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望春风》 第一章 瓢泼似的大雨从阴沉沉的天上浇下来,满地桃花殷红似血。雨水顺着泥泞小道四处流溢,渐渐夹杂丝丝暗红。 一片染血的桃花花瓣漂浮在地面的小水坑上,被一只手拾了起来。 那只手的主人穿着一件红彤彤鲜艳得如同三月桃花的长袍,黑发如漆,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手轻轻搓揉着手掌中的花瓣。 “谢家庄四十三条性命,一个不留。”站在他身后的人说完后又轻声补充,“不过是两个时辰之前的事。” “肖残骨果然出手干净。”红衣男子微微一笑,漫不经心地丢掉手中的花瓣,“进去瞧瞧吧。” “城主,不用瞧了,肖残骨从不留活口。” “我只是想瞧瞧,谢家庄内的桃花是不是痹烩路边的开得更好。” 推开门,落入眼帘的是一片盛放的桃林,虽然被一夜的狂风暴雨摧残得折落不少,仍不失为难得一见的胜景。 “怪不得人人都说谢家庄的桃林,天下一绝。”红衣男子仰起脸,“……若是能移至凤凉城就好了。” 靶叹了一阵,对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竟是视而不见,他抬脚从那些尸体上踩过去,忽然听到一个呼痛的声音。 红衣男子吃了一惊,收回脚,低头一瞧,只见桃树下斜靠着一个人,身上脸上全是血迹,奄奄一息。 “居然还有人活着?”一直跟在他身后的人亦是大惊,“能从肖残骨手下捡回条命,这人真是命大!” 命大的人看上去年约二十来岁,一身布衣,简陋的装扮表明了他的身份应该是谢家庄的仆役之类。 红衣男子蹲子探了探他的鼻息,缩回了手。 “带回去。”他简单地下命。 “可是……带回去也活不了多久了吧?”被他命令的人试探着。 “他是唯一见过肖残骨还活下来了的人,不是很有趣吗?”红衣男子轻声笑了起来,“只要保住他一口气,让他说出肖残骨究竟长什么模样就够了。至于他能不能活下去,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 暖洋洋的太阳照进一间屋子,躺在木板床上的男人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身上已经换上了干净衣裳,伤口也被白布包住不再流血。猜想到是被人救了,他费力地侧头想看清楚自己身处什么地方。 一转头,就对上一双含笑的眸子。坐在他床边的男人,有着一双好看的眉,不是常用来形容英俊男人的那种剑眉,而是斜斜飞挑入鬓角,使他原本看起来清朗秀雅的面容,带上了三分轻薄的桃花相。 大概是从未见过此等人物,躺在床上的男人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一个字,脸却是微微红了。 那人正双手托腮,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见他醒来,嘻嘻一笑:“终于醒了,你这一觉睡得可真沉呢,如宝。” 男人吓一大跳:“你、你……” “你半昏迷时我问你叫什么名字,你回答说如宝。”男人笑吟吟道,“好名字,就是和你不大配。” 这个叫“如宝”的男子,有张极平凡的面孔,眉眼淡淡的,不丑,但也称不上英俊,老实温和的相貌很符合他的身份。 谢家庄的一个小小仆从,名字实在可笑。 如宝,如宝似玉,这应该是大户人家少爷的乳名,而不是他这种身份担得起的。 “这……我生下来就叫如宝……”如宝局促不安地抓着被角,“我娘说……” “好了。”那人打断他的话,心里虽然有些不耐烦,脸上却还是带着笑,“你知道我是谁吗?” 如宝摇头,连忙结结巴巴地问:“敢、敢问…恩、恩人尊姓大名?” “叶凤凉。”他微笑着慢慢说出自己的名字,不意外地看到如宝瞬间瞪大的双眼。 叶凤凉,凤凉城的城主。 江湖上传言此人武功诡异,喜怒无常,杀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头……是只笑面狼。 江湖上又传言此人身世成谜,行为放肆,我行我素,什么武林正道,什么当今天子通通不放在眼里……可能是武林盟主甚至皇帝老子的私生子。 江湖上还传言…… 还没等如宝仔细回忆完自己所知的关于叶凤凉的一切小道消息,脸已经被一只手抬了起来:“你是谢家庄的什么人?” “我、我是谢家庄的护院。”如宝战战兢兢,努力使自己看上去不要那么紧张,说出来的话却还是带着颤音:“请、请问…谢家庄……” “全死了。”叶凤凉淡道,“除了你。” 如宝的脸顿时惨白如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叶凤凉冷眼瞧着,也不觉得可怜。反正他也活不了多久就会赶赴阴曹地府同谢家庄其它四十二条冤魂相聚了——肖残骨或许是一时失手留了他一口气,但凭他所受的重伤,现在不过是向天借命,活一天算一天罢了。 想起还要赶在此人断气之前问出肖残骨的样貌,叶凤凉也不想浪费时间,立刻开口:“谢庄主也算我的朋友,你放心,这个仇我一定替你老爷报。你先告诉我,你可看清了那出手灭庄的人何等模样?” 如宝抖着身子:“我……我什么都没看清……” “你别怕,看到多少都告诉我,不然我怎么替你报仇?”叶凤凉耐着性子哄他多说些,“你要知道,除了你,凡是见过那人的,都死在他手下了。” 那肖残骨也是个武林中人人闻之变色的人物。这人杀人从来不说明缘由,而且喜欢在杀人时一根根挑断对方全身筋骨,杀人对他而言似乎是场游戏,而他享受的是那过程。虽然想杀他报仇的人很多,可惜他从不留人活口,因此也从来没人见过他长什么模样,报仇也没处去报。 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就连他的名字,也是有次在他杀完人后,赶到事发现场的人发现被杀者临死前用血写了个“肖”字,想到他那残忍的杀人手段,从此江湖上便称他为“肖残骨”。 如宝竭力压抑住自己的害怕,边想边颤抖着描述:“那人……那人穿着一身黑衣,举着刀,一边杀人一边笑……好可怕……” “脸呢?你可看清那人的脸?”叶凤凉急忙问道。 如宝似乎正陷入万分痛苦的回忆之中,茫然地点了点头。 “什么模样?” “长得…长得……”如宝苦苦思索,最后说,“长得和我家老爷有些像,和三顺儿也有些像,和刘管家也有些像……” 叶凤凉听到这般描述几乎吐血,恨不得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到底长得像谁?” “我,我实在说不出来……”如宝见他忽然间变得凶神恶煞一般,吓得几乎哭出来,“但是我保证看到那人我一定认得出……” 叶凤凉深深吸了一口气,看来这如宝被吓破胆了。凭空要描绘出一个人的长相,是有些困难,逼问他也问不出更多的线索,只好放软了语气,柔声说:“好,我不问了。你好好休养,等你好了我带你去找那人报仇。” 如宝含着眼泪,感激道:“多谢恩公。” 叶凤凉走出房间,对守在外面的叶尘说了句:“想办法保住房里那人的性命,找到肖残骨之前绝不能让他死了。” “可是,城主不是说那人没什么用,保他两天性命就将他赶出凤凉,随他生死么?” 叶凤凉从不留废物在自己身边。 “他说不出来肖残骨长什么模样,只有亲眼见到才能认出来。”叶凤凉有些头痛地摆摆手,“也罢,天下之大,没有我找不出来的人!只要有人见到过他的脸,事情就好办多了。叫下人对他客气一点,以后还用得着他呢。” 方才对如宝说的那些话当然都是骗他的。谢家庄和凤凉城素无瓜葛,他自然不认识谢家庄的庄主谢天涯,要替他报仇更是瞎编乱造。 他和肖残骨原本也是井水不犯河水,只是肖残骨数日前杀了江南名妓寇温,人人都知道那寇温是叶凤凉的女人,而肖残骨不仅杀了她,还是在叶凤凉刚刚离开美人香闺后下的手。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一来是痛失红颜知己,二来是痛恨肖残骨太不把他放在眼里,叶凤凉要杀此人的决心可比燎原之火。从那之后,他便一直在追踪肖残骨的下落,但凡听闻江湖上哪里又出现血案,被害者全身筋骨俱断,立即就会赶往现场。虽然每次都未发现什么蛛丝马迹,但这次好不容易在肖残骨的手下发现一个活口,让他在失望之余又得到些安慰。 等过两天如宝恢复了些,一定要设法哄他画张图像出来,哪怕只有一分相像,他也定能把肖残骨找出来! 如宝侥幸在那场大祸中捡回一条命,不知该说幸运或是不幸地在凤凉城住了下来。叶凤凉几乎每天都去探望他,嘘寒问暖,如宝很是感激。 “如宝,”这天叶凤凉又走进他的房间,“今日可好些了?” “好多了,多谢恩公惦记。”如宝连忙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惶恐地再三道谢,“等如宝能下地了,一定作牛作马回报恩公的大恩大德……” “好了好了,你伤还没好,别乱动。”叶凤凉按住他的身子,惊觉这人虽然是个下人,腰身还挺韧的。不由又往上移动几分,结实的背部,不肥胖也不瘦弱,虽然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手下那骨架分明的身体上均匀分布着漂亮的肌肉。 大概是做护院的时候,每日勤于练武,才有这副好身材吧? 无意识地轻轻抚模着那副身体,直到一个抖抖的声音传来:“恩公,你……你在做什么?” 叶凤凉立刻回神,急忙撤回手。又不是女子,他在陶醉什么?一眼看到如宝眼里的惊恐,叶凤凉不由大怒,他怕什么?不就是被模了两把,都是男人有什么好怕的? 忽然想起谢天涯似乎有养男宠的嗜好,又想起如宝这个奇怪的名字……难道,难道这个如宝是谢天涯的男妾? 听闻养小倌的,都喜欢那种年纪幼小,面皮白净柔弱,身子骨细腻圆润的少年,这如宝怎么看都不是那个类型的。但是说不准那谢天涯就喜欢这种与众不同的呢?想到这里,叶凤凉不由对如宝从心底厌恶起来。 “没什么,看看你的伤是不是复原得差不多了。”叶凤凉强压住内心的蔑视,轻描淡写道:“我刚才模了一下,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如宝当然听不出这只是他为了掩饰方才的失常随口乱说的,还感激不尽地连连称谢:“恩公救了我、收留我,还替我疗伤,如宝真不知如何报答……” 叶凤凉皱起眉头,如宝这个名字他越听越别扭。将来若是把他带在身边出去寻找肖残骨,难道大庭广众之下叫他“如宝”不成?这么亲昵的称呼,别人还不知怎么看他呢! “你已经不是谢家庄的人了,以后就跟着我,做我的侍从吧。”叶凤凉自然是看不上如宝的那点功夫,但权宜之计还是要安抚他乖乖替他卖命。“如宝这名字我不喜欢,以后你就叫……就叫叶寇吧。” 他身边的侍从,皆从叶姓。叶寇,这名字能时时提醒他,那个温言软语,巧笑倩兮,一心等着他将自己赎身从良,深深爱着他的女子如今已经成了刀下冤魂。 叶凤凉虽然长相风流,却不是个滥情之人。他眼光极高,鲜少有入他眼的女子。寇温是他真心喜欢过的,失去她他也很痛苦。 他要为她报仇,即使天下人都知道他只是为了个青楼女子而顷尽凤凉城之力追杀肖残骨,他也不在乎。 如宝此时却是又惊又喜,对于自己的名字被随意更改丝毫不介意:“如此……多谢恩公不嫌弃!” “以后也别叫我恩公了。”叶凤凉正伤感,被他突兀地打断,虽然不耐,脸上却是一点也看不出来,仍旧笑的和煦,“叫我城主就好。” “那我……我的伤何时能痊愈?”已经改名为叶寇的男子又期期艾艾地问了一句。 “只要你安心养伤,很快就会好。” 叶寇露出放心的笑容,躺下了身子。 叶凤凉转身离开,一抹冷笑收在眼底。 这人还不知道自己根本时日无多,不过是靠着上等的好药悬住他一条命罢了。叶寇,你的身份就如同你的这个名字一样,只是我用来杀肖残骨,替寇温报仇的一颗棋子而已。 所以,我一定会全力保住你的性命。你也最好尽本分,活到那一天。 第二章 调养数日,叶寇终于能下床了。虽然叶凤凉叫他不要拘束,在他府内可随意走动,但叶寇还是不敢。 他小心地守在自己的房间,以及房外那个不大的院子内,每日起来到院子里练练功,然后就是关在房间内,冥思苦想那杀人凶手的相貌,笨拙地在宣纸上勾勒出一个人形。 叶凤凉踏入他的房间,见叶寇倒在椅子上睡着了,一只手还握着画笔,桌子摊着一张画。探过身子看看那张画,叶凤凉在心底叹气──画上的那个人,可说是天下再找不出第二个了。 大概是画者实在没有一点功底的缘故,那张脸只能用“异形”二字形容。天下谁的脸会这么长,眉毛会这么粗,眼睛会分这么开,鼻子会这么大,嘴唇会这么小! 包诡异的是,叶寇还特意用朱砂给那张唇上了色,红彤彤的像是刚刚吸完血。 这简直就是不男不女,不人不鬼的怪物!肖残骨要真长成这样,那么死在他手里的人,十有八九是被他给活活吓死的。 看着叶寇睡得呼噜噜的蠢相,叶凤凉深深觉得,把时间浪费在指望叶寇能画出肖残骨的样貌,哪怕只是一分相像的自己,真是个白痴。 他一直在追查肖残骨的下落,但是自从灭了谢家庄满门后,肖残骨也突兀的失踪了,再没有任何他的消息传入凤凉城。叶凤凉有些焦躁,探不到肖残骨的踪迹,他又怎么带叶寇去认人?而他更怕叶寇活一天少一天,突然哪天就死了。 叶寇朦朦胧胧醒过来,忽然看到叶凤凉站在自己面前,吓得连忙站起身子:“城主,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又连忙捧起那张自己用尽心思画好的画像,讨好般递到叶凤凉面前,“这、这是我刚画好的,可能不是很像,城主看看吧。” 叶凤凉懒得伸手去接那幅“异形图”,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辛苦你了。” 叶寇听出他的语气中并无欣喜之意,猜想是自己画得实在太糟糕,让叶凤凉失望之极,不由羞惭万分,深觉自己是个废物。 “我……我再仔细回忆一下,一定能画得更像一些……”他讷讷地说,试图重新唤回叶凤凉对他的信任。 “不必了,你只要把身子调养好就行了。”叶凤凉吩咐守在门外的下人送上汤药,“要是觉得哪又疼痛,一定要立刻告诉我。” 叶寇受宠若惊:“多谢城主,我身子已经好多了。” 叶凤凉点点头,心不在焉地说:“保重好自己的身子,你对我很重要。” 叶寇被他这句话惊呆了,捧着药碗,傻愣愣地站在那里,连叶凤凉何时离开的都不知道。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叶凤凉顺着朱漆长廊,往自己房间走去。刚到门口,挂在门外笼子里的翠绿鹦鹉扑腾着唧唧喳喳:“给城主请安,给城主请安。” 叶凤凉不由微微一笑,这鹦鹉大概是每日都听到有人隔着门向他请安,时日一长就学会了这句话。伸手逗弄那鹦鹉一番,心情似乎也好了些。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闪过,伏在他身后。叶凤凉收回手,头也不回地道:“探听到什么消息了?” “回城主,没有探到有关肖残骨的消息。” 眉头一皱,叶凤凉冷道:“没消息你回来作啥?” “属下探到另一个消息,城主也许会有兴趣。” 叶凤凉眉毛一挑:“进来说话。” 进了房间,黑衣人反手关上门,叶凤凉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开口道:“说吧。” “京城传闻,国师府的二公子近日突然失踪了。” 叶凤凉一惊:“京城肖府。” “正是。” “何时失踪的?” “正是谢家庄事发之后。” 叶凤凉微微沉吟:“那肖家二公子,不是说他天生残疾,连床都下不了,怎会无故失踪?” “这位肖公子,失踪的也蹊跷,不像是被人胁持掠走,国师府也并未将此消息传开,只是暗中找人寻找。” “这倒怪了。”叶凤凉冷笑,“堂堂国师府的二公子失踪,照理应当立即报官四处寻找才是……怎会封锁消息,不敢让外人知道?” “所以属下斗胆猜测,此事恐怕与肖残骨有关。” 叶凤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心底细细思索。肖残骨究竟是何来头,天下无人知晓,国师府应当与肖残骨扯不上一点关系才是,肖国师的三位公子,大公子在朝为官,小鲍子行走江湖,唯独那位二公子,深居简出,从未被人注意过。 这种人,怎会无缘无故自己失踪呢? 不过……越是有秘密的人,越不希望引起人注意。绝不会有人怀疑肖残骨会是国师府的二公子,一个行动不便的残废,一个出身显赫的贵公子,一个除了家人之外几乎与外界没一丝牵连的人…… 如果他就是肖残骨呢?恐怕天下无人会信。 叶凤凉微微一笑:“你可曾见过这位肖家公子?” “这……属下从未见过。” “我也从未见过,不过,总有人见过吧?” 要找这位肖家二少爷,比起几乎只是传闻的肖残骨,似乎要容易多了。“可知国师府的人正往何处寻找这位二公子?” “似乎是苏杭一带,不过国师府行动颇为神秘,属下还需再查。” “很好,你先行一步,我随后启程,务必要赶在国师府之前找到这位肖少爷。” “属下遵命。” 心情大好,叶凤凉一刻也不愿耽误,立即起身去了叶寇的房间。 叶寇正呆坐在床沿,瞅着窗户发愣,也不知在想什么。门帘一掀,叶凤凉快步走入,笑道:“叶寇,你那仇人有消息了!” 叶寇从呆滞中惊醒,忙站起来:“真的?” “当然是真的。”叶凤凉从未这样从内心深处开心笑过,“明日你便随我起身去苏杭。对了,你的身子经得住长途跋涉吧?” 不过是随口一句话,也不是真心挂念他的身体。叶凤凉最会收买人心,即使心里不屑到极点,表面上也是笑语盈盈,似乎关心之极。 “多谢城主关心,小人身体无碍,请城主放心。”叶寇心中一阵感动,叶城主为了替谢家庄报仇,真是费心费力。 叶风凉点头,又嘱咐道:“此行甚为危险,途中如有打斗,你作壁上观便是,以免伤了身子。” 言下之意,你可得好好保住这条命,别在半路上因为无妄之灾就翘掉了。 听到叶凤凉对他如此照顾,叶寇感动得几乎落下泪来。“叶寇任凭城主差遣!”他第一次抬头正视着叶凤凉,“万死不辞!” *** 烟花三月,杭州城内四处可见游玩踏春的宫家子弟、富家少爷。西湖畔上坐落着一间间别雅精致的小院,玩惯风月的人都知道,那是杭州城内几位名妓的住所,每到傍晚便会在门楣上高悬灯笼,倚门待客。 能出入这些别院的,也不是普通子弟,不是富商巨贾,便是高官权贵。倘若遇上了心上人,这些才貌双全的女子便会从此闭门谢客,只等意中人登门,譬如:忽然陨命的寇温。 那红墙琉璃瓦的小院,门楣上还题着三个字“敛眉居”。寇温自从遇上了叶凤凉,从此情根深种,甘愿为他洗尽铅华,“敛眉居”三字之意,便是表明自己从此以后,只为叶凤凉一人展颜。 叶凤凉伫立在熟悉的小楼前。江南好,风景旧曾谙,只是当年陪他赏月、为他弹琴斟酒的故人,再不会回来。 叶寇站在他身后,虽然不解叶凤凉为何站在这房子前发怔,但也不敢多嘴。这一路上他们马不停蹄地赶往杭州,叶凤凉说此行秘密,所以只随身带了他和己的贴身侍卫叶尘,其它下属则批而行。 站了良久,叶寇觉得腿都有些软了。房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着锦衣华服的少年闪了出来,脚步匆匆,一下子撞到叶凤凉身上。 “哎哟!”那少年叫了一声,叶凤凉下意识的扶了他一把,看清怀中人的脸,大惊失色,月兑口而出:“阿寇?” 那少年挣扎着站稳,揉着额头:“对不住啊,没撞疼你吧?” 叶凤凉还在发愣,站在他身后的叶尘也吃了一惊:“寇……寇姑娘?” “谁?”少年东张西望,“哪儿有姑娘?” 叶凤凉定下心神,仔细一瞧,这少年虽然长得和寇温极为神似,但是他声音清亮,喉结分明,个头也远比寇温高得多──自己怎会看走眼? 可是……世上怎会有长得如此相像的二人? 当下掩饰般地一笑,叶凤凉道歉:“在下一时认错人,小兄弟莫怪。” 那少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嘻嘻笑道:“这位公子,莫非将我错认成寇姬?” 叶凤凉一惊:“你认识她?” “打我踏入杭州,不知多少人盯着我的脸瞧,随便抓个来问清楚了。”少年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折扇,“啪”地展开,甚为潇洒地摇了两下,“在下姓宁,单名一个风字,兄台贵姓?” 叶凤凉看着他,恍若看着寇温:心神一摇,不自觉回答:“在下叶凤凉。” 叶尘吃了一惊,没料到叶凤凉竟会对陌生少年报出自己的名字。忙轻声咳了一下,叶凤凉回过神来,自知失言,脸色微赧,那少年却似乎从未听过这名字,毫不在意地摇着扇子:“叶兄也是寇姬的旧识吗?” 叶凤凉神色一暗:“曾为故交。” “小弟也久闻寇姬美名,可惜来晚一步,佳人已逝。”宁风唉声叹气,“本想在这里留宿一晚,见不到佳人面,闻闻香气也是好的,谁知那老鸨恁地可恶,居然将本少爷赶了出来!” 叶凤凉见他一脸愤愤的样子,不觉好笑。这敛眉居早已被他买下,自然不容旁人居住。想了想,开口道:“这也不是什么难事,我带你进去,包管那老鸨再不会赶你出来。” “当真?”宁风眼睛一亮,喜笑颜开,“如此甚好。我与叶兄一见如故,可否做个朋友?” 叶凤凉微笑:“当然可以。” 一旁的叶尘虽觉得主子对这少年未免太无防备之心,却也下敢多嘴,只得跟在他们身后进了屋子。一回头见叶寇还站在门口,不悦道:“还不进来?” 叶寇被他一句话惊醒,忙跟着走了进去。 当晚美酒佳肴,叶凤凉与刚认识不到几个时辰的宁风把酒言欢,叶兄来宁弟去的,仿佛八拜之交般相谈默契。 “哎,你那侍卫,是不是很久没吃过饭了?”宁风指着叶寇,“从一开始到现在,话都没说一句,一直在那里吃!” 叶凤凉抬眼望去,只见叶寇低着头,目不斜视,果真在不停的往嘴里挟东西,那样子好象十天半个月没有吃过饭一样。 “这……这也许是连日赶路,所以有些饥饿过度吧。”叶凤凉干笑了两声,叶尘忙悄悄踢了叶寇一脚,他一愣,呆呆地抬起头,不明所以地看着叶尘。 “吃相别这么难看!”叶尘在他耳边低声训斥,叶寇一下子羞红了脸,尴尬地停下了筷子。 “继续吃啊。”宁风笑眯眯地看着他,“想必饿坏了吧?” 