个转机。反过来想,其实自己也希望在工作上有多少发挥的机会。反正辞职都无所谓了,就不会介怀失败、也不会担心挨骂,倒可以直言不讳抒发意见了。 首先要整理资料。我对着电脑埋头苦干,翻查过去五年的销售成绩。这种工作很费工夫,不过,总比每天净是对着那些销售和采购数字要强,我现在干得要投入起劲多了。 快要下班,我在走廊上跟东主任撞个正着。她看见我就一脸不是味儿的表情。自从上次那个会议之后,她就老是用这张睑对着我。今天却又有些特别了。 “福山,听说你有份出席下个星期的会议呢!” 东主任还是那副尖酸的语调。 “是,请多多指教。” 我礼貌地低下头来。 “部长三心两意也真教人头痛。营业部就只懂得罗列一大堆数据,对产品根本一无所知。嗯,我倒不介意你参加会议,不过希望你下点工夫,好歹掌握_些专门知识。门外汉的意见,第一次听来也挺新鲜的,不过都是现凑的主意罢了。上一次让你歪打正着,尝到一点甜头,下个星期就别说那些不负责任的话了。” “是……” 听到我回答得有气无力,东主任得意地笑了。 “我对你就没有期望了,好好努力吧。” 我盯着她的背影,咬紧嘴唇。泛不着这样说话吧!我确实欠缺一点专业知识,到底能够有甚么表现呢?我在成衣公司上班,却对布料的种类和设计方式一窍不通。我不甘心,不愿意_个机会无疾而终。原来打算下班的,现在却折返资料室。这里存放了各种资料,有介绍布料基础知识的参考书等等。也许一个星期没有可能突飞猛进,但既然走到这一步,就尽避奋力一试。 晚上,读资料读得累了,我就伸伸腰。 好想跟谁聊聊天,透透气。千穗说过要跟同学去喝酒,应该还没有回家,妈妈就窝在自己的房间里。如果是以前,这个时候,我准要找时男了。 现在时男到底在干甚么呢?还是没有上班吗?还是每天喝酒胡乱吃东西吗?有没有打扫房间、把衣物洗乾净? 一想起这些事情,就想跟他碰面。我摇摇头,现在没空沉醉在回忆里。我丢开这种想法,现在可是关键时刻。 我念头一转,就打电话给协介了。这阵子千丝万缕的,就是没有跟他联络。上_次跟他讲电话的时候,听着像是染了感冒,现在已经没事吧? 铃声响起来了,对方拿起电话。 “呀,协介。是我,奈月。” 没有回应。 “协介?你怎么了?” “是我。” “呀……” 吃了一惊,是时男。我说不出话来。时男也好像跟我一样,只有淌着一阵难堪的沉默。我好不容易才找出一句话来。 “为甚么你在他的家?” “协介他有点麻烦。” “麻烦?怎么_回事?” “现在我不方便说出来。只想待在他身旁一些日子,好好照顾他。” “协介身体有甚么毛病?” “现在还说不定。” “说不定……?” “总之,现在还不知道。” “到底发生了甚么事情?” “你等一下好吗?再过些时候,待一切都有个归结,我一定跟你解释清楚。” 时男的声调非常冷静,我再也无话可说了。时男跟协介之间,有一种男人之间的承诺牵绊,不容我越雷池半步。 “是吗,我明白了,再见。” 我放下电话。 风从窗口潜进来。季节在弹指间转移了。 我站起来,拉开一线窗帘。夜空乌云飘游,像是流过_抹不安的情绪。 第八章 时男大汗淋漓的下蹲运动 三天前,我接到协介那通莫明其妙的电话,就有一种从不曾有过的不安。协介一向冷静,从来不在人前表现软弱,那把声音却是赤果果的。 我马上抓起电话。 “是我,发生甚么事了?” 协介却没有回答。“协介,干甚么?到底怎么厂?”终於传来他的声音,听起来却像是痛苦的申吟“我不行了,完蛋了……”他就反覆说着这句话,情绪很不稳。“你等我,先等我过来再说。”我立刻前去协介的家。房间没有上锁,协介缩在一隅抱着膝盖。没有开灯,关住了_屋子湿漉漉的空气。他的姿态看来像是一块黑黝黝的石头,一动也不动。 我觉得事情要比想像中来得严重,我走近他,把手搁在他的肩膀上,那种触感却吓唬我了。怎么瘦得没模样了? “怎么了?” 逗他说话,他也只管把一张睑埋在膝盖之间,没有任何反应。 好歹也要开灯,协介却说话了。 “别开好吗?” 我坐在地上,也不想勉强他说话,就打算一直等下去,待他自己开腔。 夜渐深。虽然说是新宿,这一带却沉静下来了。在黑暗立默着,总觉得连时间一分一秒溜走的声音都听得到似的。 “对不起,给你挂了个莫明其妙的电话。” 协介在一个小时后,才开腔说话。声音听起来要踏实多了,我如释重负。 “不要紧。” “独自一个人待着就受不了。” “是吗?” 我点了香烟。在黑暗立,就是一种戳痛眼睛的红色。 “发生甚么事了?” “不想说就别勉强好了。” 协介叹气。又长又深的一声叹息,让房间立的空气都抖动起来。他好像搜索枯肠似的,然后才慢慢把话都说出来。 “三年前,我离开日本去当义工教师,就感到心里有一份轰轰烈烈的使命感。” 