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婚礼》 第一章 婚礼 阶梯教室内一道集中的光束投射在白板上,投影画面中的人物犹如马歇马叟默剧重现,幽暗中从麦克风喇叭传来主任医师低哑嗓音的解说声,不时混杂着实习医师与住院医师交谈的窃窃低语。 “喂、喂,你睡死啦?”得不到回应,季隽言的好友邱大政用手肘轻轻推了一下趴在桌上昏睡的嚣张家伙。 一张极其疲惫、长满胡渣,且睡眼惺忪的脸庞,转过头来憔悴的看着对方。“我值班三天三夜没睡了,暂时让我呈现假死状态,好吗?” 大政的女友黄琼茹凑到他耳朵旁边讲悄悄话,“大政,你别管他了啦,反正他就算不来参加研讨会也没关系,小季回家还有各科医师会诊,比上课还有用。” 大政、小茹跟小季三个人是医学系的同班同学,也是志趣相投的好朋友,他们自称为风尘三侠,成绩好、人缘好、运动神经好,家世背景都极有来头,所以整个医学系和附属医院的上上下下都认识他们。 风尘三侠当中的红拂女黄琼茹爱的不是如李靖般俊美的季隽言,反而是豪迈粗犷的虬髯客邱大政,他们从医学院第一年开始交往至今,感情好得不得了,也一直都是季隽言最要好的知己。 出生医师世家的季隽言,从祖先就开始行医,整个家族的人不是中医、西医,就是中西药材的批发商或经营药厂。他下面有一个弟弟,原本担任院长的父亲希望他能继承家里的医院,可是他却希望朝医学研究的路发展,幸好比他小一岁,也在同一所学校附设医院里当实习医师的弟弟愿意继承,父亲才同意放他一马。 季隽言从小长得斯文白净,有着略带忧郁气息的俊美脸孔,加上媲美男模特儿的修长身材;但个性却和外表相反,根本是个邪恶的家伙。 求学过程始终都保持在全校前三名优异成绩的他,同时也是游泳队的队长,跳水技术一把罩,有绝佳的平衡感与肢体协调度,如果朝体坛发展,也会是了不起的运动员,优秀的他一直都是全校女生的白马王子。 阶梯教室的灯光大亮,在此起彼落的掌声中,教授开始收拾散落在桌面上的资料。对季隽言而言,掌声就像是定时闹钟一样,提醒他该起床的时候,伸了个大懒腰,季隽言睁开惺忪的双眼,缓慢的从最后排的座位站起来,跟在人群后面。 “你前阵子休长假怎不回家?”黄琼茹从后头拍季隽言的肩膀。 “唔?说来话长……”季隽言光想都觉得烦,更何况要他用说的。之前大政已经问过他很多次了,他都不肯讲,就是嫌解释起来太麻烦。 “话长还是要说啊!你想跟我打迷糊仗吗?是不是朋友?是朋友就老老实实的回答。”逼供的工作向来都是落在黄琼茹的头上,男人对这种挖掘隐私的事很不拿手,大政知道只要女友出马,没有得不到的情报。 “好啦!请我吃中饭,我再慢慢讲给你们听,不过真的很长,要从清朝讲起,我怕你们会睡着,先声明!”季隽言自己有钱但没办法花,现在他正在跟家里闹革命,经济完全被封锁住了,不趁机揩油怎么活得下去。 “区区一顿饭算什么啊!走走走,看你想吃什么,我请客。”黄琼茹豪迈的拍了拍胸口,荷包满满的她最不怕请客。 “那我要去吃那间新开的日式炸猪排咖哩,一个套餐的热量之高,足以供应我一整天所需的卡路里。”有金主撑腰,季隽言大胆开口点菜。 “干嘛突然想吃那种会阻塞血管的东西,你嫌血脂不够高吗?”别看大政外表好像很草莽,他可是三个人当中最重视养身之道的人,甚至偶尔还会陪着信佛的母亲吃素斋,真是应验了“人不可貌相”这句话。 “我现在正度过经济大萧条时期,嘿嘿……我所有的户头全都被我老爸给冻结住了,需要善心人士的接济,不然我就要去员工餐厅后门等着捡别人吃剩的菜渣了。”季隽言可怜兮兮的感叹道。 大政义正辞严的教训起他,“听你说的那是什么鬼话?男子汉大丈夫不食嗟来食,男人不能没有尊严,肚子饿的话可以去安全岛上啃树皮。” “那我宁可当女人。”早知道大政没安好心眼,季隽言才不理他。 “你干了什么好事?搞到要让你家人对你进行经济封锁的制裁。”女孩子毕竟比较细心,黄琼茹很快就掌握到重点,事出必有因,竟然会被祭出停止金援的撒手?,肯定是有轰轰烈烈的大事发生了。 一阵炙人的焚风吹过,刚从冷气大楼里走出来的三个人差点热晕。 季隽言俊朗的五官纠结成一团,一脸得了急性盲肠炎的痛苦表情。 他艰难的开口解释,“你们知道我家祖先以前是御医嘛!我曾曾祖父在清末还服侍过慈禧太后,当时我曾曾祖父和一个入关通商的外国商人很友好,便受了那洋人的委托,拿着洋人进贡的西洋甜点呈给慈禧,结果慈禧吃了之后,当晚就上吐下泻,她怀疑洋人的点心里有下毒,立刻把替洋人进贡的我曾曾爷爷抓拿起来,还要满门抄斩诛连九族。” “后来是和我曾曾爷爷同朝也是当御医的雀家老太爷帮慈禧诊断后查明是风寒引起的肠胃疾病,不是被洋人下毒,才洗清了我曾曾爷爷的冤屈,免于我季家被杀头诛连九族的命运,想当然耳,我曾曾爷爷对雀家老太爷自然是感激到痛哭流涕的。你们也知道那年代的人为表示最大诚意的感激,自然就是把自家子孙给『奉献』出去了,所以就有了咱们两家的指月复为婚事件了,也不管生下来的是不是畸形儿或智障。最惨的在后面,谁知道我们家一路嫡传到现在都是男丁,他们家也是,于是就一代传一代的交代下去,将来如果两家刚好生了个嫡长子和嫡长女,就要记得实践老太爷们的婚盟承诺。然后,你们就知道啦,传到我这一代,我的一生竟然就要这样被葬送了!唉!”交代完两家族的历史渊源,又想到自己被摆布的婚姻,他忍不住叹了口气,也有点口渴了。 “可是你爸是独生子,你家也只有你跟你弟两个啊,哪有女儿可以跟人家婚配?”大政实在听不出来这跟季隽言有什么关系。 “大政你是白痴啊,小季既然是嫡长孙,当然就是对方那边终于生出了嫡长女了嘛!”还是黄琼茹脑袋比较清楚,大政还一脸状况外。 “都什么年代了,竟然还有人遵从这种迂腐的事!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季隽言几近崩溃的吶喊,引来路人的侧目。 “那叫你弟去娶啊!”大政的想法很直线条,既然医院继承的大业都可以让弟弟顶替了,婚事不如也一起推给他。 季隽言完全不顾形象的在街上大叫,“我爸说我任性不肯继承医院,抗命额度已经被我用完;而且人家本来就指婚给嫡长子,不管我怎么反抗,他们都非要我娶那个雀什么的女人,不然就不让我出国。” 本来美国的医学院都已经同意给他全额奖学金念硕博士,而且签证都核发下来了,只等着日期一到上飞机;但他家族就是有管道把他的入学许可和签证都压住,好逼迫他屈服。二十五岁的堂堂男子汉岂能这么轻易的任人摆布! “好了啦,不要那么激动。虽然是一出活生生的真人版肥皂剧,不过往好的方面想,反正你那么忙也没时间交女朋友,既然你家人都帮你安排好婚事,连谈恋爱找结婚对象的时间都省下来了,你就可以专心在医学研究的道路上钻研也不错啊!”反正事不关己,黄琼茹说得倒很轻松。 “搞不好是个才貌兼备的大美女喔,那你岂不是赚到了!”这种可能性趋近于零的假设都讲得出口,大政还真是乐观啊! “我不要!都什么年代了,就算我一辈子都关在实验室里面与细菌为伍,孤独终老,死了也没有人送终,我也不要娶一个莫名其妙被指月复为婚的陌生人。”季隽言信誓旦旦的说着。 ***独家制作***bbs.*** 言犹在耳…… 时光飞逝,一个多月后的一个黄道吉日,也就是季隽言的文定兼大喜之日。尽避他说得多么坚决,最终还是迫于全家族的恶势力,天还没亮就心不甘情不愿的硬被套上西装给推进轿车,前簇后拥的被拱进雀家大宅门。 连新娘子都没见过就要循古礼完婚拜堂了,季隽言心里不悦,故意处处唱反调,但全家族都很有默契的刻意对他的无礼言行视若无睹,只要他乖乖完婚就好。 雀家因为雀老爷刚过世的缘故,坚持要在百日内完婚,所以才会赶在百日的最后一周,把订婚、结婚,甚至宴客都选在同一天之内一次办妥。 双方谈婚事的过程中不但缺乏充分协商,女方甚至连一些必要的开支都节省掉,想赶快把人嫁掉了事的敷衍心态十分明显,季家虽有诸多不满,但为免多生事端也只能忍气吞声。 “来喔!来喔!好吃的喜饼,免钱的喔!贩卖人口送的,见者有份……”季隽言语气酸溜溜的在一旁装疯卖傻,把堆迭好的送聘喜饼弄得乱七八糟,还自嘲是被贩卖的人口。 季隽言的父亲气得快要爆血管了,碍于亲族的颜面,不能在大喜当天对新郎官发飙,满腔的怒火只得隐忍下来。 成串的鞭炮炸出一圈圈火花,屋里屋外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烟硝味,到处挤满了两家族的人潮互道恭喜,彼此亲家、亲家的热络地喊着。 “新娘子来了……新娘子来了……”报喜讯的小花童穿着一身可爱的粉红色凤仙装,提着小花篮蹦蹦跳跳的跑出来。 季隽言一脸不以为然的看着被媒婆和伴娘从房内牵出来的新娘子,嘴里发出惊讶的咋舌声。恐怖喔,中国版的鬼女圭女圭花子!季隽言在心底大喊。 雀家嫡长女雀茵茵穿着一身鲜红底绣着各种粉彩色绣球花图案的旗袍,外披一件粉鹅黄色的棉罩衫,还有一身不协调的金饰。 原本就白皙的小脸蛋憔悴得掩饰不住,硬被涂上厚厚的白粉,惨白的脸颊上两块不自然的腮红,和涂满鲜红色唇膏的嘴唇,恐怖的妆容根本跟出殡时陪葬用的纸扎女圭女圭没两样;加上大而无神的双眼,面无表情的被伴娘扶着走出大厅,看起来活像个没有灵魂的人偶。 季隽言被动的配合整个仪式,冷眼旁观的态度就像在参加别人的婚礼一样,完全没有参与感,用消极的抗议方式表达他被迫履行婚约的不满。 他注意到那个名为他未来妻子的女人,涣散的眼神根本从头到尾都没有聚焦过,而且也没开过口,他在心底暗自揣测这女人不是个嗑药的,就是个白痴或弱智,这种货色也要他娶,季家的祖先是头壳坏去了吗? 最离谱的就是整个家族竟然还坚持遵从曾曾祖父留下的遗训,要他娶这种女人,简直就是集体发疯,想要逼死一个有为青年嘛! 上午结束了订婚仪式,中午在雀家简单吃了个订婚宴,吃到一半按照礼俗,季家所有亲属就先悄悄退席返回台南老家去做准备了,只留下迎娶队伍和新郎官在雀家附近等待下午的迎娶时间。 “呵……好困喔!”季隽言不客气的把大脚从后座伸到前座的椅背上。 “我可没惹你喔,不要拿你的臭脚来熏我!竟然把鞋子都月兑了,没卫生。”坐在司机旁边位置的伴郎,也就是大政,不耐烦的拨开他的脚。 “又不臭,干嘛那么爱计较啊!今天我可是新郎官,新郎官最大了,你懂不懂啊?”季隽言一副吃了火药的样子,好像随时要伺机爆炸。 “唉,你就认了吧!我看你老婆长得还挺漂亮的,虽然安静了点。”大政讲得算很客气了,其实迟钝如他都察觉到新娘子根本像个木头美人完全没有反应。 讲到这个他才气咧! “什么安静啊?我看他根本就是个哑巴!而且还是个嗑药嗑过头的哑巴!看她那副连走路都要人扶才能站稳的样子,难怪才刚满十八岁他们家就急着要把她嫁出去,倒楣被指了什么鬼婚才会娶到这种货色。” “至少是个年轻貌美身材好的哑巴,总好过娶到一个又丑又肥又老又嗑药的哑巴新娘吧!”大政还是不改他的乐观。 “哼!被牺牲的人可是我……”什么至少?季隽言才不可能这么想呢! 大政双手一摊,“嘿!我只能这样安慰你,难道要我落阱下石吗?” 苞着大政一起来帮忙的黄琼茹敲了敲车窗玻璃大喊,“吉时到!” “小季,迎娶的吉时到了,你还是看开点吧!”大政朝着窗外的黄琼茹比了大拇指,负责开新娘礼车的司机马上发动引擎准备上路。 黄琼茹拿着香点燃车头的鞭炮,黑色大礼车回转掉头又往雀家的方向开了回去,接到新娘子之后还要开好几个小时的路程才能回到台南市区的季家古厝呢。 这年头,竟然还有人结婚是穿戴凤冠霞帔的……真是完全跟不上时代。季隽言很不礼貌的翻了白眼,一整天下来他已经彻底受不了这个女人了,到底是谁挑选的服装?他真想对着她大喊:“请问你是在演古装剧吗?” 彬拜过无缘见面的岳父大人──雀老爷的牌位,接着又拜别雀夫人,新人就被送上车离开了。 呿!这对母女的感情还真差,老公死了,女儿要出嫁,作妈的竟然还笑得那么开心?一直不断挑东挑西的季隽言,现在连丈母娘也挑剔起来。 “喂,你是哑巴吗?”车子才刚离开女方家不到两分钟,季隽言马上很不客气的对新娘子开炮,完全不留情面。 坐前座的大政一向主张以和为贵,吓得他赶紧回头打圆场,“你在说什么啦?新娘子妳千万不要跟他一般见识,他这人有口无心。” 竟然这样也没反应?搞不好还是个聋子……季隽言暗忖。 他整个人转向新娘子,用右手撑着脸颊,百无聊赖的端详起对方;而雀茵茵仍是一脸木然的表情,眼神直直落在前方的某处,像在沉思似的,半垂的眼皮覆盖着两排浓密的长睫毛,小巧挺翘的鼻梁下是一张唇形优美的嘴,标准的瓜子脸蛋和弧形完美的下巴。 季隽言心想虽然妆画得很失败,但其实近距离仔细看她的五官长得挺古典美的嘛! 就算长了一张古典美的脸蛋,也不必穿古装搞得像寿衣一样,还画个死人妆,想把自己弄成女鬼啊!季隽言摇摇头,对这位活人版的鬼娃新娘实在不敢茍同。 季隽言叹了口气,默默看向窗外。同意结婚不代表将来不能离婚,婚后他即将远赴美国深造,新娘如果也受不了这桩没有感情的婚姻,想要离婚另觅良缘,他一定不会阻止她。此刻他只想让原来的人生回到正常的轨道,继续他醉心的医学研究领域;而不是在学业未完成,正想追求事业的当下,被祖先替他许下的婚姻承诺绑住。 ***独家制作***bbs.*** 雀茵茵发出一声惊呼,身旁的乘客纷纷被她惊动得转身投以注视的眼光,她猛然睁开眼,才发现自己原来是作了一场恶梦,冒了一身冷汗。她拿起空服员给她的冰枕冰敷着额头,拉起被抖落的毛毯,忽然瞥见右手中指上的结婚钻戒,提醒她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并不只是一场梦。 下意识的模了模大衣口袋中的护照和英镑,确定东西仍然还在原位,令她安心不少。幸好学妹晓菁替她保留了毕业证书、巴黎音乐学院的入学许可资料和护照签证。 修女和同学们凑钱帮她买了几套换洗衣物,一张往香港的单程机票让她到晓菁的表姊家暂住几天避风头,才得以让她顺利的逃离台湾。只是现在的她即便有了巴黎音乐学院的入学许可,却不敢去就读,深怕被人发现她的行踪。 只好等晓菁的表姊帮她卖掉这枚结婚钻戒,换了足够的钱,再去投靠少数几位在伦敦音乐学院就读的学姐。 原本充满期待的人生遭逢巨变,即将远赴巴黎求学,当钢琴家的美梦被无情的摧毁,还被迫嫁给一个没有感情的陌生男人!她还年轻,人生刚要开始,她不能让继母毁了她的一生,所以她选择逃跑,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未来还大有可为。 飞机正越过台湾海峡上空,而这一切逃亡悲剧的开始,都发生在三个月前,那充满阴霾的灰暗午后…… ***独家制作***bbs.*** 私立贞德女子高中是一所位于僻静山区,从小学到高中都一贯教学的私立天主教贵族女子学校。为了遵循优良的教育传统,所有学生都必须从小学就开始住校;而且要先经过层层考核把关,还必须由校长亲自面试,方能获得入学许可。学校非常重视艺术与人文教育,曾培育不少艺术人才,是间校风严谨又保守的学校。 再过几天,雀茵茵就满十八岁生日了,她缓缓穿越校园里最美丽的枫叶林地,来到大教堂前面,仿巴黎圣母院造型的古老钟塔响起阵阵钟声,提醒大家课后辅导的时间。 今天是她们贞德女校高中部合唱团彩排毕业典礼上献唱圣歌组曲与校歌的日子,她身为卸任团长,特别前来观摩学妹们的表演,学妹们一看到雀茵茵踏进大教堂,就鼓噪着要她上台帮忙钢琴伴奏。她的钢琴独奏一直都是全校公认最优秀的演出,甚至已经获得了国外音乐大学的保送推荐。 “我们一起鼓掌欢迎茵茵学姐上台帮我们伴奏好不好?”担任指挥的新任团长,同时也是高二学生会代表的胡晓菁,带头起哄要集合大家的力量让雀茵茵上台演奏钢琴。 台上台下,女学生们齐声欢呼,还有几位比较活泼的女生已经跑到雀茵茵身边要拉着她上台了呢!昂责带领合唱团的汉娜修女也和同学们一起跟着鼓掌,盛情难却,雀茵茵害羞的微笑着,坐到钢琴前面,准备开始弹奏。 “好!同学们,那我们这次要用最好的表现来回馈茵茵学姐喔!”胡晓菁举起指挥棒,就定位站好,准备给伴奏下指令。 “野地的花……穿着美丽的衣裳……天空的鸟儿……从来不为生活忙……慈爱的天父天天都看顾……祂更爱世上人……为他们准备永生的路……”悠扬的乐音响起,曼妙而清亮的歌声回荡在大教堂挑高的天花板之间,这是天上人间赞颂天主慈恩最美的声音。 合唱团练习结束后,汉娜修女和雀茵茵一路愉快的散步回宿舍。 汉娜修女微笑的说:“英格丽,听说妳获得巴黎音乐学院的保送推荐,恭喜妳了。” 在贞德女校所有人都是互相称呼英文名字,而且从小学习英文,高中部甚至还要学习法文,因为贞德女校是一所法国天主教机构开办的学校,许多学生毕业后都会直接经由巴黎总部申请到法国去修读学士文凭。 “真的很感谢巴黎的安娜玛丽亚修女帮我申请到这么好的学校,我一定不会让大家失望的。”一想到多年来的梦想终于可以实现,雀茵茵感到雀跃不已,就像只快乐欢唱的小云雀,轻盈的脚步像在跳舞。 远方一位身型消瘦的老修女急匆匆的朝两人走来,苍老的脸庞布满忧郁的神情,当她靠近的时候出声呼唤了雀茵茵的名字,“英格丽,快点到教务处,妳的家人已经在等妳了。” 汉娜修女和雀茵茵两人面面相觑,年轻的汉娜修女一脸愕然,“请问发生什么事了吗?露德修女。” 露德修女说:“妳们快随我来吧,别再问我了,这一切要让英格丽的家人亲自跟她解释。汉娜修女妳也要在场,英格丽会需要妳的陪伴。” 汉娜修女虽然还不到四十岁,但已服侍主将近二十年了,到贞德女子学校服务的十多年来,是陪着雀茵茵长大的良师益友,也是她最信任的人,因此露德修女认为有汉娜修女陪伴,或许会让遭受父丧之痛的雀茵茵稍稍减轻悲伤的冲击。 ***独家制作***bbs.*** 布置得纯白素雅的灵堂里,所有人都在掩面哭泣,雀茵茵为了向挚爱的父亲道别,在告别式上一曲又一曲的弹奏着,就在她十八岁的生日当天,也就是她亲手送走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的日子。 她的眼泪早就流干了,眼睛因为过度流泪而受损,已经痛得睁不开来,她闭着眼一脸虔敬的用心弹奏着,就像一个朝圣的盲女一心想要领受圣恩进到天主的国度,不停的藉由音乐来表达她的心声。 雀老爷的遗孀雀夫人──也就是雀茵茵的后母,牵着唯一的儿子──才四岁的雀善堂,一起端坐在家属区的主位上,黑色纱网的珍珠头罩下是一脸精雕细琢的完美彩妆,一身昂贵的名牌黑色套装和全套珍珠首饰。 十年前靠着媒妁之言嫁给当时已经迈入中年的雀老爷,当时正是青春正盛的双十年华,如今也才刚迈入而立之年,仍是风华绝代的美妇人。 原本雀茵茵的母亲因难产而去世之后,雀老爷并不打算续弦,他担心后母不疼爱刚出生就痛失母爱的小茵茵,更担心茵茵跟亡母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美丽脸蛋,会惹得后母心生芥蒂,衡量种种得失之后,宁可独立扶养女儿长大。 后来有感于人丁单薄的雀家无后的压力,才终于首肯再娶第二任妻子。而再婚之后,女儿为顾忌新妈妈的感受而处处显得小心翼翼的早熟模样,看在雀老爷眼底实在有说不出的心疼,也因此决定忍痛将爱女送去贵族女校寄宿就读,至少可以在没有心理压力的自由环境中成长。 每逢雀茵茵假日返家的时候,基于补偿心态,雀老爷都视她如小鲍主一样捧在手心上宠爱,过度的宠溺反而引来妻子的不悦,只是雀夫人掩饰得很好,一直都没有让雀老爷察觉。 版别式会场上,雀茵茵的小阿姨,也是她死去母亲唯一的妹妹已经看不下去了,到钢琴旁边劝慰她休息不要再弹琴。 “别弹啦,再弹下去妳那双音乐家的手就要被妳给毁掉了!”心疼外甥女的她出声警告。因为姊姊早死,从小就将这个外甥女视同自己亲生女儿一样疼爱的她,怎么忍心看到茵茵这样折磨自己。 “英格丽,可以了,天主听到妳的恳求了,祂已经带领妳父亲走上永生的道路了。”获得校方同意前来协助的汉娜修女也跟在一旁劝阻。 忽然传来一个极不协调又刺耳的琴键撞击声,雀茵茵应声昏倒在钢琴键上,吓坏了在场所有的人。 一群人七手八脚的将她抬到休息室里,季隽言的父亲刚好到场致意,见到这个情况立刻跟着走进休息室,查看雀茵茵的状况。 “她有月兑水的现象,要马上帮她吊点滴才行,我立刻送她到我的医院去。”身为院长的季泽暐冷静的拿起手机直拨给在楼下待命的司机。 雀老爷才刚走,雀夫人马上连表面功夫也懒得做了,从雀茵茵昏倒到被送到医院的整个过程,她像是个局外人似的,一派泰然自若的跟来致意的各界人士答谢攀谈,完全不理会雀茵茵的病情。 这情况看在所有人眼里,都不难体会雀茵茵以后的日子将会有多艰难。 最疼爱茵茵的小阿姨最是气愤,但是她没有立场去说些什么,只能自我安慰,幸好茵茵就要去巴黎念书了,以后也不用再受这个女人的气了。 多年没连络,突然接到雀家的消息竟然就是恶耗,季泽暐原本只是打算过来简短致意,谁知道会遇上这场混乱!他看到雀夫人的态度,大概也猜出来为什么雀夫人会突然那么着急的拿着老一辈所订下的婚约,要求季家在百日之内履行的原因了,还不是为了把眼中钉赶出家门。 他也是为人父亲,虽然没有女儿,但看到一个乖巧秀丽的小女孩被这样对待也觉得于心不忍,季家原本就没打算逃避婚约,如今更加坚定决心要把这个空有万贯家财却可怜无依无靠的小女孩给迎娶回家当儿媳妇,代替死去的雀老爷照顾唯一的女儿,而这也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了。 雀茵茵被安置在专车宽敞的后座上宁静的仰卧着,就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这孩子的命怎么会那么苦……”看到雀茵茵稚气未月兑的脸庞,却是一脸毫无血色的惨白憔悴,小阿姨忍不住哀痛得掩面哭泣。 汉娜修女也难过得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安慰哭泣中的小阿姨。 上车前,季院长伸手轻轻拍了拍小阿姨的肩膀,安慰她道:“妳放心吧,我们季家会代替雀先生好好照顾茵茵的。” 经季院长这么一说,才猛然想起姊姊生前似乎曾提起过这件事,原本早就将此事忘得一乾二净的小阿姨怔忡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她惊讶得看着早已驶远的轿车,惊叹着,“难道茵茵才十八岁就要出嫁了吗?” ***独家制作***bbs.*** “我不嫁!”一句几近怒吼的哭喊声。 雀茵茵颓然哭倒在卧房里面。自从父亲的告别式之后,雀夫人为了要逼她嫁入季家,竟然不经她同意就擅自向学校替她请长假,连毕业典礼也不让她参加,甚至还把她软禁在房间里不准任何人来探视她,也断绝一切和外界联系的管道。 这段时间,她每天晚上都会梦见父亲,全身雪白的西装,看起来容光焕发,慈爱的对她微笑,牵着她的手走在一条白色大道,停在一扇发出祥和白光的雕花大门前。 “接下来的路将是场美丽的冒险,妳要靠自己的力量走下去,不要害怕吞下包裹着黑色糖衣的毒药,那也许是人生最好的礼物。”父亲说。 接着整个梦境就消失了。每每当她悠悠转醒,泪水早已沾湿枕巾。父亲往生已经一个多月了,这段日子她每天活得有多么煎熬,原本很欣慰能够在梦中和父亲相会,但是那情节不断重复的梦却反而让她感到困惑。 “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爹地……你到底想要告诉我什么,你到底要我怎么做?”雀茵茵悲从中来,滑坐在地板上,痛哭失声。 “我到底该怎么办……主啊,求您给我一个指引吧!”趴倒在冰冷的白色地砖上,雀茵茵声嘶力竭的哭喊着,用尽全身力量祈求上帝帮助。 雀夫人站在雀茵茵的房门外,命人打开从外面反锁的房门。 一阵铁锁链落地的声音,雀夫人一身素色渐层的雪纺纱洋装来到雀茵茵的面前,不容反抗,更不带感情的宣示着,“季家那边已经合过你们的八字了,找到最适合的日子,就在农历七月前最后一个礼拜五让你们完婚。” 没有哭泣也没有回应,雀茵茵用沉默与忽视当作她消极的抗议,她完全不理会继母的话,甚至连头也不抬,只是像婴儿一样蜷曲在地板上,看似沉睡却睁着红肿无神的大眼,神识飘忽的让自己抽离。 讨厌她那种带点虚幻的模样,雀夫人嫌恶的转过头去,环顾了一下室内,有点得意的发现了连接阳台的落地窗,她马上命人连落地窗也用铁链给锁上,只留下上方两小片迷你的气窗给她稍微流通空气。 她冷哼道:“这下谅妳插翅也难飞了。” 看到雀茵茵这么抗拒婚事,难保她不会哪天狗急跳墙的从三楼阳台跳下去逃生,或是干脆跳楼自杀。她就算想赶人,也不愿背负着逼死继女的罪名,所以命令下人把所有能逃生或可能惹麻烦的东西通通隔离,免得事情生变害她的计画落空。 ***独家制作***bbs.*** 既然反抗无效,雀茵茵暗自决定要开始绝食抗议,她绝望的想,如果饿死了就不用嫁人了吧! 经过了一个礼拜的不吃不喝,雀茵茵开始陷入昏迷状态,雀夫人只好请医师和护士来帮她打点滴,用食盐水和葡萄糖维持生命,并随时注意她的情况。为了不让她有机会乱来,只要她一想轻举妄动,就立刻帮她施打镇定剂。 一直这样到了结婚前一天,雀茵茵都还是病厌厌的躺在床榻上,像个活死人一样任由狠心的继母摆布。 甚至连洗澡更衣、化妆与打扮都是由看护她的护士、女佣一起联手搞定的,她根本没有太多的知觉,只大概知道自己经历了哪些过程,身体部位就像傀儡木偶要有人拉着连接她身体的线,扯一扯才会跟着动。 ***独家制作***bbs.*** 一阵忙乱的拜完堂,终于将新人送入刚全新装潢好的新房。 季院长夫妇俩看到儿子让人押着拜堂的模样就忍不住摇头叹气,还有那可怜的女孩,怎么才短短两个月不见,就被折磨成这个可怕的样子。 季夫人借机要亲自切水果给客人吃,拉着先生躲到厨房去讲悄悄话。 “茵茵怎么被虐待成这副模样,太可怕了!”季夫人深怕被人听到似的,紧贴着夫婿的耳朵小小声的讲。 季泽暐听了猛摇头,“还不是那个女人,真看不出她的心这么歹毒。” 季夫人回给先生一个了然的眼神。“这种亲家,以后能不往来就不往来,反正茵茵已经是我们季家的媳妇了,以后任何事都与她无关。就算是有非回娘家不可的情况,也要有我们的人陪着一起去才行,那种人什么谋财害命的事做不出来。” “没错!雀家这个女儿我们既然把她娶进门了,就要好好照顾,更何况当年太老爷们会去指这个婚,也是因为雀家对我们有恩,不然哪有我们家族今天这么繁荣的景象。”季泽暐想起祖父在世时跟他讲述当初雀家太老爷奋不顾身的救了季家免于满门抄斩灭九族的命运,季家命脉才得以幸存的缘由。 季夫人也跟着点头称是,“就是啊,没想到后来反而是雀家没落了,只剩下一脉单传,到现在所有希望竟然全部放在那个才四岁的小娃儿身上!雀家现在没有人可以制得住那个女人,也不知道她将来如果改嫁的话,会不会把儿子的姓也给改了,唉……还真是家门不幸!” “别说这些了!今天儿子大喜,我们应该开心一点才是,雀家的命运只能看他们的造化了,基于两家的情谊,我们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今天看到季隽言让人火大的表现,季泽暐还在烦恼今天以后要怎么让儿子好好对待媳妇呢。 季夫人也很担心儿子会欺负媳妇。“我看就让小言自己去美国念书,茵茵还是让她到巴黎音乐学院继续深造,如果要茵茵陪小言到美国生活,我不放心。” “再商量看看好了,小言下个月才要出国,他们还有机会培养感情,我看他们满相配的,相处久了也许会喜欢上对方。”原本已经请美国的亲戚帮雀茵茵在靠近儿子就读的学校附近找看看有没有适合的音乐学院,季泽眸其实也有想过让他们各自分开求学的可能性,只是这么一来,他们原本就薄弱的夫妻关系肯定会更疏远,将来一定会出问题。 “唉,两个人都还是孩子,这么的年轻,学业也还没完成,贸然走入婚姻,对他们来说确实勉强了点。儿子不想娶“茵茵我看她也是不想嫁,我真的很担心……”季夫人烦恼得眉心纠了无数个结。 “现在说这些都太迟了,既然婚都已经结了,这也是他们的命,再怎么不愿意也要学着接受。”季泽暐武断的结束话题。 ***独家制作***bbs.*** 此刻在新房里随着陪嫁队伍一起过来的护士,借口要帮新娘量血压和体温,支开了所有人,依照雀夫人的指示,又偷偷给了雀茵茵一针药效稍强的镇定剂。 在雀夫人安排的伴娘群协助下,雀茵茵换上了一套由夫家提供她晚上婚宴穿的素雅白纱新娘疆服,终于有其中一个临时被花钱请来的伴娘看不下去了,开口建议,“要不要帮她把妆稍微给弄得……淡一点?她的脸看起来好像太红了点。” 护士侧过头来瞄了一眼,没什么太大的感觉,淡淡的说:“随便啦!妳们不嫌麻烦的话,爱怎么搞就怎么搞,反正她的婚都结了,就算画丑了也不会被退货。” 提议的伴娘对护士无情的说法感到很不以为然,但毕竟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她也不至于笨到去跟金主派来监督的人理论,于是悻悻然的答道:“麻烦是不会啦,反正花钱请我来不就是要我照顾新娘子吗?” 护士根本没兴趣理会,收拾好东西,塞了一包药粉在那个让她觉得多事到碍眼的伴娘手中,没好气的说:“既然妳这么尽责照顾,那这个就交给妳去负责好了。等晚上婚宴结束后,帮新娘沐浴换上睡衣,再把这包药粉加在水里让她喝下去,我有事先走了。” 临走她还不忘回头提醒,“澡可以不洗,睡衣可以忘了换,但是千万别忘了喂她吃药,这是为了她好。妳可别给我出状况,小心尾款拿不到。” “跩个什么劲儿嘛!自己还不是人家花钱请来的,又不是她出的钱,讲得一副好像自己是老板一样,看了就讨厌!”小护士才一走,那位接过药粉的伴娘忍不住苞其他两位也是跟她一样临时被人花钱雇用的伴娘抱怨了起来。 伴娘开始帮雀茵茵卸妆,当她看到新娘子卸完驻的素颜,才发现新娘的天生丽质是任何化妆品都无法衬托的美。 “天哪,新娘子好漂亮啊!早上是哪个天杀的把她画得跟鬼一样?” ***独家制作***bbs.*** 喜宴的时间逼近了,负责通报的人已离开好久仍等不到新娘子下楼,季夫人上楼查看,发现雀茵茵不正常的熟睡,身为医师娘的敏锐度让她立刻拉起雀茵茵瘦弱的手臂,把白色长手套月兑下来检视她的静脉,果不期然,出现许多针孔造成密密麻麻的红点。 她眉头紧蹙,在不引人怀疑的情况下,悄悄拉着先生往二楼新房去。 她关起门让先生查看雀茵茵身上的针孔与不正常的昏睡状态。 季院长马上推断是被注射了镇定剂之后的昏睡反应,并追问伴娘是否知道是何时打的针,不过因为护士是在没人瞧见的情况下偷偷施打,三个伴娘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我看她至少还要昏睡一小时以上。”季泽暐已经有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最后新娘不出席,所有致词全跳过,直接让宾客吃一吃回去算了。 “怎么会搞成这样啊?这、这实在太过分、太不象话了!”季夫人对雀夫人的印象差到了极点,气血攻心得都快要脑中风了。 季夫人心想等下到婚宴现场如果有看到那个黑心肝的可怕女人,一定要找机会让她难看,狠狠出口气才行。 ***独家制作***bbs.*** 婚礼足足被拖延了两个小时才开席,所有宾客都已经因为不耐饥饿吃了一盘又一盘季院长临时向饭店加点的小菜,有人甚至已经喝酒喝开了。 终于,可怜的木偶新娘雀茵茵在迟到了一个多钟头后,才在伴娘的搀扶下步入会场。狠心到底的雀夫人竟借故不来参加婚宴,让季夫人对她更加恨得牙痒痒。 原本应该很不耐烦的宾客在看到新娘步入礼堂的那一瞬间,所有的烦躁竟然完全被抛诸在脑后了,就连始终对她非常嫌弃的新郎官也为之惊艳。 “怎么会?”实在美得不像凡人,根本就是从天国降临人间的天使!季隽言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手肘用力戳了身旁的好友大政一下,痛得大政都快飙泪了。 “你疯啦?干嘛没事给我一拐子……”大政捧着腰,恨恨的瞪着季隽言,要是打伤他的左肾,害他后半辈子不性福,他一定要这个死家伙割一个肾脏还给他! “我是在试看看自己是不是在作梦,看你痛成这样应该是真的了。” 真是没有同情心的理由,季隽言完全不怕大政会想要杀了他。 “什么?”大政确实很想杀了这个没血没眼泪的死家伙。 “你看嘛,那哑巴新娘刚刚是不是去整容了?完全变了一张脸!还是化妆师技术太高超,把鬼娃新娘画成新娘芭比,简直是变魔术!”虽然仍是同样一张没有表情的脸,但视觉的差异实在太大了。 罢刚新娘走进来的时候,大政原本也看呆了,要不是突然遭到袭击…… 大政搭上季隽言的肩膀,一脸揶揄的附在他耳边说:“确实是差很多,原来你老婆长得这么美,所以我早就说了嘛,你这次真的是赚到了。” 季隽言还是不肯相信,歪着头研判,“你看会不会是被掉包啦?我爸妈怕吓到亲友,刚刚临时花钱去请了一个替身来暂时顶替一下。” “怎么可能啊!”大政不想理会这个满脑子疯狂想法的神经病了。 “无所谓,反正我根本就不在乎她长什么样子,就算她长得再漂亮,我也不会喜欢她.”季隽言面无表情的别过头去,不愿再看向新娘。 “为什么?你到底不满她哪一点啊?”大政不明白对方哪里惹到小季了。 季隽言一反白天唱反调的态度,说出了他的真心话,“我不是讨厌她,我是讨厌这桩错误的婚姻,我气我父母,更气我自己的屈服,没有人喜欢被逼迫接受的感觉,就算我知道不是这女人的错,还是没办法对她态度和善,那会让我感觉背叛了自己,彻底的屈服……” 大政总算了解好友在坚持什么了。“我以前只知道你很固执,没想到你个性这么别扭!随便你了,看你能跟你爸妈对抗到什么时候。” 梳起公主头,戴着一顶镶着碎钻的小皇冠,身着简单大方、缎面紧身雪白礼服的雀茵茵,已经飘逸的走到季隽言身边,她的眼中完全没有任何人存在,只是安安静静的配合着伴娘们的脚步走位,眼神永远停留在一个不存在的远方。 出菜秀结束后,台上开始轮番致词,饭店也开始同步上菜,会场顿时陷入一片欢愉的吵杂声浪中。 新郎、新娘一动也不动的站在台前聆听,半个多钟头过去,终于轮到主婚人致词,季院长匆匆简短致词,他知道台下一大群人早就已经等在一边要抓他去拼酒了,于是说了一些勉励新人的话后,就带着季夫人一起鞠躬下台了。 新人完全没有机会坐下来让食物沾到唇边,立刻又被带到饭店的套房去更换第二套衣裳。 雀茵茵在三位伴娘和季夫人另外加请的新娘秘书的协助下,把原本像电影里面小鲍主穿的白色新娘礼服褪下,换了一件更加符合她年龄与气质的淡苹果绿的露肩纱质大圆裙礼服。 幸好婚宴的白纱和两套礼服与造型都是她未来婆婆事先指定好礼服与造型后,请婚纱公司的人到饭店包厢来服务的,不然光靠三位非专业的伴娘帮忙装扮,实在无法维持一个医学世家嫡长媳应有的形象。 “都要感谢我有先见之名,早有准备,不然今天可要出糗了呢!”季夫人很满意媳妇得体的装扮,掩饰不住心中的喜悦。 听到这番话,季隽言也在心底暗自认同,要是没有妈妈英明睿智的找人来帮新娘子做造型,恐怕所有宾客在晚上看到她白天那副鬼新娘模样,不吓得连滚带爬的夺门而出,赶着去庙里排队收惊才怪咧! 