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痴》 第1章(1) 这里一点气氛也没有。 一个偏僻、干净、但没有任何情调的小饭馆,地板、天花板和桌子都很普通,但不会令人讨厌。半透明的玻璃外墙让它充满洁净光亮的味道,令人有一种什么也不用想的舒适感。 这间小饭馆的店名,就叫“小饭馆”。 现在是四点过十分,离晚餐时间还……很早很早。 因为早,小饭馆里没什么人,只有整理桌椅的一名年轻人和柜台边倒茶水的一名女孩。两人穿着同样的t恤,让客人很容易辨认出他们就是服务员。 女孩为一张桌子送上三杯茶水,菜单每张桌上都有,也不用她刻意去点明,长了眼睛的人都会看到。 那张桌子坐了三名男子,气质各异,穿着都很休闲,自成一种低调的优雅。一人穿着白衬衣,深棕色棉麻休闲裤,黑皮鞋,典型的休闲精英型打扮,他全身放松靠在椅背上,柔软的黑发撩下几缕搭在额角,正与右手边的友人说着什么。坐在他右手边的男子理着近乎光头的板寸,t恤,黑牛仔裤,正有一搭没一搭回着友人的话,表情神秘。 坐在“白衬衣”左手边的男子穿着一字领长袖休闲衫,宽松的亚麻裤,两条腿完全伸直,以闲适之姿靠坐。他转着茶杯,聆听两位朋友的唇枪舌剑,无意插话,但时不时会迸出一声嗤笑。 因为,他这两位朋友的对话不仅没营养,而且很幼稚—— “你不可思议不可理喻,还有——愚不可及。” 说这话的是他那位穿白衬衣的友人。他这朋友中文名谢定铭,英文名shell,无论家世、头脑、工作,都堪称“钻石精英级”。只是,让这么个精英级的朋友说出近似幼稚级的话,他另一位朋友功不可没。 这另一位,也就是他那板寸发型的朋友——储奉封。通常,他们叫他ank。 对于谢定铭的讥诮,储奉卦很快补上一句:“你奇货可居!” “你笑容可掬。” “你可见一斑。” “你高不可攀。” “你攀炎附势。” 咚!谢定铭一指扣在桌面上,转向久未吭声的朋友,“dano,他错了是不是?应该是趋炎附势。” “等意,等意啦!”储奉封受不了地白了谢氏友人一眼。 谢定铭以掌托腮,悠悠扬眉,“ok,如果你认为吸进的空气和排出的肠气等意,那就等意了。” 好比喻! 被唤dano的男子点头,唇边嗤笑不减。 他呢,叫dano,中文名……呼呜……实在是,他不觉得自己的中文名有哪里值得炫耀的地方,有时候反倒让他很平面。 柳秋沐,一个怎么念都听不出气势的名字。 好在21世纪也不需要什么凶神恶煞的气势,万幸,万幸。 不过……他是男子汉耶。 思绪转弯,飘飞了一点点,很快被他拉回来——也不是他自愿拉回,只不过友人的幼稚级对话错过了可惜。 储奉封显然被谢定铭的“等量代换式”讥讽给狠狠刺激到,他挺直腰,撇撇嘴,“少来,shell,别以为我不懂生化专业,我不理为什么你们喜欢研究女乃牛放屁……” “研究女乃牛放屁的不是我。”谢定铭指指柳秋沐。 被指鼻尖,柳秋沐立即撇清:“我已经不研究这个项目很久了。”被储奉封一瞪,他立即补充:“很久以前得出的结论是:女乃牛放屁会造成大气中甲烷含量的增加,对臭氧层存在隐性威胁。不过袋鼠放屁就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相比一些肠胃胀气的动物,袋鼠的屁中不含甲烷,所以袋鼠的屁又被称为‘绿色屁’。ank,你……” ok,ok,他闭嘴。 储奉封的脸已经绿了。 在小饭馆里谈论动物放屁,延伸到甲烷威胁臭氧层,谁听了都会倒胃口吧?幸好现在离晚餐时间尚早。 当务之急,还是转移一下友人的注意力比较好。 柳秋沐与谢定铭对视一眼,深感有此必要——ank不仅脸绿,气鼓鼓的脸加上刺短发让他看上去像一只愤怒的刺豚鱼——这话通过两人的视线飘入各自脑中,暗暗勾通。 “咳,ank……”柳秋沐以菜单挡住服务生探求的视线,小声提醒,“别忘了你带我们来这里的目的。” 一听“目的”,储奉封立即平静,愤怒的刺豚鱼恢复成风度翩翩的人类俊男。 “我带你们来小饭馆的目的,当然是为了这里的厨师。”储奉封低声招供,“她现在不在,等一下应该就来了。耐心一点,耐心一点。” 柳秋沐看了储奉封一眼。真的,真的,只是看了一眼。 现在没耐心的只有他自己好不好,他和shell哪里不耐心?哪里? 储奉封头转半圈,迅速扭回来,压低声道:“来了来了,注意,她来了她来了……” 他那种兴奋得近乎变态的语调,让柳秋沐又关注了他一眼。何方神圣,竟然让ank露出大野狼的表情? 好奇心驱使,他的视线随着店门的开启移过去。 进来的是一名女子,怀里抱着一堆紫色的甘蓝菜。 九月时节,她的穿着清爽而干净。二十四五岁的样子,蓝色头绳将黑发扎成一把,半长不短地甩在脑后,像花粟鼠的尾巴。个子适中,宽松但又勾显出腰线的白布亚麻长衫,咖啡色牛仔裤,草编凉拖,有一种中性简约美。 她的脸,是一种很性格也很美丽的那种。换句话说,她的头颅很漂亮,颅骨的对称加上光滑的皮肤、晶亮的眼眸、浅红饱满的唇,内外相合所组成的外貌令人愉快,并留连欣赏。而脸上的性格,大概要从她的气质说起。不过…… 气质这种东西真的很难形容,他只能说,她的美丽能吸引男人的目光,但她脸上的疏离和冷淡却会令男人怯步。除非,那个男人真的真的爱惨了她,爱到不顾一切往雷区冲,品尝轰炸的快乐——只要他自己觉得销魂就行。 进门时,她朝唯一的一桌客人瞥来一眼,如果感觉没错,柳秋沐清楚分辨出她这一眼有瞪储奉封的味道。 看来他这朋友已经骚扰过她了,只是,她应该不太好打动……柳秋沐默默想着,看她将那包甘蓝菜递到饭馆小弟手上。 “hi,又乐小姐!”储奉封抬手打招呼,热情洋溢。 “储先生。”女子颔首,象征似的扯了一下嘴角。她正打算进厨房,储奉封赶快叫住—— “又乐小姐,我们还没有点菜,不知道今天又乐小姐有什么好菜介绍给我们?”语气就像老主顾。 她又扯了一下嘴角,“菜牌上有。”停了停,她又道:“现在离晚餐时间还早。”言下之意,正常人这个时间段是不会出现在小饭馆的,只除了不正常的人。 储奉封很绅士地决定听不出她的讽刺,笑嘻嘻,厚脸皮,“啊,我们先来占位置。” “……”她的笑容终于大了一点,不过讽刺味也浓很多。打量的眼神巡过储奉封身边的两人,她无意久谈,留下一个礼貌的颔首,转身丢给饭馆小妹一句话:“山山,给三位先生点菜。” 吃完了快滚! 她心里大概这么说吧……柳秋沐无聊地想着,有点可怜她被ank盯上。 点菜之后,等候炒菜的时间里,储奉封将他所知道的一切消息(无论大道小道天道魔道还是八卦道)统统倒出来,比可乐还快。 “她姓劳,叫劳又乐,毕业于j师院金融系,今年26岁,父母双亡。这间小饭馆是她父母留下的遗产。不过,我看中她,和她的知识专业一点关系也没有。” 柳、谢二人齐齐瞟他:你以为自己是mib呀。 因为仅他们一桌客人,他们点的菜上得很快,饭馆小妹端上老火汤,饭馆小弟一手一盘刚起锅的热腾腾炒菜,大概不想让饭馆小弟多跑一次,套上厨裙的劳又乐亲手将最后一盘菜端上来。 她背对饭馆大门,正准备将茶水移开,以空出一个盘位放下手中的青菜。 此时,大门“呼啦”一声被人推开,急急火火冲进一人。 男人。 他肤色白皙,长得像和煦可亲兼见义勇为的邻家大哥哥,顶着一个螺旋垂丝发式,没染色,但很有型。他背后背着一个深绿色的旅行包,看上去又沉又鼓,不知装了什么。 “小老板!上次我借你的《d格雷少年》看完没有,要还了要还了。我今天又借了新的哦。”眼一扫,搜索到劳又乐的背影,他没多想就冲上前,友好地在她手臂上一拍,迭声直叫:“小老板,小老板——” 劳又乐刚将菜盘斜斜放下一半,四只手指还扶在盘底。 