我点头。 “说得没错,你教我感到目眩。我只管当个上班族,别无他想,就是自惭形秽,不愿意跟你碰面。” “我当时就是一片壮志雄心,好像是要去拯救那个国家似的。当然,这只是要强罢了,那份热情倒是不假的。” “嗯。” “我到了那边,就只管努力,学习当地的土话,尝试适应他们的风俗习惯。想尽量把一点甚么知识传授给当地的小孩子,所以每天都拼尽全力。” “你就是这副脾性,一定要把扛下来的工作做到最好。” “可是……” 协介的语调突然变得阴沉。 “可是现实是残酷的。村民都很善良,都是真心待我好,我也就更要设法不辜负他们的期望了。大概过了一年,我开始适应当地生活,却反而觉得跟他们格格不入了。也说不清是甚么原因,也许始终有一种疏离感吧。到了夜晚剩下自己孤零零一个,就只管想破头脑,到底跑来这立干嘛。明明是满腔热诚,到头来却分不清这是不是自己真真正正想干的事情。” “任谁都会烦恼呀!更何况你待在陌生的地方生活。” “不,根本不是甚么烦恼。说实话,就是后悔,后悔到了这个国家。去甚么发展中国家当义工,原来才没有这么伟大。归根究底,就是不想就此毕业踏入社会工作。也许是害怕,所以,一发现这项义工服务计划,就马上投奔过去。” 我不知道怎样回应。不论是点头还是否定,都要伤他的心了。 “后悔的感觉与日俱增。我每天还是努力工作,不,是为了不让村民和小孩子识破这样的我,才要更加拼命。可是这种心情总是压抑不了。有一次,一个小孩子不听话,我教他安静,他却闹起来。已经警告过他好几遍了,还是不奏效,后来才发现自己竟然动手打他!这算是哪门子的教育!我打从心底恨透那个孩子,所以才动粗。他满目惶恐地看着我,我自己就更加惊慌了。自此以后,每逢假期,我就花五个小时驾车到那些红灯区去,买醉跟女人厮混,甚至吞下一些稀奇古怪的药物。不这么做,我就根本撑不下去。我重复这种生活,每天都觉得受不了。” “协介……” “偶尔也会跟同来当义工的朋友碰面的,他们都活得很精彩,坚持信念认真工作。看着他们,就愈发觉得自己面目可憎。” “没有人要责怪你呀。你有苦衷有难处。这三年来也总算努力过,这不是容易的,我觉得你很棒。” 我想尽量给他一点鼓励。 “我回来了,并不等於一了百了。” “喔?” “身体出了毛病。四肢乏力、食欲不振、发烧、还有肚泻不断。最初以为只是感冒罢了。在那逞也看过医生,都说不要紧。可是,就一直没有好转,反而愈发严重起来。然后,我就得出这么一个结论。” “一个结论?” “爱滋病呀!” 我目定口呆瞪着他。 “这个可能性很大。我早知道,就算染了爱滋病,也不是意外。” “怎么会呢?” “我是为了接受检验才回来的。可就是没法提起勇气。在那边都想通想透了,应该很冷静才对,却仍然是裹足不前。我左思右想感到迷惘烦恼,今天,好不容易让自己去了诊所一趟。” “是吗……” “两个星期之后才有报告,现在就只有乾巴巴的等待。可是,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就怕得受不了,比没有接受检查的时候更恐惧。时男,如果是阳性反应要怎么办呢?也许我要死了。” 我竭力让混乱的头脑冷静下来。我当然听过爱滋病,就是没想过问题会发生在身旁。世界上有各种有关的宣传活动,可就老是觉得遥不可及。 “现在还不知道是不是阳性呀!” 我的声线也抖起来了。 “不,我敢说一定是。你看一看,瘦成这个样子!症状全都吻合。” “也许是另有原因。” “甚么别的原因?” “我也不知道……有很多可能性呀,很多病都会出现那些症状。” “我都查过了。只有爱滋病。”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他已经深信不疑了。如果我随便安慰,可能更教他感到走投没路;我说话也得小心翼翼。 “如果……听着,协介,我只是说万一 ,当然,我是绝对不相信。如果检验报告出来了,是阳性反应,到时候再作打算吧!我对爱滋病没有多少认识,却也知道就算得病,都不会马上死掉呀!药物不断推陈出新,只要接受适当治疗,也不是那么可怕呀!” “我也翻过不少这类书籍。这个病,都不晓得甚么时候发作,只有乾巴巴等下去,跟恐惧厮缠到底。不,我已经发病了,症状都跑出来了。说不定还有一年,不,也许只剩下半年日子!” “你别胡思乱想了!要说死亡,也不光是爱滋病,任何疾病都有致命的可能。碰上交通意外又怎么样?刹那之间就掉命了。爱滋病没有甚么特别呀!不,应该说,生病本来就是寻常,没有甚么好小题大作的。” “……” 协介没有反应。 原来想再说些甚么,为他拭去心里的不安。可是,说实话,我的一个脑袋都已经杂七乱八。