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出来了》 第一章 “为大明星去痣抽脂隆胸,一样也是财源滚滚,供楼养车。”冷锐的腔调。 “五十步何必笑百步?下次帮下堂糟糠讨完赡养费,记得第一时间推荐我的美容诊所,让我们携手合作,一起为人民服务。”温软的语气,措辞却是当仁不让。 东曜关掉掌中的pda,“今天是我开学的大日子,如果你们无意装扮模范夫妻,请速速离去。你们时间宝贵,我面子值钱。” 东玄和林优面面相觑,不得不“臣服”于宝贝儿子的冷酷霸道。 “我可以不给你们这个表演的机会,不是吗?”东曜等父亲停稳车,径自打开车门走下去。他已经济独立,自付学费生活费,在外赁屋而居,十成十的已经展翅高飞。他要征服的是天空,目下无尘,是他理所当然的姿态。 ☆☆☆ 扁芒走下校车的时候,没有留意最后一级阶梯,差点儿绊倒,好容易稳住了身形,攥紧随身的书包,茫然无措,不知何去何从,怯怯的藏进校车的阴影里。其余的同学取好了行李,三五成群地往校门口走去。 扁芒瞠视那个巨大的镀金校名,“五方大学”。她突然觉得这个学府伟大到她鼓不足勇气去接近。 让太饥饿的人吃下盛宴的结果,是活活撑死。这种悲伤的滑稽,没有亲身历练过苦难的人,不会理解。 一下火车,就弄丢了行李,光芒沮丧得哭都哭不出来。光芒绝少哭泣,她来自极度贫瘠的山区,那里终年干旱,土地没有水,人也没有眼泪。因为,悲伤也需要心情去酝酿呀,而家乡的人,早就像土地一样干涸了。 懵懵懂懂地找到了校车,不断被人询问:“行李呢?”光芒只是瞪大眼睛不住地摇头,像足一只被私贩的小动物,对周遭一切充满畏怯。同学觉得尴尬,不敢再和她搭讪。 “妈妈,请不要对我上下其手。”轻嘲的口气,迅速却稳定的步伐。 扁芒想让开一点,却弄巧成拙,肩膀被擦到。 “对不起。”他冷冰冰地致歉。 扁芒只看到一颗巨大的黑色头颅,壮硕的肩膀、玫瑰红的t恤、破破的牛仔裤。还有一个好漂亮的中年女人小跑着在后面追赶,“你瞧瞧这孩子,让妈妈牵一下手都不可以吗?” “慈母多败儿,你还敢抱怨?”一个中年男子手臂里拢着西装外套健步跟随。 天之骄子,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的吧?光芒黯然。 ☆☆☆ 一进校门就是蔽日的绿阴大道,和校龄一样的梧桐树夹道蜿蜒。 一张张青春笑脸如同五颜六色的花朵,开遍校园。 注册、缴费、领教材、聆听校规忠告和祝福,拜见校长、教练,好容易老爸老妈过足了“严父慈母”的干瘾,双双离去,继续他们的高薪卖命生涯。东曜顺着指示牌找寻图书馆,准备上网下载课程表和各科讲义,顺便看看校园网上对各位老师的风评。 “东曜!” “东东!” 东曜一转脸,看到两位好友,“小五,木木。”他清冽地笑起来。 东曜、五采、木耳三人是“流水的学校,铁打的兄弟”。这次东曜放弃出国的机会,才不是舍不得爹妈,而是舍不得这两个狐朋狗友。从小到大,木耳失败的烹饪作品,东曜和五采负责消灭;五采酸溜溜的诗歌散文,东曜木耳负责洗耳恭听;东曜的大小比赛,木耳五采负责跟随捧场。 东曜、五采爱美、木耳嗜吃,三个人小时候都是灰头土脸、歪鼻子斜眼,长大了却都丑小鸭变天鹅,个个仪表不俗。这一段相同的“浴火凤凰”的经历,令三人结下了深厚的阶级友情。 东曜作为体育特长生免试进入五方大学、木耳是今年的高考状元、五采是五方大学的少东家。 “迷路了?”五采白衣白裤白鞋,腰间却围了一条大大的五彩丝巾,随着他轻软的猫步一摇一曳。他白皙修长,龙眉凤眼,清贵不凡。 “你也会迷路?”木耳装扮很普通,但特别整洁,齐额一条黑色的头巾。他拍拍东曜的肩膀,软女敕修长的手比女孩子还秀气,指甲修得很短。端正的国字脸偏圆,讲话的时候下颌微微下压,挤出一道浅浅的双下巴。 三个身高超过一百八十五的大男生一驻足,马上引得路人侧目。大胆的美眉也跟着停下来,寻找搭讪的契机;胆怯的小女孩加快脚步逃离这个迷魂区;其他男生看不惯他们的张狂,嘀嘀咕咕绕道而行。 “迷什么路?我在找路!你以为人人和五采一样从小在这里模爬滚打?”东曜弹掉木耳搭上肩膀的手,“吃吃吃,再吃下去你迟早变猪脑!你是不是又肥了?” “两公斤而已。我一个暑期都在研究药膳。”木耳好脾气地呵呵直笑。 “哦?有没有找到什么滋补的秘方?”东曜满面放光,黄色的光芒。 “东曜,你收敛一点行不行?从幼儿园开始你就发春,你是不是准备一辈子青春期?”五采受不了地低叫,“你夏天去非洲了?怎么晒变种了?”他捏起东曜的下巴左看右瞧。 “去你的!只去印度尼泊尔啦。”东曜打掉五采的手,“嘿嘿,我这个假期战绩辉煌哦。燕瘦环肥,统统美不胜收!”东曜夸张地舌忝舌忝舌头,他和五采之间的猎艳摘花比赛历史悠久。 木耳仍好脾气地呵呵傻笑,五采朝天空翻了翻白眼,“你从初三暑假之后,每次开学都是这句开场白。我知道,我知道,谎言重复一千遍总会变成真的!”五采是那种“从上往下看,风流往下流;从下往上看,风流往上走”的潇洒人物,他难以相信肌肉发达的东曜会比他更受女生欢迎,“你到底在找什么地方?” “图书馆。” “西方金楼。那边!我和木耳要去注册,中午一起午餐?你若还是找不到,发短信问我好了,这样窜来窜去,累不累?”五采撩拨纱巾的丝绦,柔软的动作风情万种。 “懒得求人!”东曜挑眉,“中午见。” 五采踩着猫步,背转身子冲东曜摆摆手,木耳呵呵笑着贴到东曜耳边,“若是功夫深,铁杵磨成针。保重,兄弟。中午见。” ☆☆☆ 懒得求人! 扁芒被这打雷似的声音震得全身一抖。 她从小最熟悉的就是灰色的山、阴暗的云层。眼前饱洁的绿树、巍峨的建筑、花朵似的青春笑脸,通通令光芒昏眩。她下意识地打开书包,找寻那张细心保存的,记录电话号码的字条。 懒得求人,对,不能求人。她彻底的一无所有,不能再没有骨气。光芒将纸条攥在手心。 ☆☆☆ 挥霍了一整个夏天的热力,九月的太阳,好似纵情狂欢后的萎靡,软软地悬挂天边,似一具抽象的身体。 东曜留意那个土得像地瓜的女孩很久了。她始终埋着头走路,不知道怕踩死蚂蚁还是想捡外快,有墙的地方她就挨着墙走,没墙的地方她挨树走,没墙没树的地方,她追着阴影走。她一直刻意躲避别人,搞得自己好像一个超级无敌的大病菌。 东曜长腿一迈,没几步就跨到光芒前面。 他抱胸站住,气定神闲等光芒靠近。东曜骄傲霸道,但他并不冷漠。他早瞧出,这个矮个土包子急需帮助,不然她会在学校里转来转去,就像被困进玻璃窗的苍蝇一样,没完没了,搞不好还郁闷而亡。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东曜抬头深吸一口清新空气,刚刚超过光芒身边的时候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体臭。嘿,好歹是个女生,就算长得丑也不要不洗澡吧。东曜屏息以待。 扁芒凭借生物本能意识到前方有人挡道,她停了停,头埋得更低,然后像绕过障碍物一样轻轻巧巧地绕了过去。 视而不见?东曜无法置信。正确的说法是,人家连一眼都没看他。他是东曜,新世纪的无敌美少年呢。 东曜从“地瓜”细巧的脑袋一直看到她穿着塑料凉鞋的脚后跟,“喂!”他忍无可忍双手按在光芒肩膀上,身体一旋,转到她面前。 扁芒张皇地抬起头,想说什么,又急急地闭紧嘴巴。 东曜从没见过这么戒慎的眼神,一时竟呆住。 扁芒猛地抓起书包朝东曜胸口砸去。东曜忙缩手阻隔。 “该死的!”东曜捂住手背,那只该死的廉价书包是不是装了倒刺,竟然划拉出一道血痕。 扁芒飞快地跑开,脚步软浮,似乎马上就会摔倒。 “你自作多情什么?我不过要给你带路而已!”东曜生气地叫嚷起来,那么激烈的反应,好像他要强暴她似的,真是好心没好报! 扁芒飞奔的脚步慢下来,她挨到一棵梧桐树边,费了好大力气转过头来,黑黑黄黄的小脸庞竟然苍白起来,她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看着东曜,捏紧了拳头,但仍倔强的什么也不肯说,最后眼睛一眨,眼泪掉下来。 东曜傻掉。他不是没看过女孩子哭,他也觉得漂亮的小女生哭起来特别可爱。可眼前这个黄黑瘦小的“地瓜”却哭得丑陋无比,斑驳的树阴摇曳在扭曲黯淡的小脸上,只有眼泪是清澈明亮的,一滴一滴无声坠落。东曜觉得心脏被抽紧,他竟然被打动。 无精打采的太阳陡然振奋了精神,霸道得灿烂起来。 扁芒皱起眉头,双眼一翻,眼皮一耷拉,人软软地挨着树身下滑,竟像是要晕倒了。 “喂!”东曜马上跑过去。 但,有比他更热心的人,先他一步,“同学,你怎么了?”高挑妍丽的美少女一手扶住扁芒,当机立断地抓出一包巧克力,飞快剥开一颗塞进光芒口中,“真的是低血糖哦?太匆忙了,没吃早饭对吗?”美少女笑容可掬,安抚光芒。 “你为何追逐吓唬她?”美少女转过脸来质问东曜,明媚笑脸阴霾密集。 “我……”东曜有口难辩,什么时候他女人缘变得这么差? “再有下次,我让你去练辟邪神剑!”美少女欺到东曜面前,媚声警告。 辟邪神剑?东曜怔了怔才反应言下之意是,欲练神功挥刀自宫,“要不要这么毒呀?”东曜气得跳脚。 五方大学是私人大学中的翘楚。因为注资巨大,大学城里的各项设施均是数一数二,教师待遇极好,领导层作风民主,很快网罗了大批优秀青年教员。同时提供丰厚的奖学金,家境贫寒的有为学子心甘情愿放弃清华北大等顶级名校。 东曜心不在焉。 五采一个爆栗敲上来,“现在不是发春梦的时候。” “就因为我比你帅,你就谋财害命?”东曜捂住额头,一脚踢在五采的小腿上。东曜力道十足,简直不像在玩笑,五采怔了怔,莫名所以。 木耳双手三个托盘,表演杂技似的穿越人群走过来。 “和大厨师相比,我觉得你更有当跑堂的天赋。”东曜中肯地评价道。 “同感同感。”五采单指托住下巴,扮演评审。 “呵呵。”木耳不以为意似的傻笑,他先放下自己的餐盘,然后舒平双臂,深吸一口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另外两只餐盘摆在两个饭来伸手的纨绔头顶。 五采不及东曜反应敏捷,汤卤撒了一些在肩膀上,“该死的,从没见过你这么阴险的猪!” 木耳仍是呵呵傻笑,一口一口小心品味起他的扬州炒饭。就像一个真正的武林高手不会取笑别人的武功三脚猫一样,他从来不会随意诋毁别人的烹饪。 五采要的食物是一大盘水果沙拉、一小盘兰花菜和一杯巧克力圣代。东曜则是咖喱鸡腿菠萝烩饭,一罐骨头浓汤。 “东东,手怎么了?”细心的木耳发现东曜手背上的红痕。 “好心没好报的证据之一。”东曜夹了块红酥的鸡肉,只咬下细细的一丝,就丢回餐盘,显然胃口不佳。 木耳呵呵笑起来,“我终于看到东东食不下咽的样子,我还以为你这家伙永远都是饥不择食呢。” 五采也凑过来,“我好像还闻到了搭讪失败的味道。”他曲起一指弹在东曜的手背上,“被哪只小野猫抓伤的?说出来,兄弟替你报仇。” “你?”东曜圆亮的大眼睛弯曲成钩。东曜仍没月兑掉婴儿肥,圆润的鹅蛋脸总给人可爱的错觉,但此刻的他像足一只蓄势待发的幼兽。 “我最怕你这副佞臣像。”五采干笑。 木耳也感觉到氛围不对,从东曜餐盘里夹了一块咖喱鸡,尝一口,“口味是差了点。东东,要不换一份?” 东曜仍看着五采,“还是给五采换一份吧,这么娘娘腔的饮食习惯。不过没什么东西吃下去会变女人的,不如变性来得干脆利落。” 这么过分的话!木耳变了脸色,五采怔了怔,不怒反笑,“为什么今天一直针对我?”现代的年轻人不用跌入社会大染缸浸染,已然精通十八般武艺,喜怒随心,面具一叠,没谁是好招惹的。 东曜自悔失言,但仍臭着一张脸。他懂得什么叫“圆滑”,但他不屑于圆滑。 好朋友不是不能被得罪,但是需要充足的理由。 可是他为了什么要开罪五采?可笑!东曜自嘲地挑起嘴角,五采脸上的笑容凝固,情势变得一触即发。一直留意战况的木耳急出一脑门子汗,“美女,快看,美女!”木耳怪叫。 并肩而坐的五采和东曜同时抬起头,顺着木耳随手指出的方向看过去。 ☆☆☆ “你叫什么名字呢?”光芒问。真是一百分女孩,连声音都美丽的令闻者动容。 “我叫宾芬,很高兴认识你。三生,不,四生有幸。”宾芬自说自话地握住扁芒的手,摇晃两下,“你为什么都不说话呢?好肃穆哦。你大二之后准备选哪个系呢?我胸有成竹准备选英文系哦……咦,好像南辕北辙走错地方了。我听人说,这里的泰国菜很国色天香,你喜欢吃泰菜吗?”宾芬挽着光芒从东曜他们的餐台边转了个弯,通过一道玻璃门,进入另外一个区。 五方大学食堂划分为五个区,分别是中餐区、西餐区、水果超市、视听区、茶水区。 ☆☆☆ “真的有美女哦。”木耳也不知不觉看呆了。 “真的找不到可以扣分的地方呢!”五采对着东曜一笑泯恩仇,由此可见美女是种多么神奇的物种,运用得当,可以促进世界和平。 “你们有没发现她身边那个女孩很丑怪?”东曜试探着问。 “什么?”木耳和五采同时茫然,看美女都还看不过来,谁管她身边是草是树。 “嘿嘿!”木耳和五采同时发出诡异笑声,同时弯下腰。 “干吗?”东曜不解。 嘘!木耳食指竖在唇上,五采抬手朝对面指了指。 宾芬和光芒恰巧坐在和东曜他们平行的餐台上,中间隔着一道玻璃墙。 “她网球裙好短哦!” “再短一点才好。你说,她为什么不干脆穿热裤呢?” 木耳和五采一边咽口水一边交流感言。 宾芬一身esprit新款夏装,通身只有粉红、粉白两种颜色,身材纤长,皮肤雪女敕,巴掌小脸晶莹无瑕,堪称人比花娇。而坐在她对面的光芒连当绿叶的资格都没有,干瘪佝偻的矮小身材像个操劳过度的老太婆,粗黑的皮肤令人失去细究她五官的兴趣,除了那双因为惊惶而瞪大的眼睛,她从头到脚没有一个地方可取。 “来看呀!”五采和木耳同时揪住东曜的裤管,示意他也蹲下来观赏美女完美无瑕的大腿。 而东曜对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失了魂。他突然兴起了一个念头,他想知道那种黑白分明的戒慎之后还有什么。有生以来,他第一次对别人的灵魂产生了兴趣。 “天啦,这么美丽的曲线!”木耳窝在餐台下,用两个食指描绘一道曲线。 “连毛孔都看不到呢!”五采拉拉眼皮,试图让隐形眼镜发挥更大效用。 宾芬笑盈盈地招呼始终不开口说话的光芒,“你到底叫什么呀?快点告诉我,不然我要生气了!”宾芬噘起了粉红色的小嘴,明亮的眼中仍闪烁着笑意。 扁芒眨了眨眼睛,慢慢伸出手在餐台上写了两个字。 宾芬认真地顺着她手指的动向辨认,“光芒?好阳光的名字呀!你喜欢吃泰菜吗?你为什么都不吃呢?难道还要人喂?好吧,我甘之如饴来喂你,乖乖,张开嘴。”宾芬舀了一大勺椰汁芒果糯米饭,递到光芒嘴边。 “哦,好羡慕!”餐台下的两只狼哀嚎,“喂我,喂我,美女!” “你们不觉得这个女人有点怪异吗?”东曜冷冷开腔,“你们不觉得她的性别取向有问题吗?” “什么?”餐台下的两头狼升直脖子要为美女出头,结果双双撞上桌沿。 “食堂里的韩式料理看起来也不折不扣挺不错的哦,明天我们一起来试试?”光芒的沉默并不能阻止宾芬的兴致勃勃,“我手机号码是这个。你的呢……我的宿舍是阿尔法楼520……你也是?天啦,我们太有缘分了,真是男婚女配,天作之合……” “走了啦,你们两个很丢人呢!”东曜扯起两个难兄难弟。 “东曜,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那么美的妞,你怀疑人家同性恋?”木耳揉搓被撞痛的地方,“要不,你是撞了邪?” “从没见过一个女人对素不相识的另一个女人这么热心,嘘寒问暖,喂饭喂汤!”东曜寒着脸。 “东东,你的口气怎么酸溜溜的?”五采诧异,“中午你吃酸辣汤了吗?好像没有呀。”他很想搞清,为什么今天这个死党特别阴阳怪气。 “你们。”东曜强词夺理,“你们没看到另外那个女人很肮脏很丑陋吗?表演爱心到这个分上,不可疑吗?” “戴安娜王妃还拥抱亲吻爱滋儿呢!”五采道。 木耳点头表示赞同。 “不是人人都像你这么慈悲为怀,一个接一个地资助失学女童。”东曜再度对五采开火,“怎么样,表扬信够不够贴满五方大学的所有橱窗?” “东曜!”五采用力推了推东曜的肩膀,“我不记得我今天招惹过你!” 东曜吐了口气,也没说对不起,不过口气和缓了很多,“那么,你还记得今天有什么事忘记做了?” 皱皱眉头,“东曜,你今天非常的莫名其妙呢!”五采推开他,“发神经这种事,你还是自己一个人干吧!” 木耳也拍拍五采的肩膀,“晚上给你电话。” 东曜默默地看着两位好友走远,这不过是他们从小到大无数次争执中的一次,没什么大不了。这也是他们进入大学的第一场争吵,有一点点不同。 第二章 六月初的太阳隐隐约约的燥热,潜伏着无穷的活力。 就算大学生在校结婚已属合法,校方对于宿舍区的男女大防仍神经过敏。 “你听好,”不胜其烦的舍监随手操起苍蝇拍子,“就算是只公蚊子我也要把它打出去!” “啪嗒!”一只小飞虫壮烈牺牲。 “好,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算你狠!”五采仍保持幽默感。 “花放下吧。520宾芬。”舍监铁板神算。 五采搂着大束玫瑰,一副“你怎么猜这么准”的表情。 “这个礼拜的第四十八束。”老奸巨猾的舍监推推老花眼镜,“今天星期三,仍有上升空间。”报纸随之翻到股票那一版。 “我才不放你这里呢!”五采抱着玫瑰花戏剧化地倒退一步,扬起一指指着黄脸老大妈,“你每束花都抽几朵下来,再倒卖出去,你赚翻了你!” 舍监的老脸上青红不定,现在的小孩怎么这么鬼灵精?随着一声悦耳的“张阿姨”,舍监乖觉地绽放出谄媚笑容。 “借过啦!” 五采被很不友善地推开。一个高挑妍丽的女孩子走到舍监跟前,正是宾芬,“张阿姨,麻烦你代我收花。怎么又这么多?”宾芬的口气就好像节食期间看到了十公斤红烧猪肉,“哎呀,阿姨,你帮我处理吧!真头疼!宿舍都快成鲜花殓尸房!” 鲜花殓尸房?五采“噗嗤”笑出来,谁说美女无大脑? 黄脸舍监喜出望外,这下可不用顺手牵羊了,光明正大地找花贩来回收。 宾芬转过脸,要走,又看到了一大捧艳丽玫瑰,不耐烦地抬起头,这才看到五采,“你去交给阿姨就好了!”宾芬懒得多看一眼,“又是玫瑰花,真俗!”她掩鼻抱怨,娇纵之极,“阿芒,我们上去。”转脸对好友说话的时候,态度却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温柔甜腻。 宾芬在一部偶像剧里客串了一个角色,眼下正在热播,她陡然成为校园里的最炙手可热的美女。入校之初,五采曾经对宾芬惊艳不已,但大学校园里有太多新鲜事物分散注意,他并没奋起直追,直到这个席卷全校的热潮,他慕名追看那部剧集,看着靓丽的宾芬在小小屏幕里颠倒众生,他突然发现这个女孩子蛮值得追求。 真是娇蛮,五采眯起了修长的凤眼,思量对策。 “快一点哦,阿芒,我们中午都没来得及试我刚买的新鲜欲滴的夏装。还有,阿芒,晚上我们……” 五采终于留意到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那双眼睛的主人冲他轻轻点头,算是招呼,也算是代好友致歉。 “对不起!”五采拦住宾芬,“我不记得我说过,这花是送给你的。” 宾芬错愕,瞠视五采,似乎他长了两个脑袋八只眼睛。 五采慢慢笑得像只狐狸,“我喜欢的女孩是她,清雅、明净、温和,像最女敕的君山银针在沸白水中一点点绽放。”他说着将花递到光芒身边。 瘦弱苍白,有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的光芒不能算难看,但和艳光四射的宾芬形影不离的下场就是变成她的陪衬,“你找错绿叶了。”五采笑眯眯地继续刺激宾芬,“你的朋友未必比你逊色。” 扁芒手足无措地接下大捧鲜花。宾芬恶狠狠地怒视五采。五采快笑破肚皮,他知道这个骄傲的女生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他了。 室内的光线突然暗下去,光芒、宾芬、五采下意识地看向门口。果然,有个巨大的身躯懒懒倚靠在门框上,“五采,你手机没开机?”低沉的嗓音,像醇美的黑巧克力。 “可能没电了。”五采最后对宾芬嫣然一笑,快步走到东曜身边,“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木耳说你最近都会在这里站岗。” “还不走?戏都看完了!”五采横出一条手臂揽住东曜的肩膀。 “你瞧!”东曜仍倚在门框上,气定神闲,津津有味,“她丢弃了你送的花。”沉厚的嗓音里跳跃着孩子气的顽皮。 扁芒将玫瑰花束交给舍监,主动挽起宾芬的手,相携上楼。 “受挫吗?”东曜嘿嘿笑个不停,幸灾乐祸得过了头。 “才不,我目的已经达到。”五采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对了,你什么时候来的?看了好久笑话了吧?” “没有多久。只听到你对那个丑小鸭说,‘我喜欢的女孩是你,清雅、明净、温和,像最女敕的君山银针在沸白水中一点点绽放。”东曜笑眯眯地状似调侃,可说出来的话却一字一字清晰过了头,“原来你来站岗的理由,是因为那只丑小鸭。” “东曜,你有大半年没发病了,又来?我刚换了新隐形眼镜,眼光绝无问题。”五采拧紧眉头,东曜的追女技巧绝不在他之下,不可能连这种声东击西的小伎俩都看不穿,“是不是你也喜欢宾芬?”他仍记得上学期入学时的那次没头没脑的争执,他们是在那天同时看到宾芬的,“我们可以一局定天下,万智牌,如何?”