菜盘与桌面大约呈20度锐角状态。 他这一拍,拍得劳又乐的手臂向前一送。霎时,青菜与瓷碟同飞,汤汁共桌布一色。 如果只是“一色”,也就算了,青菜飞过劳又乐对面那人的头顶,且热滚的汤汁亲密无比地吻上了他的手臂。 撞,飞,溅,一气喝成,快得令人叹为观止。 只能说,意外总是令人猝不及防,它是乐观与悲观的孩子,并得到父母的全心宠爱。 沉默一秒,劳又乐快步绕过桌子,拉起倒霉的那人往厨房冲。其他人多沉默了两秒,不约而同跟着冲进厨房。 她拉高那人衣袖,将烫到的手臂放到凉水下冲刷,一边叫饭馆小弟拿烫伤膏。凉水冲刷三分钟后,她关掉水喉,取面纸吸干水珠,将烫伤膏一点一点涂到手臂伤部。 淡淡的棕榈油混合着一些中药的气息,渐渐混合到两人呼吸的空气中。 整个过程,居然没人尖叫?! 一切处理完毕,劳又乐抬头看倒霉的那人,“……先生,刚才……” “我姓柳,柳秋沐,你可以叫我dano。”倒霉先生看了眼涂上一层油膏的皮肤,脸上挂着微笑,“没事。又乐小姐对烫伤的急救处理非常到位。谢谢。” “应该的。为了表达歉意,三位今天的晚餐就由小饭馆招待。”漂亮的脸上挂起人际间的礼貌微笑,劳又乐将客人请出厨房。 储奉封瞥了友人一眼,出声:“又乐小姐,我的朋友虽然不介意,可他这身衣服基本上报废了,清洗费用怎么算?” 对于他的咄咄逼人,劳又乐表情不变,“柳先生的衣服清洗费用,也由小饭馆负责赔偿。” “又乐小姐的意思是,我这朋友清洗完衣服后,可以将账单寄到你这儿来?” “是。” “那……又乐小姐,可以把你的联系电话给我的朋友吗,我想他清洗完衣服会打电话给你。”储奉封开始翻柳秋沐的口袋。 “……” “又乐小姐?” 劳又乐叹口气,瞪着储奉封从倒霉先生的口袋里掏出手机,挂着意图不轨的奸笑递到她面前。 这人还没打算放弃?她想了想,在手机上按下一串数字,直到她衣袋里传出一道弦乐铃声,她将手机直接还给柳秋沐,“柳先生,如果清洗账单出来,你可以直接打电话给我。如果我没接,你也可以打小饭馆电话,我的伙计会帮我付账。” 柳秋沐歉意地冲她笑了笑,接过电话,瞥了储奉封一眼:你搞什么鬼? 储奉封此刻的表情,就像男版的蒙娜丽纱。 意外到此,算是告一段落。 晚餐时间到了,小饭馆的人渐渐多起来。饭馆小弟走出厨房前,回头看了螺旋垂丝发的邻家大哥一眼,叹气,“鱼腩哥,你要倒霉了。” “为什么?” “因为那桌客人的晚餐费用以及清洗费用,全部从你的薪水里扣。”劳又乐将油倒进锅里,头也不回地给出答案。谁叫他像被鬼追杀一样冲进来。 这位长得见义勇为、一身正气的邻家大哥叫虞叔南,头街是“小饭馆主厨”,大咧开朗,不拘小节。因为他自幼以吃为业,又没什么上进心,所以一直混在她母亲开的这间小饭馆里,直到母亲过世,他又跟着她混,常常自称“两朝元老”,又自称“美食魔人”。 他的“睁眼三件事”听起来实在很颓废——看漫画,玩游戏,混厨房。 他习惯叫她“小老板”,饭馆小弟和饭馆小妹通常叫他“鱼腩哥”。 哦,对了,饭馆小妹叫顾山山,俏丽温柔,有点婴儿肥,圆圆的脸很可爱,爱好煲汤,也很有一套煲汤手段。 饭馆小弟叫顾牧,俊美的年轻小型男一个,兼作虞叔南的学徒。虽然他们都姓顾,不过一点关系也没有。没办法,这边小区姓顾的人家太多了。而虞叔南,因为名中有个“叔”字,山山和小牧都不愿意叫这个字,于是很干脆地将中间的字去掉,直接叫他“虞南哥”。叫多了,音没变,意思却变了。 天天缩在厨房里,由人名联想到菜名也是没办法的事。 “不会吧,小老板?”虞叔南尖叫。 “会。” “小老板你偏心,明明是他们不怀好意。”虞叔南戴上厨师帽,血泪控诉。 “你害我把菜倒在了客人身上。”这是事实。 “他们很明显是趁火打劫要你电话。” “要付赔偿费嘛,没什么关系。” “不,和我有关系。” “什么?”