我也需要一些时间。 “现在都晚了,睡觉吧!” 我从壁柜里拉出毛巾被子,硬生生地挪开协介,敷好床铺就卷着被子躺下来。情势所逼,协介也只好躺下来。当然不能够入睡了,我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却是苦透了,一想到协介不知道抱着甚么样的心情在黑暗里乾瞪眼,我就不能呼吸。 也总算在不知不觉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就有一道道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淌进来。协介已经起床了,心不在焉地在抽烟。 “嗨,早。” 我跟协介扬声,他看过来。 “呀呀,早。” 大清早,协介也好像平复过来似的。 我起来拉开窗帘。在日光的照射下,他看来的确比上次聚会来得憔悴落魄。 打开窗子,早上闹哄哄的气氛沸腾起来,有赶上班的ol,有忙上学的小孩子,自行车摩托车纷纷沓沓。 “肚子饿了,一起去吃早饭吧!找个有早餐供应的地方呀!”我说。 “不用管我了,没有食欲。” “不要紧,一起去,算是陪我。” 我走进洗手间。随便洗个睑,顺手拿起一块毛巾轻轻擦拭,镜子里的我有些倦容。回过头来,被铺都已经收拾好了。协介就是这副一丝不苟的脾性。 “时男,你要上班吧?来得及吗?” “其实我没有上班了。” 协介听着,一脸惊讶。 “辞职了?” “嗯,可以这么说吧。” “怎么了?” “一边吃早餐一边说。” 我们在大街上并肩走,走进一家贴着有早餐供应招纸的咖啡店。看来早就过了繁忙时间,店内空空落落。最近就没有正正式式地吃过一顿像样的早餐,老是要补充酒精,大清早就喝啤酒。点了两份早餐,我俩对坐。 “我患了上班恐惧症。” 我尽量避免语气阴沉抑郁。 “不会吧?你怎么了?” “我自己也觉得难以置信。就是那个貌似『癞蛤蟆』的上司调来的时候,我开始发病,一乘火车心情就毛躁起来。当时也不至於不肯上班的,我还以为是胃病之类。早阵子,工作碰壁了,一桩大买卖吹了。就在那个一定要跟『癞蛤蟆』说出真相的清早,我就忍不住要吐。在中途下车,待定过神来再上火车吧,就是没法踏出这一步,自此之后就没有上班了。” “真是不敢相信!” “我也想不到,自己原来只是个懦夫。” 我苦笑。早餐送来了,是烤面包炒蛋烟肉,配橙汁咖啡。我拿起叉子。 “你也吃呀!” “一点都不想吃。” “吃一点都好,让自己的胃充实点。吃着吃着,食欲就来了。” 协介轻轻点头,咬着烤面包,喝了橙汁,吃了一口炒蛋。也许是错觉吧?总觉得他只是吃了这么一点点,双颊就回复了生气。 “今天,上动物园好吗?” “动物园?” “呀呀。突然想去逛一逛。” 协介忍俊不禁。 “你用不着刻意为我费神的!” “是我想去,你陪我呀!” 我想了一个夜晚,在黑暗里乾瞪眼睛想了好久。 我能够为协介做些甚么呢?不安缠绕他,他来跟我求救。我算是还有点用处,心里不无一点欢喜的。我希望成为他的精神支柱,不光仅限於在等待报告的这两个星期内。无论是阳性还是阴性,都无关痛痒,我只想为他尽点心意。让我坚持这种想法的,就只有一个原因,就只有这么一个原因,我们还是朋友。 吃过早餐,我们出发上动物园去。在售票处扬声要两张成人票,倒是有点尴尬了。 看着那些动物,就觉得他们的姿态好奇妙,既狰狞又美丽,感觉有点荒谬。大象和猩猩还是大明星,跟我小时候看的没两样。虽然今天是平日,但在它们的笼前,还是聚满人群。 有时候,动物园可是一个教我觉得非去不可的地方。也许就为了那点原始粗犷,看着就觉得它们身上残留着人类退化了的基因。 碰巧有幼稚园的学生来远足,也真有点受不了。现在的小孩子都是老实不客气的,缠着我要抱,我就只好把他抱到栏栅以上的位置。抱起一个,又来一个,接连抱了十个。那个长得满漂亮的保母察觉了,慌忙把孩子带走。我跟协介浑身上下都邋邋遢遢的,也许看在人家眼里,就活月兑是拐孩子的大贼了。 午餐就吃炒面。协介还是老样子,不怎么想吃。我吃光了,协介却吃剩一半,我就来打他那一盘的主意。 “不吃就给我好了。” 协介却一下子按着碟子。 “搞甚么鬼?好啬吝!给我!” “不行。” 协介态度坚决。我马上知道他的意思。我硬来,死命把炒面抢来。 “还不知道检查结果呀!更河况,这样子不会传染的,你应该清楚吧?” 协介不做声,盯着我吃炒面。他这一份更是让我吃得津津有昧。 大白天,协介总是精神奕奕的,懂得开玩笑,还笑声朗朗。可是,太阳西沉,就 变得忧郁苦闷。我没法撇下他不管。他竭力掩饰这份软弱无助,看着却是更加痛苦 了。 “今晚,我还是在你家睡好了。” “我已经没事了。” “是我想在你家留宿。反正辞职了,在家里也是闲着没事。” 晚上,我们看电视,不着边际地闲聊。我觉得早点睡对他有益,就强要他躺下来。我待他睡了才休息。他知道我醒着,应该会感到一点踏实。 就是这个时候,接到奈月的电话。我不想吵醒好不容易才入睡的协介,就只好接了。 奈月听到是我,好像吓了一大跳。 “时男,为甚么你会在协介家里……” 奈月的疑问也是理所当然。我稍稍解释一下。原以为她会穷追猛打,怎料也没说甚么。 “是吗?明白了。” 就这样乾净俐落的一句打住了,我反而纳罕了。还以为她会问到底的,现在她却不急於知道答案,总教人觉得有点奇怪。 我一直都忙自己的事情,根本就没有关心其他人的心思。就是这种想法,教奈月焦躁难安。她愈是追问,愈是要查根究底,愈是同情我,我就愈是感到嫌烦。我想独处。 “是奈月?” 协介问。还以为他睡了。 “对不起、吵醒你了。” “甚么事?” “听到是我,但就吓了一跳。她问起你,我也只是唯唯答理。” “原来如此。话又说回来?你跟奈月怎么了?” 协介仰着睡,直瞪天花板。 “结束了。想起来,也不知道为甚么会变成这似样子的。还是我不好吧?男女拍拖,到底怎么样才算是甜蜜合得来呢?隔天一通电话,把当天发生的事情如数家珍,一个星期大概约会两次,吃饭喝酒,是不是这样子?” “怎么会呢?” “那么,到底是哪一回事?” 协介吁了一口气。 “你也知道,我从前喜欢过奈月吧?” “呀?不,现在才知道。” 我结结巴巴,协介却轻轻笑了。 “算了,你不用避忌呀!” “是吗,嗯,明白了。” “我就曾经跟她表白,希望她跟我交往。不过,奈月没有答应。打从那个时候开始,她眼里就只有你呀!我问她为甚么挑你,她就说、看见你精神奕奕的,自己也会提起劲来。” “是吗……” “就是这么一回事,就是这个重要的骨节眼。” “嗯嗯。” “给她打个电话吧!” 那个晚上,下雨。雨点规律地打在檐前,然后慢慢落下来。 我想起大学的日子。每天都是愉快的,时间一大把,我、奈月、协介和小夜子,都神采飞扬。 这些日子还是伸手可触的,可是,为甚么逝去的永远教人觉得耀眼? 是因为失去了?不再属於自己了?我静听雨声淅沥。 第二天,我先回家_趟。 我不放心留下协介一人。 “好歹也回去换换衣服呀!你愈发像流浪汉了。” 听到他这么说,我才注意到。也许,过分关心反而会成为他的负担,我也就顺着他。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踏进家里,乱七八糟得教人吃惊。也是的,门从上次奈月来打扫过以后,就一直没人管了,这都是我一手做成的。身在其中就不觉得怎么样,现在跳出来一看,就吓呆了,原来自己过着这样的生活。我在厨房拿来垃圾袋,开始执拾,一边吸尘,一边开动洗衣机。房间渐渐乾净俐落起来,我的心里也有一点点清新空气拂过。 把衣物晾好,才发现有电话留言。我揿开录音机,都是_些无关痛痒的事情,却总不能够把大矢前辈的留言当耳边风。 “宫永,你怎么了?我还以为你已经死掉了。也是时候下决定了吧?再无故旷工,公司要解雇你了,这样子就连退休金也拿不到。辞职也没关系,你可要正正式式放下辞职信呀!寄来公司都可以。” 大矢说得没错。我嚷着要辞职,却_直想把甚么正式手续都押在脑后。 我马上到附近的书店去,买了一本教人写辞职信的书,还有白信纸信封。用毛笔就比较正式,不过还是免了。我握着原子笔,在桌子前正襟危坐。 先写下“辞职信”三个字。 在这家公司工作有三年了。虽然落得这么一个结局,却也并不尽是苦事。获得聘用的时候,我可真高兴,享受工作带来的乐趣,也抓住了人生目标。 突然心头一热。现在才结结实实地感到,自己将要离开这家公司了。 写歪了几遍,好不容易才写好。把它放进信封裏,贴上邮票……也许应该亲身回去请辞。还是听大矢的话好了,我不想跟“癞蛤蟆”碰面,他也一样吧? 在前往协介家的途中,我把辞职信投进邮箱裏。“噗”的轻轻一声,就这样便结束了吗?这一声闷响敦我泄气沮丧。 我跟协介差不多每天都腻在一起。东拉西扯的聊着,无无聊聊的就是要打发时间。不过,还是无话的时候多,却也不以为苦。 我想给协介一点安慰,其实也是他教我心里觉得踏实。那种像给倒刺戳痛的心情,也开始感到一点滋润,慢慢恢复过来。我需要这么一段时间。 明天就有检查报告了。那个晚上,我们瑟缩在被窝里。 “对不起,麻烦你了。” 听到协介的话,倒觉得他平静了,比起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好多了。 “没有麻烦不麻烦的,我是为了自己才留在这里。” “明天,就算结果是阳性,我也不会胡来,你放心好了。” “知道厂。