宾客们开始鼓噪着要敬酒,按照礼俗,原本应该由双方主婚人带着新郎、新娘一起逐桌敬酒,但雀夫人不但没出席,连女方亲友的喜帖也没发,她怕有亲友会心疼雀茵茵而出面阻止婚事,或在婚宴上说她坏话,所以知情的女方亲友赶来出席的人数加起来连两桌都不到;而且镇定剂的药效还在,若此时再让新娘喝酒,镇定剂遇上酒精恐怕会致命…… 虽然于礼不合,但季家夫妇决定要让新娘提早上楼休息,由新郎跟男方主婚人代表敬酒。季夫人吩咐伴娘带新娘上楼沐浴包衣,今晚饭店提供的景观大套房就是小两口度过洞房花烛夜的地方。 ***独家制作***bbs.*** “天哪,娘家竟然帮她准备这种睡衣!女方家长一定很想赶快抱孙子。”伴娘们一阵忙碌,终于把新娘子安顿好了,当她们看到睡衣样式时,都忍不住脸红。 雀茵茵静静躺在床上,白色薄纱细肩带睡衣里面只有一件小巧可爱的白色内裤,窈窕匀称的胴体在薄纱睡衣底下清晰可见,性感惹火的衣着跟天使般纯净的美丽容颜形成强烈的对比,更加充满媚惑的催情效果。 大功告成该退场了,伴娘这才想起来还有一包药粉在她手上。 “新娘子睡成这样怎么喂?”另一个伴娘拿着水杯发呆。 “不然把药加在桌上那杯柳橙汁里面,用吸管让她慢慢喝好了。”真 是好主意!伴娘立刻把药粉掺入柳橙汁里搅匀,扶起新娘慢慢喂她喝。 “她都不喝耶,怎么办?难道我们要一直耗在这边等她喝完吗?”从一大早开始忙到现在,都快要晚上十点了,伴娘们累得只想赶快回家。 “把果汁放在床头,等她醒了自然就会喝,我们回去吧!”眼看药是喂不成了,不想继续浪费时间,伴娘换好便服便各自离开。 背着醉倒的新郎进入套房的主卧室,大政用蛮力甩月兑身上的重担,无奈的帮季隽言月兑掉身上的西装和皮鞋,醉汉根本毫无意识的任由他摆布。 “干嘛把自己灌这么醉?我看小季根本就是存心想逃避新婚之夜。” 大政累得满头大汗,连到浴室拿条毛巾擦的时间都没有,就急急忙忙的下楼了,黄琼茹还在楼下帮忙送客等着跟他一起回家呢! ***独家制作***bbs.*** 喉咙干渴得要命,季隽言只觉得头昏脑胀,灯光也变得格外刺眼,他挣扎着起身,一路跌跌撞撞的到浴室小解。敬酒时灌了太多威士忌和红酒,连身上流的汗都有一股很浓的酒精味,季隽言顺便冲了个冷水澡才出来。 “喔?想不到大政还真贴心,竟然帮我准备了饮料。”季隽言裹着大毛巾走出来,看到床头上的柳橙汁还以为是大政知道他酒醉醒来会口渴而刻意准备的。 口干舌燥,季隽言抽掉吸管,仰头将柳橙汁一饮而尽。 原本打算灌醉自己,没想到喝得不够醉,还是醒了过来,季隽言看着躺在棉被里熟睡的女子,“没喝酒的人竟然睡得比我还熟。” 季隽言并不想和身旁的女人有任何的交集,对她也不感到好奇,他认定只要两个人之间没有感情的牵扯,将来要分开的阻力就会减少许多。他只想重新夺回自己人生的主控权,他相信只要结束这段婚姻,一切就会恢复正常了。 “算了,漫漫长夜来看电影消磨时间吧。”季隽言拿起遥控器,按下开机钮转到洋片台,用枕头当背垫躺在床上看起重播的好莱坞院线片“大开眼戒”。 “奇怪?空调坏了吗?”过没十分钟,季隽言开始感到燥热。 他起身去把空调转到最低温度、最大风速,又喝了一整瓶的矿泉水,但还是感到全身莫名的燥热,心跳就跟呼吸一样急促。 躺回床上,季隽言实在想不通,难道喝酒的后劲真有这么强吗?他检视起自己全身上下的皮肤都泛着不寻常的微红,又不像是起酒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闭上眼睛,脑海却不由自主的出现刚刚电影里面男女主角亲热的画面,不断的放大、放大、再放大……当他再度睁开眼,身旁的女人也变得不再那么碍眼,甚至愈看愈有吸引力,电影女主角的脸出现在面前,他身旁的妻子怎么变成妮可基幔了?且正用诱惑撩人的姿态挑逗着他,季隽言猛烈的摇摇头,连忙把快要涣散的神志给找回来。 然而身体就像发烧一样滚烫,季隽言忍不住踢开身上的棉被,但是他立刻感到后悔,因为雀茵茵那衣不蔽体的惹火模样立刻引起他强烈的生理反应,这是他最想避免的状况,只要没有洞房过,他就可以心安理得的继续住在医院宿舍,就算不对这个女人负起丈夫的责任也不会感到愧疚。 季隽言还想继续抵抗体内蠢蠢欲动的,可是他不知道自己的坚持只是螳臂当车,刚刚喝下的那杯柳橙汁,其实掺有原本雀夫人交代护士让雀茵茵服的药粉,那是为了让生米顺利煮成熟饭而准备的药,让男方没有悔婚的机会。 理智逐渐被啃食,原本就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季隽言再也按捺不住,大掌一扯,薄纱睡衣应声破裂── ***独家制作***bbs.*** 彷佛作了一场梦,季隽言朦朦胧胧的醒来,天已经大亮了,他坐起身,感觉全身充满着不可思议的轻松。 走到浴室用清水洗险,脑子仍然混混沌沌的,但视觉已经完全恢复了。看着镜中的自己,一脸刚冒出来的胡渣的颓废模样,他这才惊觉自己竟然,回忆瞬间如水库泄洪般朝他袭来。 “天哪!我到底做了什么?”季隽言顾不得赤果的身体急奔回床边,却没看到任何人影,他不确定的走遍整间套房,主卧室、客厅……到处检查,就是没有看到那个所谓“妻子”的女人。 他狐疑的模模自己的脸,确定不是在作梦,然后又走回床边坐下,思忖着昨晚的一切是否真的只是一场春梦。 季隽言拉起身旁的棉被想要遮住自己的重点部位,棉被一移位,原本雀茵茵睡的那半边,洁白的床单上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迹立刻映入他的眼帘,所有问题的解答昭然若揭,他懊恼的捧着头大叫,“不会吧?” “我这个白痴,竟然破了她的处女身……”想到最高兴的人莫过于他的父母,季隽言就不由得感到气闷,深深懊悔自己的冲动。 那女的现在人呢?季隽言终于发现事情有点不对劲。 就这样,一场婚礼过后,新娘子不知不觉的在人间蒸发了,只留下众人无数个疑问。 经过几个月密集的寻人,消失的新娘依然下落不明。季隽言如期前往美国就学,他的生活又重新回到原本的状态,一场仓促的婚礼在他心里犹如一场梦境,随着时光流逝而渐渐模糊…… 罢到美国的头几年,他也曾经想过那个无缘的妻子到底躲哪里去了,也许她也和自己一样抗拒这桩非自愿的婚姻才会选择逃离。 他真的希望她过得好,并且获得想要的理想人生,如果有机会,他很想对新婚之夜发生的意外向她道歉。不过他很怀疑自己如果有一天偶然的遇到了对方,是否还能认得出来,毕竟只有结婚当天见过面,双方甚至没有交谈过。 丙然缘分是勉强不来的,两个没感情的人,就算基于家族间的承诺结了婚,最终还是不会有结果。 第二章 疫病 连月来,美国华盛顿特区因为世界卫生组织who与美国国家疾病避制局cdc、美国食品药物管理局fda对近期新发现的恐怖传染病所引起的恐慌而招开联合声明记者会,现场陷入一场全球媒体总动员的混乱激战,各国采访记者与sng连线严阵以待,守候在相关人士出入的各种地点准备抢独家访问的画面。 世界卫生组织正式提出警告在非洲境内出现新型第四级病毒性出血热过后不久,一位刚从非洲返国的美国商人返家一周后发病,一种前所未见的新传染病让各国医学界束手无策,为防止疫情扩散,在清查接触史的两个礼拜内,陆续在其它国家执行强制隔离观察。 首件发病案例出现至今,即便已快速隔离所有可能发病的人,仍如野火燎原般迅速蔓延,非洲本土以外的全球死亡总人数已累积到五十六人。 为了找到病源并培养治疗的抗体疫苗,世界卫生组织、美国国家疾病避制局与各国合作,派出一组优秀的医疗研究团队,准备亲赴非洲寻找世纪恐怖传染病的疫苗。 此行受到国际间太多瞩目,名单公布当天,记者会上挤满各国媒体和各种团体代表,人潮如前往圣地朝圣般大量涌进。 研究小组由世界卫生组织日内瓦总部研究病毒性出血热权威的瑞士籍苏利文博士,和负责与美国疾病避制局合作的世卫在美国分部的詹姆斯博士的带领下,与美国疾病避制局的美籍拉丁裔传染病研究员,和来自德国与英国两位传染病专家等五人将深入非洲研究这个骇人听闻的世纪病毒。 ***独家制作***bbs.*** 曾霭霞是美籍华裔第二代,父亲在美国是有名的货运集团大老板,出生富裕的家庭,从小镑方面就表现得极为优秀,医学研究所毕业后就在世界卫生组织工作,三十岁的她年纪不小了,家里也催促着她的婚事。 一年前主动追求心仪已久的男同事,好不容易逼婚成功,就遇上这次国际间爆发传染病的危机,男友正好被指派到非洲执行危险的任务,而且一去就是好几个月,她怎么能够放心让他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去!身为医师的她知道这种病毒的可怕是会在短时间内致命,目前仍无治愈生还的案例,所以说什么她也要想办法阻止男友到非洲出任务。 “詹姆斯,我爸说部长答厅他可以改派其他人去,你不要参加这次的任务好不好?”英文名为艾莉西亚的曾霭霞挽着男友的手恳求道。 一直专注在电脑萤幕上的男人突然紧蹙眉头,他向来很不满意她老是喜欢动用特权的习惯,两人也为此争吵了无数回。 “艾莉西亚,请妳父砚千万不要这么做,我知道妳担心我,但这本来就是我最擅长的领域,妳应该知道这是攸关人类性命的重要责任,我不想推诿给其他人去代劳。”他正色道。 “可是……”她父亲送给他们当婚后新房的郊区别墅装潢工程都已经完工了,只差一场别开生面的婚礼,她就可以如愿成为季太太了。现却突然杀出个任务,把她未来夫婿调到蛮荒之地与病毒、细菌为伍,这叫她如何能接受?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不要再说了。”季隽言突然脸色一沉。 “詹姆斯……”知道男友心意已决,艾莉西亚难过的从背后环抱住季隽言的肩膀,想要在最后相聚的时刻把对方身上的味道牢牢记在心上。 英文名詹姆斯的季隽言,十年前赴美攻读硕、博士,毕业后先在美国疾病避制局工作了一年之后,因为与主管理念不合,辞职转到世界卫生组织工作,四年来逐渐受到组织重用。此刻正是他事业起飞,企图心最旺盛的阶段,对研究的兴趣大过一切的他,怎么可能轻易放弃这次赴非洲寻找世纪病毒的机会呢! 艾莉西亚知道在他们的关系之中,一直都存在着一种不平衡,但那也是她自己选择的。当初她主动追求季隽言的时候,对方已经告诉过她没有交往及结婚的打算,但她却依然提出交往的要求。 她以为只要她单方面的付出爱,久而久之一定可以让对方也爱上她,进而走进礼堂,成为一对真正的夫妻。 交往之后,她能感受到季隽言尽量的在配合,努力尽好男友的义务;可是她也知道即便在她运用一些外力让季隽言终于同意结婚,对方的心仍然不在她身上,更别提她想要的爱,工作永远是季隽言心中的第一顺位。 虽然她很清楚季隽言不爱她,但至少他爱的是工作,而不是另一个女人,她时常这么自我安慰着。 季隽言轻拍女友的脸颊柔声安慰,“别担心了,只要有机会我一定尽可能跟妳保持联络好吗?这样有让妳开心点吗?” 艾莉西亚把脸埋在季隽言的肩膀上,闷闷不乐。 “今晚陪我吃一顶浪漫的晚餐,让我去你的公寓帮你整理行李,这样我或许会开心一点。”艾藉西亚撒娇的说。 季隽言闻言故意用开玩笑的语气道:“好吧,为了让妳开心,我只好勉强陪妳吃顿浪漫的晚餐,然后让妳到我公寓里乱翻我的衣柜。” “那就这么说定,我现在就去预约餐厅,你不要又忙忘了喔!”艾莉西亚快乐的跑去打电话,边提醒一忙起来就废寝忘食的工作狂记得赴约。 ***独家制作***bbs.*** 载货用的螺旋桨小飞机,承载着研究设备与物资和五人小组飞越埃塞俄比亚南部上空,闷热又拥挤的货舱里,五个人各自挤在机舱加装的座椅上,沿途巨大的引擎声轰轰作响,机身剧烈晃动,胃也跟着翻滚,让这一行人感到苦不堪言。 终于,货机缓缓下降在当地军方搭建的临时机场,在地面等待的工作人员蓄势待发。 一踏出机舱,螺旋桨卷起的风沙迎面而来,让人无法睁开眼,只能任由地勤人员拖着往前跑,摄氏三十五度以上的高温炎热考验着小组成员。 “先生,车子就在前方。”震耳欲聋的飞机引擎声渐渐变小,一落地就冲上前拉着季隽言跑的黑人青年用生涩的英语对他大喊。 一群人在漫天尘土中快步跑向停在远方道路上的吉普车,开始帮忙搬运器材与装备。 季隽言跟着那名黑人青年搭上了其中一辆车,那黑人青年坐上驾驶位置后,转身向坐在身旁的季隽言伸出黝黑厚实的大掌,露出一口白牙,友善的微笑道:“詹姆斯博士您好,我是斐科西.阿古纳,你的向导兼司机。这次同行的另外四位伙伴,他们都会好好照顾你的同事,如果沿途中有任何需要,欢迎随时问我。” 季隽言立刻对这有着爽朗笑容又礼貌的青年有了极佳的初步印象。出发前就已经从简报中得知为了躲避游击队和战区,必须绕远路前往埃塞俄比亚和乌干达与苏丹交界的边境,他问,“这次走的路线安全吗?” 斐科西沉吟了好一会儿,没有马上回答,因为在这里没有真正安全的路线,不只战乱和沙漠会夺取性命,还有恐怖的疫病。 他当初也是幸运从疫区逃离的生还者,但他的父亲和朋友却没这么幸运,如今只要一想到疫病的可怕,他就忍不住靶到害怕而倒抽了一口气,“博士,没有安全的路,只有避开最危险的路。我会尽力把你们送到目的地,希望能顺利找到医治疫病的方法,我家乡的人都会很感谢你们。” “喔?原来你是从疫区出来的人,那么你一定很了解那边的情况,可以请你多讲一些你所知道的事给我听吗?”一听到斐科西竟然是从传出疫病的城镇逃出来的人,季隽言眼神立刻充满探索的兴趣,想要多搜集一些可用的资讯。 艳阳高照,飞沙滚滚,吉普车队行驶在接近摄氏五十度的炽热沙漠中,没有经历过沙漠气候的季隽言,即使吹着车内冷气仍感到闷热。他沿路聆听着斐科西讲述疫区的情况,眼睛隔着墨镜看着前方一片黄澄澄的世界。 吉普车队一路疾行到中途休息的城镇,加油并添购一些必需品,因为接下来就要深入原始部落区,不但物资缺乏,还有可能遭遇游击队或误入地雷区。 斐科西表情严肃的跟所有人宣布,“接下来要经过一个比较危险的路段,为了你们的人身安全,除非必要绝不停车,就算想上厕所也只能在车上用纸袋解决。” 所有人闻言立刻赶在出发前去上厕所,以免尴尬的情况发生。 “今晚我们会在哪扎营?”季隽言搭着斐科西的肩膀凑过去看他手中的地图。 斐科西指了指地图一个被他画上小叉的地方。 “我们大概还要几天才能抵达?”季隽言看着代表目的地的红圈处,跟今晚驻扎地之间仍有一段不算短的距离,不禁忧心起来。 斐科西收起地图,拎起地上的背包,催促道:“幸运的话,大概还要三天,但是沙漠天气说变就变,我们还是尽早上路吧!” 季隽言走出屋外抬头望着天空,刺眼的阳光下万里无云,难以想象沙漠天气的变化。 ***独家制作***bbs.*** 转眼三个月过去了,世卫小组抵达疫区后,终于有令人振奋的消息传回来了。他们发现爆发疫病而遭到封锁的邻近几个城镇其实都不是疫病的源头,美国商人在该区得到的疫病其实是变种后的品种,真正的源头是在更遥远来自刚果北部热带雨林的一个原始部落。 那里的饥民跟逃避战乱的难民混在一起,随着迁徙而辗转将传染病带到乌干达北部和苏丹接壤地区的城镇,这种原本潜伏在原始部落族人身上的贾力亚株病毒会让免疫力衰弱,抵抗力好的人会经历昏睡、发烧和呕吐、月复泻,严重的会有出血现象,痊愈后自然会产生抗体,但也有少数人丧命。 贾力亚菌株的病毒性出血热传染到曾遭受战火摧残的伤患身上却意外与体内化学武器残留的元素结合,变成史无前例且迅速致命的超级病毒,病毒至少变种了两个版本,其中美国商人得到的就是让斐科西的亲友丧生的塔卡菌株。 另外一种更可怕的厄努瓦尔菌株,则是在另一个疫区爆发的疫病,两种病症很接近,所以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是同一种传染病。虽源自同一种病毒,但潜伏期不一定,短则一个礼拜,长则可能三到六个月。 初期症状和塔卡病毒一样会昏睡、发烧、咳嗽和食欲不振,还会起红疹并有出血现象。厄努瓦尔病毒还会使身体抽搐,发病十二小时后迅速恶化,红疹会扩大变成紫青色的淤血斑,不止口鼻出血和血便等一般性出血症状,内脏也会严重受损到内出血,并在七十二小时内迅速死亡,非常的恐怖。 结合大家力量所培养出的塔卡病毒疫苗,已用在已发病的患者身上,但仍只有八成左右的成功率,还在试图找出提高治愈率的方法。 而另一种厄努瓦尔病毒则是季隽言全力研究的目标,他担心这种死亡率百分百的传染病万一扩散出去,将会是一场人类史上的大浩劫。 他谨慎的向世卫组织报告进度──已培养出实验抗体,但只对发病初期的病患有效,尚未用在发病超过十二小时以上的病患。因该病毒致命速度极快,目前还没找到发病超过十二小时仍生还的病患。且副作用比塔卡疫苗严重,会出现恶心呕吐、反复的发烧又发冷、全身麻痹与抽搐、出现幻觉,甚至昏迷,视力和听力功能会暂时丧失,恢复期也很长。 他成功的利用部分来自病毒本身的dna,并用修饰后腺病毒的促进结构产生病毒的蛋白,可以在体内模仿实际病毒的感染作用,但却对刺激免疫系统反应不足。 季隽言的这份研究报告一出炉,立刻引来全世界高度的关切,因为各国领袖都在担心着万一遭受比塔卡病毒更可怕的厄努瓦尔病毒袭击,会有多惨烈,因此听到有实验抗体,所有人都很兴奋。 瞬间季隽言的知名度与身价随着媒体报导而水涨船高,甚至有人预言,如果厄努瓦尔抗体研发成功,他将会获得诺贝尔提名。 世卫组织决定将整个小组撤离非洲,回实验室进行抗体研究与实验。但邻近的乌干达北部地区正爆发严重的内战,战情已逐渐扩大到边陲地带的一些村庄与部落。 回程的所有路线几乎都无法避免遇到游击队的可能,甚至会遇上带着各种传染疾病的难民潮。之前他们在疫区从事医疗研究工作,游击队惧怕传染病都不敢靠近,真应验了“愈危险的地方愈安全”这句话。 “詹姆斯博士……”无线电传来呼叫声,季隽言拿起无线电和对方通话,发话的是第一辆出发的吉普车,正在通知压队的季隽言前方有检查哨。 全副武装的苏丹士兵逐一清查每辆车上人员的身分,异族面孔在这一带非常危险,随时有可能被仇外的军队杀害或抢劫,他们拿着世界卫生组织的通行证,希望这些士兵能看在他们是来医治疫病的份上放他们一马。 昂责检查哨的军官看到了世卫组织的通行证,开口问他们从哪来,司机立刻用当地话回答他们刚从疫区外围过来,车上这些都是医学博士要带回去研究的疫病样本和疫苗,那些士兵们一听到疫病便纷纷走避,脸上不由得出现疑惧的神情,原本正在检查车上物品的士兵也吓得跳下车,军官大手一挥立刻放行。 看到这些原本凶神恶煞的士兵夹着尾巴逃离的模样,季隽言正在心底暗自窃笑的同时,忽然一声爆裂的巨响,震得人车跟着撼动,所有人都应声扑倒,季隽言和身旁的司机也抱头压低身子,躲避可能的攻击。 士兵立刻拿起武器奔向前方因地雷引爆而火光满天的地区,季隽言一行人原本打算进入城镇稍作休息后,再到接驳的机场从苏丹直接搭机离开。如今看到这番阵仗,立刻机警的掉头逃离战火转往其它地方绕行,回家的路突然变得格外漫长。 吉普车急驶进沙漠,躲避后方可能有叛军的追赶,季隽言跟司机一直盯着前方带头的车辆,加足马力追随,深怕落单或被游击队追上。 经过一段遥远的距离后,吉普车队又回到道路上。在疫区连续来回操劳三个多月,季隽言早已精疲力竭,又被吉普车载着狂奔颠簸得拼命反胃,终于忍不住摇开窗户呕吐,司机见状还好心的递水壶给他,让他补充点水分。 “博士,你晕车要不要停车休息一下?”司机的英语带着当地人浓重的口音,语气充满关心。 季隽言摇摇头,刚刚那段逃命的经历让他对这趟返家之路感到忧惧,只希望赶快抵达下一个中继站,旱点带着研究成果回到安全的国度。 一直到入夜后,吉普车队才抵达一个偏远的荒凉村落,原本的居民因惨遭屠杀已没有人居住了,到处都是弹孔与爆裂后的残骸,感觉格外的阴森幽暗,一行人把吉普车藏在颓倒的土墙后方,寻找合适的空屋休息。 夜晚与白天酷热的气候相反,因为担心游击队经过听到声音或看到火光而被吸引过来,无法生火,只能把睡袋靠在一起互相取暖,所有人动作都非常轻,尽量不弄出声响也不交谈。 ***独家制作***bbs.*** 棒天清晨,所有人整装准鲭出发,忽然听到有车子行驶的声音由远而近,还混着叫嚣的声音,每个人的动作都突然间停格,脸上出现了害怕的表情。负责带路的当地人立刻机警的要大家回到屋内寻找遮避的东西躲起来,静观其变。 季隽言跑回前一晚睡觉的屋内,发现能躲的地方都已经挤满了人,他只好转身跑出屋外寻找另一个栖身之所。可是声音离他似乎愈来愈近了,一时又找不到躲避的地点,情急之下他拔腿就往村落旁的树林里狂奔,然后扑倒在一块大石头后方,双手摀住自己的口鼻想掩去急喘的呼吸声。 接着他听到一阵吵杂的声响和几声枪声,他全身僵硬的趴倒在地,一动也不动的全神贯注聆听,担心同事的安危,还有吉普车上的研究心血。 时间变得缓慢而煎熬,当四周完全安静下来,他仍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久久不敢轻举妄动,直到确定威胁远离,才慢慢从树林里走出来。可是不管人或车都已经不见了,他的同事们、向导和司机、吉普车……所有的一切都像不曾存在过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颓丧的坐在黄土地上发楞,不知如何是好,孤零零的被遗留在这个死气沉沉的无人村落,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季隽言犹豫着该不该走,不走留下来等死,走出去却没水、没食物,就算白天没热死、渴死,入夜后也可能冻死,更遑论是遇上叛军或是踩到地雷,这真的是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无论如何都是死路一条。 他绝望的苦笑着,决定上路赌一赌被奇迹似拯救的可能性。才刚为全人类找到世纪病毒的解药,自己却要面临客死他乡的困境,老天爷还真会戏弄他。 ***独家制作***bbs.*** 热烫的大地无情的烧灼着他的意识,季隽言渐渐感到体力不支,没有补充水分,嘴唇就像干涸的河床开始龟裂,暴露在阳光猛烈照射下的皮肤也出现灼伤的红肿与疼痛,眼前的世界仍是那无止境的沙漠。 忽然一个人影闪进眼底,接着愈来愈多人影出现,大概是心理作用导致眼花,季隽言终于知道什么叫海市蜃楼,在他即将被沙漠吞噬的濒死时刻,他亲眼看到了,随着最后的意识被抽离,虚月兑的昏倒在沙漠之中。 他以为自己的灵魂来到了天堂,那里的天使喂他喝了清凉可口的水,温柔的拂去他脸上的尘土,在他疼痛的脸颊与嘴唇涂上了舒缓的药膏,让他舒服的睡在天使的臂弯中,好像回到了母体一样。 “先生……你醒醒,不能睡!快醒醒……”季隽言听到天使用英文不断的呼唤他,好悦耳的声音,充满温柔的语气中有着让人感到坚强的力量。 “英格丽,这个人身上别着世卫的识别证,他的同伴可能在这附近。”红十字会的义工尚.提比诺鲁开始检视季隽言全身,想找出能证明他身分的东西。 扶着季隽言的英格丽仍不放弃的持续呼喊,试图要把昏迷的他唤醒。 这趟行程她负责带领从法国新加入的义工尚.提比诺鲁等一行人,随同红十字工作队一起负责运送物资回灾区难民营,并协助难民迁徙以避开战火的蔓延,但半路上就先遇到了一个急需拯救的路人。 英格丽用流利的法语回答她的伙伴,“他的同伴可能已经遭到杀害或是被俘虏,这个人很有可能是唯一的生还者,我们一定要救醒他,带着他一起上路,不能丢下他。” 谤据她多年来在非洲等地服务的经验,英格丽研判孑然一身在沙漠里落单的人,多半是从死亡威胁中逃离的生还者,如果没有人援救,最后绝对会月兑水而死。 季隽言忽然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咕哝,经过英格丽的急救,原本昏迷的意识渐渐有恢复的迹象。 他睁开眼却发现视线模糊,眼睛也酸痛得要命,只听到一个悦耳的女声用英文对他说:“太好了,既然你醒了就不会有生命危险了。” 接着就听到她和许多人交谈的声音,然后身体就像漂浮起来了一样,最后躺在一个平坦又有遮蔽物抵挡阳光曝晒的地方,他感到全身无力,只能闭上眼休息,然后他又听到了车子引擎发动的声音,才知道自己已经获救了,正被人运上车载往不知名的地方。 ***独家制作***bbs.*** “你醒啦?你已经睡了快两天。”尚.提比诺鲁一看到被救回来的男人终于睁开眼,高兴的拿起水壶要让他再补充一点水分。 饥渴的灌下几大口清水,季隽言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在哪里?” “这里是萨雷摩马难民营,你现在受到红十字会的照顾。”尚努力用他浓厚法国腔的英文跟对方沟通,这句话他可是背了各国语言和各种部落语的版本。 “难民营?!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季隽言想不起来是怎么来到此地的。 “你在沙漠中昏迷,是我们组长把你救回来的,她叫作英格丽。”尚拿起一碗像米汤又像麦片的流质物体要季隽言喝下。 “这是什么?”第一次看到难民营的食物,他有点害怕不敢喝。 尚看出他心中的疑虑,微笑的解释道:“很营养的汤,能让你恢复体力。” 季隽言尝试性的喝下第一口,淡得像开水的口感,但是他喝得出来好像有一点点维他命的味道,应该是掺有让难民补充体力的营养素。 看到他喝完,尚满意的笑着对他说:“等你体力恢复之后,可以到处去走走,不过英格丽有话要问你,她等下就会回来。” 见尚要离开,季隽言立刻叫住他,“请问这里离苏丹边境有多远?” 尚偏着头想了想,语气不甚肯定的说:“好像满远的,我可以借你地图。”接着尚就走到墙角的置物箱里抽出一张破旧的地图,转身交给坐卧在床上的季隽言。 季隽言努力的在地图上沿着苏丹周围到处找萨雷摩马的地名,由于实在是太小的地方,看了快十五分钟才终于找到。这里真的离边境非常遥远,甚至比当初做研究的疫区还要远,几乎快到刚果和中非的边境了!虽然幸运捡回一条命,但却离目标又更远了些。 他无力的躺回行军床开始环顾四周,此刻他身在一个类似军用的大帐棚里。 回想当初被救的情景,他虽然没看到救命恩人的脸,但却听到她那有如天使般美丽的声音,不晓得这个名叫英格丽的女人长什么模样?想着想着又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季隽言作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在沙漠里奔跑,忽然一个影子从他面前一闪而过,他追着影子不停的跑,最后来到影子的面前。 他问,“你是谁?” 那影子用着天籁般的美声对他说:“我是你的最初,也是你的最终。” 然后梦就醒了。 他倏地睁开眼,帐棚外面已经是一片漆黑,他支撑着从行军床上爬起来。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是原本的疲惫已消除了许多,他循着外面交谈的声音走去,肚子感到有些饥饿,想吃点东西。 帐棚外的世界就像是电影里的画面,有难民、有士兵,还有穿梭其中的义工与医疗人员,就在他犹豫着不知该找谁帮忙的时候,突然有人拍了他的肩膀,害他吓了一跳。 “你醒啦?”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怎么又是这句话?今天已经是第二个人这么问他了。 季隽言转身看着问话的女人,她头上戴着一顶又脏又旧的鸭舌帽遮住半张脸,纤瘦的身体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连身工作服,腰上系着陆军的s型腰带,还挂着个铁水壶。那女子又问他,“饿了吗?” 季隽言点点头,那女子也不啰唆,手指一勾,示意他跟着走进一个帐棚,里面的摆设看起来像办公的场所,要他坐下等待。 一分钟后,就看那女子从外面拿进一盘食物,季隽言接下铁盘后楞了一下,指着面前的食物问道:“这是什么?” 那女子解释道:“类似玉米和马铃薯的植物所揉成的面团,本来要沾肉汁吃的,不过这里物资缺乏,只有配豆子酱吃,味道很不错,营养价值高又有饱足感。” 季隽言发现面前这位女子的英语发音是标准的英国腔,用字遣辞也十分的精确,感觉性格应该也是那种一板一眼的人。 他拿起一个面团沾着豆子酱吃,或许是饥饿使然,他真的觉得满好吃的,一口接一口的吃个不停。 那女子看他吃得起劲,递给他一个盛满水的钢杯。“我之前看到你身上佩带的证件,詹姆斯博士,你跟你的同伴发生了什么事吗?” 咽下满口的食物,季隽言用手直接抹掉嘴角残留的豆子酱,开口述说起当日在无人村落中发生的事,至今他仍不清楚他的同伴是否已经罹难。 那女子听完他的遭遇,淡淡的说着,“我无法推断你的同伴是否遭遇不测,但是你可以安心的在这里休养直到身体完全康复为止。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希望你在这里停留的期问也能提供这里的难民一些医疗上的帮助。” “可是我必须马上赶回世界卫生组织……”季隽言希望能即刻透过收容他的国际红十字会联络上世卫组织,好派人来接他回去。 那女子沉默的看了他好几秒,才缓缓接口道:“也许你有非回去不可的重要理由,但是距离下次对外联络的时间是三周后,而且我们必须在那时候把这个难民营的所有人力与物资都撤离到另外一个据点,也无法派出多余的人力去通知你的单位,我想你只有暂时委屈点,和我们一起留在这里。” “三周时间太长了,我不能等到那个时候!我可以照行情的三倍支付酬劳,只要你们能够通知世卫组织我在这里,他们一定会立刻派人来接我,到时候会把酬劳一毛不少的付给你们,拜托你一定要派人去通知,我可以跟你们这里的负责人谈一谈吗?” 季隽言实在没有心情留在这里照顾难民,厄努瓦尔抗体的实验疫苗还在等着他回去继续研究,再说那些抗体现在还不知流落何方。 但这一番话听在对方耳里却像是近乎刁难的无理取闹。 那女子不带感情的解释道:“你已经跟这里的负责人谈过了,这里是被战火包围的难民营,不是你原本居住的世界,希望你能体认到这一点。三周后能不能和外界取得联系还是个问题,三周之内也许战情又会有变化,我们随时都要做好撤离的准备,就算有人胆敢在这个时刻替你跑腿,在消息传递出去之前,那个人可能早已被叛军枪杀了。” 季隽言发现自己刚刚急切的发言似乎得罪了面前的女人,他无奈的问,“那么三周后,我们将会撤离到哪里?” 那女子回答,“密索姆沙哈耶难民营。” “那又是哪里?”这些非洲地名听在季隽言耳里一点概念也没有。 “肯亚境内中北部的东非大裂谷区,靠近埃塞俄比亚南边界外围。” “那么等我们到那里之后,你可以派人帮我连络世卫组织在肯亚或埃塞俄比亚的办事处吗?”季隽言心想只要能跟派驻当地的人取得联系,应该很快就能返家了。 “我会视情况而定,不敢跟你保证。”这已是她能给的最大承诺了。 “可是……”季隽言显然没有发现对方的为难。 “詹姆斯博士,很抱歉,以目前的情况,我无能为力满足你的请求,是不是等我们顺利抵达了密索姆沙哈耶之后再作打算呢?现在可是战乱时期……”那女子语带保留没有继续说下去,相信这样的回答已经够清楚了。 反正再问也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季隽言选择沉默不再追问。 ***独家制作***bbs.*** 萨雷摩马难民营的清晨是一片湛蓝色的晴空,不时刮起的风稍稍解除了高温热度的烦躁。 尚.提比诺鲁一大早就来找季隽言去逛营区,这里有各原始部落的饥民,还包括从邻近国家逃过来的难民,有的人因为战乱与饥荒或疫病失去了家人,有的人遭到叛军非常残忍的对待后幸运逃生,有的则是在战火中被炮弹或地雷炸伤造成肢体残障,或失明、或失聪。 所有人都很安静的围在自己的帐棚边做自己的事,疲惫与恐惧让他们的脸上失去了表情,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会保持一个距离用充满戒备的眼神默默注视着你。伊斯兰教徒正在空地上朝东膜拜,吟唱可兰经,这方偶尔传来爆炸的声音,表示又有人因地雷而丧生。 季隽言在非洲停留将近四个月了,虽然也见过无数的灾民,但还是第一次看到人数这么多的聚集在一起。听到尚的解说,眼前的画面还是让他感到震撼,心情忽然变得有些沉重。 “你昨天见过英格丽了,她很棒吧?美丽聪明又能干,仁慈又坚强,听说她还把唯一的餐让给你了,真是个天使。”尚在笑的时候会有很深的鱼尾纹,就好像连眼睛也在笑一样,但却让他的笑容看起来更显真诚。 原来昨晚那个带着点冷漠的女人就是救了他的英格丽,季隽言不觉得她有尚说得那么好,原本想反驳,但在听到他说那女人把唯一的一餐让给自己之后,硬生生的把话给吞了回去。 季隽言很想表示感激,但是他更想知道原因。“你刚刚说她把昨天唯一的一餐让给我,为什么是唯一的一餐?” 尚微笑的解释,“喔,因为我们这个难民营的物资非常缺乏,必须靠这边的政府军协助我们运送物资,可是货车时常遭到游击队的抢劫,不是每次都能顺利抵达,因此为了怕运送不及,到时候大家都没饭吃,我们必须采配给制度,健康的人一天只能吃一餐,病弱或受伤的人则视情况而定。” “你在这边很久了吗?”看起来尚应该也接近中年了,虽然风沙和烈日会让人提早老化,但他给人的感觉很沉稳,外型也不像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人。 “萨雷摩马这里我才刚来报到而已,跟你来的时间一样。之前我在红十字法国分会的巴黎办事处服务,这次是受训结束后第一个分发的工作,听说这里很危险,我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来,不过最主要还是因为受到了英格丽的感召,她真是个天使,激励了很多人。”尚又再一次的赞美了英格丽,眼神充满了景仰。 “你们似乎很尊敬她,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为什么你会说很多人受她的激励与感召来当义工?”虽然对她的第一印象不太好,但季隽言还是愿意试图了解。 尚开始陷入回忆,缓缓说道:“英格丽原本在巴黎的神学院进修当修女,有一天她经过红十字会义工招募站,受到了神的感召,离开神学院加入了义工,六年来她在世界各地服务,从没离开过难民,把她的一切都奉献给受苦难的人们” “三年前,她为了把叛军虐杀数百位儿童的真相传递给国际媒体时,被叛军抓到,差点失去性命,全身十几处骨折,伤势非常严重;但被送回巴黎治疗的期间,还坐着轮椅不断出席各种人道议题的会议,或在义工招募与募款的场所到处发表演说,许多人在听了她的演讲之后都感动得落泪,我就是那时加入的。”对尚而言,这一切就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听起来像是有着伟大情操的圣人。”季隽言一直想到泰瑞莎修女。 “喔不,你跟她相处久了就会发现她很风趣,也很平易近人。圣人的感觉……”尚在脑海里思索着合适的字眼。“太遥远了。” “对了,你是世界卫生组织的人,请问你是医师吗?”尚转身问道。 “是。怎么了吗?”季隽言猜想八成有人需要他的医学专长。 尚的脸上果然绽放了发现宝藏的光芒。“太好了,我们刚救回来一些遭到叛军刑求的难民,但是医疗人员和物资很有限,你愿意帮忙吗?” 