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呆小娘子》 第一章 狂风暴雨不歇,闪电不住地劈开厚云,化成一条发光的龙,接著,震耳欲聋的雷声,震得人连心都在颤抖。 暴雨打在他的身上、脸上,他就快睁不开眼。狂风呼啸,他连忙稳住站在圆木桩上的身子。 木桩根部插入无垠深渊,那黑,仿佛要吞噬他,他一阵颤寒,抬头远望,眼前一片全是圆木桩,有大有小,有长有短…… 他步步为营,每一步都是用性命在打赌,在这里,没有太阳,唯一的光是不断自厚云里穿射而出的闪电。 尽头在哪里? 他感觉好冷好冷,好冷好冷…… 吓! 解索衡猛然坐起,满身冷汗涔涔,心失速狂跳,呼息紊乱,背脊凉透。 又是恶梦! 抹去额际冷汗,他惊惧的神色尽褪,眼色锐利,眸底有恨。 环视陌生的寝房,有陌生的味道,忽闻远处鸡啼,接著,远近的鸡啼声此起彼落,声声扰人清梦。 掀开锦被,他低头穿鞋,突然想到懦弱无用的娘亲总是在讨好父亲,为了衬托父亲丝毫不能侵犯的威权,可以任由父亲在其他官员面前数落她的不是,甚至心甘情愿承受他情绪性的暴力。她那渺小的自尊,掷在地上是无声无息的,就连父亲对她亲生儿子残酷没人性的磨练,她都只会哭著叫他咬牙忍住,说什么父亲是为了他好。 哼!可笑。 结果,娘快死的那一刻,父亲为了到某个高官那里祝寿,连去看她最后一眼都没有。 只懂得巴住男人、死命讨好男人的女人,在他眼里,比一只蝼蚁还不如! “堂哥!”粗鲁的叩门声,把门震得咿呀作响。“堂哥,起床了没?堂哥……”外头的解宝文索性拉长了尾音,发挥淋漓尽致的吵人本领。 解索衡置若罔闻,拧吧毛巾,就著铜镜擦脸。 铜镜里的男子有一张刚毅而棱角分明的脸庞,粗浓的眉如剑飞扬,深邃狭长的黑眸,冷漠中带点愤世嫉俗,再搭上一脸有型而不紊乱的落腮胡,他不属于俊美型的男子,甚至可以说太过粗犷野蛮,特质分明的脸庞配上高大俊拔的身体,却出奇的异性缘特好。 思及那些花痴,狭长的黑眸一沉,嫌憎地皱了眉头。 “再不开门,我闯进去了!”解宝文声明完毕,一只大脚猛地踹门而入。 解索衡正好擦干双手,将毛巾挂上,转身拿起一袭淡蓝色的绸衫要穿。 “堂哥,你准备好了没?”解宝文口气急躁。 “好了。” “咦?你穿这样?”上下打量了堂哥一眼,他惊诧又不苟同地攒起眉心。 “有何不妥?” 解索衡往解宝文身上打量了一眼,见宝文一身闪亮厚重的盔甲,腰间系著上战场从不离身的霓焰宝刀,大致猜出了堂弟的心思。 “换掉、换掉!你可知道街上有多少人,等著目睹把辽狗打得落花流水的当朝大将军解索衡的英姿吗?你穿著便服,别人怎么认得出来?就算认出来了,瞧瞧这软绵绵的衣服,也展现不出你在战场上英勇杀敌的丰采。换掉、换掉!我等你。”一坐上椅子,翘起二郎腿,一晃一晃地等著。 “宝文,你又大张旗鼓地宣告我们来了,是吗?”解索衡盯著堂弟。 解宝文起身,目光灿亮如星,拍著解索衡的宽肩道:“这一次把辽狗杀得屁滚尿流,还把对方主帅的人头摘下来当球踢,你居功厥伟耶!解索衡这个名字在一夕之间爆红,声势狠狠地压倒咱们的元帅,啧啧……堂哥,你出运了!”说著,他用手肘顶了解索衡几下。 解宝文一番话,令解索衡整颗心涨满了胜利的快感,但仍提醒他道:“这种话少说,被我爹听到,小心你副将之职不保。” 解宝文吐吐舌头。堂哥此话不假,他的伯父把元帅之位捧在手心呵护,有谁威胁到他,便要想尽办法铲除心月复之患,才能高枕无忧。 不过,解宝文仍是继续大放厥词:“副将?哼!我才不稀罕这小小辟职。我的雄心壮志就是先把你干掉,坐上大将军之位,再干掉你爹,也就是元帅,然后等著享尽人间荣华富贵。”说完,他仰头哈哈大笑,反正伯父又不在这里,他怕什么? 吧掉他爹!?解索衡不屑地冷哼,他那个视元帅之位如命的爹,一辈子汲汲营营,为的不正是如今无人能撼的地位?哪会那么容易被解宝文干掉! 下了楼,入坐,时间尚早,客栈内人少,零零落落只坐了三五人。 苞小二吩咐了早膳,解宝文一边敲著筷子,一边嘀咕:“我们似乎起得太早了。” 人这么少,会有人在南雀街等著迎接他们吗? 解宝文不禁忧心起来,早知道这里的人都晚起,他就别定下那么早的时间了。 ***独家制作***bbs.*** 南雀街从未如此热闹过。此时,街道上挤满了人潮,每个人都引颈企盼,等待迎接杀敌万千的大将军解索衡。 当华丽的马车一出现,南雀街的人们简直疯狂了。 氨将解宝文骑著马身棕色、马鬣白色的骏马领在前头,英姿飒飒,骄傲得下巴快扬到头上去了。而在后头跟著的,是由两匹通体白色的骏马所拉著的马车,解索衡便在此辆马车之内。 百姓狂叫嘶吼的欢迎声不绝于耳,声声“将军”,把解宝文叫得心花怒放,即使他只是个副将,即使明白这些人们疯狂的人非他,但他确实受到了簇拥和欢迎,唯有一个字能形容他此刻的感觉,那就是——爽! 他露出自我训练多时的完美笑容,骄傲得意地俯视那些疯狂的百姓。 这些人之中,有农人、村妇、小孩,以及……他眯起眼,瞬间,眼神湛亮无比。 那是一名拥有绝色丽容的小美人! ***独家制作***bbs.*** 夏桔梗不过是来凑凑热闹,哪知一进入南雀街,就被人潮所淹没。 人挤人不打紧,四溢的汗臭味将她团团包围,她快不能呼吸,连忙自衽袖里取出一片薄荷,放入口中,霎时,清香充满唇腔,她整个人清醒了,檀口逸出舒服的叹息。 “别挤呀!” “后面别推,想摔死我呀?” “非礼呀!非礼呀!有人模老娘!” 无数的抱怨声此起彼落,但谁也不理谁,口里抱怨,眼睛还是死盯著马车上那英挺年轻的将军,突然,一声凄厉尖叫传来—— “小狈子!” 一名四、五岁的孩童被人群挤了出去,滚跌在马车之前,尽避马车速度不快,但眼看小小的身躯就要被马蹄踏下,两个马夫大惊失色,大叫“小心”,却没有任何应变措施。 当飞蹄在大家的抽气声中重重落下,马车内突然窜飞出一道淡蓝色的人影,将两匹白马狠狠地拉高再放下,救出了那孩童。 孩童的娘亲冲上前,抱著死里逃生的孩子,一边大声哭嚎,一边哭谢著救命恩人。 解索衡冷厉地瞟了两个马夫一眼,下令道:“想闹出人命吗?如果不想要你的人头,就尽避往人群冲。”狠狠斥完,他转回马车内。 “是、是!保证不会再有同样的情况发生。”两个马夫老早冷汗涔涔。 解宝文亦松了口气,当时他真的以为小孩准没命,还好堂哥应变得宜。 “没事了、没事了!大娘,以后小心点。”见那位大娘带著小孩千恩万谢地离开,解宝文笑笑地说:“请大家也小心,别推别挤。” 夏桔梗微启檀口,想著方才那个穿淡蓝色衣服的男人,怔怔地失了神。那双好看的眼睛、英挺的鼻梁、完美的耳朵,瞬间烙印在她脑海。 她猛地捧住心口,心脏以失控速度狂飙,似要冲出她的身体,她热血奔腾,精神异常亢奋。 那个男人是谁呢?为何她会对那名男人瞬间有了感觉?会是“他”吗?是她找了十年的那个人? 她该怎么做呢?去确认?或是任由他离开? 当她还在犹疑时,脚步仿佛有了自我意识,且移动快速如飞,拨开、踢开、挤开掌声四起的百姓,她把性命豁出去,冲到那辆马车面前,在众人再度的抽气声中,张开手臂,眼神坚定,樱唇微笑,仿佛就算两匹白马的飞蹄重落在她身上,她也不怕似的。 “停车!”她大声喊停。 马夫们为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惊吓得四眼暴突,想起解索衡那杀气腾腾的警告,用尽全力拉紧缰绳,哪知两人默契太差,颠得马车几乎翻覆。 最后,马车及时停下,没有造成伤亡,但……马夫们面面相觑,偷偷地瞥向马车。 老天!这般颠踯,里头的大将军铁定东倒西歪,那他们的命…… 向前往去,只见罪魁祸首猛缩香肩,以手蒙脸,片刻,张开手指,睁开一眼从指缝间瞧瞧马车翻覆了没有。 呼……抚住胸口,夏桔梗笑咧了嘴。 幸亏马车没有翻过去,顶多颠得马车里的人晕头转向,将早上吃的食物全数呕出来。 “姑娘,你在做什么?”一名马夫怒斥,担心自己性命不保。 另一名马夫连忙掀开帘子,向解索衡报告:“将军,这次是有个不长眼的姑娘挡路,她毫无预警地窜出来,像个冒失鬼,我们已经及时停住,没有伤到人,但这全是……咦?” “马夫大哥,借过一下。”娇女敕而甜美的嗓音自那马夫后头传来。 马夫茫然地回过头,一张甜美得不可方物的笑脸映入眼帘,他听见自己的心咚咚狂跳,竟不由自主地听话让开。 “谢谢。”更灿烂的笑靥令马夫觉得就此丢了性命也值得,更遑论跟她计较方才她的挡路之罪了。 夏桔梗取代了马夫之位,不管众人多惊疑、不管抽气声多响亮,兀自探头入车内,然后,她见到了布满毛……呃……布满胡子,但看得出来脸色铁青的面孔,那一双好看的眼睛似要喷出火来,又莫名地攫获了她的呼吸。 外头喧哗的声音仿佛消声匿迹,马车内的一方小天地就似全世界,存在这世界上的仅有她,与眼前的落腮胡男人。就算眼前的男人不是她的救命恩人,但他绝对和她的救命恩人月兑离不了关系,她相信自己的直觉。 她回过神,看男人铁青著一张脸,甜甜一笑,挤出小梨窝,友善地示好。 她的笑容向来很有用的,尤其是对男人,没想到,男人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眼底迸出的杀意,教人颤栗胆寒。 解索衡以为他这副吓死人不偿命的尊容,会吓得她屁滚尿流,但她不但没有,还…… “唔,这样弯腰跟你说话好累,我可以进去吧?”她很白目地说,樱唇咧得更甜、更灿烂,不请自进。 她坐到他身旁的位置,小手扇著风,美眸瞅著他难看的脸色,眼底泛起怜惜和同情。 “你脸色不太好耶!是不是刚才马车颠得太厉害,把你脑袋和胃袋颠得全移了位?好可怜!很难过吧?”她眨著水汪汪的美眸,突然想到什么,往衽袖里掏呀找的。 解索衡瞅著她那张无辜的脸。方才挡车的人是她,就算他真的脑袋、胃袋移位,也全是她害的吧! 不知死活的女人!解索衡眼底的怒气转为凌厉的杀意,她彻底地惹怒了他,还挑战了他的耐心。 正欲伸手掐住她那纤细雪白的颈子,她却在此时抬头,美眸晶亮,粉腮嫣然,绛唇笑甜,稚声开口道:“我找到了。” 避她找到什么,他的手仍不留情的往她而去,冷不防地,她塞了一样东西在他手里,他怔了怔。 他疑惑地盯著手里的两片叶子,而那个不知死活的女人则趁机往他这边靠了过来。 “这是薄荷叶,只要揉一揉,清凉的香味散出,便可以舒缓你的头疼和胃翻搅。”说完,再度献上她甜美友善的笑容。 “什么鬼东西!我不……”他不屑又不耐烦地欲将手中薄荷叶丢掉,她却及时拿了回去。 “仔细看了……”她将叶片轻轻揉了揉,说道:“闻到了没有?这个很有用的,每次我若是胃不舒服啦、头疼啦,或心情不好的时候,只要闻个两片,就会很舒服。有时候胃疼得太厉害,就吃它一片,比吃药还有用,这样就省下一笔看大夫的费用了,很赞吧!”她笑咪咪地炫耀。 他瞥见她纤白手指沾上了绿色汁液,浸入她雪白的肌肤,指纹变得立体鲜明,薄荷叶的清凉香气自她手指上蔓延,弥漫了马车每个角落。 沾了绿液的玉指拿著揉烂的薄荷叶凑到他鼻前,她雀跃的问:“香不香?脑袋清醒多了,是吗?胃也不翻不搅了吧?我就说嘛!对我有用,对他人一定也有用。”她又甜甜地笑了起来,小梨窝若隐若现。“你的脸色似乎没有好转,不如吃掉吧!” 这回他终于正眼瞧她。她一身朴素又有补丁的淡绿色布裙,瞧上去不过十五、六岁。 呿!年纪那么轻,便学会勾引男人的把戏了! 他了解,天下女人一般,总是巴著荣华富贵不放,她铁定是看上他将军的身分,才来巴著他的吧! “滚出去。”低沉的嗓音充满被惹毛的愤怒。 然而,有人犹不知大祸临头,一张嘴仍不停地说著:“你看起来脸色更差了!快,吃下去会神清气爽,什么毛病全都跑光……啊……”她瞪大眼睛惨叫一声,狠狠地被一只大脚丫子踹出马车,狼狈地滚到地上去。 看热闹的民众一阵哗然,却没有人发善心接住她,在她飞出之际,都立刻闪开,任由她娇弱的身躯结结实实地摔得四肢朝天。 “走!”解索衡怒气冲天地朝马夫下令,恶瞪摔在地上喊疼的夏桔梗一眼,便忿忿然掩上帘子。 马夫们几乎是用逃的速度驾著马车离开。 解索衡脸色阴鸷,倚靠著马车,他闭上双目休息,然而在鼻端不断搔痒著他的,竟是弥漫不去的薄荷香,以及她身上的香草味儿,还有她的笑容,像吃完鸡腿抹了满嘴的油似的,又黏又腻。 讨厌的女人!他眉心皱出一条立纹,心想等会儿一定要换辆马车,免得那讨厌的气味打扰他休息。 ***独家制作***bbs.*** 夏桔梗几乎把整个城镇给翻过来了,却找不到那人的踪影,她又回到南雀街,呆立在暮色笼罩的街道上,眼色恍惚。 今天早上,这个地方很热闹,那人也在这里,还与她共享了薄荷香,但现在他在哪儿? 突地,迎面来了一名小扮,她冲上前去,抓住人家肩膀就问:“你知道那个什么……什么将军……”糟糕!什么将军来著? “解将军吗?”小扮著实被她吓了一跳,但仔细一瞧,见她是个甜甜的小美人儿,原本的怒气尽散。 “对,就是解将军,你知道他们今晚住在哪里吗?” 好美的姑娘!连声音都这么悦耳。小扮蓦然脸红,回答:“姑娘,你问对人了,我是客云来的店小二,解将军就是住在客云来。” “哇!太好了,带我去,快带我去客云来。”美眸烁亮,心情大好,夏桔梗拉著小扮就随便找个方向拖著走。 “姑娘,等等、等等……” “还等什么?再等都天黑了。” 天色在明暗交接之际,南雀街的街道上只剩寥寥数人,徐风吹动红红的灯笼,灯笼的光点忽明忽灭。 “哎呀!先别急著拉我,听我说,解将军下午就离开了,我听他们说要去月别山庄。”小扮急急忙忙地一口气说完。 “啥?走了?那……那月别山庄往哪儿去呀?”她著急地抓著小扮,急得团团转。 小扮被她抓得晕头转向,稳了稳心神,为她指点方向,顺便好心交代她露宿山林的可怕,欲说服她在客云来住下。 “谢谢、谢谢,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不管小扮说得多可怕,她都必须追上落腮胡的脚步。转身跑了几步又突然踅回,夏桔梗讨好地笑问:“小扮,解将军他们有喜欢的酒菜或点心吗?” 无端端出现在他面前,又有求于他,合该懂点礼数,笼络一下他的心。 小扮想了想,“有了!酒,两位将军爱煞了酒!” “酒?” 她看起来似乎有点困扰,因为她不胜酒力,不能与他共饮,真可惜…… 第二章 薄雾抱林,月色朦胧,夜凉风静,草丛间飞萤点点,如星子遗落人间。 夏桔梗一心一意想寻落腮胡,即使林间偶尔有夜枭啼叫,狼豺遥吼,她都将它当作家乡歌谣来听。 皇天不负苦心人,没多久,她见到不远处有红红的火光在烧。她弯眸一笑,仿佛听见柴堆烧得啪吱作响,赶紧调整包着酒的布包,加快脚步。 柴堆旁,原本低头伸手烤火的男人远远就听见了脚步声,还有陶瓶互击的声音。来人越来越近,他垂眸,手覆于身旁的无悔刀上,掌心酝酿真气。 火光映在暗蓝色裯衫上,夏桔梗心中大叫找到了,小跑步变大跑步,嘴上嚷着:“落腮……” 突然,一束冷光飞来,飘散的青丝被削了几缕,自她眼前飘下,亮烁烁的刀锋刚好抵在她纤白的雪颈前一咪咪处。她不敢咽口水,怕一动,那刀就划出血口子。 冷眸瞅着她发白的脸,浓眉轻蹙。又是她!? 夏桔梗往后退了一步,再退一步。往左边移一步,刀锋随她往左移;往右移一步,刀锋再往右移,她再往后跳个两步,测量距离……嗯,安全了! “落腮胡,别来无恙,咱们白天才见过面,怎么才一转眼,你就用刀来打招呼?太刺激了!对你我心脏不好,收起来呗!”这个落腮胡看起来,真是阴阳怪气的! 刀锋仍指着她,徐风吹动,落叶轻飞,落在锋利的刀口上,一分为二。“妳跟着我做什么?” 她露齿而笑,忽闻远处狼号,笑容凝结,一阵颤傈。方才一心想寻他,不知道害怕,现在可不同了,她怕了。“有狼耶!”, 他终于抬头看她,见她抱着一包东西,眼色惊悸,他冷笑,收了刀。 她吁了口气,残酷的嗓音道:“妳不知道有比狼更可怕的东西吗?” “在哪里?”她惊惶四望,连忙往他对面坐下,搁下包袱,毫不客气地烤火,笑道:“不怕,你是练家子,管他是狼是豹,你会利落处理干净的!” 对住她笑弯的美眸,他突然冷笑,“我比狼更可怕,我杀过无数的人。” “嗄?”杀过人?她眨了眨美眸,蓦地爆出大笑。 “妳笑什么?”解索衡更不解地瞪住她。 “我懂我懂,哪个跟在将军底下的人不杀人的?听说战场上肚破肠流是家常便饭,血流成河更是司空见惯,你是维护皇朝子民的大英雄,干嘛拿自己跟狼呀豹呀比来比去?” 黑线布满额际,青筋凸起。谁拿自己与狼和豹那些畜生来比? 眸色转深,眼前女子笑容依旧,轻风拂动她的发梢。她以为他是将军底下的小卒子?他像吗? “奇怪!解索衡大将军呢?”夏桔梗边说,边将白色布包打开,陶器发出厚实响声。她以为在南雀街时,骑着骏马领在前头的解宝文才是大将军。 解索衡睥睨着她取出陶器装盛的酒,酒香不够浓烈,他一闻就知道那是劣等品,嫌恶地撇嘴。 “大将军不在啊?害我买了这么多瓶……喂!你要全喝干哦!” 她坐直身子,很热络地将一瓶酒掷给他,他未接,酒落,击中地上的石头,碎了,洒了一地湿。 她猛抽口气,心揪在一起,瞪住他道:“落腮胡,为什么不接?这些酒是我用尽全部的银子买来的,很珍贵耶!”心疼呀!她闭眼哀悼。 “我不喝来路不明的酒。”他瞪了她一眼。忍忍忍,对方不过是个娇弱的女子。 “哦!我懂,你要我介绍自己嘛!”她清了清喉咙,用甜美的声音软软地说:“我叫夏桔梗,家就住在南雀街往北去第二条巷子进去再右转再走过辐隆街再左拐直直走最底那一家,我爹是仁心仁术的好郎中,但他死很久了,现在只要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就想起我爹。他说桔梗可入药,又可当花供人欣赏,一举两得,希望我才貌双全,但他早死,所以我没钱念书,只有貌没有才;而我娘……” “够了!”他怒吼,火在眼底狂喷。 “怎么?我说得不够详细?”她无辜地问。 “滚!”沙尘似染上他的怒气,震得飞扬起来。 “我带了酒来耶!这些花尽我所有的钱,而且我还不能喝,全数要奉献给你,我够大方、够诚意了,为什么赶我走?”要是有人待她如此好,她老早痛哭流涕了。 不能喝酒?解索衡挑高一眉,怒气稍歇,他知道怎么对付这名无知的姑娘了。 “我怎么知道酒里有毒没毒?要我喝,可,妳先喝一口。” 夜虫唧唧,他丢了几根树枝进火堆,然后往侧一躺,姿态佣懒,唇边泛着捉弄的笑,狭长的眸瞅着她苦恼的模样。 “不可以,我不会喝,半滴都不行,否则……否则会很惨的。” 惨惨惨,她才不要让人看笑话,记得那时不知道腌渍梅是以酒腌的,在大街上吃了一颗,结果…… “你看看我这副可爱的样子,我哪会在你酒里下毒!你分明冤枉我。” “是吗?那我不喝,妳也可以滚了。”目光瞬间一冷。 她觑了他一眼,他正闭目休息,心又咚咚震了几下。他是吗?是她的救命恩人吗? 她拾了一瓶酒,蓦然起身,一脸壮士断腕的表情。 “好,我喝,喝完你可别后悔。还有,待会喝了我的酒,我要向你打听一个人,你不准离开,一定要回答我。” 举酒到眼前,她瞪得快斗鸡眼,豁出去了。 “死就死。”她仰头,猛地灌下一大口,酒液热如火地滚下咽喉,烧灼了胃。 他冷笑。用酒把她灌醉,她想要昏睡在哪里他都不管,只要她闭嘴,别扰他清静。 他侧卧在地,有时拨弄烤火的树枝,有时瞥向她去,只见她粉颊红模扑的,还打着酒嗝,但就是还站得住。 怎么还不昏?他毫无兴致再与她胡搞,若酒赶不走她,那么休怪他再踹她一脚,让她飞得远远的。 “妳还不滚!” 没耐心了,坐起身,他欲拿刀赶人,却听见空灵而悦耳的曲子,似远似近,干干净净的嗓音,把月夜下的虫唧声、夜枭嘀咕,以及蛙鸣声全给比下去,偌大的草原,唯有那美妙得不似在人间的嗓音存在。 他迷惑地仰首,只见夏桔梗眼迷蒙,笑得醉人,粉颊嫣红,绛唇哼曲儿,身体随曲儿轻轻摇摆。这就是她喝酒后的醉态? 他覆住刀的手缓缓收回,转了向,取一壶酒,黑眸半信半疑地瞅着她,想看她要变出什么花样来。 “呸!这是什么酒?”喝了一口酒液,解索衡大皱其眉。这酒实在难喝极了!淡而无味,失败之作,竟还花掉她所有的积蓄,她是笨蛋吗? 随着曲儿的一波小斑潮,她不再只是摆荡柳絮般的娇躯,左手轻抬,似转花般地扬起齐眉,右手如漩涡般转着举高,同时玉足月兑去绣鞋,随着曲儿轻盈地舞着。 解索衡差点把酒喷出来,怔仲了会儿,焦味飘散,因为她把一只绣鞋不小心踢进柴火堆里了。 “臭死了!”那只绣鞋多久没洗了? 夏桔梗绕着柴火堆绕呀跳呀,舞到了他身后,俯身,朝他明媚笑了。他的心蓦然一紧,鼻端闻到她身上的香草味儿,淡,却教他记住了。 她越跳越激烈,转的范围加大,手足粗鲁,完全失去了跳舞的美感。有时跳到远处,她总会再跳回来。他希望她就跳到她家去,别在这里烦他,但一次次失望。 她究竟要跳到几时?解索衡索性再躺下来,闭眸,仔细聆听她口中的曲儿.若不看她的舞姿,这首曲儿倒是好听,他的心脏感染了曲儿的神奇魔力,它跳动得沉稳有力,完全的放松,令人感到一份宁静的安详。 他觑了激烈舞动的人儿一眼,实在想不明白,如此温婉而好听的曲儿,怎么会让她跳得像土番?浪费这曲儿了! 闭眼,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一曲唱罢。他再度睁眸,猝然一惊,夏桔梗傻笑的脸放大在眼前! “妳干什么?”解索衡怒斥,迅速取刀横于胸前,隔开她与他之间太暧昧的距离。 “要不要一起跳舞?咯!”她蹲在他旁边,打了一个酒嗝,臭味醺天。 “走开!”他憎恶地推开她。 夏桔梗不死心,再度黏上来,对住他傻笑,甚至伸手拉他,“跳嘛!一个人跳好无聊,快快快……” “妳没看见我的刀吗!?”解索衡再也按捺不住火爆脾气,耍狠抽刀,冷光一闪,月光失色。 “咦?”她迷蒙的眼只见到刀芒,不知那是何物,只好凑近脸去瞧,恍然大悟嚷着:“哎呀!我家的菜刀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菜刀?”解索衡备受侮辱,蓦地拔高声调。 “给我、给我。”她不怕死地夺刀,蹲下,抓来一块石头,开始大砍。“我杀鸡给你吃,你走开一点,别喷到鸡血了。”锵锵锵! 解索衡铁青着脸,不敢相信这个醉胡涂的女人拿他的无悔刀当菜刀,猛砍石头,若不是不想伤害无辜,她早死八百遍了。 “把刀还我!” “咦?你想帮忙杀鸡?好吧!傍你。”夏桔梗将刀与石头一并交给他,笑着叮咛:“杀完鸡,记得把鸡用热水烫过,把毛拔干净。我想睡了,你忙吧!煮好了叫我吃,知道吗?” 夏桔梗呵呵直笑,走到一旁,幸福叫道:“睡饱就有鸡吃了,快睡。” 咚!呈大字型倒地,她沉沉昏睡。 