叶寇偷偷瞄了一眼叶凤凉,见他脸上并无太多表情,这才讷讷地笑:“我……我吃饱了,多谢宁公子。” “吃饱了,那就早些下去休息吧。”叶凤凉看了他一眼,叶寇不敢多说话,应了一声,站起身来转出大厅去了。 “叶兄的这个侍卫,老实得可爱。”宁风目不转睛的望着叶寇的背影,握着酒杯笑得很开心。 叶凤凉淡淡一笑:“他没见过世面,宁弟见笑了。” 夜露已深,叶凤凉和南风尽兴而散,各自回房。 睡到半夜,一条人影悄悄潜至宁风的房外,随即窗子被人挑开,跳进来的人悄无声息的走到床前,一把掀开了床帐。 “叶兄深更半夜潜进小弟房内,莫非是舍不得小弟独眠?”笑吟吟的声音响起,宁风站在那人身后,“小弟真是受宠若惊啊。” 房间中烛火爆开,叶凤凉转身,冷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小弟不是早表明身份了么?宁风啊。” “在我酒内放药,你什么居心?”幸好他惯于行走江湖,闻到杯中酒气味不对,立刻便知遭人暗算。 “哈哈哈,叶兄果然一早就发觉了啊。”宁风面无愧色,笑得坦然,屋外突然变得嘈杂起来,无数脚步声传来的声音,叶凤凉霎时变了脸色。 房门被一把推开,叶尘和叶寇焦急万分地闯入:“城主,我们被包围了!” 屋外一片火光冲天,只见密密麻麻的官兵举着火把,严守在房外,宁风漫不经心地整了整衣裳:“啧啧,来得这么慢。” 叶凤凉脸色铁青,刚要运功,忽然一阵气血上涌,身子一个踉跄,又惊又怒。 宁风挥着扇子:“素闻叶城主心思缜密,区区一杯药酒小弟实在不放心,所以早在寇姬的闺房中,为叶兄燃了一炉好香。” 叶凤凉陡然记起寇温的房间内隐隐的香味,寇温生前喜欢在房内焚香,当时只道是老鸨见自己前来,特意燃香,谁知竟是宁风弄的鬼!他对人防心甚重,从来只有暗算别人,何时着过别人的道?只因为乍见宁风酷似寇温,心中已存下了几分好感,才会一时不查,遭他算计。 竭力控制中体内四处窜溢的真气,叶凤凉冷冷一笑:“凭这种不入流的玩意对付我,你也太小瞧我了。” 勉强压制住药力,叶凤凉自忖还能撑上半个时辰。为今之计,只有想办法赶快从这里逃出去,再作打算。 宁风哈哈大笑:“不入流的玩意?叶兄,你可知……”话还没说完,脸色突然一白,身形一飘,向房外疾疾掠出,声音在半空中响起:“放箭!”气息竟有些不稳。 顿时屋外严阵以待的弓箭手齐齐向房内放箭,叶凤凉身子一晃,提起叶寇跃上横梁,叶尘也挥开剑花,护住了周身要害,跟着跃上了横梁,在他身边低声道:“城主,你带叶寇先走,属下断后!” 叶凤凉知道事到如今也只能在叶尘的掩护下先行月兑身,留下一句:“自己保重!”街上屋顶,穿越满天箭影,融入茫茫夜色中。 宁风站在院中,眼看着两人逃了出去,立在他身后的一名手下急道:“小王爷,不去追吗?” 宁风一语不发,忽然一口吐出大滩鲜血。 “小王爷!”数声惊叫声响起。 “无妨。”宁风缓缓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是我小觑了那人……叶凤凉身上有我的追魂香,他逃不远!” 伸手揭下脸上的人皮面具,月光下竟是一张绝艳的面孔。眸子一缩,宁风冷冷笑道:“竟敢出手伤我……那就别怪我不客气,连你和叶凤凉一并杀了!” *** 叶凤凉抓着叶寇一路疾行,身后追兵近至,他轻功再高,毕竟受了暗算,真气凝聚不易,又带着叶寇这累赘,速度渐渐迟缓下来。 背后又是一阵乱箭齐飞,叶凤凉勉强闪开大半,臂上还是中了一箭,抓着叶寇的手一松,身子忽然被叶寇一把抱住,在地上翻滚几圈到一块岩石后,躲过了那阵箭雨。 叶凤凉撑到此时,已是强弩之末,听到马蹄声渐渐传近,却无力再提起真气,不由长叹一声,难道当真命丧此处?眼前一黑,恍惚中听到一个声音:“你在这躺一会,别乱动。” 是……谁? 意识渐渐模糊,这辈子从没吃过亏,不可一世的凤凉城城主,终于难看的晕了过去。 第三章 山洞里燃着一堆篝火,枯木枝烧得“劈啪”作响。叶凤凉微微睁开眼睛,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正往火堆里添着树枝。 “叶寇?”他有些迷惑的唤了一声,怎么他们会在这种地方? 叶寇转过身来,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指了指山洞深处,淡淡地说:“你身上带着追魂香,那后面有个小水池,你去洗洗,不然就算逃得再远,也迟早会被那人找到。” “你怎么知道?”叶凤凉吃了一惊。 “这种香是宁南王府独有之物,一闻就知道了。”叶寇拨了拨火堆,轻描淡写的回答。 “宁风是宁南王府的人?”叶凤凉一惊,随即皱起眉头,“你怎么知道?” “我也是江湖中人啊。”叶寇淡淡答道,“虽然只是谢家庄的护院。” 叶凤凉一语不发,宁南王府极少插手江湖中事,连他都没听说过追魂香这种玩意儿,叶寇的江湖阅历难道比他还深?谢家庄在武林中虽然有点名气,但断不可能和宁南王府扯上关系,更别提一个小小的护院了。 疑惑接踵而至:叶寇到底是什么身份?他怎会知道宁风使的是追魂香?那群追杀他们的人,叶寇又是如何摆月兑的? “宁风的那些手下呢?”叶凤凉缓缓撑起身子,看着叶寇问道。 “躲过去了。”叶寇避重就轻地回答。 “怎么躲过去的?” “如果我说是运气好呢?”叶寇微微一笑,表情镇定,“无论如何,我们暂时平安了。” 叶凤凉再度沉默,隔了好久,才开口道:“把我那套紫色的衫子拿来,我去后头洗洗身子。” 叶寇从包袱里模了一套衣物出来递给他,叶凤凉接在手里,勉强站起身来,走到山洞深处去了。 小水潭里的水有些冰凉,叶凤凉月兑了衣服将自己泡在水中,试着运了一下真气,四肢已经不像之前那般软绵绵毫无力道了。他抬手对准对面的石头发了一掌,那岩石被震得四分五裂,骨碌碌滚进了水潭,激起好大一阵水花。 总算恢复了大约三分功力,叶凤凉收掌,低低地叹了口气。 叶尘如今生死不明,他又遭人暗算,在这种关键时刻,身边竟没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叶寇……这个信誓旦旦说会任凭他差遣,万死不辞的少年,如今直教他心底发寒。 他开始仔细思索叶寇的来历──从一开始他就认定他是谢家庄的人,救他也是认为他从肖残骨手中捡回了一条命,有些利用价值,可是……如果他根本就不是谢家庄的人呢? 天下无人见过肖残骨,也从来无人能从肖残骨手下逃生,而且灭了谢家庄后肖残骨就神秘的失踪了,而这段时间内,叶寇正好在凤凉城内养伤。 最可怕的猜想越来越接近现实──如果叶寇就是肖残骨呢? 这样一来,为什么他画不出肖残骨的模样,为什么他能识破宁风的身份,为什么他能救他躲过追杀,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这可真是个天大的笑话,他一直恨之入骨,念念不忘想追杀的尚残骨,居然互相救了对方一次。 叶凤凉的嘴角掀起一丝冷笑。 忽然身后传来细细的脚步声,叶凤凉一惊,下意识护住身子,低声喝道:“是叶寇吗?” 脚步声在离他不远处停下了:“我听到这里有声响,过来看看。”叶寇看了看被他一掌砸出一个坑的地方,“你的功力已经恢复一些了啊!” 语气里没有惊讶、没有喜悦、也没有杀气,只是陈述着一个事实。叶凤凉转过头,那个男人的表情没一丝变化,平凡温和的相貌,不装出那副小心翼翼,唯唯诺诺,感激涕零的模样时,竟有种说不出来的冷漠。 似乎他从昏迷中清醒后,叶寇就彻底变了个人。 心下百转千折,叶凤凉只能镇定的当作什么都没察觉,不能表现出丝毫的怀疑,毕竟以他的处境,叶寇要杀他真是太容易了。 擦干身子,叶凤凉走到岸上,捡起一旁的衣服披在身上。 叶寇应该不会想杀他,不然早趁他昏迷时动手了。“还有多久天亮?”他仍是用那种使唤下人的口吻问道。 “还有两个时辰吧!你打算去哪?” “先离开这里再说。”叶凤凉从他身边走过去,回到火堆旁坐下,慢慢的梳理着湿漉漉的长发。 等他月兑离了险境,他一定要杀了他……不管他是不是肖残骨。 见识过他伪装软弱的模样,明知他会遭人暗算却不开口提醒,还有隐瞒身份来欺骗自己──但凡哪一条都饶不得他活口。 *** 离西湖不远的山径上,缓缓行下来两人,为首那人服饰华贵,容貌艳丽,神情清傲,身后跟着的少年装扮则朴素许多,相貌清秀,一双笑眼,叫人一见便心生好感。 一路上遇见他们的人,都忍不住朝那华服公子多看两眼。叶凤凉是习惯了被人盯着看的,也不以为意──明知正被人追杀,还敢这么大摇大摆的在杭州城内闲逛,叶凤凉有恃无恐。 一来是他的功力已恢复三成,那些个虾兵蟹将的根本就入不了他的眼;二来身边有个叶寇做保镖,谁能近得了他的身?他就是要光天化日下在这杭州城内晃来晃去,不信宁风不出现, 他想不清楚自己究竟何时得罪过宁南王府,以至于刚入杭州就遭追杀,再说天下敢要他性命的人实在不多,他我行我素惯了,向来是人人见他让三分的,这个亏他不肯吃,就算是宁南王府,也要十倍讨还回来。 凤凉城城主……可不是任人搓扁捏圆的! 叶凤凉熟知杭州风情,慢悠悠走到以前惯去的一家酒楼,跑堂的店小二一见是他立刻喜上眉梢,殷勤地迎了上来:“叶公子怎么今日才来?快里边请!” 叶凤凉淡道:“可有雅座?” “自然有,一直替您留着呢。”店小二一边在前头引路,一边回头笑道:“上好的龙井也预备着呢,就怕公子不能得空赏光。” 早在出发之前,他的下属便已提前向杭州城内各家上等酒楼客栈打好招呼,因此这家酒楼每日都替他留着雅座,随时等候他大驾光临。 踏上二楼,叶凤凉的脚步忽然顿住了。只见靠窗的桌旁,坐着位年轻公子,淡黄色的外袍,长发柬冠,望见他们时,微微一笑。此人的相貌甚是英俊,这一笑,只觉得他眼角眉梢全是一片温柔之意,让人如沐春风。 店小二走了几步,见叶凤凉停了下来,不由有些疑惑:“叶公子?” 叶凤凉朝他摆摆手:“我坐那里就好。” 那位黄衫公子朝他举起酒杯,轻轻晃了晃。 叶凤凉朝他走去,在他对面坐下,叶寇便在他旁边坐下了。 那人的目光越过他,看向叶寇,脸上笑意更浓。 “叶城主。”那人起身在叶凤凉面前的酒杯倒了一杯酒,“这杯酒,算是我跟你赔不是。” 叶凤凉冷冷一笑:“王爷千金之躯,我怕喝了折寿。” 原来此人正是宁南王府的王爷,赵明秀,叶凤凉素来和他无交情,不过这位王爷人脉甚广,也曾在他朋友的私邸见过一面,因此认得出。 赵明秀一杯酒举在半空中,也不恼,却是转而望向叶寇:“肖兄,叶城主不领情,何不替我说说话?” 叶寇正往自己的杯中倒茶,听了这话,头也不抬的道:“这是王爷的家务事,肖某一介外人,不便置喙。” “肖兄何必如此见外?令尊是我恩师,如今正因肖兄无故失踪而大伤脑筋,托我四处打探,原来肖兄竟是在凤凉城做客。” “舍弟自己惹下的祸端,怕是要由他亲自出来谢罪,才见诚意吧?”叶寇喝了口茶,淡道。 “舍弟已被肖兄教训过了,如今正闭门养伤呢。”赵明秀眸子一暗,随即恢复了笑容,“肖兄可真下得了手啊。” “彼此彼此。”言下之意,你弟弟下手也不轻。 一直沉默着的叶凤凉终于开口了:“叶寇,你究竟是什么人?”虽然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但他还是要听他亲口承认。 叶寇转过头看着他,半晌,笑了笑:“想必你已经猜到了吧?我是肖桓。” 柄师府神秘失踪的二公子,传说中因为身体残疾,长年卧床不起的一个废物。 叶凤凉怎么也止不住脸上的冷笑。“肖公子不是身体不便,连床也起不来吗?” “传言而已,怎能全信呢?”肖桓脸上一点也没有被拆穿后的尴尬,仍是若无其事的微笑,“譬如,关于叶城主的种种传言,也不见得人人都信吧?” 叶凤凉闻言气得差点一巴掌拍烂桌子,骗了他还敢来调侃他,讽刺他身世不明,这样胆大包天的人他还真是从未见过! “你…好……好!”叶凤凉怒极反笑,“我救了你,你就如此报答我!” “不过是一命还一命。”肖桓端着酒杯,微微一笑,“叶城主救我,又何尝不是想利用我?” 叶凤凉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他的确是不曾把叶寇的性命放在心上,也想等他助自己找到肖残骨后,随他自生自灭,可是不管怎样,肖桓这条命是他救回来的终归是事实。 旧仇新恨涌上心头,叶凤凉这一世,从未对人恨到想将他千刀万剐的地步。 肖桓抬眼望他,忽然转头对着赵明秀开口道:“解药拿来。” 赵明秀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只白瓷小瓶,递给了肖桓。肖桓接在手里,打开瓶塞仔细闻了闻,转而扔给了叶凤凉:“你拿去服用,三个时辰后功力便会自行恢复。” 叶凤凉冷眼看着他:“你又要耍什么花样?” “你救我一命,还你个人情。” 赵明秀苦笑,那是准备向叶城主谢罪的好不好?就这样被他拿去借花献佛还了人情。 “你不怕我恢复功力后,第一个要你的命?” “悉听尊便,肖某随时恭候大驾。”肖桓朗声一笑,对着赵明秀拱拱手,“王爷,改日京城再会,就此告辞。”话音刚落,人已穿过窗栏,飞跃下去,随速溶入了人群中,不知去向。 赵明秀微微叹气:“果然走得快。” “肖桓就是肖残骨?” “这个啊……”赵明秀替自己倒了一杯酒,“如果我说不是呢?” 叶凤凉脸色微微一变。 “国师府可不是江湖杀手,若他真是肖残骨,叶城主认为你我还能如此逍遥地在此对酌?”赵明秀又往叶凤凉的酒杯添酒,“肖残骨会放见过自己真面目之人的活口吗?” 叶凤凉默然,一路上肖桓要杀他机会多得是,如果他就是肖残骨,既然知道自己要追杀肖残骨,他应当一有机会就杀了他以绝后患。 “再说,他肯为了你出手伤我弟弟,这就是个天大的人情了。”赵明秀忽然笑起来,“我家宁风,我这个做哥哥的可是舍不得他受一点伤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语气里却有着掩藏不住的森冷。 叶凤凉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颤,忙敛定心神,转开话题:“令弟为何想要杀我?” 赵明秀面色一暗,许久,才缓缓地说:“为了我。” “为了你?为了你他要杀我?”他与赵明秀无冤无仇,几乎不认识,更不可能得罪过他,宁风为了他要杀自己,这不是笑话吗? “前不久有个高人替我占卦,说我命中的劫星姓叶,居住在南方。”赵明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还说此人不日便会到江南一带,宁风听到了便认定是你,偷拿了我的权杖赶到杭州来等你。” “天下姓叶的那么多,如何认定是我?”叶凤凉做梦都没想到竟是这种理由,一时之间只觉得又气又好笑,“他又怎会知道我要来杭州?” “凤凉城城主出城这么大的事,我宁南王府手下的探子岂会不报?”赵明秀慢慢地道,“况且替我占卦之人说,此人面带桃花,武功不俗,江湖中颇有地位……如此推算下来,不是叶城主还能是谁呢?” 叶凤凉听到那句“此人面带桃花”,含在口中的花雕几乎全部喷出来。他因为这副略嫌轻薄的长相,不知被多少人当成浪荡公子,江湖上也传闻他的红颜知己满天飞,而他真正钟情的寇温,也不止一次试探过他的真心。就连寇温死后他要为她报仇,人家也多半认为他在做戏──如今赵明秀无心中的这句话,怎么听都是满含讥讽的味道。 “也不知是哪来的江湖骗子随口几句,令弟就装神弄鬼的想要我的命。若我是个武功不济的,此刻还能活吗?”叶凤凉冷笑道,“原来宁南王府,也是这般视人命如草芥。” 赵明秀皱起眉头:“这的确是舍弟太莽撞,我也教训过他了。在下万分抱歉,不知要如何做叶城主才能消气?” 叶凤凉一口一口的喝着杯中的美酒,老实说他并不相信赵明秀的这番解释,天底下哪有为了这种荒唐的理由就来要他命的?况且那宁风出手狠辣,不给他留一点活路的模样,显然是布局已久……也许真正的理由赵明秀不肯言明,无妨,他自己慢慢去查。 想要杀他,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呢。 “王爷也相信叶某是你的命中劫数吗?”叶凤凉忽然开口问道。 “这……”赵明秀尴尬一笑,“本王当然不信。” “看来宁南王府是不会再想要叶某的命了?” “这个自然。”赵明秀苦笑,“舍弟年纪轻不懂事,得罪了叶城主,在下实在不知如何赔罪。” “事情过去了,也就算了,不过──”叶凤凉举起酒杯,以袖遮面,发出一声低低的笑声:“叶某有个不情之请,还望王爷能帮忙。” 赵明秀一愣,立即开口:“叶城主但说无妨。” “在下想请王爷做个人情,引荐叶某拜见国师大人,如果可以的话,能为国师府效力就更好不过了。” 赵明秀闻言马上明白他的意思:“叶城主肯屈算为国师府效力,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呵呵!王爷果然闻弦而知雅意。”叶凤凉笑得优雅万分,“这个忙,王爷肯不肯帮呢?” 赵明秀笑起来:“那个人可不是好惹的主啊。” 叶凤凉笑弯了眼:“所以我才对他有兴趣啊,王爷不也恨他伤了令弟?” 赵明秀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两个人对视片刻,许久,赵明秀才开口道:“肖桓恐怕容不得你留在国师府。” “有王爷竭力推荐,就算他容不得,叶某也还是能留下吧?” 赵明秀默默地喝了一口酒,沉思片刻道:“也罢,在下就当是赔罪,尽力替叶城主达成心愿吧。” 叶凤凉心底冷笑一声,说的这么冠冕,其实心里也怨恨着肖桓伤了宁风吧?这个赵明秀,显然是对自己那个弟弟溺爱之极,如今也想借自己的手来教训一下肖桓吧? 深深的笑意掩盖住了眼底的嘲讽,叶凤凉起身替赵明秀倒了一杯酒,忽然记起叶尘:“对了,我那位手下,应该是被令弟擒住了,如今身在何处?”不会已经不在人世了吧? “叶城主不必担心,那人已被我命人送去宁南王府疗伤,并无大碍。” “不必麻烦王爷了,我会派人接他回凤凉城。”叶凤凉微微一笑,“令弟还算手下留情啊。” 赵明秀只得陪笑,他知道叶凤凉狡猾乖张,睚眦必报,这次幸好有个肖桓吸引了他全部注意力,否则他要是发起狠来对上了宁南王府,还真不知道如何应付,于是他便在自己心中暗自低语:天底下知道叶凤凉身份的人寥寥无几,当他知道宁风偷了他的权杖赶到杭州暗杀叶凤凉时,魂都被吓飞一半,幸好及时赶到,在事态没有发展到不可收拾之前平息了叶凤凉的怒气。 天底下得罪谁都行,万万不能得罪叶凤凉,所以肖桓……既然你有胆子去招惹叶凤凉,就别怪我为保自身卖了你。 第四章 京城国师府,当朝国师肖毓庆刚刚下了朝回府,人还没坐定,已经有下人递上拜帖,肖毓庆看了一眼,吃惊道:“拜帖何时送来的?” “回老爷,半个时辰前。”下人毕恭毕敬的回答:“宁南王如今还在偏厅坐着喝茶呢。” “还不快请!”肖毓庆连忙起身,想了想,挥手道:“不必了,我过去偏厅。” “老爷,宁南王还带了个人过来。”下人跟在他身后又加了一句。 “哦?”肖毓庆微微一愣,“什么人?” “凤凉城城主,叶凤凉。” 脚步顿住,肖毓庆皱了皱眉。叶凤凉的大名,天下无人不识,可是此人和官府向来无甚牵扯,而国师府更是从来不插手江湖中事,赵明秀何以带这个人来见他?思量来思量去,莫非是望潮又在外头惹是生非了? “老三最近没惹事吧?” “回老爷,三少爷这段日子并未涉足江湖。” 点了点头,稍微安心了一点,肖毓庆朝着偏厅去了。 檀香熏绕的厅堂之上,尊贵的宁南王赵明秀端着茶杯,有一口没一口轻啜着,眉角轻挑,看向坐在他身旁的男子。那人一袭紫袍,长发如泻,眉眼含春,脸上是惯常的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游走间看到赵明秀望着他,便笑:“赵兄看我今日打扮可还得体?” 赵明秀无语,这人穿得比他这王爷还精贵,怕是连靴子都挑了最上乘的丝缎裁制而成,镶珠嵌玉的也不怕走路拐了脚。 “叶兄的品味……向来是华丽至极的,何不干脆在衣服上绣上『老子有钱』四个字算了?” “呵呵,赵兄谬赞了。”原来世上真有人不知“厚脸皮”三字怎生写,叶凤凉笑得优雅而得意:“想到即将见到故人,在下心情激动,难免要精心打扮一番,想必赵兄也是可以理解的。” 又来了又来了……赵明秀一阵头皮发凉。明明是恨得咬牙切齿的,偏偏要装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思念状──肖桓啊肖桓,招惹上这个和你等级相仿的千年老妖怪,是你的造化? 随着脚步声渐渐临近,赵明秀轻咳了一声,叶凤凉也收起了满脸不正经的表情,正襟危坐,唇边滑过一丝浅笑。 “明秀,何时回京城的?”人未到,声先至,肖毓庆朗笑着走进偏厅,“许久不见了。” “自该是回来便立即拜望恩师的。”赵明秀起身施礼,被肖毓庆连忙扶起,目光落在一旁的叶凤凉身上,肖毓庆笑道:“什么风将凤凉城城主也吹来了?真是蓬筚生辉。” 叶凤凉轻笑道:“国师折煞在下了,叶某久闻大人之名,仰慕得很,一直无缘得见,此次多亏结识了王爷,终于一偿夙愿。”一面说,一面冲着赵明秀使眼色。 赵明秀收到他的眼色,也只得将早已想好的台词搬出来:“叶兄愿以凤凉城之力,助恩师安邦定国,共侍吾主,特意请明秀前来引荐的。” 肖毓庆一听这话,惊得眼皮乱跳:“叶、叶城主要入朝效力?”凭叶凤凉的才学武功谋略,肯为朝廷效力自然求之不得……可是他也知道,像叶凤凉这样的人这样的脾性,肯为天下苍生着想,那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他不去祸害人间、兴风作浪,他就阿弥陀佛了,哪敢妄想此人来匡扶社稷? “非也,非也。”叶凤凉摇首浅笑,“在下对入朝没兴趣,只想留在国师府,为国师略尽薄力。” 肖毓庆怀疑地看着他,他不信自己的个人魅力会大到让叶凤凉心甘情愿为他效力的地步──莫非国师府内藏着什么让叶凤凉感兴趣的东西? 里里外外把自己府中的宝物回想了一遍……难道是圣上亲赐的蓝田暖玉?还是老三的武功秘籍?啊!久闻叶凤凉喜欢美人,红颜己满天飞,难不成看上了老大新纳的江南名妓素鸣? “唉,国师用这种眼光瞧着在下,让叶某不得不好好反省一番了。”眼见国师瞧着自己的眼神越来越怪异,叶凤凉长长叹了一口气,面现哀怨,“其实,在下真的是很有诚意的……” 是吗?