五采不太诚恳地建议。 “你少无聊!”东曜舒了口气,“今晚我新店开张,来捧场!为了哥们,无偿奉献一次美色。”他双掌托起五采的脸,坏心眼地大力揉搓。 “注意你的措辞,说得我好像应召牛郎!” “哦,你原来不是?”东曜恍然大悟。 “你欠扁。” 两个大男孩嘻嘻哈哈打打闹闹离去了。 “怎么了,阿芒?”宾芬晃了晃光芒的手臂,而她毫无所觉,仍贴在一楼楼梯的转角处,傻愣愣地偷窥入口处。 “阿芒?”宾芬的声音突然提高,伤心得尖锐起来,“你不会被那个小子迷住了吧?阿芒,那人,唉,你是个小傻瓜,你不懂得,他不过借你来吸引我注意。”她着急地捏紧光芒的手,语无伦次,“其实,我的东西我都可以让给你,爱慕者当然也没问题。但是,阿芒,这个人不安好心!”她越说越激动,“你不要喜欢他好不好?” “你说什么?”光芒回过神来,只觉得被宾芬摇撼的头昏脑涨,“我们回宿舍吧!”还有好多功课没有背熟,光芒现在只牵挂这个。 “阿芒,我这几件衣服都大意失荆州买错码了,现在又懒得去退换,你大人有大量能者多劳帮我解决好不好?”宾芬娇滴滴地哀求,她的口头用语一向非常诡异。 扁芒放下书本,无奈叹息,这么可笑又这么可爱的借口。宾芬身高一百七十五,她的身高不足一百六十,买错码?还每次错?离谱得让人想笑,但光芒笑不出来。 “阿芒,你换上给我看看好不好?” “好。”光芒柔顺地接过衣服。她是可以很有骨气推拒的,但是何必呢?宾芬不是想施恩,她只是想帮忙。最重要,宾芬拿她当朋友。 “我也帮可可买了很多哦。不过她品味实在太差了,我要鞠躬尽瘁地好好改造她。”宾芬一件一件欣赏自己血拼的战果。 扁芒寻思,宾芬这么做一半是因为怕她多心,一半是因为她实在太喜欢照顾别人。 扁芒仍记得,她刚进五方大学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不懂得使用银行卡、图书证,不懂得坐公车,不懂得用邮筒,甚至不懂得怎么使用沐浴乳。样样事情都是宾芬手把手教她,她从来不会不耐烦,更不会因为她的无知轻视她。光芒知道她到死都不会忘记宾芬,她是她的天使。 扁芒换好衣服从卫生间出来,宾芬夸张地尖叫,一把将光芒拖到穿衣镜前。 镜中有个娇弱的女孩,一袭白裙,盈盈如荷。 扁芒都不明白自己变化怎么会这么大?她没有过去的照片,除了学生证上那小小的一寸照片,那个被闪光灯吓到,呆滞瞪大双眼的光芒,黑黑黄黄的小脸枯瘦萎靡,那个时候的她已快被残酷的生活剥蚀成干尸。如果不是因为自称“着色”的大哥哥好心资助,光芒永远不会有自己的花季。她会像童年那些小伙伴一样在土里劳作、在土里埋葬。 “阿芒,也变得好漂亮了呢!”宾芬由衷地夸赞,“怪不得那阴盛阳衰的小子说他喜欢的是阿芒。” 扁芒红了脸,飞快换下衣服,老老实实坐回书桌边,继续背书。她是不可以分心的,她特别相信那句话,一个人吃多少用多少是命中注定的。温饱安定是她这辈子最大的追求,花前月下男欢女爱对光芒而言,是冥王星上的故事。 可是,为什么脑海中那个影像挥之不去,高大的男孩双臂抱胸靠在门框上,懒洋洋的姿态是那么桀骜不驯。光芒几乎是在看到他的那一秒就立即把他认出来。可是他呢?一定早就将她忘得干干净净了吧? “阿芒?你盯着这行字差不多十分钟!”宾芬凑过头来,打趣,“还有,你的脸一直都红扑扑的哦,在想什么?暗恋对象?” 扁芒更加脸红,头也埋得更低,拼命想把书上的字刻进脑袋。 “阿芒,这样读书是得不偿失的。”宾芬好心地提醒。 扁芒在心里叹息,她何尝不知道她的学习方法有问题,可是除了死记硬背她不会灵活变动举一反三呀。她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她并非聪明的孩子,高考能过本科线,那是她不要命拼下来的。可是进了大学,她狭隘的视野和死板的思维方式令她即使焚膏继晷也无法出类拔萃。她越想越泄气,倒扣了书本,将脸孔埋进双掌。 “不要这样,阿芒。我们出去玩,以逸待劳劳逸结合文武双全。”宾芬最爱玩,可是她的功课丝毫不逊色于光芒。 “好。”光芒几乎是自暴自弃地说。 “阿芒终于肯陪我逛街了!”宾芬雀跃,好像约到梦中情人一样,“哦,我们马上一起为可可买晚餐,送到她实验室,不然她这个工作狂又要放任自流饿肚子了。” 可可也是宿舍成员之一,宾芬也对她照顾得无微不至。 ☆☆☆ 东曜一再克制打呵欠的冲动。他一边细心品味嘴下这道帕尔玛生火腿配蜜瓜一边寻思木耳说过,因为地理关系,意大利菜南北口味迥异,北部地区毗邻法国,所以加入女乃油的乳制品菜式比较多;南部则大量运用干番茄、辣椒、橄榄油、香草入菜,这道菜好像比较偏南部口味。东曜很想自得其乐,但老爸的唠叨实在有魔音穿耳的强大威力。 “总而言之这七条就是risking,r,resources(资源),包括人力和财力……”东玄滔滔不绝,越说越起劲,想当初还在读高二的东曜突发奇想要开店,他一脑门子火,可是眼见儿子向银行贷款贷不到而长吁短叹,爱子心切的他还是自掏腰包让儿子不务正业。结果,这个智商和爱因斯坦一样的宝贝儿子非但没亏本还将小生意做得有声有色,竟然开出了分店。 东曜好想将盘里的食物一股脑儿塞进老爸嘴里,换片刻安宁。 “儿子?”很少会看到东曜面对美食无精打采,东玄终于察觉不对劲。 “小子我安在。”东曜半死不活地抬起头来接受老爸审视,突然,圆亮的大眼睛像被引燃了一样宝光流灿。 东玄大惑不解地转头,想知道是什么令宝贝儿子生机焕发。 “哦,老爸你继续你继续,姜是老的辣,你的宝贵经验千金不换,你看我何德何能竟然投生为你的儿子……”东曜的马屁天花乱坠地拍下来。 东玄受用极了,立即又开始喋喋不休,全然忘记了晚上还有私人约会。 她们坐得不远,所以东曜勉强能听见她们的交谈。 “我看我们点一个主菜,一份意面,一个甜点就差不多了。我从来没见过能吃下整套意餐的非我族类呢!”宾芬笑颜如花。 东曜的注意力却全部胶着在另外一个身上。 “嗯!”光芒只是柔顺地点点头。她能发表什么意见?对她而言,吃饭只意味着填饱肚子。和讲究美食的宾芬相比,她完完全全是茹毛饮血的山顶洞人。 “你知道一整套意餐有多夸张吗?先是热面包,要配上火腿、香肠片;然后是头盘开胃菜,比如什锦头盘,那里面花花肠子可多了,有风干牛肉、意大利肠、炖杂豆、鸡蛋饼……基本上我不认为一个心平气和的正常人可以一餐吃下这么多!” 这个女人怎么这么嗦!始终听不到光芒的声音,东曜越来越不耐烦,我就能一口气吃下整套,怎样呀?单挑?他真的是越看光芒身边那妖精似的女孩越不顺眼。 “儿子,我们多久没有这样促膝长谈了?”东玄被儿子专注聆听的姿态打动。 “大半年吧?”东曜随口回答。他记得他有大半年没在学校里见过那只小地瓜了。一来,他没有刻意去找寻;二来,小地瓜变化好大好大,面目晶莹不说,还衣履光鲜,和任何城市时髦女孩并无二致。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东曜挑高一边眉毛,真是没料到楚楚可怜的她适应能力如此强悍。 “这个是芝士千层面配女乃油藏红花汁。”宾芬比侍应生还热心,抢着报菜名。 “面?”光芒瞪着盘中方圆形的面包状物体,“面?”黑白分明的眼睛越瞪越大,像第一次接触玩具骨头的小狈,将信将疑,将疑将信。 东曜不知不觉挑起嘴角,轻轻笑骂:“傻瓜!” “东曜!”东玄摆出扑克脸。 “哦,我觉得你的观念实在太精辟了,创业最重要是‘以智招财’,而非‘以苦换财’。我现在还是小本经营,所以不具备资源优势、信息群优势、市场辨模优势。但是小而灵、短平快,我的优势在于,足够快的信息反应能力以及决策执行速度……”也真亏了东曜够聪明,一心二用,不但接上了父亲的话题,还能发表见解侃侃而谈。 东玄不住点头,一副老怀大慰的样子。 “对呀,这个就是面呀。”宾芬耐心解释,“你从侧面看,是不是有排列得很整齐的空心面?这里,一根一根的各司其职。”她的手扣在了光芒的脖子上,帮助她对准视线。 “!”东曜忍无可忍,叫骂出来。 “什么?”东玄不解。 “我说skils,技能也是不可或缺的,毕竟这是知本时代。”东曜应对如流。 “好吃吗?”宾芬撩开光芒的额发。 扁芒微笑,笑容苦涩。她只知道肚子空空的感觉很可怕,但吃饱了就不一样。吃得很饱的时候会感动得想笑,特别饱的时候却想哭。不过她的感受,宾芬这种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是无法理解的,所以光芒只能微笑着沉默。 东曜不明白这个苍白的女孩为什么笑得如此落寞,对着她,他会有这样错觉,她是一只长生不老的小小妖怪,她看过万年尘世的哀愁。 宾芬显然也为光芒的这种奇特神态着迷,“哦,阿芒,你怎么了?你又怎么了?我总想知道你为什么伤心。我甚至不会伤心,我只会狂歌当哭。”她轻轻搂住扁芒的肩膀,觉得强扭的哀伤神情却有一种别致的甜腻。 “宾芬,别闹了!”光芒只好反过来安抚她,“刚刚你不是说那家新开张的头饰店有意思吗?我们一会儿进去看看?” “呵呵,阿芒不急着回去背书了吗?” “舍命陪君子。”光芒微笑,似一朵黑暗中的小白花。 “老爸!”东曜兴奋得猛拍东玄肩膀,“你要不要去我的小店参观?” “我?我可以吗?你刚刚不是说老爸和那里不搭调?你的时尚小店不欢迎上世纪古老生物?还有什么怕我苍老的荷尔蒙败坏你们的青春香味……”严正刻板的东玄大律师开心得直搓手掌。 “要来就快点!”东曜一阵风似的奔出去,留下老爸任劳任怨的买单。 ☆☆☆ 滴呖呖的风铃声,像少女雀跃的笑声。 “为什么叫‘q你一下’?”东玄不耻下问。 东曜一边推门一边转脸神秘微笑,身手敏捷的他突然半折起身体,钻进店里。 “阿曜!”老胳膊老腿的东玄不明就里地跟上去,触动感应器,两只qq形状的充气不倒翁,一左一右贴过来。东玄吓得扬起两只胳膊肘推挡。 “被q到了吧!”东曜哈哈大笑。 东玄尴尬赔笑,一路小心翼翼地走着,整个店面不过二十多个平方米,狭长形状,两个进深,隔音效果很好,地处闹市,店内却很安谧。满目新奇的小玩意,东玄辨不出善恶美丑,只是一迭声夸赞着,讨儿子欢心。 东曜没空招呼老爸,四处张望,终于找了个侧对门口的区域,斜身站稳,又抬头研究了一下光线,然后拆了个口香糖丢入口中。他恨透自己下颌处的圆润,虽然那是很多女人梦寐以求的完美弧度。 东玄看着儿子装模作样的撑动牙床,表现男子气概,忍不住笑出来。 “嘿!你!”东曜扬起一指,指到老爸鼻子上,“别乱说乱动,丢我的脸!还有,捧场多买点头饰发夹。” 邦地赔款丧权辱国,亲手养大的儿子怎么比八国联军还狠?东玄想发作,又不忍心扫了宝贝儿子的兴头。 风铃滴呖呖的响,前后脚走进来的女孩分别被两只真人大小的qq企鹅啄到了粉颈、脸颊。惊喜的笑声随之爆发。 扁芒埋下头掩藏笑颜,低下头的那一瞬间,她凭借女性细腻的第六感感应到有人一直在看她。她情不自禁地在压下眼帘的同时飞速偷窥,是他!竟是他!随意地站在灯光下,就是一幕惊心动魄的默剧,刺激观者的想象力,他为什么站在那里?他站在那里想做什么? “阿芒!”宾芬挑高光芒下巴,“我第一次听到你的笑声呢!” 扁芒早就习惯于忍受宾芬的不拘小节,“是吗?”强颜欢笑是不需要出声的,她有点紧张地咽下了格格的欢笑,她以为她的笑声不好听。再度偷偷的窥视,他果然面色不善,看来她的笑声真的很难听,光芒很沮丧。 “阿芒!”宾芬不悦,托在光芒细巧下巴上的手没有拿开。 东曜的拳头突然捏得“咯哒”作响,圆亮的大眼睛慢慢弯曲成钩。光芒越来越觉得自己不堪入目,头也跟着埋得越低。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东曜喃喃,而给他温柔呢喃配乐的却是他疏松筋骨的咯哒声,可怖的咯哒声。 “儿子?”东玄差点吓出心脏病,东曜鬼上身了? “东东!”风铃声再度响起,五采飘飘然地走进店来,长臂一揽,将两只肥qq一左一右搂进怀中,纤长的手指顽皮地捏了捏qq翘起的嘴巴,这才哈哈一笑松开它们,摇摇曳曳地放步走上来。 “啊,东伯伯!”五采恭敬地弯弯腰,“东东,我来捧场了,怎么一个笑脸都没有?”他穿了一件特大号的银白印花旗袍,立领缘边分叉,空空荡荡,妩媚之中又有几分儒衫的飘逸,下着一条素白的宽脚裤,“算不算秀色可餐?”他转了一圈,及肩的长发随之飞扬。 东玄这种的刻板的家长虽然觉得五采奇装异服,但也不得不承认他一身阴柔非常动人,并不邪气。大约是因为五采只是想悦己,并不想惑人,所以气质很清新。 “哈!”五采发现了宾芬,忙说,“我帮你招呼客人。” 宾芬对追上来献殷勤的五采视而不见,只管拉着光芒的手一路看一路唧唧呱呱,“这个好看吗?我觉得很秀色可餐,你说呢,阿芒?” 扁芒只是客气地微笑。她对于时尚的事物毫无鉴赏力,她习惯了孤清,花花世界红男绿女,她谨慎回避。 宾芬挑了一个白色发夹,蝴蝶形状,嵌满水钻,四分之一个巴掌大小,玲珑秀气,“阿芒,这个很适合你!” 扁芒配合地抬起面孔,宾芬夹住她左边的刘海,两只手掌托起她的脸孔认真打量,像捧着一朵小花。宾芬身着丝绸印花套裙,红红紫紫,好不艳丽;光芒一袭剪裁别致的白裙,裙边滚着细细的蕾丝,清雅出尘,两个美少女友爱的亲昵着,外人看来,如诗如画。 廉价的水钻在灯光下泼辣的闪烁,照亮了光芒小小的脸庞。他在看吗?光芒偷偷地问自己,薄薄的红晕慢慢布满了她的脸,像一朵夕阳中的白荷花。 “很漂亮呢!”宾芬由衷夸赞。 “呵,你好粗枝大叶!”宾芬在光芒嘴角发现了一粒污渍,“我帮你擦到一尘不染。”她说着探出大拇指,光芒好脾气地任她摆布。 “你收敛一点!”打雷似的暴喝,东曜忍无可忍一巴掌推向宾芬肩膀。 宾芬吓得哇哇乱叫,五采和东玄面面相觑,光芒瞪大了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小脸煞白。他在骂谁?光芒一时还闹不清,她惹他讨厌了? “你干什么?”宾芬定下神来,反推一掌,“别以为你长得像狗熊我就怕你!小心本小姐灌你硫酸!” 东玄也一把扯住东曜,真是家门不幸,他怎么会养出对女孩子拳脚相向的儿子? 五采傻了眼,东曜脾气一直有点阴阳怪气,但是对女生动粗,他认识他这么多年,这还是头一遭。 “宾芬,我们走吧!”光芒已经吓破了胆。 “你滚!你留下!”东曜吼,吼完了自己先怔住。凶悍的神情夹着一丝半点的羞涩,说不出的古怪。 “你让我滚?”宾芬操起prada录音机式包狠狠朝东曜胸口砸。 “住手!小野猫。”五采怕宾芬再度激怒东曜,忙从背后抱住她。宾芬哪里听劝,打完胸口打脸蛋。 东曜负痛叫了一声,一手捂住眉骨,一手将宾芬的包包扫到地上,若不是五采及时将宾芬护到身后,怕是下一个巴掌就招呼在宾芬头脸上了。 “够了,东曜!”东玄忍无可忍,拿出做父亲的威严。 “哇——”宾芬大哭起来,“你欺负我,我一定要你名声扫地五体投地惨绝人寰生不如死永不超生!”宾氏怪趣口语在此刻发挥到极致 “好呀好呀,我等着你,明天日落,过时不候!” “我一定弄臭你这破店的名声,你搓条麻绳等着明天的社区新闻吧!”宾芬一边委屈得直掉眼泪一边仍拼命捍卫自己,“你这个邪不压正狼心狗肺人面兽心禽兽不如的大混蛋!” “去呀去呀,不送,快走!”东曜半点不让。 “东曜!”东玄瞧宾芬一身名牌,言行举止又泼辣放肆,虽猜不出她来头,也知道不好相与,“道歉!不管怎么说,对女孩子无礼就是你不对!” “天知道她是不是女的!”东曜一语既出,石破天惊。 宾芬猛地收住了哭声,五采仗义执言:“东曜,你脑膜炎?” “哪有正常的女孩子会对另外一个女孩子模模搞搞还不亦乐乎的?”东曜一把扯过吓得瑟瑟发抖的光芒,“这样!”他托起她的下巴示范,“还这样?”东曜用大拇指摩挲光芒的嘴角。 现场,鸦雀无声。 “我不向人妖道歉!”东曜仍然理直气壮。 东玄好气又好笑,五采不住安抚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宾芬。 “拿……拿开你的手!”颤颤巍巍地指控。 东曜感觉到手背上一阵湿润,被他扣住的光芒,又羞又急,已是泪流满面。 “啊!”东曜怪叫一声,撒开手,大退一步,脸火烧似的红起来。 “东东,哪有你这样的吃醋的?”五采忍不住打趣,“我先送宾芬回去,你仍需道歉。” “我才不要你送。阿芒!阿芒!” “走吧。”五采单手扣紧宾芬的两只手腕,也不见他使力,轻轻松松就把又叫又跳的宾芬给拽了出去。 “阿曜!”东玄拍拍爱子的肩膀,强忍住笑,原来平日跩得二五八万的儿子,情窦初开的样子也是蠢笨如牛。 “我还有事,先走了!记住,你必须找时间向那个女孩儿道歉。”东玄瞥了光芒一眼,文静秀雅,衣着得体,应该是好人家的姑娘吧,嗯,就是太瘦了一点,现在的女孩子怎么都酷爱骨瘦如柴? “喂!为什么都叫我道歉?我做错了什么?”东曜追着老爸的背影嚷。 猛地,东曜发现琳琅满目的小店里就只剩下他和丑小鸭两个人。刚刚那些客人都被他和宾芬的争执吓跑了。 东曜用力搔搔头发,拼命大嚼口香糖,故意背转身子忽略她。 细碎的脚步,几不可闻,“滴呖呖。”风铃声泄露了她逃跑的意图。 “不许走!”东曜追到门边,一把揪住扁芒的手臂。 饱受惊吓的光芒终于体力不支,双眼一翻,晕过去。 第三章 扁芒望进一双充满关切的眼睛里。 自从来了五方大学,她不得不时刻接受这种眼光的注目,似乎所有的人都觉得,这个可怜的女生是需要关怀的。光芒不是不感激,但是太多的恩惠令她更加抬不起头、挺不直背脊。 “噢,你醒了!”东曜又惊又喜,又是激动又是懊恼,五官全皱到了一起,说不出的丑怪,也说不出的可爱,“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扁芒被他的百感交集的神态逗乐,微微翘起了苍白的嘴角。 东曜当真吓坏了。光芒的昏厥只有短短几分钟,他却觉得有几个世纪那么长,“我一直对自己说,你若再不醒来,我就要给你做人工呼吸,心肺复苏……”他一不留神泄露出内心的“坏”念头。话已出口,又自悔失言,恨不得咬下自己的舌头,想想又舍不得,一时间脸上的表情千回百转精彩纷呈。 扁芒嘴角上翘的弧度越来越大。 “你取笑我?”东曜发现了她的笑容,只觉得无法置信。有很多不起眼的女人,笑起来却摄人魂魄。光芒无疑是其中之一。 “你在笑。”东曜呢喃。 气氛转暧昧。 元神归位的光芒终于意识到自己是躺在东曜的怀里,“你……我……放手!”她挣扎了半天也说不明白自己的意思。 东曜心领神会,忙尴尬地站起来,扶光芒站稳,这才松开手。 扁芒一手撑在胸口,一手贴上了发烫的脸颊。 东曜双手插进裤兜,埋下头,闷不吭声。 “我……” “我……” 两人同时出声想打破沉默,又同时发扬谦让精神让对方先说。现场再度陷入恼人的平静。 “我要回宿舍了,好晚了,还有很多功课需要复习。”光芒讪讪地开口,“你一定复习好了吧?” 东曜突然狂喜,“你还记得我?”她一定仍记得他,记得他也是五方的学生,也会在近期参加期末考试。 “我……”光芒嗫嚅,东曜的问题无疑告诉她,他一直记得她。天!扁芒试图捂住胸口的狂喜,她深深埋下细巧的头颅,不让他发现她得意忘形的甜笑,“好晚了。要过门禁时间了。” “我送你回去!”东曜飞快地说。 “这边走啦!”东曜第一百零一遍探出手想拉住扁芒的小手,一百零一遍落空。真挫败呀!东曜看着侧腰闪躲他的光芒,口香糖咬得“嘎达”作响。 东曜在女生宿舍楼下的宣传栏前定住脚跟,不再挪动,一副专心读报的样子。 “哎……”光芒不住瞄向关了半扇的宿舍大门。 “哎什么哎?你怎么这么没有礼貌?我有名有姓,我叫东曜好不好?”东曜恶形恶状。 “哦。”光芒已经不怎么怕这个色厉内荏的大块头了,“我要回去了,”顿了顿,“东曜。”她的声音细弱婉转,说不出的妩媚。 东曜立即觉得醍醐灌顶,通体舒泰,“你叫什么名字?你怎么连这一丁点社交礼节都不懂得?还要人家追着你问才说?”他继续板着脸。 “对不起……”光芒叹了口气,他怎么永远都能挑得出她的错?“光芒,我叫光芒。” “什么?”东曜一掌撑在耳边,漂亮的长眉挑了起来。 “光——芒。”光芒尽量提高声线。 “听不见。”东曜一边说一边斜肩靠近光芒。 “我叫光芒!”光芒几乎是喊出来。 “听不见,听不见啦!”东曜贴到光芒脸边恶狠狠地吼,成功地看到光芒畏怯的垂下头。 “你真麻烦!”东曜将左掌朝上摊到光芒胸前,“写啦!” 扁芒委委屈屈地用食指在东曜厚实的掌心一笔一画写下名字。 “光芒。”东曜随着她手指的动作,慢慢念出她的名字。 谢天谢地,他总算知道她叫什么了。光芒抬起头,浅白的嘴唇轻轻翘了起来。下一秒,东曜握住了她来不及收回的手,“喂,你!”光芒涨红了脸,指控。 “怎么?”东曜赖皮地侧过脸,满眼遮不住的笑意,“读报读报,门禁时间还没到。” 扁芒想尽办法也夺不回自己的手,相反令他握得更紧。他好像一点都不介意捏痛她,她不知如何是好。 这个大个子漂亮男孩,开学第一天就按住她的肩膀挡她的道,惊慌失措的她落荒而逃,定下神来才发现吓唬她的坏蛋竟然那么漂亮。她不会忘记他的,第一次相遇,他就用他的孟浪逼出了她的本真和软弱。 “东曜,我要回去了。”光芒努力说服他。 东曜任性地充耳不闻。 扁芒无计可施地困在他身边。 宣传栏上的强力日光灯将东曜照射得纤毫毕现。年轻细致的皮肤莹莹生辉、修长的双眉像刻意描画一样飞翘入鬓;圆溜溜的眼睛、圆溜溜的眼珠,深刻的双眼睑像个维吾尔族人;长度高度都恰到好处的鼻梁、饱满圆润的鼻翼、细泽泽的嘴唇、非常非常完美的鹅蛋脸。 扁芒凝视东曜的脸,差点儿失神,他真是漂亮,整张脸像会发射生物光一样,璀璨夺目。 天青色的贴身弹力t恤、鲜绿色的埃及棉长裤,饱满强烈的颜色挑战穿着者驾驭颜色的能力,东曜凭借完美的体形和发亮的皮肤轻松摆平。 