这问题昨晚已经被问过了,既然暂时必须留在这里受人照顾,帮点忙也是应该的,季隽言爽快的答应。“不过外科不是我的专业,我尽力试试。” “真是太好了,英格丽知道一定会很高兴,她还担心人手不足呢!”毫不浪费时间,尚立刻带着季隽言去医疗站报到。 季隽言跟在尚的身后走,远远就看的一个戴鸭舌帽、身穿墨绿色连身工作服的女人朝他们走来,在她身后卷起漫天的风沙,但沙尘中的她却散发着某种柔和的光芒像薄雾包围着她。 尚举起手挥舞着,转头对季隽言说:“英格丽来了。” “詹姆斯博士早安,你今天看起来气色好多了。”英格丽主动打招乎。 “谢谢,托您的福。”想到刚刚尚跟他说有关英格丽原本要当修女的事,季隽言感觉此刻的自己还真的很像在跟修女讲话。 尚很兴奋的插话,“博士刚刚答应要帮我们医治伤患了。” “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谢谢你!”英格丽的半张脸被帽沿完全挡住,看不到表情,只见到她微微上扬的嘴角,显示心中的喜悦与感激。 “喔,对了,詹姆斯博士,纯粹是我个人好奇,因为你跟英格丽都是东方人,可以请教你是从哪里来的吗?”尚突然想到,这问题他早想问了。 季隽言惊讶的看着英格丽,心想她也是东方人吗?这么完美的英国腔,而她的脸孔几乎都被帽子给遮住谤本看不清楚,他还以为是个严肃的英国女人呢! “呵呵……”英格丽发出一声轻笑,主动介绍起自己,“我是英籍华人。” 听到英格丽的笑声,季隽言又是一惊,跟印象中的感觉有些差异,没想到这女人也有轻松爽朗的一面。 “我是台湾人,到美国念书、工作已经十年了,最近因为准备要结婚,所以将要入美国籍。”他根本还没订婚,也还没来得及带艾莉西亚回台湾见亲友,就被派来非洲好几个月了。 “难怪你这么急着赶回去,原来是有人在等着你,”英格丽回想起昨晚不愉快的谈话,终于能理解为何这个男人会心急如焚的想赶快回去。 “不全然是这个原因,我这次来疫区是为了研制疫病抗体的疫苗,正进入非常重要的阶段,所以我必须尽快赶回去。”季隽言更担心消失的吉普车上那些研究资料,和那些刚完成的抗体样本。 “原来你是那一批……”英格丽恍然大悟,她对世卫的行动略有耳闻。 “妳知道那边的疫情吗?”季隽言很敏感的察觉对方反应不太寻常。 英格丽的音调忽然变得很严肃,“嗯,我们这里有从疫区逃过来的人,现在正安置在隔离区,之前只有一个人发病饼世,目前还没发现有其他人被感染。” “有哪些疫区逃过来的人?这次的疫病不只一种,妳知道这件事吗?”季隽言担心道。如果有带着潜伏期很长的厄努瓦尔病毒的难民,很可能会在难民营里造成疫病的扩散,到时后果将不堪设想。 “我知道,因为我半年前在帮助科塔族迁徙的时候被传染了,不过幸运的是后来我痊愈了。”英格丽语气轻松地说道。虽然义工都有注射或服用各种疫苗,但之前还是不慎感染过疟疾,义工群难免会遭遇这些事情,所以早就习惯了。 “妳被传染的是贾力亚株病毒,痊愈后妳的身体自动会产生抗体。但经过我们的调查,同样的病毒另外还变种成两种不同病株,在不同地区造成很严重的疫情,其中塔卡病毒还曾被人带回欧美造成传染,幸好目前已经控制住疫情,没有扩散。我们医疗小组已经把实验成功的塔卡疫苗运回世卫组织,但厄努瓦尔病毒却还没成功,唯一的疫苗在我的同事遭到攻击那天也跟着下落不明。”季隽言把所有的情况坦诚的告知给难民营的负责人,希望能够及早做好疫病预防。 英格丽深吸一口气,急切的说:“糟糕!我们以为是相同的疫病,把他们安排在同一个隔离区里,真怕他们会交叉感染,我们要赶快想些处置的办法才行。” “这部分我可以帮忙,但现在我要先了解隔离区的情况。”季隽言开始解说,并建议疫病棒离区应如何安排,还询问了许多难民营里的现况。 “上帝真是眷顾我们,派了詹姆斯博士来帮助我们。”尚由衷的说。 ***独家制作***bbs.*** 接下来的三个礼拜,英格丽除了忙着难民迁徙的准备工作之外,还要抽空和派驻难民营的军队指挥官讨论迁移路线。 季隽言则是每天和营区少数几位医疗人员不停照顾各种伤患、病患和隔离区的难民,虽同在一个营区内,但两人常忙得从早到晚都没见到面。 搬迁的前一天下午,尚抱着一个刚出生才两个多月还没断女乃的婴儿来找季隽言,婴儿的母亲严重的营养不良,加上生病的缘故,完全没有女乃水;婴儿又不肯喝母女乃以外的东西,因此身体非常的虚弱,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季隽言帮小婴儿打了营养针,因严重的贫血也不能吊点滴。 尚抱着小婴儿不舍的抚模那细小的指头,喃喃低语,“等到了密索姆沙哈耶,就有机会把这里的婴儿送去救援医师组织。” “明天就要撤离了,我们必须分三天个别撤离,你和英格丽以及隔离区的难民都是最后一批,我是第一批明天一早就走,怕来不及跟你道别,现在先跟你说一声,你要好好保重,我们在密索姆沙哈耶见。” 说完,尚就抱着婴儿离开了。 望着尚的背影,远方又传来一声地雷引爆的巨响,季隽言有些担心这次迁徙能否顺利成行,尤其他是最后一批,也不知道叛军何时会打过来。 “我刚刚去医护站没看到你,猜想你一定在这里。”英格丽走向他。 “最近叛军对邻近地区的攻击愈来愈密集,明天开始迁徙,虽然沿途有军队保护我们,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你自己要多加小心。”英格丽像大姐姐一样。 季隽言开玩笑的说:“妳说话的语气,好像把我当成小孩子。” 英格丽回答他,“别介意,我对每个人都是这样。” “很辛苦吧?我听尚说妳已经在这里六年了,这种困顿的生活能够过六年还真是不简单。”算算日子,在非洲已经停留四个月了,季隽言都快要吃不消了。 “习惯了就不觉得辛苦。我只有六年而已,但这里的人却终其一生都必须过这样的生活,只要看到他们,想到他们的处境,我就没有办法离开。”英格丽望着帐棚旁一张张无助的面孔,她希望在苦难终结之前,能一直陪伴着他们。 “难道妳都不想家吗?妳的家人不会担心妳吗?”季隽言实在很佩服她有这样的勇气与毅力,尤其是年轻的异族女子在这里还要面临更多的困难与危险。 英格丽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我没有家人,也没有家,这里就是我的家,而这里的人就是我的家人。我的生命原本就是要奉献给天主的,但祂要我奉献给需要我的人,我已经在这个家和家人一起了,又怎会想家呢?” “难道妳在英国都没有任何亲人吗?妳在故乡也没有任何亲人吗?我是指妳的祖籍地……”虽然探人隐私不是很有礼貌,但他还是忍不住想问。 “我母亲生我时难产死了,父亲死后我一个人到伦敦求学定居,从此没跟亲人联络过,我不想打扰他们的生活。”英格丽态度轻松得好像在说别人的事一样。 “其实我很佩服像妳这样有坚定信念和虔诚信仰的人,你们可以因为信仰而安于平淡,甚至接受寂寞艰难的生活;可我就做不到,没有物质享受会要我的命,要是哪天我不幸被放逐到荒岛,一定会想尽办法回到文明世界,不然肯定会发疯,然后自杀。”季隽言思考着她的话。 “你还真是坦白。”英格丽微笑的看着季隽言。 “其实妳的笑容应该很好看,但是妳的脸都被帽子挡住了。妳知道吗?我永远只能从妳嘴部的变化来判断妳的表情。”季隽言边讲还边用手比画自己的嘴。 “看不到我的表情很困扰你吗?那你有什么好建议吗?”英格丽开始觉得季隽言或许是个有趣的人,之前两人总是很严肃的讨论事情,私下几乎很少有交集。 “嗯,有时候确实会感到很困惑。譬如说吃饭的时候,这里的食物都是我没吃过,甚至是没看过的东西,所以我必须格外的小心,每次都想先偷看妳吃完后的表情,再决定要不要吃,万一妳露出难吃的表情,或是脸色发青有中毒的迹象,那我就知道这个东西是不能吃的。可是我都看不到妳的脸,所以也只好硬着头皮跟着吃了。唉,这真的是很困扰……” 季隽言讲话时脸部表情故意表现得很夸张,唱作俱佳的模拟着自己的反应,把英格丽给逗笑了。 “我都已经说成这样,妳再不把帽子摘下来,我可要开始怀疑妳有秃头了。”混熟了些,季隽言讲话愈来愈放胆,他实在很想看看英格丽的庐山真面目。 “只不过是为了让我把帽子拿下来,你还真是用尽心思。其实你只要开口要求就好了,何必这么辛苦呢?”英格丽觉得季隽言根本就是故意借机开她玩笑,不过她很能理解他的幽默感,自己也很乐在其中。 英格丽很配合的把头上的鸭舌帽拿下来,一张绑着马尾的典雅鹅蛋脸清清楚楚地展现在季隽言的面前,她微微露出尴尬的浅笑,那一双水汪汪的深邃大眼充满灵性,就像望进深不见底的黑洞。 她的皮肤因经年曝晒在强烈的阳光底下,晒成很均匀的淡金古钢色,带着野性美;虽是东方的脸孔,却有着希腊雕像完美的黄金比例,细致的五官非常吸引人。 季隽言觉得这样的绝世容颜却外放在贫瘠的非洲沙漠中,每天被鸭舌帽遮住,以男性的眼光来看,实在有种暴殄天物的遗憾。 盯着女人的脸看不太礼貌,季隽言自我解嘲道:“这下我可把妳的脸看得很清楚了,如果遇到叛军袭击,我就能认得妳,紧跟在妳背后逃命。” 英格丽闻言笑着说:“我今天已经够开心了,你不要再逗我笑了。” “能笑的时候要多笑才好,我看妳每天都一脸忧心忡忡的模样,随时都在备战状态下,偶尔还是要放松一下,适度的释放压力。”这是季隽言的真心话,他一个大男人在这么艰辛的环境下都已经觉得很吃力了,更何况是一个瘦弱的女子。 英格丽侧着头反问,“这是医师开给我的处方吗?” “这是詹姆斯医师对妳的诊治,治妳不常对我笑的病。”女孩子向来很吃这一套,季隽言有信心以后英格丽对他的态度一定会更友善,他有些奸诈的想着。 但显然英格丽不是普通的女子,她瞇起眼开始审视着眼前的男人。 “我想每个听过你这么说的女孩子应该都会很高兴吧?不过,有人对你笑的时候,并不能保证那一定就是善意的表示喔。” 第一印象果然没错,这女人个性拘谨严肃,有种很难跨越的距离感。 季隽言双手一摊,赖皮的说:“没办法,我只是个肤浅的男人,有美女肯对我笑一笑,就会让我精神百倍,看来我的诡计无法得逞了。” 英格丽笑着起身准备离去。“就像我说的,你不用那么大费周章,想要我给你一个微笑,开口要求就可以了,我不会吝于给予一个真诚的微笑。” 话题结束,季隽言看着英格丽的背影渐渐远去,忽然对这女人顽强的性格感到有趣,难怪她能在这种穷山恶水中生存下来,真是个特别的女人。 第三章 叛军 终于轮到了隔离区难民撤离的日子,季隽言发现先前疑似有感染迹象的难民有人已经出现了食欲不振、恶心想吐的症状,虽然跟发病期的症状仍有些差异,但毕竟是新的病毒,病症有可能会有新的变化。 他不想冒这个险,于是他主动向英格丽提出要求,把这一批人继续留在隔离区以免疫情扩大。 英格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瞪大了眼,不可置信的看着季隽言。“这是我听过最荒谬的提议!你怎么可以要我把他们留下来等死呢?叛军已经逼近了最后防线就要打进营区了,你却要我抛下他们不管,我是绝对不可能答应的!” “那难道妳就要冒着让所有人都感染疫病的风险,带着这些人一起走吗?”季隽言实在没有办法接受这种所谓人道主义的妇人之仁,他的态度非常坚持。 英格丽举起手示意他不要再讲。“这里的事由我做主,你的意见我已经听到了,但是……恕难从命,所有的人今天都要撤离,一个也不能少。” “妳的固执有可能会牺牲更多条人命。”季隽言认为应该顾全大局,宁可牺牲少数人,以保全大多数人的性命安全。 英格丽站起来和季隽言面对面,语气非常坚定,毫不退让地道:“也许我是固执,但是我不会去扮演上帝,决定谁该活谁该死,只要还有存活的机会,我绝不留下任何人,如果叛军进入营区,留下来的人一定会死。” 才刚对这个男人稍微有了好的感觉,英格丽立刻又对他的印象大打折扣,竟然要求她抛下难民自己逃生,简直是冷酷无情得不可思议! 面对和她僵持不下的季隽言,她用手指着悬挂在自己身后的国际红十宇会的基本原则──人道、公正、中立、独立、志愿服务、统一、普遍。 然后她又郑重的重申一次,“我绝不做任何违反原则的事情,更不可能因为惧怕战乱或疾病而放弃任何一个生命。” 谈话没有交集,季隽言也不想继续争辩,他已经明白英格丽是不可能接受他的建议,他也只能照着对方的安排撤离,没有选择的余地。 季隽言默默的走出帐棚外,看着六大辆的军用卡车进驻,最后的设备与物资都已经分批架上车,他和隔离区的难民一起被安排在第二车,前导车和押队的最后一车都是当地政府军队的专车,载的全部是驻守在难民营的士兵。 英格丽则是跟那些原本他建议要放弃的疑似染病的难民们同乘倒数第二辆卡车。 依照军队的指挥,季隽言跳上自己所属的车辆,装满随身物品的背包紧紧的绑在身上,他和难民们围坐在一起,卡车后车厢罩着的帆布幕被士兵们放下来,车厢内霎时陷入黑暗,只听到轰隆隆一阵声响,军用卡车开始移动了起来。 到密索姆沙哈耶难民营至少要五天以上的车程,如果遇到叛军攻击途中所经的城镇,又必须绕路而行,恐怕还要更久。季隽言窝在车厢的角落,各种体味混合着刺鼻的柴油味,比起阿摩尼亚的味道有过之而无不及,他觉得这趟迁徙之路将会非常痛苦。 事实上他已经算很幸运了,因为萨雷摩马难民营和密索姆沙哈耶难民营都有当地政府军队驻扎协助,已经算是拥有非常多的资源,至少在迁徙的时候还能坐军用卡车。 以前英格丽和红十字会的义工们不知帮助部族与难民迁徙过多少回,常常都要在酷热的沙漠中扶弱携幼的慢慢步行,还要躲避战火袭击。 饼去三个礼拜以来,他常常听来自各国的义工们聊天,知道了不少事情,想到其他人那么辛苦都没抱怨过,他一个大男人也不好意思表现出不耐或疲倦。 ***独家制作***bbs.*** 历经三天的舟车劳顿,中途停靠过好几个中继站,军用卡车不知何时来到高原地区,到处都是大小不一的巨石岩块。 非洲的日出与黄昏一向美得惊人,瑰丽多变的色彩从没有一天重复过,让人看得目不暇给。若说上天在这片贫瘠的大地赐予了什么神奇的恩典,非天空变化的美景莫属,在非洲每个晨昏的天际上演精采的戏码。 季隽言拿着水壶坐在一块岩石上欣赏美丽晚霞,在封闭车厢内折磨了一整天,终于可以好好喘口气,温热的岩石表面还留着白天日晒的温度。 他看着深蓝色天空抹上一层暗紫红的薄雾,遥远地平线上落日不再刺眼,橘黄色光芒呈放射状渐层扩散,最后掩没在暗紫红的天际,忽然有种置身伊甸园的错觉,也许自己在不知不觉中从非洲的某处来到了神的国度。 一个同车的难民走到季隽言的身旁,指着落方向他说了几句当地土语,他完全听不懂,只能看着对方不断对他重复着同一句话,尴尬的微笑着,并点头示意。 英格丽怀中抱着虚弱的七岁小男孩,因为饥饿与疾病使得他的外型像学龄前儿童般瘦小,她试图哄沿途因为晕车而不断呕吐的小男孩睡觉,远远看到季隽言跟难民比手画脚的模样,看起来似乎需要人帮助。 她抱着小男孩起身往季隽言的方向移动,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库图喀是想告诉你,不要一直盯着晚霞,那是女神的陷阱,女神画上美丽的糖引诱人群,等到黑夜来临,迷路的人就会被吞噬。” 听到当地信仰万物有灵的原始部落族人的有趣说法,季隽言不禁笑出来,他用新学来的部落语向库图喀道谢,库图喀于是露出满意的笑容离开。 英格丽抱着男孩坐在旁边的大石块上,不停的抚模着男孩因呕吐而感到闷痛的胸口,轻声哼着曲子。季隽言在暮霭中望向她的侧脸,鸭舌帽底下的唇微微弯起一弧美丽的曲线,他知道她在笑,甚至可以想象她的表情就像圣母玛丽亚塑像那么的温柔慈悲。 季隽言看着英格丽怀中那张小脸,他看起来是那么的无辜,他有些后悔自己曾经有过想要放弃他的念头。 “今天早上的事,我向妳道歉,也许我是太心急了,在未确定病征之前,不应该妄下断言要妳放弃。” 英格丽摇摇头没有回话,只是给了他一个理解的微笑,又继续哼着曲子,不想惊动正准备入睡的男孩。 听着英格丽哼着优美的曲调,眼前是一整片绚丽得无法形容的彩霞,季隽言忽然觉得这种让他感到不耐烦的困顿生活也许没有那么糟糕。 英格丽轻轻起身把已经睡着的男孩抱到今晚扎营过夜的区域,让他和其它隔离区的孩子们睡在一起,然后又回到季隽言身旁坐下,主动拿下她的帽子,礼貌的开口道:“詹姆斯博士,我可以跟你聊一聊吗?” 季隽言转过头,忍不住好笑的看着她。“妳可以直接喊我詹姆斯,不要加上博士吗?还有,在没有其他人的时候,其实妳可以跟我讲华语,毕竟两个华人对话却要用英文,感觉实在很奇怪,除非妳不会讲华语。” 平常为了能跟来自各国的人种沟通,一直都是用英文在对话,因此他只听过英格丽讲过英文与法文,甚至各种当地的方言、部落语,就是没听她开口说过中文,他心想也许使用两人共同的母语可以化解掉彼此间的隔阂,拉近距离。 沉吟了好一会,英格丽终于决定用中文开口,她已经将近十年没说周中文了,突然感到有些陌生。 “你已经懂得直接开口要求了,对我的要求也愈来愈多,先是要我拿掉帽子,现在又要我直接喊你的名字,甚至私下跟你沟通时讲中文。” 季隽言尴尬地干笑两声,解释道:“不开口要求怎么行,妳都不理我。” “为什么这么说?我对你并没有特别冷淡过。”英格丽不解的看着他。 “确实是没有,不过……”季隽言就是说不上来那种强烈的疏离感。“妳身边好像有一层光芒似的,就像是防护罩一样,让我感到有种距离感。” 英格丽注视着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的夕阳余晖,轻笑出声,“还是保持点距离比较好,就算不怕女朋友吃醋,也要担心会惹上不必要的情感纠葛。” “妳讲得好像我是公子似的,别看我的外表好像对女人很罩得住,其实我从来没追求过任何女人,我可以发誓……”季隽言举起右手做出发誓的动作。 “没追过女人?这谎言编得太差了,别忘了你有一个准备结婚的女友。”英格丽的眼神仍然停留在远方,欣赏着散落天边渐渐清晰的星辰。 “我没说谎,我真的没追求过女人,是她主动来追我的。我们同事了好几年,直到去年在一次内部会议上,她主动来认识我,隔天她传电子邮件问我要不要跟她吃顿晚餐,然后她就在吃晚饭的时候说要跟我交往……”季隽言从小就活在异慕的眼光之中,但他却从来没有主动爱过谁。 自从十年前家族替他安排的新娘在新婚之夜消失后,季家出动所有资源四处去寻人,但多年来始终音讯全无,到最后连他父母都放弃了,除了报失踪人口之外,也在五年前终于让步答应他向法院诉请婚姻无效。 艾莉西亚跟他一样在世卫工作,对他非常主动,又常在许多小地方照顾他,加上台湾的父母也希望他能找个固定的对象交往,而他身边没有别的异性,于是时间久了,也就自然而然的接受爱莉西亚提出的交往要求。 甚至连他们要结婚的决定,也是艾莉西亚带他回去参加她的家族聚餐时,主动在餐桌上宣布的。当时他虽然感到很惊讶,也很气她没经过讨论就自作主张的当众宣布喜讯,让他无法在她所有亲友面前否认,被打鸭子上架的接受婚约。 “真是令人羡慕,不用追求,幸福就自动来敲门了,你这番发言会让很多人嫉妒你的好运。”英格丽相信他应该很受欢迎。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不用追求的人生是幸运吗?我不知道,我只是刚好日子过到哪就算到哪的那种人,唯一会让我花心思去钻研的,大概只有研究吧。”季隽言从不花心思去多想人生的课题,他光忙工作就忙不完了,没空想那些。 入夜后开始起风,英格丽把马尾上的橡皮圈取下,任由一头及肩的黑发随风飘散。 英格丽希望能跟季隽言谈谈她的想法和立场。“我在想你今早说过的话,毕竟疫病很难预料掌控,你也是出于好意希望能避免其他人受到感染,不过我也有我的立场必须坚持,如果我放弃了任何一个人,其他的难民会作何感想?他们最后的信心和信任感会被摧毁,那我又凭什么要他们怀抱希望,继续相信我呢?” 没想到对方也跟自己一样,对早上的事耿耿于怀,季隽言和英格丽相视而笑。“我刚还在为早上的事愧疚呢,没想到妳也一路在想这件事。” “接下来还有好几天的路程要走,希望这件事到此为止,彼此心中都不要留下疙瘩。未来我们还有许多地方需要合作,以后只要有误会就立刻澄清,有争议就学着包容,有困难就互相帮忙,同意吗?”英格丽认真的看着对方。 “同意!”季隽言点点头,主动伸出手和英格丽握手言和。 才刚和解,季隽言立刻大胆起来,“其实妳把头发放下来很好看,以后晚上不用遮阳的时候,妳干脆把帽子拿掉,像这样子轻松的跟我聊聊天也很不错。” “白天要遮阳挡风沙,晚上要御寒,我的帽子早就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了。聊天是个好提议,不过等我们到了密索姆沙哈耶之后多的是时间,可以安心的慢慢聊,现在还是先赶路要紧。”这男人诡计多端,英格丽才不上他的当。 怎样都无法让他得逞,季隽言暗叹这女人真是深谙四两拨千斤之道。 ***独家制作***bbs.*** 车队突然减速,缓慢转进一条沿着山壁的小路,这里离乌干达边境不远,政府有驻扎军队在附近,负责迁徙的指挥官临时决定要改变路线。 于是英格丽跳下卡车,搭乘随队的吉普车往前快速行驶,她要到第一车去跟指挥官问明改变路线的理由。 吉普车还来不及接近,承载着指浑官和士兵的第一车就被一枚从山壁上发射的火箭炮给击中,引起一阵剧烈震动和惊人的爆炸声,炸碎的金属四散,瞬间击中吉普车的挡风玻璃。 英格丽立刻压低身子躲在后座,然而机关枪开始如雨点般对着整个吉普车队无情的扫射,幸存的士兵立刻架起机关枪反击。 军用卡车厢内的所有人都害怕的趴倒,只知道机关枪不断的对着卡车扫射,完全不清楚外面的状况,有的人因中枪发出申吟,有人因恐惧而啜泣,季隽言挤在混乱推挤的人群中间,不敢轻举妄动。 枪声渐歇,几个游击队员掀开卡车的帆布幕,拿着长枪对着他们吆喝,凶恶的拖难民们下车,所有人依照指示举起双手排成一列在路旁跪下。 季隽言看到英格丽被游击队架住,工作服上都是血迹,吉普车驾驶早已浑身是血的仆倒在驾驶座上,看来已经断气了。 仅存的几位国民兵被迫缴械,然后游击队要他们也排成一排跪下,就在季隽言面前当场被游击队员处决了,他闭上眼不愿去看那么残忍的画面。 今天大概在劫难逃了吧?季隽言不禁感到绝望。护送他们的国民兵都被杀光了,而如今所有人都被游击队俘虏,游击队如何残杀难民和敌军战俘的事他听太多了,眼下这番阵仗,他不认为以自己一个异族的身分可以幸免于难。 游击队这次攻击行动的首脑走到英格丽身边,用当地的语言问她问题,季隽言只能听到英格丽的声音,用同样的语言在回答问题,背后有人拿枪指着他,他只能用听的来判断情况而无法回头查看。 接着他听到那游击队似乎打了英格丽,英格丽发出一声闷哼,然后一个男人粗声粗气的对着英格丽叫嚣,接着英格丽又说了一长串的话,不知道说了什么,那男人停止叫骂,走到季隽言身边用口音非常重的英文问他,“doctor?”想要确认他的医师身分。 英格丽的声音像在讨饶似的,不断重复说同样的话;但是季隽言仍然听不懂她说的话,只能隐约猜测她应该是在替大家求情。 那首脑命令手下把英格丽强行架走,英格丽仍然一直高喊着那句听不懂的话,声音愈来愈远。 一个游击队员走过来,很粗暴的把季隽言拉起来推着他向前,他不知道那人是否要处决他,无法反抗只能一味的往前,直到停在一台吉普车旁边。那名游击队员把他的手反绑,然后要他坐上吉普车,接着用很简单的英文单字要他等。 季隽言不敢动,他心想应该是英格丽说他是医生替他求饶,所以游击队才会挟持他一起离开。 所有难民被游击队集中在一起,他们把所有人分成不同的队伍,男的或女的,儿童或伤病全部被分开,然后要他们各自举起手跪下。游击队把儿童和年轻的男女挑出来赶上刚被游击队抢到的军用卡车准备运走,而留下来的人就地跪着不敢动,那画面就跟刚刚国民兵被处决前一模一样。 季隽言心中大喊不妙,这些人可能要被杀害了,而英格丽也被架走了,不知会被怎么残忍的对待。 他睁大眼睛快速查看身边有没有什么可用的东西,或是逃生的机会,他虽然没有办法像商业电影里面的英雄那样拯救所有人,但总可以试着逃跑,或是转移游击队的注意力让更多人可以趁隙逃跑吧? 卡车才刚发动,远方忽然传来枪炮声,逃跑的国民兵带着救援武力返回攻击游击队。 罢刚把英格丽架走的其中一位游击队员大喊着跑回来,原本看守难民的游击队员闻讯匆忙拿起武器往前冲,场面顿时陷入混乱,季隽言趁没人看守他的空隙,自己用牙齿把手上的绳索咬松开,跳到前座发动吉普车的引擎准备趁乱逃跑。 有一个游击队员发现他要月兑逃,马上举起枪要阻止他,他立刻快速倒车撞倒那个游击队员,狭窄的山壁无法回转掉头,他只能保持倒车的状态高速后退,不可避免的辗过原本要射杀他却被他撞倒的游击队员,危急之下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压低身体,脚下仍踏紧油门不敢稍有迟疑,前方战火愈来愈靠近,留下来监视的游击队员们也加入了战局,所有原本跪倒在地的那些难民们开始四处窜逃,游击队员拿起机关枪对逃跑的难民扫射。 季隽言看到一个小女孩正吃力的奔跑着,她因为跛脚加上身上长满皮肤疾病的肉疣,所以没被游击队挑上车,他停车把那小女孩抱上车。 正准备开车的时候,他忽然看到英格丽出现在军用卡车旁,她不知何时逃跑的,不顾自身安危的折返,正在疏散被关在卡车上的难民。 他不顾自己是否会被流弹扫射到,飞车来到英格丽身边大喊着要她上车;英格丽不肯上车,还把被流弹击中的伤者往他车上推,要他别管她赶快带着大家逃走。拗不过英格丽的倔脾气,他只好载着伤患和小女孩往山谷外冲,把他们安置在远离战火的地方和其他自行逃出来的难民在一起,马上又把吉普车掉头往山谷里冲。 他也不明白自己哪里来的勇气,为什么会愿意这么奋不顾身的往枪林弹雨里冲,可脚下仍猛踩油门,此刻他满脑子只想把英格丽和剩下的人都接出来,根本没想到自己有可能会丧生在无情的子弹底下。 当他回到刚刚遭到游击队袭击的地方,只看到遍地死伤,还有军用卡车被炸毁的残骸,英格丽早已不知去向。 他着急的开着吉普车到处查看,不断的朝着有火光的方向开去,正当他要放弃折返的时候,听到一声惨叫,他马上停车拿起已经丧命的游击队员身上的自动步枪,慢慢的步行前进…… 山壁的转折处有人影晃动,他立刻蹲下躲在山壁后方偷窥。 英格丽和一个难民跪倒在地上,身旁一个国民兵倒卧在血泊之中,两个游击队员正拿着枪指着他们的头,看来应该是国民兵带着他们逃跑的时候,遭到了埋伏的游击队员杀害。 就在季隽言犹豫着该如何用手中的步枪一次解决两个游击队员时,其中一个游击队员已经毫不犹豫的先开枪把难民的头轰了一个洞,然后两人同时开始拉扯英格丽的衣服,意图侵犯她。 眼看着游击队员杀人、强暴的残酷恶行就要在自己眼前上演,季隽言后悔来不及援救那名可怜的难民,怒不可遏的抓起机关枪用中文大喊,“趴下!” 然后瞬间拿起步枪对着游击队员不断开枪,两名游击队员听到陌生的语言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成为自己用来逞凶的武器底下的亡魂,自食恶果。 英格丽听到季隽言大喊趴下之后,立刻往前扑倒在地,完全没被流弹射伤,枪声停止后她才抬起满是血迹和尘土的脸,无言的看着季隽言。 看到英格丽一脸的血,季隽言立刻背起步枪上前检查她的伤势。 “我没事,这是被库图喀的血喷到脸。”英格丽用袖子抹去脸上的血迹,她的眼里蓄满泪水,伸出手把库图喀布满惊恐的眼睛轻轻合上。 发现遭到游击队枪杀的难民竟然就是昨晚好心劝他不要一直盯着晚霞看的那个可爱的原始部落族人库图喀,季隽言受到很大的震撼,难过得说不出话,他在心底痛恨着自己刚刚为何不马上冲出来,晚了那么一秒就让库图喀无辜丧生。 季隽言从背后抱住英格丽,心中充满懊悔与愧疚,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英格丽,因为他觉得库图喀的死是他的错。 反而是英格丽善解人意的先感受到他深沉的哀恸,主动开口安慰他,“这不是你的错,如果不是你,我也难逃一死。” 英格丽拉着季隽言站起身,催促他赶快逃,“我们快点离开这里吧!万一他们又折回来的话,就真的逃不掉了!” 两人牵着对方的手一起跑回吉普车旁边,跳上车往山谷外飞驰而去。 先前逃跑的其他人都不知道哪去了,季隽言一路都没看到人影,只有远处几只叫不出名称的羚羊奔跳着经过,英格丽转头问他,“你确定我们的方向正确吗?” 季隽言答不上来,这一带都是光秃秃的山壁和一片贫瘠的荒土,折来返去的景致都大同小异,他也分辨不出来自己到底开的方向是不是刚刚走过的路线。 发现他的迟疑,英格丽开始翻吉普车置物箱看有没有可以用来辨认方向的东西,幸好车上有个小型指北针,她调整了一下,然后开口说:“糟糕,方向有点偏南,我们必须要掉头往东方走才行。” 季隽言立刻看了一下油表确认油量,但路途遥远,他担心车子可能撑不了太久。“妳再找找看有没有地图,先确认我们在哪里。” “我们应该是在乌干达边境……”英格丽只能大概猜测自己身在何方。 她刚翻过前座的置物箱并没看到地图,于是爬到后座去找看看有没有可用的东西,结果只有一些杂物和一个装着饮用水的小水箱,并没有找到地图。虽然有些泄气,不过因为发现饮用水,她很庆幸能够找到可以赖以生存的水源。 她很高兴的跟季隽言分享她的发现,但是两人要面临的困难还很多,至少现在确定了方向,只要往东方继续前进,一定会接近密索姆沙哈耶。 ***独家制作***bbs.*** 丙然如季隽言所预料,吉普车奔驰了一整个下午进入沙漠区之后,勉强撑到午夜时分就彻底罢工了。 两人把车子推到仙人掌堆旁,拉起吉普车后座上的帆布架准备今晚睡在车上,英格丽拿起车上发现的猎刀,亲自示范她从原始部落族人身上学到的方法,教季隽言如何食用仙人掌、喝仙人掌汁。虽然味道有点奇怪,而且带着植物的苦涩味,但为了节省饮用水源,及保持在沙漠中前进的体力,也不管肠胃能不能适应,他只能尽量多吃一些仙人掌充饥。 他们把前座往后倒放躺着准备就寝,一起分享唯一的军用薄毯。沙漠夜晚气温骤降,有别于白天的酷热,如果不靠近点睡互相取暖,还真的会感觉冷。 季隽言睡不着,忧心忡忡的盯着头顶的帆布架发呆。“妳觉得我们离密索姆沙哈耶多远?原本慝该五天抵逢的行程才走三天半就遭到袭击。” 真是凑巧,英格丽刚好也正在思索这个问题。 虽然两人用吉普车快速赶了一下午的路,但也只是方向正确,并不能肯定是往密索姆沙哈耶最快的路线。她也很担心在烈日曝晒的沙漠中缓慢步行,也许不到两天就变成两具干尸了;但是不走的话,留在这里等着水源被饮用殆尽,仍是死路一条,这种局面还真是两难。 她幽幽叹了一口气,表达了她的心情,“我只确定一件事,那就是在遭到攻击前,我们是绕着边境往东南方走,而现在我们一下午都是直接往东方走,我很肯定密索姆沙哈耶是在东方的位置。” “那我们现在呢?依妳的研判我们大概还离目标多远?”毕竟英格丽在这里待得久,比他这个外来客还了解情况,季隽言愿意相信英格丽的判断。 英格丽下午确认过驾驶座前的仪表板,计算出发后到没油抛锚前的车行公里数。“如果以我们今天下午开的公里数来看,应该已经进入埃塞俄比亚境内了。埃塞俄比亚南部的平原和低地被沙漠覆盖,我只能大致猜测以一般车行速度至少还要一天才能抵达,换成在沙漠中步行的方式,可能要走三天以上吧。更何况在沙漠中真的很难辨认方向,就算白天看指北针、晚上看北极星也很容易被搞混。” 季隽言早就听之前的向导斐科西说过在沙漠中迷路的可怕例子,沙漠的磁场会让指北针失灵乱跑,而沙漠地形不断的随风沙改变,就连经常出没沙漠的当地人也有迷路的时候。 这些问题他不是不了解,但是他也不想就这样留下来等死,因为没有人知道他们俩已经从游击队的攻击中逃出来,更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下落,甚至在世卫组织的眼中,他根本已经失踪将近一个月之久,搞不好早就认定他已死,都为他举行过丧礼了呢! 因此根本不可能会有人来寻找他们俩。 季隽言看着躺回身边的英格丽,替她拉起毯子盖好。“那么妳觉得呢?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我想听听妳的想法,毕竟我们现在是生命共同体了,我不能霸道的替妳决定,我想跟妳商量出一个我们共同的决定。” 英格丽沉默的思考着,她的帽子早就在遭到游击队俘虏时被弄掉了,原本整齐的马尾一整天被风吹得散乱纠结,几撮黑发干涩的贴在她的脸颊上,季隽言细心的帮她把头发拨开,用自己的袖子仔细的擦拭她脸上残留的血迹和污渍。 “我不知道,我们现在深陷沙漠中进退维谷,走是赴死,留下来也是等死,只是迟早的事。”她不是在说丧气话,因为这是摆在眼前的事实。 “不过……”英格丽语带保留,语气不太肯定地道:“如果我没记错,方向也正确的话,也许我们会在往密索姆沙哈耶难民营的途中先经过一个埃塞俄比亚南端的小镇,如果到得了的话,也许我们就能撑过这一次的劫难。” “那妳的意思是,我们要赌一次,想办法走到妳说的那个小镇吗?”季隽言觉得只要能接近密索姆沙哈耶,拚着在沙漠中月兑水而亡的机率,他也要赌看看。 英格丽严肃的注视着季隽言的双眼,“如果我说要尽全力去试一个连我自己也没把握的事,你会怎么说?” “我会说好。这世间本来就没有绝对有把握的事,人生就是一场赌局,我宁可选择去尝试,最后答案揭晓,一翻两瞪眼,不是输就是赢,也省得去猜。”季隽言以同样认真的眼神回应对方,他不想坐以待毙。 英格丽原本严肃的脸突然露出了笑容,她伸出手去握住季隽言的手,“那么从现在起,我们就是这趟沙漠求生旅途的伙伴了。” 季隽言也回以同样的微笑,握紧对方的手,“没错!伙伴,请多多指教。” 前途未卜的黑夜中,两个人依靠着彼此的体温入眠,明天起,严酷艰辛的考验正在诡谲多变的沙漠地形中等待着他们。 ***独家制作***bbs.*** 沙漠热浪来袭,炙热的阳光穿透轻薄的布料,肆无忌惮的灼烧每一吋肌肤,地面就像刚达到沸点的滚水,阵阵热气伸出如火山熔浆蔓延般的手,准备猎捕往来其上的双足,将两人拖往极热的炼狱。 季隽言和英格丽把吉普车的帆布架给卸下,利用帆布的部分,将所有可用的东西全放在帆布上,像一个超大型的圣诞老公公布袋,然后一人一边用绳索绑在腰上,在沙漠中用拖行方式前进,以减轻身体背负重物的负担。 两人计算过饮用水的量,每隔一小时补充一次,每次只能喝一口暂时解渴。承受着烈日曝晒让两人身心俱疲,根本无力交谈,他们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一步算一步。 “我受不了了,要不要休息一下?还没到中午,已经像躺在火山熔岩上面一样痛苦,我走不下去了,妳呢?”季隽言先喊停,他毕竟不像英格丽住了六年那么习惯这种炎热的天气,尤其过去十年来他住的城市都是冬天会下雪的地方。 英格丽没有回话,但却用行动表达附议,她安静的往下坡处走去,季隽言跟在她身后走,等到她认为可以的位置,才从帆布套中拿出昨晚睡觉用的毛毯把帆布内的东西包好。 季隽言立刻猜出她的想法,一起帮忙把帆布架撑起来,两人蹲低身子钻进帆布架里面遮阳,顺便喝口水喘口气。