怀疑的眼神依然在叶凤凉周身逡巡。 “如果国师不相信在下,叶某可以先为国师效点小劳,可否先让在下见见传闻中的那位肖府少爷……” 呐,终于忍不住了吧!实话招了吧,你是肖想老三的武功秘籍,还是老大的阁中美人? “哪位?” “就是大人的二公子,肖桓。” “哐当”一声,国师大人的下巴终于掉到了地上。 “叶,叶城主想见……桓儿?”肖毓庆一边结结巴巴的问,一边拿疑惑的眼神看着赵明秀。 赵明秀忙低头喝茶,当没看到那道视线。叶凤凉啊叶凤凉,你怎么这么沉不住气?那肖桓,人家是有名的“废物”一只,肖府最不愿为外人扬的“家丑”!你不借口仰慕尚府大公子的学识,三公子的武功,偏偏祭出这个“二公子”做什么?你这不是欲盖弥彰? “在下听闻二公子自幼行动不便,叶某不才,略通医术,或许可以替二公子看看?” 叶凤凉说谎不打草稿,信手拈来,难得还能面不改色心不跳,直把赵明秀听得心惊胆跳。 “这……”肖毓庆措手不及,支支吾吾了半天,“实不相瞒,小儿这病,不知请多少名医来看过了,都说无可救药……叶城主的美意,恐怕只能代小儿心领了。” “话不能这么说,在下正是要拿出诚意来给国师看啊!再说,能不能治好,试试看总归没坏处,国师又何必一口气回绝?难道叶凤凉是个空口说大话之人么?” “老夫是怕白白浪费了叶城主的时间……” “在下既然敢毛遂自荐,自然有几分本事在身。国师啊柄师,说来说去,还是不肯相信在下吧?连让在下表现诚意的机会也不肯给,是吧?” 肖毓庆终于完败,罢了罢了,宁得罪小人,莫得罪叶凤凉,他执意要看,就让他去看吧。只是明秀啊明秀,老夫素来待你不薄,枉被你尊称为“恩师”,就是被你往死里摁住欺压的老师吗?居然惹了这么大一只麻烦过来! 再次装作低头喝茶,避开那道怨念无比的目光,赵明秀盖上茶碗,潇洒的起身告辞。 开玩笑,他只答应把叶凤凉引荐给尚毓庆,剩下的事情他绝不插手了!虽然他很想,非常想留下来亲眼看看肖桓出现在叶凤凉面前的场景,可是……见好就收吧。 恩师可以纵容他,不代表那个男人不会记仇。 赵明秀一走,叶凤凉大大方方坐在椅子上,慢慢地喝茶,等着肖毓庆的回答。心下滑过一声长叹,肖毓庆万般无奈地开口:“叶城主稍等,待我吩咐下人将小儿带上。” “咦?令公子行动不便,还是我亲自去他房间见他吧?” “这个,不敢劳叶城主大驾。” “应该的应该的。”叶凤凉微笑着站起身,优雅地挥了挥衣角,做了个“请”的手势。 事已至此,肖毓庆即使万分头痛,也只好在前面引路。 从偏厅绕到后院,转过回廊,终于在一间独门别户的房间前停下了。 “就是这里了,叶城主请。” “多谢。”叶凤凉也不客气,抬手就推开了门。 屋子里异常简朴,一桌、一椅、一床、一鼎香炉、一个背影。 “桓儿。”肖毓庆开口唤道,“有客人来访。” 那人慢慢转过头,没什么表情的脸,无喜无忧无嗔无欲的双眸中,映着一个逆光的身影。 叶凤凉向他微笑:“肖公子,在下叶凤凉。” 那张要死不活,表情匮乏的脸上扯出一个客套的笑:“久仰久仰。” “肖公子出世之人,也曾听闻过叶某的名字?” “久仰久仰。” 叶凤凉面色一寒,几乎发作,终于忍下去。“肖公子只会说这四个字?” “久仰大名。” 一见气氛不对,肖毓庆忙出来打圆场:“桓儿久不曾与外人接触,叶城主还望海涵,切莫生气。” 叶凤凉平心静气:“我没生气。”还真是久不曾与外人接触啊……那之前在他凤凉城疗伤养病,混吃混喝,把他骗得团团转的又是谁! 久仰……久仰个大头鬼!面瘫一样的表情,只怕心底已经笑翻了吧? 两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拉过他的手,不顾他惊愕的神色,叶凤凉搭住他的脉搏,双目微闭,眉头紧锁。 良久,叶凤凉放开了肖桓的手,转身面对肖毓庆。 “果然是棘手的病症。”一脸严肃,只差没搓手来个扼腕长叹以加强语气了,“看来叶某不得不暂时留下来,好好研究一下肖公子的病状了。” 肖毓庆额上滑过一滴冷汗:“这……叶城主事务繁忙,还是不必……” “哪里,肖大人要明白在下的一片诚心啊!”叶凤凉说得真挚无比,又开始搬出他那个“诚心大咒”来了。 一直沉默着任他摆弄来摆弄去的肖桓终于开口了:“原来叶城主是特意来替在下医病的吗?” 肖毓庆愣了一下,这才想起还未告诉他叶凤凉来此的目的:“啊,桓儿,叶城主他是……” 肖桓打断了他的话,迳自朝向叶凤凉:“想必叶城主也看出来了,在下这是个不治之症吧?” 叶凤凉优雅一笑:“对别人来说可能是不治之症,对叶凤凉来说,肖公子的病还是有一线希望的。” “哦?连当朝太医都无能为力,叶公子果然是真人不露相啊。” “哪里,说起真人不露相几个宇,在下自认担当不起啊。” 空气中弥漫着不易察觉的火药味,尚毓庆也听出一丝气氛不对来了,疑惑地瞧瞧两人,却见一个面含浅笑,一个清冷淡漠,看不出更多端倪。 这个叶凤凉……究竟是怀着何种目的而来?他是否又已经瞧出来,桓儿根本就没有病呢? 无论如何,当下也只能以退为进,让叶凤凉留下来,且看他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至于桓儿……肖毓庆放心一笑,就算叶凤凉再狡猾,算计得了天下人,也未必是桓儿的对手。 第五章 叶凤凉自那日起便大大方方在国师府住了下来,他哪通什么医术,不过是仗着早看破了肖桓的伪装,藉着把脉诊病的借口,日日到他房间去聒噪打扰一番,看着他无可奈何却也不能赶人的模样,数日来郁积于胸的闷气终于稍微得到了一点纾缓。 不过那人唇舌之利也不输与他,每每两三句话就能气到他吐血。想起早些时候肖桓在他的凤凉城装叶寇时,老老实实、温顺可爱,不由又气得牙痒痒。 即使赵明秀三言两语的暗示肖桓与肖残骨无关,叶凤凉却是不信。天底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要说这肖桓身上没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何苦二十几年来辛苦装病?就算他不是肖残骨,必定也与肖残骨月兑不了关系。 这一日,叶凤凉吃饱喝足,又晃到肖桓的院子,准备拿他寻乐,谁知刚到门口,却被下人拦住了,告知他大少爷在和二少爷商谈正经事,不方便见他。 叶凤凉眉头一皱,这肖家太少爷名唤肖御,是当朝重臣,颇得皇上器重,叶凤凉见过他几次,彼此客气点头,也没多说。那人整日一副先天下之忧而忧的表情,又形容憔悴,据说每日不到三更不就寝,不知肩头上挑了几千斤重担子的模样,叶凤凉深深觉得这人生在世上着实无趣。 这样的人,竟会去纳了江南名妓素鸣为妾,真是让他大叹奇怪。 既然遭人拦架,叶凤凉总不好硬闯进去,告辞离开后,却是绕到后门,左右瞧瞧无人,便俐落的越墙进去了,一路行至肖桓房间的后窗下,藉着一棵梅树遮住身影,悄悄拨开一点窗,凝神细听。 房内,肖桓坐在特制的木椅上,肖御坐在他对面,缓道:“最近太子抱恙,连日来卧床不起,朝中大臣又开始上谏皇上新立太子,愁啊。” 肖桓淡然道:“太子的身体一向不好,三病五灾的是常事。大哥,这种事情,你管不来就莫多管。” “怎么能不管?爹的意思,自然是一心扶持宁南王,可我与太子自幼相交甚笃,断不能坐视不理,二弟,若得你肯……” 肖桓打断他的话:“大哥,你知道我的脾性,新君废立之事,我绝不插手。” “我知道。”肖御颓然应声,迟疑了一会,开口道,“叶凤凉……他是宁南王引荐来的,自然也是那边的人。赵明秀得爹和他二人相助之力,太子之位岌岌可危……” “生来都是命,三分人为,七分在天,太子若是没一点本事,早被废了,还能安稳至今日?”肖桓笑起来,“大哥,少操点心,你已经未老先衰了。” 肖御也笑了笑,却仍是愁眉不展,半晌,忽然道:“二弟,你当真要这样一辈子过下去?圣上当年一句话,不过是……” “大哥,不用说了。”肖桓眼神一闪,飞快的打断了肖御的话。 肖御一愣,却见肖桓只是懒懒的笑了笑:“这些闲话不用提了,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委屈……” 肖御默默地站起身子,走到他身侧,扶住他的肩膀:“你不觉得委屈,我却是心疼得难受,你心里的话,从来不对人多说,前些日子你去了哪,你不肯说,我也不问,只是你自己小心。” 肖桓微微一笑:“这个我明白。大哥,劝你一句话,凡事且留三分心眼,更何况是皇家子弟。” 他轻轻拍了拍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肖御瞧着他,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掀帘出去了。 叶凤凉窝在窗台下,辣辣的太阳当头晒下,虽然头上有树荫遮着,仍是热得受不住。好不容易熬到肖御说完离开,正准备原路再溜出去,却听到房里的人不紧不慢地开口:“君子坦荡荡,叶兄何必缩在墙角之下?” 叶凤凉脸上一僵,干脆便掀开窗子跳了进去,笑嘻嘻道:“不过是图肖兄这后院,树大好乘凉啊。” 肖桓淡淡一笑:“叶兄若喜欢那棵梅树,砍了拿回凤凉城就是了,何必不好意思。” 叶凤凉蹙眉:“哦,肖兄舍得?” “只要叶兄喜欢,有什么舍不得。” “肖公子真大方……那要是叶某想连同肖兄一起带回凤凉城,肖兄也肯吗?” 这句话说的甚是轻佻,叶凤凉似笑非笑,紧紧盯着肖桓的双眼。 肖桓若无其事地一笑:“叶兄,想邀我去凤凉城做客,态度该客气一点,须知今时不同往日。” 叶凤凉面色一变,忽然间又放软神情,挨着肖桓的耳朵:“我是诚心的啊,如宝。” 肖桓向来冷峻的面孔陡然抽了一下,急忙从椅子上站起来,避开叶凤凉,三两步走到窗边。叶凤凉心不解气,笑得更加放肆:“天底下会这么叫你的,就只有我吧?唔,倒是让我联想到闺房之乐啊。” 肖桓背对着他,也不知脸上是何表情,隔了一会儿,他回过头来微微一笑:“叶凤凉,若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助你找到肖残骨,如何?” 叶凤凉一愣,警戒之心顿起:“什么条件?” 肖桓会帮他找肖残骨?会以何种条件作为交换?从刚才偷听到的言论推测……难道是想借他之手介入朝中太子废立之事? 肖桓慢吞吞地一笑,一字一句道:“只要你保证以后别再这么恶心。” 叶凤凉千算万算,不提防肖桓提的条件竟是这句话,脸上一阵青白交错,竟不以为耻,反而笑起来:“怎么恶心?分明是那么甜蜜的往事,肖桓你真是不通情趣。” 既然肖桓干脆直呼其名,他也懒得“肖兄”来“肖公子”去的装礼貌了,不让他叫他如宝,那名字他还嫌叫得浑身发寒呢。不过口头上的便宜乐得多占,肖桓想必也不太愿意回想起在凤凉城的事吧。 如今再倨傲,当初为了保命,不也在他面前装得比孙子还孙子? 肖桓眉头一皱:“想来你是不愿合作了?” 叶凤凉一惊,想起现在不是争一口闲气的时候,收起了满脸的坏笑,正经道:“你真的知道肖残骨是什么人?” 肖桓走回椅子坐下,端起茶杯喝茶:“我不知你与那人有什么深仇大恨,不过要找一个人,除非他不存在于这世上,否则定有蛛丝马迹,我不能说我知道肖残骨具体为何人,不过大约能猜出一定范围。” 叶凤凉眉头一挑:“你在那种时刻出现在谢家庄,又浑身是伤,做何解释?” 肖桓脸色一冷:“你还是在怀疑我?” 叶凤凉轻笑起来:“不敢,只是你我既然已是合作关系,有些疑问总该弄清楚的好,这才见诚意,不是吗?” 肖桓不语,手指轻轻扣着茶杯,终于开口:“谢天涯……这人和朝廷有些牵连,我去找他是有些事要问他。肖残骨来屠庄之际,我本已离开,发觉不对赶回去时却是晚了一步,还被他所伤。” “肖残骨为何没杀了你灭口?” 肖桓淡淡一笑:“肖残骨目的只是灭了谢家庄,倒也不是滥杀无辜之人。他急欲离开,不愿与我多纠缠,趁我不备一掌打晕我就逃了,我只知道他戴着面具,后来……便是被你所救。” “那我救你之后,你又为何要骗我?” 肖桓一声长叹:“叶凤凉,你也知我是何身份,天下知道我双腿无疾的,除了我家人和当今圣上,不出三人,你说我能向你道明实情吗?” 叶凤凉沉默不语,眉头是愈皱愈紧。这番话漏洞实在太多,肖桓说了这么半天,他想要的解释一句也无,既没说明他为何会出现在谢家庄的具体原因,也没说肖残骨屠庄究竟是何用意,甚至连人都没看清,但语气之间字斟句酌,却是处处透露着为肖残骨粉饰的意味……那句“不是滥杀无辜之人”,真是好笑。 “照你这么说,谢家庄四十三条性命,全是死有余辜了?”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这不叫滥杀无辜,难道叫替天行道? 肖桓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半晌,只得勉强一笑:“我不是替他说话。唉,你为何非要抓我的语病。” “既说谢天涯是你旧识,为何对他之死如此无动于衷?难道你一点也不想为他追拿凶手?” “因为肖残骨根本就不是个普通杀手啊。”──肖桓苦笑一声,“他甚至不是江湖中人。我这么说,你总该明白了吧?” 叶凤凉心中一惊:“你的意思是……” “当今圣上身边所谓的十二影卫,若我猜得不错,肖残骨便是其中一人了,你没发觉他杀的,都是与朝廷有所牵扯的武林人士吗?” 叶凤凉再也忍不住冷笑:“笑话!那寇温呢?难道她与朝廷有关?” 肖桓脸色不变:“寇温?她与朝廷有什么关系,难道你不比谁都清楚?” 叶凤凉身子一颤,从来不愿去多想,认定是肖残骨残忍狠毒,无端便杀了寇温。 肖桓的话里,暗藏着一个令他心惊胆颤的可能。 “不……不可能!” “天下无不可能之事。”肖桓慢慢的端起茶杯喝茶,“或许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亡呢?” 叶凤凉脸色厉变:“肖桓,关于我的事,你究竟清楚多少!” “不多,你知道我多少,我便知道你多少。”肖桓悠悠一笑,伸手倒了一杯茶递给他,“来,喝茶。” 叶凤凉心底飞窜过无数念头,他不见得相信尚桓的每句话,却相信他关于肖残骨身份的推测。肖桓这番话,半真半假,也许知道更多,却不肯说──毕竟,他和他,骨子里太相像,都不是平白无故肯与人方便的人。 “话挑开了说吧,肖桓。”叶凤凉接过那杯茶,微笑,“要助我找到肖残骨,你真正的条件是什么?” 肖桓慢悠悠的合上茶盖,抬眼看着他:“我要你绝不插手太子废立之事。” 叶凤凉嗤之以鼻:“我本来就不关心此事。” “只怕你到时身不由己。” 叶凤凉握着茶杯的手慢慢捏紧,良久,终于开口:“好,我答应你。” *** 叶凤凉从肖桓的房间中出来,经过后花园,随手折了一枝狗尾巴草,捏在手指间绕来绕去,步子一晃三顿,心事重重。 他是凤凉主,逍遥君,良田千顷,美酒百坛,流水不兴,坐看云起,一辈子过得悠闲自在,江湖中事,高兴便去插上一手,看不惯的人,拿来折磨消遣的法子多得是,从来不觉天下有何事能难到他,何人能左右他,却是头一次遇上肖桓这种人。 这人不在他掌控之中,不动声色间一步一步牵着他鼻子走,最后竟能让他答应绝不插手太子废立之事──忽然觉得,自己这次未免亏大了。 朝廷、皇宫、太子之争、黎民百姓、社稷江山,这些……都是令他头痛的字眼。 手指轻轻扣住币在脖子上的贴身玉佩,叶凤凉唇角勾出一丝苦笑。 看来有个人再不想见,也得去见见了。 第六章 出了国师府,叶凤凉七拐八弯,在一条小巷尽头停住。从马背上翻身下来,他看了看眼前毫不起眼的小绑楼,拴好马匹,抬手敲门。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瘦巴巴的老头儿探出头来,低声道:“快请进来吧,主子已经等了一个时辰了。” 叶凤凉不急不慢地跟在他身后,上了楼梯,却见房间中央端坐着一个人,年纪约莫四十岁上下,喝着茶,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向着他微微一笑:“听说你入了京,正想你怎不来看朕,今天却这么急找朕,何事?” 叶凤凉在他对面坐下,端起面前的茶碗,提起盖子轻轻吹了吹:“没什么要紧的事,不过有个疑问存于胸中。” “哦?且说。” “寇温的死,是否与你有关?” 中年男子面上波澜不惊:“你从何处听来这些闲话?” “是不是闲话,我心里自有分寸。”叶凤凉淡道,“我只问你,为何容不下寇温?” 中年男子终于低低叹了口气:“一个烟花女子,值得你如此计较?你既然喜欢她,为何不查清楚她背后的来头?” 叶凤凉拂袖道:“我知她曾是庆阳王府内的歌姬,那又如何?我不问朝中事,庆阳王又能奈我何?” “凤凉,你既知她不是普通女子,为何还要放任自己迷恋上她?你可知她日日与你温存,或许转身便将你枕边席畔的每句话都秘传庆阳王?你不问朝中事,自有人日夜不忘算计你,你一直是聪明人,信不得的人如何能放在身边?需知今日三分怜悯,他日便是杀身之祸!” 叶凤凉握着茶杯的手一阵轻颤:“人心如此……亏得圣上替我一一料理干净。”放下茶杯,站起身子,“我还有事,先行告辞。” “难得见面这就要走吗?母后也挂念得你得紧。” 叶凤凉身子已经转开,头也不回地道:“圣上日理万机,凤凉本不该为这些闲事刚来打扰,改日定当亲自入宫探望太后,告辞!” 中年男子眼见叶凤凉消失于门外,微微一笑:“天下间敢这样同朕讲话的,也只有他了。” 侍于他身边的老者躬身道:“凤凉公子自幼不受宫廷礼节束缚,天性之然。” “唉,算来也是母后当年亏欠他太多,如今见他甚好,也不计较那些繁文耨节了。”当今万岁爷叹息摇头,忽然眼神一寒,“哼,肖桓,你竟然挑唆他来与朕当面对质,朕真是小看了你!” 老者身子微微一颤:“陛下,这其中恐怕另有隐情,肖桓不至如此大胆……” “他不敢?”皇上冷冷一笑,“他心里打什么主意,我会不清楚?最好他给我安分一点,收起那些小聪明,否则──” 老者心内一寒,不敢多言。 皇帝陛下一声冷哼,拂袖而去。 *** 叶凤凉推开木门,深深吸了一口气。 太后挂念他甚紧?可笑啊,当年为乱军所逼,拿他扮作太子弃于宫中的又是谁?他一个不到十岁的幼儿怎生活下来的,那深宫中养尊处优的老妇人可知? 今日见他之人言辞切切,对他更是纵容有嘉,终究是血缘关系淡了一层,幼弟比不过亲生儿子,兵荒马乱之中,还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弃他于不顾? 真心相待过的女子,即使知道她身份来的蹊跷,却是贪恋那一份温存,不忍相离……最后换来的又是什么? 叶凤凉啊叶凤凉,人人道你逍遥江湖,随心所欲,天之骄子,却不过是求什么什么都得不到。 叶凤凉哈哈一笑,翻身上马,策马而去。 *** 玉兔高悬,夜深人静。肖桓卧在床上,就着烛火懒洋洋地翻着一本书册。自叶凤凉从他房中离开后,便是一天不见人影,想是去见那人了吧? 忍不住一个苦笑,今日拿言语激怒叶凤凉,逼得他对那人心生怀疑,原是兵行险招,只是伴君之侧不得不未雨绸缪,仗着那人如今还不敢拿他如何,多一份筹码握在手中也好。 柄师府也不过是皇上手中的一颗棋子,今日恩宠有加,说不定明日便是满门抄斩。从古至今,太子废立之事最难站稳派系,三朝元老又有几人能做到?日日忙于算计,怕是几十年后的事情都算到了。替皇上卖命,同时还要想尽法子保住全家性命──用这种下流手段来威胁当今天子,以那人的深沉狠辣,必是明白他何以告知叶凤凉寇温之死的真相。 皇上怕也是咬牙切齿,但又对他无可奈何吧? 丢开手中书册,肖桓翻了个身,正准备吹灭蜡烛就寝,窗户忽然被人撬开,一个身影跳了进来。 肖桓看清是叶凤凉,吓一跳,不知他深更半夜翻窗户进来做什么?忙披上外套下床,略带警觉地开口:“这么晚了,叶兄你……” 话还没说完,眼前陡然一黑,那个平日里与他最是看不对眼,见面便是冷嘲热讽,你算计我,我算计你的叶凤凉,居然伸手把他搂在怀里。 肖桓一阵目眩,怀疑是否天下红雨,还是今日叶凤凉去见皇上,受的刺激大了? 鼻端嗅到一阵浓浓的酒气,肖桓心下明白了三分──果然是受刺激大了,竟是寻酒买醉去了。 那人将他搂在怀里,蹭了一会,一双手沿着他的后背开始细细抚模。 肖桓被他模得浑身发痒,提掌正想劈开他,不妨被他突然一把捏住了腰,“哎哟”一声,凝起的真气又涣散了。 叶凤凉脑子里迷迷糊糊,也不知怀里搂着的是何人,直到听到那人出声,才发觉竟是肖桓。换了平日,他早一把推开了,现在却不知为何,就是搂着不想放手。于是又记起当初在凤凉城,他替肖桓疗伤之时,便感叹此人腰身细韧,有副好身材,还怀疑他是谢天涯的男宠。 这些有的没的念头,在他昏沉沉的脑子里飘来荡去,烧成一团浆糊。感觉手中的身子从一开始的僵硬,渐渐开始放软,不知怎么,忽然就心满意足起来。 忘了这人曾经骗他算计他,万般不好,这一刻抱在怀里,似乎就成了自己的东西。于是又想起他也在宁风手下救了自己,也曾与自己生死与共。 凤凉城中对自己死心塌地,老老实实,温顺可爱。 如宝,叶寇,肖桓……不知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你现在,真是醉得一塌糊涂了吗?” 耳边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不是叶寇那种唯唯诺诺的调调,不是肖桓那种清清冷冷的感觉,叶凤凉稍微愣了一下。 被他搂着的身子,略微挣了一下,肖桓抽出手,却没有推开他,只是在他耳边又问了一句:“你已经醉到不认识我了吗?” 叶凤凉想回答,又不想回答。他当然知道眼前之人是谁,清醒之时他们绝不会是这种状况,即使现在他也不清楚自己要干什么──不过,顺其自然才好,他从不违背自身。 凑过去用力在那张脸上亲了一下,嗯,亲上去比看上去要舒服……于是忍不住,想顺着往下继续亲。 肖桓偏开头,微微皱了皱眉。 叶凤凉是醉了,他却是清醒的,站在这里任这个醉鬼吃豆腐,他开始想,难道是因为自己又骗了他一次,害他买醉、害他失态,所以有些小小的愧疚? 那么,来而不往非礼也……不对,怎么想到的是这个! 肖桓忽然轻轻笑了,有什么不对呢? 他抬手捏住叶凤凉的下巴,那双朦朦胧胧的桃花眼望着他,含着些微的,流光四溢。 当真是……秀色可餐。 “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肖桓一边低笑,一边俯头轻轻含住了那张微薄的凉唇。 