东曜顽皮地撑开另一只手掌在光芒眼前挥了挥,“不许再用视线我,看报纸。” 什么呀?光芒羞红了脸。 宣传栏的下方贴着这一期校报,大标题是《鼓励边区支教》。光芒看着看着轻轻叹了口气,她仍然没有找到那个资助她的“着色”。 “怎么了?” “没、没什么。你在看什么?” “《环境污染和现代文明病》。” “文明病?”光芒至今仍对一些新兴名词感到陌生。 “失眠、神经衰弱、高血压、糖尿病、尿毒症之类。哈,你要赶快读书看报好好学习了,再成天shopping无所事事,就要彻底变成不学无术小笨蛋了!”东曜一早发现光芒虽然着装素雅清新,但通身搭配非常用心,小方格牛皮腰带、粉色平跟凉鞋,还有那头怎么拨都有型的头发。 “我……”光芒不知道怎么为自己辩解,她只是做了宾芬的芭比女圭女圭而已。 东曜忽略了光芒的不安,侃侃而谈:“我曾经有一度立志学医,希望毕业以后可以参加世界红字会,做无国界医生,帮助很多很多贫穷病弱的人。但是爷爷说,经商赚很多很多钱,然后当散财童子,像比尔·盖茨那样才叫有本领;或者从政,一手乾坤,一呼百应,可以帮助更多的人……” 扁芒静静听着,她的爷爷对她说过什么,快快嫁人生女圭女圭,别赖在家里糟蹋粮食。 “光芒你有在听吗?我的话令你觉得乏味?”东曜隐隐不悦。 “不。东曜,我要回去了。”光芒看了看东曜,戒慎地微笑。 东曜不知不觉轻轻松开手。 “阿芒,你总算回来了!”穿着睡衣歪在床头的宾芬如释重负,“我已经打了一百八十个电话给那个该死的娘娘腔五采,他一再保证你会安然返回。哼,你要是出半点岔子,我叫那两个难兄难弟‘狡兔死走狗烹’!” 扁芒忍不住皱皱眉头,宾芬英文那么棒,中文却是乱七八糟。 “阿芒,我家老头明天会来,我要他订了最贵的馆子,明天我一定要叫他蜕层老皮,你和可可要为我两肋插刀,让我们三足鼎立,压死我家老头子!”宾芬哈欠连天。 “嗯,你快睡吧。” “你也是呀,你身体那么不好,自己要晓得保重,英年早逝不是那么好玩的事情……” 扁芒关了大灯,打开自己床头的夹板灯,满室鲜花的甜香,光芒深深嗅了一下。入校以来种种琐碎事情慢慢浮现心头。 犹然记得,踏进宿舍那一秒,入目是雪女敕女敕的粉刷墙,木质地板,卫生间入口处是吸水的地毯,齐墙的大衣柜,大门后是小小的储物间,三张统一规格的单人床。对于室内布置,校方鼓励学生发挥想象力,520有宾芬这样的活宝,自然是处处鸟语花香:一大一小两个冰箱,一个冰镇化妆品、一个冰镇食物饮料;一个复古法式化妆台,一个鹦鹉架,填满阳台的各式盆栽;两只摇摇椅围着一个玻璃圆台,各式狗熊兔子洋女圭女圭散落在各个角落。 犹然记得,踏进教室那一秒,崭新平整光洁的课桌椅,数不过来的大灯。老师不再大叠大叠抱着厚厚讲义,薄薄一个笔记本电脑,接驳数字投影仪,学生中十有七八也是自带笔记本电脑上课。随堂笔记做不完不要紧,下了课接上老师的电脑直接拷贝。 犹然记得,图书馆里那让人敬畏的一排又一排的高大书架…… 这些,没让终于跳出农门摆月兑贫瘠的光芒惊喜,只是令她灰心,她不晓得她还要多努力才能跨越这道鸿沟。她毕生的精力似乎都在备战高考的那次苦读中用尽了,她好累好累好累。 她说不好普通话,她英文发音可笑,她无法熟练运用互联网,她不知道什么叫“韩流”,她不懂冰淇淋怎么可以做火锅,月饼里的馅怎么会是雪。 她恨自己的迟钝,恨自己糟糕的适应能力。她笑不起来,轻松不起来。直到今晚,她突然被啄到脸颊,又惊又吓,抬眼却看到一只笑眯眯肥壮壮的充气企鹅,忍不住就格格笑出声来。接着,她看到东曜懒懒挨在一角,立即心如鹿撞。 他骗她在他掌心写字,他趁势捉住她手掌…… 她好想笑,好想笑。 扁芒捧着被东曜捏痛的那只手掌,缓缓睡去,她已经灰涩了这么多年,可不可以也做一个玫瑰色的梦? 五采准时来宿舍楼下站岗。宾芬鼻子朝天一扬,一把将他扫到一边,拉着光芒就走。 五采模模鼻梁,嘻嘻笑起来,“嗨!”他同光芒打招呼。 扁芒点点头算回礼,她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一再瞄到五采的身后,虽然知道后面什么都没有,但就是傻气地希望奇迹发生,会突然多出点什么来。 “可爱的丑小鸭。”五采自作主张送给光芒一个绰号。 “你说什么?你起床后不刷牙?”宾芬立即回身替好友打抱不平,“可恶的癞蛤蟆,道貌岸然的浑蛋!”只要一涉及中文成语,宾芬一定用得一塌糊涂,真是宾大小姐一开口,多少文豪地下睡不稳。 成功引起宾芬注意力,五采越笑越开心,“小姐,我一直在嬉皮笑脸。” 而光芒呆呆地玩味起,“可爱的丑小鸭”这几个字,可爱的丑小鸭说到底仍是一只丑小鸭呀。 今天的太阳有气无力地挂在天上,被漂浮的云彩遮得忽明忽暗。 可可手头的实验进入白热化阶段,临时撂个电话来说分身无术,不能三陪。 “这!”宾芬挂掉电话,模模自己的肚皮再模模光芒的,“加油加油,吃垮我家老头子,让他的钱包溃不成军!” 宾芬的父亲宾铎堪称二十四孝老爸,宾芬对他横鼻子斜眼睛他仍老着脸皮不住赔笑。宾铎是当今影视圈里数得出名号的人物,在外面威风八面,一到女儿跟前就伏低做小。 宾芬对她妈的态度一样也很恶劣,通电话十句话里有九句半是“你烦死了!” 宾芬殷勤地为光芒夹菜装汤,却一再把老爸夹过来的菜摔到餐台上。 扁芒都替她不好意思。宾铎无计可施,讪讪地对光芒说:“阿芒,我家芬芬最听你的话,你们是姐妹淘,她有什么事情做不对,你要多多提醒她,这种共同成长的美好经历是一辈子最宝贵的财富。阿芒,叔叔说得可对?” 扁芒赶紧点头,“宾芬在学校里什么都好,人活泼风趣,老师同学都喜爱她。叔叔放心。”她没想到自己也可以这么能言善道,但是吃人家的嘴短,不竭力逢迎捧场还能怎样呢? 宾铎立即满面放光,“芬芬从小到大学习都不要我操心,就一点不好,全无理财观念,现在每个月花销两万块都打不住……” “干吗干吗?我说狗咬吕洞宾,宴无好宴,你摆鸿门宴算计我是吧?”宾芬中文烂,却还最喜欢卖弄,“你留那么多钱干吗?倒贴白脸美女?你那么多票友的小孩子中学就被送出国,一年学费就三十万!你还敢嫌弃我花得多?我告诉你,你生下我可是违反我的意志的,你欠我的,活该还给我!这叫理所当然情之所至至理名言名正言顺顺手牵羊物有所值。”宾芬气势磅礴地指控。 扁芒忍不住指责:“宾芬,你怎么没上没下没大没小?” “阿芒,明明是他不对,你不知道他们那一行多黑,油水多足,我花的那点是九牛二虎!好了好了,看在阿芒面子上我不与你计较了。”宾芬白了父亲一眼。 用完饭,宾铎拉着光芒有长有短说了一车子话。 “阿芒,我家芬芬作息不固定,你要叫她改正。” “阿芒,我家芬芬中文薄弱,你要督促她多看点成语格言。” “阿芒,我家芬芬晚上要喝过煮温的牛女乃才睡,你要看着她不要叫她忘了。” “阿芒,我家芬芬比较惹眼,有什么不好的男孩子纠缠她,你要第一时间告诉叔叔……” 宾芬目送父亲开车离去,“导演当久了,人都琐碎了!讨厌!” “宾芬,你怎么都不和你父亲说再见?”光芒实在看不惯宾芬的忤逆,“你父亲拿你当掌上明珠那样。” “掌上明珠?我看是脚底暗珠!你认识我快一年,我父亲这是头一次现原形来看我,从小到大我见到他的次数用脚趾头都数得完。我妈和他一丘之貉狼狈为奸,你不知道他们有多忽略我,视我如芝麻!” “是吗?忽略得你锦衣玉食?”光芒轻轻说。 “物质上的满足算什么?”宾芬嗤笑。 “不算什么?”光芒苦笑,“假若我带你回我家,你知道我的父母会怎样吗?” “怎样?”宾芬小心翼翼地问,光芒一向对自己家里的情形讳莫如深,“夹道欢迎放鞭炮?拒之屋外闭门羹?” “应该会杀了那只打鸣鸡招待你,等你走后,狠狠责罚我的自作主张,家里人都不够吃,还敢摆场面招待同学。”光芒深深埋下头,掩饰此刻的神情。 “阿芒,你是不是讨厌我身在福中不知福?我答应你,我痛定思痛我痛改前非!”宾芬最怕讨不到光芒欢心,“我痛不欲生生不如死死心塌地地动山摇摇摇欲坠。”宾芬搜肠刮肚寻找可以证明自己决心的词汇,“坠镫执鞭……”完了,江郎才尽理屈词穷。 扁芒心不在焉,“不是,我不讨厌你,我……”她想说,我哪里有资格讨厌别人,终于没说,“我只是觉得你我是如此不同,真的就像两个世界的人一样。” ☆☆☆ “老妈,你又发财了?宝马5系列!”东曜围着新车团团打转,“爸爸不过开辆大别克。” “你等着吧,他一定马上就换!”林优冷笑。 东曜挑挑眉,爹妈明明已成怨偶,却拖着不肯离婚,美其名曰不敢伤害儿子稚女敕的心灵。东曜无意担当这么大的罪名,他以为父母不离婚是因为找不到更合适伴侣,索性这么干耗着,维持社会形象。 “只要你仍把遗产中的大部分留给我,我双手双脚赞同你去寻找第二春,妈妈。”东曜嬉皮笑脸。 “你这个死没良心的小东西!”林优笑骂,她以为儿子是和她开玩笑,“怎么样,这里的菜好不好吃?”一顿饭,六千多,还敢挑剔,遭天谴哦。 “妈妈煮的白粥最好吃。”东曜轻轻地说。 “什么?”忙着找车钥匙的林优没听清。 “妈妈,整形这么赚?我跟你学徒好不好?” “学徒?整形科是除脑科之外最精密的手术,你以为是裁衣服,学徒?”林优赏给儿子一个爆栗,“你假期有比赛吗?” “有。” “上次听你说你们现代五项比马术的时候竟然是现场挑马,妈妈想了好久,觉得风险太大,若是那马特别烈,你不是会被它摔下来吗?妈妈有个病人说有一种专门防止骑马时跌伤的防护工具,英国就有得卖,你快快去买一套,多少钱都不要紧。” “妈妈,我练现代五项已经十一年了,若要折颈断腰,也早就发生了。”东曜冷笑。这种迟到的关怀当真非常讽刺。 “儿子!”林优讪讪地说,“哦,对了,你爸昨天晚上神神秘秘地给我个电话说,瞧见你的小女朋友了?几时带给妈妈瞧瞧?”她存心讨儿子喜欢。 东曜恰在这时看见相携离去的光芒和宾芬,“给你瞧什么?瞧我和她几时缘尽,就像你和爸爸?” 近情情怯。 一百六十的智商,貌合神离的父母,为了不断获胜磨炼出的野心与机心,令东曜无法用单纯的态度来面对他的感情。 东曜和五采、木耳合租了郊区一个废弃仓库改建的公寓,毗邻一条很荒寂的马路,四周都是农田,屋前有一棵两人合围的老榕树。 鲍寓是复式跃层,楼下是客厅、厨房,楼上是三间带独立卫生间的卧房。天台上有个露天小花园,可以赏月邀星烧烤纳凉。 客厅最出彩的是全玻璃扶栏的楼梯,一级一级的原木梯级好似悬浮空中一样,轻灵而巧妙。 客厅的中庭吊灯,采用光纤照明,可变换不同照明色调。一组五颜六色的仿皮沙发摆放在吊灯下。五采刚洗完澡,裹着粉色浴巾敷着面膜懒懒倚靠在沙发上,喝着木耳调制的鸡尾酒。 “回来了?”五采举了举杯。 “要不要来一杯?”木耳好脾气地微笑。 “好。”东曜甩甩头发上的汗珠。 “东东,你先去洗个澡,好臭!”五采皱皱鼻子。 “对不起,本少爷现在没有沐浴的闲情。”东曜狞笑着扑在五采身上。 “东东真是好毅力,早上五公里,晚上五公里。”木耳夸赞。 “反正我每日总要练越野跑。”东曜不以为意,“不是人人都有你那种亿万富翁的老爸,成天在家养肉就成,我们还要沙场扬威建功立业呢!”东曜出言不逊,故意找茬。 “说吧,今晚是去见你爹还是见你妈了?”五采马上问。 “你最近易经学得不错嘛。” “你一见你爹妈就犯病,比女人生理期肚子疼还准。”五采老实不客气。 “俺娘。一品堂。” “你妈妈真是大手笔。对了,你看到宾芬了吗?”五采又看了一遍手机短信,“她今晚也在一品堂。” “谁?” “就是被你指着鼻子骂女同志的那个。”五采叹了口气。 “骂?怎么算是骂?我陈述事实而已。”东曜嗤笑,“瞧见了,和一个女孩在一起。”他抓了只靠枕抛上抛下。 “哪个女孩?就是你的那只丑小鸭吧?”五采撕下面膜,晶莹无瑕的脸上绽放暧昧笑容,“原来你喜欢的是灰姑娘型的小丫头。” “怎样?总比你喜欢女同志好!” “呵,我管她是不是女同志,我只知道她胸高腿长腰细臀翘,让男人一瞧见就想对她先下手为强。”五采挑着足尖的缎面拖鞋,一摇一晃。 “木耳木耳,快拨110,有变态色魔!” “喝酒吧。”木耳将调好的酒塞入东曜手中,收拾好器具,进入厨房洗刷。 东曜转动手里的水晶杯,同时一把拉住起身要上楼的五采。 “怎么啦?我十点一定要睡觉,十一点到凌晨三点是美肤最佳时段。” “你觉得,喜欢灰姑娘好不好?”东曜艰难发问。 五采嘻嘻笑起来,“能让灰姑娘试穿水晶鞋的只有王子殿下。” “嘿,说了等于没说。” “我要睡美容觉了。骚扰者,杀无赦!”五采一摇一摆上楼去。 “该死的,有异性没人性!”东曜恨恨地举起酒杯,“还是木耳好,伺候我们一日三餐外加下午茶睡前酒。” “噗嗤!”东曜将满口鸡尾酒吐出来,“木耳!”吼声震天。 “新调制、新搭配、新创意,哈哈,”木耳在厨房里笑眯眯地说,“雄心壮志建功立业唯我独尊称霸天下——黄粱梦醒烟飞灰灭一败涂地酒,只会养肉的木耳倾情奉献,谢谢捧场。” “该死的!你怎么这么阴?”东曜连灌三大杯清水,也无法将嘴巴里的异味完全洗去。 第四章 凌晨五时。 东曜轻轻推开大门,深吸一口新鲜空气。太阳不知仍在哪个山头奋力攀行,天空上只有灰败的蓝紫云层,像隔夜的口气一样令人心烦。 屋外停了两辆pol0,白色是木耳的,苹果绿是五采的。木耳在五星级饭店客串大厨,收入惊人,同时在大学城开了一家射箭馆,挟着魔戒中的金发神射手的风靡之势,生意非常红火;五采更厉害,小说处女作热卖超百万,一早赚到人生第一个一百万。 和他们相比,东曜觉得自己实在算不得出类拔萃。现代五项不是热门的体育项目,08年也未必拼得到一块奥运金牌,但东曜无意半途放弃。 五点起床,跑到学校,早餐,到游泳馆游泳。早上上课,下午练习击剑,晚上射击。周末泡在郊外马场操习马术。 不到万不得已,东曜绝不缺课。 操场上三五成群有了不少晨练者,东曜决定慢跑两圈,松散一下,再去吃早餐。 “阿芒,才一圈你就娇喘吁吁,像你这种蒲包之质,难当大任呢!”晨风中传荡着银铃似的声音。 东曜白眼直翻,这位“女同志”到底有没有学过中文?蒲柳说成蒲包,真是创意绝伦。 “宾芬,我去那边坐一下。”细弱的嗓音怯生生的。 她刻意躲避他?!东曜猛然转首,果然,对上了光芒正欲回避的眼神。 视线胶着的那一刹那,东曜很想扑过去摇晃她的肩膀。但,实际上,他向前奔跑的步伐不曾停下。 扁芒黯然低下头,转身,离去。 “嘿,大狗熊!”宾芬不怕死地追上东曜,“要不是你青梅竹马的闺中密友答应无条件帮我实现三个愿望,我一定要你为你的粗莽付出代价!” 青梅竹马的闺中密友?谁?五采?天!男人和男人怎么青梅怎么竹马?东曜加快步伐甩掉这个中文狂烂的草包女同志。 五方大学校内有很多小巧精致花木扶疏的观景阁,供学生休憩谈心读书写生之用。 扁芒坐在紫藤花架下,傻乎乎地看着那个高大壮硕的身躯一圈又一圈的飞驰。他奔跑的姿态很流畅也很野性,黑密的发迎风飞扬,胳膊、小腿上的肌肉优雅地弹动,有一种说不出的王霸之气。隔得太远看不清他的神情,想来该是专注而孤绝的。 扁芒黯然垂下头,两个世界的人呵。 东曜数不清自己跑了多少圈,只是感觉到照射在身体上的太阳越来越炽烈。临近期末考试,全校停课,上课铃声取消,整个校园充斥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氛围,一种温水煮青蛙的焦灼感弥漫在每一个立方厘米的空气中,令人不安。 东曜拖着疲乏的双腿慢慢走近那个小小的观景阁,瘦小的光芒正藏身阴暗的角落。 洒月兑地走上去sayhello,并非难事。何况他与她之间并无任何尴尬的由头,他只不过骗她在他的掌心写下名字,只不过趁势捏住了她的手。说真的,这种纯情幼稚的举动,他幼儿园之后就没再做过了。 他和那么多女孩作秀似的当众上演火辣戏码,仍能面不改色安之若素。过去打个招呼不会死!东曜抬脚跨进阁中。 打完招呼之后呢?吃饭、看电影、压马路、kiss……把他的泡妞程序重演一遍? 不!不!不!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要找她做玩伴,他对玩伴要求至高,她绝对不合格。她没有高高的胸脯没有长长的腿,没有会放电的眼睛,她只有一副很苍白的笑颜,只有会令他心动的胆怯。 阳光在这时照进了小绑,淡金色的光柱一点点吞噬小绑中的阴影。 东曜看着阳光一点点踱近光芒,他离她只有几步之遥。东曜突然孩子气地和自己打赌,假如他能在阳光照满她全身之前走到她面前,那么就对她表白吧! 东曜加快脚步。 扁芒听任脚步声接近,听任脚步声离开,过了好久好久,她转过头去,东曜已经杳无踪迹。 心慌意乱地翻动摊在膝上的单词册,“poison!poison!poison……”大声地诵读,是她痴心妄想,是她自取其辱。 眼泪溅落在中文译词上,“毒药”。 ☆☆☆ 期末考试结束。暑期结束。新学期来临。 扁芒不解地看着宾芬背对她鬼祟地翻动她的背包,“宾芬?” “啊?”宾芬猛地转过身,欲盖弥彰地将双手藏到身后。 扁芒很想问她,她想找些什么,可是话到口边又打住,宾芬总不至于要偷她什么,她这种贫女不去偷别人的就好了。光芒苦苦一笑。 “阿芒,假期你都没有归心似箭荣归故里呀?” “嗯。”光芒端坐看书的姿态僵直了一些。 “你好像郁郁寡欢寡言少语不大开心呢?一言蔽之一语破的,因为奖学金的事?” “哪有?”光芒立即否认。 “瘦了好多呢,光芒,看看你的胳膊,好像一碰就会折断似的,一‘撅’不振。饕餮一点呀,阿芒!” “嗯。” “五采那个女男人对我心存不轨,所以我一诺千金要他请法国大餐。”宾芬趁光芒不注意,迅速把一只手藏进中裤口袋。 扁芒皱了皱眉头,“你的意思是他对你心存爱慕?” “差不多呀!”宾芬脸不红心不跳,“男人爱慕女人,不就是为了对女人不轨吗?” “那你中午吃饭记得要大人大量一点哦!”宾芬临出门仍再三叮嘱。 假期没有回家,美其名曰节省路费,其实生活开销更加庞大。 五方大学的奖学金异常丰厚,最高上限是六万元。光芒想着想着捏紧了拳头,如果她能拿到,接下来三年的生活费就全部有了着落,甚至还能寄回家里一点,可惜,她的功课堪堪合格,就是最末等的奖学金也与她有缘无分。 中方戊己楼是校务办公楼,大厅转角的一个幽僻角落摆放一张普通的课桌,桌面上有一摞崭新的表格。 扁芒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探出手。 助学金申请表格。 “啪嗒!” 扁芒感觉到手背上一阵热辣的疼痛,厚实挺括的袭格倏忽坠在地面上。 “fornarina背心、bally的包包、swatch表,还有这条dior铅笔裙!你还申请助学金?是不是过分无耻?”冷冽的笑容、嘲弄的语调、轻蔑的眼神。 扁芒不知道怎么为自己辩解。 “真是糟蹋这么明净的眼!”东曜捏起光芒的下巴,看着她又急又痛又怕,黑白分明的眼中的戒慎也越来越沉重。 “讨厌!”光芒挣开他,落荒而逃,忍无可忍地带着哭腔。 “东东?怎么又阴阳怪气?刚刚不还好好的吗?”刚办完校务的五采走下楼来。 “助学金的资格审批是不是太松弛了?一身名牌的人也来申请,真正可笑。” “谁?”五采不解,“反正五方大学也不是以营利为目的,我爷爷的意思,寒门学子有傲骨,审查得太严,适得其反,索性睁只眼闭只眼。真有人来诈骗,好呀,骗得到算他本事,现在脸皮厚也不是什么可害羞的事。” “什么叫纨绔?什么叫败家子?瞧瞧你,不言而喻。” “千金散尽还复来,我这叫李青莲的洒月兑不羁,你这粗眉浊物哪能领会?” “是呀,我领会不了,透过现象看本质好难,好难!” ☆☆☆ 扁芒买了一份米饭,一拿出饭卡她就明白宾芬早晨在她包里做了什么手脚,她将自己的饭卡换给了她。光芒突然不知道该感激还是该怨怼。 依然还是走到免费小食窗口,橘红色的塑料托盘上是一碟黄豆、一盘西红柿、一只煎蛋、一碗青菜豆腐汤。这是校方给学生的福利,每日无限量发放,本意仍然是照顾特困学生。 扁芒领了一份,找了个安静角落坐下来。 “哈罗。”神采飞扬的笑脸放大在光芒对面,“我可以坐下吗?” 扁芒沉默,灰败的小脸越发的死气沉沉。 “好素淡哦!”自备的乌木筷放肆地在光芒的菜碟里搅动,“青菜豆腐保平安,黄豆富含植物蛋白,西红柿维c充足,最重要是你一毛不拔尸位素餐。”东曜恶毒地微笑。 本来就食欲不振的光芒这下彻底没了胃口,站起来要走,却被东曜扯住。 “没花钱的东西就可以随意糟蹋吗?没学过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我学过,也许没有你学得好,但是我拿过锄头,种过禾!”光芒忍无可忍。天只知道,她入校这么久,还是头一次和人争执,而这个人该死的竟然是他! “我还进过大棚,栽过秧呢!”东曜根本不信她,“稻黍稷麦豆可不像香奈尔、阿曼尼那么好区分!崇尚名牌不要紧,但是别当什么名牌‘动物’,自甘下流,为了千儿八百的衣服就什么都肯做!”东曜越说越火,声音越来越高。 扁芒受不了别人的侧目,“你放开我。” 东曜只管拧着她的手腕不放,“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你既然脸皮那么厚拿了来,你最好有不知餍足的胃口把它们统统吃下去。” “关你什么事?我和你很熟吗?”光芒气急。那个晚上他骗她在他掌心写下名字,他趁势牵她的手,可是一切似乎只是他的心血来潮,几个月的视而不见,现在他又跑来扮演什么正义之士? “我……”东曜没料到光芒会这样反驳他,“你为什么不学好?”真心话猛然被逼出来,“减肥、穿名牌,你以为这样就会变得很漂亮吗?你是学生,你的本分是读书。你为什么要糟蹋这个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 扁芒不知道该怎么理解他的话,他,是在关心她吗? “我才不要管你的破事!”