解索衡右手拿刀,左手拿石头,愣了好半晌。 他究竟遇到什么样的女子了? ***独家制作***bbs.*** 朝阳露脸,日光流丽,爬上呼呼大睡的人儿脸上,芙蓉脸轻皱,眼睫轻颤,她蓦然坐起,抹去唇角唾沫,睡眼惺忪。 “爹、娘,早,桔梗来给妳上香……咦?这是哪?”她睁眸,脑袋还迷糊着,伸伸懒腰,打个大哈欠。“我怎么糊里糊涂睡在……哎呀!落腮胡!”她大叫跳了起来,彻底清醒。 “落腮胡?”她环顾四周,空荡荡的,只余她一人的回音。 柴火熄了,还冒着几缕灰烟,她蹲下,采采炭材温度,还温的,那落腮胡走没多久喽?咦?那黑黑长长的是什么?管他的! “没信用!失约的骗子!大骗子……”她朝空中怒吼怒叫,“你喝光我的酒,竟把我丢在这里!不是说好谁都不准离开,要告诉我说我的救命恩人在哪里吗?骗子骗子骗子!我破产了耶!我……” “什么声音?”她低头一瞧,睁大美眸,看着汩汩流出的液体,染湿一地。 “啊——”她对空长啸,长音拉到破碎,拉到胸腔干瘪没气,才甘心收音。 他这个人太恶劣了!那是她花钱买来的酒耶!离开,不但没把酒喝完,还留下来,怎么?明知道她不胜酒力,要留着给她浇花吗?大骗子!恶质落腮胡! 骂到这里,咕噜一声传来。她的干瘪肚子饿了啦! 什么仇什么恨都在咕噜声中灰飞烟灭,她沮丧地垂下香肩,找到一只绣鞋,坐下穿上,然后再寻另一只…… 突地,她柳眉一皱,头猛然一扭,瞪向那堆柴火。刚才那黑黑长长的怪东西该不会是……七手八脚爬过去,小心拨开炭材,取出那怪东西,定睛一瞧,湿了眸。是她的鞋! “老天爷,你这是要绝我夏桔梗之路吗?我不只被骗得破产,还只留一只鞋子,是要我用跳的吗?”她瘪嘴,可怜地说。 不管人家会怎么瞧她,夏桔梗还是狼狈地回到家,一进门,巧鼻动了动,有粥的香气。 她好奇地走到灶旁,见到熟悉的身影,笑咧了嘴。有救了! “万里哥!”她好大声、好谄媚地叫,凑过来看,动了动巧鼻,灶上煮着粥,粥正滚着。“是什么?” “鸡片咸粥,妳去准备碗筷,记得多准备……” “你那一份,行了,我知道,你提供食材,我提供碗筷,公平嘛!” 她笑得好可爱,又蹦又跳地准备碗筷,坐到桌边等着。 唐万里端了热腾腾的咸粥上桌,氤氲的热气不断上升,他细心地为她盛满咸粥,再盛自己的。 不管烫不烫嘴,夏桔梗饿扁了,忙吃一口,烫得红唇香舌如火灼过,红了肿了,但她饿了,继续奋斗。 “妳昨天上哪儿去了?”唐万里口气稀松平常,但一双眸子直瞅着她瞧,眼里闪过双缕复杂情绪。为了她,他慢了一天启程! “昨天我去看热闹了。”昨天她寻人一整天,午餐晚餐皆未进食,饿死了啦! 唐万里忽地放下汤匙,唇线下抿,胸口有火。 “妳去了南雀街?” “嗯嗯。”她点头,埋头苦干,大脑罢工。 一把火更炽,唐万里眼里阴沉不解。“妳去看昏君的大将?” “大将大将。”她又点头如捣蒜,嘴巴未停,吃得见底,将碗拿给唐万里,大声笑说:“万里哥,再一碗,好好吃哦!” “妳……”唐万里又气又好笑,转身为她再盛一碗,瞅着她努力不懈地吃着,目光柔了。“吃慢一点。” “好。对了,给我娘留一碗,谢谢。” 他笑着模她的头,“好。” 她爱热闹的性子他了解,况且,她也不懂政治的险恶,昨天准是单纯的去跟着凑热闹,他不该反应过头。 “桔梗,我有事告诉妳。”他眼底的不舍更多,像要溢出来了。 “什么事?”她拨空瞄他一眼。 “我……暂时要离开一阵子。” “哦,去旅行吗?还是去找未来的万里嫂?”她自以为聪明地咯咯笑,暧昧地望了他一眼。 唐万里心中欷歔。都什么时候了,她还不了解他的情意? “记得我跟妳提过虎洛寨吗?我跟他们接触了。” 夏桔梗一口气把余粥吃到见底,舌忝了舌忝碗底才抬头看他,“我知道,你说的是那个要把昏君踹下宝座,非常嚣张、非常狂妄的山寨嘛!只是……你跟他们接触是要……” 她望着他奇怪的眼色,揣测他的意图,“是要与他们一块去旅行?咦?你摇头!那就不是啰?那是……跟他们学武健身,对对,学武健身,我也跟你学了几招,挺好用……啊?不是,那到底是什么?”她抓了抓不常在用的脑袋,不想猜了啦! “我是去加入他们,一起推翻昏君,干一番大事业。”他的笑容中是一股坚毅不挠的野心,“我不想一辈子留在小村庄,拥有一身好功夫,何不干一番有为大事业,名垂千古?我不要埋没自己的才能,桔梗,妳懂吗?” 这种事对与世无争、不懂政治和时势的夏桔梗来说是太难懂了。什么昏君啊、什么山寨啊、什么推翻一堆啰啰嗦嗦的,她不懂,也不需要懂。 她又搔搔头,傻傻笑着说:“男儿志在四方,应该是好事吧!但山寨的人很鸭霸,你去了那里,不会被欺负吗?” “放心,我的武功一流,没人敢欺负我,所以……”他看着她美丽的脸庞,突然下了重大决定:“桔梗,妳也一起来吧。” “啥?”她吓得跳了起来,嚷着:“不要啦!山寨里头都是男人耶!还有,你要干大事业还拖了我这个妹妹一块去,很丢脸耶!我会成为你的包袱的。” 妹妹?他苦笑,放弃说服她。想想,她真的不适合那种刀光剑影的生活,太委屈她了! “那么妳留在这里,等我回来。还有……”他转向屋子角落,那是一台老旧的纺织机,四边的角有高有低,不稳了。“四季月坊的人再来收货时,记得跟他们涨价,其实妳织的布疋是非常抢手的,妳……” “万里哥,娘说过,生活自足即可,富足是在心灵。十几年来布疋都那个价,生活是清苦些,但也够了啦!还不会饿死。也许四季月坊赚的也是微薄收入,怎么可以叫人家调涨薪饷嘛!” 四季月坊只赚微薄收入?笑话,它分布在各地的商号,两只手的指头加起来还算不齐呢!但桔梗就是太单纯,不知商人狡诈。 唐万里自怀里掏出一袋碎银子,里头剩余不多,他说:“该花的就花,别饿肚子,生活不下去就到四季月坊,他们绝对会预支给妳。” “绝对?”她怀疑。 “我走了,过阵子会回来看妳。” 她只取了一只碎银,其余的皆还给他,“万里哥,谢谢你,我怀里这只碎银,在你回来时一定还给你。” “妳……好,妳一定要留着等我回来向妳取。” 第三章 络纬唧唧虚织,风动树摇,小女孩娇小的身躯上扛着一捆柴火,她挥去汗水,不时仰头自林间缝隙望向天色,蓝灰交错,暮色深重,她得快离开林子回家,否则娘铁定会担心。 她加快脚步,边看路边看天色,一不小心,脚下一滑,她惊声尖叫,跌入山沟,山坡上还留着她一只绣鞋,柴枝也四散五分。 小女孩浮沉于混浊脏污的山沟间,狂喊救命,娇小的身躯随沟水缓慢移动,她颤抖地觑了沟面一眼——哇塞!一只死老鼠瞪大眼,也在浮沉,小女孩眨眨眼,惊悸得放声大哭。 “死老鼠啦!死老鼠……”觑了老鼠一眼,牠死状极惨,口吐白沫,她又抽抽答答地放声惨哭:“你怎么会死在这里?为什么不死在我家?我不会让你那么惨,我会帮你打扮,好好烹煮,美美地上桌,被我和娘吃掉,你也算鞠躬尽瘁,阎罗王会记你一笔功德,但是……哇……”又是一阵如雷贯耳的哭声。 “住嘴!”突地,一道稚气未月兑的声音传来。 小女孩猛地怔住。有人? “姑娘,救命呀!泵娘,我快死掉了呀!”沟水依旧缓慢移动,她的身体被那力量慢慢推着。 “姑娘?”十六岁的少年郎猛地坐起,他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睡觉,享受林间徐风轻送,看看能不能把心烦的事一扫而空,却来了一个扫兴鬼。 “快点救我,这里好脏,太脏的话衣服也会很脏,娘会洗得很辛苦很辛苦,快救我啦!” “别吵,我在睡觉!”少年喝道,索性走到山沟边,双手抱胸,俯睨着满脸黑抹抹的小女孩。 那山沟的水淹到她月复部,水流缓慢,她若争气点,跳上来没问题,那她在鬼叫什么? 小女孩仰望那如神祇般的少年。他长得好好看,狭长的眼、高挺的鼻、厚薄适中的嘴,是大帅哥耶! “原来是哥哥,不是姊姊。我好可怜哦!你救救我。”她水灵灵的大眼睛含着泪光,眨了眨。 娘说有求于人家,她只要眨眨眼,笑一笑,人家就会主动帮她。 少年冷漠一笑,他才不会发善心救人,她又死不了。突然,他全身感到一阵寒凉,下意识地进入警戒,缓慢转过身,俊眸微瞇。 夕光尽没,林里一片暗色,那一双双晶亮的眼,和一声声的低低嘶吼,是狼群!牠们看上了猎物,正想饱餐一顿。 少年不屑这些畜牲,牠们威胁不了他,正打算离开,山沟里发抖的声音令他回头。 “那是什么?是狼还是豹?也许还有熊!完蛋了!我一个八岁的小女生,肉那么少,哪够牠们分?如果牠们分不均匀,铁定会打架,怎么办?我罪孽深重啊!”小女孩抱头哀号,恨不得自己肉多,好让这些野兽吃得饱饱。 少年本想救她,但她嘴里说出来的话令他犹豫。该救一个没大脑、对社会绝对不会有贡献,甚至有害的笨蛋吗? 不容他再多作考虑,狼群已经有了行动。他的眼底进射杀机,先是轻松地将小女孩救起,但她一身湿臭,教他不敢呼吸。一救她起来,忙将她甩开,但她却像牛皮糖一样黏住他大腿——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谢谢!我家没钱没势,不能奉上优渥的酬金,但是娘说人要感恩图报,奉献出全部的自己,绝不能留下遗憾,所以我打算以身相许,终身侍奉你。” “放开呀!笨蛋,妳找死啊?”他一边要甩开又脏又臭的小女孩,一边要对付扑上来的狼群,原本轻松能解决的事情,顿时变得绑手绑脚。 终于,一个不小心,他被一头灰狼给咬住手肘,也在同时,他杀意腾腾地挥刀,冷光伴着狼血喷洒,洒出一片红…… “血!血!全是血呀……”夏桔梗抱头惨叫,蓦然坐起,冷汗涔涔,娇喘吁吁。 又梦到了…… 夜凉露重,寒风自窗缝溜进来,她有点冷,披上衣服起来,将木窗关妥,但木窗因年久失修,窗缘残破,冷风还是不客气地钻了进来。 她走到娘的牌位前,拈香向娘禀告:“娘,我又梦见我的救命恩人了,他真是很好很好的大善人,为了照应我这个陌生人、为了保我周全,他被那头大恶狼咬了一口,我还记得恶狼咬住他的左手,就在这里,”她比着左手肘外侧,再道:“他流了很多血,好可怜!娘,十天前那个大骗子落腮胡会不会是他呢?我该怎么做?” 去找他呀!小傻瓜。 “找他?”她瞥了一眼快完工的布疋,喃喃地说:“也许交了这批货,赚点盘缠,是可以到京城找他……娘,谢谢妳的指点,明天或后天我们就能启程上路了。”她笑着拈香拜了拜,打了个哈欠,决定好去找他,整颗心部雀跃起来。 “睡觉了……咦?”才走了几步,她顿了一下,猛然回头,瞪住娘的牌位。“哎呀!娘,刚才妳说话了呀?哇塞,真酷!” ***独家制作***bbs.*** 金华酒楼是京城最出名的名店之一,它昂昂耸立于闹市最醒目的位置,楼高数丈,共有五层,占地广大,在当今是最雄伟的酒楼之一。 楼中丽玉池内假山流水,小小瀑布之下,五彩奇石,清澈见底,池中锦鲤悠游,水草交横,有绿意,有活泼生机。 解索衡是金华酒楼幕后大老板之一,但知道的人寥寥可数,连他爹解铅城都不知。 解索衡坐在雕龙镂云的凭栏处,拉上了布幔,手持玉爵,爵内注满八分松苓酒,冷眸俯视在街道上来去的贩夫走卒。今天日光灿烂,春风微送,午后时分,酒楼里高朋满座。 解宝文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此时取一坛松苓酒,大口牛饮,以袖抹嘴,赞道:“陶陶复陶陶,醉乡岂有涯。” 他已经微醺,桌上五坛酒他看成八坛,痴傻笑道:“不愧是堂哥,竟能酿造这天下独一无二的好酒,幸亏是你堂弟,否则在别家酒楼喝不到,此生有何乐呀!?” 解索衡侧目打量着他,见他微醺,脸色红润,提醒道:“松苓酒别当马酒喝,真浪费,你若醉了,别想我帮你叫马车,你自个儿回府去。” “这……”解宝文面露为难,摇了摇手里的酒,酒在坛内拍打坛罐,对嗜酒者是最好的乐曲。“松苓酒太好喝,我确实有些晕了,若是有软金杯,再有巧嫣相伴,我甘愿小口啜饮,哪舍得醉!?唉……巧嫣哪……”他又痴痴笑了。 前些日子去苏州,刚好到美人楼去会会他喜爱的苏州第一花魁,美!美得摄人心魂!他宁可流连美人芙蓉帐,让解索衡独身上月别山庄去会天下有名的铸刀师。 解索衡懒得理他。为了美人,抛下正事不做,愚蠢至极! 仰首饮尽松苓酒,突然想到前些日子喝到的劣等酒,那酒简直难以入喉,他还记得那酒在唇舌间的味道,味淡又苦。 而那个傻瓜……他闭了闭眼,那首悦耳动听的曲子,又浮现心头。大部分的旋律他记得,但要找到一副好嗓子,柔女敕婉约地将曲子的灵魂唱出,是得挑人的。 那个傻瓜唯有这个长处,会唱曲儿,但她那激动粗鲁的舞姿,不堪入目,不只破坏了曲的本身,也扰了听曲人的兴致。 “堂哥?” 一阵酒臭味扑鼻,解索衡猝然睁眼,即见解宝文憨醉的脸在一拳之距前,迷惑地盯着他. 他推开他,皱眉轻斥:“干什么?” 解宝文被人无情推开,却不屈不挠,继续凑上前去,笑道:“我才问你干什么呢!做什么学娘儿们哼曲?又无端端笑了,教人起鸡皮疙瘩。”堂哥会笑,通常是恶毒嘲笑人家,要不就是笑里藏刀算计人家,哪像刚刚笑得那么……恶心,头一遭! “胡说!”他斥了声,再度嫌恶地推开他,烦道:“你醉了,趁着脚还没断掉,快回府。” 谈话间,余光忽地瞥见一抹青衣少女,她坐在牛车上,以袖抹汗,笑容甜美,好奇地张望四周。 好像她!他挺起身,正欲看个清楚,牛车在街角转弯,只见后轮隐没在街角处,再看不见那青衣少女。 莫非他也醉了,才会看错?盯住空空的玉爵,他可不记得自己的酒量差到如此地步。但,纵使是那个傻姑娘来京城了,又干他何事? 回身,准备斟酒,却见解宝文大字型躺在地上,酣声畅快。他不悦地踢了他两下,没感觉?再呼两巴掌,连眨个眼都没有,解宝文醉得不省人事了! “你今天就睡在酒楼吧!懒得理你。” ***独家制作***bbs.*** 夏桔梗谢过牛大叔的帮忙,让她搭便牛车,省下一笔小钱。 她将一路陪伴她翻山涉水、披星戴月的爹娘神主牌放在桌上,点了香,神采奕奕地说:“爹、娘,咱们到了,虽然地方比在家乡的房子小了一点点,不过不要紧,这儿有个最大最重要的优点,那就是……”她笑得神神秘秘的,晴光透窗,蓦然将窗户打开,日光迤逦小斗室。 “当当!解将军府邸就在咱们家隔壁的隔壁,在这里可以看到那座三楼飞阁,是解将军家的。娘,我有种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感觉,太容易、太简单,好像作梦哦!”她又叽叽喳喳地讲了快一盏茶的时间,香都烧过半了,才插上香炉。 她做了一些简单的清洁工作,反正地方狭小,容易整理,一下子就做好了,这是优点。接着,她把迢迢带来的纺织机小心拉到一个好位置,届时在此处织布赚银子,一边打听救命恩人,一边去见见落腮胡。 她走近小木窗,微风轻拂她美丽的脸颊,在这里可以听得见街上来往的马蹄声音,偶尔有衙门的马车经过,总是特别大声。 支着美颐,她笑着想起落腮胡。虽然他没有依约解答她的问题、没有把酒喝光,是个很失礼的骗子,但她就是气不起来。反之,想到要见到他了,一颗心便怦然,像是莫名的期待着什么。 他是将军府的人吧!若不是呢?她急急摇头,非常相信直觉,她的直觉告诉她,他就在那座华丽巍峨的府邸内。 她芳心怦然,嫣然甜笑,想象着两人相遇,他应该会很惊喜吧! ***独家制作***bbs.*** 夏桔梗鬼鬼祟祟地模到将军府侧门围墙外,背抵着墙,左顾右盼,确定这回没人阻挡,才转身,仰首……唔,怎么这么高?她举高纤臂,平放墙上,再仰首,阳光刺目,那墙高还差半臂之遥。 拚老命一跳,差半掌就勾着,跳、再跳……十数次过去,她气喘如牛,全身热血奔腾,忙再以背抵墙,瞧瞧有没有可疑人物注意她。幸好幸好,侧门人少。 突然,瞥见几块破砖横尸在旁,她贼笑,取来两块叠上,站上去,虽不稳,但手勾着了! 万里哥说全身放松,心像飞出去一般自在,力着于柔软,身轻如羽毛,跃上! 如猫般容易,她一试就成,几乎想大笑大叫。 夏桔梗蹲身立于墙上,一旁有棵大树,枝桠茂盛,有的垂于墙外,是适合用来藏匿之处,她藉此地利之便,行偷窥之实。 哇!那座在家里可以看到的飞阁正在眼前,显得更雄伟瑰丽,一楼亭阁有个超大匾额,但那是什么字呀?她不懂。 咦……有人! 红木匾额,烫金巨字龙飞凤舞地写着“紫焱阁”三个大字。紫焱阁内,一挺拔男子卷袖弯身,在铺平的宣纸上落笔写下最后一字。 树叶娑娑,是风,抑或是偷窥的猫儿,或是找死的贼人动脑筋动到他将军府来,解索衡心里有谱,却不动声色。 解索衡将纸镇挪开,执起宣纸,步出紫焱阁。日光灿灿,映在他粗犷的脸庞。 宣纸上的字英烈豪迈,苍劲爽利,雄浑有力,写的正是卧龙先生的“将刚”之章—— 善将者,其刚不可折,其柔不可卷,故以弱制强,以柔制刚。纯柔纯弱,其势公削;纯刚纯强,其势必亡;不柔不刚,合道之常。 黑眸一凛,何者谓不柔不刚?他够刚强、够冷静,甚至为纪律分明亦能六亲不认;然而柔弱,则易于沦为妇人之仁,在纪律严明的军中,是最大的忌讳,如何能以柔制刚?卧龙先生说是合道之常,该怎么才能做到? 偷窥的二八佳人夏桔梗,总是挪不到好位置,直到男子步出飞阁,她“呀”了一声,忙掩住小嘴,美眸闪烁着五彩光芒。 原来她还蛮想念落腮胡的,嘻嘻…… 借着叶缝偷窥已无法满足,她需要看得更清楚,索性舍弃树的遮蔽,笨手笨脚地移到光明正大偷窥处。突然,她惊喜大叫,手舞足蹈,往下一瞧,咦?墙呢?往旁一瞧,墙在旁边呢! “哇——”她狠狠地跌下,在地上滚了三圈半才停止,呈大字型趴在软软的草皮上,巧鼻动了动,有泥土和草香耶! 解索衡收起墨宝,收入衣襟内,双手环胸,微愠,冷眼看着趴在他地盘上的偷儿,还是个姑娘家! 夏桔梗狼狈地爬起来,盘腿坐着,俏脸黑了一半。她动了动手腕,捏捏腿,模模胸口、模模肚皮,嗯,没少一块肉,庆幸,是好兆头。 仰起螓首,正好对上那一双好看的眸子,她甜甜一笑,再觑了一眼他的左手肘。卷起袖管的左手,肌理分明,充满力量,靠近肘关节处,一排醒目的牙印疤痕,深刻地烙印,她的心震动,脸颊嫣红,血脉翻腾……十年寻觅,可让她寻到朝思暮想之人了! 解索衡脸一黑,火焰在眼底燃烧,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正抓住他的左臂,抚模他那丑陋的耻辱。是的,耻辱! “走开!”他怒火狂燃地拨开她花痴的脸,推开她柔弱的身体,将袖子翻下,遮住他的耻辱。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一想起她无厘头的缠功,他这铁铮铮的汉子也感到一阵恶寒。 “落腮胡,再让我看一下嘛!”夏桔梗说着跑上前,像哈巴狗一样笑着,欲卷上他的袖子看清楚,不意却被狠狠地推开,差点跌倒,她无辜地望着他铁青的脸。 “妳来干什么?”他深皱浓眉,刻意拉开与她的距离。 他的问话,令她精神一振,挺起胸,拾起自认美丽但此刻却脏兮兮的脸蛋,她像下了重大决定似地,深吸口气,用力大声地说: “我来嫁给你!”说完,她高兴得哈哈大笑。找到了!找到了!等一会儿带他去见他的岳父岳母,哈哈哈…… 解索衡一脸狰狞。只要遇见她,他的脾气就莫名比平日火爆十倍,已经数不清第几次想掐断她纤细白皙的雪颈了。 “胡扯!”怒颜忽地冷笑,瞅着她黑黑又嚣张的笑脸,咬牙道:“妳该不是想偷将军府,被我发现,改称要嫁给我吧?妳想让我把妳当疯子赶出去,趁此逃过一劫?” “你想象力太丰富了啦!”她三八兮兮地打了他手臂一下,被他嫌恶地躲开。“当然不是,我和你在十年前有约定呀!你救了我,我就以身相许!” 十年前?解索衡有不好的预感,俊脸沉黑,下意识地模上自己的左手肘,将她方才乱七八糟的行为全部联想起来。 她该不会是…… “想起来了吗?”不管他的脸有多黑多难看,她兀自笑得开开心心的。“是我啦!那个掉落山沟的小女孩。现在回想起来,咱们真有缘,因山沟而结缘耶!好特别,这可不是每个人都有的哦!你救人的英姿、为我被大恶狼所咬伤的牺牲精神,这十年来我念念不忘。”她羞怯地低首。 解索衡这下子如临当头棒喝,全都懂了。 “原来是妳!”他深沉地笑着,眼里高深莫测,步步向她而去,抬起她羞怯的脸道:“让我引以为耻多年的耻辱,罪魁祸首是妳!”他咬牙怒吼。 “什什什……什么呀!”被他骇人的气势吓到,她结巴,无辜地望着他喷火的眼。 “妳听好了,我一点也不想救妳,更没有牺牲的打算,若非妳死抱我的大腿不放,那些灰狼连我一根寒毛都碰不到!” “别……别喷口水。”她缩肩,抹脸,讷讷地说。 “为了这个意外的『礼物』,我爹认为我的功夫尚待加强,狠狠地在雨中训练我三天三夜。那场懊死的大雨像永不停止,我没饭吃,体力透支,几近昏厥,但我告诉自己不可以,我是铁铮铮的男子汉,这些苦就像被蚊子叮一样,很容易过去,我咬牙撑下来了,这部是妳赐、给、我、的。”他恨得牙痒痒的,一字一句都是血泪。 “你太逞强了啦!男孩子也可以哭啊!”她听不见他话中重点。 “我不会哭的!”他睁大怒眸,揪着她纤弱的香肩,阴鸷道:“妳听清楚了,我解索衡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是把辽狗砍得落花流水的大将军,我没有眼泪,纵使是最亲的娘死去,我都笑得出来。” 提起娘死去的往事,他情绪几乎失控,推开她,背过身去,恨红了眼。 “你娘死去,你还笑得出来?”夏桔梗大大吃惊,在她心目中,亲人的死亡是最痛苦的呀!当她娘因病去世,她感到空前的孤单和伤恸,若非为了寻找她的救命恩人,嫁给救命恩人,让自己再度拥有亲人,她也许……也许就跟着娘去了! “我很可怕吧?”他转过身,皮笑肉不笑。 “你一定有苦衷。”想了想,她找出最合理的解释。 短短一句肯定的话,却重重地撞击他的心灵。他微微颤抖,陈年往事如潮水急涌上来。 他有苦衷?他希望他的娘摆月兑父亲的凌虐,所以他认为她死了是好事,因此,娘解月兑了,他当然要笑。 “落腮胡,你说你是解索衡,是杀了敌将的大将军?”她突然把话扯远。 俊眸微瞇,挑眉,看着那张可笑又脏兮兮的容颜,方才的怨恨突然远去,因为他还要存点体力应付这个笨蛋。 “对,我杀人如麻,六亲不认,冷酷无情,最爱把人的头砍下来……”他想把自己说得很坏很坏,但才说到一半,就看到一个花痴兴奋得大叫大眺。 “我要嫁给大将军了,我要嫁给大将军了,我要跟我爹娘说,爹要当大将军的岳父了,娘要做大将军的岳母了!”夏桔梗狂跳狂叫,笑到前俯后仰,“没料到呀!没料到我小小一介升斗小民,竟能得大将军宠爱,飞上枝头当凤凰,世事难料,人生一片光明啊!” 黑云笼罩解索衡粗犷的脸,要对付这种不知所谓的笨蛋,只有一个办法! 他迈大步,手明脚快、干净利落地往狂跳狂叫的笨蛋背后一拎,像拎小鸡般容易,不管她又惊又叫些什么,拎到方才她跌下的围墙边,与她面对面警告。 “笨女人,我解索衡不娶脑袋装豆腐渣的笨女人!” “我不叫笨女人,我叫夏桔梗!”她好认真好认真地跟他说。 解索衡大翻白眼,再与她对话下去,他也会变笨男人! 手臂一甩,松手,冷眼对住她瞪大的眼。他微笑,挥手再见。 夏桔梗倒抽口气,像包人家不要的垃圾般,划了个半圆,砰!摔到围墙外边硬邦邦的地上。 “哎唷!痛呀……” 解索衡听见重物击地声,接着听见她哀号惨叫声,很满意地点点头。 低头之际,见身上全是那个笨蛋沾的泥土,连袖子都有,他皱眉,振袍、拍袖。 她最好最好记住他说的话,别再心存妄想、一厢情愿,否则,她要受的苦可不只是摔筋斗而已! 第四章 “笨女人……笨女人……他怎么就记不得我的名字夏桔梗?”夏桔梗受伤地咬着指甲,再揉揉可怜的小。还疼着呢! 她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过了家门也不进。 对了!落腮胡说她的脑袋装的是豆腐渣,这是什么意思?刚巧经过卖豆腐的贩子,她走过去。 “姑娘,吃豆腐吗?这边坐。”年轻的小贩热心招呼,见她虽然脏脏的,却是个美人,有点心喜。 她抬起可怜兮兮的脸,沮丧地问:“小扮,这豆腐白女敕女敕的,看起来好像很好吃。” “好吃,当然好吃,我阿二卖的豆腐远近驰名,小泵娘,妳一定要尝尝。” “被人形容成豆腐,是好事吗?”夏桔梗突然问,柳眉轻蹙,十足小可怜。 “当然是好事,尤其是小泵娘。”阿二瞧了瞧那标致的模样,笑道:“我懂,是有人拿豆腐来形容妳吹弹可破的皮肤吧!” 夏桔梗摇摇头。 阿二继续猜,“那是……形容妳心地皎洁,柔软婉约得像白豆腐?” 她又摇摇头,“是用来形容我的脑袋。”见阿二不懂,她再说明:“他说我的脑袋装豆腐渣,怎么?这样很不好吗?” 阿二狠狠地怔了半响,嘴角抽搐,见她一脸期待他解释,他不敢伤害这么可爱的小泵娘,忽闻远处傅来小孩的读书声,他灵机一动,安慰她: “妳听见小孩的读书声了吗?妳口中的那人是好意,他希望妳多读点书,脑袋灵活。”安慰美人,功德一件。 黯眸乍亮,“原来他是好心要我奋发向上,真糟!我方才误会他,还偷偷骂他呢!小扮,谢谢你,我知道怎么做了,祝你生意兴隆。” “谢谢、谢谢。”阿二哈腰称谢,目光随她离去,讷闷。 她不是来光顾他的店的吗? ***独家制作***bbs.*** 夏桔梗自镂花的窗口望进去,一群七、八岁的小萝卜头正摇头晃脑地读书,她不懂他们念些什么,但那声韵起伏的读书声,真是好听。 爹早逝,娘靠着织布活儿养家,生活拮据,那些读过书的小孩,老是骄傲得像公鸡,炫耀他们读过书,而她没有。 她对读书有一份渴望,要是她读很多书,她便不会被人取笑。 “下课,回家作业记得要做。”台上的老师对小萝卜头说,拿着书本就离开。 夏桔梗认为这是个好机会,偷溜进门,那些收拾书本的小孩见到她,个个拿大眼睛望住她。 “妳是谁呀?”一个小孩走过来,一身好看的华丽锦服,俨然是标准的富家少爷。 “咦?这是我织的布耶!”夏桔梗好奇地欲模模他那身华服,四季月坊的人来收货,明明常抱怨她的货只能卖给穷人家,因此价钱压得很低呀! 盎家少爷嫌恶地打掉她的手,“妳的手很脏,别碰我。说,妳是来做什么的?” 他的问话令她把方才的疑惑全抛诸脑后,她把手往衣服抹了抹,笑说:“小少爷,你看起来好聪明。” “没错,我可是全国最有名的纺织工坊——四季月坊的独生子季鸿图,妳认识我吗?”他那副掦着下巴看人的模样,实在很欠扁! 四季月坊?她眼珠子一溜,那他是她的小老板啰? “久仰大名。”她先捧捧他,再道:“你那么聪明,一定会写我的名字。” 盎少爷瞇眼打量她,她说这话,是因为她的名字太难写要考考他,或是她根本目不识丁? “说来听听。”富少爷走到大理石椅坐下,旁边立刻有小萝卜头为他斟茶、为他搥背。 “夏桔梗。桔梗是很漂亮的紫红花,还可以入药的那种。”夏桔梗好兴奋,终于终于,她有机会习得她的名字,啊!此生无憾。 “备纸笔墨砚。”富少爷觑了她一眼,很快的,文房四宝齐了,他写了三个字,将纸竖在她眼前,促狭问道:“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字?” 夏桔梗如获至宝地将纸捧过来,兴奋大叫:“我的名字!” 盎少爷回头望了同学一眼,同时爆笑出声。他笑得月复部疼痛,一边捧月复一边说:“对对对,那是妳的名字,妳回去练习个百遍,就能写得像我一般好。” 夏桔梗小心地将自己的名字收好,又是鞠躬又是大声说谢,感动得眼泪快飙出来了,走到门口,还是不断谢谢谢谢地说,直到不见人影。 私塾内每个同学都哄然大笑。 “那个笨蛋把『傻白丁』当作她的名字了,好好笑哦!”富少爷捉弄了人,心情大好,呼朋引伴去吃东西了。 ***独家制作***bbs.*** 一灯如豆,烛火明灭,月色的柔白银光静默地移进小斗室,照映一地揉过的纸团。 纸团快淹没她的莲足,她动了动脚,将几个覆盖玉足的纸团踢开。夜风凉如水,她有些冷,放下劣等毛笔起身,步至床边,将薄被当披风,覆于纤肩,回座,继续奋斗。 “这个『夏』字怎这么难写呀?”妯柳眉打了数十道结,为了写她的姓,她的纸就快用完了,但是怎么写都写不好、写不漂亮。 “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有个笔划那么复杂的姓氏,爹,你害惨你女儿了。”她抱怨归抱怨,还是强打起精神,每每要打哈欠,总是压抑住,免得还没学会写她的姓就睡着。 “可恶的『夏』字,我跟你拚了!这许多年来,你不识我,我也不识你,但人人都喊你当我,我怎能辜负咱相连却不相识的缘分呢!写写写,会写名字还怕落腮胡说我是豆腐渣做的脑袋吗?我要给他大大的惊喜,也不枉费他一番鼓励我向上的心意。”她笑得明媚。 原来他是个刀子口、豆腐心的男人,明明想鼓励她,却又碍于不好意思说出口,用拐弯抹角的方式,害她差点误会他。 她好感动好感动哦!明天,明天她的努力会呈现在他面前,他会夸她吧! ***独家制作***bbs.*** 夏桔梗等到快睡着了,怎么落腮胡还不出现呢? 她站起来,看看天色。哇塞!饼午了耶!而且还起风了,是要下雨了吗? 突然听见有声响,她惊喜,一颗心提得高高的。希望是落腮胡,那个刀子口、豆腐心的男人。 嘻嘻嘻……三块破砖头摇摇摇,她才不管,勇敢站上去,手勾着墙沿,想象着万里哥教的轻功秘诀,一跃而上。 睁大美眸,掩嘴惊呼,她看到什么了? 落腮胡果着上半身,铜色皮肤精健壮硕,毫无赘肉,线条每一分每一勾勒,全是最完美、最好看的。 他正在飞阁外舞刀,刀气震得树枝颤抖、树叶飘零。好赞的武功!她也瞧过万里哥耍剑,但没有他好看,气势也没有他強。 急急收住刀势,解索衡怒目转了过来,一见又是她,又惊又怒。 “又是妳!” “又是我。”夏桔梗笑得灿烂可爱,正要跳下去,突地想到,怎么跳?万里哥没教她呀! “怎么?不敢下来?不如我帮妳。”解索衡怒火在胸,忍住,迈大步走近她。 “你要帮我?好吧!我跳下去,你要抱啊……”她才做好要跳的动作,哪知道他手一伸,以刀柄向她,轻轻自她额上一推,她便往后倒栽葱。 “别再来烦我了,笨女人!”练武的兴致被扰,他转身回紫焱阁内,大口灌酒。 “我不是笨女人!”围墙外摔得狼狈的笨女人大叫,“我叫夏桔梗,我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解索衡嘲弄笑道:“长这么大才懂写自己的名字,妳丢不丢脸?” “不会、不会!”声音自墙上传来,夏桔梗笑嘻嘻地爬上墙,“学海无涯,只要开始,就不怕迟。而且,我才用一个晚上的时间就把自己的名字学好了。” 她忙着献宝,在怀里找了一会儿,找到了,一得意忘形,砰!又摔下去,滚了三圈半,不多不少。 解索衡蹲在她旁边。怎么这个女人不长脑袋吗?三番两次摔下来,摔上瘾了是吗? “这是我的名字。”脸又黑了一半,她笑咪咪地将名字递给他,爬起来,忍不住一边跟他抱怨:“没想到我的姓那么难写,就为了它,花掉我大半夜的时间,你仔细瞧瞧,看我写得好不好。”她一脸兴奋,眼巴巴地等他赞美。 解索衡瞪住她恶心的笑容,她眼下那圈暗影,证明她真的花了大半夜,就为了学自己的名字。 目光移上皱皱的纸,怔住,他皱眉看她。 “妳叫……” “夏桔梗,我写得好吗?”她咬咬下唇,手心渗汗,有些紧张。 解索衡不知她打哪里学来的,那纸上歪七扭八的字,分明是在骂她自己是个傻白丁。 “写得好不好?我跟你说,这可是四季月坊的小少爷教我的,我终于不负他的期望,把名字学好了,还会默写哦!” 她找来一截枯枝,蹲下来,在泥土上一笔一划认真写下她学来的姓名,写完了,还得意地仰首对着他笑。 “以后人家要问我的名字,我一定要用写的给对方看,这样对方就会记得,不会像你一样老是忘了。还有还有,我一定要好好谢谢四季月坊的小少爷,是他教会我写名字,这份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等我发达了,当了你的凤凰,我会好好酬谢他的。” 他一脸肃容,望住她的眼神很怪,夏桔梗失望地笑了笑,“一定是我写得太丑,你怕伤我的心,所以沉默了。哎呀!也难怪啦!我本来就不是读书的料,但是努力是可以改变的,我会加紧努……”皎白素手忽地被握住,她惊诧睇着他性格的脸庞问:“咦?你干什么?” 天!他握住她的手耶!热热暖暖的,一阵麻酥感自他手心传递过来,教她脸红心跳不已。 解索衡不看她的眼,牵引她的手,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写下“夏桔梗”,蓦然,他松手站起。 他做什么发善心教她呀? 她仰起无辜又迷惑的眼望住他,低头,再瞧瞧泥地上的字,再对照自己乱七八糟的字,脸红了。 “你……你的字好漂亮!”接着,她指着“夏桔梗”,逐字念道:“落腮胡,原来落腮胡这么写的呀!我们的名字并排在一块儿,你是不是在暗示什么?”她越说越小声,越说头越低。 原来有些不自在的解索衡,脸越听越黑,咆哮道:“说妳笨妳还不承认,那才是妳的名字,妳被耍了!” “嗄?那……那小少爷写给我的是什么?” 解索衡那一点点的同情心被她的笨给磨平了,他将那张写着傻白丁的纸丢在风里,毫不避讳地说:“傻白丁。” 傻白丁?她怔然,僵硬地望着地上她写的字,以及被风吹起、她练了一整夜的纸。 心涩涩的,她写那三个字时,心里想的是爹、是娘、是落腮胡,她为了他们而努力,她想证明她是爹和娘的聪明女儿,证明即使没钱上私塾念书,她还是能学会自己的姓名。 风起了,空气里带了点湿气,叆叆灰云以龟速渐渐笼罩她头上那片天空。 半晌,她的心是空的,彷佛又回到娘去世那时候,孤单无援,又让隔壁小孩取笑她克爹又克娘……心好冷,但那时候她一直想着娘的话,就是去找救命恩人。她很乖很听话,强打起精神,救命恩人是她当时活下来的动力,而今,他就在眼前。 她笑了,笑容里饱含凄迷,情深望住他,细声道:“我不是一个人,我会坚强活下去。” “妳没事吧?”解索衡见那秀逗秀逗的笨女人不见了,换上一个委屈的可怜姑娘,真不习惯! “没事!”她豪气千云地说,又恢复往日神采,开骂:“死小孩,敢骗我,改日找他算帐。” 接着她蹲下来,珍惜地模着他牵引她的手写下的名字,念道:“夏桔梗,爹,娘,我一定会把姓名写法正确地记下来。”她抬头讨好地笑说:“落腮胡,这片泥土可以让我挖回去吗?” “不行!” ***独家制作***bbs.*** 将军府的大厅,檀香袅袅,气氛诡异,大厅上方站着一位神情肃穆、发色灰白的中年男人,手背于后,不怒而威,瞪着大厅下方的人。 “昨日进宫,六王爷又向爹提起你和恭郡主的亲事,所有的人皆看好这门亲事,二王爷和四王爷全都向爹提前道贺,只差一个黄道吉日到王爷府下聘。”解铅城冷眼瞅着儿子,完全是独断的口气。“你做做准备。” 解索衡厌烦地对住案亲的眼,看到父亲的坚决,但,他也有他的坚决。 “爹,孩儿目前尚无娶妻打算。”隐忍住满腔不悦不满,解索衡道。 他池在父亲面前像颗棋子,父亲说的话,与皇上的旨意没两样。前几次他提过与恭郡主的婚事,他全敷衍了事,父亲虽然怒火难掩,却也不强逼,反正是迟早的事,父亲不怕他逃。但今天解索衡心烦,他显得没有耐性,不想谈论这个话题。 解铅城眉心不悦地打了数结,威严的目光流连在儿子身上,身旁垂手而立的奴仆个个心惊胆颤,怕少爷再顶撞老爷,便家法伺候……啧啧,那痛,连他们这些皮粗肉厚的奴仆都不敢领教! 解铅城深吸口气,不若往常发怒,口气还算温和:“索衡,你不是一直想做一番丰功伟业给世人瞧瞧、给爹瞧瞧吗?你不想证明给你娘看,你是有本事的吗?别闹别扭了,这是难得的大好机会,有了六王爷的撑腰,你只会更上一层楼。”解铅城好言相劝,但一旁的奴仆们个个噤若寒蝉,冷汗仍然流不停。 解索衡低头,鄙夷冷笑。父亲会好言好语劝说,无非是想与六王爷攀上关系,那么,他在当朝的元帅地位,便会固若金汤。 他看穿父亲可鄙的心思,但,他偏偏不顺父亲的意。他不会娶一个女人进门,然后再冷落在一旁,像娘一样凄惨。 “爹,我的本事、我的实力,不需要六王爷撑腰,我唾弃用女人的权势来巩固自己的地位。”他无视于爹铁青难看的神色,再撂下一句:“我讨厌女人,无法与女人生活在一起。” 厅外突然狂风大吹,一阵湿冷的风扑进厅里来,冻结厅上僵持的气氛。 解铅城拍桌怒斥:“还想狡辩!你分明想忤逆我,故意让我在六王爷面前难堪,六王爷心里会怎么猜?说我们父子得了便宜还卖乖,在他六王爷面前还敢拿乔!” 解索衡满腔的火气也街上脑门,下颚绷紧,眼恨红地瞪着父亲。 “在六王爷面前,你像个要糖吃的小孩,巴结奉承都来不及,六王爷怎会如是想?爹,要是你再年轻二十岁,想娶恭郡主的人,会是你吧!”他心烦气躁,不想与爹再做争论,这回,他绝对不会让步。 蓦地,他转身离开大厅,解铅城气得怒火攻心,差点站不住脚,是一旁的家仆扶住了他,他才稳住,扶着桌子,甩开家仆的扶持。 “逆子,站住!”他怒吼。 解索衡头也不回,走得更快,那些心烦的事,像鬼魅一样阴魂不散,就算离开了大厅,烦燥的感觉还是挥之不去。 步进紫焱阁内,灰暗的厚云里,似有人也同他们父子一样在相互叫骂,或低鸣,或是大声咆哮。 取来一坛酒,他神情郁结,四肢百骸像着火般,一路烧呀烧到心窝,真想找个人发泄发泄。 仰首饮酒,不由自主地瞥向老是有人摔下来的那堵围墙,彷佛看到她明媚的甜笑,厚着脸皮打招呼,然后狼狈摔下…… 心突然又烦躁起来,大口灌酒,他步上二楼,再步上顶楼。 这里视野良好,晴天朗朗时,可以眺看皇宫的雄发殿、掖廷宫等等,但今天风大云低,不时闪电雷鸣、密云不雨。极目而望,是灰蒙蒙一片,只能望见近处的房舍。 那个笨女人半个月来,日日报到。他曾怀疑她是否时时都睡在墙外,为何只要他一进紫焱阁,她立刻知道,然后像猫儿般溜进来,对他叽叽喳喳,他快被她烦死了。 然而,连着两日,不见她翻墙进来、不再有她叽叽喳喳的说话声,这个紫焱阁突然沉闷了。 以前紫焱阁就是他一人的,哪有什么沉不沉闷……是她来了,变吵了,现在她不来,紫焱阁只是恢复原来的模样。 胸腔还是闷着,饮酒,入喉的热,烧灼着他的心。一千烦愁都滚蛋吧!他是怎么了?竟想喝酒浇愁!?酒入愁肠只会更愁不是吗? 他不懂愁烦何处来、为何而来,但脑海竟想着那个笨女人。 “够了!别再来烦我,我够烦了!”摔了酒坛子,他咬牙怒咆。对谁生气? 一阵狂风扫过来,打得树叶沙沙作响,他猛然抬头,那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和不懂人心的落叶。 忽地,黑眸一瞇,闪电一闪而逝,在剎那光芒间,他看到一个青衣倩影,在狂风大作、滂沱大雨蓄势待发之际,笨手笨脚地爬上一低矮房舍的屋顶。 扁芒隐去,昏暗的天空下,她娇弱的青色背影彷佛是虚幻,只见暗青色在屋顶上七手八脚地干活儿。 她究竟在做什么?在这种恶劣的天气之下,那个笨蛋在玩命吗? 雷声低鸣,然后轰隆巨响,吓得她险些跌下去,一眨眼,大雨粗暴狂倾,瞬间打湿她的脸、她的衣服。 解索衡往后退一步避雨,雨势凶猛,连阁里也在短瞬间湿了。 他冷眸瞅着那忙碌的身影,心仿佛有人掐着,有些发疼发烫,感觉很怪。 猝然睁眸,见那青衣滑动,失衡地往后坠。 “桔梗!”他睁眸大喊,心狂跳。 她老是在他面前摔跌,将军府的墙不够高,摔不死她,那屋顶呢? 夏桔梗只想快些把破屋瓦补好,别让狂风大雨有机会在她家造反。她拒绝家里淹大水,何况这个破瓦之下,可是爹娘的牌位,这可开不得玩笑! 补好是补好了,得意忘形之际,脚一滑,身体失去重心,她尖叫出声,闭眼受死…… 大雨打得她好疼呀!待会摔下去,一定会开花啦!呜呜……痛痛痛……会痛死人的! 只是,等丁又等,等着开花、等着向爹娘狂哭诉苦、等着……怪哉!大雨湿冷,但她有一半身体是暖的,她往暖处戳了戳,见鬼了!还戳得到奇怪的东西呢! 娇眸微睁,从她这个角度望去,是一片黑色毛发…… “落腮胡!”夏桔梗惊喜地大叫:心像是要承受不住幸福般,甜得腻得快融化。 在雨中,一男一女痴痴对望,女的几乎感动落泪,而男的…… 解索衡脸色铁青,他讨厌甚至憎恶大雨!小时候,爹常利用大雨时教他习武,搞得他快被操死,再累都得撑过去,生病也不敢说,否则只会被操得更惨。 他讨厌大雨,但此刻,他仰首,让雨打在他脸上,看能不能打醒他。他是疯了,才会不假思索地狂飞过来,并及时接住她下坠的身子。 “落腮胡,进屋吧!好冷耶!”夏桔梗不计形象,打了一个大喷嚏。 解索衡大皱眉头,松手,夏桔梗尖叫一声,跌下泥地,沾了满身的泥巴,她欲发声抗议,落腮胡已经走入她屋里去。 他第一次来她住的地方耶!不管全身泥巴,夏桔梗跟着欢天喜地进屋去。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出来,顺道拿了一套女装,搁在矮桌上。 “你穿这个。”心热脸红,她羞怯地垂下头,偶尔偷觑他。 瞪着桌上那套粗俗难看的女装,他声线略高问:“妳叫我穿这个?” “嗯。” “妳疯了,我是大男人。”他撇过脸,不去看那个白痴女人,目光打量她住的地方。 好狭小!夏桔梗人娇小,在这个屋子里来去看不出屋子小,但挤进他一个大男人,屋子突然小了一倍有余。 活该她住这么小的房子,以她笨到连蝼蚁都不如的头脑,她是找不到什么好差事养活自己的,说不定她以拾荒维生,才会每次见她都脏兮兮的。 “可是你全身湿答答,会很不舒服的。” 他瞪了她一眼,冷冷说:“我马上要走。” “不行,我爹娘还没看够你呢!你等一等,我叫我爹娘。”她起身。 叫她爹娘?她的爹娘不是已经死了? 解索衡正迷惑,只见她拈香而来,给了他三炷香,他脸一黑,声音低沉僵硬的问:“干什么?” “来祭拜我爹娘。”她拉着他高壮的身体。 “我为什么要拜妳爹娘?”天!他一刻也待不下去。 “过来,做人要有礼貌,你不必说话,我来说就好。”夏桔梗清了清喉咙,娇嗲地喊了声爹娘,接着羞赧地瞄了落腮胡一眼,道:“他就是解将军,我的救命恩人。十年前蒙他搭救,女儿得以续命,寻寻觅觅,我终于找到他,也……喂!你做什么?”只见落腮胡把香插上香炉,她也赶紧拜一拜,插香。 “我浑身不舒服,回去了。”他深蹙眉头,将对她的不满隐忍住。 “等等等等……我……我沏茶,你再坐一会儿。”她转身,找了找,怔住,才想到家里哪有钱买茶叶呀! 他看得出她的窘境,再道:“我不喝茶,这屋子太小,小得我像被关在笼子里。” 夏桔梗连忙安抚他,一心想留他下来。“不会啦!屋子小有小的长处,我打扫起来快。” 解索衡不以为然地挑眉,眼睛溜一圈,再嫌:“一下雨,屋里净是霉味,想毒死人吗?” “不会不会,我有薄荷叶!”她取出随身带着的薄荷叶,笑嘻嘻地给他两片,“闻闻,没有霉味的。” 他隔开她的手,不领情,目光再溜到屋子角落,打算再嫌她,蓦地黑眸微瞇,好奇的走近置放在角落的老旧纺织机。 纺织机上还有织到一半的布疋,他的脚旁则堆着一些织好的,他弯身瞧瞧,眼睛骤亮。 “这些布是妳织的?”他转头,不可思议地问。 “对呀!但卖不到好价钱的。”她耸耸肩,脑袋还在想着用什么理由留住他。 解索衡挺起身,认真严肃地望住她。 “妳的货都交给谁?” “四季月坊啊!这两日四季月坊催得紧,我日夜织布,都没空去找你玩,真想丢着活儿不干,但不干活我会饿死,饿死了就看不到你、做不了你的夫人,想想,牺牲见你的少少时间,换取以后一辈子跟你在一起的时间,很划算。”没人问那么多,但她一见到他,就有满腔的话想告诉他。 “四季月坊说妳的布卖不到好价钱?”准是人家唬她。 “嗯,但季老板还不错,愿意帮我买五色线,再从我薪饷里扣掉成本,因为季老板的体谅,我才能做到现在。” “笨蛋!”解索衡用手指戳了她额头一下。 他仔细瞧过那些布疋,全是四季月坊销路最好的,许多达官显贵对四季月坊的绫罗绸缎赞不绝口,有人甚至珍藏难以见到的花色,通常指名要的,便是夏桔梗所织的手法。看来四季月坊根本是靠夏桔梗赚进大把大把花不完的银两,却唬弄她她的布卖不到好价钱。 卑鄙的大奸商! “落腮胡,没有茶叶,你就白开水将就喝着吧!好不好?”夏桔梗想来想去,实在想不出什么好东西可以留住他。 “淡而无味,妳自己留着喝。”他也不知怎么会如此发火,瞪了她无辜的脸一眼后,更是火大。“天下人全骗妳,把妳耍得团团转,妳却像个没事人似的,喝着这……这个白开水!” 他凶猛地瞪住她,她只是茫然不懂地眨着亮亮的眼。 蠢人!他气得转身离开,奔入大雨之中,头也不回。 “在气什么呀?”她端起杯子,喝下白开水。“不难喝嘛!白开水跟你有仇吗?气成这样!” 第五章 霪雨纷纷,绵绵不绝,这场雨,整整缠绵了四天四夜。直到第五日,天空乍见久违的清蓝,旭阳露脸,这场绵雨告终结,初夏的活力,正在蠢蠢欲动。 夏桔梗开始讨厌下雨天,一下雨,她就算撑着纸伞到将军府的墙外候着,也候不到想见的男人。 昨天把这批布赶工织完,今天要交件,刚刚好赶得上,稍待交完货,她便能再去见想见的人。 美丽的暖阳透进窗来,映得一室灿亮,闭上美眸深呼吸,哇!阳光的味道好香吶! 她心情很好,正想出外走走逛逛,却见四季月坊的伙计上门来。 “元大哥,这么早就来呀!”夏桔梗笑咪咪地请伙计进门,“请坐请坐,我倒水。”一如以往,她很热心。 伙计脸色不太对劲,不时地瞥向屋外,神色惶恐不安。 夏桔梗见他心不在焉,又老是瞧着屋外,她疑惑地踱到门口张望,没人呀!又转身回屋内。 “元大哥,你很不安喔!做亏心事啊?” 元大安瞪了她一眼,口气不悦地说:“谁做亏心事?