舌头细细探进去,不急不缓,叶凤凉滑溜流的舌一下子勾住他的舌,唇齿缠绵之际,叶凤凉忽然笑出声:“肖桓,技术不错嘛。” 肖桓一惊,陡然抽身,却被叶凤凉死死箍住了身子。 “你没醉!” “呵呵。”叶凤凉眼中的醉意,在烛火的照耀下,瞬间蒸发得干干净净,“你也太小瞧我了……叶凤凉,从来不醉。” 肖桓一时之间被制住了身子,叶凤凉就着烛火看着他,冰凉的手指抚上来,沿着他的脸颊一点点的划过。 “你是如宝、叶寇,”叶凤凉喃喃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掠过,“还是……肖桓?” 肖桓在瞬间的惊愕后,恢复了常态,他轻轻握住叶凤凉贴在他脸上的手,忽然用力拉下,唇边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不管我是谁,你想做什么呢?” “无他,确定一下我们的合作关系而已。”叶凤凉暧昧一笑,朝着肖桓的脖子间轻轻吹了口气。 “合作就合作,你我……”肖桓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眉头微微一皱,“不必用这种方式来确定吧?” “你刚才不也配合得很好?”叶凤凉反握住他的手,顺势往怀里一拉,“我觉得……你我关系再进一层,也没什么不好。” “我以为,你对男人应该没兴趣。”肖桓被他握住右手,五指上翻,不动声色间扣住了他的手腕,笑得人畜无害。 “我也以为你对男人没兴趣啊。”凤凉嘻嘻一笑,被他扣住命门,不急不恼,“看来我们都错了啊……” 低下头去,又要去吻那张薄唇,肖桓侧头偏过,再不手下留情,一掌直击叶凤凉胸前而来,叶凤凉急忙往后一退,松开了手:“别……开打就无趣了!” “哼!”一声冷哼,肖桓眉角上挑,扫了他一眼,“既然没醉,就给我滚回自己房里去!” “哟,原来你只喜欢趁人喝醉占便宜啊。”叶凤凉懒懒地往床上一坐,“我该说你有色无胆吗,肖桓?” 话音未落,窗外忽然掠过一阵疾风,紧接着“嗖嗖嗖”三支冷箭破窗而入,直射二人而来。肖桓面色一变,反手抱住叶凤凉,往床上一滚,手下使出三分功力,衣袖挥过,冷箭被一一扫开,随即烛火也“哧”一声灭了。 叶凤凉在他身子底下笑出声来:“肖桓,看来有人见不得我同你亲热啊。” “好说,就不知此人是冲着你来的还是冲着我来的?” “咦,这可是你的房间,如何会是冲着我来的呢?” “可我房里可有两人啊。”肖桓微微一笑,“焉知不是叶兄在哪欠下的风流帐,如今找上门来了呢?” “肖大侠可真会栽赃……废话这么久,还不追出去?” “别忘了在下可是行动不便之人啊,难道不应该是叶城主追出去?” 黑暗中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叶凤凉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肖桓无力地叹了口气,松手坐起,什么满室旖旎、意乱情迷,早已消散殆尽。 “肖恒,你府中不安全啊。”叶凤凉懒懒的坐起身子,“你时常半夜三更便遭遇此种惊喜吗?” “习惯就好了。” 淡淡一句回答,却让叶凤凉略带三分戏弄的笑容凝在了脸上。习惯就好了?肖恒,你已经习惯就连睡梦中也要时刻保持警惕?你已经习惯随时提防遭人偷袭暗杀?你已经习惯性命悬于一刻后,再微笑着说若无其事的话? 就算武功天下无敌,也总有难防之时,想他在凤凉城中,绝无人敢前去偷袭,就算有,也有重重护卫守护。而肖桓……堂堂国师府内,只有他这间院子却是独门别户,区区一两个护院,竟是毫无用处。 如果不能自己保护自己,那么死了也是活该! 肖桓,多少年来你是怎生活过来的,才能养成这种习惯? “这么瞧着我做什么?”肖桓瞥了他一眼。 “有一点,我始终想不明白。”叶凤凉忽然开口,“你爹和你大哥都在朝为官,身负皇命;你三弟不问天下事,行走江湖,倒也算逍遥自在;而你,这么多年来假装不能下地,心甘情愿做别人眼中的废物,你的人生目标究竟是什么?” “人生目标?”肖桓淡淡一笑,“难道每个人活着,都有所谓的人生目标么?那么我问你,你的人生目标又是什么呢?” 叶凤凉轻笑:“我的人生目标嘛……得知己一二,得佳人常伴,醉卧逍遥、无拘无束,便是心满意足了。” “听起来真使人向往。”肖桓微微笑道,“那么我的人生目标,就是为了让我所重视的人,都能好好的活下去。” 叶凤凉心底蓦地一震,望向肖桓,却只见他神色淡然,并无一丝表情波动。 收回视线,叶凤凉盯着黑漆漆的床帐,默然无语。 他只为了自己而活,肖桓只为了别人而活。 他痛苦时去买醉,那么肖桓痛苦时呢? 他……可曾有过痛苦时? 第七章 清晨,叽叽喳喳的鸟鸣声惹得原本僻静的小院一片热闹。 兴冲冲直奔肖桓居所而去之人,“砰砰”的敲着房门:“二哥,我回来了,开门吧!” 棒了许久,似乎房内之人手忙脚乱地弄出了好大的动静,等到门开之时,肖桓露出一张略带倦意的脸:“望潮,进来吧。” 肖望潮有些惊奇地望着他二哥:“你不是才起床吧?都日上三竿了呀!” 肖桓转身走进房内:“昨晚看书看到太晚,你何时回来的?” “刚回来,爹和大哥都还没下朝,所以就先过来看你……”肖望潮笑嘻嘻地跟进去,没注意到房内窗户是打开的,更没注意到某条人影正偷偷模模翻墙爬出院子。 “望潮,你不是说你师父病了,要留在他身边照顾他?”肖桓替肖望潮倒了杯茶,“怎么突然间回来了?” “师父的身子已无大碍了。前几日大哥修书给我,说太子连日重病,事出蹊跷,怕是有人下毒害他,要我入宫去保护他。” “什么?”肖桓大惊,手中的杯子几乎失手掉落,“笑话!你什么身份?怎可能入宫去保护太子!” “我也这么想,可是大哥信中说,有他极力推荐,太子一定会将我留在身边。”肖望潮喝了一口茶,“你也知道,大哥从未要我帮他做过什么事,这次难得他开口相求,我也不好推拖……” “不成!”肖桓一口打断他的话,“朝中为了太子废立之事已经够乱了,爹和大哥又各站一派,你既然从不管朝廷中事,就别来淌这混水!” “可是……” “总之我绝不答应你入宫去保护太子!”肖桓衣袖一挥,“你好好在家休息几日,大哥那边我去和他说!” *** 肖御下朝回府,刚换了日常的衣衫出来,就瞧见下人走上前来:“大少爷,二少爷留话,叫您回来了立刻去他房中。” 肖御微微点头:“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肖桓坐在房中,听到门口传来的敲门声,起身打开了房门。 “有事找我?”肖御走进房中,在竹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倒是难得啊。” “为什么要望潮入宫去保护太子?”肖桓开门见山,脸上带着微薄的怒色,“放他个自由身,不插手朝中事,有什么不好?” “我只是担心太子安危,想让他进宫贴身保护,你怒什么?”肖御面色不变,“等到太子平安无事后,我自然不会强留他在朝中。” “拖他入了乱局,月兑身有那么容易?”肖桓冷笑,“大哥,你为了太子已经方寸大乱到这种地步了?你不顾自己的性命,连兄弟的性命也不顾了?” “你!”肖御俊脸上寒意顿起,“休要胡说!我虽然希望三弟助我保护太子,他肯不肯还不见得呢!” “爹为何坚持不肯让望潮入朝,你心里不清楚吗?你我已为棋盘中子,何苦要把望潮也拖入?你明知他的性子,你要他出手相助,他会拒绝吗?” 肖御神色一僵,垂下了头,没有说话。 肖桓叹口气,放软了语气:“大哥,望潮比不得你我,他个性太单纯,我宁愿他做个无所事事的江湖闲散客,也不愿他同你我一般,日夜操劳忧烦,提心吊胆,忙于算计……”一面说,一面轻轻去按肖御的肩头。 不防肖御正出神间,被他一碰,忽然整个人都跳了起来,肖桓一下子错手扯住了他的肩上的衣衫,“哗啦”一声,衣领被扯开,露出了大片肌肤。 “大哥,你……”肖桓猛然间看到肖御脖颈间青青紫紫一片狼藉,啃咬抓掐之痕触目惊心,惊得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肖御手忙脚乱的拉好自己的衣衫,侧过头去,默然不语。 “这是怎么回事!”肖桓一把将他身子扳回,“大哥,是什么人这么对你!” “闺中情趣……有什么可说的!” “你当我是白痴吗?”他虽然娶了素鸣入府,可每夜不是在宫中相伴太子,便是独宿于书房,又何来闺中情趣之言? 等等!在宫中相伴太子…… 肖桓脸色巨变,后退两步,连声音都抖了起来:“我、我一直提醒你,不可对太子过好……” 肖御神色大变,急忙一把拉住肖桓的手:“不是……我和太子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你终于承认是太子了?” 听到肖桓几乎是从牙缝里发出的声音,肖御身子一抖,颓然的松开了双手:“太子此次重病来得诡异,竟似整个人入魔了一般,我去看他,却被他反扑在床上……可是他翌日醒来之后,却又完全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他屡次遣人召我入宫相陪,我担心他是遭人下毒才会变得如此,却是去一次伤一次,我实在不想再入宫去探他了,可又担心他……只好让望潮替我去守着他……” “你就不怕他对望潮也如此?”肖桓又惊又怒。 “不会,”肖御急忙道,“他发病后除我之外,不曾对别的宫人如此……再说以望潮的武功,也足以自保……” 肖桓沉下了双眸:“你是说,他只对你一人而入魔?” 肖御难堪地转过脸:“我也觉得奇怪……是我每次去的时机都不巧吗……” “那他这个病,当真是来的蹊跷啊!既然你这么担心他,那么我替你入宫去探清楚事情的真相吧。” 肖御身子一震,不敢置信:“可是二弟,你之前不是说绝不插手……” “我收回前言。”肖桓打断了他的话,轻轻叹了口气,“皇上正要召我入宫为太后祈福,想必也会为了太子之事要我出手。”就算不是为了你,我也该为爹、为望潮、为肖家留条后路……最后的话他没有说出口,默默的转头,望向窗外,满室无言。 *** 叶凤凉从肖桓房中翻墙出去后,回到自己的房间,连早膳也懒得出去吃,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发呆。 满心满月复,都是昨晚之事。 他对男人没有兴趣,对那些嗜好养男宠的,更是从心底的鄙视和不屑。他不明白昨晚怎会着了魔一般,面对肖桓,竟会有种不能控制的。 丙真是受的刺激过大了?叶凤凉在床上翻了个身。肖桓,一个他怎么也想不透的男人,一个他曾经不屑一顾,而后恨到咬牙切齿,如今却让他有一丝心疼的男人。 他们都有相同的寂寞,只是他习惯了不去想,而那人,则是根本不自觉。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而那人所做的一切,又是为了谁? 忽然发觉自己对那人的恨意已经慢慢的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比迫切的想知道他背后所隐藏的身份,他不为人知的所有一切。 就连跟他的合作……似乎也成了一个借口。 寇温的死因他已经知道了,就算知道肖残骨是何人,真正的凶手却是那万人之上的九五之尊!他找到肖残骨,又有什么意义呢?他们的合作关系实际上已经可以结束了,但是他却不想。 叶凤凉疲倦的阖上了双眼……他从来没有对一个人,有过如此的好奇心。 入夜,正熟睡的叶凤凉忽然听到房内有细细的脚步声,立即警觉地翻身坐起,低声喝道:“什么人?” “是我。” 一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叶凤凉不由自主放松了警戒:“你怎么来了?” 肖桓慢慢走至他床前,坐了下来:“听说你今日一整天都将自己关在房内,连饭也没出去吃?” “你关心我?”叶凤凉轻笑起来,“我明明有锁门,你怎么进来的?” “你昨晚怎么入我房间,我便是怎么进来的了。” “怎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已经思念我到半夜爬窗偷看我的地步了?”叶凤凉嘻嘻一笑,“还是你决定要继续昨晚未完之事呢?” 他暧昧地朝肖桓眨眨眼,肖桓却只是淡淡的瞟了他一眼:“我是来告诉你,明日起我要入宫,你待在这里已经没有意义了,回凤凉城吧!” “什么?”叶凤凉大吃一惊,“你要入宫?为什么?” “自然有我该做之事。”肖桓显然不愿多说,“你在国师府也待得够久了,我答应你之事一定会办到,你实在没必要再留在这里了。” “说的是,你都不在了我在这里也没趣味了。”叶凤凉懒懒一笑,“所以,我决定和你一起进宫。” 肖桓一愣,不悦之色立刻浮上面容:“不要胡闹!你跟着我进宫做什么?皇上本来就恼恨我将寇温之事说给你听,恨不得我离你越远越好──你怕我命不够硬是不是?” “你又如何断定皇上知道是你将寇温之事告诉我的?我又没说是你说的。” 肖桓冷冷看了他一眼,叶凤凉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别这么看着我,我又没说要跟你一起入宫──难得入京,我去瞧瞧我皇兄也无可厚非吧?” “你……” “你告诉我究竟是为何入宫,我就保证绝不去找你麻烦,即使在宫中遇到你,也会装作不认识,不然──”叶凤凉拉长了尾音,满意地看着肖桓脸上渐渐露出的无奈之色。 听到肖桓说完他要入宫的原因后,叶凤凉满脸震惊。 “你不是说绝不插手新君废立之事?怎么突然要为了太子的病进宫?” “太子这病实在古怪,我大哥担心是遭人暗算,要我进宫去查探清楚。”肖桓隐瞒了太子发病之时对他大哥所做之事。 “又是为了你大哥?”叶凤凉忍不住叹口气,“宫中御医那么多都没查出个究竟来,你入宫去有什么用?” 肖桓摇摇头:“这件事恐怕不是御医能解决的。” 他心里怀疑的是,太子此病恐怕连与人下毒无关,只是他若说出来,只怕要天下大乱。 大哥……若是你知道了真相,你又会做怎样的选择?你还会求我替你保护太子吗? “既是如此,我更要和你一起入宫了。”叶凤凉想了想,“怎么说他也算是我侄儿,病成这样也该去瞧瞧的。” 听着他这番口是心非的话,肖桓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 第二日一早,叶凤凉就去向肖国师辞行了。 “叶城主不多留几日?”肖毓庆不免客气一番,“老夫只怕招呼不周,怠慢了贵客。” “哪里,连日来多有打扰,叶某为医治肖二公子腿疾而来,却无功而返,在下心中真是愧疚万分啊!” 原来你还记得你来的初衷啊……肖毓庆心底无力的叹口气,嘴上却是连连称谢:“叶城主有这番心,老夫已经很感激了。小儿的顽疾,是自小落下的病谤,药石无惘,叶城主已经尽力了,不必放在心上。那么,且待老夫准备车马,送叶城主回凤凉城。” “不必,多谢国师厚意。”叶凤凉微微一笑,“叶某还有些事须在京城逗留几日,就此告辞。” 出了国师府大门,叶凤凉不急不缓地走到一家茶楼,捡了个临窗的位子,点了一壶茶、几盘糕点,慢悠悠地拣起一块桂花糕送入嘴中,竟是视而不见楼下停着的一只八抬大轿。隔不多久,一名灰衣人匆匆上了茶楼,寻到叶凤凉的座位前,行了个礼,低声道:“殿下,请随小人下楼上轿。” 叶凤凉漫声道:“茶都没喝完,急什么?你且下去等我。” “殿下……”那人一阵惶恐,不得不硬着头皮道,“圣上下了旨,半个时辰内要将殿下迎进宫,殿下请随小人下楼吧,小人不敢违抗圣旨啊……” 叶凤凉眉头一皱:“从这里到皇宫要半个时辰的路程?” “这……是小人来早了,殿下就别为难小人了……”可怜的灰衣人都快哭出来了,叶凤凉见状,这才慢慢将手中的糕点放下,站起身来:“领路吧。” 灰衣人如蒙大赦,揩揩额头上的汗珠,前头引路下楼去了。 第八章 八抬大轿终于抬入了皇宫,叶凤凉下了轿,等候多时的小太监迎上来,将他引至乾清宫,叶凤凉一眼便瞧见了坐着喝茶水的当今万岁爷。 “可算是知道要进宫来看看朕了。”皇上微微一笑,朝他招手,“过来坐吧。” “圣上日理万机,操劳之事太多,我想来又怕打扰了皇兄清休。”叶凤凉依言走到他身边坐下,“听说最近太子身子不大好?” 皇上叹了口气:“你也听说了?太子自幼身子就弱,可这次之病竟是来势汹汹,成日昏睡在床上,偶尔清醒便在东宫闹着要出去找肖爱卿──他与肖爱卿自幼相交,感情甚笃,朕也知道,可是堂堂一个太子如今变得像个不可理喻的三岁小孩一般,叫朕如何是好?”皇上眉间一片忧色,叶凤凉心内一惊,这倒是没听肖桓提起过。 “莫非太子是心智受损?”叶凤凉沉吟道,“御医也没有商量出诊治之法?” “都看过了,查不出病因,药方开了一大堆,却是半点用也没有……一群废物!”皇上语气顿了顿,“对了,肖桓也入宫了,你知道吗?” “他?他一个行动不便的废人,入宫做啥?”叶凤凉故作诧异。 皇上瞧了叶凤凉半晌,见他神色自若,于是微微一笑:“无甚,太后六十大寿临近,朕召他入宫为太后祈福。” 叶凤凉点点头:“我久未入宫,也该先去见过太后,然后去东宫探望太子。皇兄,我就先行告退了。” 皇上摆了摆手:“去吧。” 叶凤凉出了乾清宫,望着天空发了一阵呆,顶着毒辣辣的日头站了一会,终于还是一步步往着慈宁宫去了。 太后正躺在凤塌上闭眼养神,身旁两个宫女轻轻的摇着扇子,室内只闻得低低的颂佛之声。 “肖桓,”太后忽然睁开了眼睛,“你今日入宫,可有去瞧太子?” “微臣未曾。”肖桓止住念佛,恭恭敬敬地回道,“皇上召微臣入宫,只说为太后大寿祈福,不曾下旨让微臣前去探望太子。” “在我面前,就不必说那些冠冕话了。”太后扫了他一眼,挥手叫宫人退下,然后道:“太子之疾,皇上嘴里不说,御医不敢说,欺负我这个老妇人已经老迈昏花到不问世事了么?太子是我看着长大的,身子虽弱却是心智明睿,如今好端端的怎会变得如此?真要是生病,断无诊治不出源头的来由!依哀家看,恐怕是有人暗中加害太子。” 肖桓低声回道:“太子之疾,微臣不清楚……不敢妄言。” “哼,好一个不敢妄言!哀家三番四次密召你入宫,你百般借口推月兑──我只问你一句,倘若他日太子之位不保,你如何做?” “这……微臣不敢过问朝事,只愿太后万寿无疆,皇上洪福齐天,江山万代,永享太平。” “肖桓,耍的好太极啊。”太后一声冷笑,“你爹自是站在宁南王那边,你大哥虽对太子忠心耿耿,如今也束手无策。肖桓,你的心思哀家岂会不知?你不过是想日后见机行事,哪边得势便倒向哪边,在新帝前力保你全家性命无忧是不是?别忘了你这条命,当日可是哀家给的!” “微臣不敢,微臣绝无此意!”肖桓急忙从轮椅上起身,上前两步,“扑通”一声跪下,言辞切切:“太后之恩,微臣不敢一日或忘……微臣这条性命,全凭太后与皇上发落。” “那好,哀家要你查出加害太子之人究竟是谁,你可应旨?” “微臣自当竭尽所能,不负太后之托。” 太后满意的一笑,放缓了语气:“皇上可有对你下相同的旨意?” 肖桓垂下眼帘:“微臣不敢欺瞒太后,皇上的确对微臣下了旨意……却是与太后恰恰相反。” 太后神色一变:“他不许你插手太子之事?” “是。” 冷冷的笑意在太后脸上泛起:“哀家知他素来不喜皇后,可没料到他如此不把太子的性命放在心上!宁南王……那个贱人的贱种,他想做太子?只要哀家一日在,他就别想称心如意!” 肖桓跪在地上,不敢多言。 正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小太监的通报声:“启禀太后,凤凉殿下到了。” 太后听到后,收起满面怒色,微微合上双眼:“宣他进来吧。”又向肖桓道:“你起来吧。” 肖桓连忙直起身子,坐回木制轮椅上。 叶凤凉跟在一个宫女身后缓步进来,瞧见肖桓坐在一旁的轮椅上,也只是瞟了他一眼,神情无异地上前参见太后:“儿臣……” “罢了罢了,免了那些俗礼吧。”太后挥手,示意叶凤凉不必下跪了,又招手叫他坐到自己身边:“听皇上说,你前些日子便入京了,为何到现在才进宫来看哀家?” 叶凤凉笑道:“本该一早就来的,可是最近皇兄与太后操劳之事颇多,所以凤凉不敢妄自前来。” 太后笑得满面慈祥:“哀家知道你自在惯了,也不喜受这宫中诸多束缚,但这次来了,可要多留几日啊!” “自然,太后大寿儿臣自该尽一份孝心。” “难为你有这份心。”太后微微一笑,“对了,听闻你之前一直住在国师府?想必与肖爱卿也已相识了吧?” 叶凤凉看了肖桓一眼,回道:“肖大人素性好静,儿臣虽想深交,奈何难以谋其面哪。” 肖恒淡淡一笑:“不敢,蒙殿下厚爱,微臣也仰慕殿下已久,只是在下鲜少出户,孤陋寡闻,自惭之极,不敢在殿下面前献丑罢了。” 太后笑道:“如此,你们就都留在慈宁宫用膳吧!哀家也正想找人说笑解解乏,最近不顺心之事实在太多了。” 语气幽深,肖桓与叶凤凉互望一眼,领旨谢恩。 在慈宁宫用了晚膳,又陪着太后说了一会闲话,眼见太后脸上已有倦意,肖桓便与叶凤凉告退出来了。 领路的几个小太监必恭必敬地等着将二人分别送回寝宫,叶凤凉却笑道:“你们都下去吧,我与肖大人趁着夜色不错,自个儿慢慢走回去就成了。肖大人,若不嫌弃,今晚就留宿于叶某之处,你我秉烛长谈如何?” “承蒙殿下不弃,微臣之幸。” 叶凤凉的性子是我行我素惯了,小太监也不敢违他的意,领旨退下了。叶凤凉瞧他们走远了,伸手放在肖桓轮椅的背靠上,轻轻推动着,边行边笑:“你倒打了个好幌子,入宫竟是为太后祈福来的呢?” 肖桓也笑起来:“不敢劳烦殿下为在下推轮椅,殿下快请放手吧。” “你自己推得慢。”叶凤凉却是不肯松手,“这里又没外人,叫得这么拘束做啥!” “宫里头有宫里头的规矩,我又比不得你,皇上面前放肆惯了的,便是太后,也要对你客气三分。”肖桓见他不肯放手,也不勉强了,乐得多个免费劳力。 “如今人人都眼觑着太子之位,我虽然无意相争,皇上与太后却也是防着我呢。”叶凤凉微微一笑,“方才太后席间满是试探之语,你没有听出来?” “太后要力保住太子之位,自然顾虑颇多。” “我已经为太子死过一次了,她还要如何?”叶凤凉一声轻叹,却是听得肖桓内心一颤,凉意直透心尖,丝丝入骨,慢慢侵入五脏六腑。 月光下,只见那人面上仍是挂着微微笑意,只有眼底一点点伤,一些些痛。 于是想起宫中的那些传言,皇上的十五弟,先帝曾亲封的玉亲王,还不足十岁便在当年的乱祸中被假冒太子弃于宫中,平息叛乱后,这位十五王爷便失了踪影,是生是死,是被乱军所杀,还是去了哪里,无人知晓。 