她将一盘炒好的菜分倒进两个盘子。 “你刚才说,赔偿费从我微薄得可怜的薪水里扣。”他开始倒油,丢菜,恨恨地,炒炒炒。 第1章(2) 接到柳秋沐的电话,居然是夜晚十一点。 叼着丁丁雪糕粒看漫画的劳又乐实实在在地愣了一分钟。 《d格雷少年》她已经还给虞叔南了,这套是他新借来的《神之滴》。刚看书名,她以为是某人的眼泪,还好大一颗的那种,翻开才知道是葡萄酒漫画。通常,虞叔南借到新的漫画后会分享给她,如果内容精彩又是完结版,他看完了还会买下来。 十一点……她扭头看钟,已经过了五分钟。 这个时间段,她已经不在小饭馆了。 小饭馆是她父母留下的遗产,自她接手后,工作时间主要分三个阶段。清晨七点到九点是“糕点时间”,买早餐糕点。只要不是心情太坏,她通常会早起做蛋糕,或面包、馒头之类,山山和小牧会来帮忙。九点过后,她们开始准备当天的菜式。十一点到下午一点半是“午餐时间”,午餐之后,距离五点前的三个半小时仍然是休息时间,看电视看漫画,睡觉打混瞎逛都可以。当然,切菜洗碗她更欢迎。五点到八点是“晚餐时间”。其后,她们一起收拾残局,她回家,余下的“甜品水果夜宵时间”就交虞叔南负责。他心情好时会煮一些甜汤卖卖,心情不好时自然什么也没有。 因为有东西卖时,都会提前在店外的小蓝板上写出来,所以,也不会对光临的人客造成什么误解。 “又乐小姐吗?”电话那边的声音很礼貌。如果她听力没问题,还能听到一种“嗤嗤嗤”的背景阴笑。 “我是。” “我是柳秋沐。就是晚餐时……” “嗯,我记得的,柳先生。”不用提醒她要付清洗费好不好。她不会赖账啦。 据储奉封自己介绍,他是关氏生物研究所餐饮部的主管,想招她进关氏当一名主厨。 这人肯定脑残了,她没有厨师执照,又不是学生化专业的,当什么主厨,小饭馆的主厨都不是她呢。 必氏,可以说是一个实力雄厚的研究机构,也可以说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商业集团,其涉及领域包括医疗研究、能源开发、城市绿化、基因工程等,又因为关注慈善公益事业,隔三隔五地收到政府颁发的奖章,故在媒体界和出版界也颇有影响力。远的不说,近的,城郊这一大片林木、研究所、生活小区以及周边延伸地带,都和关氏扯得上关系。 下午那三人,除了储奉封,其他两人大概也是关氏员工。从三人用餐时的举止和交谈中,很明显区别他们的不同。叫shell”的男子沉稳内敛,犹如一位彬彬有礼的绅士;ank(储奉封)则嘻嘻哈哈,放诞不羁,像个雅痞;而叫dano的那位——即被她烫伤的倒霉先生柳秋沐——温柔仁慈,面对伤害时雍雅大度,像一名骑士。 一位绅士,一个雅痞,一名骑士,三人奇妙和谐地组合在一起,慢条斯理地吃着饭,说着话,将用餐客人的眼光完全吸引去。 无论从外表还是从口袋看,他们绝对有着精英级的收入,肯定不会在乎那一点点清洗费。问题是,有些人喜欢和鸡毛较劲。对这些头脑和钱包统统精英的人来说,他们只要觉得有一点心理上的不舒服或感到有人侵犯了他们的尊严,哪怕你的头点到地上,他们还是会冷着脸要你赔偿。 “……又乐小姐?又乐小姐?抱歉这么晚打扰到你……”柳秋沐的声音很可疑地突然停顿后,似乎被某人撞了一下,“呃,不是不是,我是说,关于下午的小意外……” “抱歉。”她将丁丁雪糕棍抛进垃圾桶。 “现在打扰又乐小姐休息吗?” “还好。”她等着听他这通电话的目的,应了一声后便不再出声,电话那边无语片刻,突然传来一声轻笑,她听到疑似脚掌踹人的声音,混合着细细的“当当”声,像是两只金属细棒互相撞击而出发。 背景音效很不错,而柳秋沐也没让她等太久,他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又乐小姐,我可以叫你又乐吗?” “……可以呀。” “谢谢。” “不客气。” “ank让我向你说抱歉。” 