自悔失言的东曜猛然甩开光芒,跑出去。 ☆☆☆ “宾芬!”光芒在熄灯之后,越过相邻的床栏,轻轻拉住宾芬的手。 “怎么?”宾芬诧异,光芒从来不曾主动亲近她。 “你给我的衣物我都穿旧了,不好再还给你,但是以后请你不要再给了。如果你真心爱护我,就不要让我困扰。”字斟句酌的话,显然是酝酿了好久。 “怎么了?阿芒?怎么了?”宾芬想破了头也想不出所以然,“朋友之间有一起花钱的义务。”她想不出那个成语是怎么说的,“怎么现在和我‘两两’计较?我要生气的,阿芒!”宾芬撒娇。 扁芒不语,拥着薄被在黑暗中出神。 “阿芒?阿芒?阿芒?”宾芬急了。 “宾芬?”光芒终于开口,“我觉得自己很没用,很没用。”之后,是一串怎么也压抑不住的呜咽,“看不到未来,怎么也看不到。怎么努力也看不到。” ☆☆☆ “今天怎么这么早?”五采从堆积如山、散漫如海的资料中爬起来。 “找到新作题材了?”东曜一路走一路月兑掉汗湿的运动服。 五采抓了几封历年积累的信件,“犹豫不决。这个题材很有发挥的余地,但是分寸太难把握,我怕稍有差池就被人骂无耻或者心怀叵测。” “和被资助的女童的通信?”东曜挑高眉毛,冷哼,“你扪心自问,你是否心怀不叵测呢?” “这年头谁做事是毫无目的?我不是圣人,阿曜!”五采很坦然。 “想也知道。你资助那么多失学女童,可是你记住的有几个?你是尽全力在帮助她们,但你一点点真情都没有用。”东曜冷笑。 “怎样呀?”五采不悦。 “她们没有长长的腿、细细的腰、高高的胸部,你怎么可能动真情?”东曜不依不饶。 “东曜,你猥琐!” “哦,是吗?好过你居心不良!” “又吵什么?”木耳从厨房探出头来,好脾气地微笑。 “谁有空和他吵,他又发神经!”五采恨恨瞪着上楼沐浴的东曜。 “是不是最近的训练遇到瓶颈?”木耳抬腕看看表,“这么早回来,反常。” “他的抗压能力天下第一,我看不是训练的事。”五采沉吟,“垂头丧气、无精打采、喜怒不定、愤世嫉俗……” “失恋?”木耳悄悄吐出两个字。 “苦恋。”五采纠正。 “谁?”木耳立即挥舞着汤勺跑出来打探。 “一个,他仍然无法确定是否要接受的人。”五采老神在在。 “怎么可能?他的惯招不是霸王硬上弓饿虎扑羊吗?我记得他中学的时候曾经打了心仪女孩一个耳光,只为了要她一辈子记得他,无耻之尤!” “锦瑟无端五十弦,他现在的心情是难解难分的‘无题’。”五采打了个哑谜,“汤熬干了!” “哦!”回过神来的木耳十万火急冲回厨房。 电话滴滴响了两声,有传真。五采扒开满地的资料信件书籍。 是这一期校报,等待五采最后审批。五采飞快浏览,突然目光定格在一个地方无法再移动,静默了一会,急切的眼神上下扫视起来。 《无法投递的信件》 着色哥哥: 你好。 我弄丢了你给我的电话号码,无法询问你的新地址,无可奈何失去联络,我很抱歉也很惶恐。 我在大学适应得并不好。惟一值得庆幸的事,就是我没有因为自己的无能而失望。毕竟我是怀抱诚惶诚恐的心态来到这里,而非踌躇满志。 我仍然竭力学习。你常常劝诫我不要太呕心沥血,呵呵,如果呕出的鲜血的能将白色的玫瑰染红,我愿意我愿意。(着色哥哥,你可能想象不出我有多喜欢你寄给我的《王尔德童话》。你见过一个傻气的小孩望着别人手中的冰淇淋发呆吗?如果你给她吃一口那种冰甜,她会幸福到刻骨铭心。) 我拿不到奖学金了。不是差一点点拿不到,而是差很多很多。我不气馁,也不是特别难过,我只是特别灰心。我已经拼尽全力,我的失败只是因为我无能为力。 爷爷和爸爸最熟知的一个成语是“听天由命”,我来到这里读书其实就已经拗背了我的天命。 着色哥哥,你常说人定胜天,我相信你的话,但是我想人定胜天并不适用于每一个人。有人天生就是弱势的,没有强健的体魄、没有充沛的精力、没有被很好开发的智力、没有足够宽广的视野。 着色哥哥,我突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出现在这里。在这里,我并没有竞争的资格,我只有追赶的机会。可是着色哥哥,没有人会停下来等我,这个社会更加不会,我赶不上呀! 校方免除了我的学杂费用,可是我这个学年的生活费用仍无着落。我曾经想过要去申请助学金,可是转念一想,我有手有脚,我不应该仗着自己贫困就面无愧色的接受别人的施舍。 我数度被辞退,快餐店、超市收银、香烟促销,甚至连报纸投递这种事情我都做不好,我一再的迷路…… 宝课更加跟不上了…… 着色哥哥,你一直是我导航的明灯,请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或者,我应该返回家乡?我真的快撑不下去了……哪怕是功亏一篑…… 为什么苦难不能令我坚强,我好愧疚。 没有署名没有回信地址,显然,写信人非常矛盾,她需要他的忠告,但不要他的资助。 或者,她根本没指望会有回复。 她只是单纯的需要倾述。 东曜洗完澡走下楼来,就看见五采抓着电话气急败坏地说:“我要这次投稿的所有原件,越快越好!” 原件很快找到,但是于事无补。没有署名没有地址,除了那笔漂亮的钢笔字,没有任何线索。 五采推开木耳端上来的粤式糖水,抓起药瓶,吞了两颗胃药,“我十岁就开始资助她,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再失学,我花了那么多心血,她这样被打回原形,我不甘心!” “听你的口气,你是替自己不值,而不是为她!”东曜好笑地拿起原件浏览,就处事方法而言,东曜是手起刀落,五采则是行云流水。风格迥异,能力却相当,都是老辣精到,“你就为这张薄纸焦灼了一个礼拜?茶饭不思胃病都气出来?我该说你伟大,还是说你愚蠢?” “我关心的不是这张纸,而是那个人!”五采大怒。 “字迹和你好像,刻意模仿你?当真非常崇拜你。”东曜事不关己己不劳心,“还有这信纸好漂亮,哪里有得卖?” “还我!要说风凉话滚出去说,外面夜黑风高正适合你。” “不要这样嘛,我很真心的要替你排忧解难。” 东曜无辜地眨动圆亮的大眼睛,“很容易解决的问题,你找过去的信件出来比对不就成了?怎么?丢了?” “我搬来这里,工程浩大,弄丢一些东西很正常呀!”和失学女童的通信五采保存了整整两大箱,搬家的时候丢了一箱,当时他想反正剩下的已足够他采用,就没费神去找。 “和你同时考上五方的女孩子应该不会太多,范围这么小,你用力想一想,还想不出来吗?”东曜恶毒地戳了戳五采的脑门,“你记性不是很好的吗?我一点都不怀疑你仍记得第一次约会的女伴的内衣颜色,怎么通信十年的小女童你却记不起来?” “你?”五采哑口无言。他资助的女童不下三百个,一直都是流水作业,用同一种模式回信,统一填写汇款单,批发礼物书籍,你去问问在流水线上给皮鞋钻孔的工人,每天成百成千从手边传出去的皮鞋到底长什么样子,他铁定告诉你不知道。 “明明没有菩萨心肠,却妄想普度众生,你真正可笑。”东曜嗤笑。 “对。”五采拍案而起,“我自小资助她们确实心怀叵测居心不良,我只是为了收集素材,只是为了拓展眼界,圆我的文豪梦。可是,我现在是真的在关心这个随时可能自动离校的女孩子,你我是人,她也是人,你锦衣玉食你前程远大,她在边缘挣扎,你漠视她的灾难,你没错;我想帮助她,我也没错。东曜,我不懂得你为什么在我曾经资助失学女童这个问题上一再针对我!”五采推开东曜,径自上楼。 “东东,你真的有些不可理喻!”老好人木耳不得不仗义执言,“小五是真的担心她。人是会长大的,现在五采真的拿她们当自己的责任。” “哦?是吗?”东曜故作镇定,懒懒挑起那张信纸。无法投递的信件,他不曾仔细读过。 ☆☆☆ 下了课,光芒埋着头往宿舍赶,下午的课她很努力的听,但脑袋里嗡嗡的,她什么都没能记住。最近常常夜惊,万籁俱寂的时分拥被独坐,不断自责自怨自艾,结果精神越来越颓靡。 宣传栏前聚拢了一小撮人。 “好感人呀。” “尤其是最后一句,‘为什么苦难不能令我坚强,我好愧疚。’” 扁芒慢慢涨红了脸,她这才知道校报上登载了她的投稿。 深夜挑灯写下那封信,只是为了倾述。把它投出去,也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渺茫的希望。 着色哥哥会看到它吗? 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 扁芒虽然没有“着色”的新地址,但她有他的旧地址,假若她执意要找到他的话,并不是全无可能。 但是光芒没有这么做,内心深处,她并不想再接受着色的恩惠。 如果不是因为东曜讽刺的话令她心疼欲绝…… ☆☆☆ “女男人,我高兴得欲仙欲死!你今天的皮肤没有我洁白晶莹!”宾芬踮脚拉扯五采的脸皮,毫不理会他神情的沉滞。 五采哭笑不得,这个满口胡言乱语的大小姐,愿意天天和他见面的原因是,要和他比美,“不许随便给我取绰号,不礼貌!”责备的话语,宽容溺爱的口吻。 “雄尤物,糟糕的心情是美容的天敌。好自为之!”宾芬大大咧咧地拍拍五采胸口,“自生自灭自繁自殖吧!” “今天不想和你玩成语接龙。”五采有气无力地微笑,每日听着宾芬用婉转的语调说出一大串错漏百出的成语,是他最大的娱乐。 “你怎么了?”宾大小姐还算有良心地关怀了一句。 “你总算发现我不对劲?”五采斤斤计较。 “我早就发现你今天丑如麻姑。”宾芬振振有词。 五采叹了口气,“下次说别人丑,说无盐或者嫫母,不关麻姑什么事。” “满脸麻子还不丑?”宾芬固执己见。 五采懒得再纠正她,盘腿坐在草坪上,掏出那张信纸,一千零一遍凝视,妄想能瞧出什么头绪。 “情书?”宾芬探过头来,耸起鼻头,像只顽皮的小猎狗,娇俏可爱。 五采手指一弹,摊开的信纸虚拢,“哪有?”他喜欢宾芬的可爱神情,正盘算小小轻薄一下,宾芬陡然作色,“阿芒!你们?你和她,不对,是她和你,你们什么时候互通条款?” 五采知道宾芬的意思是“互通款曲”。 “阿芒竟然背着我给你写情书?”宾芬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气死我,气死我了!你这个杀万刀的,为什么要勾引我的阿芒?” 五采不想追究宾芬过激反应的原因,“你的意思是,这封信是阿芒写的,那个常常跟在你后面的丑小鸭?” “她才不是丑小鸭!还有,是我跟着她。” “这不是重点,我问的是,这是光芒写的?”五采板起脸。 看惯了五采温煦笑脸的宾芬怔了怔,点点头,“这是阿芒的字,很漂亮,我常常说,阿芒这么柔弱的性子,写出的字却刚硬,像个男孩子。就好像那个男生女相,女生男相,雌雄同体。还有,这信纸是我的,是我爸爸在造纸厂为我特制的,天下无双的。” ☆☆☆ 是她?竟然是她。 东曜一直拒绝去想,光芒是那封信的始作俑者。 也许,是很有多她这样的贫困学生无法很好适应大学生活,但她绝对不是其中之一,不然,那一身名牌如何解释? 但是心里隐隐的忧虑怎么也挥之不去,东曜没像过去一样下了课直接赶往击剑馆,而是来到阿尔法楼楼下。他,只是想确定她还安然呆在这里。 扁芒呆呆地站在宣传栏前,如果不是因为他讽刺的话令她心疼欲绝,根本不会有这封信。他再一次成功地逼出了她的软弱和本真。 扁芒小心地抹去眼角的泪水,最近她常常不分时间地点场合地流泪,如果被宾芬发现的话,她一定要说她的心生病了。 怎么会这样?东曜恨不得掐死自己。当他看到光芒对着那张登载了《无法投递的信件》的校报默然流泪,一切答案昭然若揭。 是他糊涂了?他自己是天之骄子,身边的朋友也是个个神通广大,生财有道,甚至财源滚滚,他更替不歇的gf们教会他这样一个事实,年轻漂亮的女孩在现代都会全部是三头六臂、威风八面。他就这么理所当然的认定光芒也是其中之一。 他只注意到她满身昂贵的服饰,却忽略了她怯懦彷徨的神情。 如果她真的适应得很好,她又怎么会有那么软弱的神态。 “光芒!” 扁芒闻声转头,苍白的小脸再添一层寒霜。 东曜将击剑袋丢在地上,双手抓住扁芒的胳膊,“你……” “你又想干什么?”光芒惊怯得像一只被人揪住了双耳的小兔子。 “你的笔?”东曜自说自话地扯下光芒的书包。 抓出笔袋,成功找到一支钢笔,“我就说现在除了你这种土包子还有谁没事用钢笔?又不是万宝龙、西华、派克。”他笑得很勉强,“写你的名字!”东曜摊开掌心,命令。 “我不要!”光芒愤然。已经捉弄过她一次了,还不够吗? “写!”东曜圆亮的大眼睛里跳动起两簇火苗。 扁芒无力与他对峙,心不甘情不愿地抓起钢笔,撇捺点勾之际疯狂用力,务必刻痛他的掌心。 “写完了,你放手!”光芒发现东曜凝视掌心的眼神越来越诡异。 “等等,再写——”他摊开另一只手掌,“着、色、哥、哥!” ☆☆☆ “是你?” 异口同声。 扁芒问的是东曜,且惊且喜;五采问的是光芒,如释重负。 五采一把推开东曜,径自看进光芒的眼睛里,“是你,竟是你。我找得你好苦!”真的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扁芒错愕地看看东曜,又看看五采。 “我就是着色。”五采公布答案。 “着色哥哥?”光芒看着五采轻轻叫唤,怎么也压抑不住心底的失望。 “你还好吗?”五采拉着光芒问长问短。 东曜拾起击剑袋,一言不发,大步离开。孤决的背影像苍鹰,即使饥肠辘辘,也对腐坏的食物不屑一顾。 第五章 “东曜,你选修了房地产法?”五采好奇。 “唔。是男生怎么可能不选最美丽的女教师的课?听说她是d罩美女。” “一脑子黄色废料!欧阳老师的课亦庄亦谐,且有很多实战经验,曾有学生戏言这门课应该改为炒楼案例分析。” “你怎么不选?”东曜反问。 “我爷爷是亚洲索罗斯,他除了不会炒豆子,股票期货黄金楼盘文物,他炒起来通通出神入化。”五采并不掩饰自己的骄傲,“欧阳老师还是他的徒孙呢,认真算起来,不过和我平辈,我干吗选她的课?” “吹吧你,牛皮不是避孕套,吹破了也不打紧。”东曜恶毒地取笑。 “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体育生恶俗,真是颠扑不破的真理。”五采反唇相讥。 主教学楼东方木楼,每一层都一个茶水间,供应热水、茶点,下了课这里便人头攒动。东曜和五采两人身高手长,不费力便抢到了最后两块椰蓉糕。 “埋没”在人群中的光芒一早看到了两个巨人级帅哥,悄悄往门外躲闪,无奈室内过分拥挤,退无可退。两个男生之间肆无忌惮的限制级调侃分毫不漏的钻进光芒耳朵。 “东东,你最近似乎一直都刻意和我回避一个话题哦!”五采吮吮手指。 “什么话题,?最近真的很忙,没空观摩,怎么和你讨论呢?”东曜煞有介事,面不改色地躲闪五采的窥测。 “好吧,不和你打太极,有个小女孩和你选了同一门课程。” “哦?现在小丫头个个神通广大,有进军房地产界的野心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敝的。欧阳老师不也是个母的吗?”东曜拒绝听懂五采的暗示。 “她要是能有野心,我就死而无撼了,我软硬兼施软磨硬泡硬起飞软着陆。”五采一边侃侃而谈一边留意东曜的脸色,果然越来越难看,“使出十八般武艺,摆出各种姿态,耗尽我的口水汗水血水,总算——”五采喝了一口热茶,好整以暇地咋舌舌忝嘴,东曜的脸已经黑成李逵,“总算激发出她的自信心,当然只有细菌那么大。她答应我用力读下去,毕业后想办法留在这个城市,供楼买车。别人能做到的,她也一样可以。” “传道授业解惑,从精神上到上,有你这么十项全能的教育家接手五方,五方的发扬光大指日可待。”东曜冷笑着咬牙切齿,“假若知道成年之后能平白多出这么多女孩对我报恩,以身相许,我定然也去资助什么春蕾计划了。” “东曜你真猥琐,完完全全下半身动物。”五采顾不上澄清误会,继续逗弄被丘比特射伤而不自知的好兄弟,“对了,你现在是不是在吃醋?” “醋?”东曜上下左右打量早被抢空的餐盘,“哪里有?”演技好得可以问鼎奥斯卡,“你知道,我又不喜欢小妹妹,你要,你拿去享用好了。当然成熟的女人更有味道,水蜜桃似的,哪儿都是软软的女敕女敕的水水的,比如那个欧阳……” “嗨,光芒,你也在哦,怎么不出声,差点都没有看到你。”五采笑容可掬地弯下腰对光芒打招呼, 扁芒无奈止住向外溜的脚步,“着色哥哥。”声若蚊哼。 “上次不是说了吗,现在叫我的名字就好了呀。”五采摆出十成十的优稚大哥样。 “五采。”光芒听话地叫了一声,同时眼神不争气地转到五采身边的东曜身上,要不要和他打个招呼呢?光芒犹豫。 竟然对他视而不见?竟然连声招呼都不打?已经被五采撩拨得火起的东曜再也按捺不住,“我只喜欢欧阳老师那样的成熟女人,至于这种要用力啃咬才能嚼得出水分的青涩苹果,比如她——”他蒲扇似的巨掌有意无意地在光芒的脸颊边撩了撩,“道不同不相为谋,拜拜。” 五采无奈地看着东曜拂袖而去,“别理他,他最擅长的就是心口不一。”他安抚地拍了拍羞红了脸的光芒的肩膀,“这几天还好吗?” 懊死的,动手动脚!东曜贴在墙边,偷看茶水间里的情形。 “没关系啦,换一家好了。我让宾芬把家教中心的号码和地址给你,你自己去找找看,当然我也会一直帮你留心的。”五采拍了拍光芒的头顶,“别垂头丧气的,打起精神!” 还拍还拍!懊死的,剁了你那只猪手清炒油炸盐拌醋蒸喂野狗!东曜血腥地诅咒。 “秋凉了,你怎么还穿着夏装?美丽动人可是会生病的哦!”五采月兑下薄棉外套。 对五采而言普通长度的外套披在光芒身上却成肥肥大大的风衣,她仰起瘦削的脸,“谢谢你,五采。” “哎!”五采背倚着墙壁,双掌轻轻摊在光芒的肩头,不知不觉地做出了护卫的姿态,“这么软弱又逆来顺从的性情!我该拿你怎么办?”他担忧地拢紧了眉头,摊在光芒细弱肩头的手指微微弓起,一点一点都是关爱的压力。 东曜一跺脚,转身离去。 ☆☆☆ 阶梯教室最后面最里手的座位,除了客满不然绝对无人问津的冷宫位置,东曜只用一个脑细胞就能算到光芒一定选那个位子。 丙然。 扁芒瘦弱的小身躯只占去三分之一多的位置,脊背神经质的绷紧,看起来似乎连课桌椅这种死物都敢欺侮她。 “楼市低迷是有先兆的,比如购房人突然增多,但房租却大幅下降,房屋空置率增加……”慵软的嗓音,性感成分远大于威严。 欧阳老师名不虚传,火辣的丰唇,冷白的贝齿,隔着一百米远都能让雄性动物失去理智。 “我曾经以49万的价格在某地段购置一套单居室,后来在低迷期以38万出售,这就是所谓的割肉,筹措足够资金,在低迷期吃进更多优势房产……” 老师的经验之谈在抵达光芒耳膜之前随风而散,她只是傻傻凝视着讲台上挥洒自如的成熟女人。真的好美呀!就像东曜说的,熟透的水蜜桃,哪儿都是软软的女敕女敕的水水的。 东曜侧头怒视那个魂飞天外的笨丫头,他忍无可忍“啪嗒”合上笔记本电脑。该死的,到底是来上课还是来发呆?要发呆,大便的时候也可以呀,何必跑来这里浪费时间?东曜好容易才克制住自己,没有冲过去甩她两个耳光,好叫她大梦初醒。 “嘀——”就在东曜快要憋出内伤的时候,下课铃声响起。所有男生同时起身离座,不过除了东曜,其余雄性的眼光、目标、步伐甚至连神情都整齐划一,冲向美女老师,冲呀。 东曜丢了一颗口香糖,锻炼嚼肌,顺便安抚自己快要爆裂的心情,该死的,她还在发呆! 难道她不知道读书需要集中思想吗?难道不知道学习需要花苦功吗?任何成就都是建立在不断枯燥重复的练习中呀! 午后的太阳慢慢西移。 “光芒!”东曜一边叫一边抬起手想拍拍光芒的脸颊让她清醒一点,手腕上的豪雅运动表从袖口滑了出来。 阳光通过全钢表壳折射进光芒的眼中。 “呀!”软软扬起的手,轻轻侧开的脸,虚怯闭上的眼睛。 懊死的,她连应急反应都能这么迟缓软弱。活月兑月兑一只没壳的小乌龟,食物链最最最最下端! 在肚子里翻腾了一节课的责备的话语突然全部胎死月复中,东曜一手提起光芒,另一只手将她的课本笔袋书包拢住,“跟我来!” 扁芒脚不点地地被东曜塞进第一排中央位置。阳光从左右窗户疯狂地洒射进来,“还有一节课,你最好专心听讲,下课我会随机提问。”东曜保持凶神恶煞的表情。 被迫急速行进的光芒喘息不定,大脑严重缺氧,她不解地瞪着东曜。 “上课了,看老师!”东曜低吼。 “同学,这是我们的座位!” “滚!”随着“啪嗒”两声,书本和背包被丢在地上。 “你讲不讲道理?” “嗯?”东曜皱眉抬眼,双手成拳朝桌面一放。 被欺凌的善良同学含泪忍辱默默离去,毕竟看起来比五公斤铅球还坚硬的拳头的杀伤力是不容小觑的。 “东曜,你好过分!”光芒实在看不下去了。不过,中气不足的声音,责备听起来也像娇嗔。 “怎样呢?你是想学周处除三害,还是鲁智深三拳打死镇关西?”东曜捏起光芒细小的手往自己掌心一放,“没有牙齿、没有爪子、没有壳,甚至没有速度,你自顾不暇,还妄想打抱不平?” “听课!你也就只剩这颗脑还有改造的余地!” 东曜恶狠狠的口气突然伪装不下去,“该死的,你为什么总是看起来很好欺负的样子?惹得我就想欺负你!”他捏住扁芒的手,掌心传来的细弱的触感令他不知不觉挑高嘴角。 有吗?明明就是他天生霸道,仗着自己天生优势欺负别人,“你放开,我要做笔记!”光芒小声抱怨。 “不是还有另外一只?” “明明就是我的手……”真可笑,为什么自己的手自己不能拿来用?光芒哭笑不得,而且,被他捏住的是右手。 “不然,你试试看自己拔回去!”东曜勾起乌溜溜的大眼睛,笑容恶毒之极。 扁芒认命地用左手做起笔记。 “你的手虽然很小,但是一点都不软,也不够滑,也不够腻。”东曜厚实的嗓音压得低低的,像远山后暮鼓的回响,沁人心脾。 扁芒羞红了脸,刚刚是谁振振有词的要她专心听课?言犹在耳,他自己先破戒,真是霸道!