妳这张嘴巴就是吐不出好话!妳……”蓦地噤声,瞅着她怔了下,往外头瞄了一眼,回头时,不悦的眉眼忽地弯起来,厚唇勉强地扯出笑容。 “我没有骂妳的意思,我一时嘴快,而且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妳有靠山,才会……”忽然站起身来,诚挚握住她的手,“夏妹,我待妳好不好?” 夏桔梗听得一塌糊涂,元大哥是不是有点神志不清,说话怎么颠三倒四?他一定是病胡涂了,可怜! “你待我很好。”顺着他的意吧!他病得不轻呀!脸色那么差。 “过去我脾气冲,待人都直来直去,妳不放在心上,我很感激。夏妹,其实过去我待妳是比较严厉的,但那全是我们那个刻薄的老板要求的,我当人家手下,凡事只能听老板的,身不由己,妳懂吗?” 元大安为了身家安全,为了别身首异处,把所有的错全推给老板。他作梦也想不到,眼前穿着粗布破衣的女子会勾搭上解将军,还让解将军为她出头,真是世事难料! 夏桔梗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只管点头。原来元大哥也有满月复心酸! “来,这是妳应得的银子。”元大安将一袋沉甸甸的钱袋放置在桌上,转身将布疋扛在肩上,离去。 夏桔梗送他到门口,转身踅回,这时才发现钱袋鼓鼓的,一拉开—— 天啊!金光闪闪,怎么这么多钱?元大哥一定算错了,糟糕,他回去铁定会被老板骂。 抓起钱袋,她以百米速度狂追出去。 “元大哥,等一等,你算错银子了,那批货不值这个数呀!”夏桔梗拉开喉咙大叫,才出屋子,转弯,就被人拦下来。“别拦,我要追人。元大哥!” “不必追了。”解索衡就知道这个笨女人会傻到把血汗钱奉送给别人,所以在这里等候。 “落腮胡,你怎么会在这里?先别说这个,快帮我追元大哥回来!”她虽然被拦下来,但脚下还小跑步着,随时可以如拉满弓的箭矢般弹射而出。 “这是妳应得的。”他抓过钱袋,拉开,拨了拨里头的银子,数了数,然后将钱袋放回笨女人手中。 “这是什么意思?”累了,她停下脚步,听他解释。 “以后妳的布只会更值钱,绝对不会低于这个数,若低过这个数,尽避找上四季月坊的老板,他不敢造次,只会把银子补齐,懂吗?” “嗄?” 解索衡大翻白眼,戳她额头两下,咬牙道:“枉费我亲自出马,不值!” 在闹市大街的另一头,一顶华丽的轿子往将军府去。轿帘微掀,解铅城正好看到儿子与一名平民女子亲密谈话,威严的脸色倏地深沉难看,愤而将轿帘用力合上。 骄阳艳艳,但不如解铅城满肚子火的炙热,他手握白了拳头,牙齿愤咬。 什么讨厌女人!这回看他还要如何狡辩、如何躲避与恭郡主的婚事。 ***独家制作***bbs.*** 金华酒楼,依旧高朋满座,尤其在用午膳的时间,人声鼎沸,伙计的吆喝声也此起彼落。 三楼,靠街市的厢房内,解宝文狼吞虎咽,大口灌酒,吃相豪迈没规矩,活似饿死鬼投胎。 “堂哥,酒给你。”丢了一坛陈年女儿红给解索衡,自己手里的,还是他的最爱松苓酒。“咱们兄弟把酒干了。” “你忘记上回你喝得不省人事,结果如何吗?”弹开封口,解索衡大口饮酒,目光严厉地扫着大街。 “哎呀!小事,不过是被你丢出去,被人当乞丐,赚了几文钱。”说罢,解宝文哈哈大笑,再说:“丢钱给我的人是瞎子,没瞧见本大爷一身华服吗?那几文钱还不够我点一盘小菜呢!” 继续大口吃肉、大口饮酒,半晌,听不见解索衡的毒舌反稽,才讷闷地抬起头,拿着鸡腿的左手凑近嘴巴,撕了一口,大口咀嚼,眼睛瞪着堂哥。 “喂!怎么不说话?你的毒舌断掉了哦?”干嘛变得那么沉默,害他没了胃口。丢下鸡腿,解宝文模着微凸肚皮,靠椅,满足轻叹。 “你发现没?京城里有动静了。”谈起正事,解索衡一派严肃冷静,目光锁住几名可疑人物。 解宝文忙着剔牙,片刻才回道:“什么动静?” 解索衡视线调回来,表情残酷而嗜血,就像他上了战场,六亲不认的脸。解宝文知道事态不寻常,正襟危坐,不敢再开玩笑。 “是不是辽狗的奸细混进京来?”解宝文正经地问。 “不是,是处处与皇朝作对,浪费国力去围剿的虎洛寨。” “呼……我以为是辽狗乔装混进来,吓我一跳。”解宝文松懈下来,饮了口酒,抹嘴再说:“那是葛飞将军的事,犯不着咱们替他担心。” “虎洛寨向来是皇上的心月复大患,最近更是动作频频,招摇饼市地招兵买马,分明想造反。” 一瞬野心闪过残酷黑瞳,嘴角轻扬,解索衡轻声却严肃道:“葛飞多次剿寨未果,皇上早已对他失去信心,如果我在此时将此重任揽下,剿了山寨,砍了寨主,届时,我便是皇上跟前最大红人。” 他不靠跟六王爷攀亲带故爬上巅峰,他要凭自己雄厚的实力向天下人证明,他解索衡可以超越父亲,为死去的娘争一口气,再也不需要听爹颐指气使,将他当棋子般利用! “喂,堂哥,你想清楚,葛飞将军为人奸诈爱记仇,你揽下他包办的差事,分明暗示他无能,给他难堪,后果会如何,你可和考虑清楚。还有,别小觑虎洛寨,安心做你在战场杀敌万千的大将军比较保险。” 解宝文就缺少那么一点冒险和野心,平时只会耍耍嘴皮子过过当大元帅的瘾而已。 “放心,虎洛寨我可不放在眼里。”解索衡狂妄地笑了。 ***独家制作***bbs.*** “明天,我就找媒人上六王爷那里下聘,大后天是黄道吉日,立刻迎娶恭郡主进门!”解铅城气得灰白胡须颤抖,一字一句,不容任何人有反驳余地。 大厅下方,解索衡气势也不输给父亲,他往前迈一步,眼神坚毅,字字分明:“我说过,我讨厌女人,无法与女人相守一辈子,爹,才几天你就忘了,你老糊涂了吗?”压抑多年的怨怒,在亲事这件大事上,终于快要引爆。 奴仆冷汗涔涔,能躲就躲,不能躲的,就狂念阿弥陀佛请菩萨保佑别波及无辜。 “你说我老糊涂?”解铅城走近儿子,目光一凛,狠绝地甩了儿子一巴掌。 解索衡不闪不躲,咬着牙,恨红的一双眼直瞪着父亲自私的脸庞。 “不娶,你能奈我何?押着我拜堂吗?”顶嘴完,又被掴了一个耳光。 他咬牙忍下,嘴里有甜腥味,他痛彻心扉,对父亲再也不留半点尊敬,恨得更彻底,更理所当然。 “我说娶就娶,这是军令!”解铅城全身震怒发抖。 “在家里,你还以为你是元帅吗?成亲这等私人大事,搬出军令就要我屈服?你听清楚,我不娶恭郡主!” “难道你想娶那个衣衫褴褛的低贱民女?”解铅城咆哮。 解索衡俊眸微瞇。爹在说谁? 解铅城冷笑道:“别装蒜,夏桔梗,一名平凡无奇、三餐不继的纺织娘。” 看过那名平民百姓,解铅城立刻请探子调查,原来只是一名靠纺织过活的孤女,也想进将军府的门享尽荣华富贵,妄想飞上枝头当凤凰?她未免太会作白日梦了! 听完爹的话,解索衡忍不住炳哈狂笑,阴鸷目光闪动,“她只是一个不会用大脑的傻瓜,竟值得你大元帅去调查她的底细,她若知道大元帅如此关心她,定会开心狂叫。” “既然你与她无干,就立刻娶恭郡主。”解铅城下令。 “要去娶恭郡主,不如娶那个傻瓜。爹,如此一来,我便不会是你奉承六王爷的棋子,娶傻瓜我也开心。”解索衡皮笑肉不笑。 “你……你这个逆子!”解铅城铁青着脸,咬牙怒咆:“好,你就去娶那个傻瓜,但是你若做不到,大后天你就准备娶恭郡主.没得商量!”说罢,他忿忿拂袖离去。. 解索衡紧紧握拳,目光恨恨地瞪着爹的背影,一阵冷空气扫过他的衣袂,他心灰意冷。 “你真狠!”他眼一凛,想起夏桔梗,心微热。 他真要娶她吗? ***独家制作***bbs.*** 没有问名、纳采、纳吉,也没有纳征、请期,更离谱的是,亲迎不过是解索衡差人扛来一顶花轿,一路上没有鼓乐吹打手、没有丫鬟和媒人,只有四个轿夫,冷冷清清,便将夏桔梗迎进将军府。 将军府外没有张灯结彩,只有最简单的两只大绣球荡在风中,刺目的红,反而衬出将军府的冷淡。 所有的陈规缛制一概省略,没有人祝福这对新人、没有宾客,连新郎都板着脸,唯有一人开心得像要飞上天。 她等这天等得够久了,只是没料到,她真的如愿以偿,当上落腮胡的娘子。 喜帕盖着的新娘坐在喜床上,香肩微颤,不知情的人以为她正哭着,不!她从上花轿到已经入夜,全都在笑。 她很乖很乖,没有掀开喜帕,连移动一下小都不敢。因为娘曾说过,新娘子在喜床上要坐得正、坐得稳,才会得丈夫真爱,得公婆姑叔疼惜。 所以,尽避小麻酥酥,双脚也酸麻不已,她都不敢动。 解索衡推门而入,目光冷如冰。 坐在喜床上的,是他解索衡的娘子,他的娘子……一个他与父亲赌气的牺牲品,却……香肩微颤! 倏地,俊脸满是黑线,他知道她的性子,她正在笑,也许她是想狂笑吧! 她不懂她的命运将如何凄惨吗?笨蛋! 粗鲁地掀开喜帕,果然,她的嘴笑得快咧到耳朵去了。 “相公。”娇羞喊完,她又吃吃地笑了。 解索衡鸡皮疙瘩掉满地,她的一声相公,比在战场上那些五体不全的死尸还可怕! 喜烛在喜房里静默燃着,偶尔有风自小轩窗溜进来,吹动红色烛火,摇曳生姿,明灭若舞。 解索衡懒得看她,走近桌案,将案上的两杯合卺酒双双饮尽,涓滴不剩。什么夫妻共饮的礼教,在他眼底全是狗屁,他压根不想娶夏桔梗,他解索衡不想娶任何女人! “你真体贴,知道我碰不得酒,帮我喝光它。”夏桔梗自作多情,笑得嫣然柔媚,粉颊多了两朵羞怯的红云。 为何她能凡事往好处想,连他的不悦都看不出来?他不要她心存妄想、不要她向他需索毫不存在的夫妻之情。 “夏桔梗,刚刚妳也看到了,没有人祝福我和妳,甚至我爹亦不屑当主婚人,高堂之上空空如也,我这样说,妳懂吗?”解索衡目光如冰,瞅着她娇媚如丝的笑靥。她怎还笑得出来? “懂。”她点点头,依旧柔柔低笑,水眸灿亮。 解索衡皱眉,走近她,高大的影子笼罩在她头上,声若寒冰地表示:“意思是我不爱妳,我爹不会疼惜妳,下人只会尊称妳一声少夫人,但不会问候妳,妳没有丫鬟,凡事妳要自个儿来,这样可懂?” 他故意把话说绝,把事做绝,不要她心存空想,改日她开窍了,自己求去,他会给她一笔优渥的生活费,届时两人各走各的阳关道,再无干系。 她还是点点头,体谅而细声道:“懂,我懂。感情可以慢慢培养,我娘曾经说过,丈夫是女人的天,丈夫也是女人的地,女人包容丈夫天经地义,唯有一事不得包容。” “什么?”解索衡瞇眼仔細聽了。 “你爱上另一名女子。” “爱?荒唐!妳爱我,追着我,妳得到什么了?空壳婚姻!”他嗤之以鼻,眼神轻蔑,打从心眼里鄙视爱情。 “那就对了,你不会爱上另一名女子,我没有情敌,没人与我共享一夫,我是天底下最最最幸福的女人了。”她笑得非常真诚开心。 解索衡正经严肃地与她谈论她终生待遇,她还乐得手舞足蹈,什么最幸福的女人,她是最傻的女人! “相公,夜深了,快睡吧!”夏桔梗起身,将笨重的凤冠取下搁在桌上,再将大红喜袍月兑下来,一边挂上玉屏风,一边说着:“要小心,别勾破了,你临时要来迎娶,也不通知,我一时赶不出喜袍,只好向隔壁卖菜的大婶借喜袍,虽然样式老旧,但大婶一番心意,我非常感激。” 解索衡坐下来,倒酒,目光慵懒,戏謔问道:“妳知道接下来新婚夫妻该做什么吗?” “知道啊!”她的水眸坦诚天真,笑咪咪地说:“相公,你可别当我真是笨女人,夜已深,当然该就寝了。” “如何就寝?”他眼底漫着笑,倒要看看她怎么耍笨。 “你胡涂了吗?就躺在床上嘛!我躺给你看,你绝对不会再叫我笨女人了。” 夏桔梗七手八脚地褪去衣物,只留一件宽松的里衣,对他粲笑,爬上床,直直地躺着,双手垂立于身侧,姿态僵硬。 解索衡挑眉,笑意漫在眼里眉间,走近,烛光映上高大俊挺的身子,黑影笼罩在床上的人儿。 “就这样?”他问。 “不对吗?”她倏地坐起来,本来巴望着他会称赞她做得很好,哪知道似乎有地方错了,忽然,她心慌了,哪里出错了?“让我想想、想想……” 这么单纯的姑娘,就是他要相守一生的女子吗?但,既是成了亲,解索衡不会禁欲。 “啊!我想起来了。”夏桔梗兴奋地击掌,眼色如皎洁月色清澈无瑕。“我娘曾说,女子在洞房花烛夜时会很痛很痛,因为会有一支又大又粗的棍子,打我呀、戳我呀、钻我呀,我都要忍下来。” 她非常认真严肃地看待,殊不知解索衡已经快忍俊不住,而她仍继续高谈阔论:“相公,幸好你问我,要不我都快忘了,我要躺得直直的,千万千万不要乱动,反正痛苦挨一下就过去了,为了成为你的妻子,每天挨那么几棍子算什么?” 解索衡忽地捧月复狂笑,笑得肚子疼,眼角微湿。 夏桔梗看他笑得疯狂,茫然迷惑地问:“有什么好笑的?” 解索衡抬起头,残酷神色褪去,粗犷的脸庞因为大笑而柔和了些。 自进喜房来,此刻,是他第一次很认真地打量他的新娘子。她的眼眸澄澈晶亮,像极了星子闪耀,眉似柳,唇红齿白,粉颊红润润的,像极了苹果,让人忍不住想咬上一口。 她乌黑柔顺的青丝,抚模着微露的香肩,黑发衬得雪颈和锁骨白皙柔女敕;里衣的宽松,掩不住她窈窕玲珑的迷人曲线,坐姿自然而性感,玉足更如白玉,美得想令人捧在手掌呵护。 粉妆玉琢的清纯女圭女圭,性感妩媚的撩人姿态,在她身上融为一体。 他从不知道原来那个老是脏兮兮的小泵娘,竟是如此美艳动人,她像出水芙蓉,纯洁,却又引诱着人伸手去摘。 褪去自身衣裳,赤果上半身,古铜色的肌肤喷发热气,似要灼伤他自己,黝黑的目光闪动,无视她睁大水眸的迷惑,上床,动手扯开她的衣物,她也毫不抗拒,只是拿无辜好奇的眼望他。 “妳娘忘了告诉妳,妳不必懂很多,全交给丈夫就行了。” “相……”夏桔梗好想告诉他她有点怕,但他轻啄她的唇,示意她别说话。 在烛火映照下,墙上的一对纠缠人影,失去控制,只想紧紧拥抱对方,将对方占有再占有,直到鸡鸣…… ***独家制作***bbs.*** 窗外,暗蓝的天空渐露曙光,远方鸡啼暸亮,寝房内,烛火将尽,案上静静躺着一只丝线编织的指环,色彩鲜活,精致大方。案旁坐着一人,正低头编着第二只指环,手上这只是沉稳色系,适合男人。 夏桔梗仰首打了个哈欠,眼角泛湿,揉了揉眼睛,眼下的暗影更深。 她困倦的眼瞄向床上,床上男人呼息沉稳,睡得好香,她满足一笑,低头,顺了顺垂下来的五彩丝线,继续未完成的指环。 天蒙蒙亮了,她伸伸懒腰,动动雪颈,将两只指环放在手心,仔细一瞧再瞧,嗯,编得不错。 怕吵醒床上的男人,她轻手轻足,无声无息地蹑脚走到床边,先将色彩鲜艳的那只指环往自己右手中指套上,再轻轻抓起他的左手,把另一只指环套在男人中指上。 解索衡猝然睁眸,抓住她的手,蓦地坐起,怒斥:“妳干什么?”这警觉和戒心,是从小被训练的结果。 “别紧张、别紧张,看看你的手指头上面有什么,快看。”粉颊红扑扑地,她雀跃地指给他看。 “我跟你说个故事……” “妳说十个故事都别想我戴!”解索衡想把指环抽出来,却被夏桔梗给阻止了。 “你听我把故事说完,你会很感动,也许你会想戴。” “不会。”他斩钉截铁。 “会的、会的。”她忙点头,按着他的手,连忙把故事说给他听。 解索衡大翻白眼,准备等她把故事说完,再抽出指环。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很美很美的仙女,她结识一名凡间男子,两人一见钟情,互许终身。仙女很会织布,跟我一样,她的相公是个老实的放牛郎……” 解索衡斜睨着她,原来是牛郎与织女的故事,那故事中有指环吗? 天色亮了,阳光悄悄染亮了一室,夏桔梗继续说故事:“由于仙女和牛郎的身分是云泥之别,仙女很怕玉帝不允,于是编织两只指环,分别套于她与相公手指上,说指环有神力,能牢牢将两人的命运相系……” 有这段吗?解索衡忍不住皱眉。 “没想到,仙女的顾忌成真了,仙女被玉帝惩罚打入月宫,从此在月亮上的广寒宫日日对着指环以泪洗面。在凡间的牛郎,思念仙女成狂,指环感受到牛郎真挚爱意,瞬间金光五彩耀目,牛郎飞起来,奔入月宫……” “等等。”解索衡忍不住打断她,困惑问:“故事是这样的吗?” “当然是这样,你别吵,让我说完嘛!这个牛郎飞入月宫后,变成月兔,永永远远守在仙女身边,永不分离。哇!好感人哦!”夏桔梗梦幻地陶醉在“感人”的故事里,没注意到解索衡想杀人的目光,一点也没有被她的故事所感动。 “夏桔梗,这分明是两个独立的故事!”解索衡咬牙吼道,不懂她怎么会把两个不同的故事给搅在一块了。 “不不不……”她的食指在他面前晃着,漾着笑,认真无比地说:“这个故事叫『幸福指环』,你感动了吗?” “我感动个屁!”解索衡受不了地咆哮,连粗鄙文词都跑出来了,他忿忿把指环抽出来,还给夏桔梗。“这种娘儿们才戴的东西,别想套住我。” “我来、我来。”夏桔梗连忙蹲到他身前,为他穿她鞋履,美丽的脸孔仍是绽放笑容。“你不感动不打紧,知道它的意义在哪里便成了。” 穿好鞋履,见他要穿衣服,她又赶紧过去服侍。“你要拿刀拿剑练武,戴着指环确实不便,不如收入襟内,随时取出来看一看,想想指环的意义,顺便想想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他斜睨着她自作多情的眼,那水眸中漾着真挚的光彩,如宝石一般闪耀。忽地,想起昨夜一夜缠绵,她是如此娇小温暖,顺从听话,她的可爱樱唇非常柔软而可口,在不说话的时候,她是个十足迷人的娘子。 他黑黝的目光闪动,怒气消弭于无踪,忍不住瞧她瞧出神了。 “相公?”她柔女敕地呼喊。 猛地回过神,下颚紧绷,激烈的无端端淹没了他,他想要她。 抱起新娘子,放在喜床上,月兑鞋,褪除衣物,高大雄壮的身子覆压在她上方。 “咦?才穿好鞋子穿好衣服,为什么又月兑下来?你没睡饱吗?”她连珠炮似地问了一串问题。 解索衡将食指搁在她可口的樱唇之上,目光漫着强烈的激情,“嘘……别说话。” 天亮了,大街上人潮涌现,外头正热闹着,而喜房内,浓情正炽。 第六章 晴光历历,云淡风高,南风轻送,勾起荷花池内的朵朵荷花迎风摇曳,激起池内涟漪一圈一圈,无限写意诗境。 凭栏处,夏桔梗瞧着那一方美不胜收的荷花,发出梦幻的赞叹。 “好美的荷花,好美的花苑,好大的将军府。”她转身坐在雕木长椅上,吁了一口气,对着身旁的丫鬟笑道:“妳累不累?休息一下可好?” “美欣不累,若是少夫人累了,美欣为妳搥搥腿。”丫鬟美欣有着一张可爱的俏脸,说话轻声细语。 “不用、不用,我坐着休息就好了,妳也坐。”夏桔梗笑咪咪地拉着美欣一块坐。 “不可以的,少夫人,美欣是下人,不能与少夫人同坐。”美欣惊惶地拒绝。天!要是被老爷或少爷看到了,依主子们的火爆脾气,不打断她的腿才怪。 “什么上人下人,还不是统统是人。坐坐坐,我允妳坐。”夏桔梗粗鲁地一把将她拉到身边来坐。 “少夫人……”美欣坐是坐了,一颗心却忐忑不安、七上八下,惊恐张望四周。 “妳叫『美心』?好好听的名字,好有意义的名字,妳一定像妳的名字一样,有一颗好美、好善良的心。”夏桔梗心情很好,相公虽然嘴里说没有丫鬟会服侍她,一切她要自己来,但眼前这名可爱的小泵娘,就是相公差她过来的,相公果然是刀子口、豆腐心。 “少夫人,我的美欣是美丽的美没错,但欣是欣欣向荣的欣,并非心花怒放的心。” 美欣耐心解释,望着美丽又没架子的少夫人,她着实放心许多。毕竟将军府里的主子们都很难伺侯,动不动就咆哮过来咆哮过去,以为少夫人也会如此,害她战战兢兢、诚惶诚恐,深怕惹少夫人不快,会以家法伺侯,但如今看来,她是多心了。 “啥?”夏桔梗眨了眨美眸,迷惘地问:“什么心什么荣?什么又是花放什么的?哎呀!妳说得那么深奥,我不懂,妳说简单一点好不好?” 美欣微愣,少爷所娶的少夫人铁定是书香门第之后,怎么连那么简单的成语都听不懂? “少夫人,妳……”美欣犹豫着如何开口,才不至于伤了少夫人的尊严。但她还没问,夏桔梗就自己招了。 “我告诉妳,我会写自己的名字了,是相公教我的呢!妳会写吗?”夏桔梗忽地起身,撩高裙子,在美欣一阵抽气中,翻过凭栏,回身,嫣然笑道:“来呀!快来这里。” “这……”美欣头顶上一群乌鸦飞过,她也起身,走了五六步,有个小台阶通向草地和荷花池。 夏桔梗不以为意,笑呵呵地拉她到有泥土的地方,随意捡颗石子,写下自己的名字。 她很满意这次写下的名字,将石子交给美欣,道:“快写妳的名字。” 美欣握着石子的手不住颤抖,虽然少夫人不会随便发脾气,但是……呜……要她在泥地上写下名字,这不是摆明昭告主子们,是她干的好事吗? “快写快写,我要学会妳的名字,那么我们便是好朋友了。” 好朋友?仰首望着少夫人灿烂甜美的笑靥,任谁都无法拒绝这份心意,美欣笑了,不再顾忌那么多,在泥地上写下娟秀的字体。 “妳的字好漂亮,妳会读书对不对?”夏桔梗眸光湛亮,抓住美欣,仿佛抓住宝藏那么用力。“教我,教我,教我读书写字,好不好?” “可是我读的书不多,我……” “够了够了,对我来说,妳就是老师。老师!”她正色喊道。 “老师?”一会儿从丫鬟变好朋友,又从好朋友变老师,天底下真有那么好的事?“好吧!不过妳别跟别人说,尤其是老爷和少爷。” “好好好,老师说什么,我做学生的一定听。” 两人相视而笑,阳光依旧灿烂,夏桔梗眼里净是幸福的光彩,好耀眼。 她要完成爹的心愿,让自己变成才貌兼具的好女人。 ***独家制作***bbs.*** 一夕之间,莫名其妙当上当朝大将军的夫人,以为吃吃喝喝,赏风赏月赏相公,守在心爱的人身边一辈子就好了,但是除了天真单纯不懂世故的夏桔梗之外,没有人的想法这么简单。 由一只平凡无奇的乌鸦飞上枝头当凤凰,是需要付出代价的,所有人等着看好戏,尤其是刚刚在皇上面前被解索衡踹一脚,摔下马背的葛飞将军,听闻解索衡之妻是个无亲无故的孤女,若不趁此机会狠狠地踩几脚,发发愤恨,葛飞会一辈子自责自己太善良。 “相公,你找我?”一颗可爱的头颅自厨房探出来,她正忙着把蒸熟的秫稻伴以面,弄得两手白白的,俏鼻上也沾了白色。 解索衡见她弄得全身脏兮兮,不悦地皱眉,环胸睨着她,却不打算进厨房。“妳在做什么?” “酿酒啊!我知道你爱喝酒,所以请美欣帮忙,我要酿出一坛味道很特别、很好喝的酒。你可别进来,酿好了之后,再给你惊喜。退退退,快退三步。”她笑咪咪地推他,解索衡避开她的脏手,自己退了数步。“就快好了,你再等一下下。” “过来,我不想浪费时间等妳玩家家酒。”他不耐烦地说。 夏桔梗往后瞧了美欣一眼,美欣冷汗涔涔地示意她顺少爷的意,要不然少爷发起脾气,那粉恐怖。 “好吧!”夏桔梗走近他,发现她的相公好高大哦!那是她最安全的避风港,当然又高又壮了。“相公,你说吧!我仔细听着。” “六王爷和葛飞将军以及文官陈定大人明日午时设宴于拂云亭,下帖邀请我携眷赴宴。”他面无表情,但对六王爷等人的目的,心里有数。 烦!真烦!只要与女人有关之事,都是一个字,烦! “我懂、我懂。”夏桔梗低头逐一屈指数着:“六王爷、葛飞将军、陈大人三人太有心了,特地设宴,是为了恭贺你成亲了,是不是?”