直到皇上追封他为睿王,直到后来发觉他竟没有死,而是改名换姓为叶凤凉,习得一身武艺,皇上想让他恢复王籍,却被他拒绝了,直言自己不愿做什么王爷,只愿逍遥江湖,于是皇上便赐了凤凉城给他,任他衣食无忧,自由自在,也算是对当年亏欠的一种补偿。 只是……那样的伤痛,又岂是良田千顷,赏金无数所能弥补的? 肖桓这一世,除了为自家人费尽心思,从未对别人留过半分情意,此时此刻,却不由自主的语气便柔和了下来:“这皇宫终究不是你久待之处,你虽无意于太子之位,只怕背后想捅你一刀的人却多的是。寇温之事,逝者往矣,太后大寿后,你便回凤凉城吧!此后另寻佳人,莫再为了一人心心念念了。” 叶凤凉脸色陡变:“你这话什么意思?是要终止合作关系吗?” 肖桓一愣,见他面罩寒霜,不由苦笑:“合作?你我还有什么合作关系?你找到肖残骨又如何?那也不过是皇上手中的一颗棋子罢了!我与你,难道除了合作关系,就无别的相处之道了?” 叶凤凉闻言一呆,这些念头早在他心底转过无数圈,他也知道与肖桓再无合作的必要,却是不肯说破,只怕肖桓冷冷一笑,就此便与他形同路人。对于这个人的感情,如今他也胡涂了,分不清是怨恨,是好奇,是试探,还是……有那么一丝丝喜欢。 细细回想方才肖桓的话,心内忽然暖了过来,想要接他的话再说下去,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怔怔的瞧着肖桓。 肖桓淡淡的笑道:“这么瞧着我做什么?” 叶凤凉微微一笑:“没什么,你说的对。” 想起肖桓不曾对他隐瞒进宫是为了查探太子之疾,分明已不再将他视为外人,心下又平添了三分欢喜,心想这个狡猾透顶,处处算计别人,只肯为自己所重视之人动心思的男人,也终于开始将他纳入心中了吗? 肖桓见他面色温柔,满脸笑意,忽然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便转过头去,岔开了话题:“今晚你也要去太子寝宫?” “不急。”叶凤凉微笑道,“我说了要与你秉烛长谈的,太子之事,明日再说吧。” “我可是领了太后圣旨的啊。”肖桓露出个苦笑,却并不坚持一定要去。 “那个老太婆,理她做啥?” “哎呀,这话大不敬、大不敬啊!”略带笑意的声音响起,二条长长的人影在淡淡的月色之下,逶迤而去。 *** 此时的太子寝宫之内,几个伺候在床前的宫人昏昏欲睡地摇着扇子,太子方才服下了照着御医所开药方煎的药,已经安睡下去了。 一个宫人半合着眼睛,头一搭,差点磕在一旁的柱子上,连忙打起精神,见一旁之人已经前后摇晃,快要睡过去了,忙偷掐了她一把:“精神点,不要命了?” 那宫人痛呼了一声,忙捂住嘴,偷眼瞧瞧太子并无醒来,嘘了口气,轻声埋怨道:“你吓死我了!” “你还敢打瞌睡?皇上和太后都下了旨意,命我等轮流值守,不得偷懒。唉!这么没日没夜的守着,也不见太子好转。” “你要死了,敢说这种晦气话!”那个宫人瞪了她一眼,“依我看,太子这哪像是生病?倒像是中了邪一般──” “中邪?你别吓我!这宫中难道有不干净的东西吗?” “嘘,别说了!”宫人急忙捂住她的嘴,“这些闲话,要是被人听了去,你我都别想活了!” “我也只是偷偷和你说说……”宫女嘀咕了一句,不再说话了。 床帐之中,本应已经昏睡过去了的太子倏地睁开了眼睛,眼珠慢慢转动了两圈,又缓缓合上了。 *** 万岁爷去向太后请了安回乾清宫,阅了一会折子,小太监呈上去的糕点半分未动,茶水倒是喝了一壶,脸色一直是沉着的。 大概是皇上和太后之间又理念不合了,几个轮值的宫人心里头暗暗的想──如今朝中为了太子废立之事,分为两派,一派拥立太子,一派拥立宁南王,太后和皇上之间表面上不动声色,私下里也是波涛汹涌。 太子的生母是太后的亲外甥女,进宫后虽被立了皇后却是一直不得宠;皇上最宠的是莲妃,本来是后宫嫔妃之中第一个生下皇子的,可惜小皇子刚满周岁,便无缘无故溺死在荷花池中了,莲妃受不住这刺激,加上身子本来就弱,几年后也郁郁而终,宫中有些传言,传言的矛头大抵指着皇后和太后,只是谁也不敢乱说,只敢放在心里嚼舌根。 至于皇上,明眼人都知道,皇上素来不大喜欢太子,想要废了他的念头,恐怕也不是一天两天,只是碍于太后以及朝中一帮拥立太子的老臣,一直没有动作,如今太子这一病,若是好不起来,倒是个废了他另立新太子的绝好机会。 又过了半刻,皇上的御笔重重落下,随手将折子丢到一边,终于开了金口:“传肖桓来见朕。” 候在一旁的李总管立刻领命而去。 半刻后,肖桓跟在李总管身后,推着轮椅进来了:“微臣见过万岁。” 皇上挥手叫两边伺候的太监宫女都退下,独留下了肖桓一人。 “昨日你在太后面前说了什么?”皇上锐利的目光扫向肖桓,“太子之事,朕再说一次,绝不许你在太后面前多嘴!” “皇上明鉴,微臣绝无此心。”肖桓从容以对,“太后虽然希望微臣能查出太子病源,但微臣曾得皇上谕旨,怎敢胡乱行事?微臣但尽本分而已,还请皇上放心。” “这可是你的真心话?” “句句肺腑之言。” “在太后面前,你也是这般回话?” 肖桓沉默了一下,露出个苦笑:“皇上,太后的脾性您也是知道的,微臣若敢如此回话,不是嫌脖子太硬吗?太后千金之躯,万一被微臣气出个好歹来,微臣如何担当得起?” “哼,说得好听。”皇上冷冷一笑,“肖桓,你最拿手的就是『表里不一』四字,在朕面前一套说辞,在太后面前又一套,你以为朕心里没数?太后今早无故将朕斥责了一番,岂不是你挑唆之故?当初凤凉之事,朕已不与你计较了,肖桓,别以为朕真不敢拿你怎样!” 肖桓低眉敛目:“皇上要这样想,微臣也无话可说,微臣绞尽脑汁,但求在太后与皇上面前两全,若求句句真心,如何能得?皇上睿智圣明,臣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自然一眼便知,微臣又岂敢妄想能骗过皇上?” 皇上的脸色稍稍放缓:“你的真心是在朕这边了?” “微臣的真心,日月可昭。” 皇上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好一句日月可昭,好一个忠心耿耿,肖桓,朕召你入宫,也是想让你瞧瞧太子蹊跷之处……至于该如何向太后回话,不用朕多说了吧?” “微臣明白。” “你聪明,朕向来欣赏你这点,小心聪明过头了也不是好事啊!”皇上眉头舒展开,意味深长地看了肖桓一眼,“凤凉似乎对你颇为欣赏,朕可不希望他也卷入此局,你明白吗?” “经昨夜与凤良殿下秉烛夜谈,微臣发现殿下乃闲云野鹤之人,对太子之位绝无觊觎之心,皇上不必担心。”肖桓微微一笑,“这点,微臣敢用性命担保。” “那就好。”皇上点点头,终于露出笑容,“上次谢家庄之事做得不错,不枉你肖残骨之名。” “微臣份内之事,多谢皇上夸奖,微臣先行告退了。” “下去吧。” 窗外,似乎有微风拂过,掀起一阵落叶轻飘。 第九章 肖桓推着轮椅出了乾清宫。 走到今日这个地步,他再无可能继续明哲保身,皇上与太后面前,说一句便要留心下一句,这项上人头,真不知还能保到几时? 苦笑一声,摇摇头,转个方向正欲往太子东宫而去,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笑声:“咦,这不是肖大人么?真是好巧,数日不见,本王甚是挂念呢。” 肖桓回头,只见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挥着纸扇,满面含笑的立于花丛之下,正是曾经化名宁风暗算过叶凤凉然后被他所伤,当今圣上的七皇子,宁南王赵明秀的同母胞弟,赵风宁。 肖桓脸色稍变,随即不动声色地微笑道:“小王爷,久不见了!听说王爷不久前遭人暗算,不得不卧床疗伤,在下担心得很,如今已无恙否?” 赵风宁咬着牙笑:“多谢肖大人惦记,本王身子已经大好了。肖大人这是要往何处去?” 肖桓不想回答,却也不得不回答:“微臣正要去东宫探视太子。” “哦,巧得很,本王也正欲前去东宫,肖大人,顺路一道走吧?” 东宫之内,檀香缭绕,太子刚喝了药,昏沉沉睡在床上。轮值的小太监领着肖桓与赵风宁入殿,便退守到一旁。 赵风宁望了肖桓一眼,见他坐在轮椅上,面上毫无表情,于是微微一笑,在肖桓耳边低声道:“小心,闭住呼吸。”随即手指轻扬,殿内立刻散开若有若无的一阵微香。 肖桓以袖遮鼻,屏住了呼吸,只见东宫内几名宫人脸上渐渐露出恍惚之色,接着一个个倒在地上了。 “这里使迷香,也不怕突然有人进来撞破?”肖桓缓缓放下衣袖,看了一眼赵风宁。 “哪有那么巧,我与你不过说几句话就走,耽误不了多少时间。”赵风宁微微一笑,走近床前,低头看着仍在昏睡中的太子,倏忽间伸出手指,按中太子眉心。只见异样的红光从太子眉心间缓缓浮现出来,太子的脸上忽然现出痛苦之色,双眸陡然睁开,眼间全是戾光。 一声低吼,太子如同受到惊吓的野兽般,亮出锐利的尖牙,就要扑上来。 赵风宁身子往旁边一闪,急唤道:“肖大人,还看笑话吗?我可不是这家伙的对手!” 肖桓冷眼旁观:“小王爷既然有本事找出了本体,自然也有本事对付。” “要杀他自然容易──只是这谋杀太子的罪名,你我二人都担不起吧?”赵风宁慌慌张张的躲避着太子的攻击,手指依然紧紧按住他眉心不放,“怎样让这家伙安静下来,肖桓?” 肖桓看赵风宁被太子扑来扑去,狼狈万分,不由心里有些好笑,但是这种关头实在不是说笑的时候,当下从轮椅上站起来,双指并拢,竖横于唇前,咒语声缓缓响起,最后一声低喝。 “非吾族类,缚!” 太子正要再度跃起的身子刹那间定住了,然后软了下来,跌回床上,又陷入了昏睡状态中。 “啧啧。”赵风宁嘘了一口气,“好险。” “引出它的本体,却不知如何收场──小王爷,你做事不考虑后果的吗?”肖桓放下手,冷道。 “降服这种东西,不是你们肖家的事吗?”赵风宁笑起来,“哎呀,天下人要是知道堂堂太子殿下早已不是人类了,会如何?” “这种怪物怎会潜入皇宫中来,小王爷有何看法?” “我的看法吗?”赵风宁懒懒地道,“自然不是迷路了走进来的吧?” “是吗?依你看,是谁呢?” 微风透过纱窗,掀起窗帷,肖桓和赵风宁面对面的站着,一个表情冷然,一个面带笑意。 非吾族类,见必诛之。 这才是国师府所背负的真正使命──不见血的杀戮,对手是不应该存在于这世上的生物,它们靠夺取人类的身体,披上人类的外皮,模仿人类的言行举止,明目张胆的和人类共存于世间。 肖桓从他大哥对太子生病症状的描述中,就已经起了疑心,现在看来,太子被吞噬的时间还不长,那霸占了他身体的怪物,连怎样冒充成个人类,都还不熟悉。 想必皇上也已经察觉到了──完全不加掩饰的兽性,怎么看都不是以前那个文弱多病的太子殿下,只有他那个傻大哥,还一心认定太子是被人下毒,导致性情大变。 只是……为何这占据了太子身体的魔物,会对他大哥起了侵犯之念? 那几个被迷香放倒的宫人,申吟着渐渐苏醒过来,睁开眼睛后,脸上还是一片茫然之色。 “虽说夏日炎炎正好眠,可未免胆子太大了一点吧?”赵风宁摇着纸扇,笑吟吟的望着那几个宫人,“轮值之时,也敢偷懒打瞌睡?” 赵风宁所使用的迷香,与东宫之外的槐树清香极为相似,吸入者不会察觉,几个宫人浑然不知自己是被迷倒的,各自以为自己真是困极睡着了,也不知其它宫人都昏睡过去了,人人都以为赵风宁说的是自己,当下满脸惶恐,正要开口求饶,赵风宁又笑了起来:“罢了,我也当没看到吧!太子的情形,还要你们多费心照顾了,肖大人,咱们走吧。” 尚桓点点头,伸手推动轮椅,和赵风宁一道离去。 离了东宫,沿着荷花池缓步前行,赵风宁忽然开口道:“你似乎对我能窥破太子之事,并不惊讶?” 照理说,只有肖家的人,才有这种看穿魔物本性的能力,赵风宁为何会有这种本事,的确很奇怪。 “大概是小王爷天赋异赋,有什么好奇怪的呢?”肖桓淡道,“天底下除了肖家,就不许别人有这种本事了吗?” “倒也是。”赵风宁笑嘻嘻道,“即使是肖家人,也不见得比我强──你大哥恐怕是半点也没瞧出太子的异常吧?真奇怪,都是肖家的人,为何他就跟个普通人一样呢?” 肖家所特有的这种能力,是代代相传的,每一代的子孙,都具有一定的灵力,但只有一个灵力最强,这人便是每任国师的继承人。 当今的国师府,无疑是肖桓继承了最强大的灵力,然而比较奇怪的是,他大哥和三弟竟然和普通人无异。 就好象他把原属于他大哥和三弟身上的灵力,全继承到了自己身上一般。 肖家传了这么多代,这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因为继承到灵力的子孙越多,与外族魔物抗衡的力量就越强,而像肖桓这种一个人继承了所有灵力,其它血亲却是一点也没有的,可说是异象。 赵风宁望着肖桓,满脸玩味。 肖桓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冷然道:“小王爷,我不过问你的私事,你也应当知道井水不犯河水的道理,今日你我还能谈笑风生,来日如何,小王爷要把握住分寸才是。” 赵风宁脸色一变:“此话怎讲?” “你有你要全力护住的人,在下也有,你想对太子如何,肖某管不着也不想管,不过奉劝你一句,国师府和叶凤凉,你最好都不要动。” 赵风宁大笑起来:“叶凤凉是你什么人?你不是向来只有自己亲人的性命才放在心上的?” “劝你不要动国师府,因为我在;劝你不要动叶凤凉,是因为你惹不起他。” 赵风宁双眉一拧,冷笑:“好大的口气!” “不过好意事先提醒而已。” “那我也好意事先告知一声,肖大人,本王爷要护着的人,同样谁都别想动,阻碍我的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哪怕要与天下人为敌,哪怕要我死后坠入无间地狱,我也无所谓。”一声冷笑,赵风宁拂袖而去。 *** 叶凤凉晚上来肖桓处看他时,肖桓正坐在桌前低着头不知在寻思什么,面前一杯上好的碧萝春早已凉透了。 “听说你今日去见太子,”叶凤凉在他对面坐下,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情形怎样?” “病入膏肓。” 叶凤凉一愣:“这么严重?” “怀疑就自己去瞧瞧吧。”肖桓淡淡一笑,“夜深了,不回你的寝宫吗?” “你这是在赶我走?”叶凤凉不满地看了他一眼。 “是我倦了。”肖桓摇首道,“没力气和你说话,我明早还要进宫面圣。” 叶凤凉又看了他一眼,终于没说什么,起身离开。 必门带起的风轻轻吹动台上蜡烛,烛光明灭间,肖桓脸上的悠闲一扫而光,整个人蜷缩起身体,手掌虚按着满是鲜血的胸口,深深喘了几口气,勉强压下椎心刺骨的疼痛,细细颤抖的手月兑上白衣,几乎黏住伤口上的丝绸随着撕扯牵下一条条血肉模糊的黏稠。 他打量自己的伤口,不算很深但是很长,几乎滑过整个胸膛,血不怎么流了,但是一大片鲜红也很是骇人。 又深深呼吸几口,拿起盆子里的巾帕清理伤口,每一下都疼得他拧眉。 好骇人的魔物!未近他身,竟能伤他至此。 每一次执行任务,都像是从地狱中爬了一圈回来。 肖桓化身肖残骨,杀的其实都不是人类,包括谢家庄、寇温,都是被魔物吞噬了身体的人类,这些魔物,若不将他们所吞噬之人筋骨俱断,毁其原神,就不能彻底将其灭除。 肖桓笑得凄凉,他又何尝愿意双手沾满鲜血?可是他不能有怨言,因为不管愿不愿意,这是他生来就必须背负的命运。 叹息着闭上眼睛,就在这时,他忽然闻到一阵熟悉的熏香味,睁开眼,面前人影一闪,叶凤凉站在他面前。 “你……”肖桓大惊,他怎么进来的? “不锁门,真不是好习惯呢!”叶凤凉脸上的笑容冰凉入骨,低头看着他尚未来得及着衣的上身,“那么迫不及待赶我走,就是因为这伤?” 肖桓还来不及遮掩,叶凤凉已经伸出手指,轻轻按住了他胸前的伤处。 “这伤……怎么来的?” “这……” “是又折断了多少人的骨头换来的,嗯?”叶凤凉脸上的笑容愈发寒冷,“你骗得我好苦啊,肖桓……还是,我该称你为肖残骨?” 肖桓瞬间面若死灰:“你……你如何……” “我如何会知道?”叶凤凉大声冷笑起来,一步步上前,“你今日对皇上说的话,我恰好全听到了。” 肖桓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谢家庄四十三条性命,你一夜之间赶尽杀绝……肖桓啊肖桓,我是不是应当感激你,当日没有要了我性命呢?” “你杀寇温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会疼呢?” “你……竟然还对我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一声紧接着一声的质问,叶凤凉的怒意铺天盖地而来。 肖桓沉默无语,最终闭上了眼睛:“你恨我……就趁此机会杀了我吧。” “我为什么要杀你?”轻轻的笑声在他头顶响起,“你在皇兄面前那般尽心尽力维护我,我怎舍得杀你?” 肖桓身子一僵,看着叶凤凉突然覆上了自己的身体。 叶凤凉白皙修长的指头在他胸膛上游移,极慢的抚模之后,舌忝了下指尖,漾了层水雾的迷蒙眸子似乎意犹未尽,干脆俯身向下,绋红舌尖从柔软唇问探出,下一秒,异常温软的触感袭击上了肖桓的胸口! 肖桓浑身一颤,却无力拒绝。 深黑色眼眸半掩在长睫之下,长发披散,沾染了一点属于肖桓的鲜红,叶凤凉冰凉的手指轻轻抚触着他,接着是唇舌柔软的抚慰。 那是异常奇妙的触感,胸口因为伤痛而格外敏感,舌尖滑过的触感先是带起酥痒,然后是微微的麻痹和轻微的疼,一层层反复酝酿,越靠近胸口,那一点细细的疼越发尖锐,却在一波波涌起的同时,带起微妙的感觉。 手指冰凉,那人的牙齿咬破了他的肌肤,尖锐的疼痛让尚桓抓着床单的手紧了一下,靠在他胸口的人忽然抬头,黑眸中闪过一丝戾光。 “为何要这么顺从,肖桓?” 肖桓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把自己当祭品吗?以为这样我就不会恨你了吗?”叶凤凉哈哈大笑起来,神情陡然一变,“我叶凤凉……这一世从未被人这么骗过。” 肖桓一抖:“叶凤凉……” “我改主意了。”叶凤凉笑起来,极其愉悦,“太子活不长了,而我,决定要夺回我应得的一切,这是他们欠我的!” “你……” “好好等着看我如何得到我想要的一切吧,肖桓,然后……我会慢慢报答你的。”叶凤凉一声长笑,从他身上陡然离开,消失在了门外。 听到木门被摔上,肖桓面无表情地躺在床上,忽然伸手掩住了自己的双眼。 叶凤凉……叶凤凉…… 他在心底一遍一遍念着这个令他心疼的名字,身上的伤仿佛更疼了。 他以为他这一辈子,都不可能爱上任何人。 他错了。 他爱上了一个人,然而那个人,却比任何人都要恨他。 第十章 翌日,肖桓入宫,皇上屏退左右后,肖桓细细将太子之事回禀了皇上。 “果然……”一声长叹,皇上满面凄凉,“没想到这种魔物,竟会出现在宫内。” “依臣之见,趁那妖孽还未占着太子的身体为乱,及早灭除,以绝后患。” “肖桓,那是朕的皇儿……” “如今那只是个魔物罢了,皇上。” “朕养育了他二十年啊!嫡亲骨肉,就算不得朕欢心,朕也不忍眼睁睁看着他……”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皇上,为了天下苍生,为了我朝社稷,太子是绝不能留下了。” 良久,皇上于开口了:“那么,就做你肖残骨该做的事吧。” 肖桓身子一震,缓缓低头:“臣遵旨……不过皇上,臣有一言不得不说。” 皇上一愣:“且说。” “此次占据太子之身的魔物,凶悍异常,昨晚臣还未近其身,竟被其伤到,如果此次臣有所不测,请皇上答应臣两个请求。” 皇上面色一震:“这次……真的这么凶险?” 他从未见肖桓在执行任务之前,说过这种类似遗言一般的话,见肖桓神色凝重地点头,皇上似有不忍的叹息一声:“你说吧。” “求皇上答应臣,将来不管新立太子为何人,都不可动国师府分毫。” 皇上缓缓点头:“朕准你所求,第二呢?” “臣死之后,请皇上将臣的尸体分筋断骨,烈火焚烧,骨灰置于密盒之内,交还给国师府。” 大殿之内,一片寂静。良久良久之后,才听到皇上的回答:“朕……准了。” 肖桓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微臣,谢万岁隆恩!” *** 因为伤势未愈,尚桓便先回国师府,打算等身子复原后再做对付魔物的准备。 不久,皇上下旨,叶凤凉正式恢复了睿王的身份,睿王府即刻破土动工。 肖桓听到消息时,握着杯子的手,抖了一下。 他素知叶凤凉说到做到,已经开始动手培植自己的势力了,可是他……真的那么想得到太子之位吗?之前那么多年,他也从未动过那个念头啊。 还是……对自己的恨意太深。 他终究还是没有入宫去找叶凤凉。 日子不动声色地过着,除了天气又凉了几分,大体上来说还是波澜不惊。 这一日,正是十五,月亮又圆又亮,皇上在御花园中设宴赏月,叶凤凉自然也去了。 肖桓不知怎地,平常绝不会参加这种宴会的,那晚却也去了。入了席,对满桌的山珍海味,竟是没有半分胃口,倒是那温热的黄酒有些味道,不知不觉一杯杯的喝下去。 眼见着叶凤凉被人围着说恭喜,眼见着数位大臣在他面前争夸着自家女儿如何温文贤淑……肖桓握着手中的酒杯,十八年绍兴女儿红,温润的美酒却是刀割般的刺喉,喝下去是满嘴的苦涩,刺痛感从喉间一直滑过心尖。 抬眼望望不远处的叶凤凉,那人的眼中,没有他的身影。 也许……叶凤凉将来会娶一位好女子吧?不是传闻,丞相想将自己的小女嫁给他吗?听说丞相之女,知书达理,才貌双全,想必叶凤凉得此佳人,也能渐渐慰藉他当初失去寇温的伤痛了。 而自己……总有一天会被忘记吧? 喝了两杯薄酒,肖桓终于有些倦怠这无比的喧闹,找了个借口先行离席,推着轮椅,慢慢行到了荷塘边。 冷冰冰的湖面上,映着一个惨白惨白的月亮。 凉意袭来,肖桓拢了拢身上的衣服,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肖桓没有回头。 “这么晚了,为何还不回府休息?” 温柔的话语传入耳中,却是拌了蜜糖的砒霜,肖桓可以想象,那话语的主人,必定带着一双冰凉的眼睛。 “多喝了几杯,月色尚好,不必急着回去。” “肖大人倒是好兴致。” 