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还没走到,就会先中暑死在沙漠里。”英格丽觉得这次求生之旅成功机率实在不大,她沿途不停思考可行之道。 “不然呢?不如我用步枪里剩下的子弹一人一颗自杀算了。”快被晒昏了,还听到这样的丧气话,季隽言莫名的升起一股火气,开始口不择言。 “我只不过是想找更好的办法,你就非要这样讲话不可吗?”饥渴交迫,又要承受日晒之苦,英格丽的口气也好不到哪去。 “好,那请问妳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不妨说出来,我洗耳恭听。”季隽言的语气显得很不耐烦,有点像在挑衅。 “你一直在旁边抱怨挑剔烦死了,我怎么能想得出来!”她反击道。 “我抱怨挑剔?我烦妳?先说丧气话的人可不是我!”严酷的沙漠真的能轻易逼疯一个人,此刻两人都快要被逼到临界点了。 “不要跟我吵架,难道我们真的要搞到就地杀了对方吗?”英格丽强压下不满的情绪,努力找回自己的理智,提醒自己不要被沙漠击倒。 季隽言忽然被英格丽的话给点醒,开始对自己的不理性感到抱歉。他瞇起双眼看着面前一望无际的沙漠,真的看到了从沙面升起的热气,就像跳跃的火焰一般,当下警觉的在心底不断告诉自己,千万不要丧失了清醒的头脑,不然真的会一不小心就被这片炙人的黄沙给吞噬了。 “我们先暂时忍耐,避过正中午时刻,等下午再继续走吧。”这是没办法中的办法,为了不要被正午的阳光晒成人干,她也只能这么说了。 彷佛想寻找支撑下去的勇气,季隽言默默牵住英格丽的手。 像过了一世纪那么久,两人几乎没有交谈,只是静默的等候时间缓慢地流逝。季隽言看着手腕上价格不菲的潜水表,那是他拿到博士学位的时候,父母专程飞来参加毕业典礼时送给他的礼物。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两年多没回家看过亲人了,只有逢年过节时用电话跟家人报平安,回想他过往的一生,总是沉浸在工作之中,除了工作以外,他人生的其它方面几乎是一片空白。 也许因为这段日子始终在死亡边缘徘徊,他在人间短暂停留三十五年的回忆瞬间像黑白默剧片段在脑海里快速闪现,内心五味杂陈的叹了口气。 “我突然感到自己的一生就像一个包装精美的饼干礼盒,外观很绚丽精致,但里面的饼干却只有一种单调的口味。”他语带苦涩的说着。 “不要在沙漠中回忆你的一生,不要让沙漠知道你的脆弱,他会毫不留情的擒杀你。”英格丽难得感性的说,她想让季隽言渐渐薄弱的意志重新坚强起来。 季隽言转过头微笑看着英格丽,“我很庆幸有妳陪伴,就算最后面对的是失败,我也会感激妳在沙漠里带着我走,我愿意一直跟随妳的脚步。当初若不是妳把我从沙漠的口中救走,我早就被沙漠生吞活剥了,这次也只不过是被沙漠追讨回一条命而已,却连累妳陪我一起被沙漠追杀。” 休息过后,他已经能够开始用轻松的态度去看待这次严苛的考验。 “你没有连累我,你也不欠我什么,我救过你,你也救过我,我们早就扯平了。就算最后真的是失败,我也和你一样,很高兴能跟你结伴走到最后一刻。”她给了他一个坚定的微笑。 他们不是要跟对方诀别,相反的,他们是要再次确定彼此有共同的信念与信心要一起走下去,面对困境而不失勇气,他们不想再经历一次刚刚那种不理性的争执了。 季隽言看着手表上的指针,“我们继续走吧,都已经下午一点多了。” 两人收拾好行李,继续上路,沙漠开始吹起一阵阵焚热飞沙。 ***独家制作***bbs.*** 天已经黑了,也不知道走了多远。 入夜后气候转凉,虽然走了一整天早已疲惫不堪,但两人的脚步仍不自觉的加快起来,或许是凉爽带来的舒适感稍稍平复了身心的疲倦,更或许是想利用黑夜继续赶路,减少明天在艳阳高照下行进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只是无止尽的拼命走着。 直到终于看到脚下原本密布的细沙,渐渐变成了带有岩砾的沙地,英格丽提醒季隽言看着地上开始出现的碎石砾。 “你看!我们方向是正确的,终于接近岩石区,快要月兑离沙漠了。” 英格丽语气难掩兴奋的继续解释,“我说的那个小镇是沿着石壁建成的城市,现在应该不远了,也许再走一天就能抵达。如果你不会太累的话,我们再继续多走一点路,愈接近岩石区愈好。” 这真的是最好的消息,季隽言听到离目标越来越接近,忽然觉得今天所有的疲惫与痛苦都消失了,脚程也愈来愈快,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 两人边走边看着天空寻找北极星的位置,更玩心大起的比赛“谁认识的星座多”,到最后所有能够辨认的星座几乎都讲光了,季隽言开始耍诈,胡乱捞一些星座的名称。 英格丽当然不至于那么没有常识的任他诋骗,笑着抗议道:“警告参赛者,作弊会丧失参赛资格喔!” 季隽言故意装傻,“妳有作弊吗?我一直都很相信妳呢!” 英格丽笑着推了他一把,“你好过分,真没有运动家精神!” “我是无奸不成商,无毒不丈夫。”季隽言嘻皮笑脸没个正经。 “你少曲解这句话。”虽移居英国多年,但她的中文程度还不至于那么差。 季隽言的肚子忽然很大方的发出一阵咕噜声响,在寂静的沙漠中更显清晰,英格丽忍不住笑出声,“你的肚子还比你诚实。” “好饿!早知道就带一些仙人掌上路当粮食。”极度饥饿下,季隽言忽然怀念起仙人掌餐的那股怪味道。 “仙人掌可不能常吃,会拉肚子的!而且也不是每一种仙人掌都能吃。”英格丽真怕他饿极了,看到仙人掌就扑上去吃,万一生病可就糟了。 “那不然该怎么办呢?就算没被太阳晒死、没被沙漠活埋,也会饿死啊!”向来胃口很好的季隽言实在没办法忍耐饥饿,在难民营一天一餐已是极限了。 “现在也只能忍耐了。”英格丽也很饿,只是她懂得转移注意力去忽视饥饿。 “看到那块大岩石没有?我们应该已经进入岩石区了。”顺着英格丽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个几乎像一辆车的巨大岩块,而地上散落的岩砾也愈来愈大颗。 就像看到指标一样,两人的心情立刻振奋了起来,暂时忘记饥饿,加快脚步往前走,直到完全走进岩石区为止。 季隽言看着潜水表指针上的萤光标记,正指在午夜十一点多的位置,他们从天刚亮,气候仍未开始燥热就出发了,中途休息了两次,算起来已经足足走了将近十四个小时,长途跋涉的疲倦在决定放松的那一刻,忽然占据了全身。 他和英格丽确定了今晚过夜的位置后,才刚架好帆布棚钻进去合盖一条毛毯,立刻累得倒头就睡。 睡了一会儿,两人忽然同时被一阵恐怖的动物嚎叫声惊醒,英格丽立刻明白附近可能有野兽把他们当成了晚餐,准备对他们进行攻击。 她立刻坐起身来在黑暗中模索那把季隽言带来的自动步枪,但季隽言比她快一步,先拿起步枪爬到帆布棚外查看情况,他三百六十度仔细地端详周遭的环境,汪意聆听。 英格丽害怕的爬出来跟他背靠背的站着一起保持戒备状态,等了一刻钟仍然没有任何动静,但两人已经不敢继续留在这里睡觉,快速的收拾好一切,准备继续上路。 两人模黑上路走了好久,终于幸运的在愈来愈高耸的山壁间找到一个比陆地稍高类似夹层的浅岩洞,季隽言先爬上去查看,发现里面可以容得下两个人栖身,而且高度也足够防范野兽侵袭。 他爬下来先把帆布套拖上去,再下来让英格丽当垫背爬上去,这里比刚刚睡觉的地方安全多了,虽然拥挤了点不能翻身,但至少可以安心的睡个好觉,补充体力,明天才能继续上路。 空间有限,两人把帆布套垫在下面当床铺,然后用随身物品当枕头,合盖一条毛毯,克难的挤在狭小空间里相拥而眠。 ***独家制作***bbs.*** 一道阳光斜斜的照耀在季隽言脸上,感受到刺眼的光线,他的眼皮缓缓睁开,一度无法适应。阳光照在他头部上方的岩壁,他挪动了一体,想躲开那无法逼视的亮光,于是他的身体又更加紧靠着英格丽。 他看着英格丽安详的睡脸,知道她仍在熟睡中,动作刻意放轻不想吵醒她,毕竟昨天也够他们折腾了。 季隽言瞄了一眼手表,意外发现竟然已经早上九点多了,昨天他们从六点不到就已经开始上路了,今天还睡得真够久。 从昨晚起,英格丽就睡在他的怀里,他顺势环抱着她,跟着闭上眼睛还想多睡一会儿,鼻息间尽是英格丽身上带点沙尘的气味,他突然发现自己很喜欢这种拥抱着一个人醒来的感觉。 虽然和艾莉西亚交往一年多,但工作繁忙的两人从没有在彼此的公寓中过夜,即便亲热过后,也是其中一方搭车返回自己的公寓,在电话中互道晚安。 英格丽忽然在他怀中无意识的蠕动了一下,大腿不自觉的攀上他的腰际,头也更往他的肩窝靠近,清丽典雅的脸庞紧贴着他的脸,呼出的气息轻轻掠过他的嘴唇,带点温温热热的舒服触感。 暧昧的姿势持续着,季隽言没有睁开眼,只在心中默默数着对方缓慢的呼吸,和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 英格丽伸了个懒腰,然后微微睁开眼,发现天已经亮了,她用手肘撑起身体坐起来,又打了一个呵欠。季隽言躺在她背后出声向她道旱安,英格丽仍然一脸睡眼惺忪的模样,回过头看着他,略带埋怨地道:“你已经醒了怎么不叫我起床?” “我看妳睡得正香甜,不忍心叫醒妳,想让妳多睡会儿。”他可是好意。 英格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表,发出惊呼,“都快十点了,睡太晚了啦!” 季隽言笑而不答,经过昨日一天的曝晒和劳累,他很高兴能睡过头。 英格丽可不是这么想,她用力推了身旁的大个儿,“还躺着,快点起床啦!” “不要,我好累,反正现在出去刚好被正中午的太阳晒,倒不如躲在这个岩壁的洞里休息,等下午太阳不那么烈的时候再走。”季隽言想偷懒,拼命找借口。 “等下岩洞被太阳烤成高温的石炉,我们马上就会变成岩烧烤肉了。”英格丽直接开始整理行李,才不理会对方偷懒的提议。 想到稍早自己被太阳照醒的灼热感,季隽言不由得担心了起来,开始乖乖的帮忙整理行李。“说得也是,就算要休息,至少也得找个不晒太阳的地方。” 看到季隽言竟然变得那么听话,英格丽笑着要他先爬下去,让她把东西扔下去给他接。等一切就绪后,她才慢慢的从岩洞攀爬下来,季隽言等她快爬到陆地的高度,才从下方扶住她的腰把她抱下来。 季隽言模模饿扁的肚子说:“我决定了,今天要去打猎,我快饿死了。” “你会吗?”英格丽看他那标准都市人的模样,实在无法相信他有办法打猎。 “试试看喽!不然就只能继续挨饿了。”听到英格丽的语气充满不信任,他拍拍手中的步枪,就算不相信他的技术,也要相信步枪的威力吧。 再度上路后,沿着岩壁行走挡掉不少阳光,时间很快就到了下午…… 荒漠中一阵枪响,季隽言连射了三枪都没射中,羚羊群早被惊动得一哄而散,瞬间全部逃得无影无踪,英格丽很不给面子的在他身后大笑,“晚餐跑光啦!” 季隽言觉得乱没面子,逞强的说:“我是不忍心杀害那些可爱的羚羊。” “你不是说要打猎吗?”英格丽硬是不给他台阶下。 “打猎也是有选择的,像我这种真正的男人,当然要猎股凶残的肉食性猛兽,而不是猎食那些柔弱的草食性动物。”季隽言在替自己开月兑。 “柔弱?你去让羚羊踢看看!我看你还是乖乖跟我走吧,真正的男人……”挪榆完逞强的大男人,英格丽表情促狭的转身离开,季隽言也只能模模鼻子乖乖跟着走。 ***独家制作***bbs.*** 夜晚再度来临,季隽言指着远方兴奋地大喊,“看到那边的亮光没?” “我们终于走到了!”英格丽开心得跳起来,终于走到有人烟的地方了。 “前面应该就是妳说的那个小镇,我等不及要找东西吃了。”下午的打猎一无所获,季隽言忍着饥饿走了一整天,此刻他饿得可以吞下一头牛。 小镇的轮廓在月光下愈来愈清晰,两人心急的开始奔跑。 夜已深,小镇的街道上几乎没有人,只有几户民宅屋内还透着光亮,两个外来客拖着一个帆布套行走,引起一些还没睡的居民纷纷靠到窗前一探究竟。 整个小镇的结构非常简单,只比一般原始部落的村庄还大一点而已,大多是用粪土和黏土做成的外墙,和茅草混着泥巴的屋顶所建造的民宅。 英格丽走到看起来最大间的房子前面,敲着门板,然后用当地语言喊了几声。 屋内的灯亮起,一个中年男人出来应门,嘀嘀咕咕的和英格丽交谈了一会儿就让他们进去了。 屋内陈设非常简陋,两人被带到一间房间里面,两个少年原本睡在地上用草编成的垫子上,中年男子叫他们离开,然后安排英格丽和季隽言住在这里。 等那中年男子离开后,季隽言才敢开口提出心中的疑惑,“妳刚刚跟他说了什么,他为什么愿意让我们在这里过夜?” 英格丽一边整理用草编成的所谓床铺,一边解释,“我跟他说我们是从密索姆沙哈耶难民营过来洽公的人,因为车子半路抛锚赶不回去,需要地方休息,愿意用一支手表跟他们换取借宿一夜和两餐,反正我们两人只要留一支表就够用了。” “妳要把手表送给他们吗?”季隽言研判她手上的手表应该也不便宜才对。 “妳拿值钱的东西换,难道不怕他们谋财害命?”虽然听到有东西吃、有地方睡,不用挨饿受冻,但季隽言还是不免担心这边的人是否会见财起恶心。 “你放心好了,我跟他说如果我们明天没有回去,国民兵就会来找我们。而且别忘了我们的帆布套里还藏有一把步枪,只要保持警觉心就好了。”在等待食物的过程中,英格丽已躺在草垫上,拉起毛毯准备要好好休息了。 罢刚被中年男子赶走的两个少年,一个拎着水壶、一个端着一盘食物走进来,季隽言接下食物马上拿起来闻。“什么黑黑的东西,真的能吃吗?” 英格丽瞇着眼端详了一会,“那是用类似老鼠的动物烤熟的肉干,吃起来有点硬,而且没什么味道,没想到他们还拿这么好的东西请我们。” 拿老鼠肉干给我们吃还叫作好东西?季隽言实在难以认同,但饥饿难耐的他还是拿起一块开始啃,大概饿坏了,吃在嘴里并没有特别的感觉,英格丽也跟着拿起一块吃,肉干确实烤得很硬,两个人咬得牙齿都酸了。 享用完老鼠餐,英格丽背对着他沉沉进入梦乡。 季隽言又作了那个在沙漠中追逐相同身影的梦,还有最后那句让他想不透的话──我是你的最初,也是你的最终…… 在梦中,季隽言想要唤住那个飘远的身影,却从梦中惊醒。他环顾四周,房里只有光秃秃的土墙,他伸手抱住英格丽,在这段恍如行走在地狱般不真实的艰困旅途中,唯有怀中传来的温度是真实的。 静夜中,他忽然被莫名的孤寂感擒获,感觉自己似乎已被过去的人生给彻底遗弃了,想到这里,季隽言的手不自觉的又加重了力道。 英格丽被他紧拥的力道给弄醒,意识浑沌的她揉揉沉重的眼皮,满脸疑惑的问道:“你怎么还没睡?” “我作了梦,突然醒来就睡不着了。” “作恶梦了?可能是这段时间太累又经历了太多可怕的遭遇。要不要我哼摇篮曲帮你入睡呢?”英格丽很自然的伸手拍拍他。 难民营里的人,时常为着伤痛的过去或是难忍的病痛而夜不成眠,她能体会这种感受。 季隽言像孩子一样把头靠着英格丽,英格丽也把他当成难民营里受到叛军凌虐的孩子一样,温柔的轻抚着他的背,开始哼起曲子,就是每次她哄孩子们入睡的那首曲子,旋律非常优美,英格丽的声音像天籁般悦耳。 他忍不住开口问道:“这是什么曲子?好几次想问都忘了问。” 英格丽停止哼曲。“这是贝多芬的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作品61。原本是小提琴演奏版本,不过一八0八年八月的时候,贝多芬又亲自改编成钢琴协奏曲版本献给他好友布朗宁的新婚妻子茉莉,不过茉莉隔年三月就过世了。我很喜欢这首曲子,不知道为什么,只要静下来的时候脑海里就常会自动浮现出这段旋律。” “妳会弹钢琴?”一般人很难交代得那么清楚,季隽言认为英格丽一定有很深厚的音乐素养,才能把贝多芬的协奏曲当摇篮曲随口哼出来。 “我从小学钢琴,大学在伦敦音乐学院也是主修钢琴,其它弦乐器我也很喜欢,不过最喜欢的还是钢琴,也选修过声乐,感觉很不错。”英格丽回想起音乐学院的那段美丽时光,嘴角不经意的露出怀念的微笑。 “那妳为何不继续深造当个钢琴演奏家,却要到巴黎神学院当修女?”季隽言没忘记当初从红十字会义工尚那边听来的消息。 “我总觉得自己的生命有个缺口,连我最爱的音乐也无法满足我,所以毕业后我就到巴黎的神学院去进修,想为天主服务,把生命的缺口补起,让自己变得更完整。可是天主却希望我学习奉献,让生命完整,所以指引我来到这里。” 一直以来英格丽都不喜欢谈论自己的事,不过经过这几天和季隽言朝夕相处、祸福与共的生活,她也变得比较愿意敞开心胸来回答他的问题。 “妳难道都不想结婚生子,都不交男朋友的吗?”季隽言很难想象。 “我从没想过要结婚生子,因为我长时间留在这里,没办法给孩子一个安定的生活。我有交过男朋友,但交往不到一年就协议分手了,聚少离多的关系很难持久,加上我们每次碰面谈的几乎都是公事,尤其我又在前线服务,久而久之关系就疏远到难以弥补。”英格丽心想这大概是她讲私事讲得最多、最深入的一次吧。 “是妳提出的?”季隽言觉得由英格丽提出的可能性比较大。 英格丽很坦白向季隽言承认,对方是红十字会日内瓦总部的重要干部,两人几乎没见过几次面,那次她受伤回巴黎接受治疗的期间,两人有了比较多的相处之后,对方向她提出交往的要求,基于相同的理念与理想,英格丽接受了对方。 听完英格丽的过去,季隽言有感而发,“我的人生一直过得非常平顺,什么都不缺,事业、家庭、财富、爱情、婚姻……我从不需要花心思就已经得到了一切,但偶尔我却会突然感到困惑,这就是我要的人生吗?为什么还是会在心中有一丝隐约的遗憾?也许这种好像少了什么的感觉,就是妳所谓的那种生命的缺口吧。” “就好像生命的拼图少了一块的感觉。”英格丽接口道。 季隽言笑了,他想起一个传说。“据说上帝在造人的时候,照着自己的形象塑造出原本是雌雄同体的人,但在投入人间的时候,却一分为二的被分散在不同的地方,于是人终其一生都在寻找属于自己的另一半,不然生命永远不完整。” 英格丽也无声的笑着回应他,“我也从无国界医师组织的一个犹太医师那儿听过,这是犹太人的美丽传说,不过我已经选择把我不完整的生命交给主了,经由奉献来完整我的人生,就算没有找到我的另一半,上帝也会完整我的生命。” “那原本属于妳的另一半怎么办?妳有妳的主,那他呢?也许他将终其一生带着失落的灵魂在这世界的某个角落不断的寻找着妳。”季隽言甚至可以体会到找不到属于自己的另一半的那种失落感。 “我不知道,但我想上帝会好好照顾他的。”英格丽只能这么想了。 季隽言听到这样的答案,莫名的感到有些生气。“妳太自私了,妳只想满足妳自己的人生,宁可舍弃妳的另一半,他何其不幸必须带着生命的缺口过一生!” 对于季隽言忽然间的情绪转变,英格丽不解的看着他,“没必要这么生气吧?我的另一半又没有出现过,我也不知道他是谁,也许他会找到比我更好的人。” “最好不代表最适合,不是同一张拼图的缺块,就算硬塞也无法融合。”季隽言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感到如此心浮气躁,但他就是不能接受英格丽的说辞。 英格丽不明白季隽言何必对一个闲聊的话题表现得这么认真。“这不过是个传说而已,世界上适合自己的人不可能只有一个吧?” “难道妳从没想过这种可能性?也许真的有一个人仍在世上的某个角落等待着妳出现,唯一的那个人,当他看到妳的第一眼就会知道那就是他要找的人。”季隽言觉得这个女人简直是固执得无可救药,满脑子只有她的信仰和使命。 “没有,我根本就不相信一见钟情。也许你相信是因为你跟你女友的相遇就像你说的那种感觉,而你已经找到了属于你的那块拼图;但是我从没遇到过,所以我不能体会,你不能因此责怪我啊!”英格丽感到有些气恼的背过身去。 季隽言忽然间哑口无言,他楞住了。 回想跟艾莉西亚的相遇,一路走下来并没有出现过他自己刚刚义愤填膺发言的那种感觉,他只是很尽责的满足艾莉西亚的一切需求与愿望。他们从没吵过架,意见相左的时候,艾莉西亚总是顺从他的决定从不争辩;艾莉西亚说要和他在一起,他只是接受了这样的提议;艾莉酉亚说要结婚,他也觉得没有反对的理由,一切都是顺其自然。 他从没想过两人是否适合,也不知道艾莉西亚和他在一起是否快乐,甚至不确定自己对艾莉西亚的爱。 “我没有资格批判你,因为我也没做到自己所说的话,我只是像尽责任一样不断的回喂对我好的人,却从没用心去爱过人。如今在沙漠中遗世独立的情况下回顾一生,才发现自己的生命有多残缺,如果失去工作,我就什么也不是了,这样的我又有什么资格去责备妳呢?”季隽言突然发现自己其实也活得很自私。 夜深人静的时候特别容易看清自己,这样的话也许平常说不出口,但在非洲原始大地生活久了,也变得愈来愈贴近真实原始的自我。 他开始剖白自己的心,就像把英格丽当成神父一般的告解着。“我从来没有试图去寻找过自己生命拼图的另一半,就连答应跟我女友结婚也是被她设计的,只是事后我也觉得没有更正的必要,反正我父母也不希望我一辈子单身。” “说得更明确点,也就是我觉得有一个爱我的女人肯嫁给我,而且一开始交往就答应我可以不爱她,只要让她爱我就够了,这么轻松就可以让我应付完人生大事,让我继续专心做医学研究,真是太好了。愚蠢的我竟然以为自己可以这么自私的跟她过一辈子,我真的是疯了!”他心想这次如果可以活着回去,一定要马上跟艾莉西亚讲清楚,并取消婚约,至少要在双方都是真心的情况下才能结婚。 英格丽闭着眼没有回答,季隽言以为她睡着了,但她其实没有睡,季隽言说的话在她的心湖投下一颗石头,激起了阵阵涟漪,让她原本平静的心开始浮动。 ***独家制作***bbs.*** 用过早餐后,英格丽依照约定把手腕上的表拿下来交给昨晚收容他们的民宿主人。 季隽言注意到那支手表的背后似乎有刻字,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追问道:“妳的手表背面好像有刻字,是有纪念价值的吗?” “嗯。伦敦音乐学院毕业杰出校友会的纪念手表,是我得到温斯特音乐大赛钢琴项目冠军时,校友会送的礼物。”英格丽轻松得不带一丝遗憾。 季隽言惊愕的拉住她,“这么宝贵的东西,妳却轻易的送人?” 英格丽的表情显得很平静。“我拥有的回亿已经足够了。” “可是……”她做得总是那么多,让他不自觉的感到惭愧。 英格丽用手指轻轻放在季隽言的唇上,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别说了。我最欣赏的女演员苏菲亚罗兰曾经因为心爱的珠宝遗失而悲愤不已,难过了好一阵子,直到有一天忽然醒悟才停止哀伤,然后她说:『绝不再为不会为自己流泪的东西而难过。』同样的,只要能够保住我们两人的性命,一支手表算什么?” 季隽言心中强烈的悸动是前所未有的感受,他面前的女人坚强得难以想象,一切的价值在她的面前都清清楚楚的显现。 他突然紧紧抱住英格丽,沉默的表达他最深的感谢,虽然没有言语,但英格丽已经从他微微颤抖的双臂感受到了一切。 英格丽月兑离他的怀抱,拍拍他的肩膀,若无其事的提醒他该出发了。 小镇上有个要到埃塞俄比亚和肯亚边境办事的当地人答应当他们的向导,季隽言主动把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拔起来当作酬劳给了向导,这是艾莉西亚送他的情侣戒,他想回国还可以再去买一只相同的戒指。 骡子只有一头,原本是那个当地人要骑的,但是他用戒指付过费了,因此他决定要让英格丽乘坐,这是他想回馈她的一点心意。 他们把沿路拖行的帆布套扛到那个当地人养的骡子身上开始上路。 走了好久,那当地人熟门熟路的带着他俩走迷宫似的绕来弯去,季隽言心里有些担心这个当地人不老实,搞不好会见财起意把他们带到偏僻的地方对他们不利,他伸手探向帆布袋内的步枪,准备随时应变,万一对方有歹念时可以自卫。 景色愈来愈荒凉,渐渐月兑离岩石区,眼前又出现了沙漠的景象,这下连英格丽都开始担心是否偏离了方向,从怀中掏出指北针来确认方位。就在两人同时因疑虑而担忧的同时,那当地人突然停下来指着前方对他们说了句当地方言。 英格丽一听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她低头向季隽言解释,“他说前面有个小绿洲,他要去那边先休息一下再继续走。” 两人都带着怀疑,不敢完全相信这个当地人的说辞,彼此互换了一个迟疑的眼神,直到真的慢慢接近绿洲,他们才终于放下心来,暗笑自己错怪了好人。 当地人拿起水壶在绿洲里接水喝,然后跟英格丽劈哩啪啦的讲了一大堆话,英格丽一直笑着摇头,最后那当地人竟然开始唱起歌了。 季隽言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频频追问,英格丽才告诉他那个当地人说她可以在这个绿洲洗澡,因为她满身尘土的模样不好看。 而且她衣服上的血迹会吓到人,以为她是战俘,在这里窝藏战俘可是会遭到叛军的残忍报复,所以会让大家感到很害怕。 还说要她换穿他妻子的衣服,因为他的妻子带着小孩到密索姆沙哈耶,他带着一家人的衣物要去会合。说完英格丽还指着骡子两侧的篓子,那就是他们全部的家当财产。 季隽言还是不明白,接着又问,“那他为什么在唱歌?” 英格丽闻言笑得更大声了。“他以为我是害怕他偷看才不敢洗澡,所以他要大声唱歌然后走到看不到的地方,如果歌声遥远就表示他没靠近,可以安心洗澡。” 季隽言也跟着笑了起来,这当地人还真是老实得可爱。 “那我要不要也跟着唱歌,然后走远一点呢?”季隽言也好想洗澡。 “如果你愿意的话,麻烦你走得愈远愈好。”英格丽可不想春光外泄。 “好吧,那等妳洗好,我也想把身上的脏污洗一洗。”季隽言还真的开始唱起歌了,背对着她大踏步的往那当地人站着的方向前进。 于是晴空下同时存在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歌声,这状况实在太有趣,英格丽忍不住一直在他们背后偷笑。 她解下腰带,拉开满是血迹的工作服,月兑掉里面的棉质背心与内裤,然后把马尾松开,毫无负担的跳进清澈见底的池水中,一股沁心的清凉与舒爽渗入全身每一个细胞。她像只美人鱼在池水里悠游,拭去全身上下的污渍,身体有如一根羽毛般轻盈,在沙漠甘泉中重获新生。 不敢耽搁太久,远方的两位绅士已经一遍又一遍的反复唱了好几回,怕让他们喉咙干哑,她赶紧从水中爬起来,从篓子里翻出要借她穿的当地妇女服,一件绘有简单图腾的沙龙装,但穿在她身上似乎显得过于暴露,肩膀和手臂、双腿都在外。 她害羞的又把浅灰色棉背心穿在沙龙里面,套上工作服,把上半身的部分反折变得好像一件裤裙,也刚好把有血迹的部位遮在里侧,用腰带固定住裤头,才出声把两个大男人叫回来。 季隽言一听到英格丽的呼唤,全身都受到了绿洲清凉泉水的牵引,他立刻飞奔回来,快手快脚的月兑个精光,大声欢呼就往池中纵身一跳,激起大片水花,毫不在意自己的会被英格丽看光光。其实他是太渴望水源而一时忘情,等到他在水中尽情的展现高超泳技来回游了好几趟之后,才想起英格丽还站在一旁。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往骡子的方向看去,只看到负责向导的当地人在喂骡子喝水,英格丽早就不见踪影了。他想英格丽可能是看到他刚刚表演的月兑衣秀吓得躲起来了。 结束了沙漠绿洲的短暂休息,英格丽和季隽言像加满油的汽车,显得精神奕奕、冲劲十足。 当他们跟着向导在傍晚抵达边界城市的时候,仍不觉疲惫,难怪当地人都说沙漠绿洲是生命之泉,神圣的恩赐。 他们感谢的握着向导的手互相祝福道别,英格丽也把借穿了一天的沙龙还了回去,上半身只剩下一件轻薄短小的浅灰色棉质背心,没有穿内衣的她整个胸型若隐若现,让季隽言不好意思直视。 她双手环抱在胸前,主动要求季隽言把身上的格子短袖衬衫月兑下来让她穿,季隽言马上毫不犹豫的把衬衫月兑下双手奉上,只剩一件白色背心式内衣,现在暴露的人反而变成他了。 整个城市沿着高原的山壁建造而成,算是邻近地区的大城,人口非常多,外来客尤其多。这里目前仍受到当地政府军队的保护,许多来采访非洲内战的外国记者都会把这当作一个中继点,城里甚至还有几间给外来客用餐的餐厅和投宿的小旅馆,不过很简陋就是了。 街道上什么交通工具都有,从骆驼、骡子、牛车到卡车都有,季隽言拉着英格丽往对街走去,他看到一间有附设简单食堂的旅店,冲进去就用英文对着坐在柜台肥胖的老男人嚷着要一间房间,然后询问有没有外国记者投宿在此。 那老男人回答他有几位记者来采访最近乌干达北部愈趋扩大的内战情形,就是投宿在此,不过他们明天一早就要离开了。 季隽言拿着房间钥匙高兴的请他留言给那几位记者,说世卫组织五人小组的詹姆斯博士要把塔卡和厄努瓦尔病毒抗体研发的最新消息让他们报导,要他们务必在明天离开前来采访他;然后又要他们把饮用水和晚餐及男女换洗衣物各一套送到他们今晚住宿的房间里。 一进到房间,英格丽马上把门锁好,着急的用中文问他,“你一下子要了那么多东西,我们哪来的钱付?万一被他们知道我们付不出钱,我们就死定了!你知道这里的人是怎么对付犯罪的人吗?我光想都觉得可怕……” 虽然英格丽警告他后果不堪设想,但是季隽言完全不受影响,躺在床上好整以暇的对着她微笑。他轻轻拍了拍床铺上小意要她过来坐在身旁。 “不用担心,这里既然有国外的媒体,我保证过了今晚我们就有钱付账,明天还会有专车接送。” 英格丽担忧的看着他,虽然半信半疑,但此刻也只能相信他了。 ***独家制作***bbs.*** 一切真的就如季隽言所说的,他们不但有钱付账,还有专车负责送他们到难民营区。 英格丽一直留在非洲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国际间对于疫病传染的恐慌让季隽言这个世卫派来对抗疫病的专家在媒体间的身价高居不下,他的一篇专访简直是媒体梦寐以求的大礼,而且等专访播出后,世卫也知道该到哪去接他回家了。 因此他趁机跟城里的各国媒体谈条件,要求代付他的所有开支,并且派车隔天送他和英格丽到密索姆沙哈耶难民营,这么便宜的条件,简直乐坏了所有媒体,焉有不照办的道理。 季隽言也顺理成章的穿上新衣服接受专访,之后更带着英格丽和各国记者一起分享了丰盛的烤全羊大餐,当地人最喜欢把生牛肉蘸佐料吃,可是看多了恐怖的疫病,季隽言坚持绝不吃生食。 “这是什么?”英格丽接下季隽言递给她的白色液体。 “羊乳酒,很好喝,记者给我的。”餐桌上所有人几乎都围在季隽言身边,用餐过程中,记者们不断借机和季隽言交谈,有意无意的探问一些敏感问题。 “谢谢,我不喝酒的。”英格丽向来烟酒不沾,她婉谢对方的好意。 “没什么酒味,像喝羊女乃一样,对身体健康有帮助,就当作是喝烧酒鸡的汤一样,喝一点试试看嘛!”季隽言已经喝得满脸通红了,不断的对英格丽劝酒。 记者们见状都纷纷举起杯子要跟英格丽碰杯,盛情难却之下,英格丽只好试着喝喝看这看起来跟闻起来?像羊女乃的饮料,她浅尝了一口,味道也很像羊女乃。 季隽言不断的跟她说羊女乃酒可以砝寒暖胃,还说羊女乃的营养成分很高,英格丽被劝喝了好几杯。其中一个记者拿起相机提议要帮大家拍照,季隽言搂着英格丽的肩膀要记者帮忙照张合照,他对英格丽说:“总要为这趟旅程留点回忆。” ***独家制作***bbs.*** 回到旅店房间后,季隽言已经有七八分醉意了,他没有开灯,只是拉着英格丽在黑暗的房间里翩翩起舞。 羊女乃酒的后劲很强,英格丽满脸嫣红,微醺的任由季隽言引导着她的脚步;季隽言闭上双眼轻拥着她,不由自主的开口唱起英文老歌whenifallinlove(当我坠入情网)身体随着旋律轻轻摆动。 “whenifallinlove,iwillbeforeverori’llneverfallinlove……”季隽言的歌声跟他的人一样充满性格,很容易让人陶醉。 英格丽忽然觉得好疲倦,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她把头轻轻靠在季隽言的肩膀,眼皮渐渐感到沉重 季隽言唱了一遍又一遍,愈来愈小声,最后变成用哼的。他感受到英格丽几乎把全身的重量都靠在自己的身上,酒精作用下而发烫的体温,隔着衣服的布料传过来。 他缓缓停下脚步,右手轻轻捧起英格丽的脸颊,深深的吻了她。英格丽没有睁开眼,默默的回应着他,时间彷佛停止在这一刻,四周静得只听得见彼此的心跳,季隽言环抱住英格丽的腰把她轻轻举起,放在床铺上。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映照在英格丽细致的脸庞,迷蒙的光雾就像笼罩在新娘脸上的透明白纱,季隽言的心情就像初夜的新郎般忐忑不安,紧张又期待的想揭开新娘脸上的纱网。 他饱受风沙而粗糙的手指温柔的抚模着英格丽的粉颊,但英格丽早已不胜酒力沉沉地睡去,发现刚刚短暂的激情不过是幻影,季隽言不禁哑然失笑。他趴在英格丽身旁人汍默的欣赏着她恬静的睡脸,渐渐地感到疲倦…… 第四章 难民营 密索姆沙哈耶难民营是附近区域拥有最多资源的大型难民营,但并不在肯亚边境,而是在东非大裂谷西侧的外围地带,从边境出发约需一天的车程。 当两人神清气爽的出现在难民营区入口的检查哨时,所有人简直不敢相信他们的眼睛,尚大老远就激动地冲过来拥抱他们,英法语交杂着感谢天主。 尚欣喜若狂的向她报告,遭到游击队袭击幸运逃生的难民们,后来都被来救援的国民兵送到难民营了;并且不断说当国民兵把她遗留在现场染血的鸭舌帽带回来时,所有人都以为她可能不幸罹难了,每天都哭着为她祷告希望奇迹出现,没想到上帝真的听到他们的祈求,应允了他们的心愿。 “博士,也欢迎你平安回来!”尚眼泛泪光,转身用力握住季隽言的手。 整个难民营都因为两人奇迹似的归来而感到振奋,而英格丽最关心的是受到叛军袭击后有哪些人平安返还,不愿多耽搁时间,她立刻前去探望。 ***独家制作***bbs.*** 经过沙漠共患难之后,英格丽和季隽言变得很有默契,两人在难民营内时常主动分担彼此的工作。 季隽言运用他的医学专长帮难民营重新规画了医疗站与医疗分工方式,让营区内的医疗品质与环境大大地提升,英格丽对他的转变感到欣喜与感激。 之前在萨雷摩马难民营的时候,季隽言对于所做的一切总是被动消极的配合着;但现在的他完全月兑胎换骨,连尚都发现他的改变,似乎不再是以前那个世卫来的博士,而是完全变成了一个真正的难民营医师,红十字会的义工了。 英格丽以为他是因为已经适应了这里的人群与生活,并且从奉献中感受到乐趣,但却不知道季隽言的改变完全是因为她的缘故。 季隽言每天看着英格丽在营区里忙碌的身影,他终于可以完全体会当初尚一再向他推崇英格丽的话,英格丽真的是降临人间的天使。她的善良、温柔与慈悲,坚强、果决与智慧,都是那么的吸引人,难民营里没有人不喜爱她,有她在的地方就能让人从她身上感受到源源不绝的希望与力量,安定每一颗惶惑不安的心。 这日,英格丽带着尚要去肯亚和乌干达交界的一个偏远原始部落,原本在那里服务的同事回报说最近邻近区域时常受到乌干达圣灵抵抗军侵扰,需要将整个部落的人暂时迁移到难民营等战事平息后,再带着部落族人回去重建家园。 季隽言走到正准备出发的吉普车旁边要求随行,英格丽拒绝了他。 