她抬眸,眸光亮灿灿的。 “妳就当是吧!”说完,他欲转身离开,身后却传来一声惊呼,腰部一热,他瞪眼转身。 夏桔梗俯身模着他的腰带,皱眉道:“哎呀!相公,你的腰带勾破了。” “知道了,妳的手脏,别碰我。”解索衡退开身子,大步迈开。 目送亲亲爱爱的相公离去,夏桔梗吃吃笑了,她终于可以为相公做件事情了。 呵呵呵…… ***独家制作***bbs.*** 次日,风和日丽,南风吹送,树叶随风婆娑起舞,鸟儿啾啾,夏蝉唧唧,暖阳高挂当空,午时将至。 坐在华丽安稳的马车内,夏桔梗不时瞅着相公,发出吃吃的笑声。 解索衡忍无可忍,再也受不了她的笑声,咆哮:“妳在笑什么?” 为了赴这场鸿门宴,他心浮气躁,而真正该操心的人,却高兴得像只自由的金丝雀。 “相公,我织的『贵气逼人威猛将军锦腰带』好衬你哦!”掩嘴轻笑,她的相公佩戴她织的腰带,粉好看! 俊脸被黑线占了半边,那是什么鬼名称?现在是要去参加鸿门宴,他可没心情计较身上穿的是谁织的衣服还是腰带。 若非要对六王爷一个交代,他绝对是不会去赴约。 瞥了身边的傻娘子一眼,瞧她拽着一个包,神清气爽,她还真以为人家要恭贺她吗? “那个包里是什么?”解索衡随口问问。 “没什么,待会儿你就知道。”夏桔梗神秘兮兮一笑,见他一副不信任的模样,用力地拍拍他的胸膛,道:“放心,我懂礼数的。”呵呵呵…… “妳别扯我后腿,我就阿弥陀佛了。桔梗,妳听好了,待会儿妳别说话,要应付那几个老头子,我来就好。”解索衡非常严肃地吩咐她。 “不行,他们会以为你娶了一个哑巴,会替你感到伤心难过的。” “我怎么说妳就怎么做,没有商量的余地。”解索衡咬牙命令,转过身,掀开马车内的小窗帘,远处,波光粼粼的湖上,烟波浩渺之间,美轮美奂的亭阁在湖心伫立。 夏桔梗凑过来,硬是拗了一个位置,望着那似在人间仙境的拂云亭,发出惊叹:“好美呀!那就是我们吃饭的地方吗?像天堂似的。” 马车不久停下来,解索衡扶着她下马车,微风轻送,风中有湖的湿气,凉凉的,好舒服。 夏桔梗深呼吸,笑咪咪地随着相公步上曲桥,发出更大的惊叹,因为就连足下的桥面,也铺上五彩奇石,美得像踏在云端。 解索衡凛着脸,抿紧唇线,望住在拂云亭内等侯的数人,六王爷、葛飞、陈定,还有……爹? 他瞇起眼,不觉看着天真的夏桔梗,这个笨女人还笑得出来,那他干嘛替她忧心忡忡?不值! 落坐,解索衡向在座众人介绍夏桔梗,尚未介绍几位大官,夏桔梗却突然离座,在大家怔愣的同时,向最右边坐大位的六王爷伸出纤手。 “留山羊胡,眼色睿智,一副聪明得不得了的是六王爷。”夏桔梗主动握住正犀利打量她的六王爷的手,她早在家里请见过这几位朝中大臣的家仆给她提示,一瞧就瞧出谁是谁了。 解索衡脸色铁青。不是要她闭嘴当哑巴,她怎么如此不受教? “这位福福泰泰,像个不倒翁似的,一定是陈大人了。”夏桔梗热情地抓住他臃肿的手,嘴里说着请多多指教。 然后轮到旁边的大官,她一看到嘴边那颗大红痣,突然哈哈大笑:“葛飞将军,你最好认了,那颗红痣长得真好!”她鼓掌,吹口哨。 “够了,坐下。”解索衡强忍着怒气,将她拉回座位,但她又立刻站起来。 夏桔梗迷惑地偏头打量,“奇怪,怎么多了一个人?” 解索衡正想再度揪住她,怎料她绕个圈,凑近那个表面严厉、发色灰白、身材健硕的老者,发出疑问:“你是谁?” 在座的人全都深深倒抽口气,六王爷则眼神轻蔑,万万想不到自己知书达礼、千娇百媚的女儿,会输给一个不知礼数、连公公都不认得的平民女子。 解铅城一张脸都绿了,难看不已,瞪向儿子,冷笑道:“这便是你要娶的儿媳妇,嗯?” “桔梗,他是我爹。”解索衡下颚紧绷,咬着牙,往解铅城瞪回去。“打从桔梗嫁入门,你便因『公事』忙碌,没空见儿媳妇,桔梗当然不识你,怪不得她。”“公事”是场面话,说给六王爷他们听的,实际上,爹根本故意避着不见桔梗。 “原来是公公。公公,桔梗跟您请安。啧!这样一看,原来你和相公有几分相似呢!”夏桔梗咯咯地笑了起来,见到相公龇牙咧嘴地使眼色,她才赶紧落坐。 午后骄阳艳艳,偶有飞鸟俯飞轻掠湖面,薄雾被骄阳一晒,躲得无影无踪。此刻,湖光山色无限美好,拂云亭映在湖面,意境无限,美不胜收。 席间,珍馑玉馊,令人垂涎三尺,夏桔梗鲜少吃过这么精致的菜肴,方才陈大人说这可是御厨所做,皇上每天吃的,她更觉无限光荣,吃得津津有味,吃得赞叹连连。 “你们怎么都盯着我瞧?快吃呀!好好吃哦!”席间几乎都是她在动筷子,在座的每位皆不敢相信竟有女子吃相如此如狼似虎,又是错愕,又是摇头。 解索衡默默吃着,反正丢脸丢夠了,应该不会再有更丢脸的事了。 梆飞哪那么容易放过这对新婚夫妻,道:“趁此良好美景,又逢索衡大婚,不如来吟诗作对吧!” 解索衡抬眼,与葛飞四目交接,看穿葛飞意图,索性直接说了:“葛将军,我与娘子皆无此雅兴,你们欢快就可,别管我们。” 夏桔梗瞪大美眸,红唇油腻,放下嘴边羊肉,说道:“相公,葛将军好意要吟诗作对恭贺我们,我们怎么置之不理?”她转望葛飞,笑咪咪道:“葛将军,吟诗作对我不行,但唱歌谣我可是一流。” 不论人家究竟要听不听,夏桔梗清了清喉咙,站起身,一厢情愿地唱起豫北歌谣:“新媳妇会做饭,切的面条真好看:下在锅里团团转,盛到碗里莲花瓣。”声音清脆悦耳,十分动听,但歌里头的词意太平凡,一点也不合在座大官们的胃口。 反倒是解索衡,再度听见她悦耳的歌声,想起苏州那一夜她唱的曲儿,心口竟暖暖的。 其实他的傻娘子非常美丽,瞧她唱着曲儿那媚眼如丝、笑靥如花的模样,只要别疯疯癫癫地跳着乱七八糟舞,她唱曲儿的功夫是无人可匹敌的。 解铅城忽地拍桌怒斥:“别唱了,妳当自己是歌妓吗?” 怒拍桌子的声音着实吓了夏桔梗一跳,一瞬间,她愣住了,葛飞却趁此机会幸灾乐祸一番。 “唉……嗓子是不错,但内涵不足,词意平凡,会贬低将军身分哪!”葛飞道。 “会吗?”夏桔梗轻蹙柳眉,她觉得这词儿好可爱呀! 六王爷饮下一杯酒,似笑非笑地瞅着夏桔梗,继续打压:“妳读过书吗?” “没有,家里太穷了。”她一点也不隐瞒,非常坦白,但她一点也不自卑,还笑着得意地说:“可是我会写我的名字!”她要献宝啰! “来人,备笔墨。”六王爷深沉的目光含着鄙夷的笑,他倒想瞧瞧她能写出什么鬼画符来。 解索衡按捺着脾性,沉着黑险,不发一语。 不久,笔墨备妥,夏桔梗卷起袖管,深吸口气,拿着毛笔喊道:“写名字,难不倒我夏桔梗!” 咻咻咻,三两下完成夏桔梗三个大字,她嘿嘿直笑,献宝。 “是老师教妳的?”问话的是陈定,不住摇头。写得真丑!拿来当厕纸差下多。 “是相公教的。”她甜蜜蜜地说,再道:“各位大人别为我担心,我现在有私人老师,她是我的丫鬟美欣,她好有学问,现在正在教我读三字经,等我学会,一定到各位大人面前露一手。” “丫鬟?”同时异口同声问,接着,大家终于大笑出声。 “堂堂将军夫人,竟叫丫鬟教她习字念三字经,天大的笑话呀!”葛飞捧月复狂笑。 “做主子的尊严全让妳给丢光了。”陈定也落井下石。 六王爷叫了下人过来,将方才夏桔梗所写的纸交给下人,道:“用这张纸把不要的骨头包起来,带回去喂狗。”! “够了!”解索衡再也忍不住,忽地起身,把傻在一旁听人奚落的夏桔梗带到身边。“这顿饭,吃得我胃疼,不吃了。”说罢,他拉着夏桔梗转身要走。 “等一下,别气、别气。”夏桔梗硬是挤出笑容,把带来的包打开,取出三条色彩稳重、巧夺天工的腰带。 她将腰带一一分送给在座大人,笑道:“这是见面礼,请笑纳。”转身向公公,歉然道:“公公,你若是喜欢,我一回府就帮你织一条吧!” “不必了,妳能织出什么好东西?”解铅城口气鄙视,连看她也不看一眼。 夏桔梗脸色一黯,但依旧笑着道别:“你们慢用,我和相公先离开了。” 她转身,解索衡已经迈开大步,她只得小跑步追上。 席间的大人们随手将腰带赏给下人,有眼力的下人忽地惊呼出声:“这……这不是四季月坊最棒的织工吗?” 六王爷和解铅城互望一眼,取回腰带,仔细打量,眼色骤亮,“是四季月坊的没错。” 他现下所穿的衣袍、所用的锦帕,全是指名四季月坊的,甚至皇上都十分欣赏。 解铅城忽地想到之前探子只回报夏桔梗是名纺织娘,并未言明是四季月坊的纺织娘。 取饼腰带,前后翻着看,他冷着脸道:“无论她织的好不好,她仍是一名贫贱百姓,一名毫无背景身分的孤女,永远登不上大雅之堂。是小儿胡涂,才会舍弃郡主。” ***独家制作***bbs.*** 回程的马车离拂云亭越驶越远,风悄悄地掀开布帘,溜进马车内。 夏桔梗低着头,长长的眼睫覆住眸子,几缕发丝飘在她粉颊,微痒,她却无心去拨开它。 解索衡背着她,不看她、不理她,兀自望着车窗之外景物掠过再掠过,生着闷气。 沉默了好久,夏桔梗抬起头来,看着他冷硬的侧脸,心蓦地缩紧。他生气自己太多话,是吧? 她深吸一口气,漾开甜笑,“相公,今天满满的一桌菜,好丰盛、好好吃哦!我现在的肚子连一口水都装不下,吃太饱了。” 没动静,她有些懊恼,想讨相公欢心,再道:“拂云亭好美好美,像在天堂一样,改日就我和你两人过来赏景,好吗?” 解索衡转身瞪住她,她竟然还笑得出来? “妳闭嘴不说话会要妳的命吗?妳说的每一句话都变成笑话,每一个举动都变成闹剧,妳眼瞎心盲耳聋了吗?竟看不出听不出别人在耻笑妳!”他突然冷冷地笑起来,摇着头道:“妳真是笨得够彻底!” 夏桔梗勉强挤出的笑容,在他有心刺伤下,凝结在唇边,心有些疼。 别人怎么耻笑她都无所谓,但是相公耻笑她,她就难过得像要死掉。 “你别笑我……”始望着他无情的脸庞,细声要求,眸里净是受伤。 “为什么赠礼?别人把妳的尊严拿来当猴耍,妳不但笑得出来,竟然还作践自尊去巴结笼络别人,妳不需要如此!”解索衡狂咆,闭眼,想到自己的娘亲,心蓦地纠结成一团。他最讨厌女人作践自尊去讨好别人。 夏桔梗的心像被刀挖了再刨,刨完又被置在地上当烂泥踩,疼痛不堪。 “我……”眼眶刺痛,心酸得一塌糊涂,她强忍住氤氲热气,僵硬扯抹微笑。“相公,你在生我的气对不对?因为我没有把书读好、把字写得很漂亮,所以让你没面子,你感到丢脸和难堪吧?” “没错。”他很坦白地说,见她眼眶红红的,心口一缩,握紧拳头,转过头不看她。 “停车!”她忽然掀开布帘,对马夫说:“我要下车。” “妳干什么?这里离将军府还有一大段路,妳别找麻烦了。”他口气严厉,不知为何,见她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就想骂她,但骂了她又感到很不舒服、很难过,像有人掐住他的心,他讨厌这种情绪。 夏桔梗红红的眼睛不敢看他,低头笑道:“外头风景很美,我想透透气、散散步,你放心,我不会迷路,不知道路我会问人,你回去吧!”她下了马车,跟马夫挥手再见,目送马车驶离。 马车内,解索衡凛着脸咬着牙,全身紧绷,血液直冲脑门。 她爱怎样就怎样,随便她,如果她迷了路回不去将军府,那正好,省得碍眼。 风很轻,白云飘得好慢,偶尔遮住日光,穿过白云的日光暖暖的,夏桔梗走在树荫下的小径,漫无目的,心好空虚。 “如果从这里走回老家,要几天?”她沮丧不已,娇颜黯淡无光,美眸不再闪着亮亮的神彩。 “相公是不是讨厌我了?”顿住脚,喉咙酸楚,湿了眸。 其实她并不傻也不是笨,只是人心难测,她总是模不清。原以为此回设宴拂云亭,是为了要恭贺他们新婚,原来不是那么一回事,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呀爷呀,只想看她一介平凡老百姓出糗,这是她万万料想不到的。 她在小径上蹲下来,难过地蜷缩身子,拾起脚边石子,在泥土上写自己的名字,也写上相公的名字,那是美欣教会她的。 她会写自己的名字、会写相公的名字,三字经最开头那几句,她念得可顺的呢!对于穷人家的小孩,会这些是多么值得骄傲的事呀!她把她最骄傲的事告诉大家,想与大家分享,但那些什么官什么爷的却瞧不起她、糟蹋她。 虽然难堪,但要一个个高高在上的大人们了解她,是比较困难的,她难过遗憾,但不伤心哪!是相公严厉而生气的脸庞震撼了她,那一剎那间,她恍然大悟,原来他的心还在天边,比星星还远,她还没抅着模着,他们还不了解彼此。 别人再嫌弃她,她都能一笑置之,但相公嫌弃她、说她笨,让他丢了面子,她无法阻止自己责怪自己,无法阻止自己伤心得颤抖。 一滴一滴忍不了的泪珠,落在写满名字的土里,迅速渗入上壤,被土壤及收。 天气很好,太阳好暖和,蒲公英缤纷如雪,飘在小径,但她感觉好冷好冷。她抽抽答答地哭着,小手一直写一直写。 “相公,桔梗不要……不要你丢脸,桔梗……会认真学好名字,会……会虚心向美欣求教,我会练……练一手好字,我……”珠泪像断线的珍珠,一直淌一直淌,把土壤渗湿了,她咬着下唇哭出声音,破碎地说:“别生我的气、别生我的气……我没有亲人,我只有你……只有你呀!” 好伤心、好伤心,她开始掩面痛哭。 她的心痛得彷佛时光倒流,那夜,娘病得好虚弱,说话的声音好小好小,几乎听不见。 娘要她无论如何一定要好好活着,然后找到救命恩人,报答人家的恩情,娘以为她不懂,其实她懂的,娘临终前最担心她会崩溃,失去了爹再失去娘,一个不过十一岁的小甭女能独立活下来吗?娘再三叮咛要她报答人家的恩情,只是要她活下来,只是要她坚强有目标地活下来呀! “娘……桔梗活下来了,以身相许了,但……但桔梗没用,相公不喜欢我,我……好想娘……” 在颤抖哭泣的人儿身后不远,解索衡靠着树,抱胸,望着她颤抖的背影,听她哭泣的声音。 她非常娇小柔弱,蜷缩在地上,仿佛是个孩子,无助得不断向她娘求救,而伤她的,是他。 烦躁地想立刻离开,但他越来越不明白自己了,明明马车已经走远,还期待她迷了路回不了家,却一边这么希望着,一边叫马夫停车,然后卸了马车,骑着单匹马一路寻找到这里来。 他深怕晚了,这个笨蛋真的会迷路,说不定会摔到湖里被鱼欺负,说不定会被野狗吓得爬上树却又摔下树,反正她最拿手的便是摔跤了。 他很焦虑,直到见到她哭泣颤抖的背影,他才松了一口气。他不动声色地听着她说话,看着她在土壤上写满她的名字和他的名字,有的名字重叠在一起,看起来很亲密,好似缠绵温存着,很意外的是,他竟喜欢这份亲密的感觉。 烦哪!他怎么好像也变成笨男人了? 还哭!他瞪着她,怎么哭不完哪?不耐烦地撇嘴,举步向前,听见她说话,他脸黑了一半。她在胡说什么啊? “桔梗,妳是我的心肝,为了妳都能让大灰狼咬上一口,我怎么会嫌弃妳呢?”夏桔梗抽抽噎噎地装男人的声音,然后又恢复自己的声音说:“我就知道你喜欢我,以后那些什么大野狼、大灰熊,我都不怕,因为有你在我身边。” “妳把我当神啊?”他又好气又好笑地蹲在她身边,欣赏她一脸惊喜。 “相公?”她眼睛睁得大大的,不敢相信相公竟然回来找她,才停下的泪,又忍不住狂掉。 “妳的眼泪怎么那么多?”伸出手,有一瞬的顿住,但还是顺了心,帮她抹去泪珠。 “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丢了你的脸,是我不好……”她眼睛哭得又红又肿,身子因哭而剧烈颤抖。 她的哭声和道歉,似刀在他心口剜了一个洞,他很想拥她入怀里,但……他觉得那一点也不像自己。 “想不想骑马?” 去!他问什么鬼问题啊?他究竟想怎么样? 解索衡不想去探究他的心到底在想什么,反正问都问了,她也不见得会答应。 她睁眸,眼泪止住了,水汪汪地望住他。“相公,你不生我的气了吗?” “去是不去?”他快失去耐性了,瞪着她。 “去去去,马在哪里?啊!我看到了!耶!我要和相公去约会了。”夏桔梗高兴得跳起来,飞奔向马,转身,笑得灿烂如花,向这边挥手。 解索衡觉得自己好像傻瓜,方才她明明哭得好可怜,怎么这会儿…… 起身向她走去,想到什么,回头,小径上写了好多他和她的名字,剎那间,一颗冷硬的心竟融了,有股暖流在心窝流淌,感觉好舒服、好温暖。 蒲公英继续缤纷飞着,他迈步离开那一片温暖的小径。 在白马身旁那名娇俏的人儿看起来好耀眼,好似一个会发光的太阳,令他不自主地朝她而去,却一点也不后侮。 第七章 又是恶梦!又是狂风暴雨不歇!没有阳光,只有无尽的暴雨和黑暗。 尽头在哪里?尽头……那是什么?他忽地瞇眼。 一把张开的五彩伞自天空飘下来,伞的下方没有狂风暴雨,只有五彩的光芒,那里晴光流丽,温暖安稳,他不自觉地伸出双手,贪婪地想拥抱伞下的温暖…… 身体剧烈颤抖,蓦然睁开眼,他醒转过来。 是梦,梦里一样狂风骤雨不停,一样很冷很冷,可是,为何有一把伞? “作恶梦了吗?”夏桔梗美眸睁得大大的,没有睡意,彷佛醒过来很久了。 解索衡坐起来,额际布满冷汗,她伸过手来,拿帕子温柔为他拭汗。 “是很可怕的梦吗?”她眼里净是母爱的光辉,好想把无助的相公拥进怀里“惜惜”。 瞥见她亮晶晶的眸子,有些窘,他别开脸,硬声道:“不可怕。”他不想让桔梗看到他脆弱的一面。 不顾他的窘迫,夏桔梗索性爬起来,爬到他身上,双腿暧昧地跨坐在他大腿上。 “妳干什么?”他皱眉问。她可知道这样的举动已经点燃他的之火? 无视他惊诧的表情,她偏着头逼他与她面对面。 “我也会作恶梦,每当作很恐怖很恐怖的梦,怕得快死掉的时候,都会有一个大英雄来救我,一看到大英雄,我就知道我有救了,我不怕了。大英雄为我把恶魔杀掉,然后跟我过着幸福甜蜜的日子,我的恶梦最后都变成很好很好的结局,咦?这样好像就不能叫恶梦了……”她困扰地歪头思索。 解索衡又好气又好笑,不愧是天真过度的傻桔梗,连作恶梦都那么轻松。 “妳起来,我要睡觉了。”他将她轻盈的身子抱到身侧。 她好纤瘦!梦境里要杀害她的恶魔,应该很轻易就可以得手,如此娇弱又美丽的小东西,无限无辜,莫怪有大英雄要出来救美人了……慢着!大英雄? “大英雄是谁?”他忽然沉着脸问,心头莫名酸酸涩涩的。 被抱到他身侧,夏桔梗不想与他离太远,一个拳头都不行,所以主动偎着他,嗯……好安心! “以前还没认识你的时候,大英雄就是我娘呀!” “哼!妳娘?”他不以为然地轻哼,她真够单纯的。 “我娘会唱安眠曲给我听,我就睡得好香好香,不作恶梦了。但,自从遇上救我离山沟和大灰狼的你时,大英雄就变成你了,不过娘的安眠曲还是很有用。” “是吗?”听她说的,好像他无论在她现实生活里或是梦里,都占了很大的分量,有种骄傲满足的感觉溢满他胸口。 “相公,你睡吧!我唱安眠曲给你听。” “不必了。”他皱眉,躺下闭眼,拉高锦被。 “好啦!很好听哦!而且不会作恶梦哦!”她拼命说服他,还哈他痒,要他正视她的存在。 抓住她哈痒的小手,他窘道:“又不是小孩子,听什么安眠曲!” “听听嘛!”不哈他痒,换个方式,她用力摇他。 “别吵,我要睡了。”他背过身,用行动表示他真的想睡了。 夏桔梗并不放弃,她跟着躺下,侧卧,右手支着头,温暖地望着他,微笑的红唇哼着安眠曲儿。 解索衡猝然睁眸,转过身去,映入他眼帘的,是她温柔的笑颜,她哼的安眠曲原来是那一夜她喝酒哼的那首曲子,他念念不忘的旋律,以及她柔美婉约的嗓音。 满足地逸出叹息,他缓缓闭上眼睛,仿佛看到梦中那把五彩伞。 “这次妳不会跳舞了吧?”他促狭地问。 “什么?”她斜着脑袋问,压根不记得喝醉酒那夜的事。 解索衡蓦地大笑,望着他的傻娘子,眼色柔和。 这次,是他主动向她怀里偎去,那里令他感到无限暖和,浓浓的睡意袭来,在安魂曲中,他安详地沉睡,不再发恶梦了。 ***独家制作***bbs.*** 时序迈入小暑,气候炎热,热闹的大街上,人们忙进忙出,挥汗如雨。 金华酒楼前方,停下一辆华丽的马车。 一下马车,又忙回头自马车内抱出一坛酒,酒坛子沉甸甸的,她抱得有些吃力,脚步微颠,一旁的马夫说要帮忙,她笑着婉拒。 “要是由你帮忙,就显现不出我的一番诚意了。” 夏桔梗又抱又捧,摇摇晃晃地走进酒楼。说实在的,最近这阵子的体力大不如前,有时候不过帮美欣清扫寝房,就头昏眼花,不得不休息一下。 以往在老家,三天两头就要往山上跑,体力好得不得了,看来,她是太久没去上山砍柴了,体力变差了。 “解夫人,有什么可以为妳效劳的吗?”掌柜一见是她,忙上前哈腰招呼。 “我相公在这儿吗?”她笑咪咪的,一想到马上就可以让相公尝到她第一次酿的酒,就雀跃得不得了。 “解将军一早就来了,正在三楼和解副将把酒言欢,妳上去找找。” “谢谢,我就知道他在这里。”她转身,身子重心不稳地晃了一下,惊呼一声。“没事、没事,还好,没打破。” “解夫人,我差小二帮妳吧!”掌柜的正要招来小二,又被她出言阻止。 “不不不,我可以的啦!”她很执着要自己捧着才够诚意,晃着身子,有惊无险的到了三楼,怎料—— “嫂子,妳慢了一步,堂哥刚走。”解宝文满嘴油腻,吃撑了,正在嗑瓜子。 “去哪?” “没说。”解宝文耸耸肩,眼睛溜到了她抱着的酒,眼色骤亮,问:“这是什么酒?”他伸手想碰,却被她躲开。 “不可以碰啦!这是我亲酿的酒,要和相公一起开封,由相公亲尝第一口。”她骄傲地扬起下巴,咯咯直笑。 “妳酿的?”指着酒,解宝文怪声怪调地问。 “就是我。相公爱喝酒,我要是懂得酿酒,他铁定爱死我了。” 解宝文不以为然地摇头,“酿酒也要看妳酿的是好酒还是劣酒。以嫂子的资质……我认为妳专攻织布,得一个织布第一的名就好。” “有我的爱,一定是好酒。不跟你说了,我去找相公了。”她又抱着那酝酒摇摇晃晃,有惊无险地下楼。 步出金华酒楼,骄阳艳艳,刺目得教她半瞇了眼,额际淌下香汗。 就这样抱着一坛酒,步履微颠,她穿梭在街道巷陌之间,美眸四处张望,想寻她亲亲爱爱的好相公。 相公刚离开金华酒楼,不会走远的,她来来回回走了两三遍,有人建议她把酒坛子放下,先把人找到再说,但她执意要在第一时间给她老公尝,说什么都不放。 看着她娇弱的身影,有人摇头叹息,在背后为解索衡不值,因为他娶了一个傻呼呼的妻子。 找了大半天,夏桔梗挥汗如雨,柳眉紧蹙,步子颠得更厉害了。 “相公,你到底去哪儿了?桔梗怎么找不到你?” 回到金华酒楼前,仰望巍峨耸立的金华酒楼,刘海因汗水贴着额头,挡住她一些些的视线,突然,她萌生一念,绛唇笑了。 她将亲酿的酒慎重交付给马夫,再三叮咛他把她的酒保管好,她马上就回来取。 夏桔梗抱酒坛寻夫的举动早已一传十,十传百,大街上很多人等着看她怎么做,这会儿见她终于把酒交给马夫保管,大家齐声叫好。 “这样才对嘛!” “想开就好,不如我的马借妳骑,找人比较快。” 好多人给她不同的意见,只见她卷起香袖,嫣然笑语:“谢谢大家关心,我想到一个非常简单的方法,可以把我相公找出来。” “什么方法?”大家异口同声问,心想,应该是很高明的办法吧!瞧她笑成那样。 “大家等着。”她蹦蹦跳跳地进了酒楼,再蹬磴磴地爬上五楼,在众目睽睽之下,取来一把木梯子,放在五楼屋檐。 夏桔梗转身对住那些关心她的民众挥手,笑说:“我不会辜负大家期望的。” 再回身,她在众人惊愕抽气声中爬上木梯,不怕死地站在绿色屋瓦上,手圈在嘴边,对住四面八方大喊:“相——公——相——公——相——公——回——来——喝——酒——了——” “她疯了吗?” “真疯了!” “有人说她傻,我还不信一个将军会娶傻女,但现在我不得不试着去相信了。” “快下来,危险!” 夏桔梗根本听不见底下众人在说什么,屋顶之上,偶有一阵一阵的大风,吹得她瑶台髻乱了,身子不稳了,但她还是很执意的重复她的寻人法。 “相——公——相——公——相——公——回——来——喝——酒——了——” ***独家制作***bbs.*** 咻——登! 一枝利箭精准地射在树干上画的靶心,入木三分,射箭人拥有惊人的骑射能力。 解索衡在策马飞驰,左手持弓,右手抽箭,搭在弓上,拉满弓,黑眸锐利,满足血腥,想象靶心是虎洛寨的寨主的心脏,放箭,咻……靶心再添一箭,已有六七支箭矢射入靶心。 一个多月前,他揽下剿寨任务,与葛飞结下梁子,成立另一支剿寨精兵,完全由他训练。 白天他几乎在皇宫居多,直到今日,他才放那些精兵休息,而他在剿寨未果之前,都不能休息,所以今日他不进皇宫,独自到城郊练习骑射,他有把握把虎洛寨剿得连一只蝼蚁都不留。 忽地,有马蹄声接近,本来已经抽出一支箭的手把箭放回箭筒,望向马匹来处。 “堂哥!”解宝文急驰而来,脸色慌张焦急。 解索衡一见是他,转过脸,再度抽箭搭弓,瞄准,松箭……又中靶心! 解宝文停在他身旁,扬起一片沙尘,不顾吃进沙子,急道:“出事了!” 他找了好久才想到堂哥也许在这里,果然! 他这个堂弟最爱大惊小敝,他一点也不急,慢条斯理地说:“你不喝酒跑来这里做什么?要同我一块去剿寨?”挑眉,他嘲讽一笑。 “都什么时候了,别练了,快跟我回酒楼!” “到底什么事?”解索衡不耐烦地问。最好真的有事,否则他要宝文好看! “嫂子她……她疯了!”解宝文又急又怒地大叫。 厚!他嫂子真固执,他怎么劝就是不肯下来,害他在众人面前丢尽面子,也让她自己身陷险境。 解宝文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正想抱怨,解索衡已掉头奔驰离去,扬起一阵狂风黄沙,害他又吃进不少沙子。 解索衡在道上狂奔,能多快就多快。 她是生来给他找麻烦的是吗?为何每一回都要让他心惊肉跳?他讨厌自己被她左右了情绪,却又管不住自己一次再一次的失控和沦陷。 “夏桔梗,妳最好给我好好的,要死也得由我操刀让妳死!他妈的笨女人!” 他粗口不断,仿佛这样她就不会出事,会等到他来。 ***独家制作***bbs.*** 金华酒楼外挤满了一堆人,比上回看异邦来表演马戏团的人潮还多、还轰动,大家都为那不怕死的女人捏把冷汗,但也有些许批评声浪,漫骂将军夫人的无知行为,突显自己虽为百姓,却比官家之人清高懂事。 一阵马蹄声蓦然止息,马儿昂首嘶鸣,众人转头要看仔细时,有几个人的头被一只脚踩过,然后是一道驭风疾飞、拔地而上的白色身影,如一条白色蛟龙,直飞云霄,众人看呆了。 解索衡轻松地跃上屋顶,神色如鬼,怒目瞪着坐在屋瓦上,惊喜尖叫的妻子。 “相公!”她猛然起身,不论危险与否,惊喜地扑进刚强的男人怀里。“耶!这个方法果然奏效!” 下面的民众因为解索衡在未酿大祸之前及时赶到而松口气,又因夏桔梗突然爬起,蓦地扑进他怀里而抽气。 反正在两人尚未脚踏实地之前,大家的心都七上八下,不得安宁呀! 解索衡瞪住她灿烂得意的笑脸,她她她……她笑得再可爱,他也要好好的训斥她一顿! “相公!”夏桔梗笑靥可掬地仰首,得意道:“我最聪明了,站上屋顶,高声一呼,你就冒出来了。”她咯咯地笑。 “下去!”忍住忍住,下去再海扁她一顿,不,二顿,她几乎令他心脏病发! “等一下啦!”挣出他怀里,她拉住他的手,强迫他坐下来,她却不怕危险,继续站着高声阔论:“我从来从来不知道俯瞰京城是这么美的一件事,你瞧瞧,看得见皇宫耶!说不定我刚刚还看到皇帝了!” 解索衡怒吼:“妳闹够了没?这里是看风景的好地方吗?”他想掐死她,掰开她的脑袋看看里头到底装些什么。 她无辜地眨眨美眸,问:“相公,你做人太严肃了,放松点嘛!” “在屋顶上放松?”他咬牙高声问。 “你练兵练得太累了,难得有假日,不如咱们就在这里用餐赏景,如何?”她为自己的好点子而狂喜。 “不好!”他狂咆。 “我懂、我懂,少了酒助兴,你当然不好,但是我亲酿的酒在楼下,我叫人拿上来。”才移动一下玉足,她身子突地失衡,“啊——” 解索衡瞪大眼,眼明手快地将她拦腰一抱,心脏又差点没力。 这人笨女人怎么学不乖! “吃到苦头了吧!”他咬牙道。 夏桔梗对他尴尬一笑,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小脑袋枕着他的胸膛,柔声道:“我才不怕咧!反正有你保护我。” “妳……”他又气又没辙,翻翻白眼道:“跟我下去!” “好啦!”她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了,但唇边仍是笑的。 终于终于,在解索衡怀抱里,夏桔梗安全落地,结束一场闹剧。 在屋顶野餐赏景的好点子被驳回,夏桔梗耸耸肩。算了!以后有的是机会。 “谢谢各位父老关心,我已经把我的相公找回来了,大家去忙吧!别因为我放下手边的活。”夏桔梗拱手感谢诸位支持她的父老兄弟,一颗心被感动塞得满满的,殊不知后头有一团火兀自烧得猛烈,她还在那里感谢大家支持。 她转过身,好高兴,好感动地说:“真没想到京城里的人都那么热情亲切,对我那么那么支持和关心,嫁到京城来真是太好了。” “夏、桔、梗,妳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蠢事吗?”开堂问审了! 在发怒到极限时,解索衡反而双手环胸,睥睨着不知死活,还对着他拚命傻笑的女子,声音咬牙切齿到教旁边的人都知道夏桔梗要遭殃了。 在五楼用膳的客人,每个人都找到一个可以躲藏又能看戏的好位子,个个直直地盯着前方那对夫妻。 “相公,那你知道我找你是为了何事吗?”她漾着笑,一脸甜蜜地说。 解索衡头顶被气到冒烟,怒咆:“别岔开话题!妳让全京城的百姓看了一场大笑话,最要不得的是,妳竟不顾自身危险跑去屋顶!” “厚!你担心哦?”她对他抛媚眼,笑得甜滋滋。 “我……”解索衡一时语塞,怔住。他担心她?“我没有!”他狡辩。 “我知道,你害羞嘛!” “我没有!”他再吼。 “别喷口水啦!”她笑着缩肩躲开,瞅着他的怒容,又撒娇地偎过去,拥着他,讨好地说:“生气了?好嘛好嘛,我不躲,让你的口水淹死我,我也死得甘心。” 她一副从容就义的样子,反倒令他觉得自己气得过火了。 “下次不准再做这么危险的事!”气死人了!但他双手还是忍不住轻搂着她娇弱的身躯。 看戏的客人个个傻眼,怎么脾气火爆的解索衡就这样败在傻娘子手中了? “那要不……”夏桔梗水眸滴溜溜转一圈,笑道:“咱们条件交换如何?” “条件?”他大皱眉头,她又想做什么了? “你把胡子给剃了。” “不行!”不假思索的驳回,万事皆可商量,唯独此事免谈。 “你不吃亏的,你把胡子剃了,我听话,不上屋顶,好吗?” 瞪着她明媚的笑脸,他坚决道:“免谈。” “你考虑看看嘛!要不,每次你要亲我,胡子都好扎人,不舒服。” 躲起来的客人们个个睁大眼,竖起耳朵听着。 “喂,妳说什么?这种闺房之事,岂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谈论?”解索衡横眉竖目地怒瞪那些看戏的客人一眼,客人们吓得落荒而逃。 “哇,那些人全跑了,是怕听到什么吗?”她模着下巴,斜着脑袋思考。 “怕听到妳说什么惊人之语。”他拉着她往楼梯走。 快带她回府,要不然,她不闹得酒楼不得安宁才怪。 “要回去了吗?” “妳还想赖在这里?”他问。 “不是。你刚才从马背上咻地飞到顶楼,好酷哦!不如咱们再咻地飞到楼下,拿了我亲自酿的酒,再上马回府,好吗?”她好期待好期待哦!可以飞耶! 俊脸又是黑线笼罩,犹豫了一下,猛然将她抱起,飞出五楼。 “哇——好棒!飞起来了!”夏桔梗欣喜若狂,还不断向街上的人挥手。“大家好,我飞起来了耶!” 解索衡深吸口气,他作了一个蠢决定,不过……她的笑容好幸福,他竟也受到一丝丝的影响,莫名愉快起来。 安全落地,夏桔梗开心地在他颊边啵儿了一下,他蓦地脸红了,只见她向马夫拿了一坛酒,吃力地往他这边来。 她太瘦太柔弱了,宝文说她抱着酒在街上晃了好多遍,就为了要表示诚意,让他亲尝第一口……心暖暖的,上前抱住酒,瞅着她,眼色温柔得似要化出水来。 “回家再喝吧!”她勾着他的手臂笑道。 这天入夜,外头更深露重,夜色中,昙花独自开得芬芳宜人,只可惜没有赏花者,只能孤芳自赏。 “啊!”他满身大汗地坐起,又作恶梦了。 “怎么了?又作恶梦啊?”夏桔梗揉着睡眼,怜惜地拍拍他的头,娇眸半憨道:“来来来,我唱安眠曲,你就能安详入睡。” 他转脸死瞪着她,目光阴狠,话从牙缝里进出来:“妳知道我作什么恶梦吗?” “哎呀!相公,我和你还没那么心灵相通,通通通……通到连你作什么梦都知道。”她掩嘴吃吃笑。 原来相公那么想跟她心灵相通呀!呵呵…… “夏桔梗,我问妳,妳究竟在酒里加了什么?”他狂咆,白天是尝到她亲酿的酒了,但那是他喝过最难喝的酒,所以他作了恶梦。 “秘密,说了别人会盗用。”她神秘兮兮地说。 “说!要不然我掐死妳!”怒火狂烧。 “桔梗啦!我把桔梗揉碎,把花汁放入酒里酿,一方面可以祛寒,一方面……呵呵……你吃了桔梗,好像我把吃进肚子里一样,那我就跟你融为一体了。”她羞怯地将红通通的脸埋进手掌里,不时偷望他。 “妳不知道桔梗味苦味辛吗?”他觉得自己快被毒死了。 “咦?是吗?”她困扰地思索起来,原来问题出在这里,她突然击掌道:“要不下回用薄荷,凉凉的,一定好喝。” “我……我杀了妳!夏桔梗。”大怒的解索衡气得翻身压住她,掐住她纤弱的雪颈,瞪住她无辜的娇颜。 夏桔梗娇颜蓦地嫣然羞怯,小小声地、窃喜地说:“相公,你想要我,是不是?” “我想要——”杀了妳! “你想要?好呗!要温柔哦!”她眨了眨水汪汪的美眸。 “妳!”他气得说话打结。 夏桔梗害羞地为他月兑去衣裳,温柔地抚模他的胸膛,柔媚笑语:“桐公,我好爱你哦!” 单单一句温柔的甜言蜜语,听在向来刚强的解索衡耳里,竟莫名地浇熄满腔怒焰,他目光深邃,欲火渐升。 “是该好好惩罚妳这个笨东西。”他的声音变得沙哑,恶意地笑了. “惩罚?”她做错了什么呀? 他蓦地低下头,狠狠用力地吻住她迷人的樱唇,轻轻咬着,又不舍咬伤她。 一触及她口中甜蜜,哪管什么酒、什么恶梦,他只想霸占她、掠夺她的一切。 本来一场夫妻大战,在她误解之下,变成汗水淋漓的缠绵。 第八章 这一日,夏桔梗让美欣回家乡探老父,相公又在宫里练兵,无聊至极,于是决定自己一个人上街逛逛。 “桔梗!” 忽然有人叫她,而且声音熟悉极了,那是—— 她惊喜不已,转身大喊:“万里哥!” 唐万里朝她走过来,亲切地笑着,往昔眼底的柔情,似乎添了几许愁、几许怨。 “万里哥!”夏桔梗不顾旁人瞪大眼睛,直接扑进视如兄长的唐万里怀中,“我好想你。” “是吗?”唐万里听在耳里,苦在心底。她真的想他吗? “真的、真的,你等我一下。”夏桔梗忙将钱袋取下来,笑咪咪地放在他掌中。“我一直想着,你回福隆镇铁定找不着我,那我怎么还你银子啊!” 唐万里一怔,原来此想非彼想,她不过是惦着银子未还。 “妳只欠我一枚碎银子,这些太多了。”他自钱袋中取了一枚碎银,其余欲还给她。 “不不不,我现在发达当凤凰了,这些银子只是小数目,你收下吧!” “凤凰?”他眼底一黯,流转着夏桔梗不懂的光芒。 “记得我跟你说过我的救命恩人吗?原来他就是解索衡大将军,我说过要以身相许,所以啰……”她羞赧地笑着。 “妳嫁给解索衡了?”唐万里轻声问,表情淡然,内心却激动极了。 解索衡接下围剿虎洛寨的事,他早有耳闻,也打听到解索衡刚成亲,于是寨主欲利用他的新婚妻子来打击解索衡,但万万料想不到,他娶的人是夏桔梗! “万里哥,你在发呆啊?”天真的夏桔梗不知身陷险境,还热情地说:“快把钱收下来吧!” 唐万里低头看着那只绣工、织工皆一流的钱袋,在钱袋中心处绣着“桔梗爱相公”五个字,他心蓦地抽紧,怨她不懂他的情,还嫁给虎洛寨的敌人! “我收下来了。”唐万里掩饰内心的情绪,温和微笑。 “万里哥,走走走,咱们回府,我请客。”她抓住他的手臂,拉着就走。 “桔梗,妳知道我不喜欢当官的人。” 夏桔梗皱眉想了想,恍然大悟道:“对哦!你好像真的不喜欢当官的,也不喜欢当今皇上呢!” “所以,不如妳来我住的地方,我介绍一些朋友给妳认识,如何?” “这样啊……”她攒眉想了一下,反正回府也无聊,就一口答应了。“好啊!” “往这边。”唐万里领着她走近一匹棕色骏马,让她上马之后,往街角那方瞥去,趁桔梗没注意,将钱袋以内力一掌打出,街角那名男子接住了,两人互点个头,街角那名男子倏地隐没在街角。 “万里哥,你家好玩吗?”夏桔梗轻抚着马背问,清澈美眸闪闪发亮。 “好玩。”那里形形色色的人皆有,寨主还养了三匹大灰狼,还有鸡舍、猪圈,够热闹了,这小妮子向来爱凑热闹,在那里,她不会无聊。 在回寨途上,夏桔梗叽叽喳喳地说着她与解素衡之间有趣的事,听在万里耳里,颇不是滋味。 他策马奔驰,加快速度,狂风扑打,沙尘飞扬。 夏桔梗遇到故人,甚是欢欣,一路上只顾着说她遭遇的事,完全没注意到他们离京城愈来愈远,周围也愈来愈荒凉。 直到她定神下来,马也停下来,她立在一处由粗木椿架成的大拱门前方,上头有三个大字。 “虎烙赛?万里哥,你住在这里啊?”她指着大拱门上三个大字。 “虎洛寨。”唐万里笑着纠正她,将棕马牵到马厩后,拉着她的小手往里边走。 这一段不长的路,夏桔梗发现好多人占据一小块一小块地方,有的舞刀弄枪,有的耍拳弄棍,相同的是,每个人不时往她这边瞄过来,那个眼神着实令人不舒服。 她挨紧唐万里,忽地听见大灰狼的狼嗥,狠狠骇住,紧张地扯着唐万里的袖子问:“这里有狼吗?” “别怕,牠们听寨主行事,不会乱咬人的。” “什么不养,干嘛养狼?”恐怖哦! “内有恶狼,便不怕敌人找麻烦。”唐万里话中有话,但迟顿的夏桔梗听不出来。“而且那三只灰狼身怀剧毒,被咬伤之人将会身中剧毒而亡,是寨主的好战友。” “哇塞!咬伤人已经够痛了,还有毒!”她打了一个寒颤,“那叫你们寨主看好牠们,说我是好人,别咬我哦!” 她惊悸地抚着胸口,突然想起十年前被相公所救时,大灰狼是配角呢!呵…… 唐万里对住她笑,道:“我带妳四处看看。” “好啊!”夏桔梗笑嘻嘻,仿佛是个小苞班,跟在唐万里身边,一步也不敢离开,谁教她怕大灰狼。 唐万里仰望近午的天空,阳光刺目,高温热得人跟着烦躁。 他目光深沉想着,解索衡此时应该接到讯息了,他会甘愿为桔梗冒生命危险上寨来吗?瞥向身旁嫣然笑着的佳人,突然有个私心,若是解索衡不上山寨救她也无所谓,正好将她留在身边,至于对付解索衡,自有其它方法。 接到讯息的解索衡,瞪着钱袋上“桔梗爱相公”五个字,足足愣了半刻。 “这个笨女人,妳究竟要惹多少麻烦啊?”他震骇地咆哮,不顾身旁尚有人在。 “又惹麻烦了?”葛飞幸灾乐祸地说。“上回听说你的宝贝娘子爬到金华酒楼屋顶,不为别的,只为找你,啧啧……闹得京城多轰动呀!这回又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啊?”葛飞脸颊两团横肉笑得打颤。 解索衡暴戾地横了葛飞一眼,咬牙道:“多谢葛将军关心,你家的六名侍妾也不遑多让,一个接着一个不是离家出走,就是出家当尼姑,闹出的笑话也不少呀!” “你!”葛飞脸色铁青。 “我府上还有事,先告辞了。”解索衡心急如焚地告辞,大步如飞,出了军事议堂,飞跃上他的白色骏马,直奔虎洛寨。 纸条上指明要他单独前往,否则夏桔梗性命不保。 他心乱如麻,想着夏桔梗那么傻,一句话可以气得人吐血,不狠狠地惹毛虎洛寨的土匪才怪! 在他赶到之前,那些土匪会怎么凌虐她?会鞭打她?以刀割下小指或舌头?不敢再往下想,那种撕心裂肺之痛,太难受了! “你们这帮土匪,要是敢动桔梗一根汗毛,我解索衡铁定铲平虎洛寨!”他狂怒嘶吼,暴戾之气净在眼底。 他好久没杀人了,今天,就让无悔刀陪他杀个痛快! ***独家制作***bbs.*** 虎洛寨 “万里哥,你对我实在太好太好了。”夏桔梗逛虎洛寨逛累了,才喊饿,就有一桌超级丰盛的菜肴等她享用。 “妳慢慢吃。” 夏桔梗倾身,用力撕了一片烤乳猪肉,“呼呼……烫唷!呵……” 瞧她像饿死鬼投胎,唐万里心疼地问:“解索衡待妳不好吗?他让妳挨饿,是吗?” “没没没……我每餐都吃得很撑。” 唐万里看着她可爱的吃相,月兑口问:“他爱妳吗?待妳好吗?” 抓着一片乳猪肉的右手支着下颚,想了一下,她才回答:“他没说过爱我。” “他不爱妳?”唐万里激动地大声说。 “但他待我挺好的。感情需要培养,我爱他才是最重要的,而且我有一辈子的时间等他说爱我,嘻嘻……” 唐万里非常不是滋味,阴沉地问:“若是妳身陷危险,他有可能冒着生命危险来救妳吗?” “这个嘛……哎呀!反正我好得很,干嘛诅咒我?哇!我要吃鹅腿。” 夏桔梗相中了肥鹅腿,用力一拼,嘶嘶作响,接着,她指着桌子另一端那碗红红的酱汁问:“鹅腿沾这个好吃吗?” “妳试试。”唐万里瞅着她,难道他真的完全没机会? 她伸长了手沾不到,唐万里起身拿给她,她一边道谢一边接过来,一个不小心手滑了—— “哎呀!完蛋了!”红红的酱汁染红了她的胸前,她抱头叫苦连天,酱汁也沾上了头发,少许滴到她的白皙脸蛋上,说有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妳还是这么……可爱。”唐万里笑了,拿了一块干净的白布过来。 解索衡会如此体贴吗?会包容她的胡涂天真吗? 夏桔梗还未接过白布,虎洛寨前头一阵骚动,她愣头愣脑地问:“前面怎么了?” 唐万里黑眸染上杀意,想不到解索衡还真的为桔梗杀上虎洛寨来了! “桔梗,解索衡与我,妳挑一个。”他口气仓促,要她在最短的时间内决定,因为答案会影响他接下来的动作。 “为什么要挑一个?”夏桔梗再咬一口鹅腿。 “妳要跟着解索衡,还是跟着我?快说!”唐万里失去理性,激动地摇着她的肩膀。 “万里哥,你怎么了?”对唐万里的转变,她有些措手不及、有些慌。 “妳……”一时之间,叫他如何说清楚他对她的感情?“妳跟我来!” 夏桔梗愣愣地任由他拖着走,还不时回头,对那桌丰盛的菜肴念念不忘。她还没吃饱啊! 当她被带到屋外,登时傻眼,虎洛寨寨主带着三匹灰狼,翘脚坐在屋外,眼神像要剥人家的皮一样可怕。 而前方分列排开的,是寨主武功高强的手下,更前方,就是寨主死瞪的地方,一团人海在黄沙滚滚之中与人干架。 在那团混乱嘶喊的干架人海中,不断有人哀号飞出,摔在地上后不久便动也不动,像死了一样。 “你们虎洛寨内哄吗?”她偏着头问唐万里,一边迷惑,怎么那团人海中有个挺面善的身影? “不是,是抵御外侮。”唐万里冷着一张脸。 杀了解索衡,除了可以登上虎洛寨二当家之位,还能留桔梗在身边,一举两得。 “哇!这个外侮功夫了得耶!”夏桔梗再咬下一块鹅肉,对那个穿蓝色衣衫的外侮钦佩不已,以寡敌众耶! “没错,我承认低估了他。”唐万里咬牙道,拳头握得咯吱作响。 人海渐渐被铲平,那个蓝衣男子杀出一条血路来,夏桔梗这才看清楚那个男人竟然是—— “相公!”她倏地惊喜大叫。 相公知道她上虎洛寨,所以亲自来接她回府吗?她好感动哦! 解索衡握着无悔刀,刀一挥,便有三五人惨叫飞出倒地,突然听见夏桔梗的叫声,他往她看过去,这一看,他愣住了。 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襟,连头上、脸上都有,天啊!他的心痛得似被绞、被挖、被火烧,无悔刀感应到他的愤怒,刀气更炽,以雷霆万钧之势狂杀十人。 “我要你们付出百倍代价!”他疯狂地嘶吼狂叫,无悔刀上鲜血不沾,沾上刀的血成一颗颗珠子,落向泥土。 夏桔梗皱着眉头,迷惑不解地问:“万里哥,我相公好像在杀你们的人耶!我以为他跟在我后头要来山寨作客咧!” “他的确在杀人。”唐万里声音低沉。 “为什么呢?”她惊骇地大叫。 “因为……”唐万里目光缓缓瞅住她,阴鸷而深沉地说:“解索衡奉昏君之命,近日即将围剿虎洛寨,为了自保,为了生存,我们不得不下手为强。” 夏桔梗愣愣地望着那张太阴沉的脸,那是她所认识的万里哥吗? “我懂了……所以你带我上山寨,不是要请我来作客,是要引相公毫无准备上山寨来,是这样吗?”她不敢置信地睁眸猜臆。 “是。”唐万里非常干脆地承认了。 “不会的……”她摇着头,皱着柳眉。天啊!怎么会这样?“万里哥,难道不能和平相处吗?” “别傻了,朝廷和虎洛寨向来水火不容,不是朝廷被推翻,便是虎洛寨被剿平。”唐万里突然抓住她的手,鹅腿掉在地上,她慌得惊声尖叫。 “啊!万里哥,你做什么?” 他还存着一丝希望,“只要妳站在我这边,给我信心打倒解索衡,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妳一根寒毛。” “但我是解索衡的妻子了呀!我当然挺他。”她毫不犹豫,殊不知她的坚决彻底惹毛了唐万里。 “桔梗,妳还不懂我对妳的心意吗?解索衡不爱妳,但我爱妳,我比任何人都爱妳!”唐万里失去耐心地怒咆,他豁出去了,所有的事,在今天全做了断! “你……你说什么?”夏桔梗惊诧地瞪大眼,她的万里哥是哥哥呀!怎么会爱上她呢?“我一直当你是哥哥呀!” “万里。”寨主发声了,他的声音仿佛铁杵在沙地上磨,令人极度不舒服。 “寨主。”唐万里力持冷静,但抓住夏桔梗的手仍紧握着,不理会她的挣扎。 “把她抓好,别让儿女私情阻碍了你做大事。”寨主狭长细小的眼瞄向唐万里。 寨主一句话,狠狠地打醒了唐万里。他是要做大事的人,他现在做的事全是为了要为百姓谋福祉,推翻昏君、拥立斩明君,他不能心软,尤其在夏桔梗表明她的心意后。 “为了大事,万里绝不因儿女私情而退缩。”唐万里绝情道,取来一根粗绳索,将夏桔梗的双手捆绑在腰后,一手抓住她的细肩,一手扣住她纤细的颈子。 “别怪我。”唐万里冷漠地道。 “万里哥!”夏桔梗完全没料到唐万里翻脸不认人,无情得好彻底。 “桔梗……”那杀戮的战场之中,传来解索衡的暴喊,在那瞬间,他发狂长啸,奋力挥刀,在刀光剑影之中,一干喽啰手下全重伤在无悔刀之下,倒了一地,不得动弹。 在战场上,血流成河比现在还多上十倍不只,解索衡根本不把这些乌合之众放在眼里,他擎着尝尽鲜血的无悔刀,步步逼近,眼里只有满身鲜血的夏桔梗。 “相公,你最棒、你最猛了!耶!”夏桔梗惊喜狂叫。老天,她从来不知道相公武功高强到这种地步,太猛、太猛了! 解索衡瞧她还会叫会笑,心口溢满一种失而复得的感动,还好,她伤得不重。 寨主突然大笑拍掌,可怕的嗓音如雷贯耳地说:“百闻不如一见,真是好功夫。” “把桔梗交给我!”解索衡怒喝,迅速打量了虎洛寨寨主一眼。 他大约三十开外,一张脸极阴沉,身材高壮,看得出来武功不弱。 寨主站了起来,冷笑地走向解索衡,他一动,身旁三只灰狼亦跟着动,同时认定解索衡为敌人,目光凶猛地对知人低鸣。 “相公,小心!”夏桔梗心惊大喊,她不希望相公为她挨那一咬,怎么办?她要怎么做才能帮助相公? “妳没事吧?”解索衡一边问,一边打量着他的对手。 “没事没事,你瞧,地上还有我刚吃剩的半只鹅腿。”夏桔梗努了努嘴,指着地上沾了泥沙的鹅腿。 解索衡狐疑地瞥了一眼地上的鹅腿,再仔细瞧她身上的“鲜血”,哇!原来不是血,害他几乎肝胆俱裂。 “妳这个笨女人,净会给我找麻烦,回府后,咱们有一笔烂帐可算!”解索衡道。 “相公……”夏桔梗撒娇地喊。 “他根本不爱妳。”唐万里在她耳边悄语,她一怔,他继续轻声挑拨:“在这生死关头,他非但不关心妳,只想着要责骂妳,妳跟着他值得吗?” “我……”夏桔梗还傻傻地在思考他的话,突然,寨主打断了她的思号。 “你们夫妻俩要算帐要叙旧,等你们到阎罗王那里去,随你们怎么算,现在,我就送你们到阎罗王那里去!好汉,上!”寨主目光阴狠,面目狰狞,好汉是三匹灰狼的名字,灰狼一听他下令,同时三面扑向解索衡。 解索衡狂妄冷笑。三匹灰狼能奈他何? 他以舌舌忝着锋利的无悔刀刀面,那上头虽不沾血,却蕴着浓郁的血味。 三匹灰狼扑上之际,他阴魅地瞟了寨主一眼,在剎那间挥刀劈狼,有一只狼被砍中右月复,飞跌在地,鲜血狂喷。 寨主残戾笑着,对唐万里交代:“把女人看好,等我下令,你应该知道怎么做,我先送解索衡上阎王殿报到。” 寨主加入战局,两匹灰狼一个人与解索衡交手。 “卑鄙小人!不公平!”夏桔梗担忧大叫。能当上寨主,铁定很强很猛,又加上两只大灰狼,相公危险哪!“万里哥,求你看在咱们兄妹一场的份上,放了我,让我去帮相公,好不好?” “兄妹?我从来没把妳当过妹妹。”唐万里冷哼,眼看局面打成平手,但寨主体力远比方才已经杀戮过一场的解索衡好,只要再战上数十回合,解索衡必会因疲累而死。 “那……那咱们是邻居嘛!算多年邻居求你,好不好?”兄妹情打动不了他,邻居情不知道打动得了吗? “妳还不懂吗?解索衡今日非横死在此不可!” 一听他十足把握之言,她脸色苍白,浑身胆颤,“不,不可以,我要去帮他,让我去帮他!” 她好害怕呀!若是相公死了,她就连让他爱上的机会也没有了。 “桔梗,妳能帮什么?只是去送死而已。” “我不怕死,我只怕相公因我而死。”她含泪说着,突然想到万里哥曾教过她,若有坏人自身后挟制她,她可以…… 她咬着下唇,嘴里小声说:“万里哥,对不起。”接着,用尽全力,她把头往后撞击唐万里的下巴,唐万里吃痛,嘴角流出鲜血,蓦地松了手,她趁机溜了。 “妳竟然用我教妳的方法对付我?”唐万里瞪大眼几乎不敢相信。 “对不起。”此时她只能这么说。 “回来!妳会枉送性命!”唐万里大喊。 夏桔梗奔向开打的战场,见相公以一人之力应付寨主和那两条大灰狼,她倏地瞇眼,那只月复部中刀,躺在地上低喘的灰狼突然站起,而相公根本没有注意到牠的存在。 “相公、相公……”她胆颤心惊地喊着,撩着裙子狂奔过去。 夏桔梗脑海里全想着相公说的对,相公认识她以来,都在帮她收拾烂摊子,她一直在找相公麻烦,但她也不想啊! 她要帮相公!她不要相公死! 在灰狼扑上解索衡后背之际,夏桔梗突然窜出,抱住解索衡,灰狼利齿闪闪发亮,咬上她的玉背,她睁大惊痛的水眸,香汗淋漓。 灰狼低吼,甩头一撕,自她玉背狠咬下一块肉,顿时鲜血瞬间喷洒,染红了她的衣裳和泥沙。 好痛啊!她痛得再也没力气抱住解索衡,脸色苍白似雪地往后倒,在闭眼之前,她看到相公转身过来,她微笑,闭上眼睛。 太好了,相公没事,相公要加油哦! 砰!受伤娇躯倒地。 “桔梗……”解索衡痛彻心肺,仰天长啸:“啊——纳命来!” 灰狼闻到鲜血的腥味,目光闪动,口水直流,放弃与解索衡狂战,扑向倒地的夏桔梗。 “不准!”解索衡双目暴突,刀势重心转移,身影飞至桔梗身边,狠厉挥刀向狼。 在这同时,唐万里对桔梗的受伤虽心痛,但那也是她的选择,他迅速取来箭矢,搭满弓,趁解索衡全心杀狼之际,松手放箭。 咻——解索衡并非不知有箭,但他宁可挨箭,也不愿桔梗再受伤害。 那一箭射入他的肩背,他睁眸愤吼,瞬间将灰狼砍成五体不全,尸体分散各处。 寨主眼见机不可失,以超越极限之力,又狠又准又凌厉地杀过来。 “万里!”寨主叫名,同时,唐万里亦加入战局。 奄奄一息的桔梗再吐出一口鲜血,解索衡眼见不能再拖延,目光凌厉,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这两个人! 解索衡发狂似地大吼,刀刀致命,即使他受了伤,寨主和唐万里又连袂出手,他的气势依旧震慑得两人连连后退。 风沙滚滚,天地变色,在狂暴的对战之后,天地蓦地归于沉静,黄沙渐散。 寨主和唐万里重伤倒地,生命垂危,连动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解索衡的身影在黄沙散去后出现,他胸口剧烈起伏,呼息紊乱而猛,以刀点地,支持着重伤的身子。 他的胸前有道血口,正汩汩流着血,背上的伤口,疼痛得似火般炙热。 但最疼最疼的是心,他转身,目光贪婪注视躺在地上的夏桔梗,颠着身子走过去。 丢下刀,跪下来,将桔梗抱在手臂间,他轻颤唤着:“桔梗?桔梗!” 他的手掌湿湿热热的,一看,是她背上还流着血,血呈现黑色。他眸子一黯,狼牙有毒! 撕下衣袂一角,他七手八脚地为她包扎,道:“桔梗,我先帮妳止血,我们回府,立刻回府!” “唔……”娇颜上的眼睫轻颤,她半睁涣散的眸子,双手乱抓。“相公,你……你在哪儿……” “在这儿。”他抓住她的手,瞅着她无神的眼,心一阵剧烈疼痛。 她笑了,“我又给……你惹麻烦了……” “妳知道就好。”他还是死鸭子嘴硬。 “但……我力抗……大灰狼……算……算将功……功折罪吗?呕……”她又呕了一口鲜血,精神意识彷佛要飘离身体,但她努力抓住。 “好,算。”他忙将她的血擦去,却忘了自己的血也在流着。 “我爱……爱你,无论……你是为了逃避……郡主……勉强……勉强娶我都好,我还……是忍不住爱你。”她很满足很满足地笑着。 她知道了?解索衡微怔,见她眼睛要闭上,呼喊:“桔梗,我们回去,别睡!” 他吃力地抱起她来,他胸前的伤因他施力又流血了,痛是皮肉之痛,他最怕的是桔梗一睡不起,再也不黏他、烦他了。 上了马,他狂驰离去,嚷着:“别睡,懂吗?桔梗、桔梗……妳出声呀!” “我爱你……我……爱你……”夏桔梗拚了命地一直说,怕说少了,他不懂她的情。 “我说故事,妳别睡。”解索衡无计可施,找了一个最蠢的办法,但他哪懂说故事呀! 夏桔梗虚弱地笑了,仿佛在说她不相信。 “对了,幸福指环。很久很久以前,有个仙女,她嫁给牛郎,绣了两只幸福指环,然后……然后是……”他脑袋一片混乱,又喊:“桔梗,妳在听吗?” “我爱你……我爱……” “哦!对了、对了,我想起来了,玉帝阻碍两人的姻缘,把仙女打入月宫,是这样的,对吧?”他问,而那一句句“我爱你”突然在耳边消失,他的心似被人剜碎,眼眶红了。 “桔梗,牛郎肯追仙女入月宫,甚至化身为兔子,一辈子永远陪伴仙女,妳想要这样深刻的感情,是吗?”又得不到响应,他颤声道:“妳会得到的,只要妳醒过来,妳会得到的,懂吗?妳懂吗?” 没有响应、没有她的声音,甚至没有她呼息的感觉,世界一片空寂。 解索衡悲痛地仰天长啸,不满地朝苍弯怒斥:“桔梗,回来!妳不想要爱我了吗?原来妳根本不爱我,妳不爱我……否则妳就给我回来,妳逃跑了,这算什么?不负责任的笨女人……回来……” 奔入京城,他发狂似的嘶吼令街上的路人惊吓不已。 “妳根本……根本不爱我!”他哽咽了。 “咳……”很轻微很轻微的咳声,震撼了他。 “桔梗,妳回来了。我们到家了!到家了!”他停马,下马抱住她往府里奔跑,见到下人立刻狂吼:“叫大夫!快叫大夫!” 下人见他全身染血,而少夫人正垂死地偎在他怀里,立刻惊诧地狂奔出府,去请大夫了。 在大厅上喝茶的解铅城听见前庭逆子的怒喊,一张老脸立刻沉下,起身要去好好训斥逆子私自出宫,把练兵之事闲置,害皇上大怒。 “你这个逆子,你究竟跑……”解铅城勃然大怒地走向儿子,怎知儿子如风扫过,瞧也不瞧他一眼。 “逆子!你……”突然一阵浓郁的腥味充斥,瞥见自己肩上的衣服沾了湿,他以指沾了沾,脸色一变。“血?” 第九章 “少夫人、少夫人……天哪!怎么会这样?”美欣掩嘴惊呼,水眸起雾。 解索衡让夏桔梗趴卧在床上,一放下她,整个人头昏眼花,整个房间似在旋转。 “少爷,你也受伤了!啊!你……你背上有箭!”美欣惊呼。他们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解索衡撑住摇晃的身子,蹲在床畔边,轻唤:“笨女人,看着我。” 夏桔梗眼眸颤动,问:“美欣说……你受伤了?” “小事。”他咬牙忍痛道,对她微笑。 “少爷,你明明受了重……”美欣想说,但解索衡一记白眼,让她噤语。 “你真的伤了?严……严不严重?”夏桔梗自责地淌下泪来。 “不重。”但他的语气里却透露着他的辛苦。 “不……是我害……害你的,都……是我笨……呜……” “妳是笨,笨到为我挨这一口,笨!”他心疼地为她抹泪。 “大夫呢……美欣快……叫大夫看相公,去……” 此时,大夫被下人十万火急的请过来了,一见眼前受重伤的解索衡,知道事态严重,忙要处理。 “慢,大夫,先看内人。”解索衡硬撑着。 “不……看他,大夫看……看他!”夏桔梗好担心呀! 大夫两难地夹在中间,结果什么也做不了。 “当然先看我这个逆子。”解铅城走入房里来,根本连看都不看床上的媳妇。 “先看桔梗……”解索衡因怒而颠了身子。 “你死不得,你还得回宫去向皇上请罪。”解铅城毫不带感情地说。 解索衡忽地向前揪住大夫,目光腥红,“先看桔梗,否则我先杀了自己,死人就不必救了。去!” 唔!说完,一阵甜腥上了喉咙,呕了一大口鲜血,再也撑不住地昏厌过去。 “少爷!”美欣惊喊。 正当大夫还陷于为难中,外头有人喊:“老爷,大夫来了。” 此时,又来了一名较年轻的大夫,向解铅城点头致意后,便将解索衡扶起,下人带路,往隔壁客房先暂住。 解铅城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另一名大夫是他再差下人去叫来的,他退出房门,仍旧连看夏桔梗一眼也没有。 ***独家制作***bbs.*** 而在另一个将军府内,葛飞一听见皇上因解索衡擅离职守一事勃然大怒,欣喜若狂,连夜进宫面圣,并将解索衡仅仅为了妻子惹出小小的麻烦,便放下皇上交代的职务不管,极尽挑拨之能事,令皇上怒火更炽。 “为了一介出身平民的妻子,他甘愿不顾朕对他的倚重……葛将军。” “臣在!”葛飞佞笑着。 “明日传朕的旨意,撤去解索衡剿虎洛寨一职,并摘去他的乌纱帽,终生不得为官!而围剿虎洛寨一事,就交由你负责,解索衡所练之精兵,也由你接管。” 梆飞狂喜接旨,“臣领旨!” 解索衡,这次你死定了! ***独家制作***bbs.*** 月白风清,入夜炎夏应当酷热难耐,今日却异常刮起冷风。 在梦里,解索衡挣扎着,他在雨里狂奔,因为五彩伞飘远了,他拚命狂追,却跟不上五彩伞飘走的速度,直到五彩伞几乎在他眼前消失成黑点,他才震骇地醒过来。 蓦然坐起,身体的痛立刻像火一样灼着他,他痛得又躺回去床上,惊喘着。 他想起了白天以一人之力力剿虎洛寨,亦想起桔梗为他承受了灰狼的攻击。 “桔梗。”他咬牙忍着痛楚,撑起虚弱的身子下床,走到隔壁房。 推门而入,他步履虚弱缓慢走入寝房,美欣正为桔梗换药。 “少爷,你怎么来了?”美欣惊讶不已,将伤口包扎好后,为少夫人盖上彼子。 “少夫人情况如何?”解索衡见床上人儿面色苍白,柳眉深蹙,心揪疼着。 “大夫说伤口上有毒,会有些麻烦……” “麻烦?”他目光闪动着森冷。 “不只如此,少夫人她怀孕了,有许多药都不能用,怕伤到孩子。”美欣说着,眼眶红了。本该高兴的事,为什么变成这样? “怀孕?”老天!桔梗怀了他的孩子了! 他颤着手,轻轻覆盖于那尚平坦的月复部上,神色复杂。 “妳下去。”解索衡吩咐。 美欣再看少夫人一眼,领命退下。 “桔梗……” 忽然,他想起之前他们夫妻曾讨论过孩子的问题—— “相公,桔梗要为你生好多好多孩子,每一个孩子都要长得跟你一模一样,好不好?” 夏桔梗趴在解索衡的身上,激情缠绵之后,娇艳的脸上红扑扑的,很美、很妩媚。 她突然皱眉,斜着脑袋道:“不行不行,如果一生出来就像你长了胡子,那不吓死人了。” 解索衡一听见孩子两个字,大皱眉头,冷情地说:“我不想要孩子。” “为什么?孩子很好玩、很可爱的。” 他睨着她什么都不知情的笑脸,冷冷道:“我不会爱那个孩子、不会疼他。”他压根不懂该如何与孩子相处,若是孩子生下来,有他这么一个无情的爹,童年会过得很不快乐,就像他的童年一样,何必生孩子下来受苦? “我会疼他、爱他呀!”她一贯地甜甜笑着,“我要生孩子,这样你就算不爱我,也不能甩开我了。我知道婆婆死得早,爹又很严厉,比起我来,你可怜多了。” “我吃好的、穿好的,我会比妳可怜?”他不屑地冷哼。 “是,因为很少人爱你呀!” “没有爱,我仍然活得很好。”他微愠,讨厌这个话题,掰开赖在身上的八爪章鱼,背过身去。 然而八爪章鱼又缠过来,丰女敕的胸脯贴着他的背,一脸笑嘻嘻的。 “不,你需要啦!所以我要生好多好多孩子来爱你呀!呵呵……”她好幸福地用粉女敕脸颊磨蹭他的背。 解索衡僵住了,莫名地,为她的话而感动。 “相公,”她闭上娇眸,轻轻呼唤,“你不爱我没关系,但不要拒绝我爱你疼你、不要拒绝孩子,好不好?因为我好爱好爱孩子呀!” 烛火明灭,言犹在耳,当初那个信誓旦旦要生很多孩子爱他的女人,此刻却在鬼门关徘徊。 那时,她就知道她是他为争一口气,勉强娶进门来的妻子吧! 明知道他出于恶意娶她,更不打算善待她,她却甘之如饴,甚至乐在其中,为什么?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她虚弱的声音震撼了他的心,他完完全全可以体会她的情意有多深多真。 执起她冰冷的小手,贴上他的脸颊,目光突然变冷,无情说:“桔梗,我不需要孩子来爱我,我只需要妳一人就够了。所以,只要能把妳医好,就算失去这个孩子,就算要我永远没有子嗣,我也在所不惜。” “醒来吧!我的笨娘子。”他低声呼唤,眼眶微热。 ***独家制作***bbs.*** 翌日一早,葛飞领着一批随从,大摇大摆地坐在大厅之上,等着解索衡出来领旨降罪。 解索衡没出现,倒是解铅城出来了。看了一眼圣旨,他神情凝肃。 懊来的总会来,只是,皇上会判多重呢? “解元帅,你的儿子这回真是彻底惹怒龙颜了呀!我看解将军的人头……”葛飞毫不掩饰幸灾乐祸的语气。 “葛将军!”解铅城打断葛飞的话,神情严肃道:“皇上深知我和索衡对皇朝忠心耿耿,多年来更是为皇上立下不少汗马功劳,皇上虽然震怒,但我相信念在索衡初犯,会从轻发落。”解铅城只有一个儿子,百年后还得靠儿子送终呢! 梆飞闻言,蓦地大笑,对着圣旨拱手道:“圣旨在此,一切已成定案,还不快快叫解索衡出来领旨!” 解铅城朝下人使了一个眼色,下人匆匆告退,到了夏桔梗休息的寝室。 寝室内,大夫面色肃然,再一次向解索衡确认。 “将军真的要老夫这么做?”大夫不敢相信。 “你聋了是吗?”解索衡失去耐性,厌烦地瞪了一眼大夫。 “这……可是将军的亲骨血啊!” “我只要保住桔梗,懂吗?而且我也替你省了麻烦,免得要顾及孩子,担误了用药的良机。” 大夫眼见说服不了他,深叹口气,无奈应允了。 “少爷!”下人匆忙入内,紧张地说:“葛飞将军领了圣旨过来,要少爷上大厅领旨。” 解索衡冷笑,他太明白葛飞那头老狐狸在打什么算盘,必定是想趁此良机狠狠踢他一脚吧! “你没瞧见我受了重伤吗?” “奴才瞧见了,但……” “宣读圣旨是吧?那就叫葛飞亲自到这里来宣读,还不去!”他睁眸斥喝。 “是。”下人已经满身大汗,忙退出,到大厅上。 梆飞等得不耐烦,又听到解索衡自大到这种地步,怒斥拍桌……这是什么态度?竟对圣上如此无礼!” 下人全身抖瑟,在葛飞的怒喝之中,飞奔到寝室里,再度传达葛飞的不满。 解索衡起身,咳了一声,邪佞笑道:“把我的话一字不漏告诉葛飞,因为我有办法在不伤皇上的一兵一卒之下,剿平虎洛寨,他要是识相,就立刻滚过来舌忝我的鞋子,说不定我会给他一些好处。” 下人下巴快掉到地上去,抖着问:“一……一字不……不漏?” “怎么?还要我再说一遍吗?”他的目光足以在瞬间杀死十头牛。 “不必。”下人一溜烟跑了。好辛苦呀! 下人有了被砍头的最坏打算,一字不漏地转述。 梆飞震怒,觉得受到前所未有的侮辱。 “好!好个解索衡!” 梆飞瞪了一眼沉默的解铅城,带着圣旨随着下人来到寝室内。 “解将军,你真是狂妄到目中无人。”葛飞咬牙道。 无所谓,圣旨一宣读,这个讨厌鬼便能自动消失,什么怨都先忍下来。 “我就是这种人。”解索衡冷笑地瞥了一眼圣旨。 “你很快就没资格当这种人了。” 梆飞忿忿地将圣旨拿过来,打开,正要宣读,解索衡一手抄了圣旨。 “你干什么?”葛飞怒喝。 “不必读了,皇上还不就是气我没认真练兵,误了围剿虎洛寨一事。” “你有自知之明最好。” 解索衡突然瞇起眼睛,凑近葛飞的脸,讥讽道:“你在皇上面前说了我不少『好话』吧?” 梆飞为他那森寒的目光感到胆颤。 “除掉我,你以为皇上便会重用你吗?别傻了,老头子。”解索衡不顾葛飞铁青的脸色,狂妄大笑,伤口因笑震痛,他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冷道:“回去告诉圣上,我解索衡已经不费一兵一卒,将虎洛寨在两个时辰内铲平了。” “什么?”葛飞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虎洛寨已剿,这道圣旨也毫无意义,送客了。”解索衡下了逐客令。 “不可能!单凭你一人之力怎么可能……”葛飞惊讶不已。 “你做不到就说别人不可能,太小看他人了。若皇上不信,可叫人去查,你可以滚了,在十天半个月内,我一点也不想见到你。滚!” 梆飞狼狈地落荒而逃。 梆飞离去后,强持镇定的解索衡终于呕出一口鲜血,几乎不支倒地,幸好大夫及时扶住他。 “我迟早会被葛飞这奸臣气死。” “将军保重。”大夫道。 “扶我到床边。” “将军,你该休息了。” “扶我到床边,听见没?你是不是也想气死我?”解索衡怒道。 “你不要命了吗?”解铅城步入寝室,对儿子异常的行径万分不解。“为了一个女人,还是一个笨女人,你竟然笨到单刀赴会。” 前因后果,下人向他说明了。 “哼!你不会懂的。” 解索衡甩开大夫的手,径自扶着墙走到床畔,温柔地凝视床上的娇妻。 “把少爷『请』回房里休息。”解铅城吩咐,跟在身后的两名侍卫领命,上前架住解索衡。 “爹,你干什么?”解索衡奋力挣月兑,无奈他负伤太重,无力抵抗。 解索衡怒睁俊眸,死瞪着,但黑暗仍渐渐笼罩住他,在完全昏睡之前,他听见爹的话。 “你立了大功,皇上很快会召你入宫领赏,你好好养伤吧!”解铅城道。 饼了三日,解索衡大伤初愈,才不再遭人点穴,可以下床走动。 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回寝房看桔梗,美欣告诉他,这三日桔梗的毒清除得差不多了,断断续续醒来过,但又睡去。 “你们都退下。”解索衡吩咐,一干服侍的人全自动退出去。 他捧起案上的药汁,扶起夏桔梗,一匙一匙耐心的喂她喝下。 “咳……咳咳……”喝完最后一口,夏桔梗轻咳了起来。 “桔梗!”他忙将药碗放下,回到她身边,贪婪地凝睇她苍白如雪的脸。“桔梗?” 柳眉轻蹙,水眸微睁,一清醒过来,第一个感觉就是痛。 “我死了吗?”她恍惚的问,视线还有些模糊。 她一睁开眼睛就说什么死不死,解索衡又气又怒的吼:“我好不容易把妳从鬼门关拉回来,说什么死不死!” 听到熟悉的吼叫声,桔梗转过脸来,解索衡的脸庞映入眼帘,她惊喜得不敢相信,伸出颤抖的小手模着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还粗鲁地揉了揉他的大胡子。 断了线的珍珠泪倏地掉下来,她喃喃自语着:“是真的吗?我不敢相信,我明明痛得快死掉了,甚至还看到仙女耶!怎么……” 解索衡松了口气,微笑地任她蹂躏他的落腮胡。 “这个落腮胡到底是真是假?是不是阎王爷可怜我,给我作了一个好梦?”她还在喃喃自语,突然生了一念,梳了梳一大撮胡子,握在手里,狠狠的一扯—— “啊!”解索衡痛到快流出眼泪,猛揉着被扯下一撮胡子的地方。 “很痛吗?”夏桔梗努力的观察他的脸色,看来是很痛的样子。 “夏桔梗!妳干什么?”他顾不得她是病人,喷口水大吼。 “你会痛,真的会痛?耶!啊……”她太激动太兴奋,动到了伤口,但还是好开心。 “妳真是……”解索衡瞧着她手里那把为数不少的胡子,心痛着。 “哎呀!秃了耶!”她拍了拍手上的胡子,怜惜地模模他的下巴,被他气呼呼地甩开手。“相公……”凝睇相公生气的脸,她又忍不住狂落泪。 “我的胡子跟妳有仇啊?”他怒吼,突然见她落泪,脸色全变,担心慌乱地问:“是不是伤口痛了?” 夏桔梗摇摇头,咬着下唇,泪眸瞅着他不放。 “看什么?”他被她深情的目光瞧得有些窘。 “我作了好长、好可怕的梦啊!”她可爱地吸吸鼻子,抹去眼泪。 “一定是梦到阎王审问妳,发现在妳的功过簿里头全部只有一个字,笨,是吧?”