别忙着下结论呀。明天再说吧。” 我盯着天花板。 “也许我是太任性,如果是阴性,我想返回那条村落去。” “是吗?” “这段日子,我老是惦着那儿。那些小孩子怎么了?还没有找到接任的老师,我 就离开了,这教我一直耿耿於怀。回来的时候,原本就不打算再回去……” “也许是千丝万缕百般滋味,不过,你到底喜欢那儿的生活。再回去也好哇!” “可以回去再说。” 协介的语音落得暧昧含糊。阴性阳性,足以左右他往后的人生。不过,任谁的人生都是变幻无常。我的人生也一样,我也看不清前路,不知道将会在哪儿有着甚么样的变化。 第九章 奈月再遇时男 走出会议室,我深深地吁了一口气。 到头来,还是一场空。我加入公司三年,在营业部工作,就只懂跟数字打交道, 现在算是临急抱佛脚,可是,对於设计、质料这些关键细节,到底只晓得皮毛。 还是那件衬衫,我提出修改领口设计,换过刚的质地,东主任就一口拦住了;我再提出能不能够用上一些不起皱的布料,她却来反问我。 “那么,具体来说,应该采用哪种布料呢?你光考虑一下成本和功能再说。” 我哑口无言。 我也尝试从营业角度去分析利害,准备各式各样的资料,结果全都派不上用场。 说到底,他们都是公司的精英。回头细想,就更是觉得我在这次会议里,其实只是个无可无不可的角色。 走向升降机,准备返回办公室,就跟东主任碰个正着。她向我投来洋洋得意的笑容。 “到头来,你出席不出席都影响不了大局。嗯,这个也是想当然了,你对成衣制作根本一窍不通。产品就交给我们这些专家管好了,你管你的数字就是安份。” 不甘心,却没有反驳的余地。她都说对了。 制作部部长明明给我机会了,好不可惜。他对我今天的表现一定很失望吧?我对自己也失望到底。 才蹦起的一点点斗志,已经烟消云散了。多拼命都好,也敌不过制作部。那么,以后就别多管闲事好了,就跟从前一样,按本子办事,轻轻松松当个ol算了。说到底,还是这种工作态度最适合我。 回到家里,千穗罕有地迎上前来。 “怎么了?发生甚么事情?” 也许是有点累,这个时候,我就净往坏处想。 “你知道吗?妈又开始缝起拼布来了。” 千穗细着嗓子笑笑说。 “真的吗?” “今天,我早回来了。妈不在客厅里,我就跑到她的房间去看看,她一看见我就 马上把拼布藏起来。真拿她没办法,别躲在房间裏偷鸡模狗似的,像从前一样在我们跟前大大方方地缝个够就不好吗?” “她觉得窘呀!” “嗯,上次她发狠把拼布毁了,现在找不着下台阶呀!” “你就别取笑她了。” 我月兑掉鞋子,换上拖鞋。 “喂,我想,妈终於决定跟爸离婚了。” 千穗挨在墙壁上看我说。 “嗯,不知道。你想他们离婚?” “怎么会呢?不过,最近看她就觉得烦,整个人一下子塌下来像个老太婆似的,对我们的一举一动,她都看得紧管得严,净唠叨。与其这个样子,倒不如乾脆离婚才爽快哩!” 我了解千穗的心情。这阵子,家里的气氛重压压的,就跟爸爸最初离家出走时一模一样。我们母女三人,好不容易才把生活安顿下来,现在却又打回原形。我也好想尽快恢复过去那种安稳安谧。 “总之,任爸妈他们来决定好了。” 三个人围在饭桌跟前,妈妈就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她让千穗撞破了再缝拼布,看来现在正是犹豫,要不要和盘托出。 还是应该由我们来打开话匣子吧?不过,我跟千穗都没有做声。 “其实呢,我又开始了。” 妈妈说来轻描淡写。 “开始了?” 我佯装不知道。 “千穗都告诉你了吧?” “嗯,没有。千穗,甚么事?” “不知道哇!甚么事呀?』 千穗也顺势附和,妈妈却焦急起来。 “缝拼布呀!老师劝我别放弃,我也没办法。” “嗯,没办法哩!” “是呀,那有甚么办法呢?人家都这么说了。” 不过,妈妈的脸上都写出真相了,我跟千穗都噗哧笑出来。 “很好哇!努力呀!缝缝补补的,你整个人都活起来。” 千穗也乘机插话了。 “对对,不再唠唠叨叨。” “其实,老师还问我,要不要拥有自己的教室。” “呀!好棒!很好哇!” 千穗瞪圆了眼睛。 “我还没有给她回覆,总想先听一听你们的意见。” “不用问了,我当然赞成了!千穗你呢?” “还用多说吗?百分百赞成!” “可是,开了教室,我就要晚归,有时候就不能够为你们张罗晚饭了,不可以像现在一样。” “放心好了,我们懂得照顾自己!” “你不管就最好了,我反而乐得自在。” “千穗,别得意,你就最依赖妈妈了。以后打扫洗衣服,都要自己动手,明白了没有?” “都说明白了!这点小事,我会做好。” 千穗鼓起腮帮子。 这顿晚饭气氛活泼。三个人靠在一起,笑声朗朗,这种日子委实是久违了。 