霸道! “那天早晨,我对自己说。”东曜的话语越来越像梦呓,有点混乱,有点模糊。 扁芒一边对自己说不要去听一边却忍不住竖起耳朵。 “如果在阳光照满你全身之前,我能走到你身边,那么我就对你……”东曜咽下了最最关键的字眼,“结果,太阳笼罩在你身体上,你的头顶,你的睫毛、鼻尖,指甲,都被染亮。” 细致的描述令光芒不知不觉身临其境。哪一天早晨?是那天吗?他在操场上一圈一圈的奔跑,优雅得像巨型猫科动物。她听任他的脚步声接近,听任他的脚步声离去,她一直以为他来了又去的理由是,她不足以令他驻足不走。 “就好像现在这样——”东曜终于将视线从讲台转向了身边的小人儿,“通身都是透亮的,好像会在阳光中消融一样,我当时只有一个冲动……”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哑,只有一个冲动,把她紧紧拥在怀里,不让她消失,“我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么痴傻的念头,受了惊吓,就像被自己影子吓到的笨狗,于是我逃了。” 逃了?东曜会“逃”?为什么?讨厌的东曜总在最关键的地方“消声”,光芒听了半天仍听不出所以然来。她忍不住轻轻扫了他一眼,恰恰撞上他无可奈何的微笑,两人都惊慌失措,欲盖弥彰地埋下头。 “咚咚!”优雅的食指扣了扣东曜和光芒之间的桌面。 妖冶如火的欧阳老师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两个跑神学生的面前,“我不会留作业,希望课堂上的东西你们可以即时消化。” 扁芒的脸红到不能再红,东曜却挑衅地抬起头迎接老师警告的目光。 欧阳挑高一边眉毛,这个大男孩气质竟然如此狂野。而他身边的小女孩比白色更无色,当他的影子似乎还不够格。但是被爱的女孩最矜贵。 “他爱她。”这三个字堂而皇之地写满了他的四肢百骸五官脸孔,写在了他放肆的握紧却怎么也不放开的手上。他就这么放肆地握紧喜欢女孩的手挑战老师含蓄的指责。 欧阳不知不觉笑出来,年轻真好。 ☆☆☆ 莹润的灯光密密笼罩着埋首于菜单的光芒。 东曜手中也有一份菜单,但是他的目光却落在光芒的脸上。 大约是因为超瘦的关系,光芒的下巴看起来特别细巧,细巧中带着病弱。唇线不够清晰,鼻梁不够挺,所以她的鼻子嘴巴虽然足够小巧,但都称不上玲珑。苍白的肤色此刻微微泛青,很像海洋中的万年玄冰。 这样一张柔弱的脸庞,怎么看,也算不得漂亮,更别提倾国倾城颠倒众生了。 扁芒习惯木着脸孔,七情不上面,那种因为戒慎而内敛的气质在东曜看来是那么独特。在他眼中,那是一种不染尘埃的清灵。 “好贵。”光芒抬起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中全是畏怯。 “我有说过要你付钱吗?”东曜恶形恶状,“麒麟鱼、蟹粉炒虾仁、白肚炖本鸡、清蒸大白菜、一壶加蛋黄酒。”熟稔地报出一串菜名,他将菜单丢到一边,快乐地欣赏光芒欲言又止的可怜模样。 要欺负她、要控制她,都太太太容易了,照理说没有半点征服的快感,但是东曜乐此不疲乐在其中乐不思蜀,他一点都不介意浪费时间和她瞎耗,多久他都不心疼。 扁芒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端起茶碗,“很漂亮对不对?”没话找话,总不能相对无言,那样一定会尴尬死。她摩挲手中翡翠色的瓷碗,不知道是怎么烧出来的,翠中带着黄,像青女敕的草色,明明是个死物,看起来却像包含无限生机。 “呃——”东曜自负见识不凡,但他恰恰对瓷器毫无研究,“茶也很好喝呀,还有这里最出名就是杭州本帮菜。”平白失去一个卖弄的机会,他非常不爽。 菜很快上来,东曜立即像小毖妇再嫁一样精神起来,“这黄酒是加了姜丝、白糖、鸡蛋打散了在火上温热,很补身的。”跟木耳在一起混久了,谈起吃,他自是滔滔不绝。 殷勤为光芒添酒,东曜不否认自己动机不良,他想看她微醺的模样。 他看到了,被染红的脸颊和嘴唇,多了一束神采的眼睛,清丽的光芒竟然小小地妩媚起来,“光芒。”东曜轻唤。 “嗯?”中气不足的声音,让人很心软地婉转着。 东曜突然回忆起初见光芒的情景,那时的她真是又丑怪又笨拙,但是很奇怪,他一点不讨厌她,甚至他还很深刻地记住了她。为什么?“光芒。” “嗯?”光芒停住筷子,认真地等他说下去。 “这个大白菜很爽口,还带着菜的鲜气,用杭州人的话说,就是‘魂灵儿还没来得及透出来’。”东曜顾左右言其他,“换言之,我们现在吃的这白菜还带着它魂魄呢!扁芒,这个有点像你。” “嗯?”光芒彻底傻了,什么意思?她像菜?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东曜掩饰不住自己的心慌意乱,“光芒,我看,我们还是交往看看吧?”很想说又很不想说的话,终于还是滑出舌尖落地生根。 “嗯?” 扁芒木讷的反应让东曜很想一头撞死。天啦,他表错了情?一切只是他单方面的自作多情?不! “我们,这样不算‘交往’吗?” 显然,光芒不能理解这种日韩偶像剧中的常用句式。东曜狠狠吸了一口气,慢慢笑得很恶毒,“我的意思是,光芒,我们搞对象吧?” “啊?” 东曜第一次看到拘谨的光芒这么大动作,一双筷子直直地被甩出去。 “这是二楼,打地洞恐怕不可以。”虽然很期待她肯定的答复,但是东曜还是忍不住打趣。他没见过女孩子这么羞怯的反应,先是脸红到耳根,然后整张脸埋入手心,最后干脆把脸藏进臂弯。这绝对不是一个从小看着港片里的接吻镜头长大的都市女孩会有的反应。 “好不好?”东曜肯定自己是真的心动了。 扁芒慢慢抬起头来,轻轻地问:“真的是我吗?” “好吧,我准许你发问。”东曜停下脚步,仍想板着脸,但雀跃的心情破坏了他的伪装,他用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温柔语凋说,“我知道你憋了很久了,说吧。” 路灯将两个大孩子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而且不分彼此地融合着。 “为什么是我?”光芒鼓足了勇气问。 “为什么不是你?”东曜赖皮地将这个问题丢回去。不是他不想回答,而是他自己也没有答案。她不美、不聪明、不活泼、不大方。可是她就是能让他记住她,她就是能让他心动。 “那——”光芒突然取出钱包,“刚刚那顿饭,我负担一半。” 为什么?“那个女同志送你几千几百的衣服也不见你和她锱铢必较?”东曜怒。他从五采那里旁敲侧击出光芒一身名牌服饰的来历。 扁芒默默垂下头。 东曜自悔失言,他的话太伤她自尊,“对不起。” 他向来是死硬派,恐怕也只有光芒能令他轻松说出“对不起”。 “不是的,东曜。你和她不同。”光芒认真地说。宾芬只是好朋友,但是东曜不是。 “她的施舍会令我心虚,而你的,会令我难过。”光芒咬咬牙,继续说下去,“你确定你要施舍我吗?”她要和他平等的交往,一定要! “该死的!”东曜抓住扁芒的肩膀,“我是你男朋友!请你吃饭是天经地义的,干该死的施舍什么事?” 他说,他是她的男朋友呢!扁芒垂下头,嘴角轻轻飞扬起来。 “太不够意思了,藏起笑脸不给我看!”东曜捧住扁芒的脸。 “没有……啊且!”光芒仍穿着薄薄的夏装,这原本也没什么,农历二八月向来是乱穿衣的,爱美的女孩通常都磨蹭着不肯换季,但她并不爱美。 东曜细心留意了几次,路过玻璃橱窗或是镜面的时候,光芒仍然只是木头木脑地走自己的,不会多张望一下,“该死的!”他想到了原因,“我们去买衣服。” “不要!” “男朋友送你礼物是天经地义的!” “哪来那么多天经地义?”光芒轻轻反驳。 “那么我眼睁睁看着你,感冒肺炎肺水肿呼吸衰竭死翘翘,这样才算天经地义?”东曜恶声恶气。 “……”这个家伙想象力怎么这么丰富?她不过打了个喷嚏,他竟然能一路联想到她病死?“你,讨厌!”光芒一掌拍在东曜胸口。 “哈!原来你也会撒娇?”东曜喜形于色。 原来自己也会撒娇?光芒也呆住,立即收敛形态。 第六章 “阿曜?”无法置信地低呼,很细微,显然是一时间抑制不住地月兑口而出,并不是真的呼唤。 无奈,东曜耳聪目明。他转头、扬眼、皱眉、伪笑,“母亲大人?” 林优硬着头皮走上前来。陪伴她的男人等候在一旁,很识趣地没跟上来。 扁芒忙着掰开东曜粘在她腰上不放的怪手。 东曜贴在光芒脸边亲昵耳语:“我妈妈。” “啊?”光芒差点吓得魂飞魄散,她瞠视眼前这个优雅高贵的女人,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招呼。这个女人看起来好年轻,长长的腿裹在牛仔裤里,怎么可能是东曜的母亲?姐姐还差不多。 “你最近去了纽约?”东曜瞧母亲一身新款gap,随口猜测,这个品牌国内仍无商家代理。 “你怎么知道?呃,我走前给你发短信的,大概网络问题你没收到,要么就是我根本没发送出去。呵呵。”林优笑得很勉强,她也知道自己找了个极烂的借口,到底她忘不了自己母亲的身份。 东曜很配合地不拆穿她,“这个bottegava的包包真好看,原来不一定非得搭配职业装,不过最要紧还是妈妈本身压得住阵脚。” 轻飘飘的马屁拍得林优灵魂出窍,顺带赏给光芒一串青眼,“同学?多秀气!” “女朋友。”东曜直言不讳。 林优呆了呆,儿子亲口加封承认名分,这还是头一回,“你看,多好。”她含混地夸赞,但脸上到底还是露出一点失望的神色。 东曜挑眉,“妈妈,你去玩吧。”很体贴的话语,配合乖顺的笑容,林优觉得贴心之极。 “那位是你的小男朋友没错吧?”东曜的神态语气天真之极,林优闻言面如死灰。 “东曜,我忘记和你妈妈说再见了,我甚至都没有喊她一声。”光芒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怕什么?就算他们都不喜欢你,我喜欢你就好了。”敏锐的东曜一眼就看出妈妈对光芒不甚满意,所以他才故意拆台让老妈难堪。 “呵,”东曜笑起来,“我发现我会不自觉地维护你。”这种感觉真好。原来并不是站上冠军奖台的时候男性自尊最勃发,而是心甘情愿保护心爱的小女人的时候。 扁芒认真看了东曜一眼——就算他们都不喜欢你,我喜欢你就好了——她该为这句话开心,还是担忧? 东曜兴高采烈地满大街游走,审视今年的女款秋装,光芒安静地跟随他。 “我不要。”光芒努力严词拒绝,但她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软绵绵的声音怎么听怎么像撒娇。 “怎么了,不够漂亮吗?不会呀?如果你不是光芒,我真要怀疑你这样的坚持是别有用心。是不是故作清高引起我的注意。”东曜无奈笑道。可惜,光芒太笨太土,这么市侩的智慧她才没有。 “不是的,东曜,我就是不要!”光芒不得已按住东曜就要付钱的手。 “你干什么?”东曜正要发作,却发现光芒按在他手背上的小手不住轻颤,“你怎么了?”他大惊失色,眼前的光芒一呼一息都显得非常吃力。 “没什么,你刚刚走得太快了。”光芒扶住发昏的额角。 “你怎么不和我说?”东曜作色。 你并没有问呀。光芒苦苦一笑,将抱怨的话留下心底。 扁芒逆来顺受的姿态令东曜更心疼,“靠着我,闭上眼,休息!”他恼恨地发号施令。 “我不要你送的衣服!”光芒坚持。 “不!”东曜更加固执,“我先帮你买好,然后你一件一件来赎!”他瞬间作出整盘计划。 “嗯?” “来给我做家教吧,光芒。” “嗯?教、教谁?” “光芒,我可是人人走避的体育生呢!”东曜顽皮地眨了眨眼睛。 “体育生?”这个关键词确实能说明很多问题,比如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素质低下成绩狂差,总而言之,恶名昭著。饶是不问窗外事的光芒也听闻过体育生的斑斑劣迹。联想到东曜在课堂上霸占别人的桌位还有当着老师面跟她表白…… “好了!别像看异形一样看着我。干不干?一句话!” “可是我不太会教别人。”已经有两次不成功的家教经验了。家长和学生都嫌弃光芒抓不住重点,不会归纳总结。 “试试看又不会死!” “好、好吧。”光芒无奈。他怎么随时随地都能唬起脸,怪吓人的。 东曜失笑,连忙咳嗽两声作掩饰。真是吃定她了! “一小时一百元。”东曜随口报了个数字。 “不,没有那么多的!”光芒吓了一跳。 “你是给大学生补习嘛,而且我成绩差,性情又顽劣,总之,要你多费心了。”为了照顾女朋友要命的自尊心,这样抹黑自己,倒霉!“当然了,我提供这么高薪水,也是有附加条件的。”东曜奸商本色不改,“你必须随传随到!”嘿嘿,奸计得逞。 “可是。”光芒嗫嚅,“我白天是要上课的。” “该死的,你弱智?我们一个学校,你上课我不上吗?别啰嗦了,把这件外套穿上,明天给我上三个小时家教!” “还不进去?门禁时间要到了。”东曜笑眯眯地看着光芒不住用脚尖在地面画圈圈,他当然乐意看到喜欢的女孩在他身边流连忘返。 “这么快就粘我,我要怕的,说不定落荒而逃!”东曜玩笑。 “东曜!”光芒闻占一旺,不由抓住东曜的手,黑亮的眼珠不住轻转,说不尽的楚楚可怜。 “真傻!”东曜笑着叹了口气,“如果是真的,我会说出来吗?还有,叫我东东。”他自恋地拨拨头发,“东——东。怎样,好听吧?” “不。”光芒皱皱眉头。 “真没情趣。”东曜抱怨。 “你又不是小孩子。”光芒认真地解释。 “我当然不是小孩子,还用你告诉我……”等等,光芒的言下之意,“你是觉得我是个大男人,这种女乃声女乃气的称呼不合适?”东曜喜形于色。 “嗯。”光芒点点头,平稳的神情纯澈至极。 “你当我是你汉子?”东曜眉飞色舞,“哈哈!” “嗯?”光芒想了一会儿才明白被东曜吃了豆腐,“讨厌!” “好,我准许你叫我东曜!你记住,你一辈子都要叫我东曜。一辈子哦。” 一辈子,好渺茫的承诺!可是也让人觉得好幸福,“嗯!”光芒用力点点头,忘了所有的矜持。 “好了,门禁时间真的到了。”东曜留意到宿舍门被关了半扇,“我保证,你明天睁开眼睛见到的第一个男人会是我。”明天清晨他会来这里站岗。 “东曜!”光芒急切地叫了一声。 东曜诧异地看着自己被光芒捏紧的右手。有的女孩子投怀送抱仍面不改色,但光芒不是最矜持和最含蓄的吗?像一株小小含羞草。 “东曜,告诉我。”光芒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努力微笑,只要她一笑起来,就在她的脸上点染出一朵魔幻的花,“为什么是我?”努力绽放的笑颜上有哭泣似的颤动。 东曜一言不发将光芒紧紧拥入怀中。与他想象的一样,光芒无比柔弱,似乎稍稍加力就能将她揉碎,“傻丫头!”他将下巴枕在她的头顶。 “为什么呢?”她一定要知道答案,不然她无法相信这个梦是真的。 “因为,你好欺负!”这不是全部理由,但无疑是很重要的理由,他不知道多喜欢对她捏圆搓扁呼来喝去,欣赏她欲哭无泪有口难言的可怜模样,“还有,你脾气好。”东曜终于有点明白自己是被她的温柔打动,那种很彻底的温柔,他本能的知道她会包容他跟随他,一辈子那么久。 是吗?并不是脾气好,只是没有资格使性子呀。 扁芒轻轻笑了笑,将反驳的话埋在心底。她轻轻侧脸,让耳朵贴上东曜的心口,让他强健有力的心跳声占满她的一切:呼吸、血液、思想。她一定一定要记住这一刻,也许她这一辈子就只有这么一刻的幸福。 她会放任自己做完这场梦。一定会!就算她知道,梦总会醒。 ☆☆☆ “一般而言,一个品牌的清洁产品能做得像保养品一样好,这个品牌就是可以信赖的好牌子了。” 五采和林优交流护肤心得,相谈甚欢,两人都是精致的脸孔,优雅的装扮,远远看去倒像是月历牌上相依相偎的姐妹花。木耳坐在一边冲泡功夫茶,洗杯、冲泡、闻香一整套程序架势十足,宽美的脸上是温厚的微笑。 “稀客。”东曜进门,似笑非笑。照老规矩月兑了汗湿的运动衣,赤着膊坐到老妈身边。 五采和木耳立即识趣地离开,偌大的客厅就只剩下东曜母子俩。 “今天怎么这么有空,来尽母亲的监护职责?” 东曜双手枕在脑后,气定神闲地看着林优。 “阿曜,那个人是我的生意伙伴。”林优急急解释。 “你不是整形科医师吗?什么时候下海从商了?” “阿曜,妈妈的诊所一直都是自己经营的。叫‘浮世繁花’,已经在电视台的黄金时段打了好多年的广告。”林优苦笑了一下,“还常常埋怨妈妈不够关心你,你还不是一样不够关心妈妈。” “我有机会有资格关心你吗?”东曜迅速反击,“你的身边一直缺的是男人,而不是儿子!” “阿曜!”林优涨红了脸,“妈妈今天来看你其实是想问问你……” 东曜仍然似笑非笑,“我女朋友的身家背景祖宗八代?” “……是。”好好的母子谈心,却被东曜搅和成了险诈的商务谈判,林优觉得很难受。 “听好。”东曜勾起了圆溜溜的大眼睛,无害的女圭女圭脸立即变得狠毒起来,“她是特贫生,家里一年的收入未必抵得过你一个小时的收入。还满意吗?” “阿曜!”林优大惊失色,她绝没料到情况这么差。 “有问题吗?妈妈你是最最成功的职业女性,你总不至于肤浅到嫌贫爱富。”东曜要笑不笑,冷冽地打量母亲,像一头狩猎的兽。 “不是的,阿曜,这个问题妈妈想和你好好谈一谈。” “妈妈,如果我想整形的话,我会非常信服你的专业知识,毕竟你是这行的翘楚。但,关于恋爱婚姻,儿子我直言不讳,我实在不需要你失败的经验之谈!” 林优黯然离去。 东曜也陷入沉思。 “为什么?”五采像猫咪一样无声潜近。 “什么为什么?”东曜笑得很勉强。 “为什么拿光芒的出身作武器刺激你妈妈?” “我只是陈述事实,你少管我的闲事!”东曜恼羞成怒。 “就算我不管你的闲事,我也要管光芒的。你下意识地嫌弃她?嗯?”五采坐到了东曜对面,逼视他。 “光芒没有你的生气勃勃,对你而言很小的一个伤口放在她身上也许会要了她的小命,你不要害她!”五采提醒,也是警告。 “我和她的事,轮不到你来管!”东曜大怒。 “你的狮子吼留着吓唬别人吧,我对你免疫!” 五采冷笑,“我要管的事,不需要任何人来‘允许’!” 木耳及时地捧出半只蜜酿木瓜,“五采,你的美容圣品。东东,你要不要也吃一点,维c很丰富的。” “走开!”怒火中烧的两人同时对木耳开炮。 木耳叹了口气,“我冷眼旁观,你们最近的争执都是为了那个叫光芒的女孩子,换作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你们是三角恋,实际上并不是,你们为什么不能摊开来说,这么互相猜忌,不怕弄巧成拙,无中生有?” 东曜闻言心惊,有些怕了,日日拿光芒做话题和五采吵,绝对不是明智之举,他自己拿光芒当个宝,理所当然认定别人也会一样。 “我倒是很想和他开诚布公,可是他躲躲闪闪藏着掖着,我有什么办法?”五采抱怨。要不是他真拿东曜当好兄弟,他才懒得管这档子闲事,死这么多脑细胞。说实在话,他很为东曜和光芒担忧,东曜和光芒之间的这段感情,看不到终点,却已经看得到崎岖。 “我只是,很困惑。”东曜终于敞开心扉,“我选择她,但是我自己并不明白是为什么。我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上帝手中的提线木偶,照着剧情演戏。当然我是觉得很快乐。” “你的困惑,只是因为你遗憾。”五采一针见血。 东曜叹了口气,“我承认,我从没想象过自己的真命天女会这样平凡。事到临头,难免有些……困惑。”他依然回避“遗憾”这个字眼。 遗憾,是力有不逮、是擦肩错过、是得而复失、是不懂珍惜。这些问题都不存在于他和光芒之间。 东曜真的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对一个平凡的女孩子神魂颠倒。 东曜对自己的人生一直很有野心。“我一直以为自己会以征服旷世美女为乐。但是我现在才懂得我过去获得的那些所谓快乐,也许并非快乐。” ☆☆☆ 东曜发现光芒罕见的寡言少语,对于大多数问题她都以“嗯”来回答,最多加上平上去入四声作为点缀。他很恶毒地设计连环对话。 “今天天气很好哦。” “嗯。” “温度高。” “嗯。” “很热。” “嗯?”光芒开始困惑了,东曜好端端的怎么这么多废话。 “热!” “嗯……”光芒瞪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东曜很奇怪地笑到“肝肠寸断”,她始终没有意识到自己被他耍了。 这一串绵密娇软的鼻音和光芒天真无邪的表情令东曜快乐到灵魂出窍。真的,他也是刚刚发现他可以这么无聊。 ☆☆☆ 知道光芒与东曜正式交往之后,宾芬表现出强烈的敌意。宾大小姐全力动用她庞大的人际网,没几日便收集到一大堆生猛鲜辣的情报,关于东曜的。 五采说,他十来岁就以攻克女友的最后堡垒为乐。 他过去的队友说,他比赛前夜从来不独宿。 五采说,他选择做时尚饰物的小买卖,初衷只是为了结识更多小妹妹而非赚钱。 他的过气女友说,他异常自我,和他约会只能见缝插针配合他的时间,不许打扰他学习、不许打扰他训练、不许打扰他做生意。 是吗?光芒自管自地洗了脸,可是和东曜交往这一个多礼拜,他总是想尽办法和她呆在一起,他可以旷了自己的课来上她的课,他带着她一起去马场去击剑馆……他好像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是使不完的精力,可是她累坏了。 扁芒打量镜中自己的脸,细瘦的脸上,雪上加霜又添了三分苍白。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因此更加突出,最重要,眼眸中多了爱神赐予的光华。