肖桓终于回头,看向叶凤凉,微微一笑:“殿下今日兴致也颇高啊!对了,忘了和你说,恭喜你。” 叶凤凉脸色一青,随即笑了起来:“多谢。将来大喜之日,还请肖大人赏面前来喝杯薄酒。” 肖桓别过目光,没有接话。 叶凤凉的大喜之日……不知他身在哪里? “我回府了,夜寒露重,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肖桓推转轮椅,从叶凤凉身边走过,“近日我要出远门,归期不定,若不能赶上你大喜之日,还请见谅。” “你没有别的话对我说了?” “……帝王之路不是那么好走的,你自己保重。” 推着轮椅的身影渐渐融入了夜色中,叶凤凉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寒风掠过,吹散了他的头发,束发的丝带,不知何时已经断落。 乌黑的长发,丝丝缕缕,飞扬在漫漫的黑暗中…… *** 回到国师府,肖桓经过大哥的房间时,见里面漆黑一片,心异有些诧异。今晚大哥并未和他一同入宫赴宴,只说想在家里好好休息──这么晚了,会去哪呢?随口问了问身边的下人,下人回道:“大少爷晚饭后就出去了,并没说去了哪里。” 肖桓愣了一下,心头忽然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暗道一声不好,装作若无其事的让下人离开了,随即回房放好轮椅,身形一晃,直掠而出国师府,向皇宫奔去。 太子东宫内,肃然无声。 肖桓奔进之时,只见地面上全是血迹,宫内七倒八歪的躺着数名宫人,奄奄一息。 大床之上,只见太子优雅的端坐于上,嘴角噙着一抹笑,双臂内搂着一人。 “大哥!”落入肖桓眼帘的,是他大哥血淋淋的身体。 太子的手指在尚御的脖子上滑过,然后咯咯笑了:“好美味的血……” 肖御的双眸微睁,有气无力地看了一眼肖桓,嘴唇蠕动,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见大哥尚有气息,肖桓强忍住愤怒和担心,缓缓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横在了唇边。 咒语即将出口,肖御挣扎着喊了出来:“二弟,不要!” 稍一迟缓,太子已经扑了上来,瞬间将他压在了地上。 “咯咯咯咯……”阴冷的笑声在他耳边响起,“想杀了我吗?肖桓,你大哥的身体和他的血一样可口,你是不是也一样呢?” “你!”肖桓震惊之极,这个压着他的分明是魔物,为何会说出像太子一般的话来? 他认得肖御,也认得他! “前日你竟然伤了我,真是……”太子咂着嘴,眼神如毒蛇般缠上肖桓的身体,“让我非常中意啊……” “太子,你不能伤害我二弟……”肖御抖着声音,极力想从床上爬过来,“你不能……” “说什么蠢话!”太子回头瞟了他一眼,笑得非常愉悦,“你的身体虽然很美味,可是这个人更让我兴奋哦……我好久没有碰到这么强悍的人类了。” 肖桓的双眸,刹那间转为幽青。 “喔哟哟,真是可爱的眼神!”太子笑得更加开心了,猛然扯开了肖桓的上衣,“连伤都还没好,你是来送死的吗?” 扣住肖桓的双手,太子慢慢的俯身下来,舌尖伸出,在肖桓的脖间舌忝了舌忝,微微一笑,锐齿陡然伸出,猛然戳了下去。 靶觉到脖子上一阵剧痛,温热黏稠的液体喷出,肖桓的眼眸中映像出唇角沾血,笑得邪魅的男人。 “果然和我想象中一样甜。”太子抬起头,看着肖桓的眼睛,舌忝舌忝嘴唇,“我真是迫不及待,想撕开你的胸膛,挖出你的心脏,细细品尝呢。” “只怕你会被毒死。” “这种时候还说得出这种话,我会生气哦。” 肖桓忽然笑了起来,“你废话太多了,太子。” 话音刚落,本来被压在太子身下的肖桓猛然翻身而起,一只手张开防护结界护住周身,另一只手抵在唇边开始急速地念起咒语。 一道白光从他体内进射出去,和太子体内散发出来的青黑之光在空气中纠缠在了一起。 “这点力道,你以为能杀了我吗?”太子狂笑着,忽然身子一震,胸口之处穿了个窟窿,鲜红的液体汩汩的流了出来。他似乎不是很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眨了眨眼睛,慢慢的回头。 肖御艰难的半跪在他身后,手中的长剑,一半已穿透他的身子。 “你!”一声暴喝,太子的双眸赤红更深,回手一掌将肖御击飞出去,另一掌紧接着跟上,肖桓纵身扑上,结结实实挡住了那掌。 喷出大口鲜血,肖桓猛力将长剑更深地推入了太子的胸口。唇中的咒语一波接着一波,瞬间织成一张密网,将太子笼罩其中。 太子的五官渐渐扭曲成一团,胸口处的大洞愈来愈扩大,已经可以窥见那正在跳动的血淋淋的心脏。再仔细看的话,那颗心脏的中央,有一颗青黑色的、珍珠般的圆珠。 肖桓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将那颗圆珠挖了出来, “啊!”一声惨叫,太子眼内赤红尽散,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肖桓浑身是血,再无一丝力气,跪倒在地。只见太子在地上慢慢蠕动着爬向肖御,一路上都是鲜红的血迹。 “对……对不起。”太子终于爬到了肖御身边,抓起他一只手,颤抖着将脸贴了上去,“我只是……想变成你所期待的,比任何人都要强的君王。” 昏迷不醒的肖御,什么都听不到。 太子的眼中,滑下冰凉的泪水,一滴一滴掉落在肖御的脸上:“对不起……和那种魔物达成契约,把你伤得这么深……对不起……” “我一直都没有告诉你,在我心里,最重要的……就是…你……”最后一个字落音,太子的双目永远的闭上了。 “你知道你最大意的地方是哪吗?”肖桓轻声说,“就是不该吞噬了太子的身体,却留下了他的记忆。” 靶情,永远是最大的致命伤。 喉口一甜,又是一大口鲜血喷出,鲜红的血渍在地上四散开来,艳丽无比,竟像极了一朵盛放的莲花。 血红血红的,开得凄厉无比的莲花…… “肖桓,你不至于这么弱吧?”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忽然出现,赵风宁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对付这么一个妖孽,竟要弄到你这么凄惨。” 肖桓勉强一笑:“不费点力气,又如何能封印住修罗?” 赵风宁脸色微微一变:“你早知道太子体内附身的是修罗?” “我不但知道他体内附身的是修罗,还知道为何他会成为修罗的宿主。”肖桓抬头,迎视着赵风宁,“是你让修罗在他体内重生的吧?因为你不想让赵明秀成为修罗的宿主。” “难怪你一点也不惊异当日我为何能识破太子被附体。” “因为你和我一样,都背负着不想背负的人生啊……”肖桓笑容,有些哀伤,有些怜悯,“做个修罗的守护者,比我更痛苦吧?” 修罗,黑暗中沉睡百年,无心无情,残忍嗜血的生物,魔物之中最强大也最凶悍的族类。三百年前曾经降临于世,涂炭无数生灵,最后是国师府的第一代府主,用尽毕生修为,拼死封印了此魔,和它同归于尽。 三百年后,修罗再生,于是肖桓走上了和自己先祖同样的路。 修罗族都有着自己的守护者,他们和修罗同时诞生,负责为修罗找寻栖身的宿主,唤醒修罗。 “你又如何知道,我这么做是为了明秀?”赵风宁眼神一暗,黑漆漆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因为修罗的守护者,必须选择血亲来作为修罗的宿主,你舍不得让赵明秀变成修罗,所以选了太子,不是吗?”肖桓笑得虚弱,“其实我该感激你……如果换成是赵明秀,恐怕我未必是他的对手。” “你已经完全封印住它了吗?”赵风宁蹲子,“你能保证他会沉睡下去……直到三百年后再重生吗?” “我不能……除非我将它的灵体置于自己体内,和他同归于尽。” 赵风宁闻言,眼神陡然一寒。 肖桓笑了起来:“你杀了我也没用,你有本事将修罗的灵体放到我体内吗?不动用肖家的咒术,修罗无法封印。” 带着杀气的双眸一凝,赵风宁悄悄松开了手中的利刀:“你不死,它就会很快再次重生?” “你身为它的守护者,这种愚蠢的问题,还用我来回答?” 红烛闪动之间,赵风宁和肖桓互相对视着。 最终,还是肖桓先打破了沉默:“做个交易吧。” 赵风宁双眉一挑:“说。” “我可以用自己的性命来封印修罗,可是你要发誓,将来绝不可对叶凤凉出手。” 赵风宁眼神一冷:“可是他……想和明秀争夺太子之位呢。” 原来,这就是当初他之所以会对叶凤凉痛下杀手的原因,选择让修罗栖身于太子体内,也是他早计划好的:太子堕入魔道,国师府绝不会坐视不理,肖桓杀了太子,赵明秀便更加有望登上帝位,再放眼当今诸位皇子,能和赵明秀实力相当的,也只有叶凤凉,因此这一套套下来的计谋都是为着让赵明秀登上大业。 最近听闻叶凤凉近日要迎娶丞相之女,这不是野心昭然若揭吗?他便更不能留下这样一个心头大患,于是当下赵风宁不愿意。 “他不会。”肖桓笑得温柔,“叶凤凉他从来都未曾对太子之位有过觊觎之心。” “那他为何要在京城住下?为何要正了睿王之名?” “那原本就是他该得的不是吗?”肖桓垂下眼帘,“他不会想做太子……我死了,他会回凤凉城。” 赵风宁低头望着他:“你就这么自信?” “我只是比任何人都了解他。” 赵风宁沉默良久,终于点头:“我答应你。” 肖桓露出一个放心的笑容,费力地撑起身子,缓缓将那颗青黑色的珠子吞入口中。 体内燃起烈焰一般的痛感,肖桓的视线渐渐模糊了。 如果能做个普通人……该多好。 如果能和叶凤凉最后道声再会……该多好。 可惜永远也不能再会了…… 呼吸渐渐微弱下去,身子轻飘飘的,似乎要飞起来……唇畔那抹淡淡的笑容,终于凝固了。 赵风宁静静的等着他最后一口呼吸停止,轻轻移至躺在地上那人身边,弯子,细细抚平他衣服上的褶皱,擦干脸上的血迹,歪着头静静地看。 “想必你已经料理好了身后事,求父皇将你的尸体分筋断骨,焚烧后骨灰入盒吧?”轻轻一笑,赵风宁抱起肖桓的尸体负于肩上,“可惜……我却舍不得让你就此魂飞魄散,永不超生呢!明秀终有一天会登上帝王之位,可我却不想眼睁睁看着他纳妃、看着他生子……那时,我就带着你离开吧,因为我们,都是最了解彼此,也是同样寂寞的人啊……” 最后的声音,消失在了窗外的夜色中。 *** 翌日,宫中传来噩耗,太子半夜遇刺,宫中轮值之人无一留下性命,只有当晚恰好前去探视的肖大人侥幸活了下来,醒来后却一句话都不说,神情麻木,形同木人。太医诊断了半天,实在瞧不下出原因,只得回说或许是受惊过度,以至肖大人心智受损,也就是俗语所言的『失心疯』。 民间隐隐流传,太子是被肖残骨杀的,又说据闻太子的死状惨不忍睹,筋脉俱断,不是肖残骨做的,又是何人? 还有些流言,猜测指使肖残骨行刺太子的主谋,只怕与庆阳王、宁南王等诸位王爷月兑不了关系,只是没有凭证,流言终究也只是流言而已。 没人在意国师府的二少爷肖桓,忽然之间就平白无故的消失了。 而肖残骨,自那日后,再未出现于江湖。 第十一章 那日叶凤凉入宫赴宴时,肖桓对他说,自己要出远门。 棒天,他在惊闻太子噩耗后,赶至东宫,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与当年寇温一模一样的死法……太子分明就是被肖残骨所杀! 可是肖残骨……不就是肖桓吗?而肖桓所杀的人不都是皇上要除去的人吗?不敢置信的回头看着皇上,却见那九五之尊,满面震怒、满脸哀伤。 厉声喝命全力追查刺杀太子的凶手,下令大赦天下,举国同哀的那个男人,似乎并不像是装出来的痛心。 叶凤凉双眉拧得死紧,出了太子东宫后,立刻赶往了国师府。 可是国师府的主人,不在。 柄师府的下人告诉他,老爷入宫去看大少爷了,三少爷还未回来,至于二少爷,昨晚还回府,今日一早却不见在房中,不知去哪了。 整整一天,叶凤凉翻遍整个京城,没有肖桓的踪影。 他开始猜测,是不是肖桓杀了太子之后找地方躲起来了?肖桓为什么要去杀太子?一连串的疑问在他心头绕之不去,最后他进了皇宫求见皇上。 皇上仿佛一夕之间老了十岁,见叶凤凉匆匆忙忙进宫求见,挥手摒退了左右,叹道:“朕知道你有很多话想问,凤凉,今日朕会将一切都告诉你的。” 叶凤凉开门见山:“肖桓就是肖残骨,是吗?” 皇上缓缓点头:“不错。” “太子……难道不是肖残骨所杀吗?” 皇上露出一个凄凉的笑容:“是,也不是。” 叶凤凉愣了:“怎么说?” “凤凉,这一切,要从国师府说起……” 红烛闪了又闪,叶凤凉从最初的疑惑到惊讶,最后是面如死灰。 “那肖桓杀寇温时……” “凤凉,朕难道是那种滥杀无辜之人吗?会仅仅因为寇温是庆阳王府之人便派肖桓杀她吗?真正的原因,是寇温那时已经……不是人类了啊……” “那么太子……” “太子之病来得这么蹊跷,朕心里怎会不起疑?”皇上点头叹息,“即使是朕的嫡亲骨肉,一旦入魔也只能及早灭除,以免为患后世。” “肖桓现在身在何处?” 皇上摇摇头:“朕也很想知道。” 叶凤凉瞪大了眼睛:“皇上也不知道他去哪里?” “当初肖桓曾对朕说,此次诛杀太子,凶险非常,他恐怕自己难以全身而退。”皇上双眉微皱,“可是当朕赶到东宫之时,却并未见到肖桓的身影,朕也以为他回了国师府,然而国师府回信,肖桓并未回去。” “那他……会去哪里?” “或许受了伤,找地方疗伤去了吧?”皇上望向叶凤凉,“往好处想,凤凉,死未见尸未尝不是件好事。” 叶凤凉没有再开口了。 那日后,叶凤凉便开始静静等待,等着肖桓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大半个月过去了,已经结了薄冰的湖面上,偶尔会飘过几片落叶,满池的莲花终于全都消失了。 肖桓没有回来。 十二月过去了,一月到了。 后院的槐树光秃秃的,一片叶子都没有了。 叶凤凉喝着烧得滚烫的热茶,坐在院子里。 皇上下旨,新立宁南王赵明秀为太子,满朝庆贺。十日后,太子迎娶太子妃,再后来,听闻太子的胞弟无故出府,不知所向。 叶凤凉有些想笑,怎么这些人,一个个都会莫名其妙的消失呢? 已经是自那日肖桓同他说道别后的第三个月了,而肖桓,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开春二月,叶凤凉辞别皇上,回了凤凉城。 新修的睿王府,他连看都没去看一眼。 当初不是撂下狠话说要把自己的一切都夺回来吗?不是发誓要让肖桓等着他回报吗?可他现在……只想看到肖桓如同往日一般,微笑着平安出现。 推开门,是肖桓以前在凤凉城疗伤之时所住的房间,东西还是照原样子摆放着,似乎随时等着那人的回来。叶凤凉一件一件拿起来,轻轻抚模,再慢慢放回去,似乎……还残留着肖桓的味道,无处不在,点点滴滴。 闭上眼,躺在柔软的床上。 肖桓,我再也不说那些伤害你的话了。 你若是回来,我也不许你再只身涉险了,我会好好的保护你,和你一起在凤凉城,逍遥度日,好吗? 肖桓……我是这么想你,可是你在哪里? 终于醉卧在了床上,酒杯骨碌碌从手中滚落下去。 迷迷糊糊间,好象有双手在他脸上轻轻拂过,手指逡巡间来到他的唇,在上面流连不已。 “肖桓……”他忍不住叹息了一声,本能的吻着那双柔软的手。脑子昏昏沉沉的,酒力上涌,根本睁不开眼睛。 那双手倏地离开了,还没来得及抱怨,一张软软甜甜的唇印了上来,舌尖试探般的抵上他的唇,微微一撬,轻轻巧巧地钻了进去。 “啊……肖桓……”再也忍不住,一把将那具身子搂进了怀中,随即一个翻身压了上去。 终于睁开了眼……那张朝思暮想,几乎要折磨得他发疯的脸,就在他身下。 “肖桓……肖桓?”他惊了,呆了。 “嘘……”手指抵上他的唇,肖桓笑得温柔而忧伤,“别说话……” 柔软香甜的舌再次窜进他口中,他发疯般地吮吸着,理智终于灰飞烟灭,伸手抚上肖桓光滑细腻的肩,然后是背,腰…… “凤凉……”低低的申吟声,回荡在春情旖旎的房间…… *** 睁开眼,头还有些宿醉的疼痛,叶凤凉随手搂了搂旁边……搂了个空。 不解地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怀抱……肖桓呢? 房间一如他昨晚上进来时,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肖桓一大早去哪了? 走出房间,穿过回廊,从大厅一直寻到后院。 没有,哪儿都没有肖桓的影子。 “叶尘,”叶凤凉叫住经过自己身边的侍卫,“肖桓呢?你看到他了吗?” 叶尘愣住了:“肖桓?”那是谁? “不,是叶寇。”叶凤凉急忙改口,“你看到叶寇了吗?” 叶尘摇头:“叶寇,不是自那日去了杭州后,就没再回来了吗?城主,您怎么突然想到要找他呢?” 叶凤凉呆了片刻,立刻返身回到肖桓的房间。 床上虽然有些凌乱,可是床单上、被子上,却没有留下任何暧昧的痕迹。 不可能……他明明记得昨晚上,他和肖桓…… 难道全是梦?是因为他思念过度,所以做出那种梦来了? 不可能啊……肖桓的声音,他的唇,他的舌,他体内的灼热……明明是那么真实,触手可及的真实……怎么会是一场梦? 可是寻遍了整个凤凉城,问逼了所有下人,都找不到肖桓回来过的痕迹。 难道肖桓神不知鬼不觉的回来过,上了他的床,然后又偷偷走了? 这个念头一浮现,他自己都觉得好笑,肖桓怎么可能突然来他凤凉城,一句话都没问,直接就往他床上去? 这么说……这么说……真的全是梦了? 第二天晚上,叶凤凉仍旧睡在了肖桓房内。坐在桌前看了会书,困意阵阵的袭来,夜还不是很深吧?怎么就这么困呢……叶凤凉下停的打着哈欠……终于睡去。 朦朦胧胧间,听到耳边若有若无的叹息声。 “凤凉……” 眼睛猛然睁开,肖桓的脸……近在咫尺! 跋紧掐了自己一把……疼!不是梦……不是梦! “肖桓……是你吗?真的是你吗?”不管是不是做梦,先一把将那身子拖进怀中……这么冷的夜,为什么穿得这么薄? 怀里的身子凉凉的,他病了吗? 肖桓却不说话,只是缩在他的怀里,脸上带着微微的笑,仰着脸看着他。 “凤凉……”软软的声音中仿佛透着魔性,让人不由自主的便沉醉下去…… 手已经不自觉的掀开了那件薄薄的外衫,不能这样……不能这样! 理智兀自呐喊,人却仍是醺醺然,嘴半开着,口干舌燥,只想封住身下人的唇,将他口中的蜜津一点不剩地全部吸吮干净。 “嗯……凤凉……”低低的、催情的、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唤着,叶凤凉只觉得全身热得更厉害了。 “肖桓……”他终于完全疯狂的覆住了那具身子,“你要是真的回来了,就别再折磨我……” 不要让我明天睁开眼,发觉又是一场梦…… *** 天已经亮了,叶凤凉不敢睁眼。 小心翼翼地伸手往旁边探了探……空的。 空的! 床上没有任何欢爱过的痕迹……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肖桓分明就是那么躺在他身下,轻声申吟着,迎纳着他…… 不可能是梦……不可能是梦! 叶凤凉疯了一般地冲出去,凤凉城中没有,就去国师府寻;国师府也没有,那就是翻遍了整个京城,也要找到肖桓! 他明明回来了,明明回来了! 肖桓……你不能原谅我,便要如此折磨我吗?让我看过你,过你,欣喜若狂地把你拥在怀中后,就消失吗? 你……你何时学来的这种本事?我宁愿你不理睬我,恨我,骂我,打我都好!只求你不要再给了我一夜温柔后,便让我无处可寻…… 是夜,叶凤凉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房门。 红烛幽幽暗暗,他只觉得自己的眼皮也越来越沉重。 为什么……一到这个时候,便忍不住的倦意上涌? 一阵风过,吹灭了蜡烛,房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条人影。 叶凤凉知道是肖桓来了……可是浑身却是没有一丝力气。 “你在等我吗,凤凉?”仍是那么温软的声音,“这么晚了还不睡?” 他很想伸手抱住他,可是好象突然之间被抽光了力气,被人点了昏睡穴一样,连意识都有些模糊不清了。 “你……不要再走了……肖桓……” “为什么?”肖桓轻轻一笑,“凤凉,为什么不要我走?” 为什么?为什么?他居然还问为什么! “肖桓……我喜欢你!我要你留下来!” 两行清泪,缓缓的从肖桓的脸颊上落了下来:“你肯原谅我了?” 叶凤凉抬起手,想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却无能为力。 “凤凉,要是我再也不会回来了,要是我不见了,你会怎样?” 他蓦地睁大了眼睛,为什么说出这种话?他要去哪?“不许你走!肖桓,我不许你走!”叶凤凉用尽力气的吼出来,不见了?肖桓从此下见了? 他会疯掉的……他一定会疯掉的! 肖桓哀伤地看着他:“你不明白……” 眼前忽然一黑,叶凤凉还未反应过来,眼睛便睁不开了。 “忘了我吧,凤凉,我终于等到了你说喜欢我……可是已经晚了……” *** 叶凤凉病了。 突然之间就卧床不起,终日昏昏沉沉的睡在床上,清醒时便只问一句:“肖桓回来了吗?”得不到回答,他便又合上眼,再不开口。 “凤凉,要是我再也不会回来了,要是我不见了,你会怎样?”心底好象是明白了什么,却不敢再去想。 除了那三个晚上,除了手中那块青莲,叶凤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作了一场梦。 很长很长的一个梦,从肖桓被他从谢家庄救回来的那天起,从他发觉自己喜欢上他的那天起,也许全是一场梦。 可是,闭上眼,为什么不能继续回到梦中? 肖桓……是不是你真的不在了?你不在了,我也不想再清醒过来了…… *** 而此刻和叶凤凉同样心急如焚的,还有一个人。 当朝太子,赵明秀。 他最疼爱的弟弟,一句话没留,忽然之间就消失不见了,任凭他怎么找也找不到痕迹。 晚上一个人坐在院内喝闷酒,忽然觉得眼前闪过了一条人影……什么人?立见敢跑到太子府来撒野! 认定了那是个刺客的赵明秀,想都没想的腾身便追了上去。 几个起伏,赵明秀落在后院的荷塘边。 一条白色的人影,站在月光下,静静的看着他。 赵明秀呆住了:“风……风宁?” 那双眼,黑如墨玉,却只是淡淡地看着他,脸上没一点表情。 “风宁,你回来了吗?”