吃过饭,我们站在厨房裏帮忙执拾,妈妈在身后拭抹桌子。我跟千穗你推我让,谁都不肯洗碗洗碟,此时,妈妈却扬声了。 “还有一桩事情,一定要跟你们交代一下。” 我们都转过身来。 “甚么事?” “妈妈,从来没有后悔把你俩生下来。” “呀……” “生儿育女,都是人生大事,有很重要的意义。对我来说,你们就是我的生存目标。我从来不曾想过甚么牺牲不牺牲,希望你们明白。”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妈妈。那次,我在妈跟前丢下的话,比想像的更教她感到锥心。 “讨厌,怎么一回事?” 千穗侧着头。 “没有你的事。” 我堵住千穗的嘴巴,跟妈妈点头。 “妈,我明白了。” “还有,我跟爸爸的事情。” 我跟千穗都紧张起来。我一直都担心,妈妈到底要来个怎样的了结。 “我想尽快和爸爸,还有那个女人碰面,大家坐下来好好谈一谈。也许,这个决定会妨碍你们找工作结婚,真的不介怀?” 千穗挺起胸脯。 “我不要紧的。不是早就说过了吗?如果是因为单亲家庭就不获聘用,这种王八公司不干也罢!” 我用力地点点头。 “我也是,才不要跟那些小心眼的家伙结婚!” 妈妈听呆了。 “你们的嘴巴就不能够乾净点?” 妈妈的宣言简洁俐落,却也是足够了。我跟千穗,都不要向她寻根究底了,只要看见她的笑脸,我们就高兴。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第二天,课长叮嘱我把文件送去制作部部长那儿,部长却不在,心里算是松了一口气。我尽量不想跟他碰面。看见他失望的表情,就觉得苦。把文件放在书桌上,刚巧看见一份履历表。我想是新来制作部的同事吧?忍不住多看一眼。 二十九岁,年纪算大了。在服饰专科学校毕业,但同时也在时装店打工。就是说边工作,边上夜校了。 “哦?夜校专科……” 这个也是门路。 “这位女性满有拼劲的。” 循着声音朝门口看过去,部长就站着。我慌忙离开书桌。 “真是非常对不起,我忍不住偷看了。我是给你送来上个月的销售报告的。” “呀呀,谢谢。” 部长在我跟前走过,坐在椅子上。我垂下头来。 “上一次的会议,我甚么都帮不上忙,实在非常抱歉。” “呀呀,你说那桩事情。” 部长手肘抵着书桌看我。 “也真是的,老实说,我真有点气结。还以为会得到一些比较创新的意见。” 部长这么说,我也无言。只有垂头的份儿。 “其实,最近公司要成立一个新的部门,还没有正式定名,主要负责市场调查分析,预测下一季的潮流趋势。这位女性,将要加入这个新部门工作。” 我抬起头来。 “现在,制作部也兼做市场分析的工作,就是说,设计生产和厘定计划方针,都出自同一个部门。我就怕他们挟着制作部的角度,多着眼设计选材而有偏颇。现在正式分家,两个部门互相讨论交流意见,决定市场定位,这样子就比较理想。” 部长瞟了我一眼。 “原本我想请你过来帮忙的。” 我直瞪着他,部长却把视线挪开了。 “可是,嗯,怎么说呢,门外汉就是门外汉,对成衣制作没有基础认识就是最大的障碍。上一次会议,我就明白过来。辛苦你了,你可以回去。” “部长。” “唔?” “给我一点时间。” 我不假思索就月兑口而出。不过,再深思熟虑也是说着一样的话吧?我想干这种工作,不愿意让机会白白溜走。 “请你让我加入。我的确没有这方面的知识,可是,这位女性的履历却启发了我。我也可以上夜校的,好好痛下苦功。在这段期间,倒茶杂务甚么都干,我愿意努力。” 我都豁出去了。 部长沉默半晌,看来给我的汹汹来势压住了。最后,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嗯,让我考虑一下。” 没有答应也不拒绝,我的心七上八下。没有再说下去的余地了,可是,我就不要部长忘了自己,只好再强调。 “总有一天,我会让部长你觉得我有能力胜任制作部的工作。请你给我机会。” 我不知不觉欠身凑近书桌。部长展露笑容了。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我伫立在月台上,直至协介乘坐的新干线远去消失。 爱滋病的检查结果是阴性,不过,他肝痛,医生要他躺医院。都是生活紊乱惹的祸,协介思前想后,最后还是决定回老家去。 “康复过来,我还是打算返回那条村落。” “呀呀,他们一定等你。” “谢谢。这一次幸好得你照顾,我也不知道要怎样答谢你。你救了我一把。” “不,是你救了我。” 我满心感激地说。 开车的铃声响起来,我们抓紧最后一刻握着手。协介手心的暖意,直捣我的心胸。我跟他,大概会是一辈子的朋友。 