向来惨淡的小脸奇迹般地迷人起来。 当然,这份美丽隐隐约约带着回光返照的死气。 扁芒强迫自己忽略。 “阿芒!”宾芬气急败坏地大叫,“他动机可能是十恶不赦的,阿芒你是个不解风情的小傻瓜,你不知道男孩子和男孩子之间那些暗无天日的游戏,他接近你也许是为了一个赌约,也许他只是大鱼大肉大虾大鸡蛋吃多了,想用萝卜豆腐大白菜爽爽口……阿芒,你要小心,被人劫财劫色又骗去心可不是滑稽的事情。”她一着急,说出来的话更加乱七八糟。 扁芒轻轻翘起了浅白的嘴角,她一无所有,除了平凡。 她的心,不用东曜来骗来哄来抢,她自动双手奉上。光芒轻轻压住胸口,试图赶走突如其来的昏晕。 真不明白,东曜为何时时刻刻都英姿勃发,穿上雪白击剑服的他潇洒不凡、骑在马背上的他狂野不羁、戴着护胸手持弯弓的他冷傲不群、故意板起面孔凶她的他霸道无理又顽皮可爱。光芒相信这一切都是上帝指缝漏下的幸福。 他对于她而言是飞来横福,她承认她没见过世面,眼皮子浅,但她无力抗拒他。 “你知道吗?”宾芬喋喋不休,“和他交往最久的女孩子只有一个月那么长!是不是像扫把星滑过天际一样短暂?到时间了,我带你去见她!” 斑大健美,浓密的毛发,妖烈的眉眼,“叫我小寿。”小寿潇洒地弹掉吸了一半的烟。 扁芒有些胆怯,不知道怎么应对。小兽?多适台她的名字。 “知无不言吧。”宾芬寒着脸,一边打开钱包一边说。 小寿的眼光飘到宾芬的手中,贪婪地看了看,不舍地移开,“你叫什么,是不是姓林,名黛玉?东东那野小子的口味还真是杂。” 扁芒低着头,任她调侃。 “我做洋酒促销……” 扁芒沉默,聆听。这个是什么职业?她不太懂。 “听说东东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 扁芒诧异,东曜,好学生?她肯定自己听错了。 “可是东东玩起来却那么疯……他很霸道,当然他有资本,女人都心甘情愿的宠他……” 扁芒确定自己不想再听下去了,“宾芬,”她鼓足勇气抬起头直视宾芬,“我想,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可以解决。”她一说完,立即别开脸,她不敢相信她真会对宾芬说出这么冷漠的话。 “小兽?”光芒扫了那艳女一眼,“再见。”轻轻挑起嘴角,微微一笑,不想太失礼,她转身离去。 小寿耸耸肩膀,宾芬狠狠瞪她一眼,她只得继续说下去:“怎么东东已经成名了吗?像小贝一样?关于他的风流韵事都可以拿出来出售换钱?你可听说过辣妹说小贝在床上像野兽,东东……” 扁芒显然听到了后续的话,她加快了脚步。 “走!”宾芬将一叠钞票递给小寿,她懒得和这个身份暧昧的艳女纠缠。 “好端端地为什么要我抹黑东东?我们只是一起玩过几次,至多跳过贴面舞。东曜算得上自制,说真的,只有五采上过我……” 宾芬有一瞬间大惊失色,“走!”从牙缝里蹦出这个字眼。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小寿吊儿郎当,“如果你是要第三者插足的话,我看你还是死心吧,东东有多强,那女孩就有多弱,绝配!” “快点给我溜之大吉,不然让你一文不名!”宾芬大怒。 ☆☆☆ “东曜,你今天要补习什么?”光芒无奈地问。 他实在是个很任性的学生,每天都临时点播,令她无法提前备课。 “地理吧。初中阶段的就好了。”东曜甩甩汗湿的头发。 初中?东曜的程度这么差吗?“我手头没有教材,所以我只能记得多少说多少了。”光芒清清嗓子,低下头,略略沉吟,“中国总面积……” 东曜一会儿坐着,一会儿站着,一会儿托腮瞪着光芒不放,一会儿观察自己的光着的大脚丫子,最后揪起胸前的衣服猛嗅了两下,皱皱鼻子,双臂一展,月兑下来。 扁芒瞠目结舌,“东曜!”来不及指责,双手已经捂住了面孔。 “光芒你就是这点最可爱,别的女孩子和我在一起姿态会变得特别妖、语气会变得特别软、眼神会变得特别媚,使出百宝撩拨我,可是你就只会脸红。” 东曜拉下光芒的手。 “穿衣服啦!”光芒用力闭着眼睛。 “你是不是走错时空的大清朝人?”东曜好气又好笑,“我的身体不知道多好看,你当我怪兽?” “穿衣服,穿衣服!”光芒说什么也不肯睁开眼,饱览“秀色”。 “好啦,穿上了。”乌溜溜的大眼睛顽皮地转了转。 扁芒慢慢张开眼,“你,骗人!” “不许闭上眼睛!”东曜霸道地叫,“不然后果自负!” “什么后果?”光芒看着放大在自己眼前的面孔,理智开始涣散。东曜真的很好看呢!敝不得那个小兽说女人都愿意宠他。 “女孩子在男孩子面前闭上眼睛当然是邀吻。”东曜言之凿凿。 “你,讨厌!” 东曜最喜欢光芒这副又急又恼又无可奈何的模样,眼帘压得低低的,浅白的嘴唇微微噘起来,不知道多娇俏可爱。唔,不能让她知道,上次对她说了最喜欢看她笑,结果她就不肯再笑给他看了,真是害羞到要命的程度,“光芒,我听五采说,你那个室友一直在打听我的事,她是不是要阴谋破坏?” “东曜,上课啦。”光芒试图拿出做老师的尊严,可是东曜果着上身,害得她只敢面对地板。 “她是不是对你报告了我的很多风流韵事?”东曜眯着眼睛,试探。 “你到底要不要上课?”光芒鼓足勇气抬头正视东曜。 “课间休息嘛。她一定说了,所以你现在很生气!” “我没有,一点都没有。”她只是想回避那个话题,“如果你不要上课,那么我要回去了,已经很晚了。” “好了、好了,怕了你。”东曜只得丢开那个令他心神不定的话题。 “你、你先穿好衣服!”光芒无奈地垂下头,“我好开始讲课。” “行!回答一个问题!要不,你就对着地板传道授业解惑。”东曜狡猾地说。 “你!”光芒无可奈何,“就一个。”他真难缠! “宾芬对你说的那些,你介意吗?”东曜小心翼翼地问。 扁芒叹了口气,这样的关切,是不是代表做贼心虚呢?“不。”过去的东曜与她无关,以后的也是。 现在的东曜在她身边,她无理由自寻烦恼。 “不?”东曜竟然觉得失望,“难道那个宾芬告诉你,我守身如玉坐怀不乱?” 扁芒忍不住笑出来,“不。我知道,宾芬说的添油加醋未必真实,但是空穴不来风,大体是不错的。”她一不留神说出了藏在心底的话。 东曜错愕,“光芒,你好像比我认为的聪明。而且,聪明很多。” 扁芒苦笑,不知道该当东曜的话称赞还是诋毁,“那么你给我的一百块一小时的薪水是不是该上涨?”她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不该和他说俏皮话的,看吧,他两只眼睛都开始放光了。 “光芒,我发现我其实一点都不了解你!”东曜将光芒抓进怀里,“原来你不是一只不会吭声的小兔子!” 祸从口出!“放、放手。我们上课!”和他的亲昵不会让她不舒服,但是她仍然不习惯。 “今天不上了,陪我聊天,好吗?就当做心理辅导课就好了!”东曜搂紧光芒,将她的小脸贴在胸口,他爱死与她肌肤相亲时那种冰丝丝的触感。 “……”他花样还真多! “你来帮我分析,我为什么会喜欢上你。”东曜抚模光芒有些干涩的头发,是的,不滑不顺,别说像缎子了,麻纱的触感都不如。可是他喜欢,就是喜欢这把不算乌黑的青丝与他的手掌缠绕,那么难分难解,慧剑也斩不断,“为什么我会喜欢你?”温柔的低语,听起来更像是无意义的呢哺,而非需要答案的问题。 真是石破天惊的大问题!扁芒无助地瞪大眼睛。 “我仍然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情景,包括你穿什么衣服、什么鞋子。天啦,光芒你那个时候好丑,你是不是故意抹了锅底灰,真难想象你现在的皮肤这么好,细细的、薄薄的,吹弹可破……”东曜一边说一边身体力行表演什么叫做“吹弹”。 “不许再往下说了!”光芒涨红了脸喝止。虽然气急败坏,但细女敕的声音一毫克的威慑力都没有。 “我的言下之意只是,女孩子都需要呵护,而光芒你格外是!”东曜拥紧光芒,“还有你那个时候好别扭,嘴巴像被强力胶粘住,怎么都不肯开口说话!” “那时我说不好普通话。”光芒小声为自己辩解,“好了,不要说那时的事了。” 她是女孩子,当然不愿意自己不美好的形象被人记得那么牢。 东曜多精灵,一点就懂,“好,说现在的。你知不知道你刚刚让我饱受打击?你竟然敢说你对宾芬的挑拨离间无动于衷,哦,你不爱我!你不爱我!”东曜干嚎。 真是个任性的家伙,事事都得顺着他的心意,不然绝对不善罢甘休,光芒无可奈何反问:“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介意?” “……”东曜哑口无言,“你这闷嘴葫芦,让我给你开肠剖肚,瞧瞧你的水晶心肺玻璃肝。”他抓住扁芒的肩膀,作势撕扯她的衣服。 扁芒吓得哇哇乱叫。 “光芒,我喜欢你。”东曜突然停止一切动作,“虽然我仍不明白为什么,但是我知道我喜欢你,好喜欢。” 万籁俱寂,世界似乎退回到蛮荒时代,只剩下天真的夏娃和粗莽的亚当。 “东曜。”光芒轻轻开腔,“我要回去了。”她不敢放任自己紧贴着东曜赤果的胸膛,她抑制不住自己的意乱神迷,她真怕她就那么昏醉在他怀里,“好晚了。” 第七章 东曜无可奈何放开手,随手扯了件衣服,套上,“我送你。” 扁芒刚刚走出卧室,只听见“砰咚”一声,东曜整个人靠在门框上,“光芒,不要走了今晚!”沙哑的嗓音,不展的眉头。 扁芒转身凝视东曜,他在恳求她? “留下来陪我。”他轻轻拉起她的手。 他在恳求她? “好不好?”他只要使出他天生蛮力的十分之一就能令光芒不得不留下,但他没有。他只是很认真地看着光芒,有点可怜地重复,“好不好?” 他在恳求她。 “好。”光芒斩钉截铁,哪怕今晚天这座房子会失火会坍塌。 东曜雀跃,“我发誓,我什么都不会做!”他有点语无伦次,“你知道,光芒,你和别的女孩子不同。” 扁芒神色有点复杂,她不知道该欣喜还是该遗憾。 “来,我们谈心!”东曜想破了头,只想到这个最纯洁的节目。至理名言,恋爱是一定要“谈”的。 于是,光芒和东曜坐在看得见星星的窗户下,谈心。 东曜的卧室里只是适度的凌乱,屋内散布着不少书籍:《运动生理学》、《运动心理学》、《生物力学》、《商务周刊》、《赛车杂志》,还有一些中外名著,英、法两种外文字典。照摆放的样子来看,应该不是纯粹摆设,光芒有点狐疑。 屋角有一个没有支起来的帐篷。东曜说那是高海拔帐篷,模拟海拔3000米处的空气情况,比赛前后睡在里面,稀薄的氧气含量能够促使身体产生更多红血球,从而缓解人体疲劳。光芒听不太明白,只是很清楚地记住了这个帐篷的价格,七千多美金。东曜说这是他今年农历年收到的一份礼物。 屋内最可爱的摆设是一个色彩斑斓的蜂窝造型的鞋柜。上面摆放着东曜的马靴、越野跑鞋、射击时穿的便鞋、晚装皮鞋、高尔夫鞋…… 东曜绝对是在富足的环境中长大的,光芒双手环紧膝盖。 “光芒你有在听吗?” “嗯。” “很累了,对吗?” “还好。”其实她的脑中已经是浓烟密集,她的眼睛现在还能支撑着不闭上,真可算奇迹。 “光芒你的手腕……”东曜抓起光芒的手,腕部的红痕是他的杰作,他总以为自己用的力量已经很微小了,“又是我今天抓出来的?” “不是的,原来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不褪。” 扁芒看了看女敕白手腕上的狰狞青紫淤痕。 “这样啊,那给你种草莓的话……”东曜意识到自己的话过于,急忙打住。 “饿不饿,光芒?你晚上吃得好少。”好吧,不能谈色就谈食吧。一对男女,夤夜相守,照着东曜的思维方式,只能是食色性也。 “不饿。”最近胃口越来越差,大概是太开心的缘故。光芒侧脸看着东曜,“你呢?” “还好吧。” 扁芒不知不觉挑高了浅白的嘴角,看东曜的表情就知道他饿了,只是为她强忍着,“你自己去吃东西,没关系。” “一人独食,多无趣!不要!”东曜很有骨气地说,“那么,接下来我给你说说我周游列国的经历。” 扁芒越来越想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小子,孔子才周游列国呢,“嗯。”仍然温柔地顺从他。 “从荷兰的阿姆斯特丹说起。”东曜眨眨眼睛,总算又可以扯到“色”上了。 时问嘀嗒嘀嗒嘀嗒一点点流逝,长夜似乎仍漫漫。 法国的巴黎左岸、德国的天鹅堡、西班牙的兰布拉斯大街、新西兰的皇后镇、匈牙利的巴拉顿湖…… 东曜钢筋铁骨铜铸的身子,始终神采奕奕,光芒却再也抵挡不住周公的召唤,沉沉睡去。 “太过分了!我这么卖力的为你演说,你敢给我睡!不过大慨你也只有睡着的时候,才肯主动靠着我的肩膀。”东曜傻乎乎地自言自语。 ☆☆☆ “光芒光芒光芒光芒……” 锲而不舍的呼唤,光芒不得不应声醒来。她坐稳了,双手环膝,下巴点在一边膝盖上,“嗯?”这个自私的男人!如果换他在她面前睡着了,她一定不舍得吵醒他。 东曜似乎读懂了黑白分明大眼睛里指控,“我已经乖乖任你睡了三个半钟头了,光芒,我一个人好闷!” 撒娇?那一点点怨气立即烟消云散,光芒挑高嘴角,“嗯。” “你饿不饿?”东曜碰了碰光芒青色的眼圈,有点愧疚。 扁芒轻轻侧开脸,“饿。”其实不饿,但东曜恐怕非常饿了。 “那我去厨房找吃的,很快,等我!”终于有事可做的东曜猛虎出笼一样跳出去。 扁芒突然有点恻然,要活力十足的东曜陪伴总是无精打采的她,是很闷的一件事吧? “法式热咖啡朱古力蛋糕,香腾腾的薄荷茶。” 东曜捧着大托盘走上来,“一起吃。”他坏心眼的只拿了一只勺子一只茶杯,“一起喝。” “我刚好不是太饿。”光芒忙说。 “你最好主动吃下去,不然我喂你。你最好放明白点,我总有办法喂你吃下去的!”东曜恶狠狠地威胁。 坏小子!扁芒无奈张开口。真的一点胃口都没有。 “如果还嫌不够滋味不够香甜浓郁,可以蘸上周围的巧克力汁。” “可以了。”光芒像吃药似的吞下第二口。粗心的家伙,都没有发现她吃得很勉强。 “巧克力的馥郁芬芳,在舌尖会起神秘的化学作用,融化的一瞬间,那种好似固体又好似液体的美味会让人幸福得痉挛起来。”东曜如此描述他的“口感”。 扁芒听着听着面红耳赤。 东曜笑得像只恶魔,“你不要想歪哦,我这是纯自然主义的描述。” 真了不起,还知道自然主义!扁芒无奈地将羞红的脸埋进双膝间。 “光芒,太阳出来了。”东曜轻轻推开托盘。 “嗯?”光芒抬起头,准确落进圈套。 她闭上了眼睛,她的舌尖开始产生化学作用,她幸福得痉挛,一切都像他说的。他是个步步为营的阴谋家,光芒贴在东曜胸口喘息。 “缓过气了吗?”东曜托起光芒的下巴。 他非但是个阴谋家,他还是个野心家!扁芒无奈地任东曜索取。唔,为什么好像万物消失了,天地消失了,自己好像都消失了? 太阳出来了,万丈光芒捉住逃逸不及的白云,一重一重染红它们。 扁芒看着清朗和煦的天空,她不敢直面东曜。而东曜非常无厘头地抓起托盘,“吃蛋糕!”然后他就真的开始吃蛋糕。 扁芒偷偷瞥了一眼,东曜也脸红了。她极力想忍住脸上的窃喜,但是面部肌肉不受控制。 “我想我疯了,放着意乱情迷的美女不看,对着乌麻麻的蛋糕!”东曜也不管自己脸仍红着,捧住扁芒的小脸,目不转睛地欣赏,“我发现我也有当彩妆大师的天赋呢!瞧瞧我让你变得多么娇艳欲滴,嘴唇红了、眼睑红了、脸颊红了、耳朵也红了,眼睛醉了,就像上次你喝了一点点黄酒面目酡红的模样。” 算你狠!扁芒无计可施无言以对,酡红的小脸再添三分娇羞的红晕。 “光芒告诉我。”东曜的脸上竟然闪过自厌的神色,“你会不会介意?如果我知道我会有你,那么我不会刻意去寻欢作乐。” 他竟然对她解释,他竟然对她忏悔?她何德何能,得到他以诚相待? “光芒!”东曜以为光芒的沉默是默认。 “我不会自寻烦恼。”光芒温柔地回应。他只是她的一个梦,梦里没有过去,没有未来,连现在都是迷蒙的。 东曜欢喜不尽,“一起去见我爸爸妈妈。” 扁芒错愕,这是怎么跳的? “一定要见!” “吃蛋糕!”光芒立即把托盘拖到她和东曜之间。 “光芒……”满满一勺蛋糕堵在了东曜嘴边。 受到惊吓的光芒脸上红晕迅速褪尽,小脸苍白眼圈乌黑的她在阳光下像个小小女鬼,她狠狠捣烂蛋糕,“我不要见你爸爸妈妈。” “光芒,我认真的。”东曜诧异地望着她。 “我不要你认真。”光芒月兑口而出,天机泄露。 “什么意思?” “东曜,我们静静地坐一会儿,好不好?我头痛,不想说话。” “光芒——好吧。”她苍白可怜的模样令他不得不妥协。但是,为什么她会说出不要他对她认真?为什么? 懊死的沉默令室内的气压猛降。东曜忍无可忍抓过被光芒捣烂的蛋糕,“你不想吃也不要糟蹋!”他借题发挥。 “东曜……”光芒很想填补那个漏洞,但想破了头也想不出可行的办法,不充足的睡眠、紧张的精神,她再度被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攫住,身不由己倒向东曜。 东曜喜形于色,“好嘛,这是你第一次对我投怀送抱,好吧,我决定原谅你。不过你必须和我去见我爹妈!” 扁芒想解释,想想又算了。这个东曜又粗心又自负,竟然都看不出来她是体力不支!“可是不要是今天,我好累。”她声若蚊哼。 “很累吗?那你在我怀里好好补一觉。”东曜很大方很体贴地说。 拜托,当然是睡床舒服,这个事事都从自己出发的自私鬼,“嗯。”光芒还是不舍得扫他的兴,他喜欢怎样就怎样吧。 扁芒倒向东曜的时候,沾了一身的蛋糕碎屑,东曜紧紧搂着她,顺便把朱古力残渣蹭到自己身上。 脏兮兮,不浪漫? 不,不知多浪漫。东曜希望这一刻可以永恒,光芒也作如是想。和相爱的人相依相偎,一秒抵足一辈子。 ☆☆☆ “你看看你看看,小辈还敢让我们等!”林优抱怨。 “你和你儿子见面哪次不是你等他?”东玄立即唱对台戏。 “我就没发现那个女孩子有那里好?根本是属螃蟹的,骨头长在肉外面,一脸病气,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隐疾。” “你嘴巴怎么这么毒?那小泵娘我也见过,秀秀气气斯斯文文的!”其实东玄也认为光芒瘦过了头,怎么看怎么不健康,“你若不怕你儿子和你断绝母子关系,你就当着他面原音重放。” “怎么?我怀胎十月养下来的儿子我还怕他跑了?”林优嘴硬,其实怕也没用,儿子已经跑了,现在根本视他们为陌路人。她现在才知道养出个威风八面多才多智的儿子是多么悲惨的事,完全不受控制。 “你放聪明一点,今天说不定是他和我们重修旧好的契机。你不在乎不要紧,东曜是我东家四代单传的香火,我可在乎得不得了。” “要我去讨好那个瘦骨伶仃要死不活的小丫头?门都没有!”林优怒火中烧,就算她长期忙于事业忽略东曜,就算她和东玄之间名存实亡的夫妻关系伤害了东曜,她好歹生养过他一场。他现在对她若即若离忽冷忽热,说翻脸就翻脸,要说他天性如此顽劣她也认了,可是他却能对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女孩子千依百顺万般呵护,这可真让人怎么想怎么怄啊,“别以为你儿子找了女朋友你家就有后了,我瞧那女孩子病痨似的未必就生得出来!” “妈妈,若这是你的先见之明,我谢谢你。”东曜似笑非笑地挨在了林优的椅背后,“让你费心预言了。不过,有没有孩子我可不在乎。我只要光芒就好了,没有孩子我就拿她当我的孩子一样来爱。说真的,我自己就是个逆子,我的父母很失败,我相信我自己做父亲的话也会很失败,所以不要孩子是最好不过的。” 天!东曜在说什么?光芒大惊失色。说实在的,她为了这次会面特意请宾芬为了她化了淡妆,可是东曜妈妈还是口口声声嫌弃她看起来不健康,说不生气是骗人的。但看到东玄和林优气得脸色铁青,她也替东曜着急。 丙然,向来对东曜千依百顺的林优愤然作色,“我们真是没把你教好,所以你连听壁角这种恶习都沾染上了。”恼恨的眼光落在光芒身上,“要么,就是交了什么家教不好的朋友,被带坏了!” “算了,少说两句!”东玄勉强保持风度。迁怒光芒显然是不对的,出言挑衅的明明是自家儿子。 “你最好不要对我的朋友说三道四!”东曜大怒,对林优低吼。 “东曜!”东玄拍案而起,“为了维护你的朋友你就对母亲咆哮?”真是想不迁怒光芒都不行。 “东曜。”光芒急中生智,偎到他怀里,捏捏他的脸颊,“来嘛,笑一笑。哪有这么大的人还像小孩子一样,一言不和就大发脾气?快点对爸爸妈妈笑一笑!” 东曜呆住,光芒从没对他如此软语温存。不过被她这么一靠一捏,他满月复的戾气迅速消散。他走到一边,拉开座椅,安置好光芒,这才自己坐下,然后非常听话地对东玄和林优咧嘴笑了笑。东玄林优面面相觑,要说什么又不好说。 一餐饭总算勉勉强强可以开始。 “现在的女孩真是名不虚传,撒娇卖痴全挂子本领。只是我老太婆想不明白,你是从哪里学来这些笼络男人的手段的?你家里那种情况应该没人会教你那些吧?”林优的话越来越难听。 扁芒捏了捏正要反唇相讥的东曜,好脾气地不言不语。 “你少说两句吧!你倒是出身名门,我就没看出你有光芒识大体。”东玄皱眉。 “就是就是,老爸圣明老爸睿智!”东曜抢着说。 “你们……”林优脸都要气歪了,猛地离座而起。 “阿姨是要去洗手间吗?我同你一起。”光芒立即站起走到林优身边,扶住她的手臂,被甩开,再扶住。 “我没有七老八十,要你献什么殷勤?”说是这么说,到底还是去了洗手间方向。光芒紧随其后。 “好精灵的女孩。”东玄赞。 “可不。”东曜若有所思,慢慢笑出来,“真精灵。” “最重要是脾气好。” “可不。” “老爸这方面全无问题,满分过关。就看你那冰雪聪明的小女朋友怎么哄转你妈妈了。” “无所谓。反正我只是让你们见见她,不是让她见你们。我是要她更了解我,不是要你们接受她。” 东曜似笑非笑。 