赵明秀激动的走上前去,刚想伸手拉住他── 身影在他靠近之前,滑开了,远远地落在了离他数丈的地方。 仍是那么漠然地看着他,仿佛看着个不相干的人。 “风宁你……你怎么了?”为何会这般……冷漠的看着他? “皇兄,恭喜你。” 赵明秀的身子微微一颤。 “太子妃我见过了,很美,皇兄你真有艳福。” “风宁,这便是你离开的原因吗?”赵明秀的声音有着一丝颤抖。那人没有回答。 “你连话……都不愿和我说了?” 仍旧沉默。 “风宁,我是你哥,是你哥啊!” “我知道。”那人的声音,淡漠得仿佛没有温度,“你说你不是属于我一个人的,从来都不是,那么现在我有了,只属于我一个人的东西……” 如同飞鸟一般,话音未落,那人的身子已掠过了荷塘,消失在对岸的夜色中。 赵明秀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处,良久,几不可闻的哀叹轻轻传出:“风宁……你,心魔太深。” 风起,掩盖了一切声息…… 他知道,风宁对他的执着不同于普通兄弟之情。 “明秀,你不会离开我吧?你是我的,对吧?”自幼,赵明秀就听赵风宁每日这么问他。 他没有回答,不敢回答。 他害怕风宁那双漆黑幽深的眼睛,那么直直地看着他,好象只要他一个转身,就要将他撕碎。 那么可怕的独占欲……他背负不起,他只想做他的哥哥,疼他,保护他,好好守护着他成长。 他成婚那天,赵风宁对他说:“明秀,你成亲了,就不会再回来了,你要做太子,将来要做皇上了,是不是?” 赵明秀避开了他的眼神:“风宁,无论如何我都是你哥。” 赵风宁轻轻地笑了,然后就此在他身边消失。 我错了吗,风宁,我错了吗?你究竟要我怎么做? 第十二章 深深的夜色中,树影晃动,发出枝叶相撞的声音。 “肖桓,你不是答应过我,你再不和叶凤凉见面了吗?” “啊……”肖桓坐在树枝上,晃着脚,眼睛盯着叶凤凉的房间,“我只是想看看他,风宁,你没说不准我这么远看他。” 肖桓身边坐着的男子,“哼”了一声,转头不说话了。 “风宁,凤凉病了。”肖桓轻轻叹气道。 “关我什么事?” “赵明秀好象也病了呢……” “他病死了活该!” “啊?哈哈哈哈……”肖桓一下子笑出来,“你这句话,比较像人话呢!” 赵风宁冷着脸,没有理他。 “变成这样子后,我好象连性子都变了。”肖桓轻声说,“以往我从不会这么任性,也从来不曾笑得这么开心。” “你变回十岁小孩子了?”没好气的回答。以前那个冷漠淡然的肖桓去哪了? “我只是……终于可以不用再压抑自己的感情了。” “哈,返朴归真?”赵风宁轻笑一声。被他从黄泉路上拉回来的肖桓,竟是意外的天真而聒噪──这是重生后的肖桓,给他最大的惊喜吗? 不用再背负那么沉重的命运,终于可以一心一意的只喜欢这个男人了吗? “风宁,”肖桓瞧叶凤凉房间瞧了半天,似乎是觉得有些无聊了,便开始找赵风宁说话,“我可不可以晚上去……” “不可以。”赵风宁一下子打断了他的话。 “……不让他看到我也不行吗?”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 “你不是说,让你最后见了他,东西给了他,你就和我回落迦山吗?”赵风宁冷冷地看着他,“你还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我不想跟你回落迦山。”肖桓低着头,“我想一直看着凤凉。” “看多久?”赵风宁冷笑了一声,“看到他老掉、死掉?” “我不想变成这样……”肖桓别过脸,凉凉的月光照到他身上,落在他坐着的枝叶上,“我想陪着凤凉,和他一起老,一起死。” “人类有什么好的?过个几十年都是要死。” “凤凉死了,也会变成我这样吗?”肖桓似乎为这句话兴奋了一下。 “当然不会,他死了会去投胎,重新转世。” “那太痛苦了……”肖桓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我就只能看着他死去,然后等他来世去寻他?寻到他也只能这么看着他,再等他下一个来世?每一世都只能这样子吗?” “为什么要去寻他?你会忘记他的。” “那是你不懂想念一个人的心。”肖桓轻轻地说,“风宁,你没有喜欢的人,所以不明白。” 没有喜欢的人,所以不明白?赵风宁有些想笑。 是没有啊,人类有什么值得喜欢的?那个人有什么值得喜欢的?看,离开自己后,那人的日子过得有多逍遥啊!而自己发狂般的想念,又有谁知道?再过几年,啊!大不了再过几十年几百年,这种想念,一定也会消失吧? 喜欢啊,思念啊,都是人类最没有用的感情,既然自己分明不是人类,所以那些东西都不用再有了,不是吗? 身为修罗一族的守护者,本来就是不知来历的妖怪,这么多年来,一直努力骗自己是人类的妖怪,最后还成了爱上个人类的妖怪,哈哈哈哈哈哈…… “风宁,你哭了。”肖桓略带诧异的声音响起。 胡说!妖怪怎么可能会哭? “可是你没有眼泪。”那声音好象笑了一下,却是听起来比哭更让人心窒的声音,“风宁,妖怪都是没有眼泪的吧?” 赵风宁没有回答。 “我有,只是已经哭不出来了。”那张脸上又浮现出了熟悉的笑容,淡淡的、缥缈的,仿佛不可触及的笑容。 “跟我回落迦山吧,肖桓。”最后,赵风宁说。 “我现在不能跟你走,风宁,我舍不得凤凉。” “他迟早有一天会忘记你的。” “那我就等那天再走。” 赵风宁沉默下来,目光幽幽暗暗,看向远处黑漆漆的房间。 “那好。” *** 凤凉城内。 叶凤凉的病似乎有了些起色──至少,他能坐在院子里晒晒太阳了。 春天,万物吐春的季节呢,要是肖桓也在一定会欢欢喜喜地陪他一起喝茶吧? “凤凉啊,你今天起来得好晚啊!我昨晚上去你房间瞧你,你怎么总是连蜡烛都没熄就睡了呢?我又帮你吹灭了,以后要小心啊,万一着火了怎么得了,就算有我看着你也怕有事啊……”肖桓坐在他身后的槐树上,俯头看着他,唧唧呱呱地说着。 叶凤凉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你睡觉好可怕啊,我看着你的时候,你突然睁开眼睛,还叫我的名字,吓坏我了,还以为被你发现了呢!”肖桓朝他做着鬼脸,自己“呵呵”的笑着。 叶凤凉站起身来,朝荷塘那边走去。 “你要去看莲花啊?现在才三月呢,什么都没得看啦。”肖桓从树上飘下来,跟在他身后,看到他拣了块石头坐下来了。 “凤凉我帮你去看看那些莲花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开好不好?”肖桓跳到池塘,一下子钻进了水底。 嗯,看起来还要等好几个月才能开出莲花呢! 叶凤凉的脸上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肖桓,我昨晚上又梦见你了呢。”他自言自语地说着,“你坐在我床边看着我,我从来不知道,你还会有这么可爱的笑容……” 肖桓在水面上飞来飞去,似乎玩得很是开心。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每天晚上都能见到你,我觉得你还是会回来找我的对吧,肖桓?” 肖桓玩了一阵水,从荷塘飘了回来。 叶凤凉已经靠在一棵树上睡着了,脸上还带着笑,不知道是不是作了什么好梦? “真是的,虽然已经三月了,可天气还是很凉的啊,就这么睡了,也不多披件衣服。”肖桓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的睡脸,摇着头,叹着气,后来实在是没什么事做了,便靠在叶凤凉肩上,也闭上了眼睛。 “我是不用睡觉的啦,不过就是靠着你躺一下。凤凉,你醒来的时候要轻点哦!”肖桓絮絮叨叨的说着,终于安静了下来。 饼了好久,肖桓睁开眼睛,叶凤凉还没有醒来。 天空变成了深蓝色,天上有星星一点两点三点地闪烁着,月亮出来了。 夜晚降临了呢! “凤凉你怎么还没醒来啊,你看今晚上的天空多漂亮啊!”肖桓兴奋地推了身边的人一把。 叶凤凉仍是睡得深沉。 “我离开这里前的那天晚上,月亮也是这么漂亮,凤凉,你还记不记得……”肖桓兴冲冲地说着,完全不介意那个被他充当听者的人没一点反应。 远处传来脚步声,叶凤凉的身子动了动。 “啊,凤凉,有人过来了!我虽然不怕你,但别的生人的气息却是不能忍受的,我晚上再去看你啊!”肖桓飞快地飘到了树上,藏到树丛中。 “城主,你怎么在这里睡着了?城主,城主!” 叶凤凉慢慢地张开了眼,愣了一下:“叶尘,已经晚上了?” 叶尘有些无奈地看着他:“您身子还没好,受凉了怎么办?” “是啊是啊,真是不会爱惜自己的身子,叶尘,你要多劝劝他呢!”肖桓挂在树上荡来荡去,嘴里叨念着。 叶凤凉站起身来,往肖桓的房间走。 “城主,您现在就要去休息了吗?您还没吃晚饭呢!”叶尘急急的喊着。 “叫人送到房间。”叶凤凉头也不回地说。“哦,还有,”叶凤凉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说了一句,“我睡了后,房间的蜡烛不要替我吹灭,让它亮着就好。” 肖桓,我怕你晚上来找我,夜太黑了,看不清路…… “呃?”叶尘呆了一下,是谁晚上跑城主房间去替他吹了蜡烛?这些下人真不像话,怎么能随便进主子的房间? 第二天早上,叶凤凉突然换了衣服,好象准备出去的样子。 “哎,凤凉,你要去哪啊?我昨晚上没有帮你吹蜡烛哦,你什么时候养成了点着蜡烛睡觉的习惯了……”肖桓跟在他身后,也不觉得自己实在很多话。 “叶尘,帮我准备马车,我要去一趟奉予寺。” “什么?凤凉你要去寺庙?你不知道那种地方我是不能跟着去的吗?你身子才好些,跑出去干什么?为什么不待在家里休息啊?”肖桓很是不满,一直瞪着叶凤凉。 被瞪着的某人毫无知觉地继续向门外走着。 肖桓拉着张脸,眼睁睁的看着叶凤凉坐上马车走了,也只好跑到树下乱扯叶子打发时间。 今天是什么日子啊,难道是凤凉还神的日子? 奉予寺内,叶凤凉正坐在一间燃着香炉,洁净而淡雅的禅房中。 “你来找我做什么?”喝着茶的人,穿着与这寺院格格不入的华丽长袍,漫不经心的问着。 “找你叙旧不可以?”叶凤凉淡淡地道。 “喔,那我真是受宠若惊,你病罢好第一个就来找我叙旧。你究竟得的是什么病?据说你昏睡了整整一个多月?” “这不关你的事……我有事想请教你。”叶凤凉喝了口茶,眼神微微变得深沉。 “什么事?” “我想问,如果人死了,还能不能再见着?” 那人愣了一下:“什么意思?你是说能不能见到一个死去的人的鬼魂?” “对,见到一个已经不在这世上了的人,可能吗?”叶凤凉突然觉得语音有些颤抖,他从来没有紧张害怕过的心,陡然升起一种恐惧的感觉,很怕,怕那张唇中说出“不能”两个字!他知道肖桓多半已经不在了,他也知道自己问出这种问题来很可笑,可是现在,这却是他最后的希望了。 “这恐怕很难,”那人看了叶凤凉一眼,慢慢地开口了,“只有带着强烈的未了的心愿的魂魄,才会成为残留在这世上的孤魂野鬼,而寿终正寝死亡的,坦然死亡的,愿意死亡的,都会回归地府,寻求投胎转世。” “是这样吗……”叶凤凉仿佛在想着什么,“我想,我要见的人,一定没有回归地府,也没有投胎转世,那么我就可以见到他了?” 肖桓一定舍不得他,一定舍不得就那么死了,所以一定还存在于这个世上。 那么说……那么说,自己还是有希望见到他的吗? 那人皱起了眉头,似乎为叶凤凉的话而困惑:“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可以告诉你,即使一个人死了后没有去投胎,变成了鬼,生人也是不可能见着的。” “什么?” “鬼可以见到自己想见的人,可是人却不能见到鬼。” “不会的不会的,他明明回来过的,我见到过的!”叶凤凉一下登时犹如身入冰窖,颤抖着反驳,“我真的见过的……” “不可能!除非这个鬼用了什么法子,或是找了什么法术高强的人来帮自己显灵……叶凤凉,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想见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我怎么找也找不到了的人,你想法子帮我!”叶凤凉吼了起来。 “没法子!你今天是怎么了?你病糊涂了?你到底想见谁?” “别和我说没法子!一定有办法的,朝风,你帮帮我,一定有办法的!”叶凤凉一把抓住他的肩,已经几近疯狂了。 “放手……快放手!好,我告诉你,法子有一个,你也去死,带着死也要见那个人的心情去死,你就能见到他了!”朝风气急败坏的吼了一句。 叶凤凉抓着他的手慢慢松开了:“如果,只有这个法子,我不介意试试。” “叶凤凉你疯了!” *** 朝风换下了身上大红大紫的华丽长袍,穿上了规规距距的袈裟──他是奉予寺的方丈,虽然他看起来从头到脚都不像一个和尚。 他要跟叶凤凉去凤凉城,朝风觉得自己头脑一定是锈掉了,身为堂堂一名高僧,居然干起了和茅山道士一样的事情──握着灵符和法器,帮叶凤凉施法去找一个鬼。 这个鬼究竟是他的什么人?朝风心里忖度,这鬼的死一定和凤凉月兑不了关系,不然向来淡情淡性的他也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来,居然说只要能见到他想见的人,哪怕要他去死他也不会犹豫──叶凤凉肯定是疯了!不然不会在说那句话时那么绝然而冷漠。 朝风在凤凉城小心翼翼的寻了一圈,肖桓远远的跟在他和叶凤凉身后。 “没有鬼气。”朝风皱起眉,“你确定你要找的人……已经死了?” 叶凤凉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肖桓完全没有还留在这世间的迹象,如果他没有死,那他去了哪里?叶凤凉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那三个晚上只是自己的一场无边春梦! 肖桓歪着头坐在离他们不远的树枝上,他有些明白了,叶凤凉找了这个人来施法,想看自己显灵!他笑起来,有些开心,更多的是凄凉。 “风宁。”他轻声说,“我本来一直感激你把我变成这样,可现在我开始恨你了。” 赵风宁笑了起来,无所谓地说:“这不是很有趣?他以为你变成鬼了,可你没有──肖桓,你知道你答应过我什么。” “可是我永远也变不成你想要的那个人。”赵风宁越是不想听什么话,他就越要说,可能是因为这一刹那的痛苦找不到发泄的方式,便只能刺激另一个人的死穴。 赵风宁别过了脸庞:“人类果然都是忘恩负义的东西──别忘了我把你变成这样后,你至少开心了那么久。” 除了树叶被风吹过发出的声响,叶凤凉自然是什么都没有听到,可是朝风的眼神一下子扫到了树枝上,赵风宁目光一凛,飘了开去。 这个人类能感应到他的存在? 不可能! 叶凤凉察觉到了朝风的分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你在看什么?” 朝风眨了一下眼睛,有些勉强地笑笑:“很厉害的妖气……叶凤凉,我完全感应不到你府上有鬼,却感觉到这里有妖异──难道你要找的不是鬼,是妖?” 叶凤凉愣了一下:“妖?” 难道肖桓变了妖?似乎有那么一点可能……如果他不在这世间了,却又不是鬼,那另一种可能就真的是妖了。 “你能看到是什么样子的妖吗?”叶凤凉急切的问。 “不能看到,但能感觉──眼睛很冰冷,头发很黑很长……”朝风努力的闭着眼,慢慢的描述着他感觉到的一切。 “够了。”叶凤凉打断了他的话,“不是他。” 不是肖桓,肖桓没有一双冰冷的眼睛,肖桓的眼睛从来都是算计时微微一暗,笑起来像两道清泉,沉思时只会淡淡地望着远方。 避他什么妖怪,不是肖桓,他就不关心。 “叶凤凉,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否则我无法帮你。”朝风脸色严肃起来,“你要找的到底是什么人?你有他的贴身东西吗?或许我能感应到什么。” 叶凤凉静默了一下,摇摇头。 他这时才发觉,他和肖桓之间,从来没有互相送过对方任何东西。 “朝风,想想别的办法……除非让我见到他,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活下去。” 朝风浑身一寒──叶凤凉,你真的是疯了! “你要找的人,他的尸骨埋在哪?”半晌,朝风开口问道。 “他的尸骨?”凤凉有些恍惚,“我不清楚。” “我感觉到这附近有着强烈的思念和痛苦,可是却感觉不到把这些感情残留在这里的人去了哪里,他应该已经不在这世上了,可是我感觉不到任何鬼气。”朝风沉吟,“我从来没有遇过这种事,一个完全消失了的生命,没有变成鬼,可是如果已经投胎了的话,又不可能在这里留下这么强烈的气息,除非……” “除非什么?”叶凤凉迫不及待地问。 “除非他已经魂飞魄散,只是最后的一刻,想要去的地方只有这里,所以才会这样子。” “不可能!”叶凤凉倒退一步,脸色惨白,“不可能……肖桓……不可能已经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那是什么意思?就是说肖桓已经完全从这世界上消失了?他以为自己爱不成人,至少还能爱鬼吧?难道这最后一丝希望也要灰飞烟灭? “按理说一个人死了,不会无缘无故魂飞魄散……除非在他死的时候,正好遇上了什么厉鬼吞噬了他的魂魄?”朝风想了很久,最后只能得出这个结论,“不然就是什么人把他的魂魄给收走了……那我就没办法了,凤凉。”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不可能见到他了,无论如何你也不可能见到他了。”朝风无奈地回答。 “肖桓……”叶凤凉喃喃的低语着,陡然间发狂般地大叫起来,“你骗我!朝风你骗我!他分明回来了的!他说他只是晚了一步,他说……” 他说,忘了我吧凤凉,我终于等到了你说喜欢我……可是已经晚了…… 肖桓从树上飞下来,轻轻落在他身边,抬手想拭去凤凉脸上凉凉的泪水,可是那只手触到了凤凉的脸后便穿过去了,他有些迟钝地看看自己的手,眼泪慢慢流了下来。 “凤凉……”他沙哑着声音说,“我在这里。” 凤凉仰头闭起双眼:“肖桓,我终究是晚了一步吗?” 他的眼泪越积越多,像不会再停下来—般,肖桓伸手想接住那些眼泪,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穿过自己的掌心,一颗一颗掉在地上。 朝风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只好说:“这不是你的错。” “不是我的错?”凤凉惨笑,“那是谁的?” 那是谁的错?难道是肖桓自己的错?他只想如果可能的话,一切重来,他不会再对肖桓说那些伤害他的话……至少他会陪着他进入太子东宫,就算真的要死,他也希望肖桓最后是在他的怀里…… “你太残忍了肖桓……”凤凉的眼泪渐渐干涸,身体越来越冷,“你连最后的希望也不给我……你太残忍了、太残忍了……” “凤凉、凤凉……”肖桓抱住他的身体,他也没有了眼泪,他的声音是无边无际地哀苦和凄厉,“你不用见到我……我一直都在你身边,我哪也不会去啊凤凉……我要你忘了我……为什么你不肯听我的话!” 为什么你不肯听我的话,凤凉?为什么你还要执着要见到我?见到我难道你就会开心?见到我现在不人不鬼的样子,难道你就会好过吗? “风宁……赵风宁!”肖桓蓦然大叫起来,“你告诉我,凤凉要怎样才会忘了我?你抹去他的记忆吧……我跟你回去,我错了……如果我让凤凉这么痛苦,你让他忘记我吧……” “那我可做不到。”赵风宁轻轻飘飘来到他身后,“除非我现在就要了他的命……不过他就算变成鬼了,他也还是要见你吧?” 叶凤凉的表情忽然恢复了平静:“朝风,你回去吧。” 朝风瞪大了眼睛,他有些害怕,这个冷静得不可思议的叶凤凉让他害怕:“你想干什么?” “我很累,想休息。”凤凉轻声说,“肖桓不在了……我很累。” 很累……这么久以来,一直以为还能见到肖桓……每天都期待着肖桓回来,每晚上闭眼前,都以为会在睁开眼时看到肖桓微微的笑容……我还能到哪里去找你,肖桓? 第十三章 打发朝风回去后,叶凤凉慢慢的走到荷塘边,肖桓始终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以前他可以不在乎自己说话凤凉听不见也没关系,可现在他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早知道是这样……不如那日就干脆死了,无牵无挂,好过现在这般两个人都受折磨。 他要是没有回来找凤凉……他要是没回来,凤凉一定以为他只是不见了吧?那么叶凤凉就会怀抱着希望继续等下去,终有一日,会将他埋藏在记忆深处。 因为不甘心不情愿,所以他不肯放手,所以他就算魂飞魄散了也要回来,就算从此以后只能跟在叶凤凉身后,连个影子都不如,也要再见他一面。 换来的,就是现在的情形? 叶凤凉在荷塘边坐了很久,终于起身朝着回廊走去,肖桓漫无目的地眼着他,看着他穿过回廊,看着他走近自己的房间。 赵风宁站在肖桓身后,黑漆漆的眼睛里看不出一点表情:“你说叶凤凉他想干啥?” 肖桓不敢阖眼地守了叶凤凉一个晚上,凤凉越是平静他就越是害怕,虽然一个晚上折腾下来,他不会觉得累,也不会觉得困,但也没什么心情来满足赵风宁的好奇心。 再说了,妖怪哪来的好奇心,八成也就是无聊。 叶凤凉又坐在了那棵槐树下,微微闭着眼睛,似乎像是和平时一样在晒太阳。 肖桓没有像往常一样趴在他身边不停说来说去,他只是很安静地看着叶凤凉,好象要看到天荒地老,看到碧落黄泉。 凤凉猛然睁开了眼睛,厉声大笑起来:“肖桓,你出来吧!” 肖桓大惊,直到他看到叶凤凉的视线并没有落在他身上,只是直直地看着远处,才相信凤凉并没有看到他。 “我知道你一定在!你躲在什么地方看着我?难道非要看我活生生的疯了,你才肯让我见到你?”叶凤凉脸上是肖桓从未见过的骇人神色,“我不是没想过死,可是我死了也未必能见到你吧?朝风说你已经魂飞魄散……你想不想看我也魂飞魄散?” 