送走协介,我迈步返回公司去。 前天,电话录音机里传来“癞蛤蟆”的怒吼。 “要辞职,也应该露个面吧?你这个模样还算是个成年人?” 他说得很有道理。我捏定主意,要堂堂正正在“癞蛤蟆”跟前,宣布辞职。 穿上久违了的西装,浑身不自在;皮鞋磨痛了脚跟,用发乳梳理过的头发就教头皮发痒。不过,也算是有一点点怀念。 我在公司出现,大家都像碰上鬼魅似的盯着我。 我尽量挺直腰板,跟大家打招呼。 “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走近一脸愕然的“癞蛤蟆”。 我站在他跟前,垂下头来。 “是我任性,真的非常对不起。” “嘿,终於出现了?你好过分,竟然可以这样子不负责任!打从合约泡汤的那一天开始,就一直没有跟我联络,肆意休假,就连辞职信也是鬼鬼祟祟的寄过来,这副德性怎样在社会生存呀?你在学校裏到底读过甚么书?” “癞蛤蟆”说话还是净带刺,态度横蛮跋扈。 大矢走过来替我辩护。 “其实,课长,有关那封辞职信、是我……” 我跟大矢摇头,我不想再麻烦他了。找上门送上关心的,就只有他一个。 我待“癞蛤蟆”的态度算是礼貌得过头了。要是从前,我早就怒上心头;现在都看得很轻,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 “课长你说得很有道理,我真的不配当上班族。所以,请你正式允许我辞职吧!” “你要辞职我可管不着。现在经济低迷,我们也打算裁员,你自动辞职算是帮了我一把。嘿!反正这副德性,给你甚么工作都好,一碰钉子就要马上辞职不干了!” “下一次绝对不会这样子了,我会坚持到底。” “那么说,你已经另外找到工作了?倒是早有顶备呢!是甚么公司呢?不会是我们的死对头吧?” “不,找打算去那些发展中国家当义工。” “甚么?” “癞蛤蟆”也哽住了。 现在想起来,我也不知道自己甚么时候立定主意的。跟协介一起的那段日子,就不知不觉决定要走这条路了。我也曾经抚心自问,也许这只是要逃避上班族的生活罢了。不过,我知道不是。听过协介的经验,惹我跃跃欲试。真的好久都没有尝过这种兴奋的滋味了。我想好好掌握这种情绪,希望可以忠於自己的感觉。 “宫永,过来一下!” “癞蛤蟆”站起来,走到走廊去。他要带我上哪儿去?人事部?我只有跟着他。 总之,我今天打算来个乾净俐落的了断。“癞蛤蟆”却走进没有人使用的会客室去。 “坐下来。” “癞蛤蟆”抬抬下巴,示意我坐在沙发上,我唯命是从。 “你说要去发展中国家当义工,都是真话?” “是真的。” “打算去多久?哪个国家?” “先待两年,还没有决定目的地。现在打算申请。” “癞蛤蟆”好像感到很愕然似的,倒在沙发上。 “宫永,你到底打甚么主意?帮助别人固然是好事,但放在你跟前的事情却多着呢!好像你这种连自己都照顾不了的男人,可以干甚么呢?” “我虽然不济,也好想试着尽一分力。” “这算是找藉口?当义工就是为失业找藉口!” “癞蛤蟆”的说话尽是刻薄挑剔。我安静地摇头。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可是,你要怎么想都不要紧,反正我已经立定主意。” “说的轻松,不过,一旦付诸行动却是千难万劫!你还不明白?你这种在城市浑 浑噩噩的家伙在那边只会吃尽苦头!” “我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现在我正好需要这种磨难。” “一定要去?” “是。” “癞蛤蟆”吁了一口气,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近窗边。 “我也曾经去过非洲。” “呀?” 我拾起头来看他,却只看见他的背。 “我去挖井。” 我良久模不清他话里的意思。 “你一定想不到我也曾经参与过义工计划吧?” “不,这样子,嗯……实在难以置信。” “当年就跟你差不多年纪。” “是吗?” “我不是要说辛酸史,不过,像你这种给宠坏的家伙就一定应付不来。我是以过来人的身份劝你,还是别去吧!” “不去尝试又怎么知道不行呢?无论你怎样游说,我的心意都不会改变。” “既然你这么说,就悉随尊便!” “癞蛤蟆”嗤之以鼻,却又补上一句。 “离开前去人事部办好手续。” “是,明白了。” “到底明白了没有?” “是,我会正式办理辞职手续。” “笨蛋!你的辞职信还在我的抽屉裏!” “呀……” “公司有一个停薪留职的制度。” “这是怎么一回事?” “就是不用辞职,算是不领薪金保留职位。