东玄气得吹胡子瞪眼睛。 ☆☆☆ “我妈妈有没有在洗手间毒打你痛骂你?”东曜很好奇光芒是用什么法子让林优回心转意甚至最后说出“我想换个角度来看待这个问题,若是家庭条件好的孩子能走到这一步并不算什么,但是穷乡僻壤的考出来就是非常的不简单了,这么看的话,光芒也算是非凡。”这样的话,虽然有些勉强,但好歹总是赞语。 “东曜,哪有你这样看待自己母亲的?”光芒按了按额角的冷汗,“你妈妈为了讨好你,我纵然是条小狈,她也会说很喜欢的。你瞧瞧你妈妈多爱你!” “你瞎说!我妈说什么也不可能接受她宝贝儿子‘人兽恋’的。” “嗯?”光芒想了一会儿才明白东曜又在胡说八道。擦汗的手悄悄转移到胃部,紧压不放。 “光芒,我想我应该多多带你去见我的父母。” “嗯?”她可不想再见了,真是累到虚月兑。 “那样的话,你就会靠到我怀里,然后捏我的脸颊说,‘笑一笑,笑一笑嘛’!” “就知道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光芒羞红了脸。 “刚刚说自己是狗,现在又说我是狗,光芒你不要这么曲折的示爱嘛。人家笨脑子转得慢,你说我们是天生一对我就懂了呀!” “你,讨厌!”光芒加快脚步想甩开他,胃部一阵强烈的不适,她踉跄止住身形,弓着背呕起来。 “光芒光芒光芒光芒……”东曜双掌托着光芒的下巴。 扁芒等那一阵昏晕过去,这才发现东曜用手承接她吐出来的秽物,“你干什么?多脏呀!” 吓得三魂七魄走了一半的东曜这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撒开手,双掌在衣服前后蹭了蹭,又来擦拭光芒的嘴,哪里管她脏不脏。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 扁芒第一次看到东曜像个受了惊吓的孩子,“没关系,大概有些菜不对胃口。”刚刚她一直强迫自己猛吃,怕被挑剔故作矜持,怕被指责不喜欢他们点的菜,结果就搞成这样。 “咱们刚刚吃了什么?”东曜一样一样地回忆,“以后不吃了,再也不吃了!” “东曜!”光芒轻轻地唤。 “怎么了?” 这里是大街上,他这样团团转着念念有词,活像个疯子,“我们回去吧?”光芒压抑住流泪的冲动。 他是喜欢她的!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认知令光芒感动,却并没让她觉得幸福。 天鹅应该和天鹅一起舞蹈,而灰雀应该和灰雀一起默默无闻。 她不想拖累他。 ☆☆☆ “东曜,东东,好兄弟,好伙伴,好同学……” 五采一看见东曜便八爪鱼似的巴上去,一脸狗腿之极的谄笑,“帮我个忙好不好?” “好,今晚你以身相许!”东曜一边月兑外套一边吆喝木耳,“快快给我压惊茶。木耳,今天光芒好端端地就吐了,吓坏我了,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我只会做饭,问我?带她去看医生呀!” “对哦!”东曜一拍脑门,恍然大悟,“我怎么没想到?” 木耳无比怜悯地摇摇头,“东曜,你确定你的智商是一百六?” “东曜的智商当然有一百六,东曜最最聪明最最英俊!”五采的马屁拍得山响。“帮我个忙,好不好?” “破你童贞?好!好!好!”东曜仍没正经。 “我要还有一定让你破成了吧?” “你们俩留点口德,过往神灵都要被你们亵渎了。”木耳笑骂,转进厨房。 “烦死了,什么事?”东曜拔掉球鞋,双脚往五采脸边一跷。 五采咬牙切齿,屏息凝神,“若我说出来你不答应看我不剁了你这双臭脚!让光芒帮我约宾芬,她突然变得对我爱理不理,我好郁闷!” “什么?”东曜拉拉耳朵,“木耳,拿把菜刀出来,五采,你尽情剁!” “喂,你真的见死不救?” “真的,你让我帮你约埃及艳后,我都会绞尽脑汁想方设法变不可能为可能。宾芬?那个女同志,那个觊觎我女朋友的女同志?谢谢,你一刀杀了我还比较痛快!”毫无转圜余地。 “喂,大不了以后你和光芒出了问题,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别咒我!我和光芒才没什么问题轮得到你插手。” “这么自信?” ——我不要你认真!扁芒那句他百思不得其解的话再度萦绕耳际。 东曜当机立断,“成交。” 第八章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夕阳欲坠,光芒总是最先想到,“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就如同有野心的女子会对“生当为人雄,死亦为鬼杰;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烂熟于胸;失情失意的人会对“举杯浇愁愁更愁”心心念念一样。事关心情,更关于心境。而她的心境,很苍老。 东曜一圈一圈地在马场上飞驰。胯下是澳洲的纯血白马,身上是纯黑的骑手装,细密的黄沙挥洒成细密的帘幕,阻隔着光芒温柔追逐的视线。斜日继续西沉,天色红红地暗淡下来,空气中飘荡着一种藕断丝连的缠绵。 境由心生,光芒懂得她眼中倒映的这些带点儿哀愁的景物,不过是她心情的外化。 “我很威风对不对?”东曜跳下马,过分的炫耀有点天真,又有点滑稽。 扁芒不由自主又想起那个叫做小兽的女孩曾说,当然他有资本,女人都心甘情愿的宠他,“东曜,我想和你谈一谈。”她鼓足了勇气,说。 东曜很明显地怔了怔,“说,你说。” “东曜,你可能不知道,你对我而言就像白日梦一样完美……” 东曜马上挤眉弄眼地笑起来,“好别致的夸赞……” “和虚幻。”光芒逼自己说完。 东曜的笑容立即消失,他先是愤怒,继而张皇,“不,我不明白。” “我们已经在一起二十一天了。”光芒的声音幽幽的软软的,脸上的笑容如梦似幻,那份奇怪的美丽似乎不属于人间。 “可能吧!”东曜开始焦躁,他们还有一辈子的路要走,这不过是个开端,为何要计算得如此清楚?为什么? “够了!”光芒终于还是让自己说出了这两个字,那远远飘出去的声音那么陌生,似乎根本不是她发出来的。她双手掩住面孔,纵然心中干般万般的不舍,她仍不得不立即作出了断,再拖下去,这些话她是无论如何说不出口了。 沉默、沉默,仍是沉默。只有风中传送着黄昏时分特有的倦意。 扁芒不由从指缝中偷看东曜,然后她看到东曜在笑。 东曜在笑,圆圆亮亮的大眼睛弯曲成很俏皮的曲线,“光芒越来越幽默了。” 他在逃避!他竟然用这么孩子气这么赖皮又这么怯懦的方式,逃避。光芒慢慢松开手掌,本来就不擅言辞的她更加无言。也许,她该第一百零一次顺从他的心意,告诉他她只是开玩笑而已。 “为什么?”东曜的脸猛地红了,嘴角抽搐、双目瞪圆,慢慢布满血丝,“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贴在光芒耳边大吼,狂躁至极。 被女人拒绝对他而言是崭新的经历,但无所谓,凡事都有第一次。可是为什么该死的偏偏是她? “你最好给我一个交代!完整的、彻底的、合情合理的……”东曜攥住扁芒的手臂,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力量、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不然、不然,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东曜,好痛、好痛!”光芒吓坏了。她不是没有设想过东曜的反应,但绝对不是这样。东曜失了心,失了魂,这么彻底的疯狂! 木耳和五采都被那阵惊天动地的撞门声惊动。 “五采,救我!着色哥哥,救我!”光芒披头散发满面泪痕,拼尽全力挣月兑出一只手扳着楼梯的玻璃扶栏不放。 木耳和五采都呆愣了一会儿,才醒悟情况不妙,拔足奔上去。 “你们跟上来试试看?”东曜面目扭曲,嘴角不住的细微抽动。 木耳和五采都被他的狂态震慑。就这么一个犹豫的当口,东曜已经打横抱起光芒旋风似的卷上楼了。 “砰!”又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东曜甩上了自己卧室的房门。 木耳和五采面面相觑,“他想干什么?”五采仍有些懵懂,他甚至怀疑刚刚那一幕是幻觉,要不就是那个疯狂的男人根本不是东曜。他们是一起玩泥巴长大的好兄弟,他从没见过东曜这么失控的样子。 木耳已经恢复镇定,“先上去,随时准备破门。 木耳微微超重,但行动起来一样迅疾如风。 “东曜怎么了?”五采跟着蹿上楼。 “不知道。可能会对光芒不利。” 东曜一手将光芒推倒在一边,然后整个人面对面贴到了门板上,他的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按在门锁转轴上。 东曜很高,很壮。厚实的肩膀、巨大的头颅,此刻都在脆弱的轻颤,像荒芜草原上一只重伤绝望的狮。光芒看着他,不由慢慢止住了哭泣。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的声音慢慢地低回流转,像电力不足的随身听努力地卷动磁带,缓缓地走调,缓缓的。 门外,扬手欲打门的五采和木耳听到这一连串伤心欲绝的质问,同时僵住了动作,再度面面相觑。 扁芒忘记了疼痛、忘记了恐惧,身不由己地走到东曜身后,抬手拍拍他的背脊试图安抚他。她没料到东曜会发狂,更没料到他会伤心。 当光芒的指尖触及东曜后背的那一刹那,东曜像触了电一样猛然一震,接着他飞速转身拥住她。他将她的脸庞紧紧按在胸口,他使出全身力气拥抱她,似乎想将她搅出汁榨出液,然后像蜘蛛对待捕获物一样将她的一切吸入月复中。 扁芒觉得痛,觉得窒息,但她选择了沉默。她好喜欢好喜欢他,如果知道今天那番话会如此伤他,她死都不会说。 “你不可以这么对待我!我不允许你这么对待我!我不允许!” “叮叮冬冬。”光芒突然听到一串玲珑的轻响。 那是什么?地板上一闪一烁的是什么? 她的衣扣,光芒抬眼,本能地想喝止想呼救,却看到了一滴圆圆的泪珠从东曜的眼角、面颊一直滑落到地上,碎裂在那些纽扣中。 “我不允许!我不允许!”东曜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哭了。 于是,光芒选择了沉默。 不是旖旎的夜晚,不是浪漫的夜晚,不是甜蜜的夜晚,也不是疯狂的夜晚。 “光芒,太阳出来了。”东曜贴在光芒耳边,有点胆怯地低语。 扁芒轻轻推开他的手臂,翻身坐起。 既然太阳出来了,那么天就亮了。 扁芒弯腰审视自己的衣服,好像都不能穿了。她有些懊丧,拾起了衣服,又轻轻甩到一边。 幅度很小的动作,但东曜还是吃惊了,他从没见过光芒发怒。所以即使她表现出这么轻微的怒意,他都觉得胆战心惊,“光芒?”好怕她不理他。 “嗯?”仍是那么温柔的回应,也许慢了半拍,但到底答应了。 东曜突然不知道该觉得安心还是该觉得心疼,“光芒你相信我我没有预谋,一切都是情势所逼……”他必须宣告他的所有权,他不要她跑开,“我真的一直打算等到你也愿意的时候,可是,你知道昨晚我也并不是……”为什么越想解释清楚越说不清?老天保佑,不要让她误解他对她是随便的。 扁芒一直蹲在那里,盯着那堆破损的衣物,等他说完,淡淡应一声。 “光芒!”东曜焦躁,她是喜是怒是悲是怨,哪怕是恨,也至少让他知道一下。 扁芒终于转过脸,很温柔地看着他,“没关系的,是我自己愿意和你谈恋爱的。”硬挤出来的笑容,故作的洒月兑。 “光芒,我发誓,以后只要你不情愿这种事再也不会发生,我发誓!” 是吗?假若她再次说要分开呢?他不会再这样强留?不,他会,他一定会。他自我他自私他自大,他无赖加混蛋!扁芒在心里抱怨,嘴上却仍淡淡地答应了:“嗯。”温柔、顺从、委曲求全、逆来顺受。因为她好喜欢好喜欢他。 “会不会恨我?”哪怕一点点?东曜心虚地等待答案。 “你是因为爱我吗?”光芒不答反问。其实不问也知道,他已经表现得那么明显,明显得过头,狂野得惊人,“所以,不,决不。永不。” 东曜剪短了一件长袖t-shirt和一条牛仔裤,又找出一件贴身的夹克给光芒作小风衣,三两下便解决了光芒的着装问题。 “竟然一点都不难看呢。” 会吗?光芒不太相信。怕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唔,她在胡思乱想什么? “一定要去上学吗?请一天假也无所谓。” “要去的。” “可是你看起来很、很疲倦。”东曜斟酌措辞。 “是呀,有些累。”光芒竟然顺着东曜的话说下去,丝毫没意识到这样的时刻这样的场合进行这样的对话有些暖昧。她有些心不在焉。 虽然心里百般不情愿,但光芒还是听话地随着东曜一起下楼用早餐。 “小五早!木木早!”东曜志得意满地对死党招呼。 饶是木耳这样稳如泰山的人物也一口牛女乃“噗嗤”喷出来,五采更是失态到嚼了一半的荷包蛋从嘴巴里掉出来都不自觉。枉他们两个为他担忧了一夜,他恢复得倒快,倒彻底! 扁芒察觉了木耳和五采异样的目光,不由朝东曜背后缩了缩。可是东曜急于展示她,根本由不得她躲藏。会将在乎的女孩子拿出来展示炫耀,是因为笃定她跑不掉了。 一顿早餐吃下来,木耳和五采也彻底明白为什么东曜会对相貌并不出众的光芒神魂颠倒。她竟然那么温柔,温柔得一味地容忍、退让,什么都不敢主动争取。木耳和五采绝对欣赏个性独立坚强的女孩,但他们也打心眼里喜欢光芒这种彻头彻尾的温柔。没办法,这是每个男人的原始本能。 等东曜和光芒离去,五采有点担忧地说:“光芒没有那么大胆也没有那么大方,东曜的做法实在过激。”昨晚发生了什么,他们也是心知肚明。 “那女孩一直有点魂不守舍。”木耳都发现了,东曜却毫无所觉。 东曜自始至终毫无所觉,他武断地认定他和光芒之间已经没有任何问题。 ☆☆☆ 一整节课,光芒都盯着英语新学期分级测验的卷子发呆。 鲜红的37分。 当然,这并不是她的真实水平,那天的测试她只做了十五分钟就开始头昏脑涨。 从宾芬口中,光芒也知道“九月堕胎潮”、“大学生同居风”。不过,那些古里古怪神神秘秘让人脸红心热的说法只令她觉得不可思议。在她的人生经验中,本本分分的女孩子都应该本本分分地去结婚,失足月兑轨的行为理所当然罪无可赦。 东曜实在是极端的自我、极端的霸道,昨天在马场她准备了那么多话想一吐为快,她想和他好好谈一谈她的处境、她的心态、她的困惑、她的不安,以及她和他的不合适。 哪知她刚说到“够了”,东曜就炸了。 在昨天那个荒谬的,令她极端不舒适的夜晚,他一再狂躁地宣称,你生下来,长这么大,就是为了一件事——属于我。 “光芒光芒光芒!”关切地低喊。 扁芒费力地抬起头。 “怎么了?睡了这么久?下课了,快站起来活动一下。”英文老师并没责备光芒课堂上打盹。 睡了?她睡着了?怎么回事?光芒以掌心按住一阵阵发昏的额头,支撑着站起来,要回老师的话。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要不要去医务室?”已为人母的老师一迭声地问。 这边光芒已经支撑不住,摇摇晃晃再度坐倒,“不要紧不要紧,大概昨天没睡好。”声音细弱的好像被什么重物压住了。 “还支持得住吗?要不回去休息吧?是太担心测试成绩吗?不怕的,白痴都能将英文念好的……”好心的老师站在光芒身边温柔的安慰。这个瘦弱的女孩实在令人忍不住要关怀照顾,她天生有一种很纤柔的气质,“手这么冰凉?是不是来例假了?我女儿也是……”老师压低了声音,慈爱地唠叨起来。 例假?光芒轻轻皱皱眉头。 好容易捱完了两节课,光芒扶着腰站起来,只觉自己是个病入膏肓的老太婆。凄惨一笑。 好心又有些婆妈的老师再度走过来,“我记起一个偏方,就是牛女乃加香蕉加蜂蜜,很管用的……” “借过!”铁臂轻轻一扫,老师圆润的身体被弹到一边。 “你!”英文老师扶了扶眼镜,无法置信地瞪着眼前的大个子,想与他计较,怕自失身份,又真的有些忌惮他金刚似的身材,悻悻离去了。 “怎么搞的?”东曜捏起光芒的下巴用力摩挲她惨白的嘴唇,刚想骂她被什么东西吸了血,陡然联想到昨晚的情景,脸一红,甩开手,“该死的,你还真是不分年纪,不分性别,男女老幼,见者有份!吧吗,普渡众生?” 满嘴胡说八道些什么?光芒累极,气极,反而无语,一如既往木着一张脸,看起来仍是很温柔。 “我已经在教室外站了一节课了!”其实一整天东曜都是心浮气躁,什么也不想干,就想跑到光芒跟前和她厮守着,“就在那扇窗户那边。”东曜惊讶于自己的絮叨,他的口吻十足在诉苦。 扁芒立即心软,“很累吗?” 开玩笑,“我是东曜!”东曜有点恼火地说,“我是东曜!就那么好端端地站几十分钟就会累?” 天啦,他怎么这么小心眼,就为一句话,就能大动肝火?光芒忍不住想笑,“是、是,是我从针眼里瞧骆驼,把你给小瞧了。” 东曜立即眉飞色舞,惊艳于光芒罕见的俏皮,“如果你能一直在我身边笑口常开,我整个世界都可以不要。” 真是训练有素,肉麻的情话张口就来。光芒偷偷在心里取笑,不过最可笑的是,她明明知道这些话肉麻死了,还听得心花怒放。 东曜很有耐心地等待光芒收拾书包。她动作很慢,也因为慢而显得特别轻柔。他看着她温柔的动作,不知不觉就通体舒泰起来,“等下想去吃点什么?” “光芒,你在哦。”宾芬探头探脑地走进来。她非但四六级高分过关,托福gre更是全部满分,活月兑月兑的英文鬼才,学校特批免修英语。 宾芬和东曜一碰头,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幸好都没佩戴武器,不然一定是剑拔弩张。 东曜下意识地把光芒的考卷折进掌心,不叫宾芬看到。 扁芒留意到东曜的小动作,整颗心都被牵得微微一动,有的时候,他实在也是很体贴她的。 “哈!”虽然上次被东曜推搡过,但宾芬这只小野猫从来不知道“怕”是怎么写的,“大狗熊!好久不见呢!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东曜白眼直翻。 “你倒是别来无恙。”宾芬继续将她乱七八糟的中文口语发扬光大,“可是光芒为什么看起来‘恙’得好像奄奄一息?她息事宁人人人为我我为人人,我可不!我宾芬可是‘人人为我,天经地义;我为人人,天诛地灭’的主儿。今日我就要三堂会审,好好拷问你!说,你是怎么为所欲为己所不欲施之于人人人得而诛之地侮辱、虐待、欺凌光芒的……” “说够了!”东曜低吼。 “本姑娘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快意恩仇!你这头大狗熊,你这头大灰狼,光芒被你强迫拉去做你女朋友之后,她就越来越黯然销魂魂不守舍舍己为人……” 嗯,好像不对,不怕,换词再骂…… “砰!”东曜醋钵似的拳头猛地擂在桌面上,“要不是看五采面子上,我打掉你满嘴牙!” “打呀,你打呀!打掉才好,我要你统统给我换上四千块一颗的烤瓷牙!”宾芬叉着腰叫嚣,“我一本万利,你血本无归,你打呀!” “说反了吧,你血本无归才对!”东曜说着抡起了拳头,他从来没拿宾芬当女人看过,谁让她也觊觎光芒。 扁芒吓得一把从背后抱住东曜,“别!” 东曜的拳头在宾芬鼻尖前停住。宾芬花容失色,终于晓得怕了,嘴巴上仍不认输,“你无耻你下流你野蛮你蛮不讲理你不可理喻你誉满全球……” 扁芒死拉活拽地把东曜扯出去,责问道:“怎么真的对女孩子动手?” 东曜急躁地说:“来抢我女朋友的,哪怕是个小女圭女圭,我也要把他摔个稀巴烂!” 什么呀?听得人毛骨悚然。 “你是我女朋友。我的!我的!我的!” 看着这么个天兵天将似的男子,拧着粗壮的眉毛,说着如此孩子气的话,光芒不得不感动。她挽着东曜的胳膊,感觉到他绷紧的肌肉慢慢松弛,“我肚子饿了,东曜。” “好,去吃东西。” 第九章 “品咖啡的程序,要从新鲜的研磨咖啡粉飘散出的气味开始,然后是咖啡浸入热水中所释放的香味,再者是饮用时的口味,残留于口的余味……”东曜起劲地卖弄。 扁芒皱了皱眉头,将浅呷了一口的杯子推开,好古怪的味道,害得她肠胃抽搐,又要吐了似的。 “你好浪费!”东曜立即抢过去,顺着光芒留下的唇印一饮而尽。然后第一百零一遍挤眉弄眼地傻笑。 扁芒差点笑出来,她真不敢相信东曜实际上这么幼稚,这种无聊的小把戏玩了又玩,乐此不疲。 “光芒,可可今晚肯定不会来哦?”木耳再度借故走过来询问。 “可可最近好忙,已经住在实验室了,都不回宿舍,我都好久没见着她了。”光芒耐心地解释。 “哦。”藏都藏不住的失落。木耳勉强笑道,“我去天台布置,一会儿上来赏月、闻桂、吃月饼。” “不许!我不许!”东曜突然发怒。 “嗯?”又怎么了? “凭什么你对别的男人的问题都回答出那么一车子话?对我就咿咿呀呀?!” “木耳今晚已经是第四次问到可可了。”光芒温柔地说,好奇怪啊? “他想追她,借故搭讪,收集情报,收买亲朋,制造机会,俟机进攻……”东曜一套又一套,听得光芒目瞪口呆,“算他小子命好,我原来还以为他对这次聚会特别热心是他想打你的主义呢!” 天!东曜想象力也太丰富了!她算什么,还有人争抢?说真的,到现在她也不明白他怎么会看上她,还对她那么好那么紧张。不过有些事,不明白比明白好。 “光芒你觉得木耳如何?”东曜冷不丁地问。 “很好呀。一眼看过去,没觉得那里好,可是仔细看看,实在没有哪里不好。”木耳和可可,光芒想想也觉得蛮合适的。 而东曜则是一脸的无法置信,光芒可真是要么一言不发要么一语惊人,“不行,不行,一定要赶快撮合木耳和可可,我一定要速速除去这个心月复大患。” 