他取笑她,温柔地取来湿毛巾帮她擦脸。 “不,我梦见自己到了一个四季如春的桃花源,那里好多好多亲切和蔼的仙女,她们在百花中跳舞唱歌,围绕着我笑,还说要带我去看菩萨耶!”她激动地说。 “敢情妳到西方极乐世界去了?” “嗯,而且只要我想要吃什么、喝什么,东西就会一下子蹦出来。”她夸张地做了一个手势,突然懊恼地说:“但那里好严格哦!我明明想着焖兔肉,东西是跑出来了,但仙女立刻跑来告诉我这里不能吃肉,那我就想不能吃肉,就吃鱼呗!怎知道又被禁止,害我在想的时候,还要删除这个、删除那个,累死人了。” 解索衡听完忍不住大笑,他这回真确定她去了哪儿了,只是…… “那是个好地方,妳怎么说是可怕的地方呢?” 她突然害怕的揪着他的衣服,紧紧地将头埋入他怀里。 “好可怕、好可怕,因为我想了一大堆丰盛的食物,要仙女姊姊叫你来一块吃,但她们说你不在那里,也无法叫你去,我一听,就哇哇大哭了,因为没有你,那堆食物一点也不好吃了。我真怕那些仙女姊姊把我留在那里,不让我回家找你,那不是很可怕、很可怕吗?”她一脸好担心的样子,拚老命紧紧抱住解索衡的身体。 解索衡怔怔地沉默了片刻。她可知道她放弃了什么?凡间男女有多少人想上西方极乐世界,想永远摆月兑轮回和受地狱之苦,然这小傻瓜竟说那是可怕的地方,因为没有他! “相公,你可不可以一辈子都对我生气?因为桔梗一度以为永远看不到你了,好害怕、好害怕!” “傻瓜!” 他的心都揪在一块了,眼眶不知怎地微热,紧紧地回拥住她。 他差一点就失去了她呀!扁用想的,他就心魂俱散。 “你想叫傻瓜就叫,喊我笨桔梗也行,就是别赶我走,我要永远黏着你。” “我认命了,让妳黏吧!”他笑着轻叹一声,在此时此刻,他懂自己对桔梗的感情有多浓多深了。 “你说的,不准反悔!”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我不管是四匹马还八只羊,你甩不掉我了。”她笑得手舞足蹈,扯痛了背伤,申吟一声。 “快躺下。” 这时候夏桔梗才忽然想起那天的激烈血战。 “相公,那天在虎洛寨,你把人全杀光了吗?”她紧张兮兮地问。 “约莫是死光了。”他无情的回答。 “那万里哥也……”她喃喃自语,突然掩上红唇,湿了眸。 解索衡深蹙眉头,脸色微变,冷冷问:“谁是万里哥?” “万里哥就是我从小一块长大的好邻居嘛!”她下意识地回答,一心还想着那场腥风血雨的战役。 “哼!好邻居?”他酸溜溜地说。 “不行,我一定要去看看,说不定万里哥没死,等我去救他呢!”她立刻起身要下床。 “不准!”冰冷地命令。 “万里哥不是坏人,他并没有要伤害我的意思,他还给我吃好多东西,对我很亲切,而且他说他爱我,所以更不会伤害我了。” “他爱妳?”解索衡压抑的狂猛怒气,化为脸上一抹恶魔的残笑。 “嗯,他从小就对我很好,有好吃的一定分给我吃,甚至给我银子花,他是我的大恩人。”夏桔梗完全没注意到解索衡的脸色有多不对劲,还继续说:“相公,我们不能当忘恩负义之人,所以……” “但他利用了妳,害妳几乎上了西方极乐世界,以前有多好都该扯平了!况且,他伤得比我重太多,四天过去,没有因血流干而死,也会因为没水喝而渴死,妳现在去只会看到人干,懂吗?”他咬牙道。 若非看在她还有伤,他会那么冷静才有鬼咧! “死了吗?”她静静地落下泪来,沉默了一会,才抹干泪道:“相公,就算万里哥死了,他没有亲人,我也该为他收尸,所以我……” “够了!”他震怒地打断她的异想天开,俊眸危险瞇起,沉声道:“妳可知我背上的箭伤如何来的?” 夏桔梗摇摇头。 “就是拜妳那万里哥之赐。” “啊!”她惊呼一声,眨着美眸。 “妳还要我去替妳万里哥收尸吗?”他不鞭尸就偷笑了,还收尸咧! “那……那怎么办?”她苦恼不已。 见她还为一个利用她的人而落泪苦恼,心火狂燃,解索衡寒着一张脸蓦地起身。 “妳好好养伤,一步也不准离开。”说完,他迈大步离去,把气出在门上。 “相公又生气了吗?”她无辜地目送他离开。 第十章 “相公真小器!”夏桔梗噘着嘴抱怨。“生气生了一下午,都不来看我。你不来,我就自己去找你。” 她下床弯身穿鞋、起身着衣,都会扯到伤口,虽然疼痛,但勉强忍住还可以。 她走到门口,突然,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子挡住她的去路,她抬眼,望着年轻干净的陌生脸庞,笑着说:“公子,借过。” 鲍子挑起眉,细细打量她,她也张着纯真的美眸与他对望片刻。 “公子,你挡住我的去路了。” 奇怪,这公子有点面善哩! 鲍子眼底闪着恶意的笑,不走,偏偏踏进来,魁伟的身子刚好挡在门口。 “姑娘生得好标致可人。”公子轻佻地模了她下巴一把。 夏桔梗没躲开,倒是有几丝兴奋地问:“公子觉得我很美吗?” “美。” “那是男人都会喜欢我啰?”她期待得眼睛亮晶晶的。 鲍子脸色微变,再欺身向前,凑近她恶笑道:“只要是男人,都喜欢姑娘。” “那……那我相公不是男人啰?”她困惑地思索着。 “妳说我……妳说妳相公不是男人?”最好有个好解释,要不然看他怎么修理她。 “其实他在床上很猛也很卖力啦!”她很坦白的说,忘了眼前是陌生男人,继续说:“你不是说只要是男人都会喜欢我,但他偏偏不喜欢我,那他这样算男人吗?”苦恼呀! “那叫不被美色所迷。” 她突然哭丧着脸说:“人家除了长得还不错之外,就没别的优点了,那相公岂不是一辈子都不会爱我吗?”她吸吸小巧的鼻子。 “妳相公不爱妳,我来爱妳吧!”他笑着拥住她,心里却咬牙骂道:笨娘子,还不闪! 她正愁着没纸擦鼻涕,正好他过来,她一把扯住他的袖子擦了擦,然后退了开,完全没注意到他的脸色铁青极了。 “我只要相公爱我,不要别人爱我。”她很认真地对他说。 “但我已经被妳吸引了。”他突然强势地抱住她。 “喂!你干什么?” 她害怕地眨了眨眼睛,瞧他越来越近的脸庞,怎么…… 越看越面熟! 他瞧着她迷人的红唇,着迷地吻住那芳甜,啊!这滋味教他似着了魔,已经好些天没亲吻到她,原来他想念得紧呀! 夏桔梗愣了片刻,他的滑舌突然溜进来,她心惊,尖叫,狠狠地咬下去,换人尖叫。 “妳干什么?”他怒斥,嘴里尝到血腥味。 “救……救命呀!有坏人欺负我,相公……相公……”她慌张无措地拉开喉咙大喊,狂奔离开,寻人求救去。 “傻桔梗,回来呀!”他也随后追出去。 夏桔梗在回廊角落处遇到美欣,她像找到救命恩人似地扑过去。 “美欣,有坏人!”她惶恐地指着后头追赶的恶魔。 “坏人?”美欣一看,正追过来的不是少爷吗?立即笑道:“哪有什么坏人?” “就是他!”她赶紧躲到丫鬟后头,只敢偷偷瞧那个男人。“快找少爷来,说这个坏人欺负我。” “少夫人,少爷就在这里,谁敢欺负妳呀?我走了。”美欣说罢,当真离开。 “嘿嘿嘿……小娘子,没人救妳了。”解索衡故意装起恶棍声音,在她尖叫逃跑之前抓住她。 “救命呀!救命呀!相公……”她吓得狂抓他的脸庞。 “停……会痛!”解索衡脸上被抓了两条淡痕,怒喝。 “咦?你生气的样子好像……好像……” “像谁呀?”他恶意地问。 “怎么连声音也……” 她仔细打量这个男人,抓抓他的眼皮,弹弹他的鼻子,踮脚上去轻啄他的唇,然后舌忝一舌忝留在她红唇上的味道,好熟呀! “不对呀!怎么可能……”她用力用力揉他的下巴,喃喃道:“那把讨厌的黑毛跑哪去了呢?” “剃掉了。”他心不甘情不愿地回答。 “不可能啦!相公他才舍不得呢!”她还是专注在揉下巴这件事上。 “这不是被妳抓秃了一块,只好剃了。” “原来如……”突然噤声,她蓦地瞅住他的眼睛,见他眼里漾着笑意,她笑咧了嘴大叫:“相公!”扑上去抱住他。 “笨桔梗,这样就不认得我了。”他也笑了,爱怜地拥着她纤细的娇躯。 啊!好想要她哦! “讨厌!相公捉弄我。”她佯装生气地捶他,“你很年轻嘛!像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仔呢!”但留个大胡子时,像个三十岁的老男人。 “我二十六了,如果看起来像十七、八岁,怎么带兵?” “我知道了,这是你留胡子的主要原因。” “总算学聪明了。” “那我变聪明了,相公怎么奖励我呢?”她涎笑着,“不如我们上街去逛逛吧!” “我有更好的奖励。”他拦腰将她一抱,大步走回房里。 在夏桔梗还在讨价还价时,她的衣服已经被剥个精光。 ***独家制作***bbs.*** 大夫诊断完之后,松了口气,笑着对解索衡和夏桔梗恭喜。 “恭喜将军和夫人,胎儿总算保住,只需再多调养几日,胎儿一定能健康生下来。” “大夫,你说什么?我有相公的孩子了?”夏桔梗惊喜地张大嘴巴问。 “是的,恭喜夫人。”大夫释然地笑望解索衡,人人都道他冷酷无情,大夫却有另一番体悟。 “相公、相公,我有我们的宝宝了耶!”夏桔梗感动地模着她平坦的月复部,喃喃自语:“是我和相公的宝宝,他就在我的肚子里面,呼吸、吃东西、喝水,我上哪里他就跟着上哪里,我笑他就笑,我哭他跟着我哭,好神奇!” 解索衡示意大夫退下,等到大夫退下了,他才走到床畔,痴痴望着她迷人的笑容。 他不后悔曾下过的决定,即使失去孩子;而今孩子坚强活下来,大概真的注定要来当他解索衡的小孩吧! “相公,你模模看,快。”她雀跃地抓着他的手,覆在她平坦的月复部,温柔地凝睇他。“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宝宝,相公,现在多一个人爱你了。” 他心中一震,凝望她,她眼中温柔的笑意快将他融化。 “我还要生好多好多宝宝跟我一起爱你,当你有了很多很多爱之后,你就会突然开窍,懂得爱人了。” “妳确定会有这么一天吗?” “会呀!反正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教你爱人。” “要是这辈子我都学不会,妳怎么办?” “那就下辈子呀!”她理所当然的说,“下辈子我还会找到你,黏你一辈子、爱你一辈子。” 他深情望着她,却说不出口她已经教会了他呀!他这辈子第一个爱上的人,就是她。 “相公,当你在某一天开窍时,一定要告诉我你爱上谁了,最好第一个爱上我,第二个爱上宝宝,第三个爱上爹,第四个爱上美欣,第……”她屈指一直数下去,甚至连金鲤池的鲤鱼也算上一份。 解索衡被她打败,他才不想连粪坑里的粪虫也一并爱上。 “少爷、少爷!”突地,一个下人匆忙地奔到房里口,在外头喊着。 “什么事?” “老爷出事了!” 解索衡眼一瞇,心里倒没多大紧张。 倒是夏桔梗惊诧大呼,下了床直冲门口,打开门劈头就问:“爹怎么了?” 解索衡跟在她后头,听她叫爹叫得真顺,嗤之以鼻。 她叫的爹根本不认她这个儿媳妇! “老爷跟皇上去狩猎,不知怎地马匹突然发狂,把老爷摔下马,还踩了老爷几脚,听说伤得不轻。”下人说。 “原来爹也会有这一天,皇上是否留爹在宫里养伤?”解索衡一脸谈论别人家的事的模样。 “不,老爷正在回府途中。” 解索衡淡皱眉头,“这可好了,找个胆子较大、忍受力较强的丫鬟去服侍爹,但依我看,大概没有吧!”他幸灾乐祸地想,看看届时爹怎么养伤。 “没人敢去,我去!”夏桔梗自告奋勇。 “不准!”解索衡横眉瞪过去。 这笨娘子又想搞出什么事来呀?即使他不喜欢爹,也不会恶意的派桔梗过去服侍爹,让爹给气死。 “我偏要去,因为我不信爹的脾气比你坏。”夏桔梗挑衅地扬起下巴看他。 其实她想去服侍爹还有另一个原因,她好想要有爹可以叫,那彷佛回到了从前爹娘还在世的时光,那么温馨。 “妳可知道爹向来不把妳当媳妇看?”解索衡没料到她会迟钝到自讨苦吃。 “知道啊!所以这是个和解的好机会,嗯,我要来计划计划才行。” 啦啦啦……她笑咪咪地径自回房去,留下怒气未消的解索衡。 ***独家制作***bbs.*** 城里来了一批西域来的杂耍团,据说有很惊险刺激的表演,吸引了许多民众前往观赏,府里的下人们也纷纷藉此上街,离将军府远远的,因为怕就怕夏桔梗突然改变主意,不知道哪个府上的倒霉鬼会被派去服侍老爷呢! 而解索衡被皇上召进宫里,少说也会待上半天,府里只留下美欣一个丫鬟,还有一对正待和解、拉拢拉拢感情的公公和媳妇。 “爹,美欣在熬药了,你先歇一会儿,等一下下我再喂你喝药。”夏桔梗笑得眼儿弯弯,拚命努力用力地释出她的善意。 她正坐在椅子上缝衣服,那小小的衣裳,是要给未出生的孩子穿的。 躺在床上的解铅城颇不以为然,“妳不会趁机毒死我吧?” “爹,我干嘛毒死你呀?”奇怪了!爹的想法怎么那么与众不同? “别假惺惺对我好,我不领情。” 解铅城想要翻身背对她,怎奈连半毫力气都施不上来,现在恐怕要自己动一下手臂都不可能。 “放心,我也从没想过在这么短时间内,你会喜欢我呢!”夏桔梗笑咪咪地说,她看得很开,并不强迫方式,顺其自然。 “再给我一辈子,我都很难喜欢妳。” 真敢往自己脸上贴金!他冷哼。 “哎呀!爹,你跟相公说一模一样的话耶。”她彷佛发现什么有趣的事,拍手叫好。 咦?解铅城困惑。 “我跟相公相处的时间比你长很多,但相公到现在还不喜欢我,更何况是你。”她没注意他脸色困惑更深。 “我猜,行军打仗是很严肃的事情,所以爹和相公不懂怎么表达出关心对方,久而久之就忘记怎么去关心别人了,对不对?”她自作聪明地说。 “妳胡扯什么?”真聒噪!他嫌恶地瞪她一眼。 “不过不要紧,很快的这府里就有好——多好多的爱。”她眼底闪烁雀跃神采,忽然放下手边的针线活,走近解铅城。 “妳想做什么?”解铅城神情戒备,谨慎地问。 “爹,我想……”她很严肃认真地顿了一下。 解铅城心跳加速,若是她想要在此时此刻加害于他,是多么容易的事啊!汗水不由得一颗颗冒出来。 她忽然笑咧了嘴,轻拍着月复部说:“宝宝,喊一声爷爷,快快,喊声爷爷来听听。” 解铅城老脸上一片黑线。 “快喊爷爷哦!因为有爷爷才有爹嘛!所以要感谢爷爷把爹生出来跟娘在一起,才有了你,快谢谢爷爷。”她一个人自说自话,还是说得好开心。 “妳够了没?别再吵我休息了!”解铅城怒吼,但中气不足,吼起来气势差了一截。 夏桔梗瞧了瞧他,似喃喃,又似在跟他说话:“这府里除了相公和我之外,所有人都怕爹耶!爹真有那么凶吗?” 解铅城可听得清清楚楚,冷笑道:“我就是这么凶!” “爹,才不会,比起相公,你算很温和的小绵羊呢!” 小绵羊?解铅城听了想吐。 “我就来证明,爹根本不可怕。”夏桔梗难得动了动脑袋,想了一下,笑呵呵地坐在床畔,轻声哄:“爹,会有点痛,你忍忍喔!” 解铅城睁大眼。她要做什么? 夏桔梗相中了他的手臂,施五成力气一捏。哇!好像在捏石头,再用力 解铅城气力不够,根本无法反抗,只能叫道:“妳干什么?” “等等,耐心点嘛!”夏桔梗再度相中解铅城两颊肉团,好地方耶!一扭…… “干什么?”解铅城瞪红了眼。儿媳妇谋杀公公呀,来人啊! “爹,你为什么不反抗?不揍我呢?”捏了几处后,她松手了,含着泪问。 “我……”解铅城要反击,怎料她打断他的话。 “你凶我、打我、骂我呀!” “妳……” 她又打断他的话了:“听说爹会用棍子狠狠地惩罚做错事的人,而且会无故大发脾气,照道理说,我这样捏你、捶你,你早该反击,但你没有!”她吸吸感动的鼻子,感性地说:“爹,所有人全误会你了,连相公也误会你了,其实你是个脾气很好的人,我一定会替你宣传,帮你洗月兑冤屈。” 解铅城听得一塌糊涂,她究竟在说什么歪理?他正想好好的嘲讽回去,突然一声巨响。 轰——一记巨雷狠绝地打在将军府,顿时火光四起,浓烟乱窜。 那火势蔓延的速度快到令人措手不及,当夏桔梗疑惑地开门一瞧,一团火舌正朝这边吞噬过来,她心惊地掩上门。 “究竟怎么了?”解铅城不耐烦地问。 夏桔梗愣了一下,回神,大步走向床,掀开被子,欲扶他起来。 “妳又想干什么了?” “爹,我背你,快。”她将他扶起来,弯子要让他靠上。 “妳……”他正想问清楚,窗户那忽地映上跳动的红光,一阵阵烟雾飘进来,他大为惊骇,嚷道:“失火了!” “快上来!”她再道。 “妳背不动我的,笨蛋!” “行。”她转头微笑,“没问题的,爹,我们都会平安的。” “妳……”他心头莫名的震撼,并奇妙地相信她的话。“妳不怕吗?” 火势一发不可收拾,房门口卷起火舌,景象怵目惊心,房里温度顿时升高好多。 火光映红了她的脸,她将他扶靠在背上,“现在不是怕的时候,等逃出去了再怕也不迟啊!” 她撑起身子,有一度几乎支持不住软下来,但她还是努力的跨出第一步、第二步…… 眼看他铁定会拖累她,解铅城咬牙道:“妳干嘛如此好心?我根本不承认妳是我媳妇!” “我知道啊!但就是如此,我才更需要努力。” 好重,而月复部又突然隐隐作痛,她觉得快支持不下去。 火吞噬的声音在耳边可怕地响着。 “妳……妳让我下来,妳快逃!”他挣扎着,她本来力气就小,被他一阵儿,两个人双双跌在地上。 “爹,别放弃,我就算死也要救你出去。”她无法再背他,只好用拖的。 “放手,为什么?”他不懂,他不懂为何这女人会笨到如此。 “因为你是我爹呀!也是相公的爹,更是我肚子里孩子的爷爷。我也有私心的,我很小很小就失去爹,好渴望再有一个爹可以喊,所以我一厢情愿把你当成真的爹了。你说,这世上有女儿为了逃命而罔顾爹的性命的吗?” 解铅城震惊极了,从没想过她是这么看待他的。 “桔梗!”解索衡的声音自远处传来。 夏桔梗惊喜狂叫:“相公,我在这里。相公……”她将喊相公魔音发挥极致,直到解索衡出现为止。 “桔梗!”解索衡睁眸,猛然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里。谢天谢地,谢天谢地!“妳吓死我了!吓死我了!”他的声音忍不住颤抖。 解铅城注视着自己的儿子,第一回见到儿子脸上如此惊惧害怕,那不是为别的,是为一个脑袋秀逗的女人。 “相公!”她快不能呼吸了。 “我立刻救妳出去!”他拦腰将她抱起,她却挣扎。 “爹呀!你忘了还有爹吗?”她嚷着,指着半卧在地上的解铅城。 解索衡冷眼瞥过去,正卧在地上的男人,瞧上去比平日突然苍老了十几岁,眼中的猛锐霸气消失很多,一点也不像他严厉的老父。 “一次只能救一个,先救妳。”说着便撇下老父要转身离去。 “停——先救爹!”她不依地大叫,含着泪说:“我失去过爹,我知道痛,我不想再失去,也不要你失去呀!”低头啜泣了起来。“救爹好不好?求求你。” “快救你自己的媳妇吧!别为了我耽误了,别忘了她肚子里有我们解家的香火!”解铅城坚定地道。 解索衡惊疑地望向老父,那苍老的男人真是他的爹吗?他承认了桔梗和她肚子里的小孩? “别犹豫,再迟就晚了!”解铅城催促道。 “不行,先救爹!”她抗议。 解索衡深吸一口气,先放下桔梗,背起老父,道:“爹,你抓紧了。”再腾出一只手臂,将爱妻抱入怀里,与她深情凝望。 “桔梗,出去之后,我有东西要送给妳。”解索衡温柔地笑说,俊拔的身影飞出火场,将那场突如其来的火远远抛在后头。 ***独家制作***bbs.*** 这场火平息了。 入夜,夏桔梗窝在解索衡的臂弯中,睡意一波波袭来,她想睡,但还是忍不住把白天的事一提再提。 “相公,以前明明不需要向爹敬茶请安,为什么爹叫我们明天一定要这么做啊?” 那场火平息之后,爹突然吩咐明天要敬茶请安,还要跟死去的婆婆上香,所有的下人全涌上来恭喜她,但她不知道喜从何来呀! 解索衡低笑,拢紧了她,磁性的嗓音在她耳畔吹气。 “妳还不懂吗?” 夏桔梗不依的瞪住他,噘嘴道:“你们究竟怎么搞的?好像……好像所有人都懂了,只有我还迷迷糊糊的。” “爹肯让妳向他敬茶请安,又让妳跟娘上香,这是承认妳是他的媳妇了。”他的神情温柔似水。 “啊?”她惊喜地睁大水眸。 “意思是,爹从此不会再逼我休妳娶恭郡主,他已经完全把妳视为家里的一分子了!” 她掩红唇激动惊呼,“爹愿意试着喜欢我了?” “他已经开始喜欢妳了。”他的目光为她而闪动,低头轻吻她一记。 “爹果然是好人,本来还说一辈子都很难喜欢我的说,太好了!相公,太好了!对不对?” “呢。” “现在,全将军府的人都喜欢我丁,只剩下一个,嘿嘿嘿……”她嘿嘿笑地搓着手,对住他抛媚眼。 “这有人敢不喜欢将军夫人的吗?” “就是你呀!我只要专心对付你,让你彻彻底底的爱上我,那就大功告成了。” “看来不把话挑明了说,妳是永远都不明白。”他微微叹气,起身下床。 他在柜里取出一只钱袋,想起虎洛寨那回,他不怕单刀赴会,只怕去迟了,他甚至可以不要自己的性命,只要保她周全,那时候他才真正体会他对桔梗的感情多深多浓。 “那不是我给万里哥的钱袋吗?”她也起身坐着,迷惑地问。 “当初送信人便是靠着这个妳的贴身之物,将我引上虎洛寨。给妳。”他将钱袋塞入她手里,目光柔和的睇着她。“这便是我要送妳的礼物。” “啊?这本来就是我的嘛!小气鬼!”没注意到他的笑,她径自瞧着钱袋,忽然觉得不对劲。“咦?怎么两面都有字?桔梗爱相公,没错呀!”再翻过来,又念:“索衡爱桔梗……” 夏桔梗念完,愣住了,揉了揉眼睛,再念一遍:“索衡爱……桔梗!啊!”她惊讶地掩住红唇,眸光泛泪,抬起头来看着相公。 “喜欢吗?”这个小傻蛋,就一定要明明白白的说她才懂。 她点头,泪珠随她点头一颗颗掉下来。 “我以为……以为要一辈子……”她的心承载着满满的幸福,“这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很贪心、很自私,说什么等一辈子都没关系,其实我在乎得要死。” 他将她拥入怀里,听她说话。 “相公,我不聪明,你爱我会很辛苦的。” “我已经领教了妳找麻烦的能力,我自认为尚可应付。”他的语气中有浓浓的笑意。 “那你会爱我们的孩子吗?”她紧张地期待他的回答。 他顿了一下,“只要他乖,别跟妳一样爱惹麻烦,我会试着去爱他。” “不会不会,我一定会看紧他,不让他惹麻烦的。”她很认真地保证。 他蓦地仰天大笑,“我最怕妳带孩子一块惹麻烦,怕到时候要请孩子看紧妳才对。” “相公,你取笑我!” 夫妻俩的爱语在夜里回荡,他们都找到了自己的幸福,并学习珍惜幸福。 未来,也许麻烦一堆,但解索衡早有心理准备,谁教他爱上了傻桔梗! 全书完 编注:别忘了《摆平小娘子》还有“泼辣小娘子”、“麻烦小娘子”、“纯情小娘子”、“傻气小嫂子”哦! 同系列小说阅读: 摆平小娘子1:泼辣小娘子 摆平小娘子3:呆呆小娘子 摆平小娘子4:纯情小娘子 摆平小娘子5:傻气小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