她看着他,微微一笑,说:“你还是留在这儿吧,我们这次到原始部落,一去恐怕就是一个礼拜,这期间,如果世卫派来的人到了难民营,你却不在,那怎么办?”早前世卫已经托人带回消息,马上就会派人来接他回去了。 季隽言找了个理由,“那就让世卫的人等。妳不是也说部落那边有很多伤病患者吗?营区已经有一个医生了,直接去照顾病患对传染病研究会很有帮助。” 英格丽深深地看着他,内心有些微的感动。 “好吧。”拗不过季隽言的坚持,只好让他上车。 两台吉普车同时出发,季隽言坐在英格丽身边沿路跟她聊天,这段时间他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话题想跟她分享。 ***独家制作***bbs.*** 天黑之前吉普车终于缓缓驶进原始部落,一个皮肤黑得发亮的男孩主动跑来车旁拉着刚下车的英格丽,紧张得大喊着。 英格丽回头拉着季隽言一起跟着男孩跑去。“有孕妇要生产,好像遇到麻烦,我们赶快过去看看情况!” 他们跑到一个小帐棚旁,里面传来妇人阵阵哀号的哭泣声。 季隽言走进去检查孕妇的状况,很不幸的是胎位不正,除非婴儿把头倒转回来,否则一会卡在产道最后会窒息而死,难产的孕妇也会很危险,羊水破了,眼看就要生了,已经来不及往难民营送。 这种情况下,他只好询问驻守当地的红十字会工作人员有哪些可用的医疗器材,既然不救也是母子双亡的局面,他准备冒险帮妇人剖月复生产。 虽然他只有以前在教学医院当实习医师和住院医师的时候有活体开刀的经验,近十年来几乎都是为了研究才做大体解剖,完全没帮活人开过刀,他虽有点担心,但情况危急已不容许他犹豫。 忽然间脑海里又浮现库图喀满验笑容的指着晚霞跟他说话的画面,原本不安的心情趋于平静,为了库图喀,他下定决心不再放弃任何生命。 “孕妇难产,我要帮她剖月复,英格丽妳留下来,我需要妳的协助。”季隽言神情沉稳坚定,英格丽从没见过他这种严肃的表情,默默的点头表示同意。 尚帮忙准备开刀用具,还端来一盆炭火和一盆干净的清水。等一切准备就绪后,季隽言帮孕妇做局部麻醉,为了怕细菌感染,他用最快的速度把婴儿取出,直接交给原本守在一旁帮忙递开刀用具的英格丽,然后细心的帮孕妇处理干净,缝合伤口。 婴儿停留在母体内过久以致缺氧,皮肤微微泛青没有啼哭,英格丽立刻把婴儿口鼻中的黏液清除干净确保畅通,然后用力的拍打婴儿的,试图让婴儿开始呼吸;另一个在场帮忙的工作人员也过来一起努力挽救新生儿的性命。 孕妇非常虚弱,她看到孩子没有生命的模样,难过得开始哭了起来,不断重复说着祈求的话语。 帐棚外的族人们听到孕妇的哭喊声,也跟着在外面大声念着像咒语一样的祝祷语,此起彼落的声音是那么的和谐与庄严。 也许是原始部落神秘祈祷的力量显现,原本几乎要放弃急救的生命忽然咳了一下,发出他生命的第一个哭声,虽然声音不是很有力,但在场的人都放下心中的大石头,至少新生儿得以存活了。 英格丽将婴儿用布巾包好放在母亲的怀中,那妇人流着泪不停的向他们道谢,抱着孩子露出满足的笑容。 看到母子平安,季隽言松了一口气,走到帐棚外,天空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英格丽跟在他身后,轻轻的搭上他的肩膀,“辛苦了,谢谢你坚持跟来,不然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对母子失去性命,真的很感激你!” “现在你知道我好用了吧?所以以后我说要跟妳去任何地方,都不可以拒绝我。”季隽言转过头微笑的把她拉到身边,搂着她的肩膀一起享受晚风的清凉,深深吸进夜晚凉爽的空气,感觉胸口堆积的所有滞闷感都一扫而空了。 他看着部落的妇女们在帮大家烘烤晚餐,压力消失后忽然觉得好饿。 “那是什么?好香喔!闻起来的味道不会输给那一天吃的烤全羊。” 英格丽取笑他,“你鼻子满灵的嘛!还闻得出好东西。为了庆祝新生命,也为了感谢天神保佑,晚餐会特别丰盛,你刚救的可是族长夫人喔!” 那个来向他们求救的年轻男孩就是部落族长的二儿子,大儿子出外打猎时,因误踩地雷而过世了。 当地人的平均寿命都不长,新生儿夭折的机率也很高,这次诞生的新生命已经是族长第十一个孩子了,之前夭折了三个,加上其它因素过世的孩子,现在只剩下五个孩子,包括今晚才刚出生的小女儿。 族长是一个看起来很有威严的男人,身型虽然矮小,但体格强壮。他专程走过来跟季隽言和英格丽道谢,邀请他们到营火前面,为了表示感谢,族里的祭司要帮他们祈福。 季隽言从没见过原始部落的祈福仪式,感到非常的新鲜,兴奋地跟着族长来到营火前席地而坐。他们被安排在主位和族长在一起,妇女们帮他们戴上草编的彩色头饰,还在他们脸上抹红土。 昂责跳祈福舞蹈的男人们跟着祭司吟唱的粗犷声音像低吟又像念咒语般的唱和着,火光中祭司拿着一条像绳索一样的彩色皮革,披挂在季隽言和英格丽的肩膀上,然后拉着他们一起加入祈福舞的行列。 祭司要他们跟着大家绕着火堆踏步,并用一个像牛角的容器对着他们不断挥舞,就像在对他们洒着虚拟的水似的,最后要他们跟着旋转。 两人依言不停旋转着,每次转身就看到彼此的笑容在火光中显得灿烂无比,接着祭司又回到位置上坐好。 族长大喊了一声,所有围绕四周的族人们全部一拥而上跳起充满原始美感的舞步。接着妇女们端着一份份刚烤好的晚餐上来,族长招手要他们来用餐,两人一起回到族长身边坐下,族长拿起一个细长形的容器,要他们轮流喝完里面盛满的红色液体。 然后族长指着天上的星辰,用简单的英文对他们说:“天神赐与的幸福将会永远跟随着你们,我的朋友。” 原始部落充满生命力的歌声仍然持续着,族人们用歌舞来跟天神沟通,这个时候战争、疾病、饥饿彷佛不曾存在过,他们活力四射的尽情展现对大自然恩赐的感谢、对天神的崇敬。虽然他们最丰盛的一餐不过是些简单的食材,吃进嘴里的味道像啃树皮,但他们依然对这一切心存感激与喜悦。 夜色渐沉,歌舞渐歇,族长要一个身材圆润的妇女为所有驻守在当地的红十字会工作人员们献唱一首,妇人用她低沉浑厚的嗓音开始低吟了起来,无数困难的转音在她唱来却圆润得犹如一个饱满的夜明珠,若不是以星空为垂幕、大地为舞台,闭上眼还真有种在国际级音乐厅聆听女低音声乐家精采演唱的错觉,让所有人都如痴如醉。 营火会结柬后,季隽言无心睡眠,原始部族的歌声在他脑海中不停的盘旋,他的心情此刻仍感到激荡不已。 黑夜里,他不由自主的往看不到边际的大地走去,凭着月光辨识脚下的步伐。一阵晚风带着尘土的气味迎面吹来,浓密的黑发轻轻往后飘,自从来到非洲后就没再理过头发,季隽言的头发长度已经快到肩膀了。 英格丽回到帐棚准备就寝,尚却跑来告诉她詹姆斯博士不见好一阵子了,她有些担心季隽言是否在黑暗中不辨方向迷路了。 她要尚先别声张,再去其他工作人员的帐棚找找看,自己则到部落四周去查看。于是在不惊扰其他人的情况下,英格丽拿着手电筒到部落外围附近寻找,走了一段距离之后,才看到季隽言坐在地上仰望星空的背影。 她快步走向他,轻声呼唤道:“原来你在这里!” 季隽言回过头看到她,开心的招着手,要英格丽过来陪他坐着看星星。“今晚的星空特别美,妳应该已经看过这种美景不下千百次了,但我却是第一次看到。” “来到这里的每一天都充满惊奇与紧张,却又美丽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季隽言一语双关的注视着英格丽的双眼。 季隽言的神情与平常完全不一样,注视她的眼神里充满着陌生的温柔,让英格丽忽然感到有些不自在,心跳也不自觉的加速,她回避着对方的目光,试图转移话题,“尚发现你没回帐棚睡觉,担心你迷路,所以要我来找你。” 但季隽言对她的话像充耳未闻似的继续说道:“妳对其他人都是那么的温柔,为什么惟独对我却总是充满防备与刻意的疏离?” 英格丽低着头不知如何回答,黑暗中她清楚的听见自己的心跳。 季隽言语调温和,听起来却像埋怨,“妳讨厌我吗?” “我不讨厌你,我……只是有点害怕。”英格丽还是不肯正眼看他。 “妳怕什么?”季隽言想要知道她始终刻意回避他的原因。 “我怕……我自己。”英格丽轻声回答。 “为什么?”季隽言觉得答案还是不够明确。英格丽却选择沉默以对。 “看着我。”季隽言伸手轻抬起英格丽的下巴,不再让英格丽逃避。 英格丽深吸一口气,紧张地抬起头看着季隽言,却在他眼里看到足以融化一切的柔情。不给她躲避的机会,季隽言直接吻上她柔软的双唇,英格丽用力推开他,吓得拼命往后躲,但季隽言不肯放开她,炽热的双唇再度强行印上她的唇瓣,饥渴而狂野的吻着她,激烈的想要从她双唇之间索取包多的熟情。 几乎无法喘息,英格丽感到自己快要窒息了,一股灼热的渴望从头顶往下延伸,全身的细胞都像要烧起来了,理智与激情在体内不停的交战着,她挣月兑不开季隽言的拥抱和侵略的吻,渐渐的承受不住季隽言压迫在她身上的重量而仰躺在身后柔软的黄土草原上,任由他手指粗糙的触感在她脸颊、颈间游移,热切的吻从唇间转移到颈肩…… 新鲜的空气重新返回她鼻间,她双手无法推开强压在她身上的季隽言,呼吸紊乱而急促的出声求饶,“不要这样……” 季隽言停止继续往下探索的吻,在她的锁骨间留下一个深吻,然后在她耳边用喘息似的声音轻声低语,“我记得上次妳很热情的回应我。” “哪有!”英格丽娇喷的抗议道,她根本不记得有这回事。 “妳喝醉了倒在我怀里那一次,妳很热情的吻了我。”季隽言明知那一次吻她的时候,英格丽根本就喝醉了,完全没有意识,还邪恶的故意栽赃给她。 “有吗?”英格丽微弱的声音充满不确定。回想起自己唯一的酒醉经验,和季隽言跳舞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完全没有印象,这下连她自己也不敢确定了。 “有,妳还紧紧抱着我。”反正当时的情况只有季隽言自己晓得,事实真相也只能自由心证,他坏心眼的讹诈英格丽。 英格丽羞死了,没想到自己酒后竟会主动去吻季隽言,简直丢死人了!她双颊驼红的别过头去,心急的替自己辩解,“我不记得了,那不是真心的!” “那刚刚呢?妳的感觉是什么?也不是真心的吗?”明明就是自己主动去强吻人家的,季隽言却反过来逼问英格丽对他的感觉。 “我不知道。”英格丽紧抿双唇,拒绝透露。 “那就是还不确定,再来一次好了。”语毕,季隽言迅疾掠夺她的唇瓣,深切的吻着,这一次吻得比刚刚还要久、还要温柔。 英格丽完全无法思考,双手从原本抗拒的抵在胸前,不自觉的变成环抱住季隽言宽厚的背,彻底融化在他热切的吻下,生涩的回应着他的索求。 激狂的在星空下如炽烈的莽原野火般蔓延,所有理智与现实都被燃烧殆尽。 英格丽双手无力的攀上他的肩膀,季隽言调皮的到处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不管对方的抗议。 被他脸上的胡渣刺得好痒,英格丽发出几声轻笑,转过身去不让他继续胡作非为。 他更加用力地紧抱住英格丽,英格丽羞怯的把头埋进季隽言的胸膛不肯面对他,像做了坏事的孩子。 季隽言轻抚她的发丝,声音还带着一丝的余温,深情的诉说:“妳还记得上次我们说生命拼图的缺块那件事吗?我从没有这样深刻的感受,当我今天晚上隔着火炬注视着妳,看到妳的笑容时,我忽然无法呼吸,有种快要窒息的感觉,心里有股冲动想不顾一切的冲上前把妳紧抱在怀中,占为己有,当时我心想那就是了,妳就是我生命拼图的缺块。” “第一次见到妳的时候,觉得妳全身都好像笼罩在柔和的白光里,让我无法不注视着妳,却又不知该如何接近。之前说妳有种距离感是我说错了,其实后来我才明白,在妳身上的不是距离感,而是美好得让我不知该如何对待的不确定感。跟妳相处愈久愈舍不得跟妳分开,无时无刻都想看到妳,就算什么都不做也想一直待在妳身边。”季隽言深深的望进英格丽的眼里。 当季隽言的吻再度覆盖在英格丽的唇瓣上,舌尖却尝到一种苦涩的滋味,他睁开眼发现英格丽在流泪,紧张地替她抹去脸上的泪水,担心自己说错了什么惹哭了她。他焦急的追问她为什么流泪,却反而让英格丽哭得更伤心。 英格丽哽咽的说:“不可能,我们不可能在一起,你明知道的……等世卫组织的人一到,你马上会离开这里,把我忘记,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季隽言真的慌了,英格丽像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他无法思考究竟为何在一瞬间天地就整个颠覆了过来,他想问清楚,但英格丽已从他怀里挣月兑,从他面前跑开。 他追上前去拉住她,恳求她给他一个解释。 英格丽停下脚步,背对着他刻意保持平静。“你不要忘了,还有一个女人在等你回去美国,履行你对她的承诺。” 季隽言像被雷打中,整个人僵在原地无法动弹,他真的忘了还有艾莉西亚在等他回去──一个一直想要跟他结婚的女人。 望着英格丽消失在夜色中,他的心快要被撕裂了,他对艾莉西亚感到深沉的愧疚,但他更不想失去英格丽。不知不觉中,他的眼中只看得到英格丽,忘记先取得艾莉西亚的谅解,就冲动的伤害了爱他的女人和他爱的女人,英格丽的泪水让他自责不已。 ***独家制作***bbs.*** 红十字会的义工群为了帮助原始部落的族人暂时迁徙到难民营,避免遭到内战波及,经过三天的准备工作,才终于告一段落。 这段期间,英格丽刻意避免和季隽言接触,所有人看在眼里,还以为两人意见不合吵架了。季隽言每次想借机找英格丽谈话,都被她早一步洞悉他的企图给躲掉了,这种情况让他感到非常烦躁与痛苦。 这天下午,英格丽独自在帮生病的孩子们喂药,原本应该跟尚一起去搬重物的季隽言却借故溜班了,他毫无预警的出现在英格丽面前,让她避无可避,只好选择忽视。 季隽言不免感到有些气馁,故意用没人听得懂的中文问道:“听我说好吗?审判之前至少也应该听听犯人怎么说吧!” 说得合情合理,英格丽抬起头看着他不出声,等待着他的答案。 季隽言知道她愿意听,马上急切的开口解释,“我知道我没有处理好跟我女友的关系就来接近妳,确实是我的不对,可是爱情本来就难以预料──我也知道这理由听起来很像借口,但是我真的不能失去妳,我们绕了半个地球才来到彼此身边,怎么能够轻易的放弃!” “我不想继续伤害艾莉西亚,我从没爱过她,我以为年纪到了就应该找个外在条件符合的对象结婚,直到我遇到你,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妳可以选择不爱我、不等我,可是我却再也无法接受其他女人进入我的人生,只有妳能让我的生命拼图变完整。”他几乎是用恳求的。 英格丽没有说话,她的心因为这一番话而翻腾,但她不想泄露自己心中真正的感受,默默的低下头继续原来的工作。 季隽言等不到她的回应,不死心的追问,“当一切结束后,妳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吗?让我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既然你已经找到一个各方面条件都很适合的对象了,又何必自找麻烦放弃一切,去跟一个条件不适合的女人交往呢?”她淡淡的说。 “确实,在我还没爱上妳之前,我也觉得爱情很虚幻,人应该要理性点找个门当户对的人结婚,感情可以慢慢培养。”他承认。 “那就对啦!我们应该要理智一点,我不可能放弃当义工,离开非洲跟你回美国,更不希望你牺牲前途来非洲陪我,我们何不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继续各自原本的生活才是正确的选择。”她抬起头看着他。 “妳当初不也跟我一样吗?因为同样的环境,遇到一个各方面都能配合得不错、条件也符合的对象,对方提出交往的要求,以为感情可以培养于是在一起,但最后妳不也是顺从自己的心离开了对方吗?我以为妳明白感情是无法勉强的。”他不能这样自欺欺人的过一生。 “至少不是为了别人的缘故,我不喜欢这样,我不想伤害任何人。” “难道爱情真的只有在天时、地利、人和的情况下才可能发生吗?” “至少我们有理智,应该要做正确的选择。”她同时也在说服着自己。 “有理智就不叫情了。如果妳那么理智的话,也不会为了爱而痛苦,不要以为我感受不到妳的挣扎。”他看透了她的心。 她默不作声,不愿正面回应。 “一个原本不懂爱情的傻子,发现自己作了错误的决定,难道明知是个错误也要继续错下去吗?坚持错误就是负责任吗?昧着良心和不爱的人过一辈子才叫作理智吗?我以为阻止错误继续扩大才是负责任的态度。” “我们太晚相遇了,这是命运的安排,我们不能抵抗的。”她的声音因压抑而沙哑,泪水在眼眶里不停的打转。 “难道妳还没发现吗?”他蹲下捉住她的肩膀强迫她面对。“是爱情找上了我们,不是我们选择了相爱;是命运给了我们改变错误的机会,而不是要我们死守着错误痛苦一生。” “这根本就是个错误!我们不该相爱,如果我们注定要在一起,那为何又要让我们在这种情况下相遇?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不是简单得多?” “我们不可能假装没相爱过,不可能回到相识以前。”他很笃定的说。 她倔强的说:“是吗?也许我没有你认为的那么爱你。” “我不想一辈子带着遗憾生活,就算妳可以忘了我,但我知道自己对妳是怎样的感情,我这一生都不会再有这样的感觉了。”他第一次在人前流下眼泪,但此刻他一点也不觉得羞耻。 英格丽封闭已久的心,裂开了一条巨大的裂缝,她感觉自己掉进了那条裂缝了,在黑暗中不断的坠落,永无止境的坠落…… “英格丽……”他伸手去抚模她的脸。 最后一个孩子也吞下口服疫苗之后,英格丽收拾好手边的药箱,站起身来拍掉衣服上的尘土,仓皇的逃离。 季隽言拉住她的手不让她离去,她转过身冷冷的看着他,把手从他掌心抽离。“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把这一切忘了吧!” 英格丽说完立刻转身快步离开,害怕让对方看到自己眼中的泪水。 眼看着爱已无法挽回,季隽言第一次尝到爱情的苦涩。 如果时光能倒流,他不会让外界知道他还活着,宁可不负责任的让大家以为他已经死了,好永远留在英格丽身边,这片原本让他痛恨的土地,如今却变成他最依恋的地方。 ***独家制作***bbs.*** 好像?史重演一样,季隽言怔愣的看着卡车停靠在原始部落外围依序发动离开,上次搭卡车遇上游击队攻击的恐怖经验还记忆犹新,现在只要看到卡车?会觉得心里有阴影,更何况是要搭乘。 “詹姆斯博士,该上车了。”身旁的工作人员催促着季隽言。 季隽言叹了一口气,英格丽拒绝和他同车离开,他只能不情愿的跳上其中一部卡车。 英格丽和尚却都还没搭上卡车,他们要和族长等人同车一起撤退。 卡车才离开原始部落不远,就看到连续好几辆装甲车反方向疾驶而过,季隽言好奇的转头问同车的工作人员,才知道因为战线推进,部落附近已经开始进入戒备状态了,军队奉命要去围剿那边的叛军,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要赶快把整个部落的族人都迁走避开战火的原因。 季隽言一直看着车后的远方,心急如焚,迟迟没看到英格丽搭的卡车跟上来,他感到很不安,不知道后面的情况如何。 又看到一批军队要进驻,英格丽搭的卡车早该出现了,他实在无法这样等待下去了,于是他大喊一声,要求卡车司机停车让他下车。 为了预防万一,他背起医药箱直接下车跑去拦军队的装甲坦克,他要随进驻军队回去部落找英格丽。 “詹姆斯博士,你要去哪?那边就要开战了,你赶快回来……”车上的工作人员焦急的喊着,却唤不回季隽言离去的身影。 ***独家制作***bbs.*** 军队一路前进,沿途都没看到英格丽等人搭乘的卡车,他开始害怕也许又晚了一步,游击队已挟持住全车的人。 吉普车驶进原始部落,季隽言吃惊的愣了一下,距离他离开还不到一小时的时间,整个部落几乎变成了军营,连空气也散发着浓浓战地前哨的烟硝味。 他看到那台英格丽应该搭乘的卡车,但却一个人影都没有,他跑去找驾驶员打听,驾驶员却告诉他敌方已包围了附近地区,马上要打过来了,最后一车的人来不及撤退,暂时被安排到附近躲避,等战区封锁道路解除后再让他们离开。 季隽言表明身分,要求他们派人送他去和其他人会合。那驾驶面有难色不敢答应,他转而向军队求助,等军队长官首肯之后,才让士兵驾吉普车护送他过去。 十几分钟后,吉普车开到了一个类似黄土碉堡的据点,驾驶向驻守在碉堡的士兵通报,守门士兵让季隽言单独进入,并把他带到地下通道的入口。 士兵拉开地上的铁链,一块由石头砌成的巨大地板被缓缓拉开,出现一道狭长的阶梯。士兵给了季隽言一个火把要他自己走进去,季隽言不假思索的走进幽暗、闷热的狭长甬道。 石板在他身后被关上。大约步行五分钟后,弯曲的通道开始变得宽敞,尽头是另一个石阶,沿着石阶住上走,用力推开头顶上的木板,光线和空气同时灌进通道形成一阵风。 从密道爬出来之后,他发现自己身在一个沿着山壁挖凿的人工洞穴里,墙壁上有一些隐密的气孔,可以窥视外界的状态,还有几个可以狙击敌人的炮孔,但洞穴内的光线仍有些昏暗。 他拿起手中的火把照明,发现洞穴旁边又有一个通道,他马上走进通道,发现这些通道连结着许多个大大小小的洞穴,有点像一丁久世界大战时的战壕。他沿着通道一个一个洞穴查看,最后在其中一个洞穴看到了族长和其他的族人正在里面休息。 所有人看到季隽言都惊讶得站起来,族长会讲英文,告诉他红十字会的人都在另一个洞穴里照顾受伤的人。 季隽言皱起眉头,所有伤病者和妇女、小孩早就被送走了,怎么还会有伤患在这里?族长看出他的疑虑,主动向他解释,在他们撤退的时候,一出部落就被游击队突击,虽然游击队马上被消灭,但坐外侧的人都受了伤。 族长带着季隽言去找英格丽,当季隽言看到英格丽背对着他在帮伤患包扎的身影,内心感到激动不已。 尚转身看到他,惊讶得正要喊出声,他立刻把手指放在唇边示意对方不要声张。他悄悄的走上前去,把手轻轻按在英格丽的肩膀上,英格丽一回头吓了一跳,整个人霍地站起来。“你怎么会……” 季隽言微笑的回答她,“我一个人跑回来找妳。” 英格丽瞪大了眼,不敢置信的说:“可是道路都被封锁了,前线也已经开战,你怎么可能通过封锁跑回来?” “我沿路上发现你们的车没有跟上来,我不放心,所以跟着进驻军队又跑回来了。”季隽言低头看着那些伤患,有些人的外伤情况很严重。 他又继续说:“幸好我回来了,不然这些人怎么办?你跟尚两个人是没办法照顾遣么多人的。”. 英格丽不知所措的看着手中的纱布,她的情绪还没平复,更忘了要刻意对季隽言表现冷漠。 季隽言笑着拿走她手中的纱布,蹲主动接手她的工作,就像之前在密索姆沙哈耶难民营那样,只要谁有空就会很有默契的主动帮忙对方。 自从他们一起从沙漠回到难民营后,尚就看出他们两人之间存在着一种似有若无的暧昧,有时只是眼神的交会,也能让旁观者感受到中间有一股电流;更何况现在亲眼看到詹姆斯博士不顾生命安全的一个人跑回前线战区找英格丽,如果没有强烈的爱驱策着他,谁会傻得冲入战火之中呢? 尚沉默的走到英格丽身边,塞给她另一卷纱布,拍拍她的肩膀,给她一个鼓励的微笑。 “包扎交给我处理就行了。”这种情况下还顾虑自己的私事就显得太任性了,英格丽要季隽言去处理其他伤患伤口里残留的子弹或炸弹碎片。 洞穴外,远方轰隆巨响的爆破声不时从岩壁气孔传进来。没有麻醉可用,全凭意志力支撑才忍过清理伤口的痛楚,所有伤患都已疲倦得睡着了。 季隽言从气孔往外看,天已经完全暗了,远方仍然因战事而染得火红的天空,让人看得触目惊心,他不知道军队配给他们的粮食和水源够不够让他们撑到战事结束。 尚拿着一个盛满流质食物的钢杯走过来递给他,在非洲待久了,他已经习惯拿到任何奇怪的东西都可以直接吃,不会再问对方这是什么了,反正再可怕的食物饿了还是得忍耐着吃掉,为了不要增加自己的心理负担,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他端着钢杯走到英格丽身边,故意紧贴着她坐下;英格丽往旁边挪出能够容得下一个人的空间,刻意跟他保持距离。 季隽言却又马上往她靠过去,挤在她身边,英格丽又往旁边挪,季隽言又再挤,最后英格丽被逼到墙角,她火大的站起来走到对面去坐。尚刻意假装没看到他们在闹别扭,转过身去偷笑。 季隽言很不怕死的马上跟到对面,就是坚持要坐在英格丽旁边。她终于受不了的转过头,恶狠狠的瞪着紧靠在身旁的人,“你到底想怎样?” “想跟妳在一起啊!”季隽言把头靠在英格丽的肩上,却被一把推开。 “还在生我的气啊?看到我跑回来找妳不开心吗?”季隽言完全不理会英格丽冷模的态度,伸出手亲热的搂住她的肩膀。 英格丽没再推开他,默默喝着手中的食物,神情淡漠的装作没听到,她不想回答这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这时,季隽言缓缓开口说:“炮火声一整天都没停止过,妳怎么都没想过,我们这次被卷入战争,也许无法活着回难民营。” 不明白他这番话的用意,英格丽看了他一眼,季隽言的表情看起来并不恐惧,更不绝望,怎么会说出这样丧气的话来? 季隽言又继续说:“倘若我们这次真的在劫难逃,妳不理我的原因不就不存在了吗?因为我永远也不可能回美国了,也许此刻就是我们生命终止前最后相聚的时光,妳难道不能对我好一点吗?” 虽然说的是歪理,英格丽的心却因为他的话而动摇,平静的表情底下闪烁的目光不小心泄漏了她的心事。 季隽言把她拉过来在脸颊上轻啄了一下。“为了妳,我连死亡都不畏惧了,至少让我在下地狱之前过点好日子吧,我仁慈的天使。” 英格丽原本绷紧的表情瞬间柔和起来,她用拳头重重搥了季隽言一下,看来她注定要栽在这个带着俊美面具的恶魔手里了。 季隽言欣喜的笑开来,大方的拥吻英格丽;英格丽害羞的推开他,发现尚早已知趣的悄悄离开给两人独处的空间。 “我们今晚要轮流看护伤患,你不要乱来!”英格丽低声警告。她怕季隽言会趁着四下无人的时候,又拉着她亲热,万一被人撞见了多尴尬。 “妳放心,我会等尚去值班的时候,再对妳乱来。”季隽言露出诡异的笑容,英格丽被他几句话搞得羞红了脸,又用力的搥了他好几下。 季隽言捉住她的双手,轻轻把她拉进怀里拥抱着,陶醉在吻她的幸福滋味里。即便外面烽火连天、危机四伏,他也觉得此刻犹如身在天堂。 尚忽然神情紧张的走进来对他们说:“抱歉打扰你们,有坏消息!现在火线快要退到碉堡外面,战事吃紧,所以我们要连夜撤退。” 事出突然,尚已经请族长带着大家一起帮忙搬运伤患,英格丽和季隽言也立刻开始整理东西准备撤退。远方的火光不时透过气孔映照在石壁上,形成恐怖的鲜红色光影,预告着危险。 第五章 别离 卡车司机把他们载到附近山区的一个石洞口之后,马上又奉命掉头回去前线接应,原本答应隔天来接他们,但那司机始终没再出现过。 躲在山洞里的第三天,水源和干粮都已经所剩无几,医疗物资也告用罄,开始有人出现感冒的症状。 季隽言开始担心可能无法撑到救援抵达,他找尚商量好要一起离开这里回难民营找救兵,由英格丽留下来照顾伤病患者,并等待救援。 天亮之后,季隽言和尚带着两人两天份的水准备出发,英格丽跟到洞穴外跟他们话别,一脸担忧的神情,看在季隽言眼中有说不出的心疼与不舍,但继续留下来等也不是办法,他决定尽力一试。 英格丽强忍着泪水向他们微笑挥手,季隽言忍不住上前抱住她,再一次叮嘱道:“剩下的水和粮食顶多让你们撑完这两天,如果我们到了后天入夜后仍然没有回来,就不要再等下去,带着可以离开的人想办法求生。如果在我们回来前,部队先派人来接你们回去,不要等我们,也不要来找我们,赶快跟着部队回到难民营,我一定会尽全力回到妳身边。但如果没有也不要为了我而难过,妳只要记得,就算到了最后一刻,我还在想着妳就够了。” 季隽言在英格丽的唇间留下最后的吻之后,便匆匆离去了。 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英格丽泪流满面的摀着嘴不敢发出声音,她好怕此去就是永别,再也见不到面,但所有人都快要撑不下去了,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远方,英格丽才抹去脸上的泪痕,收拾心情回到其他人身边。 ***独家制作***bbs.*** 时光匆匆到了约定当天的傍晚,英格丽看着天空渐渐变暗,但依然没等到季隽言或是军队,粮食已经没有了,剩下的水源也不够了。 两天前开始有感冒病征的人,身上的红疹已转变成大片暗紫色血斑,也许是不眠不休的照顾伤病患,让她感到身体非常疲劳虚弱,也常头晕。 族长跟英格丽说不能继续等下去了,今晚如果詹姆斯博士和国民兵都没出现,隔天清晨就要依照当初的约定,带着可以上路的人离开。 英格丽点点头表示同意。看到更多人纷纷开始出现感冒的迹象,而最早发病的人身上那些怪异的斑点也让她感到不寒而栗,心中隐约担忧着是否和疫病有关。 外头的天空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幽暗的洞穴里陆续传来咳嗽的声音,英格丽拼命的用手在那些冷到发抖的人身上反复搓揉,试图帮他们保持体温。忽然,有人开始呕吐,恶心的酸臭味和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之中。 英格丽不顾呕吐物的污秽,连忙蹲在病患身边轻拍着他的背,想让对方能舒服一点,但是那人却在呕吐完之后,身体一阵猛烈的抽搐后断气了。 为了不要让腐烂的尸体滋生细菌影响大家的健康,英格丽和族长一起合力把尸体抬到洞穴外,他们就着月光的亮度,寻找适合的地点把死者放下,她发现死者棕色皮肤上布满的血斑全变成可怕的深黑色。 她和族长都还没有感冒的迹象,两人互换了一个沉重而了然的眼神,彼此心照不宣确定这是疫病无疑,和死神赛跑的码表已开始倒数计时了。 一整夜,英格丽与族长合力照顾那些发病的人,完全没有合过眼,直到东方天空出现第一道光亮,他们早已心力交瘁却仍咬着牙根死命撑住,如果连他们都倒下,那么这些仰赖他们照顾的人就更加无望了。 等不到季隽言,她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但眼前伤病患者的哀号申吟让她无暇去细想,甚至哀伤。 又一个人死去了,疫病在一夜之间已经连续夺走了三条人命,在黎明时分又带走了第四条人命,英格丽和族长早已哀伤到麻木了,他们只能保持着清醒的意志在心中默默祈祷,连流眼泪的力气也没有,抬起死者往停放的地方走去。 放好死者,英格丽虔诚的跪在遗体旁边,双手交握,第四度念着天主教丧礼的祈祷文,祈求天使迎接死者进入主的国度。族长也在一旁用他们部族的语言念念有词的为亡灵祈祷,请古老的圣灵接受新死的亡灵成为他们的一份子。 他们搀扶着彼此站起来,疲惫与饥饿、哀伤与担忧,让他们身心俱疲。 英格丽沉默的走在族长身后,天空已完全明亮了起来,忽然间她听到季隽言呼唤她的声音,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也许是太过于思念的缘故。 饼了几秒,她又再度听到季隽言的声音,这一次族长先回过头瞪大眼看着她身后,她才不确定的循着对方的目光回过头查看。 远远的一辆吉普车上面,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向她挥手呼唤,就在她快要失去信心被绝望击垮的时刻,季隽言带着救兵回来接他们了。 她流着泪往吉普车跑去,当车队接近的时候,季隽言跳下车冲上前去拥抱她,把她抱起来旋转,兴奋得亲吻她。 英格丽哭着抚模季隽言的脸,真实的感受他的体温,好确定自己不是因为过于疲倦或是过于思念而在作梦,此刻拥抱着的确确实实就是她朝思暮想的爱人。 “我赶回来了,我没有对妳失约,我回到妳身边了!”季隽言激动的紧抱着她,在她耳边不停的诉说着两人约定好的承诺。 长期紧绷的情绪瞬间获得抒发,英格丽感觉自己全身放松,脚下像是没有着力点一般整个人轻飘飘的。 她抬起头看着季隽言,却发现视线变得愈来愈模糊,忽然眼前一片漆黑,一阵天旋地转过后,英格丽昏倒在季隽言的怀里。最后的意识丧失前,只听到季隽言在黑暗中声嘶力竭吶喊着她的名字,“英格丽!” ***独家制作***bbs.*** 尚和季隽言在往难民营求救的半路上,遇到前往战地采访的媒体车队,他们立刻把他们送回难民营。而世卫派来的人也已经在难民营等着要接他回去,但季隽言仍然坚持要等他带人去接英格丽。等一行人安全回到难民营之后,才能跟他们走。 他同时也从同事的口中得知,当初在沙漠中研究小组的人和载满研究资料的吉普车会离奇消失的原因,是因为遭到叛军的狭持,他们想利用珍贵的厄努瓦尔病毒实验疫苗,向联合国勒赎高额的赎金。 不过后来叛军在盟军的突袭之下被攻破了,也顺利救回了所有人与疫苗。季隽言听到小组成员顺利获救,疫苗也保住了,心情为之振奋。 在返回难民营的卡车上,英格丽开始发烧,意识不清的她躺在季隽言怀里不停的发出梦呓和咳嗽声,苍白的嘴唇因为干裂而留下几道血痕。季隽言心疼的抚模着她的脸,不断在她耳边喊着她的名字,要她支持下去。 他很清楚英格丽传染上什么样的疾病,等回到难民营之后,他会隔离并带着所有跟病患接触过的人,包括士兵,跟世卫的人一起搭军用直升机到肯亚市区的医院接受治疗,他绝不能让疫病在难民营或军队里传开。 世卫一定会认这笔帐,因为他们正愁找不到发病超过十二小时的厄努瓦尔病毒患者试用他研发的实验疫苗。 英格丽昏迷了整整一天半,再度醒来时已躺在透明围幕中的隔离病床上,她虚弱的睁开沉重的眼皮,看到季隽言穿着全罩式隔离衣在身旁守候。 她开口询问自己身在何方,声音却低哑得连自己也吓一跳。 从她发病以来,季隽言始终不曾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他隔着手套紧握住英格丽的手,神情哀戚的挤出安慰的微笑,告诉她所有人都确定感染了厄努瓦尔病毒,还没发病的人都在肯亚医院的隔离区里接受观察。 世卫组织接到他的通知已经立刻把他研发出来的实验疫苗空运到肯亚,现正在运送的途中,只要注射过疫苗就不会有事了。 然而他没说出口的是,连他这个研发者都不能确定实验疫苗是否能挽救她的性命,毕竟目前还没有使用在发病超过十二小时患者身上成功的经验。 但治疗过程会经历痛苦的副作用,就算痊愈也可能有无法预知的后还英格丽看到季隽言满脸疲倦,黑眼圈也很重,她带着浅浅的微笑,用她那充满希望的一贯口吻反过来安慰他,“既然这样,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我相信你研发的疫苗一定可以把我们医好,我很快就可以下床跟你一起吃晚餐,所以你不要一直守在这里,赶快去休息,不要累坏了。” 季隽言坚持不肯离开,他双眼布满血丝,强忍住内心的忧伤,轻抚着英格丽手臂上紫红色的血斑。 