她有点莫名,“抱什么歉?” “如果他这段时间造成了你的困惑,他感到非常抱歉。” “嗯?” “又乐,其实……他下午也不是故意刁难,他只是……”柳秋沐语塞了一下,转道:“啊,你可以把他想象成一个长着贵族的脸蛋,却有着流氓性格的家伙。对,就是这个意思。” 斌族的脸蛋,流氓的性格? 形容得真是贴切。劳又乐无声一笑,问:“柳先生,这么晚打电话给我,我以为你是说清洗账单的事。” “清洗账单?啊,没关系,ank也正想为这件事向你道歉。清洗费不算什么的,其实,我原本就没打算把账单寄给你。” 明白了,也就是说清洗费不用从虞叔南的薪水里扣了。但做人要礼尚往来,她点点头,反正电话那边看不到,“柳先生……” “又乐,你可以叫我dano或阿沫。” “……dano,烫伤客人的的确确是我的不对,很高兴你没放在心上。以后有机会,还请多光临小饭馆,我给你们打八折。”拉一拉回头客。 “好,谢谢。那……我不打扰你休息了。” “ok。再见。”劳又乐没将听筒放下,举在耳边半天,见那边也没有放下的声音,不禁试着叫了声:“dano?” “我在。”那边果然传来回答。 “你为什么不挂电话?” “我等你先挂。”那边的人轻笑着。尽避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能从笑声中听得出他的礼貌。 她盯着手背想了想,讷讷地道:“你的伤……记得早晚擦药。真是抱歉。” “没关系。” “我挂啦?” “请。” 劳又乐放下话筒,拿起另一只丁丁雪糕粒。冰凉的感觉随着舌尖传来,冻住味蕾。她掏起看了一半的漫画,有一搭没一搭地乱想着。 她不明白储奉封到底看中她的什么能力。高超的厨艺她肯定没有,如果是她所学的专业……她虽然学的是金融,可目前为止,她一点写字楼或集团企业的工作经验都没有。毕业没多久母亲便过世了,小饭馆总要有人经营下去,起初,她也依着自己的专业向一些公司投了几份简历,石沉大海后,她乐得一门心思打理母亲的小饭馆,而她学来的金融专业,自然而然被她用在了小饭馆上——兼职财务管理。 在小饭馆里,她也是拿薪水做事的。如果要比数字,她的薪水数和虞叔南差不多。这几年经营下来,除了流动资金、薪金支付和必要的税收款项,账面上还算过得去吧,以她不高的要求来说。 她也假想过自己穿着干练的职业装、戴着细边眼镜去朝九晚六,正所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再不,就考他一打半打的证书回来,上班对电脑,下班对电视,做个职场上独当一面、生活上细腻婉约的二十一世纪女性。 谣言止于智者,她的假想,也仅只于假想。 什么叫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人上人,不知道是谁上谁呢?世界上大把吃着苦中苦的人,可成为人上人的,除了凤毛就是麟角。她没有两百的iq,在学校的成绩也只是中等,真要找工作,大概也是平凡小职员的那种。所以,储奉封完全没有挖她进关氏的理由。 若以厨艺来挖人,他不挖虞叔南,挖她有什么用?真是。 肚子里一个问号飘来飘去,她将丁丁雪糕粒咬碎吞下。反正想不通,干脆把问号冻起来。 电话的另一端—— 柳秋沐和谢定铭也不明白储奉封的目的。 他们一点也不觉得晚餐的菜色有什么绝佳震撼感。烧鹅拼盘,花椰菜炒牛肉,蚝油通心菜,马蹄龙骨汤,普通的三菜一汤,竟然让储奉封兴起挖人的决定? 难道他们处于思维的不同平面?不然,为什么储奉封的思维他们难以理解? “我想他脑子里只有史无前例的馊主意。”若大的厅室内,谢定铭看着新闻,瞥了趴在沙发上做章鱼的友人一眼。 对此,柳秋沐非常赞同。 