他在瞎紧张什么呀?光芒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第一次对我抛媚眼哦,光芒对我抛媚眼哦!”东曜雀跃。 “嘘!嘘!”光芒急出一头汗来。 “光芒,来说说我东曜如何。”东曜也不管是否有碍观瞻,一把将光芒扯进怀里,“也要用你刚刚说木耳时那种很通灵、很睿智的语调。” 好浓郁的咖啡味,光芒不得不把头埋在东曜胸口,他又该以为她对他主动示好了。 丙然,“撒娇也没用,快点说,快点说嘛,我要听。”撒娇的人分明是他。 “快点说嘛!”东曜捧起光芒的脸,“再不说要生气了。” 好浓郁的咖啡味,“就是怎么看都好了。”光芒月兑口而出。 东曜愣了愣,又是怪叫又是怪笑。 扁芒只想离他远点,若在当他面吐出来,怕又要吓坏他了。 “光芒。”东曜不知道又有了什么感触,将光芒拥得更紧,脸颊贴着她的,灼热的气息笼罩她,“你是我的瑰宝,我知道,一直都知道,我也一直对自己说要好好珍惜你,可是那天宾芬说你和我在一起后好像更加黯淡无光,宾芬这个人是讨厌透顶,可是她的话还是令我汗颜。光芒你告诉我我那里做得不对,为什么你好像一天比一天憔悴?和我在一起,你就那么不开心吗?”他再度捧起她白得好像要见骨的小脸细细打量,眼里的愧疚像潮汐似的翻涌。 “不是的,我……”光芒急急要解释,病弱的身体再度不支。 扁芒只是干呕了几声,并没吐出什么,但东曜还是吓得呼吸都快忘了,只是机械地重复她的名字。 罢从五采房间里走出来的宾芬,恰巧撞见这一幕,十分夸张地尖叫起来:“东曜!你这个一百恶都不赦的大色魔,你对光芒做了什么?我还是一直在奇怪为什么她这几个月都不来例假了,我……”等等,光芒和东曜正式交往才一个多月,宾芬说着说着没响了。 东曜做贼心虚,明明是被冤枉了,也不敢立即跳起来反驳。光芒则是又羞又急,好容易克制住的作呕感直直冲上来,她什么也顾不得了,冲进厨房巴着水池吐起来。 “管好你的舌头,不然我割下来代你保管!”东曜大怒,指着宾芬的鼻子骂。 “我没事了。”光芒挨着墙走出来,“东曜,我们上去赏月吃月饼吧?” 东曜忙迎上去,同时仍不忘回头追着宾芬,“你好自为之,我耐心有限。” “喂,够了吧?宾芬又不是故意的!”五采看不过眼,跳出来对阵,“而且她又没说什么,你再对她大呼小叫,我可不客气了!并不是只有你的光芒是个宝!” “好呀,我恭候你的‘不客气’!”东曜硬生生地顶回去。 木耳站在一边苦笑,这俩家伙吵架打架这么多年怎么都不腻味呢? “东曜!”光芒突然提高声线,“我说了要你陪我上去。”含娇带嗔地拉住东曜的手臂,作势拍了一下,“还不走?” 东曜立即像一头训练有素的笨驴一样开步走。 木耳和五采同时无法置信地挑高眉毛、张大嘴巴,又同时耸耸肩膀相视一笑。东曜竟然都到了被虐成狂的程度?那真的是万劫不复了。 ☆☆☆ 盛在水晶盘里的桂花,袅袅散着冰箱里带出来的冷气。 木耳将他亲手制作的各色月饼切割成小块,盛在一个细白瓷盘里。 “木耳,好精致的心思。”光芒抬头望着天边那轮明月,由衷地赞。清凉的夜风,桂花的甜香,都令她神清气爽。 “好迟钝的心思才对。”东曜冷笑,“中秋节都过去一个月了,还吃月饼!” 木耳也不生气,亲手叉了一块月饼送到东曜嘴边,“新鲜做的。” 东曜心想,都送到嘴边了没理由不吃,而且他留意了木耳的举动,他很肯定他这次没玩花样,“谢了。”说完,咬下月饼。 咀嚼,一下,还不错,木耳的手艺就是不俗;一下半,闷声惨叫。 “怎么了?”木耳很善良地贴过来问,“怎么一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可怜模样?东曜你可是最最聪明的,不可能也会吃哑巴亏呀!” “怎么了?”光芒担心地看着捂住嘴巴、瞪大眼睛僵在那里一动不动的东曜。 “没事!”东曜再度大力咀嚼起来,该死的,男子汉大丈夫打落牙齿和血吞。总之不能让光芒知道他着了木耳的道。 “光芒,你喝过黄连水吗?”木耳柔声与光芒话起家常。 “没有。”谁没事喝那个?光是想想,舌头和胃似乎都会抽筋。 “我前两天弄一个药膳,要用黄连,其实你也可适当吃点黄连,健胃的。我恰巧买多了,多出来有好几斤……” 东曜的脸已经开始扭曲,后面的话他猜都猜得出来,木耳突发奇想炼制黄连浓缩汁,而他刚刚吃的那块月饼显然就沾了那个。至于怎么沾上去,木耳一边和光芒说话一边手上也没闲着,慢慢擦拭那柄小巧的不锈钢叉子。 最好的朋友就是最大的敌人,因为只有他们知道你的弱点。该死的,要不是光芒在场,东曜一早就把木耳捞到一边海扁了!·#@%#$精彩纷呈的三字经前仆后继在东曜脑中闪现,发泄着他高炽的怒火。 “光芒,你给东曜做家教?”宾芬怒气冲冲地跑上来。 “是呀。” “你被耍了!你这个小笨蛋!” 小笨蛋?!东曜一听这个昵称就气炸了,全然没理会宾芬前面那句“耍了”,也没理会五采抹脖子瞪眼睛的表情。 “你要和光芒说话就好好说。别爹爹娘亲哥哥妹妹!你不会一本正经的说话,就趁早给我闭嘴,不好意思,我常常会做出一些无条件的反射动作,比如抬抬脚踢踢腿挥挥拳头什么的。” “你还敢恐吓我?”宾芬一跳三尺高,“光芒你彻底叫这个人面兽心心狠手辣辣手摧花的家伙给骗了。”嘿嘿,这次她成语接龙接得不错吧,顿了顿,发现无人击赏。算了,天才总是比较寂寞,便继续说下去,“你被骗了!你知道他什么来头吗?他是保送生资格测试中的头名,他可不是只和体育生一起考,而是和全国各地的保送生一起考的。你知道去年六个特等奖学金,就是六万元那种,其中之一就是他!他还需要你帮他补习?”宾芬像打机关枪似的,“吧嗒吧嗒”片刻工夫什么都抖出来了,“这些可都是五采亲口对我说的,绝对如假包换换无可换!” 五采负疚地垂下头,而木耳则送给东曜一道无限悲悯的目光。 东曜措手不及,不知如何解释。 扁芒轻轻地问出了,任何一个女孩子在这种情形下都会问的问题:“你骗我?” 扁芒接下来的举动大大出乎东曜的意料,“对不起,失陪了。”她说。她想笑又笑不出来,浅白的嘴唇微微颤动,仍是那么楚楚可怜。可是这个楚楚可怜的光芒完全不理会东曜哀恳的眼神,决绝而冷漠地走掉了。 这是光芒?温柔的,听话的,逆来顺受的光芒?“砰!”楼下传来的细微的关门声打断了东曜的冥想。 天知道,那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小计谋。 “光芒,你犯不着为这种芝麻绿豆的小事生气吧?”东曜笑嘻嘻地很快追上她。 扁芒只管埋头走路,一言不发。他想牵她的手,她立即双臂环胸。 东曜细菌大的耐性立即告罄,“你给我站住!” 扁芒站住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她伸出双掌,重重朝他胸月复部一推。推完了,仍是一言不发继续埋头赶路。 “光芒?”东曜又是惊讶又是愤怒,他痛恨别人挑战他的权威,尤其是光芒。“我说了要你站住,你没听见?”东曜扣住扁芒的肩膀,强迫她转身面对他。 他们初识的那一幕似乎重演了。 扁芒沉默而凶狠地转脸咬在东曜的手指上。 东曜全无防备,大惊松手。 “我在生气、我在难过、我在伤心,你通通看不出来?”光芒泪如雨下。东曜“骗”她做家教,她从这个“骗”联想到“耍”,他这么处心积虑的设局算不算在耍她?他不可以利用她对他的仰慕耍她!不可以!他实在太残忍了。 “我说过了不要你的施舍!”越来越虚弱的指控,光芒用力将指甲掐进掌心,不要晕倒,不要晕倒,“我也有我的尊严!我不是你解闷的小玩具!” “东曜,你从来不为我着想!”终于吼出了心底最大的不满,光芒满头冷汗,摇摇欲坠。 “你欲加之罪!”东曜勃然大怒。他事事为她打算、事事以她为重,怕她冷、怕她饿、怕她生活有虞,他不惜在她面前装傻装笨装白痴,她竟然胆敢指控他不为她着想,“原来你是这么自私自利疑神疑鬼的家伙!”东曜口不择言,“是我有眼无珠看错你了,你要滚就滚好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大滴一大滴地坠落,光芒无力地垂下头,转身。 东曜突然觉得心像被剜空了一样茫然,她竟然真的就对他弃之不顾,她的心呢?她曾说不要他对她认真,她曾表示要与他结束关系,她从来当他可有可无?甚至不屑一顾?她从来不曾在乎他?不!他不允许!他不允许! 东曜猿臂一舒,勒住扁芒的腰,下一秒光芒被甩在路边老榕树的树干上,再下一秒东曜整个人都压上去。 榕树的枝叶、气根将团圆的明月肢解。一点一滴细碎的银光,随着晚风波荡,夜的凄凉如泣如诉。 “是!我是看不出你生气你伤心你难过,我是罔顾你的自尊,我是拿你解闷,我是施舍你,我是不为你着想!可是你听好,你就是我的!”东曜霸道地宣告,“你既然看不到我的真心,那我就给你虚情,给你假意,你既然认定我骗你!我就骗你一辈子!” 扁芒的眼神渐渐无力。她躲不开他惩戒似的亲吻,也躲不开他魔咒似的气话。他永远都用一种重视的方式忽略她,比如现在,他一心一意要继续他们的争吵,完全没发现她越来越虚弱。 她鼓足勇气喊出了她的不满,而他只追究她的不听话。 东曜,我们还是分开吧?她聚集全身力量想说出这句话。 “我一直都想不通我为什么要爱上你,可是我仍一直爱你。你却为了你那莫名奇妙的自卑一再对我逃避,光芒,你多么胆小?”东曜说。 他不懂她?不,他懂。只是在这一点上他绝对不迁就她。 扁芒突然想笑,却在这时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 “木耳你知道吗,我以为我把她气死了。” 木耳干咳了两声,坠入爱河的人是不是都这么夸张?“她一直都有呼吸。” 抓着已经乱得不能再乱的头发,“当我发现她闭上眼睛,微微翘着嘴角,一动不动的时候,我以为她死掉了……”东曜偏执狂似的一遍一遍重复相同的话。 “她只是贫血,输点血浆就没事了。” 每个人都这么认为。 体查:贫血貌,脉搏100次/分,血压160/100mmwg,血红蛋白30g/l,白细胞l.5109/l,尿化验蛋白(++),尿比重1.010,尿素氮28.5mmol/l,血肌酐892,48μkmo/l…… 诊断:慢性肾炎,尿毒症。 绝对的晴空霹雳。 木耳和五采愁眉不展,宾芬像个小女孩一样啃咬她的指甲。而东曜呆呆坐了一会儿,竟然笑起来,“不可能,弄错了,怎么会?” “东曜,光芒不是你。”五采有点残忍地提醒他。 东曜用力搓了搓脸,站起来,仍笑着,“我进去看她。” “我也去!”五采跳起来。 ☆☆☆ “……这意味着什么?”光芒柔和地询问医生,她坚持自己的知情权,随后表现出超凡的镇定。 “不怕的,我国每百万人口中,每年才有100人死于尿毒症。万中选一,你以为你有那么好的运气?很快就会治好的,只要你乖乖的。”医生很和蔼。 “嗯。”光芒温和地木着脸,看起来与平日无异,直到她听见东曜的低唤。 “光芒。” “嗯?”视线迎上去,光芒突然凄艳地笑了笑,“我不想见你,东曜。五采,不,着色哥哥,请给我指引。” 扁芒一句“不想见”,实施了整整三个月。 这个冬天好冷。东曜望着挣月兑不了云层束缚的太阳,麻木地想。 这三个月发生了一些事,这些事和纷乱的国际局蛰、瞬息万变的金融股市相比,尘埃一样微不足道,但这些事对于东曜而言却足以灭顶。 扁芒的病休手续在五采的一路关照下飞速办好,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离校。 “她在哪里?你至少告诉我她在哪里治疗。我求求你,五采,告诉我。”东曜曾以为他一辈子不用求人,不会求人。 五采无奈地摊摊双手,“对不起,我答应过她守口如瓶。” 扁芒拿走了东玄、林优夫妇用来买断她和东曜之间感情的二十万。 “哈!”东曜听老爸老妈叙述了前因后果,不怒反笑,“你们竟然如此戏剧化?”然后他掩住面孔,许久不松开,“也许,你们应该把这二十万给我。她从来没有缠着我,是我缠着她。你们怕她拖累你们的宝贝儿子,却没想到人家连拖累我都不屑一顾。哈!” “原来,我希望光芒远离你的原因,是因为她的身体病弱。”东玄艰难发话,“但是现在我再加一条,她的心灵也病弱。” “够了!”东曜根本不想再听下去,“她已经走得干干净净,不再是你们心头大患,何苦还诋毁她?” “她拿走支票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我这条命如果二十万都救不回来的话,那么也就可以不要了。她带着笑说,而我们听得毛骨悚然,这不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泵娘该说的话。东曜,她甚至不留恋她的生命!” 东曜冷笑,“我管她留恋什么,不留恋什么!” 他只管他自己留恋她。 东曜完全荒废了训练,期末所有考试都申请缓考。什么壮志什么雄心,他统统忘了。 ☆☆☆ “五采,告诉我光芒在哪里?求你求你求你。” 东曜彻底抛却自尊。 “东曜,你疯了!”五采心疼又难过。 “求你求你求你求你求你求你求你……” “我不能。光芒说,她想安安静静稳稳当当的等死。”五采沉痛地复述,如果不是亲耳听见,他断然不会相信光芒会说这样的话,“东曜,你霸道自私骄傲,浑身都是缺点,但是你不冷漠;光芒没有你的任何缺点,但是她冷漠。算了,东曜,你们不合适。” “我不管合适不合适,我只管喜欢她,呵呵。” 东曜傻笑。 情到深处无怨尤,大概就是这样的。 ☆☆☆ 除夕。 五采和木耳为了陪伴东曜,都没有回家过年。三个人一起守岁。 东曜喝了很多,喝道最后老好人木耳都不得不出面做歹人,“好了,这可是法国顶级香槟domperignon,很名贵的,你当水呢!” “为什么?”东曜突然扬起脸,乌溜溜的大眼睛宝光流灿,似乎蕴着泪,“为什么就看扁了我不能和你一起面对病痛?”他对着空气大声发问,“为什么一走了之,连考验的机会都不给我?为什么你不相信我?为什么你会要我爸妈的二十万?二十万而已,我也拿得出!他们只能用二十万收买你,可是我心甘情愿为你倾家荡产陪葬一生。笨女人笨女人,为什么总是这么笨,为什么总是舍本求末?”东曜慢慢将脸埋入双掌中,不再说,不再动。 “东曜!”木耳和五采一起推他。 “睡着了。”木耳揉着额角,叹息,“你觉得这样阻隔两人有任何好处吗?一边自暴自弃,一边自生自灭。速速说出光芒下落,也许两人都有生机。” “不,我不能。为了光芒,也为了东曜。光芒拒绝见东曜,拒绝接受治疗,这些我都可以接受,但是我无法接受她的理由竟然是:我想安安静静稳稳当当的等死!稳稳当当的等死?!八十岁的人这么说叫豁达,二十岁的人这么说让人齿冷!不,我不能让光芒拖累东曜。枉她有一个那么阳光的名字,性情却像终年不见太阳的青苔,始终忧伤的惨碧着……” 东曜慢慢抬起脸来,木耳和五采同时打了个冷战。 “她在生病,她是病人,你仍苛责她,你才叫人齿冷!”东曜一字一顿,“她放弃治疗,你为什么不劝阻。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 “东曜,虽然这种说法很滑稽,但允许我这样说下去,你听到这卷录音的时候我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 “我拿了你爸爸妈妈的钱,是为了让他们安心。 我相信我的承诺绝对比不上我拿走二十万更能令他们相信我不会再骚扰你。” “东曜,我必须对你交代那笔钱的去处,原谅我的狷介,我只留下很小一部分应付最后这段日子,其余的我都以你的名义捐赠出去了。我估计这笔数目对你家而言不算太大的损失,如果我估计失误,那么请接受来自地狱的再度致歉,谁让你老口口声声地说爱我呢,就当情谊无价吧。” “五采一直对我说你想见见我,可是,我不能够呀!东曜,也许见了你我就不那么想死了,呵呵。真的,东曜,我从来不曾觊觎你的什么,我不贪心,不敢贪心,我要的只是一个梦而已。” “东曜,我这么说,你会相信我吗?嗯,一定会的,你是那么喜欢我。虽然我没有你聪明,但是我知道你喜欢我,一直一直都喜欢。好可惜呀,互相喜欢对方却不能够在一起。” “我把这个秘密告诉你,你不要再骂我哦,我一直都计划和你分手,但我不知道采用什么方式什么理由,因为我的犹豫。但老天爷带我做了决定,它让我死。” “我真的一点都不怕死,五采说我冷血,宾芬也是。可是看够了生不如死,死又有何惧。” “东曜,不管是过去、现在或者将来,只要我与你在一起,我就什么都不能给你。因为你太强大,而我太渺小。所以我不让你来见我,这是我能给你的惟一爱护,什么都不能给你的时候,至少不要拖累你。” “东曜,有人说爱情是盲目的,我想这个说得很对,因为盲目所以才会相爱。东曜,你定下神来好好想一想我们是多么的不同,尤其是对于人生的态度、对于生命的看法。东曜你认为人生应该是快乐的,应该努力去追求幸福;可是我认为人生充满苦难理应默默承受,追求快乐需要付出重大的代价。” “我不敢和你在一起,可是你又不肯放我走。瞧瞧,我们的爱情多诡异。不过,总算都过去了。” “也许你永远都不能明白我放弃治疗只求速死的理由。东曜,我破釜沉舟考上大学,掏空了自己的精力、弄跨了自己的身体,就好像失败的登山者,不上不下,尴尬之极。因为这次的失败,我不敢再强迫自己打一仗,我怕不管我多努力结果仍是输。” “东曜别因为我的软弱而鄙弃我好吗?东曜你不能要求人人都像你一样生龙活虎,对不对?” “这一辈子我还没来得及犯什么错误,但是我太懦弱,我估计我还是要下地狱的,我们还是要人鬼殊途,所以忘了我吧……” 在大雪纷飞的夜晚,光芒对着录音机口述完遗言,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忧伤一会儿深沉。 磁带已经走到底端,可光芒仍深情款款对着话筒,“其实我还需要对父母交代,对朋友交代,可是每次我想说点什么,说出来的都是你,我也很自私对不对?” “对!你一个人躲在这里自得其乐,嬉笑怒骂皆文章地雕琢遗言,还反反复复做含笑九泉的白日梦,你当我什么呀?”东曜惨白着脸,拥住瘦成一把骨头的光芒,“你快点给我好起来,方便我天天把你吊起来打!毒打你一辈子都应该!” 扁芒泪如雨下,慢慢笑出来。虽然拒不见面、虽然一心求死,但内心深处仍然渴求他能排除万难找到她。 “光芒,你除了自私,你还诡诈!你在考验我对不对?”东曜捧住扁芒瘦得只剩一双眼的小脸,这个灵魂并不完美,但他仍要。 “我没有……”光芒心虚地为自己辩解,“我只是被击垮了。” “你不要我,我可以原谅你,可是你怎么连命都不要?完完全全的不争取?”东曜怒极。 “我错了!”面对逼问,光芒再也伪装不下去,一把搂住东曜的脖子,号啕大哭,“东曜,我很差劲、我很懦弱,明明我应该很坚强,我必须很坚强,可是我根本做不到。东曜,我真的该死,因为我应该坚强我却做不到。” “凭什么你就应该坚强?”东曜心酸难遏,“从此以后,我准许你不坚强!” “东曜,最讨厌也是你,都赖你纵容我的软弱愚蠢。结果我就越来越胆小如鼠蠢笨如驴……” 一串软语轻声的指责落在东曜身上,只令他通体舒泰,他嘿嘿笑起来,“我才不要你聪明才不要你坚强,这些我都有,我多得是。我就要你傻兮兮地黏在我后这么娇滴滴的撒娇。” 尾声 结婚? 一石激起千层浪。 “不可能,学校那关就过不了。” “东曜你年纪够吗?” “你父母肯定不答应的。” 东曜掏掏耳朵,“如果你变成小熬人之后,会变得如此唠叨,那么……” 扁芒脸色煞白,等待下文。 “那么我就更要抓紧时间把你娶回来当老婆呀!你都不知道你细细软软的声音多迷人……好,言归正传,光芒小朋友有没有听过这世界上有一样东西是万能的?” 扁芒瞪大眼睛,什么东西这么神奇? “钱,孔方兄!不论是美元马克英镑人民币,只要足够,就万能。”东曜一本正经,“我最近没干什么正经事,花二十万买了一处商铺的期权,三个月后出手,赚到四百万。” 东曜轻描淡写,光芒以为他在说故事。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够你治病,也够我陪你治病,更够我去办这个。”东曜拿出身份证递给光芒。 “你比我大三岁?”怎么可能?光芒诧异。 东曜眨眨眼睛。 扁芒猛醒,“假的?” “真的,所以特别贵。” 似乎所有的障碍都消失了,结婚势在必行,可是,“为什么?”光芒不懂。 “努力让你贬值呀,结了婚的女人都是鱼眼珠子不是?” “不、不行,我、我、我不想拖累你。”光芒越说越心虚,她确实不想,却无力实行。 “你什么都不要了,可以连我也不要;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却仍然要你。”东曜收起吊儿郎当的表情,“拒绝我,你于心何忍?” “东曜……”千言万语只能无语,他干吗一定要让她涕泗滂沱? “接下来,你乖乖地接受治疗,我们耐心等待合用的肾脏,等不到也不要紧,国内已经有夫妻问换肾成功的先例。我的血型是0型。” 扁芒过了许久才明白过来,东曜急着和她结婚竟然是为了…… “哭什么哭?我是要你嫁给我,又不是要你给我陪葬!不许哭!” 扁芒不理会东曜的凶神恶煞,“东曜,那天你问我你在我眼里是什么,你说要用最空灵最智慧的语言来表达。你听好,我告诉你:你是我的太阳,我是你的光芒,有太阳才有光芒。东曜,我爱你!好爱好爱好爱,一辈子那么久。” 红日高照,光芒万丈,积雪消融,大地回春。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