他在心中默数着,从英格丽在他怀中晕眩发病的那一刻起,已经过了四十二个小时了,距离死亡的底限七十二小时已剩不到三十个钟头,等待疫苗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与难熬。 饼去他曾经好几度以为自己会失去英格丽,当时心中那种强烈的恐惧感仍然清清楚楚,他真的好怕失去她,他拒绝去想如果疫苗对英格丽无效,或是来不及送达,失去最心爱的人,他恐怕也不想活了。 英格丽取笑他,“干嘛这样盯着我看?好像再也看不到我似的。” “不要说这种话!千万不要说这种话……”季隽言再也忍受不住了,紧握住英格丽的手,脸颊流下两道热泪。 他把英格丽的手按在自己的心脏上方,让她感受到自己的心跳,痛苦的说:“这里是为了妳而跳动的,不要说那些让我害怕的话,我不能失去妳,如果妳不在了,我的心跳也会跟着停止,追随妳去。” 在洞穴照顾过那些发病的人,亲手抬过四个往生的患者,英格丽其实心里也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听到季隽言的话,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下。 她像交代遗言似的开口说道:“我知道自己得的是什么样的病,也知道最后要面临的是什么,每个人都有这一天,我只是比你早一步离开而已,所以当我离去之后,你要回到你的世界,连我的份一起活下去,直到我们在天国重逢的那天,我会去迎接你。” 季隽言抱着英格丽埋首低声哭泣,他无法答应这种要求,他也不想答应,他宁可不计任何代价去跟死神抢夺英格丽的灵魂,也绝不允许英格丽这么早就离开这个世界。 他还想带她去看许多地方的美景,想跟她一起做许多还没体验过的事,他还有好多好多计画想跟她一起实现,他不能失去她! 知道季隽言还在抗拒接受她即将死亡的事实,英格丽像之前在他失眠的时候那样轻抚着他的背,开始哼起贝多芬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的旋律,安抚着他哀恸的情绪。 季隽言慢慢停止哭泣,平静了下来。他抬起头望着心爱的女人,想把她脸上每个细致的线条都深深记在脑海里。“妳知道我有多爱妳吗?” 英格丽停止哼歌,流着泪回应他,“我知道,因为我也一样爱你。” “既然如此,就不要跟我交代遗言。如果妳也一样爱我,就该知道失去比自己生命还重要的人,是无法独活在世间的;如果妳真的像我爱妳爱得那么深,就不要残忍的用死亡来伤害我,留下我一个人无止尽的忍受思念与寂寞的折磨,让回忆不断的啃食我……那样的人生,比在地狱里受苦还要恐怖,妳怎么忍心让我承受这一切?妳怎么狠得下心丢下我不管,一个人到天国去享福?”季隽言几近控诉的喊着,趴在英格丽身旁痛哭失声。 英格丽无声的哭泣,忍受着心如刀割的痛楚,她不能告诉心爱的人说她有多么不舍得离开人间,那只会让爱她的人更难接受她的死;她更不能告诉他说自己就算到了天国也不会感到幸福,因为她最爱的人不在身边,这样只会让爱她的人在失去她之后无法好好过自己的人生。 她不能这么自私,如果残忍的对待能够让对方忘了她,重新开始另一段更幸福的人生,她愿意让对方恨她的无情,也好过一辈子活在失去她的阴影里。 季隽言抓住英格丽的肩膀,要她正视他的双眼。“看着我,我要妳仔细的看着我,然后亲口告诉我,妳忍心抛下这样的我,妳狠得下心离开!” 她不能这么自私,如果残忍的对待能够让对方忘了她,重新开始另一段更幸福的人生,她愿意让对方恨她的无情,也好过一辈子活在失去她的阴影里。 英格丽别过头去,痛苦得无法面对,她开始狂咳,忽然间一口气提不上来,摀住嘴的手滑落在枕边布满鲜血,再度陷入昏迷。 季隽言紧抱住英格丽哭喊着想唤醒她,“不要死!求妳醒过来……不要离开我……我不准妳死,快点醒过来……” 听到季隽言紧张地大吼大叫,医疗小组立刻带着急救的用具冲进来,护士把激动的季隽言用力拉到一旁,医生不断的跟他解释英格丽只是暂时性陷入昏迷状态而已,目前还没有生命危险,但是季隽言早已失去理智,所有的医学专业都抛在脑后。 他冲出隔离病房到消毒室去月兑下隔离衣,然后找到沿路护送他们到肯亚市区医院的同事,不客气的质问他疫苗还要多久才能送达?那人回答他已经照他要求的通知总部了,而且实验疫苗已经在运送过来的途中了。 季隽言口气恶劣的继续追问,“那到底还要多久才能送到?” 同事想了一下,不以为意的说:“大概还要十几个小时吧。” “十几个小时?”季隽言对着同事大吼,“我等不了那么久,你会不会通知得太慢了点,为什么还要那么久?你有跟他们说清楚病患已经发病超过十二小时以上了吗?这是很紧急不能拖延的,你知道这种病毒是会在七十二小时内致命的!都已经超过四十二小时了,到现在还没等到疫苗,你们这些人根本就不了解情况有多危急,白痴!全都是一群白痴!” 被骂得莫名其妙,那男同事心里面很不是滋味,他早就看出来季隽言对那个发病的女人有着不寻常的情感,于是口气酸溜溜的回答他,“发病超过十二小时以上的又不只有那一个女人,要活体试验者又不缺她一个。” 季隽言早已被压力逼到临界点,听到这种话气愤得失去理智,突然一拳挥过去,那男同事被击中鼻梁,瞬间鲜血如注,他痛得摀住鼻子大叫── “该死,詹姆斯你这个狗娘养的,你打断我的鼻梁了!” 旁边的人纷纷上来劝架,把两人拉开免得再生事端,季隽言用力甩开身旁的人,转身狂奔跑出医院,直到远离人群才停下来。 当他低头双手撑住膝盖不住的喘息,才发现自己已经跑到医院旁边的花圃,花圃另一边是间医院附设的小教堂,里面传出儿童唱诗班的歌声。 他受到一股无形力量的牵引,默默的走进教堂里,停在十字架前面,抬头望着圣母像,心下感到一阵诧异──天底下竟然有这么巧的事?就在他最痛苦无助的时候,竟然会莫名其妙的来到英格丽所信仰的天主教堂里,难道这世间真的有神的存在吗?既然英格丽的天主引导他来到这里,那么天主一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一定能听到他所说的话。 他在圣母像前面跪了下来,双手交握,眼睛望着圣母怀抱着刚出生的耶稣基督一脸的慈祥,他彷佛看到了正在难民营抱着孩子哄他们睡觉的英格丽,眼泪不由自主的夺眶而出。 他从心底深处发出最诚挚的恳求──主啊,圣母玛丽亚,请聆听我的乞求!我是个自私又不信主的人,可是我爱的女人她却是您最忠实的信徒,她不像我那么的无可救药,可是邪恶的死神偏偏找上了她。我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的相信你们的存在与力量,我恳求你们拯救她的性命,不要那么早让她到天国去,这世界需要她,她是人间的天使,如果你们不嫌弃的话,请拿我这个自私的灵魂去跟死神交换,让她纯洁无暇的灵魂继续留在世间,就算要我下地狱也无所谓,只要她能活下去…… 不顾练习吟唱诗歌的唱诗班儿童们注视的眼光,季隽言哭倒在圣母像前冷硬的石板上,渐渐丧失了意识…… ***独家制作***bbs.*** “亲爱的,你听得到我吗?你已经昏睡好久了,不要吓我……”朦胧中,一个熟悉的声音焦急的在他耳边不停呼唤,季隽言缓缓睁开双眼,感觉自己全身的力量像被凭空抽离一般,完全使不上力气。 “感谢上帝,你终于醒了!”艾莉西亚早已哭肿双眼,欣喜的握住季隽言的双手。她获知他得救的消息后,第一时间就要求立刻前来肯亚迎接他回去,原本只是单纯的护送疫苗来给疫病患者,却没想到连季隽言也感染上疫病了。 一听到“上帝”两个字,季隽言涣散的神志立刻变得清醒,他脑海里还存留着跟上帝祷告的最后印象,他挣扎着想从病床上坐起,却被艾莉西亚阻止。 “不要起来,你需要休息,你也感染上了疫病了。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帮你注射过疫苗,而且你是在发病十二小时内就接种疫苗,所以只要熬过了药剂的副作用,很快就能痊愈了。”艾莉西亚柔声的解释,一面帮他把滑落的棉被盖好。 疫病?我染上了疫病?难道上帝真的听到了我的乞求,真的把我的命换给了死神?那……英格丽呢?她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一想到英格丽,季隽言立刻焦急的追问艾莉西亚,“英格丽呢?她注射过疫苗了吗?她现在情况怎么样?” 艾莉西亚整个人都呆住了,季隽言醒来第一件事不是因为看到她而开心,反而是向她追问别的女人的病况,就算是关心疫病也未免关心得太过头了,身为女人的敏锐度让她不能忽视季隽言异常的反应。 强忍住心中的疑惑与不快,她神色僵硬的说:“我不知道你在说谁。” 季隽言不是笨蛋,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对艾莉西亚感到万分歉疚,尴尬的说:“她是隔离病房里的病患,红十字会的义工,叫作英格丽。” 艾莉西亚板起面孔,语气充满敌意地道:“喔,没听说过这个名字,我只知道所有还活着的人都已经接种过疫苗了。” 季隽言挣扎着要下床,坚持要去巡视病患注射过疫苗后的情况,艾莉西亚当然知道他想去看那个叫作英格丽的女人,执意要他躺下来休息,可是季隽言却不理会她,脚步不稳的径自往隔离病房走去。 艾莉西亚默默的跟在他身后,故意不上前去搀扶,希望他走不动,然后乖乖跟她回病房休息。 但季隽言依然靠着自己的力量,慢慢拖着脚步走到英格丽身边,当他透过隔离病房外的玻璃窗看到英格丽仍躺在透明围幕里安详的沉睡着,心头充满了喜悦与感激。圣母玛丽亚听到他的祈祷了,英格丽还活着,她得救了! 他低头看着手表上的时间,已经是下午一点多,距离英格丽发病已经过了六十一个小时,但仍未月兑离七十二小时的危险期。 他用手敲了敲玻璃门,要里面的人开门让他进消毒区换隔离衣,他要亲自进去了解英格丽的病情现在状况如何。 “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有心情关心别人?难道其他医生都不可靠,需要你事必躬亲的参与每一件事吗?”艾莉西亚终于按捺不住怒火抱怨道。 季隽言一脸的愧疚,转身向她道歉,“对不起,我一定要进去了解情况,等我出来以后再向你解释好吗?” 艾莉西亚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季隽言已经头也不回的走进消毒室,玻璃门也随即在他身后自动关闭。 她悲愤的紧握双拳,站在隔离病房的玻璃窗前看着季隽言跟医师讨论病历资料,眼睛忽然有点酸酸涩涩的,有种想掉泪的冲动,完全没发现身后站着一个男人把刚刚发生的一切全看在眼里。 那男人突然出声喊她,艾莉西亚吓了一跳,回头看到一个鼻子包裹着固定器的男人。 她没好气的笑着说:“汤玛斯,你突然在我背后说话,差点吓死我了。” 那男人跟艾莉西亚是在日内瓦总部认识的,他当然知道季隽言跟艾莉西亚的关系,他对于昨天傍晚被季隽言吼叫,还被打断鼻梁的事情耿耿于怀,记恨在心,如今碰巧看到季隽言和艾莉西亚起争执,他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报复的好机会。 包何况他早就怀疑季隽言跟那个红十字会的女人关系匪浅,所以在季隽言被人发现昏迷在小教堂给送回医院之后,他马上就去向其它隔离区还没发病的人打听他们两人之间的事。 他找上了尚。 他神情诡异的对艾莉西亚说:“妳知道詹姆斯背叛妳的事吗?” 就算心底怀疑,艾莉西亚也不想从别人口中得知真相,她感到被冒犯,立刻武装起来,“詹姆斯没有背叛我,你不要胡说八道,我不想听!” 汤玛斯冷笑道:“反正就算我不说,妳迟早也会从其他人口中知道。那个叫英格丽的女人可是个大美人,在难民营跟詹姆斯每天朝夕相处、眉来眼去,她红十字会的同事说他们很相爱,詹姆斯还为了她不顾生命危险冲进战场找她,跟她一起照顾伤患,恩爱得不得了,根本忘了妳还在美国等着他回家。” 逮到机会,汤玛斯加油添醋的说着,把从不知情的尚身上套到的消息,刻意扭曲成伤害艾莉西亚的话。虽然艾莉西亚背对着他,让他看不到她的表情,不过他对艾莉西亚僵直的身躯和不自觉微微颤抖的反应感到很满意,他知道那些恶毒的话奏效了,于是带着胜利的表情扬长而去。 直到汤玛斯的脚步声远离了,艾莉西亚才掩面哭着跑回病房,倒在病床上用棉被摀着痛哭,她整颗心都被那些残忍的话给彻底粉碎了。 ***独家制作***bbs.*** 季隽言恢复得很快,因为治疗得早,疫苗产生的副作用也没那么严重,他只有在一开始的头两天会发烧或全身发冷,时常疲倦得陷入昏睡,还会发抖、作恶梦,但到第三天就开始恢复正常,只是食欲仍然很差,有时吃了东西会马上吐出来,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大碍,也没留下后遗症。 但英格丽就没有那么幸运,她是在发病五十几个小时后才注射疫苗,虽然撑过了七十二小时,但她反复的发烧又发冷,不时会全身抽搐、昏迷不醒,有时候还会发出类似哭声的梦呓,昏迷一个礼拜到现在还没醒来。 季隽言每天只要醒来,就一定会跑到她身边守候,或是跟其他医师讨论注射疫苗后患者产生副作用的情况。他们发现不是所有发病的人注射疫苗后都能存活,那些比英格丽早发病的患者,全都撑不过一个礼拜还是死亡,疫苗只是延缓死亡速度而已。 最奇怪的是,他们发现比英格丽晚发病的患者,如果超过四十八小时才注射疫苗的,也都一样撑不过一周的时问,只有英格丽是唯一发病超过四十八小时后注射疫苗仍然存活的幸存者。 季隽言直觉判定英格丽的状况不单是受到上帝保佑的缘故,这里的研究设备不足,他只好把英格丽的血液样本,和其他所有接种过疫苗仍然宣告不治的死者的血液样本,一起送回世界卫生组织做进一步的分析化验,然后接下来就只能够等待报告结果回传,还有英格丽清醒过来的时刻了。 季隽言疲累的回到病房,看到艾莉西亚坐在床边,他走上前握住她的手,缓缓说道:“艾莉西亚,谢谢妳这段期间对我的细心照顾,我真的很感激妳亲自飞来肯亚照顾我,还帮我护送疫苗过来,真是辛苦妳了。” 艾莉西亚微笑的看着他,“只要你能恢复健康,再辛苦也值得。” 季隽言忽然觉得自己即将要说的话很残忍,但是他觉得如果继续隐瞒下去的话,对艾莉西亚会更残忍。 他握住艾莉西亚的双手忽然加重了力道,真诚的向她道歉,“艾莉西亚,我不值得妳对我这么好,我对不起妳,我愧对妳,我不配恳求妳的原谅,因为我不值得原谅,但是我不想再继续欺骗妳,妳有权利知道真相。” 艾莉西亚突然敛去笑容,慌张的想挣月兑季隽言紧握的双手。不管过了多久,她都无法作好心理准备去接受季隽言口中的事实真相,她只想继续活在假象里,当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等季隽言身体完全康复之后,马上带他回美国,她坚信只要远离这里,时间久了,季隽言自然会把那女人给忘了。 “我知道会很伤妳的心,也知道自己有多残忍,但是请妳不要再躲避,我们一定要好好谈清楚这件事,我不想欺骗一个真心爱我、对我好的人。”季隽言不肯放手,坚持要让艾莉西亚知道一切。 艾莉西亚沮丧得哭了起来,她又气又痛心地说:“难道我不能拒绝听我不想听的事实吗?你凭什么逼我去面对会让我心碎的事?詹姆斯你混蛋!” 季隽言眼眶里蓄满自责的泪水,他走下床跪在艾莉西亚面前,紧握着她的双手不曾放开过,他向她忏悔道:“艾莉西亚,我知道我很该死,如果可以让妳好过一些,我愿意付出一切来向妳忏悔,但是我不能欺骗妳,就像我无法欺骗我自己的心。我爱上了英格丽,我爱她胜过爱我自己,在我爱上她之后才知道自己一直以来对妳有多么不公平,我一直在接受妳对我的爱,却从来没有用心去爱过妳,我对妳的好比不上妳对我的付出,我是个自私又残忍的混蛋,我不值得妳对我付出。” 艾莉西亚忍耐已久的情绪突然间崩溃了,她坐倒在地上,双眼含恨大声哭喊着,“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你怎么可以爱上别人……你不是答应过我要跟我结婚的吗?你不是回美国之后要娶我吗?当初我叫你不要来非洲出这什么狗屁任务,你却偏要来,如果早知道你会在沙漠里变心爱上别人,我当时就算死也要阻止你来非洲……你怎么可以这样伤害我……” “对不起!我知道说再多次对不起也无法弥补我造成的伤害,但是我如果继续接受妳的付出,甚至跟妳结婚,也只会伤妳更深而已。” 看到艾莉西亚遭受折磨,季隽言心里更不好受,他双手扶着艾莉西亚因过度激动而颤抖的身躯,不停说着道歉的话,就算此刻艾莉西亚要把他杀了,他也会心甘情愿的接受。 “是因为我当初主动追求你,所以你看轻我吗?还是因为我逼你跟我结婚,给你太大的压力,所以你现在想利用别的女人来摆月兑我?”艾莉西亚试图找出原因,她无法接受对方只是单纯的爱上了别的女人。 季隽言解释道:“不是这样的,妳不要乱想,我怎么可能会看轻妳!” 艾莉西亚怀抱着一丝希望反问他,“那你现在愿意跟我一起回美国吗?我可以当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我们回去之后立刻举办婚礼。你只是在沙漠太寂寞需要人陪才会一时迷惑,我会原谅你这一次的出轨,我会像以前那样爱你……” “不是这样的。”季隽言打断她的话。 “艾莉西亚,妳听我说,我当初确实是真心想跟妳在一起,但是当我认识英格丽之后,我才发现什么叫作真正的爱情,我也开始学会了付出。过去我从没设身处地的替妳着想过,妳也知道我一直?只是单方面的接受妳的爱,但现在我反省饼后才发现,继续交往下去只会耽误妳的幸福。” 艾莉西亚别过头不愿面对,他还是耐着性子说:“我一直都很喜欢妳,但那不是真正的爱情,妳跟我在一起不会幸福的,妳应该找一个真正爱妳,懂得为妳付出的男人。” 他红着眼说出他最害怕的状况,“我绝不是因为想跟英格丽在一起才坚持分手,就算她一直昏睡下去永远醒不来,我也不可能抛下她跟妳回去。” “也就是说你宁可要一个植物人,也不肯要我吗?”她忍不住大吼。 “不是这样的,我不想耽误妳……一年多来,妳为我做了那么多事,我真的很感动,可是感动不是爱情,这样对妳真的不好。”他希望艾莉西亚明白感情不能勉强。 “别再说了!”艾莉西亚用力推开季隽言,从地上爬起来冲出门外。 季隽言想追上去,可是还没完全恢复体力的他,才起身立刻感到一阵晕眩,又坐回了原地。 尚的发病期比季隽言还晚,可他身强体壮的,又急救得宜,恢复情况远比预期快得多,这时他已无大碍,并解除了隔离禁令。他刚刚还去探望过族长的康复情形,两人闲聊了一会儿;告别族长,他正打算到季隽言的病房来看他,刚好在病房外听到他们俩的争执。 “你还没完全恢复,要多休养。”尚走到季隽言身边把他扶到床上躺下,并替他盖好棉被。 艾莉西亚从小在美国长大,英文比中文更像她的母语,所以一直以来他们都是用英文交谈,季隽言知道以尚的英文能力应该听得懂他们争吵的内容,所以毫不避讳的问他,“刚才你都听到了吧?” 尚尴尬的苦笑,他确实听到了,不过他不是故意在门外刻意偷听的,他不晓得怎么回应对方,只能点头。 季隽言没有怪罪他的意思,他叹了口气自嘲道:“你的宗教有没有提过,当一个可恶的男人同时伤害了自己爱的女人,和爱自己的女人,会得到怎样的惩罚?当然我想下地狱是免不了的,只是好奇想多知道一点自己的报应而已,我担心自己将受到的惩罚不够严厉。” “你已经开始在接受惩罚了,此刻在你心中的懊悔与自责就是一种惩罚。”尚很宽容的看待整件事,他是法国男人怎会不了解爱情是怎么回事,只是他也知道如果处理得不好,将会带来多大的伤痛。 季隽言看着窗外,无奈的说:“真希望自己当初死在沙漠,不要被你们发现救回难民营,这样就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了。不过,我死后应该会很遗憾没遇到英格丽,但如此一来,应该也不会知道自己错过什么了吧……” 听到季隽言颠三倒四的说辞,尚忍不住无奈的笑了起来。 他拍拍季隽言的肩膀安慰他,“我的朋友,勇于承担错误固然是一件值得赞许的诚实行为,但不要埋怨人生的遭遇,我们无法决定在人生的哪个时机点会遇到哪些人,也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实。” “六年前,我妻子外遇,抛下我跟两岁的女儿离开了……”尚突然说起自己的过去,似乎想要藉由自己的例子安慰他。 “当时我很不能接受,整天沉迷在酒精里面,后来被警方强制送进勒戒所好几次,女儿也被人收养了。”尚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 季隽言无法想象如今温和善良的他竟有这样的过去。 尚微笑着沉浸在回忆里。“记不清是第几次进勒戒所了,有一天我在勒戒所的团体治疗课程上,遇到一个因酗酒、暴力和自杀问题被强制勒戒的少女,我听她说生母在她出生后跑了,从小被父亲毒打,她从十岁就开始酗酒、自残、逃学、勒索低年级同学……她的遭遇让我想到我女儿,我当下被惊醒,发誓一定要重新站起来,不能让我女儿活在我和我前妻的阴影下。” 尚又继续说:“后来我离开勒戒所,戒掉酗酒的毛病,再也没碰过酒精。而且重新找了一份工作,在办公大楼当清洁工。” “听说我女儿被很好的人家收养,我不想去打扰她的生活,毕竟她跟着我不会比较幸福。直到三年前偶然在我工作的大楼听到英格丽的演说,当时我只是站在会议厅的门外擦着玻璃窗户,听到英格丽的歌声从紧闭的门扉里面传了出来,她的歌声好像天籁一般美丽,在台上用钢琴自谈自唱『爱的力量比死亡更强大』,我不自觉的推开门走进去听她演唱,然后听她演说,她的经历让我重新发现生命的意义,之后的事你都知道了。” 尚对着他露齿而笑,“所以你要思考上帝让你遭遇这些事的用意,只是我们的智慧有限,无法马上想通,我就是个很好的例子,现在的我一点都不怨恨我的前妻,也不再自怨自艾,人生过得充实而美好。” 他看着季隽言坚定的说:“我相信伤痛总有一天会过去,真心的忏悔一定可以获得原谅,也许过程充满了崎岖,但不要放弃希望,不管是你、英格丽,还是艾莉西亚小姐,一定会度过这个伤痛,重新寻找到生命的方向。” 季隽言说不出话,只能默默目送尚离去,转头望向窗外蓝天陷入沉思。 ***独家制作***bbs.*** 又经过一个礼拜的昏迷,英格丽终于醒了,但她的状况非常差,暂时性的失明失聪,全身麻痹的瘫痪状态,也无法顺利进食,只能用插管方式喂食,并且需要继续带着氧气罩帮助她呼吸。 艾莉西亚仍然不愿意接受季隽言解除婚约的要求,她固执的守在季隽言身边,希望他回心转意跟她一起回美国。 而此时世界卫生组织也在催促他赶快返回工作岗位,因为他们回传给季隽言的分析资料里面显示,英格丽的体内同时存在两种抗体,其他死者少了其中一种抗体,这就是为什么她可以幸运的在发病超过四十八小时后,接种实验疫苗依然能够存活的关键原因,世卫组织希望季隽言能够尽快回来参与疫苗的研发,毕竟他是最清楚情况的人。 仔细阅读每一份报告和病历纪录,季隽言想起在萨雷摩马难民营初见到英格丽的时候,她曾不经意的提起得过贾力亚菌株病毒的事,所以痊愈后体内会自动产生抗体,季隽言研判应该是英格丽有其他人所没有的贾力亚抗体,也就是厄努瓦尔病毒变种前的原型,因此她有更强的抵抗力去跟厄努瓦尔病毒对抗。 一位金发碧眼的英国男人突然出现在季隽言的病房门口,敲门礼貌的问他是否可以进来。 他主动握手并表明身分,“詹姆斯博士您好,我是国际红十字会日内瓦总部的督导,盖布瑞尔肯辛顿。听说是您研制的疫苗救了大家,我真的非常感谢您,所以特别前来向您致敬,希望没有打扰到正在进行的事。” 季隽言放下手边的资料,坐起来跟他攀谈。 肯辛顿告诉他,此次前来是专程来接尚和英格丽回内瓦接受治疗,红十字总会已经跟世界卫生组织商谈过相关事宜,也安排好一切,他接获消息英格丽已经月兑离危险期,所以立刻搭机来接他们。 季隽言闻言愣了一下,立刻表示反对意见,“英格丽现在还太虚弱,虽然已经月兑离危险期,不过实验疫苗的后遗症很多,她现在的状态不适合长途旅行。” 肯辛顿毫不在意,他微笑的说:“这一点我已经跟你的单位和这里的医生确认过了,他们?认为以sos医疗专机的设备,可以安全的把英格丽送回日内瓦;而且她的血液可以制作抗体,非常珍贵,我想除非很确定,贵单位应该不会冒着伤害病毒解药的风险,贸然同意我们把她送回去吧?” 季隽言发现眼前这个叫作肯辛顿的男人不好惹,他的语气虽然客气,但说出来的话却尖锐不容人拒绝,他实在对这个人没什么好感,但他也不是省油的灯。 他立刻回应道:“你说的都是实情,不过整个组织里最了解这种疫病和抗体的就是我,以我的专业与经验判断,英格丽现在不适合转诊,我会去跟总部解释。” 肯辛顿低着头笑了笑,态度平和的向他解释道:“不过你现在去跟世卫解释可能太迟了,因为英格丽已经在前往机场的途中。” “怎么可能?”他不过才睡了一个午觉起来,难道英格丽就在他沉睡的时候被带走了吗? 季隽言瞬间变了脸,他立刻从床上一跃而起,冲到隔离病房查看,果然人去楼空,他气急败坏的用力搥向玻璃门,发出一声巨响。 艾莉西亚从远方跑过来拉住他,不让他伤到自己,她担忧的问他,“詹姆斯你这是在做什么?” “为什么转诊我的病人却没有人先来问过我?”季隽言气愤的吼叫。 艾莉西亚终于知道他在发什么脾气,口气冷淡的回道:“是我叫他们不要通知你的,组织通知我要转诊病患,带你回去报到,我只是服从命令。” 肯辛顿也在一旁帮腔,“是啊,世卫组织这次真的帮了很多忙,红十字会一定会好好答谢你们慷慨的协助。我还要去赶飞机,必须先走一步,先告辞了,将来彼此合作的机会还很多,后会有期。” 艾莉西亚和肯辛颤相互道别后就拉着季隽言回到他的病房,关起门谈话。“你知道刚刚那个男人是谁吗?” “不就是红十字会的督导嘛!”季隽言才没兴趣管那个讨厌的家伙。 “没错,不过他的身分不只是如此。”艾莉西亚神色愉悦的说。 “他还是那个女人的男朋友,所以专程来接她回去养病,就近照顾。” 季隽言立刻想起英格丽说过她曾跟总部的高级干部短暂交往过半年的事,难怪刚刚对话的时候,他总觉得那个叫肯辛顿的男人对他的态度虽然客套,但不是很友善,原来是情敌相见,这下他总算明白了。 “他们已经分手很久了。”季隽言听到“男朋友”三个字觉得很剌耳。 “分手也可以复合,更何况他还爱着那个女人。”艾莉西亚始终不肯讲英格丽的名字,总是用“那个女人”来称呼她。 “妳怎么知道他还爱着英格丽?”季隽言早猜出艾莉西亚在想什么。 “因为就是我打电话给他,请他来接那个女人回去的。他一听到那个女人月兑离危险期之后,高兴得在电话里呼天喊地的,还说要立刻来接她回去,这么明显还用问吗?当然是还爱着对方……”艾莉西亚也不怕让季隽言知道,她早就摆明着要拆散他们两个,只要英格丽回到前男友身边,季隽言没有理由不回心转意。 季隽言深吸一口气,他决定接受艾莉西亚一切的作为,因为他觉得愧对她,只要能让对方心理舒坦一点,任何事情他都能坦然的接受。 他直直的看进艾莉西亚的眼里,语气温和的对她说:“这样无法改变任何事实,妳明知道的。” 艾莉西亚气愤的转身离开,狠狠甩上病房的门。 从小到大,只要是她想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她很习惯主动追求,也懂得如何获得想要的一切。 就像当初她爱上季隽言,即使知道季隽言不爱她,她仍用尽一切的努力,就是要成为他的女友;然后又用尽一切的方法上过着他不得不答应和她结婚。 这一切?是她费尽心力与手段得来的幸福,她怎么能容许一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女人来破坏她的人生计画! 她在心底发誓,就算要付出一切的代价,她也要让季隽言回到她身边! 第六章 抉择 英格丽被送回国际红十字会的日内瓦总部之后,季隽言也没有留在肯亚的理由了,他追着英格丽的脚步来到日内瓦,但却被肯辛顿用各种理由阻挡在病房门外,他气得转而找上世卫总部的苏利文博士,以研究疫苗为理由,说要亲自和病患接触。虽然终于让他得逞见到了英格丽,可是见面后却更让他心碎。 暂时性的失明与失聪让英格丽已经看不到也听不到他了,他坐在心爱的人身边,看着她失焦的眼神停留在空气中,难过得红了眼眶,不管他说再多爱她的话,她也听不见,此刻的她就像被一个无形的墙包围住,让他无法靠近。 肯辛顿站在门口难过的说:“现在的她什么也看不到、听不到。” “这只是暂时的,实验疫苗的副作用会慢慢减退,到时候她就会恢复健康。”季隽言语气坚定的说着。实验疫苗是他研发的,他很清楚这是暂时性的现象,不过连他也没把握这种状态会维持多久,只能耐心等待。 “可是已持续一个多礼拜了……”肯辛顿担心她的听力与视力会受损。 “她会撑过去的,她的视力和听力就快要恢复了,没问题的。”虽然语气充满了信心,但季隽言心里明白自己的坚强全是在人前硬撑出来的。 或许是感受到季隽言对她的信心,英格丽不负所望的在失明、失聪的第十三天后开始渐渐恢复听力与视力。她先是能够感受到光线与遥远的耳鸣声,接着是可以辨识晃动的人影和在耳畔大声说话的音量,但听起来仍显得遥远。 慢慢的,经过十天的恢复期,她的视力与听力功能几乎恢复了八成,只是有时候仍然很害怕强光,黑暗中的辨识度也很弱,有轻微的重听和耳鸣的现象。 当她发现季隽言一直坚持留在日内瓦陪伴她,而且艾莉西亚也跟着留在这里等待季隽言回美国时,她原本感动的心情瞬间转变为痛苦与愧疚。 她跟艾莉西亚一样深爱着眼前的男人,就算此刻她没有全身瘫痪,她也会为了成全和季隽言有婚约的艾莉西亚而退出;更何况她已经病重得不知未来是否将会终身瘫痪,必须躺在床上让人服侍,这样的她无法带给任何人幸福,只会带给身边关爱她的人无止尽的责任与艰辛,她不想拖累任何人,尤其是爱她的人。 她虚弱得几乎无法好好说话,只能发出微弱的音量,“詹姆斯……” 听到英格丽的呼唤,即便是再小声,季隽言也会在第一时刻来到她身边,他轻轻握住英格丽冰冷的手,温柔的看着她,“怎么了?需要什么?” 英格丽缓慢摇了头,才又继续说:“回去吧!苞艾莉西亚结婚,忘了我。” 闻言,季隽言楞了几秒,马上又恢复笑容。“别说这么多,我一定会把妳医好才离开,除非看到妳恢复健康,否则我哪里都不去。” “不要任性了,为了你的研究、你的责任,你都不应该继续留在这里,快回美国去吧!”英格丽皱起眉头,像在责备不听话的孩子。 季隽言固执地不肯回应,他只是要英格丽好好休息,一个人默默的离开隔离病房走到走廊上,隔着玻璃窗望向外面大片的湖景。 世卫指派照顾英格丽的这个院区位在僻静的湖区,风景优美如画,他疲惫得把头轻轻靠在玻璃窗面上。 肯辛顿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这个地方很美吧?之前来过吗?” 季隽言累得连头都懒得回,沉默的摇摇头表示没来过。 他听到肯辛顿对他说:“你明知英格丽一定会叫你回美国的,她就是这样的个性。” 其实他何尝不明白英格丽的用意,季隽言只能苦笑着什么也不能说。 “艾莉西亚对你用情很深,当她要求我一定要把英格丽追回去的时候,我就知道她不可能放弃你,你要庆幸有人这么爱你。”肯辛顿说得中肯,但季隽言听不出话中真正的含意,不愿轻率的回应。 肯辛顿又继续说:“我打算把英格丽留在我身边,就算她这次康复了,她的身体状况也不适合再继续前往前线服务了。总部已经联络过英国分会了,等她复原回到伦敦后,就可以让她担任义工培训与招募的督导,我的家乡在苏格兰,所以我也打算回到英国陪英格丽一起在伦敦生活。” 季隽言转过头看着情敌,微笑的说:“我跟艾莉西亚之间的事与你无关;同样的,我跟英格丽之间也不是你或任何人可以介入的。” 说完后,季隽言头也不回的离去,他没兴趣陪那个英国男人来那一套虚假的礼貌寒暄,既然彼此都已表明了态度,接下来就是君子之争了。 但是他没料到肯辛顿使出一个狠招,他直接向病榻上的英格丽求婚,他告诉英格丽如果不作出一个选择,他跟季隽言都不可能会离开,他很清楚英格丽不会愿意拆散季隽言和艾莉西亚。 丙然如他所料,当季隽言再度出现在英格丽的面前,她直接告诉季隽言她决定嫁给肯辛顿,跟他回伦敦;并且要季隽言忘了过去的一切,和艾莉西亚回美国过着幸福快乐的人生。 不管季隽言说什么,英格丽像吃了秤砣铁了心,坚持不肯见他,还委托肯辛顿向世卫提出要求,以后由苏利文博士担任世卫组织和她之间唯一的窗口,英格丽不再跟苏利文博士以外的人接触。 季隽言原本还想反抗,可是当世卫同意英格丽的要求,季隽言才知道自己已经彻底输了这盘棋。 “这样对大家都好。”肯辛顿坐在英格丽的病床边,轻握住她的手。 英格丽转头看着肯辛顿,“抱歉,利用了你……” 知道英格丽道歉所为何事,肯辛顿微笑的说:“不用道歉,妳没有利用我,求婚是真的,不是一时兴起,更不是在做戏。” “你知道我不可能会答应嫁给你的。更何况医师也说过了,我有可能一辈子瘫痪。”英格丽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要面对自己身体的残疾。 “我愿意照顾妳。”分手三年来,肯半顿从没忘记英格丽。 “可是我不需要任何人的照顾,我自己能够处理我的人生。”如果连瘫痪都应付不了,英格丽就不是英格丽了。 “妳有时候真的坚强到让人觉得很固执。我知道妳不喜欢麻烦别人,但是有时候示弱或求助并不是可耻的表现,妳为何就是不能考虑一下我的提议?”从认识英格丽以来,肯辛顿就知道英格丽的个性十分强势,自己不可能左右得了她的想法与决定,但是他仍然想尽全力去说服她。 英格丽故意搞笑的转变话题,“不要再讨论这个了,我现在只想让自己握得住牙刷,护士每次都没刷干净我的大臼齿,我好想自己刷牙喔!” 肯辛顿被她逗笑了,“下回妳可以恳求我帮妳刷……” ***独家制作***bbs.*** 季隽言表面上服从的回到世界卫生组织美国分部华盛顿特区的办公室报到,每天马不停蹄的跟cdc和fda的人开会。 艾莉西亚的父母对他非常不谅解,透过部长对他施加关怀的压力,想要逼他和艾莉西亚订婚,但他依然不为所动。 私底下他不断积极的跟总部的苏利文博士联络,之前在非洲共同研究病毒疫苗长达三个多月的相处,早已培养出极佳的工作默契与合作关系。 他拜托苏利文博士运用总部的关系把他调职过去一起研发新的疫苗,虽然他在美国一样可以进行工作,但他心里盘算的是国际红十字会总部跟隶属联合国的世界卫生组织总部都一样位于瑞士的日内瓦,即便英格丽已经答应了肯辛顿的求婚,他仍想就近照顾她的病。 只是他的心思,艾莉西亚也一样的明白,透过父亲和部长的友好关系,不断的阻挠他成行,让苏利文博士也感到很为难。 “唉,果然……”关掉电子邮件的视窗,季隽言叹了一口气,他申请调职前往日内瓦加入苏利文博士的单位,又被部长驳回了。 最近他又委托总部里熟识的同事帮他私下带包裹和信件去给医院里的英格丽,但没有回信,就连个口头上的留言都没有,让他感到很泄气。 电脑萤幕上忽然闪出了电子邮件来信通知的视窗,他点进去看,原来是大学时代的两位好友邱大政和黄琼茹寄来的。 