办好申请手续,待你回来以后,就可以复职!” “可是我……” “你也真噜苏,总之先去给我办手续!我那个年代可没有这种制度,回国后再找工作可头痛了!你回来之后,还是不想在这里工作就再辞职吧!” 这个时候,我才察觉“癞蛤蟆”处处为我着想。我感到很惊讶,是打从心里感到意外。 “这样子,可以吗?” “到那边去磨练一下、累积经验,也许能够让你成熟一点。回来之后,我还是会拼命挑剔你的,你可要有心理准备!” 好家伙!这只“癞蛤蟆”!在这个最后开头竟然反过来当好人。他这种态度,不是要教我一直憋在心裏的气一笔勾销?想装好人,别以为可以骗倒我! 我一边想一边觉得胸口涌来一阵热气。我从沙发上站起来,朝“癞蛤蟆”的背鞠躬。他转过身来,在我身旁走过。就在这么一刹那,他把手“啪”一声搁在我的肩膀上,他离开会客室的时候,我还感到他手里的重量。 离开公司,我拿着流动电话。好想听一听奈月的声音。 好想跟她见面,恨不得跟她见个面。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现在,我跟时男对坐。 到底有多久没有试过这样子见面了?落日余晖从咖啡店的窗户射进来,照在时男的睑上。想不到,他看来成熟了。 接到他的电话,老实说,真的提不起劲出来。再见面又有甚么意思呢?我好不容易才晓得抓住生活的方向。 不过,在他跟前,心底压抑的哀伤却开始骚动沸腾,恨不得跟他见面的心情就摊在眼前,教我感到吃不消。 “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也担心是否可以说得清楚明白,总之。希望你先听我说。” 时男碰也没碰送来的咖啡。就像看不见一样。 不上班的理由,还有小夜子和协介。时男好像要确认一切似的,慢慢地逐一跟我解释。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追根究底,就默默地听着。我想自己并没有曲解他的话,他说的一切直捣我的心胸。 当我知道时男患上“上班恐惧症”,协介担心自己染上爱滋病,真的吃了一大惊。现在才知道,他们是躲起来吃尽苦头。 也许不知道就是一种罪。我老是追根究底,一定迫着时男拐入穷巷了吧?我感到惭愧。 听完他最后的一番话时,就有那么一刹那,我透不过气来。不可以再沉默下去了。 “你是认真的?” “嗯嗯。” 时男决定去发展中国家当义工,为期两年。 “已经决定了?” “决定了。” “你们就爱自把自为。” “对不起。我并不是不在乎你,却在不知不觉之间捏定主意了。” “你以为我会阻止你?” “不是,我自己也挡不住这份决心。” 时男说着这话的时候、眼神投向遥远的地方。他的心思,早已经飞到新的生活去了吧?这是梦想、理想。时男的一双眼睛都告诉我了,他早已经开始了这场追逐人生。 “我不反对呀!” 时男感到意外似的。 “好久都没有见过你这种眼神了。我现在才想起来,当初爱上你,就是为了这么一双眼睛。” “是两年。我不敢让你等,也不想束缚你。不过,希望你别曲解个中意思。我不愿意跟你分手。我只想在这两年内,全情投入新工作,心无旁骛。” “我也没有说要等你呀。才不要等待成为你的包袱哩。别误会,也不是不等你,我盼望你回国。两年后,我们变成怎么样都好,都要跟你再碰面。” “我也是。那个时候,我一定马上联络你。” 时男终於留意到跟前那杯咖啡,呷了一口。咖啡都凉透了,他喝起来却是回味无穷似的。 “我呢……” “嗯。” “打算上服饰专科夜校。” “哦,是吗?” “我将要调去新的部门,现在可是充满斗志呢!” “是吗?充满斗志吗?” “你也是呀!” “嗯,雄心万丈!” 我们相视而笑。 原来我们一直都忘了,忘了这张心照不宣、温柔体恤的笑靥。 那_天,我就开始上专科学校了。 我换掉那个满受ol欢迎,拿在手里感到虚荣的手袋,背上一个可以载上教科书的大袋,重甸甸的,肩带都陷进肩膀裏了。这种重量,却是我的全部、是我的血脉肌理。 时男乘坐的航班也快要起飞了。我看着手表,停下脚步,仰首天空。 我没空去送行,时男说不要紧。无论他身在何方,我都惦着他,就跟他念着我一样。 抬头望向天空,小小的红光闪闪烁烁地映入眼底。是不是他乘坐的航班呢?它直朝南飞。 “我跟时男一定会再重逢。”我嗫嚅。 现在,我们各奔前程,这两条路一定在某个时刻、某个地点再次系在一起的。下一次碰面的时候,我们会有甚么改变呢?我挺直腰板。只要勇往直前,一定可以跟时男再遇。我不可理喻地深信不疑。所以,我迈开比平日要阔的步伐。开始,踏踏实实地走我的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