肖桓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拼命伸手想抱住凤凉,脸上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流下来,他抱不住,他就在叶凤凉的身边,却没有办法让他感觉到他。 怱然觉得背后一凉,他只听到赵风宁淡淡的声音:“我不许你再为他落泪了。”还来不及惊叫,便已经全身一颤,如一缕轻烟般轻轻散开了。 他被完全吸进了赵风宁的身体里。 “你想魂飞魄散?”幽幽的声音从叶凤凉的身后响起,“那也很简单啊!你死了以后,我把你的魂魄打散,你就彻底消失了。” 叶凤凉蓦地回头,他看到一个男人,衣袂飘飘,冷冰冰的双眼,一头乌发垂在腰间。 “你……你不是……宁风?” 赵风宁没有反驳,还是那么毫无表情地看着他。 猛然记起朝风说过的话,他的府中有妖,眼睛很冰冷,头发很黑很长……赵明秀说过他弟弟要杀他,赵明秀继承太子之位后,赵风宁就失踪了……他怎么就没有想到…… “肖桓在你手里,是不是?”叶凤凉冷冷地看着风宁。 “不是在我手里,而是在我身体里。”风宁笑起来,“他临死前把自己给了我,换来了三个晚上的实体,为了向你道别──叶凤凉,你也会为他难过?他离开的那个晚上你在哪里?要不是他死了你会这样后悔?那时候如果他真的平安回来了,你还是会说你恨他吧?” “我不会!只要肖桓回来了,我会好好待他的!”叶凤凉怒吼起来,“把肖桓还给我!把他还我啊!” “还给你?”仿佛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一样,赵风宁大笑起来,“怎么还?除非你有本事杀了我──啊!我忘了,杀了我也没用,他会随我一起魂飞魄散!很痛苦吧?可我告诉你,你现在的痛苦,抵不上肖桓死前的万分之一!”不是不知道这世上有些很傻的人,但肖桓却是他见过第一个傻得那样彻底的人,怎么就那么天真呢?肖桓!你以为这男人有多爱你?他爱你当初又怎会忍心那么伤害你?他为什么不肯相信你?那些残忍的话会从一个爱你的男人嘴里说出来? 他在失去你后再痛苦,再自责,又如何? 是他自食其果!他能说出那些话来,做出那些事来,就要有本事承担后果! 肖桓,你不是想明白了吗?你不是说最后再看看他就和我回落迦山了吗?你又不忍心了?这男人只要对你稍微露出悲伤的表情,你就不忍心了? 你还说要我让他忘记你……呵呵,肖桓,你什么都只为他想吗? 可是我不许! “老实说,我现在很想杀了你。”赵风宁漆黑的长发在风中飞扬,“然后带肖桓离开这里,和我回落迦山。” “你为什么那么恨我?”叶凤凉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因为我爱过的人和你一样冷血,你以为这世界上什么都是任凭你想要就可以得到吗?”赵风宁冷笑起来,“肖桓的确是很爱你,可他现在已经是我的了,只属于我一个的!我疼他,所以答应他最后的请求,可是我不想看他为了你这么悲伤!叶凤凉,我杀了你,让你魂飞魄散,让肖桓再也不能见到你!” “那他会永远恨你。” “无所谓。”赵风宁笑起来,“至少我能让他恨一辈子,可是你呢?你已经消失了。”随着他话音的消失,赵风宁的手微微扬了起来,他只是个妖怪,早已屏弃人类的感情,凭着自己的喜好行事,杀人不会有半分犹豫。 叶凤凉静静地看着他,寒冷的煞气迎面袭来,他不想躲开。如果真的再也见不到肖桓,那么他活着、死了,还是魂飞魄散,都没什么区别了。 没有你,我也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个躯体,这个魂魄,所谓的轮回来生,如果没有你,全都没有意义了。 一条人影飞快的闪了过来,长剑挥过,差点就伤到了赵风宁。 赵风宁眼神一寒,正要发作,看清楚来人后蓦然呆住了。 是赵明秀! “让开,不然连你一起杀!”赵风宁冷冷地说,你竟敢拿剑对着我……你竟敢拿剑对着我! 朝风气喘吁吁地跟在赵明秀后面:“凤凉你怎么招惹上妖怪了?幸好我早上帮你算了一卦,知道你会出事……什么妖怪竟敢这么大胆?我帮你收了他,凤凉!”他匆匆拿出了法器符,念动着咒语就要对赵风宁开始做法。 “住手!”两个声音同时向他喝道,朝风呆住了。 “风宁,我不知道你已经变成这样了……”赵明秀痛苦地看着赵风宁,手中的长剑仍然直直的指向他,“让肖桓活过来。” “我可没那种本事。”赵风宁狞笑起来,“你命令我?明秀,你拿着剑命令我吗?” 赵明秀避开他的目光,那愤怒痛苦绝望的眼神,是他无法承受的:“风宁,如果可能,我宁愿什么都没发生过,只要你肯回头……可是你现在是逼我……” “我不会把肖桓还回去。”赵风宁缓缓的、残忍的说,“绝对不会!” 赵明秀的剑颤抖起来,最终吼起来:“为什么你一定要留住肖桓?你喜欢他吗?赵风宁,是因为你喜欢他吗?” 赵风宁笑起来,一动不动地看着赵明秀:“我已经没有人类那些感情了,喜欢有什么用?我曾经那么喜欢你,你不是说走就走?我只想有人陪着我打发那没有尽头的漫长岁月,我选择把肖桓留下来,如果你说这是喜欢,那就是喜欢吧!” 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遇见这样带着温柔的、执着的、忧伤的心,如此的纯净,像是易碎的琉璃,让人就想这样留在他身边。和肖桓在一起,他没有像面对赵明秀时那样的剧痛和歇斯底里,有的只是平静和淡淡的安宁。 一个妖怪,不需要那种强烈的感情,他只想有个伴,但他知道赵明秀不可能会陪在他身边。 因为尝过被拒绝的苦,受过失去的痛,所以他不会再犯第二次错误,与其强留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在身边,不如留住一个单纯的灵魂。 肖桓,你一定会恨我擅自给了你无尽的时间,却只能属于我一个人,会很痛苦吧?所以赵明秀,你不可能到我身边。 我可以任由肖桓恨我,却承载不了你的恨意。 “原来你把人类的生魂禁锢在了自己体内?”一直呆立在一旁的朝风突然恍然大悟,随即脸色阴冷地看着赵风宁,“那么像你这种妖怪,我是无论如何不能放过的!凤凉,你要找的人就是被他束缚住了吗?” 叶凤凉原本一直呆然毫无表情的脸,忽然之间注入了一丝生气,他转头看向朝风:“你有办法让肖桓活过来吗,朝风?” 朝风愣了一下,苦笑道:“我怎么可能让人起死回生?最多能帮他解开束缚,还他自由。” “然后呢?” “然后就看他的运气了,要嘛他就可以重新转世投胎,要嘛他就会和这妖怪一起魂飞魄散。”他拉开架势,正准备再次对赵风宁做法。 “不可以──”又是两声断然大喝,朝风颤了一下,怒气渐渐染上了他的脸庞。 “叶凤凉,赵明秀!你们究竟想怎么样?”这样也不可以那样也不可以,难道就看着这妖怪猖狂下去?看着他杀了凤凉,或者连同赵明秀一起杀掉? “你杀了他我不在乎,可要是你连肖桓一起伤害了,我就绝不能让你这么做!” “你不能杀风宁!你敢动他一下……我就杀了你!” 这叔侄俩这个时候还真是一条心! “风宁,你要人陪,我陪你,你是杀了我也好,或是把我变成和你一样的妖怪我都愿意,只要你把肖桓还回来!”赵明秀看着赵风宁,一字一句地说。 赵风宁冷冷地看着他:“说的倒是轻松,明秀,你舍得?”舍得他的皇位?舍得他将来的千秋霸业? 明明是自己拼了命要抢来给他的这一切啊……为何会这么恨他?赵风宁,你不是想远远走开就好吗?你不是说过……为了你要守护的人,你什么都做得出来吗? 可是那么强烈的爱憎之心,他控制不住。 爱情……永远是妖怪的死穴。 赵明秀的脸瞬间变得惨败如灰,在风宁消失的那些日子,他曾经发疯般寻找……真的只是因为那是他弟弟吗?还是……夹杂着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可是风宁,你不是说过,你只要我在你身边吗?现在……你已经不屑要了吗,风宁? 他惨笑,长剑慢慢收回,抵住自己的咽喉:“风宁,一命换一命,你还肖桓自由,我的命你拿去。” 这样也不是不好,他和风宁,究竟是谁在伤害谁,究竟是为何才走到今天这一步,原来只是他还不懂珍惜时,另一个人已经死心。 那么我还你,风宁,你曾经的痛苦,你对我强烈到可怕的感情,我全部还给你…… 眼看那剑尖已经慢慢刺进了咽喉,却被一只手死死的抓住了。 风宁的脸上,竟然流下了眼泪。 妖怪是没有泪的……因为妖怪没有慈悲心,早已远离了人世的悲苦,所以才成为了妖,若是流下了眼泪的妖……便不能称之为妖了。 “没用的,明秀……”风宁的声音还是那么冷漠,只是微微有些发颤,“你死了也没用,我给不了肖桓自由,他的魂魄早已消散,只是借着我的灵力才能继续存在于这世间──” 身子突然抖起来,赵风宁不敢置信的捂住胸口,肖桓想出来,从他的体内冲出来……他忘了他只是个没有实体的东西吗?他甚至连魂魄都算不上,如果没有赵风宁给他灵力,他冲出来就真的烟消云散了! “肖桓……”他强忍着吼道,“你住手!你想干什么?你真的要魂飞魄散吗?” 一道白白的淡影挣扎着要从他的体内出来,他听到肖桓在他体内呐喊:“风宁,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给你两条路,肖桓。”他低低地说,“要嘛乖乖待在我体内,等我回落迦山,我就放你出来;要嘛你冲出去,魂飞魄散的滋味不是那么好受的!” 叶凤凉突然笑了起来──如春暖花开,万物明媚,温柔到让人不可思议的笑容。 “是不是我死了,也能强行进入你的身体,赵风宁?” 所有人都呆住了,为了他这句莫名其妙的话。 “做人我奈何不了你,难道做鬼我也奈何不了你?既然你能强留住肖桓的魂魄,我的魂魄自然也能进入你的身体把肖桓抢回来!” “叶凤凉你在说什么!”朝风清醒过来,冲到凤凉身边大吼起来,“你只是个凡人,你怎么去对付一个妖怪?你以为你死了,你就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 “我的确不知道要怎么对付一个妖怪,可是你有更好的法子吗,朝风?” 朝风哑口无言。 和妖怪签订了契约,肖桓死前一定是这么做的吧?答应把自己的灵魂给风宁,换来对凤凉的一句道别,和像空气一样守在他身边……你要的就只有这么多吗?你是太天真还是太自私? 你有没有想过叶凤凉能不能忍受你这样的决定? 凤凉不再说话了,他看着赵风宁,微微一笑,在众人都来不及反应的时候,猛然就从袖口抽出了一柄短剑,一把刺入了自己的胸口。 “风凉!”随着一声惊呼,他缓缓倒下去了…… 朝风抢到他身边,迅速止住他的血,脸色煞白:“还好,应该没刺中心脉……”他转过头看着赵风宁,脸寒得几乎要滴下冰来,“就算是个妖怪,就算再鄙视人类,就算你连一丁点怜悯心都没有,你也看够了吧?” 赵风宁毫无表情的看着他。 “你还是觉得人类的感情很可笑吗?”朝风怒吼着冲到他面前,“你还要折磨他们到什么时候?是不是非要看他们两个人都魂飞魄散了,你才满意?” “他死了吗?”赵风宁看着地上的叶凤凉,问了一句。 “他就算没死,活过来后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赵风宁的身子剧烈地抖动起来,肖桓在他体内挣扎着,眼看就要不顾一切从他身体里强行冲出,赵风宁死死捂住胸口,突然低声道:“肖桓,我可以还你自由!明秀,你说你会留在我身边,算不算数?” 赵明秀看着他,满眼哀伤:“风宁,我只要你回来。” “那好,”赵风宁笑了起来,仿佛又变成了他那个任性却极让他心疼的弟弟,“明秀,我把肖桓还给叶凤凉,可是你记住你说过的话。” 他慢慢的松开捂住胸口的双手,随着他体内那道淡淡的影子渐渐开始成形,赵风宁的身体却一点一点模糊了。 赵明秀慌乱地冲过去,想把他搂住:“风宁……你怎么会这样?” “我和肖桓签订了契约,毁约是要付出代价的……我的代价就是被打回原形,连妖怪也做不成──你哭什么呢明秀?我是生活在黑暗中的妖怪,只要修罗重生,我就能再度苏醒。明秀,我会等你今生死去后,来世再去寻你。放心吧,你等我,今生不能,那就来世,来世我还没有醒来,那就再来世──我会去寻你,和你签下契约。” “什么契约?” “你答应过的,留在我身边……明秀,在我离开后,好好活下去,等我找你。”赵风宁笑了起来,似乎想伸手擦去赵明秀脸上的泪水,手还没抬起,身形便已经消失了,半空中坠下一滴水珠,落在赵明秀脸上,滑到他唇边,和着泪水,渗入了他的肌肤。 “风宁──” *** “肖桓,你这辈子可曾喜欢过什么人?” “我不懂那种感情。” “那么我来教你,你若见到一人,与他相处时,处处风光,在在般若,说话间尽通人意,上天入地,只愿与这一人相守,便是喜欢了。” “叶凤凉,我想情爱并不适合用来解释,如果有这么一个人存在,当你发觉失去他会万分痛苦时,对我来说大概就是喜欢了。” 窗外有槐花淡淡的清香飘过,凤凉倏然睁开了双眼。 似乎……梦到了很久以前的事情呢……在入宫的那晚,和肖桓秉烛长谈的夜里,他试探性的言语,换来肖桓淡淡的微笑。 转头,看到肖桓坐在他床前。 “醒来了?”肖桓微笑,双手轻轻抚模他胸前的伤处,“还好……再刺下去一分,你就看不到我了。” 怎么会这么傻呢?看到利刀刺进他胸膛的那一瞬间,自己险些魂飞魄散!宁愿那一剑是刺在自己心口之上,恨不得扑上去代为受痛。 “我只是想,如果这一剑,能让我见到你,死了也是值得的。”叶凤凉虚弱地笑了,双手颤抖着,轻轻抚模上他的法:“你真的回来了?” 肖桓默默握住他的手:“我回来了。” “再不会离开?”似乎不放心股,再三确认。 肖桓轻笑着摇头:“再不会离开了,我发誓。” 叶凤凉安心的叹息了一声。 “肖桓……我曾经说过,这一辈子,得知己一二,得佳人常伴,醉卧逍遥,无拘无束,便是心满意足了。”转头,凝视着那张面孔,“现在,我已经再无他求了。” 在年幼被抛弃在兵荒马乱之中时,在寇温死时,他曾经以为这一世,他都没资格再要求幸福了,直到他遇见肖桓,直到这个男人占据了他整个心房。 这样小小的幸福,他想一直守护下去,永远永远。 肖桓望着他,赵风宁用自己的性命换来了他的重生,可是如果有一天,他还是要先走一步呢? “凤凉,如果哪天我先行一步,你会好好活下去吧?”就像赵明秀答应过风宁的,好好活下去,不要伤害自己,也不要悲伤。 其实,一个人是生是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活着的时候,或是在死的时候,都还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有眷恋就会有奇迹,凤凉,你懂吗? 凤凉温柔的看着他:“你去哪里,我就追到哪里。” 上至碧落下黄泉,肖桓,有你的地方就一定有我。 生也好,死也好,我只要和你相守。 肖桓淡淡地笑了。 是了,这一次,是真的一生一世了。 尾声 凤凉城内,两道人影坐在庭院中,相携相依。 微风吹过,五月里槐花飘香的季节,那么温柔,那么静谧。 “肖桓,你真的可以卸下国师府的重担,一直和我相守下去?” “我已经求得皇上千金一诺,绝不会伤害肖家半分。现在我只想做个普通人,和你一起懒洋洋晒太阳,不是什么肖残骨,也不是国师府的二公子。” 叶凤凉微微地笑了。 肖桓,如果要我选择,我愿意生生世世在与你相逢时,是这样的情形── 你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望着我,拈花而笑…… 《全文完》 番外篇 祥风宁静 据说,人死后只要在奈何桥上躲过那碗孟婆汤,便还能在来世寻到前世羁绊之人。 可他是魔物,没有红尘轮回,没有前世今生,甚至他连名字也不曾有。 ──他是修罗的守护者,寄生蟹一般的存在,在黑暗中沉睡数百年,降临人世唯一的宿命,只是为修罗寻找宿主。 人类在他眼中,不过是蝼蚁般的生物。 当他从黑暗中苏醒,他明白自己拥有了一个人类的身体,这个身体对他而言,也不过是个聊以栖身的躯壳而已。他精心挑选的是他认为能够配得上修罗的宿主,那个拥有着皇族血缘,聪明而锐利的男子──赵明秀。为了能顺利得到他,让他成为修罗苏醒后的宿主,他耐心的将自己寄存于赵明秀的弟弟,那个还不到十岁的孩子身体里面,他努力的模仿着人类的一举一动,等待着适当的时机,唤醒修罗。 在那之前,他会做一个乖巧伶俐的弟弟,顺便也好好考察一番赵明秀,看他是否真能承担起修罗宿主之职,只是……做一个人类少年,对他这个实际上已经活了不知多少年的魔物来说,真的很无趣。 吃饭要人伺候,沐浴要人伺候,出门要有随从在身边前呼后拥,就连晚上睡在床上,也有奴婢一旁摇扇子服侍。他从来不知道身为一个人类原来要受这么多束缚,但想着忍忍不过几年,等修罗苏醒了,他也就解放了。 对了,他有了个人类的名字──赵风宁。 “风宁,你知道你名字的含义么?”赵明秀搂着他,坐在院子里赏月,温柔的笑他那张脸上漾开,“是祥风宁静的意思啊。” 虽然心底有一丝不耐,但他还是任由赵明秀在他耳边絮絮叨叨。 “我的名字是凉春的季节,你的名字是暖秋的季节。”男子轻轻的模着他的头,“风宁,你是我最亲的人。” 他挑选中的这个人类,对他宠溺非常,深怕他受一点点委屈。赵明秀和赵风宁的娘亲在他们年幼时早已故去,皇上子嗣众多,也不可能对他们格外偏颇。在赵明秀的心目中,风宁是这世界上他最亲近,最疼爱的人,只要是他想要的,无论是什么他都会悉数送到他手里。渐渐的,赵风宁开始习惯身边这个人的存在,开始习惯被他抱着搂着当孩子般的哄──虽说他从外在到内里都实在已经不是个孩子了。 随着岁月的流逝,他遵循着人类身体的自然发育成长,慢慢蜕变成了个面容明艳的少年。魔物没有人类的审美观,他对着明秀的脸看了近十年,自然而然的觉得这张脸便是人类面孔中最好看的,尤其是那双眼睛,漆黑如墨,温润如玉,比世界上任何宝石都要美丽,都要耀眼。每次被那双眸子温柔的注视着时,他都会有种心跳加速的感觉。 真是荒唐……他是不懂感情的魔物,怎么会有这种情感? 可是每个夜晚,他都会听到自己心底的叫嚣──想要时时刻刻,永永远远的将明秀留在身边,想让他的脸上一直带着幸福的笑容,甚至……开始不忍心让修罗侵占他的身体。 不想看到那双漂亮的眼睛,染上嗜血的殷红。 “明秀,你有什么愿望吗?”他第一次认真的问道,他希望自己能为明秀做些什么,希望他想要的,自己能帮他得到。 “愿望?”明秀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随即笑道,“我没有什么愿望──你过得开心,我就开心了。” 赵风宁十分愕然,为什么赵明秀的愿望只是要他过得开心就好?人类不都是充满了、杂念,贪婪的生物吗?可是……赵明秀想要的究竟会是什么呢?荣华富贵他有了,身份名位他也有了──除了这些,除了这些…… 赵风宁忽然想到了,除了这些,就只有万人之上的帝位。 是的,明秀是皇族子弟,只可惜没有被册封为太子,那又如何呢?在赵风宁的眼中,只要明秀想登上太子宝座,他就会为他扫清一切障碍。 凡是阻碍他的,一个也不能放过, 为了赵明秀,他几乎就要动手杀了叶凤凉,他怕那个男子和明秀争夺帝位,纵眼一般皇室子弟,唯一与明秀能力相当能对他造成威胁的,只有叶凤凉而已。 然而在失手后,明秀却将他痛责了一番,他不懂,他只是个魔物,不懂人类的亲情,他只知道明秀说那个人不可以杀,他也就罢手。 为了赵明秀,他选择了太子作为修罗的宿主,虽明知那个孱弱温吞的男子并不适合当作修罗重生的宿体,但是他宁可背叛自己千百年来的唯一职责,背叛身为修罗守护者的立场,利用太子想变得更强的愿望,诱惑他,和他达成了契约。 来吧,代替明秀成为修罗的宿主吧!你的确会变得很强,超乎你所想象的强大——然后,国师府的人必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会派出最强的那个人来封印修罗。 赵风宁在唤醒修罗的同时,保留了太子的记忆。 靶情永远是魔物致命的死穴,他知道自己这么做不但背叛了修罗,甚至是将修罗置于死地,可是这确实是个一举数得的好办法,不但太子会和修罗同归于尽,肖桓也会为了封印修罗而陪上性命。 明秀,这世上再无人能从你手中夺走太子之位了,因为失去了肖桓的叶凤凉,再没有争夺天下的。 然而他这么做也会付出代价,背叛的代价,以及身为一个魔物却爱上了人类的代价。 当他倒在明秀的怀中,眼前最后一丝光亮即将消失的时候,看到那双最漂亮的眼眸中不敢置信的惊惶与哀痛,他忽然轻轻笑了。 或许明秀仍然只把他当成自己的弟弟,或许明秀自始至终没有接受过他的感情,可是那又如何呢?至少在他作为一个人类经历的这短暂岁月里,他是满足的。 虽然一直想要独占明秀,想到恨不得撕碎他的身体,吞噬他的灵魂……可是他终究还是舍不得。 哭什么呢明秀?这个消失在你怀里的,只是个妖怪而已啊!他看到明秀的将来,一统帝位,英明贤德,万人景仰,寿终正寝,他欣慰于自己终于为明秀得到了他想得到的一切。 可惜他终究不能入轮回,也无法与明秀约定来世,他唯一能做的,只是在下一次苏醒时,再寻找明秀的转世。 不要小看了魔物的执着之心。 在我离开后,好好活下去,等我找你,明秀。 你不爱我没关系,我爱你就好。 闭上眼消失于天地间,也就听不到明秀最后那声痛彻心扉的呼喊。 其实明秀想要的,他从来都不懂,他给了他天下,给了他自以为他想要的一切,却是自此后光阴荏弱,年华抛去,闲散人生,任他自尝余生寂寞。 魔物是单纯的、执着的,却也是残忍的、自私的,他只知道自己想要的,他不懂明秀被束缚在亲情与爱情之中的挣扎,他也不懂自始至终,他一直是被爱着的。 风起云散,今生已矣。 后记 我是苏特,鞠躬── 这个故事是《午夜场》的前传,交代了肖家国师府的由来,以及与修罗之间的恩怨,其实真正贯穿《笑望春风》和《午夜场》这两个文之间的人物是赵风宁,他是修罗的守护者同时也是修罗的背叛者(可惜居然一次都不是主角……笑),而主角叶风凉和肖桓,要说的话,只能算肖桓是肖凌的先祖吧(汗……)。 为什么会写这种妖怪类题材的文……大约是因为想要尝试试一种新的风格吧!其实一直对妖怪,玄幻类的漫画和小说非常喜欢,所以也想自己写写看,因此就有了这篇文以及《午夜场》。 毕竟功力有限,很多地方还是写得不到位,下次再努力啦! 希望大家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