他们婚后为了孩子的教育问题,跟着移民美国的老婆娘家办依亲入了美国籍,现在正住在波士顿市区。 黄琼茹在当地医院当妇产科医师;大政则在完成博士论文后,留在医学院担任讲师,他们一直保持联络,知道他最近从非洲?劫归来,而且失恋了。 所以他们邀请他到波士顿一起过感恩节,顺便散散心,不要一个人闷在公寓里。尤其季隽言又是他们三个小孩的干爹,孩子们每次只要看到他来都很高兴。 季隽言立刻回复告知他们一定会去波士顿跟他们共度感恩节,然后带着沮丧的心情关上电脑,拿起外套准备回家休息。 墙上时钟指着五点半,同事们看到他离开,惊讶的问他,“今天不加班吗?”最近他每天加班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不过晚上八点是不会离开的。 “不啦,今天要早点回去睡觉,好累……”他是被调职申请驳回搞得心情恶劣不想加班,但又不想马上回公寓,因为艾莉西亚有可能会跑来找他。 季隽言拿着车钥匙往停车场走,看来他只好再度光临最近常一个人去避难的咖啡厅里看书、吃三明治杀时间了。 ***独家制作***bbs.*** 波士顿郊区的一栋两层楼洋房前面,季隽言走进花园步道用力的在铁门旁按下电铃,发出一阵扰人的铃声,里面传来小孩和狗的叫声。 大政带着三个小萝卜头跑出来开门迎接他。“你终于到了,我刚刚还在担心你赶不上吃晚餐呢!” 三个小朋友兴奋的抢着要看季隽言手上的礼物袋,边走边跳,吵得他们老爸受不了,大声把他们赶回屋里。 大政主动接过季隽言手中的行李,搭着老友的肩膀道:“小茹还在烤那只火鸡,你要不要先到我书房里喝点什么,休息一下?” “有烈酒吗?”季隽言巴不得喝个烂醉,好倒头就睡。 “你也知道我们家顶多只有作菜用的香料酒跟佐餐的葡萄酒,别要求太高啦!”大政拍拍他的肩膀,知道他心情不好想喝酒,不过喝酒伤身还是少喝为妙。 小茹从厨房走出来站在门口欢迎他,季隽言一进门就给她一个拥抱。“嘿!斌妇,好久不见了,妳还是一点都没变,驻颜有术喔!” “都是拜生化科技所赐,我可是把看诊赚的钱都拿去捐给保养品专柜,不然我每天被这三个小恶魔气得死去活来,早就迅速提前老化了。” 小茹一把抓住正在扯妹妹头发的二儿子,拍掉他作恶的小手,一边说话还一边阻止小女儿和二儿子对打,同时间大儿子不知在客厅测试哪一个家具的耐用度,发出极大的声响。 “你们家还是那么热闹,不像我的公寓永远冷冷清清。”季隽言跟着大政走上二楼,到客房放下他的行李,再一起躲进书房里聊天。 大政把书房门关上,隔音效果极佳,楼下的喧哗吵闹声立刻被阻绝掉。“赶快结婚安定下来,就可以生几个调皮捣蛋鬼让你想静也静不下来。” 季隽言没有回话,叹了口气推开阳台的落地玻璃门,走出去透透气。 大政拿着葡萄酒走到阳台,听到季隽言一个人在哼着歌,他笑嘻嘻的把酒杯递过去。“不要喝太多喔,小茹不喜欢我们餐前喝酒。” 季隽言接过酒杯立刻一饮而尽,大政被他喝酒的猛劲给吓了一跳,直嚷嚷道:“喂,节制点,你要是醉倒没吃到小茹准备的晚餐,最后倒楣的人可是我。” 季隽言才不理他,皱起眉头拿着酒杯频频催促道:“好啦,才喝几杯没那么容易醉,再给我一杯,我口渴,快点!” 当了十几年的朋友,大政就是拿他没办法,只好又帮他斟了一杯红酒。“刚听你在哼歌还以为你心情不错,结果却像个酒鬼一样拼命喝闷酒。” “你刚刚哼的是什么曲子?还满好听的,有点像古典乐。”大政虽然对古典乐不是那么熟悉,但是听旋律也猜得出来不是流行歌曲。 “是贝多芬的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作品61。”季隽言豪迈的喝下第二杯,带点狂人姿态又开始哼起那首曲子。 “你什么时候转性开始喜欢听古典乐了?”印象中季隽言只喜欢听抒情摇宾跟英文老式情歌,顶多偶尔听听爵士乐,但从没听他谈过古典乐。 “我只喜欢这一首,因为常听英格丽哼,不知不觉就记下它的旋律了,现在反而天天在哼这首曲子。”季隽言又喝下第三杯红酒。 “你还在想着她啊?她不是已经要嫁给她前男友了吗?男子汉大丈夫要提得起放得下,得不到也要有点风度的祝福人家。”大政仍不改他一贯的说话语气。 季隽言扬起一边的嘴角,坏心眼的笑着反问他,“那如果小茹跟男人搞外遇,要跟你离婚,你也能放得下,有风度的祝福她喽?” 大政脸上虽然是笑着,但眉眼之间充满了杀气。“我当然会祝福她,但是我也会为了男人的尊严,去把那个奸夫的命根子给剁了。” 季隽言白了他一眼,“呿!瞧你刚刚说得跟真的一样,还不是做不到。” “唉呀,知易行难嘛,所以才要修行啊!”大政笑着替自己辩解。 季隽言趴在阳台的铁栏杆上苦笑道:“我这辈子大概跟婚姻无缘了!被迫跟第一任老婆结婚,但是她在新婚之夜逃婚,从此下落不明。第二任刚答应对方结婚,连订婚都还来不及办,就被派去非洲出了五个月的差,一回来就跟未婚妻解除婚约,虽然这次是我的不对。但是第三次,我好不容易真心爱上一个女人,想照顾她一辈子,她却选择跟别人结婚。你说,我的感情史是不是有点坎坷?” 大政忽然觉得季隽言可怜兮兮的模样有点好笑。“你这次真的是栽了,我从没看过你失恋的模样,哈哈……怎么我觉得有点幸灾乐祸呢?真糟糕!” 季隽言不以为意的挑着眉斜睨正在嘲笑他的人。“看到我为情所苦,你还真的是很开心嘛!我又没有抛弃过你,干嘛这么想看我好戏?” 讲得那么暧昧,大政赶紧撇清关系,“我可没有断袖之癖啊!我只是替普天之下的所有女性开心,老天终于长眼了,让你季某人尝到爱情的苦果。” “你又不是不了解我,我何时主动追求过女人了?把我讲得好像什么猎艳高手似的。”不该他戴的大帽子,季隽言可不愿意让人给随意扣上。 “我就是太了解你了,才会这么说。”大政当然知道他好友不是公子,可是就是这样才更糟糕。“你是潘安再世的好命男人,所以身边总有各式各样的女人等着你垂怜抬爱,你这家伙虽然不是公子,可是有时候实在是实际到有点无情,失恋过才会让你比较有点人性。” “干嘛讲得好像我是什么嗜血狂魔没人性的家伙!” 大政数落起好友,“你第一任老婆确实娶得很委屈,但好歹也是一夜夫妻百日恩,她失踪十年生死未卜,从没听你说过一句担心的话。” “她那时都满十八岁了,总会照顾自己吧!她要逃婚我也没办法呀,出国前我也很努力的帮忙找人,但后来研究所开学了,我总不能一直赖在台湾找人,而放弃我的学业与前途吧?”季隽言大声喊冤。 大政忍不住提醒他,“老实说你当初为什么跟艾莉西亚交往?你又不爱人家还答应跟人家结婚,我敢保证你这个死家伙,一定是想都这把年纪了,有个女同事对你很好又了解你的工作,所以干脆和这个不会惹你讨厌的女人结婚,应付完人生大事算了。” “我承认你说的都是事实,不过结婚那件事是被艾莉西亚设计的,我怎知她会毫无预警的当着她家人面前突然宣布说我们要结婚,我当时也被她的谎言给吓了一跳,而当场没有澄清也是因为我不想让她在家人面前下不了台啊!”他搔了搔头,不知道怎么说下去。 最后他也坦然接受好友的批评。“我确实是那种过于实际而显得冷酷的人,所以现在我才会遭报应,只能眼睁睁看自己真正爱的女人嫁给别人。” “就是太了解你,才会觉得你这样下去真的不行,跟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结婚,迟早会出问题!难道你真以为自己可以这样过一辈子不会后悔?”大政对艾莉西亚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个性感到无法认同,而且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老友为了贪图方便跟一个不爱的女人结婚。 “我知道我错了嘛!我一开始就告诉艾莉西亚我是以事业优先的人,当初就是因为她跟我保证只要让她爱我就够了,我不爱她也没关系,所以才会答应跟她在一起……我万万没想到后来会遇到真爱,总之,我现在知道自己错了。”他感到懊悔不已。 “女人对感情的事情是很敏感的,她们就算婚前不计较,婚后……嘿嘿,你等着吃不完兜着走吧!她一定会要你把心全交出去的。”大政讲得振振有词,还真像那么回事儿呢! “你有经验吗?说得比唱得好听。你娶了不爱的女人啦?我要跟小茹告状……”季隽言根本不怕引起家庭纠纷,还故意作势要下楼去兴风作浪。 大政紧张地把他拉住,求饶的说:“别闹了啦!你真想害死我吗?我哪有娶自己不爱的女人,我不但爱她还怕她咧,这种玩笑可开不起啊!” 看到大政吓成那副龟孙样,季隽言哈哈大笑,满足地倒坐在沙发上。“只要拿小茹来恐吓你,没有一次不成功的,屡次不爽啊!” “那是因为我爱她,才会怕她生气,怕失去她。哪像你,寡情寡爱的,才会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怕。”大政说的可是真心话,他对老婆大人是又爱又敬又怕。 其实大政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季隽言神情哀戚的感叹道:“可是等真的爱上了才知道怕,但已经来不及了。爱情是两面开口的利刃,伤了别人也伤了自己。” 季隽言承认自己确实就像好友所说的那样,过去之所以什么都不在乎、什么也不怕,就是因为没有真心去爱才会不怕失去,也不怕伤害到对方;现在良心发现以后,却什么也解决不了,什么也挽回不了。 小茹敲着书房的门,隔着门板呼喊要他们赶快下楼帮忙摆盘准备吃饭,她今天可是特别为了感恩节而准备了火鸡大餐呢! “走吧!有话留着晚一点再聊,不快点下去帮忙,我老婆可是会发飙的。”等不及季隽言那慢吞吞的步调,大政先冲下楼向老婆献殷勤去了。 ***独家制作***bbs.*** 哄完三个小孩上床睡觉,大政夫妇疲累地走进书房里,季隽言正坐在沙发上看书,他们三个老朋友已经好久没有一起好好聊天了。忙了一整天,尽避已经疲惫不堪,但夫妻俩还是坚持要和季隽言在没有小孩干扰的情况下好好谈话。 “有时候真的很羡幕你没有婚姻和小孩的责任。”神情疲倦的黄琼茹倒卧在沙发上,累得把一双腿平放在矮脚凳上。 “哈,傍晚小季还在跟我说他想结婚生子呢!”大政跟着坐在老婆旁边。“没想到吧?冷血动物也会有想结婚生子的一天。” “少没常识了,听你讲的那是什么不合逻辑的话?冷血动物也是会繁殖的好不好?”言下之意,季隽言岂不是承认自己是冷血动物了? “小季,你也老大不小了,既然想成家立业,为什么不跟艾莉西亚好好组织一个家庭呢?那朵沙漠玫瑰既然都已经铁石心肠的拒绝你了,你又何苦继续执着下去?好歹你跟艾莉西亚也有一年多的感情基础。”黄琼茹给了一个最实际的建议,以她对季隽言的了解,他应该会作这种选择。 “那不一样,我心里很清楚对英格丽的感情绝不是患难压力下造成的一时激情,我要是真的跟艾莉西亚结婚那才是真的耽误她。”季隽言知道自己没有能力带给艾莉西亚幸福,因为他无法给她完整的爱,与其如此,还不如让她去找更好的对象。 “我真的很好奇,当了你十几年的老朋友,到底是怎样的女子让你变成这个大情圣的模样,完全不像我认识的小季?”黄琼茹不禁问道。 季隽言忽然想到出门前才收到记者寄给他当初在埃塞俄比亚边境城市接受专访并共享烤全羊大餐的那一晚和英格丽合照的相片,他模模上衣胸前的口袋,把那个信封拿出来交给黄琼茹。“这是战地记者帮我们拍的合照。” 黄琼茹接过信封立刻打开来,大政也好奇的凑过头去看,虽然之前听季隽言说了许多关于对方的事,但从没看过对方的长相。 “哇!太过分了,为什么你身边的都是美女,而且一个比一个美!”大政不服气的抗议道。 照片中的英格丽虽然穿着一套素色的当地传统服饰,黑亮的及肩秀发随性的披散在脸颊两侧,但高雅月兑俗的气质和淡古铜色的肌肤,配上突出的五官、鹅蛋脸的典雅轮廓,及那深邃有神的双眸,有种让人无法逼视的野性美。 保持沉默的黄琼茹没有加入讨论,一直深锁着眉头盯着手中的相片思索。季隽言觉得她的反应有些反常,忍不住开口询问道:“小茹,怎么了吗?” 黄琼茹沉吟了一会儿,把相片递给身旁的大政,“老公,你看这个英格丽是不是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面似的。” 大政侧着头边看边想,但完全一无所获。“别问我,妳记性向来比我好。” 黄琼茹把相片放回信封里交还给季隽言。“你说他到非洲服务以前是念什么的?我怎么觉得好像曾经在哪见过她,很眼熟,但就是想不起来。” “她是英国籍的华人,伦敦音乐学院毕业后,到巴黎去念神学院,本来要当修女,后来中途转而加入国际红十字会到非洲服务了六年,我知道的就这些。”他回想英格丽告诉过他的话,能提供的讯息也只有这些了。 “奇怪,我们以前好像从没认识过学音乐的……到底在哪见过面呢?”向来自诩过目不忘的黄琼茹还是不死心,但却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大政挥挥手,“算了吧,就算想出来在哪见过又有什么用?人家现在不理小季,艾莉西亚又不肯分手,三方僵持不下根本是死局,于事无补。” 说得也对,就算想出来在哪见过面也于事无补,黄琼茹看到季隽言那张落寞的脸,担心的问道:“小季,你现在到底打算怎么办?” “无解啊!”季隽言举手投降,他也很想知道该怎么办。“我现在只知道自己很想飞去日内瓦把她带走,然后藏在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 “小季,真想不到啊,你真的是恋爱了,竟然会说出这么具有独占欲的话,看来你对她是真心的。”以身为女人的直觉,季隽言连说到英格丽时的眼神都充满着柔情,那是黄琼茹所不曾见过的模样,她知道他这次是真的坠入情网了。 “那有什么用?再真心也软化不了沙漠玫瑰的铁石心肠啊!”季隽言无奈的故意学黄琼茹的口吻,他心爱的女人还真符合沙漠玫瑰这个称呼啊! “至少,你终于懂得什么是爱了。”黄琼茹微笑的看着这个为爱所苦的好友。 ***独家制作***bbs.*** 又是那个梦…… “我是你的最初,也是你的最终……”季隽言追逐着梦中如鬼魅般的身影,一身冷汗的醒来。他看着床头的闹钟,才凌晨四点多,但他已无心睡眠,起床到浴室快速冲了个澡,披件浴袍到客厅看电视。 从波士顿回来之后,还剩下两天假期,他不想提早销假上班,更不想出门面对人群,所以每天都在家里睡觉、看书、看电视,假装自己不在家。 矮柜上的电话答录机在闪灯,他走过去按下答录机听取留言。 “詹姆斯,是我。这段期间也许我们都给彼此太多的压力,我想跟你好好谈一谈,给我一个电话好吗?” “是我。你回到家了吗?我想你可能还在波士顿吧,回来打给我。” “你明天就要回来上班了,本来想明天碰面时再亲自跟你说,但又忍不住打给你,结果还是只能对着答录机留言……算了,还是见面再说吧。” “我最近想了很多,尤其是你说的话。前阵子我的态度不太理性,不过经过这段期间的冷静,我有些话想跟你说,回我个电话吧!” 接下来的八通留言也全都是艾莉西亚打来的,季隽言在黑暗中静静听完每一通留言,深深叹了一口气。 从答录机的声音听起来,艾莉西亚的情绪似乎已经平静许多了,不管她提出怎样的要求,他也已经作好心理准备要坦然接受对方的责备,并尽力满足对方的所有要求,这是他亏欠她的。 ***独家制作***bbs.*** 季隽言如期销假上班,他等了一整天,直到下班时间,艾莉西亚才微笑的出现在他办公室里。“今晚我请客,中国料理、日本料理、义大利料理,还是法国料理都任你挑。” 艾莉西亚表现得毫无芥蒂,态度就好像以前两人仍在交往的时候。季隽言索性起身关上电脑萤幕,打算用完餐之后再回来加班,连休了五天的假期之后,一大堆待办的事项等着他回来消化掉。 季隽言一如往常开着车跟在艾莉西亚的车子后方,一路蜿蜓来到他们位于郊区原本应该是他们婚后的新房前面。 他满脸狐疑的停好车,看着艾莉西亚,“不是说好吃墨西哥菜吗?” 艾莉西亚解释道:“没错,我请餐厅外送到这里来,今晚我想跟你一起在这间屋子里面用餐,也想让你亲眼看看一些东西,装潢好之后你一直没来看过。” 不由分说,艾莉西亚拉着季隽言走进屋内,一一介绍起每个空间,从客厅到餐厅、起居室、书房、日光浴室、客房、育婴室……最后来到主卧房,季隽言不知道艾莉西亚究竟想让他看什么,只能耐心的跟着她走。 “最后……就是我要你看的……” 艾莉西亚忽然把主卧室的门打开,带着季隽言走进去。映入眼帘的是两人过去一年多来所有的相片,艾莉西亚用各种大小不一的相框仔细的裱装好,然后用玫瑰花瓣与蜡烛装饰得满屋子都是。 她站在中央环视着身边的一切,感性的说:“这是我花了整个感恩节假期做的,我想让你亲眼看到我们过去一年多来的回忆,每一张相片的我?笑得那么快乐,失去你之后我也失去了快乐。我知道你不可能爱我比爱她更多,但即使你的心中永远有她的影子,我也不在乎,就像你不在乎她是否永远瘫痪、不在乎照顾她一辈子一样。我知道她选择了别人,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也不怕你知道我的想法,爱情本来就是自私的占有,我们把她当成永远的秘密,谁都不要提起。” 她向来知道该如何让季隽言屈服,她缓缓的走向他。 “现在我很认真的告诉你,能让我走出痛苦的唯一办法,就是让我留在你身边作你的妻子。詹姆斯,我不能没有你,失去你的我永远也无法快乐,看在我们过去一年多来的情分上,请你履行当初的承诺,和我结婚吧!”她主动拉起他的手,向他求婚。 季隽言望着一张又一张的相片,红了眼眶。他怎么可能无动于衷?艾莉西亚流着泪恳求他的模样揪痛了他的心,他真的很痛苦。 “这样妳就会快乐了吗?”他的态度软化了。 艾莉西亚用力的点头,她很确定的告诉他,“会的,我会快乐的。我一直都以为自己会跟你结婚,尽避发生了这些事,我的心意依然没变。” “未来的人生还很漫长,妳还有机会找到真正爱妳的人,为什么要让一个差劲的男人毁了妳的幸福?”他问。 艾莉西亚依然不为所动,她就是要季隽言回到她身边。 “以后存在我们之间的禁忌话题将不只有她,所有可能让妳联想到她的一切都会变成说不出口的秘密,所有会让我们触景生情的地方、人事物都要避免。当我沉默的时候,妳会不安的猜想着我在想什么,这样充满压力的可怕生活,真的会让妳快乐吗?”他又再一次的确认。 季隽言知道艾莉西亚对他的爱,就因为如此,他更不愿意看到她过着不幸福的人生。 “那就是我自己的问题了。你答应过我,只要能让我快乐,任何事你都愿意去做、去弥补。现在我已经告诉你了,我不介意,只要你回到我身边,难道你不愿意实践你的承诺,要像当初悔婚那样伤害我对你的信任吗?”艾莉西亚一字一句的控诉,深深剌痛了季隽言的心。 季隽言走向前,双手搭上艾莉西亚日渐消瘦的肩膀,神情严肃的看着她,“我再问妳最后一次,这样真的能让妳快乐吗?妳真的确定吗?” 艾莉西亚睁大眼看进季隽言的眼里,坚定的说:“我很确定。” 他犹豫了,也许他应该听英格丽的劝告,把真爱永远藏在心底,努力让需要他的女人快乐,尽他的责任与义务。 季隽言点点头,下定决心做个了断。“好,我答应妳,耶诞假期我带你回台湾见过我家人之后,就回来美国结婚。” 艾莉西亚终于得偿宿愿,她开心的抱住季隽言,主动亲吻他。 第七章 真相 季家上上下下因为两年没回家的季隽言突然带着要订婚的对象回来而动员了起来,季院长夫妇亲自到机场接机。 季夫人在入境大厅看到儿子推着行李推车踏出入境大门,难掩欣喜的冲上前去拥抱他,泪湿眼眶的在他黝黑的脸上模了又模,仔细的端详这个总让她担心挂念的大儿子。 “爸妈,这是我女朋友曾霭霞,叫她艾莉西亚就可以了。”初次见面,季隽言拉起女友的手向父母介绍即将举行婚礼的对象。 季院长夫妇亲切的跟艾莉西亚寒暄,但却对她不流利的中文一时感到无法适应。 季夫人主动拉起艾莉西亚的手,和蔼的慰问旅途的辛劳,然后转头对季隽言说:“长途飞行你们都累了吧?赶快回家吃晚饭,今天你弟媳妇忙了一下午煮了好多菜在等你们,不要让大家等太久,我们走吧!” 随行的司机等在门口,一看到季院长走出来,立刻下车帮忙把行李放进后车厢。季夫人兴奋的拉着季隽言不停讲着前年完婚的二媳妇把医院新设的安养复健中心管理得很成功,还有今年出生的小孙女有多可爱乖巧。 久没听到母亲话家常,连叨絮着琐事都让人感到格外温馨。 “我们家都没生过女儿,小永馨一出生大家都疼爱得不得了,亲戚们送来的衣物都可以开一间童装店了。小永馨长得跟隽行小时候一模一样,本来以为会生儿子,所以你爸已经照族谱取名叫永德,谁知道超音波照片上小永馨用小手指把我们全家的医生都给骗了,小娃儿真机伶……”季夫人开心的说着。 中文能力不够好,艾莉西亚完全插不上话,只能坐在一旁陪笑。 季隽言回乡跟家人团聚心情特别好,朗声说道:“上次是为了参加小行的婚礼回来,没想到隔了两年再回家,现在连侄女都有了!如果再隔两年,岂不连侄子也有了?” 这两年季院长的两鬓已有些花白,听到儿子的话突然有感而发,“你以后要常回家里走动,我跟你妈现在还不能从医院退休,走不开;可等退休后年纪也大了,跑不动,没办法台湾、美国两地奔波,所以你要多回来让我们看看,不要让老人家牵挂。” “我知道。”季隽言原本灿烂的笑容从脸上淡去。 才两年不见,看到记忆中总是事业强人形象的父亲也开始渐渐衰老了,季隽言答话时忽然有些感伤。 ***独家制作***bbs.*** 季家古厝已经申请成为三级古迹的文化资产,将来整修后要开放给民众参观,目前已无人居住。 季夫人和二媳妇带着艾莉西亚去参观台南的古迹,所以季隽言利用这一天的空闲到季家古厝去整理他从小到大的旧东西,看是要搬到市区新家的独栋大楼,还是要寄回美国华府的公寓。 季家古厝外围是标准的中国式庭园造景,前方是一个百年以上的传统四合院建筑,一直都是规画来当作季家祖先的祠堂和接待大厅与茶坊。 经过假山水池入化园后方却是一个由荷兰人统治时代遗留的小洋楼改建的两层楼建筑,也就是季隽言从出生一直到北上求学前居住的地方。 他看到二楼的旧房间门板上还留着十年前如儿戏般结婚那天的红色大囍字,回想当日被打鸭子上架的情景,不觉莞尔。 轻轻推开门板,里面的一切保存得跟当初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只是家具全部封上透明的防尘罩,厚厚的一层灰,让人感受到时光确实曾流逝。 “啊……都没变,真是怀念啊!”季隽言把原本要给新婚妻子使用的梳妆台矮凳拉出来坐,思索着该从何着手整理起。 决定之后,他把旧衣物从纸箱里翻出来分门别类,有些寄回美国,其它全部捐出去旧衣回收;接着把从小大到值得纪念的奖状、奖杯、成绩单、毕业纪念册、相簿等整理成箱,准备送到新家的房间里珍藏。 当他在整理医学院时期的一些旧资料时,突然从资料袋里掉出两张泛黄的旧照片,他捡起来一看,忍俊不住的笑出声。 当年他结婚时不愿意拍结婚照,所以被迫和双方家族在女方家门口合拍的一张大合照,当时他满心不情愿,臭着脸拍照,连眼睛都不愿意看着相机,硬是把视线望向远方一副灵魂出窍的模样,如今看到当初的死德性,连自己都感到好笑。 他细细的看着相片中的每一个人:爸爸、妈妈、弟弟、担任伴郎的大政和当招待的小茹,还有自己,当时的样子都好年轻,不过女方的亲友他全部都不认得了。 另一张是他跟新娘子在喜宴上的合照,那也是在被迫的情况下挤出生硬的笑容,跟身旁面无表情的新娘子搭在一起,无异是在向众人宣告他们俩是被逼婚的。 愈看愈有趣,事过境迁再回头看这两张旧照片,竟有种怀念的感觉。不过当他看着那个穿着素雅白纱、睁着无神大眼的新娘,突然感到有点眼熟,原本他以为是当年一夜夫妻留下的印象,可愈看愈觉得似曾相识。 新娘美丽的脸庞,典雅中带着几分青涩的稚气,沉静的气质却透露着哀伤,这些都是当初忙着跟家人赌气的他所没有发现的,他拿着相片抬起头,对着空气发呆,陷入新婚当日的种种回忆,一切都那么模糊。 忽然间他把视线又调回相片上,却惊觉这个失踪十年的妻子怎么长得跟英格丽那么相像──虽然一个是清秀稚气的纯净美,另一个是独立自信的成熟美,但细看五官与脸部轮廓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他觉得一切实在让人难以置信,立刻放下手边的整理工作,找出当年的结婚证书,带着照片跳上车开到医院去找父亲。 季隽言直接冲进院长室,也不管父亲是否正在忙公事,立刻焦急的向他打听当年的一切。季泽暐搞不清楚向来对婚事漠不关心,甚至充满抗拒的大儿子,怎么会突然拿着旧相片跟结婚证书跟他追问当年指月复为婚的事。 他虽感到不解,但仍照实回答,毕竟都已经过了这么多年,雀夫人也早带着雀家唯一的骨肉改嫁给新加坡富商华侨,雀家根本没有人关心失踪的雀茵茵到底流落何方。 如今旧事重提,也只不过像是在诉说一个很久远的老故事而已。他从当初雀老爷突然心脏病猝死后,续弦的雀夫人如何逼雀茵茵在百日内完婚,还有他们在她因营养不良而过度瘦弱的身躯上发现无数的针孔,证实她曾遭受虐待,并被长期施打镇定剂以控制行动。 她逃婚后,季院长夫妇也曾想过也许她被迫嫁过来是委屈她了,丧父之痛,加上被继母虐待的双重打击,也难怪才十八岁高中刚毕业的她会逃婚。只是至今他们仍然担心她会不会想不开或是在外受苦,其实就算找到她了,只要确定她过得好,他们也不会执意逼她回来履行婚约。 “我跟你妈怕她在外面受苦,将来有机会还是希望把她找到,就算她已经改嫁给别人也没关系,只想确定她过得好。”季院长叹了口气。 “她真的是很可怜的女孩,各方面条件都那么优秀,偏偏遇到这样悲惨的际遇,为了躲避我们,她连巴黎音乐学院都放弃去就读,可惜埋没了她的音乐天分。我还记得她第一次的钢琴独奏发表会,我跟你妈还应邀去听过,她才十三岁而已,却那么有才华……”没注意大儿子的脸色完全变了,季泽暐仍自顾自的说下去,直到被季隽言出声打断。 “爸,你刚刚说什么?你说她原本要去念什么?” “巴黎音乐学院啊!她被保送到音乐学院就读,很优秀的女孩子。”季泽暐又重复说了一遍,不明白儿子为什么那么在意这件事。 天底下竟然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季隽言全身血液在体内激烈的奔窜,心跳狂乱不已,他几乎可以确定伦敦音乐学院毕业的英格丽,就是当年为了逃婚而放弃保送巴黎音乐学院的前妻雀茵茵。 他知道现在雀家已没落到没几个人能联络了,为了打听更多的消息,他问父亲当年雀茵茵毕业的学校在哪里,他要找出更多的证据去证实心中的臆测,好证明雀茵茵就是英格丽。 “你问她的学校干嘛?”他觉得儿子这次返家后的言行真的很反常。 “爸,在我还没找到足够的证据之前,请你先替我保密,我好像已经找到你失踪十年的儿媳妇了。”季隽言非要弄清楚真相不可。 季泽暐惊讶得说不出话,怎么会突然出现这样的转折,他简直不敢相信!“是真的吗?她……她还活着吗?过得好吗?在哪找到她的?” 面对父亲一连串的提问,季隽言不知从何说起,他说得有些混乱,“我在非洲发生意外,被国际红十字会的义工救了,当时救我的女孩可能就是她。毕竟当初结婚的时候我跟她根本是两个陌生人,我完全不记得她的长相,直到今天整理旧相片时才发现愈看愈眼熟,总之现在她因为得了疫病被送回瑞士休养,我只想赶快确定她到底是不是十年前的雀茵茵。” 季泽暐听懂了,走到保险箱前,把保险箱打开,取出一个盒子和一份文件交给他。“这里面是当初她失踪后我派人去调查寻找她的资料,我们曾经怀疑她母校的师生帮助她逃跑,可是始终查不到确实的证据。” 他拿着文件开始解说:“我曾透过关系在境管局查到她的出境纪录,辗转又查到她飞到香港,接着我真的就无能为力了,她完全消失不见。” 接着季泽暐打开那个盒子,里面是一条翠绿的玉佩项链,他解释道:“这是茵茵母亲的遗物,她从小带到大的,结婚当天化妆师觉得跟新娘白纱不搭配,把玉佩拿了下来,她离开时忘了带走。如果你说的那个女孩真的就是茵茵,那么她一定会认得这条项链,你可以凭这条项链去跟她相认。” 季隽言拿着父亲交代给他的东西和资料,立刻驱车赶往偏远山区的私立贞德女子学校,他心里有着强烈的预感,总觉得一切的真相都可以在雀茵茵毕业的那所学校里查到。 当他到了贞德女子学校大门口的时候,照着当年父亲派人调查的资料向警卫说他要找汉娜修女,警卫用对讲机通报。 棒了十分钟后,警卫才打开铁门,要他登记并留下证件以换取访客证。他把车停在外宾专用停车区,并在会客室里等候汉娜修女前来会面。 会客室的装潢很典雅,朴素中带着高贵的品味,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一尊雕工细致的圣母像,从而得知这是一所天主教的私立贵族女校,跟英格丽的宗教信仰不谋而合,他想到英格丽还曾经就读过巴黎的神学院,想当修女──这下他更加确定英格丽应该就是雀茵茵了。 汉娜修女出现在会客室门口,眼神充满着疑惑与防备,但脸上仍挂满温和的笑容,“季先生你好,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季隽言立刻站起身来礼貌的向修女打招呼,“修女您好,我是您以前指导过的学生雀茵茵的亲人,这次来是有些事情想拜托您。” 汉娜修女一听到雀茵茵的名字整个表情都变了,惊讶得好几秒钟都说不出话来,然后她请季隽言坐下,亲自倒了一杯热茶给他,才端坐在他面前。“她已经毕业十年了,请问你是她什么人?怎会突然到这里找我?” 季隽言试图表达极大的善意,他微笑的向修女解释他的身分,以及来拜访的原因,但是却没有提到他在非洲遇到疑似雀茵茵的英格丽,和他即将跟艾莉西亚订婚的部分。 他说:“经过那么久,她的家人也几乎都不在了,我们希望找到她,并不是为了逼迫她回来履行婚约,只想确定她是否安好。我父母年纪都大了,当初受到死去的雀老爷托孤却没有好好照顾她,我父母一直耿耿于怀。” 汉娜修女似乎一时之间对于季隽言的说辞无法完全采信,她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轻描淡写的说:“我们学校的每个师生都像一家人一样亲密,她们都是从小学开始一路就读到高中毕业,过着朝夕相处的住宿团体生活,我们把每个学生的所有资料都保存得很完整,也许你有兴趣看一看。” 季隽言求之不得,眼神不自觉散发出了喜悦的光彩,连声答应。 汉娜修女微笑的起身带着他往校友馆的展览厅走去,沿途修女向他介绍校内优美的环境,不时还有穿着白色或深浅蓝等不同制服的女学生主动向汉娜修女礼貌的打招呼。 女孩们都非常有教养,气质就跟英格丽一样优雅。汉娜修女向他解释学制不同制服颜色也不一样,年级愈高的颜色愈深,代表性格愈趋稳重。 汉娜修女推开展览厅的其中一个展览室大门,里面全部都是油画,她指着其中一幅自画像,告诉季隽言这幅画是雀茵茵高中时参加校外比赛得奖的作品。 季隽言看着画中人那种自信而坚定的神韵就是英格丽没错,他看到画框右下角的法文签名,不解的问道:“为什么是法文?那是什么意思?” 修女微笑着替他解惑,“我们的学生从小就接受中英文的双语教育,所以彼此间都以英文名字互相称呼,由于我们隶属于巴黎的天主教会,因此高中开始他们还要学习法文。茵茵在学校的英文名字叫作英格丽,所以她所有作品都会冠上英文或法文的签名,这是她用法文签自己的名字。” 季隽言的笑容倏地消失,呼吸忽然急促了起来,急切的反问道:“修女,妳刚刚说她的英文名字叫作……英格丽?” 汉娜修女点点头,她不解的看着这个外型俊美的男人,难道雀茵茵的英文名字叫作英格丽有什么特别奇怪的地方吗? 季隽言焦急的追问,“后来呢?她毕业后去了哪里?有人知道吗?” 汉娜修女又陷入了沉默,她的眼神带着研判和犹豫,欲言又止的态度引起季隽言的怀疑,修女的反应肯定是知道些什么才对。 “已经十年了,十年可以改变许多事情,就算我们找到她,也无法对她造成任何影响了。”为了取信修女,他再一次保证绝对不会做任何伤害对方的事情,更不会逼迫对方做不愿意的事情,只求修女把英格丽毕业后的行踪告诉他。 或许是感受到对方的诚心,汉娜修女终于愿意放下戒心跟他坦诚。“不瞒你说,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十年来我每天祷告忏悔自己的谎言。当初的情况使我必须撒这个谎,为了保护英格丽,她受了太多的伤害,就像我之前说的,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像一家人一样亲密,我们无法坐视自己的亲人受苦,宁可背负着欺骗的罪行度日也不能让她被找到。” 真相呼之欲出,季隽言不敢打断修女,屏住呼吸静静等她说下去。 汉娜修女从雀老爷过世的丧礼上所见到的种种开始说起,一路说着雀夫人如何软禁英格丽不让任何人探视,也不让她上学或参加自己的毕业典礼。直到她再次出现,整个人被折磨得憔悴而瘦弱,身无分文的哭求大家帮助她逃亡,之后所有人瞒着校方偷偷接济她的种种过程。 为了怕给大家添麻烦,英格丽几乎不敢跟大家联络,只有拿到伦敦音乐学院毕业证书的那一年,她把获得音乐大奖的奖牌和一封信寄给汉娜修女表示感激之意,当初如果没有大家的帮助,她不但无法完成学业,更无法获此音乐奖项的殊荣。 汉娜修女怕泄漏她的行踪,一直不敢把东西拿到校友馆陈列,偷偷藏在自己的寝室里,如今也没有继续隐瞒的必要了。 她要季隽言坐在校友馆的椅子上看英格丽在校各个时期的旧相片、奖状、毕业纪念册和年鉴等资料,独自回到宿舍把英格丽当年寄来的信与奖牌拿来给他看。 汉娜修女一走,季隽言再也按捺不住激动的情绪,他双手紧握着毕业纪念册,眼泪不自觉的滴在英格丽清纯的学生照上,他伸手把自己的泪珠抹去,却更像在替影中人拭去泪痕──这情景让他忍不住破涕为笑。 没想到绕了一大圈,经过十年的百转千回,他还是爱上了自己当年不懂得珍惜的妻子,甚至没有认出对方来。 只是一切似乎都已太迟了,如果他能早点认出对方…… 不,如果当初他不要对她那么苛刻,也许她就不会逃婚;如果自己当初愿意多花一点心思去了解她,体谅她所遭遇的那些痛苦,不要为反对而反对,也不会把她逼到逃婚…… 季隽言后悔莫及,这么珍贵的缘分竟然被他无知的亲手抛弃!他当初完全不知道英格丽发生了这么多不幸的事,更不晓得她在花样年华,正要赴巴黎一圆音乐美梦的人生关卡,却被软禁逼迫着嫁给陌生人,甚至比被迫履行婚约的自己受到更多的委屈与折磨──自己什么也不知情,还用言语不断伤害她,季隽言真的愈想愈后悔。 一时间,英格丽在非洲对他说过的话在他脑海里不停盘旋…… “我母亲生我时难产死了,父亲死后我一个人到伦敦……” “我没有家人也没有家,这里就是我的家,而这里的人就是我的家人……” “我已经在自己的家和家人在一起了,又怎么会想家呢?” “我总觉得自己的生命有个缺口,连我最爱的音乐也无法满足我……” “我拥有的回忆已足够了……只要能保住我们两人的性命;一支手表算什么?” 汉娜修女拿着奖牌和信封,静静的站在季隽言身后的回廊,看着他默默流着泪一张张翻看英格丽从小到大的生活照,忽然明白了一切。 “你很爱她。”汉娜修女走到他身边。 季隽言回头看到汉娜修女一脸的愧疚,他接下修女交给他的奖牌和信,打开信封逐字细读,试图弥补失落十年的空白光阴。 汉娜修女看着他专注的神情,满怀歉意的说:“对不起,隐瞒了你们这么久,我不知道你深爱着英格丽” 知道修女误会了,季隽言连忙摇头解释道:“不用向我道歉,修女,你们没有错,当初的我并不懂得珍惜她,甚至还伤害她,如果没有妳们的帮忙,英格丽留下来只会受更多折磨,妳们做得很正确,我很感激,真的!” “如果你想保留这个奖牌可以带走,不过这封信我想自己留着,可以吗?”彼此心中都有太多的遗憾,而这也是汉娜修女唯一能做的了。 季隽言把看好的信双手奉还,高兴得再三谢过汉娜修女,然后带着英格丽在国际音乐比赛上获得的奖牌离开了。 ***独家制作***bbs.*** 没赶上家族聚餐,季隽言直接带着所有可以证明英格丽就是雀茵茵的东西回家整理行李,他必须亲自飞往日内瓦一趟去当面跟英格丽对质。 艾莉西亚跟季家人回来,立刻上楼去找季隽言,想问他为何没有出现在事先约好的餐厅,正要敲房门的时候,却从虚掩的门缝听到季隽言在讲电话。 “喂?我就是……你们也新年快乐!对啊,这次回来办点事情……”季隽言一边整理行李,一边接好友大政从波士顿打来拜年的越洋电话。 不知对方说了什么,季隽言沉默了一会,又接着说:“小茹,新年快乐。我刚听大政说了……你们的通知晚了一步,不过还是谢谢你们帮我想起来,事实上我今天在老家打扫时翻出当年的结婚照,也觉得她跟英格丽长得很像,下午立刻跑去她毕业的学校查过了……” 艾莉西亚全身忽然因紧张而僵硬了起来,她贴在门缝上仔细的听。 季隽言接着又说:“我很确定,英格丽就是我失踪十年的妻子雀茵茵,所以我现在要亲自飞到日内瓦去跟她当面对质……” 对方似乎问到了自己,艾莉西亚听到季隽言在挂掉电话之前说了一句,“我对不起艾莉西亚,但我一定要去问个明白……” 艾莉西亚的眼泪立刻夺眶而出,她用力推开门板,神情哀戚的望着季隽言,“这是真的吗?那女人真的是你失踪十年的前妻?” 看到季隽言沉默的点了头,她又继续问道:“那我们的婚约呢?你对我的承诺呢?如果你再一次的失约,我会受不了打击的……” 季隽言平静的回答她,“我答应妳的事就一定会去做,只是既然发现我的妻子还活在世上,我就必须去跟她相认,妳放心……我会依约回美国跟妳结婚的。” 艾莉西亚还是不放心,她坚持要跟着季隽言一起去;但是季隽言却希望单独去跟英格丽会面,要她先回美国等。 她知道怎么让季隽言同意带她随行。“你一定要带我去,因为她现在已经不在日内瓦了,她被转到伦敦境外郊区的疗养院进行复健,是我要我父亲拜托部长封锁消息不要让你知道的。” 季隽言没想到艾莉西亚已经防范到这么严密的地步,连英格丽被转院到伦敦都能瞒着他进行。“多久以前的事?她现在人在哪一间疗养院?” “差不多一个月了,就在感恩节过后转院的。地点你不需要问,因为我会亲自带你去。”为了捍卫爱情,艾莉西亚再一次对季隽言表现不容拒绝的强势。 季隽言面对艾莉西亚的坚持也只能妥协,他面无表情的回话,“那就麻烦妳带路了,我们搭明天傍晚的飞机,我会帮妳加订一个机位。” 艾莉西亚故作镇定的转身离开,当她反手锁上客房的门时,泪水立刻不受控制的奔流。她倒在床上蒙着棉被痛哭,她责怪命运、埋怨上帝,为什么对她这么残忍、这么不公平?为何要让她爱上一个男人,却又把他送回十年前失踪的妻子身边? 她对季隽言的爱虽然只有一年多,但她自信不会输给那女人跟季隽言十年有名无实的婚姻和在非洲两个多月的短暂相处,她绝对不退让! ***独家制作***bbs.*** 沿路上,季隽言和艾莉西亚之间的对话少得可怜,总是用简短的字句拼凑着。 艾莉西亚带着他从伦敦盖瑞克机场大厅出发,搭上黑色复古计程车直奔布莱敦的海岸附近一所医学疗养中心,但英格丽却拒绝跟他们见面。 艾莉西亚催促着季隽言离开,可是季隽言不死心的不断拜托负责看护英格丽的护士小姐再帮他通报,然而得到的答案却都是谢绝会面。 季隽言颓丧的走到大厅外面的花圃坐下,忽然隐约听到了钢琴声,旋律虽然很像贝多芬的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可是不流畅的节拍却像初学琴的小孩在练习一样,以英格丽专业的钢琴演奏能力,不可能弹奏水准那么差,但在这个疗养院会弹奏这首曲子的又有几人呢? 他直觉认定那琴声一定出自英格丽的双手,于是不顾艾莉西亚的反对,执意循着乐声走去,来到一栋白色的建筑物前面。 他推开门,跟着琴声走进屋内一间空旷的礼拜堂,讲台旁边的黑色钢琴前,一个绑着马尾的女人坐在轮椅上,背对着他很吃力的提起臂膀,用手指逐一在琴键上敲出音符。 两个月不见,季隽言一眼就认出那个纤细的背影属于英格丽,他缓缓走向前停在钢琴旁,看到她因用力敲击琴键而不停抖动的双手,憔悴的病容布满泪水,他心疼的趋前环抱住她。 “我现在跟废人没两样,连吃饭、洗澡、更衣、上厕所这种基本的事都要假手他人。”英格丽表情空洞的望着前方,眼神不曾停留在他身上。 季隽言无法言语,只能沉痛的抱着她流下心疼的泪水。 英格丽双手放在大腿上,轻轻按下轮椅的线控器,退离季隽言的拥抱;艾莉西亚顺势转进礼拜堂大门旁的走廊,不想跟她正面相遇。 艾莉西亚躲在走廊转角的大型观叶盆栽后方,隔着叶子的缝隙看到季隽言追着英格丽的轮椅离去,她的心中充满妒忌,为何季隽言如此轻易就找到了英格丽,他们之间有这样的默契与感应让她感到很不服气。 “请妳等一等,我有很重要的话要对妳说……”季隽言在花园里追到英格丽身边,拉住她的手,不让她继续前进。 季隽言在她身旁的花圃前坐下,拿出她母亲的遗物和所有东西,开始向她解释他们之间从十年前开始结下的缘分。 英格丽先是惊讶得不敢置信,接着开始对眼前种种证据流下泪水,她的手无法用力,只能轻轻握住母亲的玉佩,泪眼望着无缘的丈夫,心中纵有千言万语也无法坦然说出口,毕竟他们的情缘早在十年前就已错过了,十年后再次相遇也只是徒留遗憾。 季隽言轻轻的抹去英格丽脸上的泪水,语气温柔而坚定地道:“我曾经希望能够照顾妳一辈子,但现在我决定用另外一种方式来爱妳,我会用我一生的时间,努力研究能让妳重新站起来的药剂和疗法,我一定会让妳恢复以往的人生,即使那当中没有我的存在,只要妳幸福快乐我就心满意足了。” “妳看……我会永远记得妳的笑容。”季隽言从怀中掏出一张相片,那是他们在非洲唯一的一张合照。 他硬挤出笑容佯装开心的说:“就像妳说的,我拥有的回忆已经足够了,一辈子的分离算什么,反正妳永远活在我心中。” 英格丽流着泪笑出声来,她挣扎着想举起手抚模爱人的脸颊,身体却不听使唤。季隽言感受到她的意图,主动帮她把双手轻轻拉起来放在自己的两颊,让她冰冷的双手感受到自己的体温。 英格丽强忍悲伤,微笑的说:“你给我的爱与回忆早已填满我生命的缺口,甚至还多出更多,就算你不在我身边,我生命也会因你而完整。我不要你用一生的时间去追忆我们之间的过去,更不要你用一生的时间去研究我的病,你要为你自己而活,不要担心我,上帝会妥善的照顾我。” 英格丽身体用力的向前倾,却只能微微移动,她用额头轻轻抵在季隽言的额头上,闭上双眼柔声的问对方,“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 季隽言笑了,他答道:“我知道,因为我也一样爱妳。” “既然如此,就不要让我牵挂,如果你也一样爱我,就该明白我的心情,不要为了我而耽误自己追求幸福的机会,这样我也不可能感受得到幸福。”英格丽闭上眼,对他轻轻说出最后的请求。 再次睁开眼时,她用微笑代替道别,吃力的抽回自己的双手,按下轮椅的线控器,缓缓离开季隽言的视线。 季隽言目送着她离开,时光好像倒流回到在洞穴外为了跟尚一起去讨救兵与英格丽诀别的那一天── 他虽然没有回头看,但是他一直能够感受到英格丽在他身后注视的目光。他相信此刻英格丽一定也能察觉到他正在注视着她的背影,一如当时她的心情──这或许将是记忆中对最爱的人最后的一眼。 艾利西亚站在远方的树下,悲愤的看着眼前这一幕诀别,靠着身后冰冷的石墙,任由身躯滑落的颓坐在地,难忍伤痛的掩面哭泣…… ***独家制作***bbs.*** 华盛顿特区的春天,到处可看到花朵盛开的庭园造景,彷佛向世人宣告着新生。 季隽言和艾莉西亚从伦敦回来之后已经三个多月了,这段期间他像洗过脑似的再也没有提起过任何有关英格丽或是能让人联想到她的事,这是他对艾莉西亚的承诺,他比以前更努力的当一个称职的未婚夫。 他们一返回华府,便立刻在艾莉西亚的主导之下办了订婚宴,下个月就要举行婚礼了。 英格丽不知道他们的婚姻早在好几年前就已由法院判定无效了,还特别托人把离婚协议书转交给他,想替他省却向法院举证婚姻无效的过程。 今天是他们交往两周年纪念,艾莉西亚约他到当初第一次约他吃饭的餐厅度过这个值得纪念的日子,饭后两人手牵着手散步到公园的喷泉旁。 艾莉西亚突然开口问他,“詹姆斯,你爱我吗?” 季隽言立刻微笑的回答,“当然爱啊!” 艾莉西亚的脸上没有笑容。“你还记得那天在我们未来的新房,我向你求婚的那一天,你对我说过的话吗?” 季隽言不明白艾莉西亚为何突然说这些话,犹豫着不敢回答。 艾莉西亚苦涩的笑着说:“那些话变成了一种魔咒……即使此刻你说爱我,我也无法真心的相信,就像你说的,当你沉默的时候,我会不安的猜想着你此刻究竟在想些什么……我的生活充满着压力与不安,有时候会从恶梦中惊醒,反复梦到你在婚礼上弃我而去,这样的精神折磨让我受不了。” 看到艾莉西亚满脸疲倦,季隽言感到既愧疚又不舍,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弥补自己造成的伤害,他紧握着艾莉西亚的手,欲言又止。 “这段期间我过得很幸福,你对我甚至比出轨以前更好,我知道你很努力的想要让我快乐,想要修补我们之间的裂痕,我知道,因为我也同样努力,但就是因为太努力了,所以让我们都精疲力竭……我想我们都已达到各自的极限了吧!”艾莉西亚开始不安的转动着手指上的订婚戒指,这是季隽言带她去纽约市中心的蒂芬妮门市特别挑的订婚戒。 她默默回想起那一天的感动与喜悦,泪水不自觉流了下来。 季隽言心疼的把艾莉西亚拥入怀中,郑重的向她保证道:“我知道……这段时间害妳受了很多委屈,我发誓会用一生去好好弥补。不要难过了,有什么事情可以让妳开心的,我都愿意去做,只要妳的一声吩咐。” “你做的已经够多了,甚至太多了。”艾莉西亚抬起头看着他。 “以前的我以为自己可以就这样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跟你过一辈子,可是现在已经不再是你背叛我的问题,而是我无法找回对你的信任感。以前的我以为拥有才是幸福,这段日子我渐渐发现也许一切就像你说的,拥有或许才是最残忍的折磨。”她实在不想承认,但事实却摊在眼前。 艾莉西亚忽然站起来指着天空的星星,“我们肉眼所见到的星光是那么美丽,可是星光传到地球却需要不知几亿个光年的遥远距离,现在所见到的美丽是几亿万年前所发出的光亮,而这颗星球也许早就已经不存在了。你说,我们眼中所见到的美丽事物有多么的虚假?但大家却都争相的赞美这虚假的美丽。” “我们的爱情就像这颗星星……”她缓缓放下手。 艾莉西亚噙着泪,艰难的说:“我们的爱就跟这个星光一样拥有美丽的外表,本质上却是一样的虚假,早已不存在的星球,我们还一直守着它燃烧殆尽后残存的余晖,假装它还存在……” 季隽言终于知道艾莉西亚想表达的是什么了,他无言以对,因为他心里也明白艾莉西亚说的很真实,这段日子他们确实一直努力的在粉饰太平。 “够了……詹姆斯,我们不需要这么可悲……”艾莉西亚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张纸交到季隽言的手里,故作强硬地道:“我发现你根本配不上我……” 艾莉西亚深吸一口气,彷佛要给自己更多的勇气。“我还有机会找到真正爱我的男人,不想让一个差劲的男人毁了我的幸福,所以我要甩了你。” “我已经委托仲介把新房卖掉了。”艾莉西亚面无表情的宣告着。 毫无预警的,艾莉西亚重重的甩了季隽言两巴掌。 她流着泪,逞强的说:“这两巴掌代表我们过去两年的感情,现在我把我的痛苦全部还给你,从此以后我们互不相欠,你不需要对我有任何的愧疚,因为是我甩掉你的,我要让你永远后悔自己错过了一个好女人。” 艾莉西亚说完立刻转身离去,季隽言拿起手中的纸,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他半年前申请调职到瑞士总部的文件被批准了,今天开始生效。 第八章 重逢 案亲穿着一身雪白的西装,看起来容光焕发,慈爱的对着她微笑,然后牵起她的手走在一条白色的大道上。 他们来到一扇发出祥和白光的雕花大门,父亲告诉她,“妳靠着自己的力量,很辛苦的走了这么远,很抱歉我没有陪在妳身旁,人生最好的礼物妳已经得到了,那就是爱。” 说完,父亲在她额头上印上一吻,宠爱的捏了她的脸颊,才走进那扇发光的大门。 她想跟着父亲的脚步追进去,但是门却突然砰的一声在她面前重重的关上,把她拒在门外── 英格丽又作了那个梦,但跟之前的不太一样。 她看了悬挂在墙上的时钟,挣扎着起床。 两年来辛苦的复健,她已经可以靠自己的力量灵活运用双手,只是无法用很大的力气;她的双脚仍无法行走,必须靠轮椅代步,她害怕自己的双脚萎缩,每天按摩双脚,并配合水疗课程努力的尽量滑动双脚,只是软弱无力的踢腿连水花也无法顺利溅起。 而且她也重新开始弹钢琴和画油画,甚至每天用电脑打字写作好几个小时,把她过去在非洲六年的经?写成一本又一本畅销的热门书籍,虽然无法亲赴灾区为难民服务,但她用回忆与情感,把她热爱的土地上所发生的事娓娓道出,期待唤醒世人的注意。 她在疗养院的费用是由世界卫生组织和保险公司支付的,于是她把版税所获得的金额几乎全数捐给各个人道救援组织,包括国际红十字会和无国界医师组织等等。 初春的气候依然寒凉,她吃力的月兑掉睡衣,还没穿好套头羊毛衫已累得满身大汗。 “妳还真是喜欢逞强。”护士端着药丸和早餐进来,笑着埋怨英格丽又不等她就自己先换起衣服了。 “我怕妳照顾我太辛苦嘛!”英格丽想尽快让自己能够完成所有事。 她充满毅力与决心的不断尝试,即使不断失败,她也能立刻从挫折的情绪,平复,失败又再尝试,一直努力不懈,没人知道她是否能再站起来,更没人知道她的身体是否能完全恢复如常。 今天是她去伦敦市区的伦敦大学附设医院作例行性检查的日子,两年来她的血液抽样和器官功能检验报告总会定期送到世卫去做评估。 利用她受过感染后存在于血液中的抗体所培养出的新疫苗,对于厄努瓦尔菌株的病毒性出血热有显著疗效,成功率提高到八成,而且副作用也大幅的降低。 只可惜她当初受感染时接种的实验疫苗无法让她避免这些副作用带来的残疾,也因为她是第一个发病末期接种疫苗成功的案例,才得以让新疫苗完成,造福了更多的病患。 但英格丽从不怨天尤人,乐观积极的个性让她在疗养中心受到大家的欢迎,她还会以身作则的去鼓励其他深受疾病所苦的病患,带给大家勇气与信心。 尚痊愈后在返回非洲服务之前曾经来探望过她,他对英格丽说:“妳是行走在人间的天使,不管妳身在何方,都能为世间受苦的人们点燃希望的火炬。”尚的这番话鼓舞了她,也为她的信念带来更坚定的力量。 结束医院的例行检查之后,英格丽决定先绕到伦敦的红十字会英国分部探望老朋友,而且她下午已经跟出版商约好一起喝下午茶,并讨论她即将出版的新书。 英格丽在看护的陪同下,神情愉悦的准备离开医院大厅,忽然有个女人大声唤住了她,英格丽以为遇到了熟人,疑惑的回头查看,却发现喊她的人竟是两年多不见的艾莉西亚。 她惊讶地看着艾莉西亚满面微笑的朝她走来,整个人看起来神采飞扬,洋溢着幸福的光彩。 不等对方走近,英格丽先主动开口打招呼,“好久不见了,艾莉西亚,妳看起来容光焕发,真高兴遇见妳。” 艾莉西亚回以灿烂的笑容,“妳看起来气色也好多了,听苏利文博士说妳双手已经恢复功能了,而且妳写的那些书我都有看喔,内容好感人……” 英格丽不好意思的露出一丝浅笑,谦虚的回应,“我的文笔不是很好,只是把一些发生过的事情诚实的报告给大众而已……” 艾莉西亚本还想多聊,可是她看了一下手表,着急的主动结束话题。 “不好意思,原本还有好多话想跟妳聊,可是我跟医师约好了做产检,快要迟到了,我必须赶快上去才行。这次我到伦敦来出差两个礼拜,频频的舟车劳顿害我有轻微出血的现象,我先生担心我小产,非要我来做检查不可,所以下回等时间充裕一点再找妳出来喝茶聊天,到时候妳一定要来喔!” 英格丽微笑的点头,表示到时候一定会出席,忽然像想到什么似的,连忙开口叫住艾莉西亚离去的身影,“艾莉西亚,恭喜妳怀孕了,祝妳永远幸福快乐。” 艾莉西亚转过身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举起的手停了两秒之后,摆了摆没说什么,只是微笑点个头又转身走进电梯里去了。 看到艾莉西亚现在过得这么幸福,英格丽忽然感到一阵轻松,也许季隽言早已忘了她,至少三个人里面有两个人是幸福的,也不枉费她当初坚持退出了。 她伸手紧紧握住悬挂在胸口的玉佩,那是最后一次见到季隽言时,他亲手交还给她的母亲的遗物。她真的很替季隽言和艾莉西亚感到高兴,并在心底悄悄的反复告诉自己,只要他能过得好,那就是最好的结局! ***独家制作***bbs.*** 世界卫生组织位于日内瓦的总部正在举行例行性的会议,这次主持会议的是刚欢度五十岁生日的苏利文博士。 他把近期在非洲出现疫情的病毒性出血热做了详尽的报告,还有各种疫苗实验与使用的情况做了分析,其中当然也包括用英格丽的血液所研发的新疫苗,这个部分是两年前加入他单位的詹姆斯博士带领小组研究成功的。 而且他还针对使用后的副作用做了许多的研究,让新疫苗的副作用大幅降低,只是还没找出能对抗已产生麻痹而失去功能的器官恢复的方法,好让英格丽重新站起来,他甚至运用各种治疗麻痹症的药物作测试,但仍达不到他期待的效果。 艾莉西亚结束伦敦的两周行程,直接搭机到日内瓦总部参与另外一个会议,她约季隽言到日内瓦市区里一间有名的餐厅一起享用晚餐。 瑞士的夏天即便到了晚上七点,天空仍然明亮如白昼,艾莉西亚一身淡红色的套装,原本卷曲的长发也剪成了俐落有型的短发,坐在景观最好的位置等待着季隽言前来赴约。 当季隽言出现在餐厅门口时,她高举右手挥舞,笑容满面的呼唤着他;季隽言也回以同样开心的笑容,走到她面前坐下,热络的谈天。 一位有着浅褐色头发、棕色眼珠的英挺男士从餐厅外面走进来,捧着一束鲜花,无视季隽言的存在直接走向艾莉西亚,在她脸颊印下深情一吻。 艾莉西亚惊喜的收下花束,并拉着那男士的手亲热的向季隽言介绍道:“这是我先生,来自芬兰赫尔辛基的雷.基墨.科伊维斯托。” 季隽言立刻站起身来跟对方握手并致歉,“抱歉,去年底你们结婚的时候我没有办法去参加婚礼,因为我刚好又被派去非洲出差,不好意思。” 雷爽朗的笑着,表示不介意。“我们有收到你送的新婚礼物,非常棒的一台dv摄影机。我们蜜月旅行的时候用它拍了好多影片,艾莉西亚后来有转寄我们婚礼和蜜月的剪辑片段给你看吗?” “有,我看了,很棒的婚礼,那地方真是奇妙,美得不可思议……”季隽言光回想到影片中那个用冰雕成的旅馆和教堂就觉得神奇不已。 艾莉西亚兴奋的叙述着他们带着双方亲友到瑞典的拉普蓝省尤卡斯亚维镇上著名的冰旅馆,在同样用冰雕成的小教堂举行婚礼,并度过美妙又难忘的蜜月。 当初主动和季隽言分手的艾莉西亚,一个人利用年假到北欧去旅行,在返回美国的前一晚弄丢了皮包和护照,她气急败坏的跑到美国大使馆去申请重办护照时还大发脾气。 她想到自己因为失恋而躲到北欧来度假疗伤,却在返国的前一天倒楣的丢了护照,愈想愈难过还在等候室里沮丧地哭了起来。 当时同样在等候室里申办入境美国商务签证的男人递给她一条手帕,她忽然觉得好笑,这年头竟然还有这么高大帅气的成年男子会随身带着手帕,于是她破涕为笑。 那男人被她又哭又笑的情绪搞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傻在当场,没想到后来两人竟然又碰巧搭上同一班飞往美国纽约的飞机,甚至还同样搭乘商务舱,且客满的商务舱里两人的位子竟然被画在隔壁,连续的巧合于是开始了一段新的恋情。 在她答应对方求婚之后,她曾写电子邮件给季隽言自嘲道:“我在世界最热的地方失去了爱情,没想到却在世界最冷的地方得到一生的幸福。” 当艾莉西亚亲口向季隽言证实自己已怀孕三个多月了,她和雷在纽约郊区的新家正在装潢育婴室,他简直比听到自己要当父亲还开心,兴奋得连声道着恭喜。 “对了,我两个礼拜前在伦敦的医院见到英格丽了。”艾莉西亚过得非常幸福,早已可以坦然的讲英格丽的名字而不再叫她“那个女人”。 季隽言手中的刀叉突然停了下来,他默默看着眼前的牛排没有接话。 艾莉西亚不以为意的继续说:“我去做产检遇到她,她看起来气色好很多,不过我发现她的手仍会无意识的轻微抖动,这不是好现象。” 艾莉西亚以她医师的专业判断,英格丽控制手部的自律神经功能依然没有恢复。 知道老公不介意,艾莉西亚故意半开玩笑的说:“她还以为我们已经结婚,要生第一个孩子了呢!不过出于女人记恨的小心眼,我没跟她解释。” 季隽言尴尬的笑了笑,拿起水杯喝水,不敢回话。他可以在脑海里想象英格丽一定还是那副强作坚定的表情,笑着祝福他们婚姻幸福。 被季隽言心虚的表情给逗笑了,艾莉西亚不再对他施加心理压力,拉起先生的手幸福的说:“其实我反而要感谢你,如果当初我们没有分开,我怎么有机会遇到这么好的老公呢?自从跟雷在一起之后,我才知道爱情可以有多美好,他让我明白爱的真谛,所以我早就不怪你了,现在的我已经可以真心的祝福你了。” 艾莉西亚接着又跟他聊了一些其它的琐事,还有雷决定要陪她在美国纽约长久定居,好好照顾孩子,彻底结束空中飞人两地奔波的生活。 聊到天色渐渐变暗,三个人尽兴地走出餐厅互道珍重。 代客泊车的小弟把车钥匙交给雷,艾莉西亚给季隽言一个拥抱后就上车离去,车子忽然在转角处停了下来。 艾莉西亚打开前座的车窗,探出头来对着季隽言喊话,“詹姆斯,你错了,能让一个失去行走能力的人重新站起来的不是最先进的医药或是科技,而是一双能扶持着对方行走一辈子的手!” 说完后,车子转进街角离去,季隽言闻言伫立在街头,天空忽然飘起细雨,他抬起头看着天空不断降下的细小水珠,顺着脸庞滑下的不知是雨还是泪。 ***独家制作***bbs.*** 伦敦市中心皮卡提利区的丽池卡顿酒店是历史最悠久的饭店,举凡一些重要的记者会都会在这里的宴会厅举行。 连续三本畅销排行榜冠军的好成绩,让书商高规格的礼遇英格丽,在此为从不公开露面的她举办唯一的一场演讲和记者会。现场将会播放许多她过去在非洲服务时的幻灯片,并同时宣传她第四本新书──“开在沙漠中的花”。 碍于她的身体状况无法到各大型书店举办签书会,记者会后将有一场让现场读者发问的小型签书见面会。 由于英格丽同时具有世卫组织研究制作厄努瓦尔菌株病毒性出血热新疫苗的抗体提供者身分,记者会场挤满了各界前来参与的人士,热闹程度更胜好莱坞巨星的记者会。 “英格丽,请问妳发病后的两年来身体复原的状况?是否有复发的可能与迹象?”果不其然,听完英格丽的演讲之后,开放记者发问,还是有人忽略新书的内容和演讲的主题,跳过非洲需要人们重视的问题,直接关心起病毒性出血热。 面对这类问题,英格丽已经回答得很有经验了,她无法让大众不要对疫病靶到恐惧,但是她可以试图降低大家对疫情传染的疑虑,她不但不觉得被冒犯,反而还微笑的回应,“两年来经由医疗与复健,我恢复的情况非常良好,否则我今天可能要用爬的出席记者会了。” 此话一出立刻引来在场记者的笑声。 接着她不改幽默口吻又继续说道:“至于复发的可能性,我想世卫的报告已经非常清楚了,我现在的状况并不会传染疫病傍任何人,不然的话,等记者会结束,你们全部不能回家,要马上送去隔离区观察。”讲完后连她自己也跟着大家一起笑。 记者们接二连三的踊跃发问,让记者会的时间延长了将近二十分钟,主持人和书商非常担心她仍然虚弱的身体无法应付完全程,但是英格丽仍坚持要利用难得的机会让大家正视非洲难民和人道救援的议题,因此尽心尽力的回复每一个提问,直到最后在主持人强力的介入下才宣告结束。 书商带着英格丽转往酒店内设置读者签书会所在的另外一厅,里面被布置成研讨会的模式,英格丽对这样的安排满意极了,随行的看护利用短暂的半小时休息时间,让她进食补充点体力并服用药剂。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记者会,英格丽其实感到非常的疲惫,但是她又非常期待可以跟读着们见面,因此她强打起精神来对每一个来参加的读者点头微笑,不想露出疲态让大家担心她的身体状况。 整个研讨会历时一个半小时,读者的发言踊跃不输给记者会的那些记者们,再度超过了预定的时间。 当读者拿着出版品开始排队让英格丽签名的时候,书商发现英格丽签名的手颤抖得比平常还厉害,虽然她的脸上仍挂着沉稳的微笑,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她在硬撑。 原本书商想规定只能带这次出版的新书来签名,可是英格丽不想让来参加的人失望,坚持否定这个提议,她认为这是她第一次办签书会,过去支持她前三本书的读者一样有权利拿着旧书来签名。 季隽言从记者会开始就一直在会场静静的聆听,研讨会的时候他也混在听众席上看着英格丽认真的回答每一个读者的问题。 他隐身在大排长龙等签名的人潮当中缓慢前进,手上拿着四本全系列英格丽写的书,这两年来他没有错过任何一本她写的书。 当他读著书中的字句,在非洲共度的每一个画面会自动跃过纸上,那些有她的美好回忆,是支撑他继续走下去的力量。 英格丽签完名之后,惯性的抬头跟对方握手道谢,当她看到面前男子的脸庞时,惊讶得沉默了几秒,接着才缓缓吐出谢谢两个字。短短两年不见竟恍如隔世,他们彼此交换了一个苦涩的微笑,没有多说一句话,在季隽言转身离去的瞬间,英格丽彷佛听到自己的心门再度关闭的声音。 她以为自己不会再感到心痛,但那胸中溢满的不舍又是怎么回事…… ***独家制作***bbs.*** 活动结束之后,已经下午两点半了,原本书商希望邀请英格丽共进午餐,可是考量到一整个上午的行程已经彻底超过她体力所能负荷的极限,便决定晚饭的时候再来酒店接她餐叙,于是请饭店客房服务送午餐到书商帮她安排的丽池酒店行政大套房里,让她在那用餐休息。 看护先帮她沐浴包衣之后,让她穿着轻松的家居服坐在落地窗前,一边欣赏街景,一边在她最爱的钢琴演奏的音乐声中宁静的享用午餐,而看护则在一旁静静的准备她餐后要服用和注射的药剂。 用过午餐后,英格丽原本想睡个午觉,好好休息一下,但是大厅总机忽然拨内线上来通知说世界卫生组织派人来探望英格丽小姐,看护以为是苏利文博士派来的人,不疑有它立刻放行。 直到来人出现在套房客厅,看护才发现是一个陌生的新面孔,她满脸疑惑的问对方是哪个单位派来的,有什么事需要跟英格丽小姐见面,有些心急的想要做好把关的动作。 季隽言微笑的解释他和苏利文博士隶属同单位,只是带领的小组不一样,英格丽当初使用的出血热实验疫苗就是他研发的,并出示自己在世卫总部上班的识别证件,看护这才稍感放心的让他在客厅稍待片刻,进去请英格丽小姐出来会面。 看护推着英格丽的轮椅出来,季隽言立刻站起身来跟她打招呼,“抱歉,突然冒昧来访,希望没有打扰到妳。” 许久不见,彼此间变得有些生疏,英格丽也客套的回礼。季隽言感到不太自在,于是开口要求单独谈话,把看护支开。 英格丽请看护去楼下用餐休息一个小时再上来,她请季隽言坐下,并打客房服务请人送一份下午茶进来招待老朋友。季隽言望着英格丽那看似熟悉却又陌生的脸,他的心跳得好快,忽然感到有点紧张,他问,“妳好吗?” “很好,非常好,每天都在进步当中。”英格丽微笑着答道。 季隽言低头浅笑,主动表明来意,“我这次专程来看妳,除了想知道妳过得好不好之外,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想请妳帮忙。” 英格丽不解的看着他,隔了这么久不见,还有什么是坐着轮椅的她能帮得上忙的事?她感到非常好奇。 她平静的说:“你说说看,如果我能帮得上忙的话,我尽量。” 季隽言从怀中掏出一个绒布盒,放在她覆盖在大腿上的苏格兰毛毯上,英格丽打开来一看,竟然是她毕业的伦敦音乐学院校友会送给她的那支纪念手表!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支手表不是在沙漠小镇上拿去跟民宿主人交换住宿和餐点了吗? 她激动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翻过表面,背后果然刻着她的名字和校友会祝福的话!她细细抚模着表面上磨损的痕迹,那都是她在非洲翻山越岭时留下的刻痕,这确定就是她的手表无疑。 她抬起头感激的看着他,颤抖着声音问道:“你是怎么把它找回来的?” “花了许多功夫,去年底我又被派去了非洲一趟,利用出差的最后几天,我请人特别载我到当初我们寄宿的那个小镇,去找那户人家,结果发现他们早已迁走了,我请人到处帮我去打听,回日内瓦之后两个多月才终于打听到那一家人的下落,幸好他们还保留着这支手表,我才有机会赎回来。”他伸手帮她把手表戴在手腕上。 季隽言随即想到英格丽还不知道他申请调职回日内瓦总部到苏利文的单位工作的事情,马上补充的向她解释过去两年来他所发生的事情。 当然英格丽的事情他一直都有透过苏利文博士了解,所以他可是把她两年来的生活情况掌握得非常详画。 听完季隽言的叙述,英格丽忍不住提起,“那艾莉西亚也跟着你一起调职到瑞士吗?我上个月才在伦敦大学附设医院遇到她。喔,对了……恭喜你要当爸爸了。” 面对英格丽的道贺,季隽言可不敢接受,他再怎样也不能冒认别人的妻小,那可会很对不起充满绅士风范的雷.基墨.科伊维斯托。 他向英格丽解释艾莉西亚在两年前从布莱敦的疗养中心返回美国华府的三个月后就主动跟他分手了,他们没有结婚。 艾莉西亚跟交往一年的男友在去年底结婚了,对方是一位温柔体贴的北欧帅哥,目前和艾莉西亚定居在纽约郊区准备迎接他们第一个孩子。 英格丽又是一阵沉默,喜悦和期待的两种情绪在心中不停交替着,她低垂着头把玩着手中的手表,企图掩饰自己的真实情绪。 季隽言鼓起勇气提出他前来拜访的真正理由。 “有一个地方,我想请妳跟我一起去,我有东西想带妳亲自去看。”说完主动起身要推着英格丽的轮椅离开。 望着满桌的糕饼和刚泡好的热红茶,英格丽抬头问道:“不喝完茶再去?” 季隽言微笑道:“等到了目的地,那边有更多茶点可以享用。” 他体贴的帮英格丽穿上黑灰色格纹大衣,戴好外出用的浅灰色绒帽,推着她离开。 饭店门房替他们俩招来一辆黑色复古计程车,并帮英格丽把轮椅折迭收进车厢,把小费收进口袋,白手套在空中挥舞,祝他们有愉快的一天。 ***独家制作***bbs.*** 车子照着季隽言给的地址,前往伦敦西北方近郊的西汉普斯敦。 行经海德公园的时候,英格丽神情疑惑的转头问他道:“你带我到海德公园做什么?”英格丽脑海浮现一个画面,难不成要来听他站在小盒子上即席演讲吗? 季隽言眼中盈满笑意,沿途搂着英格丽的手略微收紧,把她搂进怀里,在她的脸颊上轻啄了一下,柔声答道:“就快到了,再等一下。” 又行驶了一段不算短的距离,车子才缓缓驶进一个私人庄园,花木扶疏、绿意盎然的环境十分清幽而典雅,庄园内有栋百年维多利亚式建筑。 季隽言事先请好的看护已等在门口,英格丽重新坐上轮椅让看护推着她进到室内。 她转头看着走在身边的季隽言,“这是哪?你到底要我看什么?” 季隽言只是微笑着没有回答她。看护把英格丽推进一个房间之后,将门关起锁上,把季隽言阻隔在门外。 季隽言立刻转身上楼准备,为了这一天,他已经足足筹画了一整个月,现在就等计画顺利实现了。 当深锁的门再度打开,英格丽已经被换上了一套素雅的新娘礼服,她不明就里的被推出来,眉头深锁的等待一个合理的答案。 她看到季隽言手拿着新娘捧花微笑的走向她,然后在她面前慎重的跪下,并把事先预藏在背后的东西拿出来,那是他们十二年前的结婚证书和从未生效过的离婚协议书,他把两份证书表好框保存起来。 季隽言深情的对她说:“从十二年前那场婚礼开始,我们的命运就一直紧密的联系在一起,虽然我花了太长的时间才明白,也一度以为失去了妳,幸好我还有机会挽回。这个求婚晚了十二年,但是我希望这次可以听到妳真心的答复,不是因为双方家族的约定,更不是为了履行当年被迫承认的婚约。” “英格丽……”季隽言紧张地从怀中拿出求婚钻戒。 “我应该说雀茵茵小姐,我季隽言,要用我的生命去爱妳,不离不弃,即使死亡也无法让我离开妳,我要当妳的手、妳的脚,陪伴着妳永生永世的走下去。妳愿意嫁给我,作我的妻子吗?”他紧张得双手微微颤抖,深怕她再一次狠心的拒绝了他。 英格丽摀着嘴唇哽咽得说不出话,也不管眼泪是否会弄花刚画好的妆,她止不住泪水的呜咽着,迟迟无法答应。 身旁通往花园的落地窗突然被推开,缇花缎面的窗帘被掀开,屋外的庭园早已被布置成一个美丽雅致的花园婚礼会场。 草坪那里站满了人群,有红十字会的朋友、世卫组织的苏利文博士、季院长夫妇、汉娜修女和以前贞德的同学与学姐学妹、伦敦音乐学院的同学,跟她的小阿姨,还有大政夫妇和艾莉西亚夫妇,所有人都在场。 甚至连尚都应邀特别从非洲赶回来,原本负责照顾她的看护也被季隽言随后请人从丽池酒店接来。 英格丽看到大家,只能感动得一直哭,每个人都上前来牵她的手,或拍拍她的肩膀。 季隽言再一次当众跪在她面前,诚恳的拿着戒指第二度求婚,“现在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请大家见证我永恒不变的誓言,我愿用生命去爱护、去照顾我唯一的妻子──英格丽,妳愿意再一次嫁给我吗?” 英格丽的心中再也没有任何疑惧,她身子微微倾向前,拥抱住季隽言,柔声地说:“我愿意……当你的妻子,生生世世敬爱你、陪伴你,至死不渝。” 避弦乐团开始演奏着结婚进行曲,所有人都感动得流下眼泪。 汉娜修女应邀牵着新娘的手走到圣坛前面,在天主的见证下,由当年在巴黎念神学院的校长安德列神父主持婚礼。 他们彼此宣读着对婚姻的誓辞……季隽言将戒指套在英格丽的手上,神父还没来得及宣布他可以亲吻新娘,他已经激动得俯身向前拥吻英格丽。 神父只好耸耸肩,俏皮的补上一句,“你已经亲吻新娘了。” 现场来宾都被他猴急的模样给逗得哈哈大笑。 英格丽不好意思的推开他,红着脸低头不语。 季隽言突然把她从轮椅上抱起来,大声的向所有人宣布,“从今天起,我就是我妻子的轮椅,以后不管她要去任何地方,我都会永远追随!” 现场欢声雷动,所有人都开始热烈的鼓掌,季隽言笑得很得意,可是英格丽却羞得把脸埋进他的怀里,粉拳不停的搥打他的胸口表示抗议。 季隽言才不怕羞,当着所有人的面,再一次深深的吻住英格丽柔软的唇瓣,怀抱着一生的最爱,这一次他将永远不放手……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