他们住在一起,准确说,他们同住在这间三房两厅的空间里。这儿是关氏附近的生活小区,工作和生活都很方便。三个男人住在一起,各有各的空间,当初他们也约定好,除非必要紧急事件,一般不得带女伴来这儿。 谢定铭的工作与人脑有关,柳秋沐的工作与能源研究有关,储奉封则是整个关氏餐饮的负责人,三人在关氏的不同楼群里工作,却偏偏看中了同一楼层。见面后,言谈对味,便一起住了下来。 储奉封完全不懂厨艺,但他将市内名厨全部“猎”到了关氏,让所有关氏人不必担心自己的早、午、晚三餐,中西合并,应有尽有。 打蛇随棍上,这家伙挖人的手段可称无所不用其极,卑鄙无耻是正常,义正词严是手段,只要能将看中的人才“猎进”关氏,没什么他想不到的。 他想鞠躬尽瘁是很好,可他挖的全是餐饮界人才啊,又没见他挖个脑权威或心脏肝脏权威的。 “shell,我脑子里有没有馊主意,你可以看看。” “就算你脑子没问题,dna也会有异常。” “……”储奉封将脸埋进沙发,不理他们。现在的他在生气,在介意,行不行? 柳秋沐与谢定铭斜他一眼,各自叹气,走开。 储奉封很介意那盘菜没倒在他身上。 不是说他很希望那盘刚起锅的菜能拨到他身上,顺便烫他几个水泡,他介意,他耿耿于怀,是因为他失去了一个大好机会。如果脏了他的衣服,他就有理由与劳又乐搭讪了…… 郁愤。 为此,他半小时前对柳秋沐说:“如果你追到她,我挖她就更容易了。这个光荣的任务交给你。反正她是你喜欢的类型。” 这是人话吗? “你不帮忙,那我去把她。” “……”他个人渣。 “dano,你在月复诽我。”这句很肯定。 柳秋沐叹气,错了,他不是人渣,是渣中之渣。 “就这么说定了。”储奉封也不管他有没有点头,“你先上,如果你不是她喜欢的类型,那就换我上。我先和她交朋友,然后引她进关氏,也许在交往过程中,真让我们产生宿命的羁绊,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我认命。这么一来,我即有了情侣,又能将她引进关氏,哈哈,皆大欢喜,得偿所愿。dano你觉得怎么样?” “渣中极品。” “什么意思?” “你。”柳秋沐不再理他。 然后,储奉封化为喇叭嘴,在他耳边念了十多分钟,受不了,他只得打电话给劳又乐。这女孩给人的第一感觉是冷漠而难以相处,不过在接触中,倒也不觉得她有多难相处。真要说起来,ank不会无缘无故相中她……尽避ank常常自比为伯乐。 而ank伯乐现在居然怂恿他去把……咳,去追劳又乐。说出这种馊主意时,ank简直就是龟公上身。 “明天请你们吃早餐。”储奉封突然抬头。 “好。”柳、谢二人齐应。 “dano去买,小饭馆提供的早餐蛋糕不错。这样也可以增加你们的见面机会,追求的第一步。”龟公再度上身。 柳秋沐:“……” 谢定铭:“有劳了,dano。” 这家伙,想差他跑腿就是真的。柳秋沐摇头,应下。他倒不介意跑腿,反正他一向早起,他也要吃早餐。 第2章(1) 小饭馆虽说小,对个人的专长却使用得恰到好处。顾山山对煲汤非常有一手,所以,饭馆每天供应给客人的汤水就交由她一人负责。 看着时钟,顾山山叉起一块自家小老板亲手腌制的酸甜红黄绿灯笼椒,咬得吱吱响。这种由三色灯笼椒切块,再加盐、醋、糖腌出的东西,既可以当餐前开胃菜,又可以当闲时开胃零嘴。 “小牧,你说小老板这段时间是不是心情不好?” “为什么问这么奇怪的问题?”饭馆小弟顾牧斜她一眼。 “因为dano这几天没来吃饭。” dano,不就是那个叫柳秋沐的家伙吗?顾牧撇嘴,“他可能吃腻了,换换别家口味。而且,他怎么会影响到小老板的心情。不会啦!”要他天天在一个地方吃饭,他也会腻的。 提到柳秋沐,他就有气。 半个月前,基于这人频繁地光临小饭馆,小老板给他打八折,而且那家伙主动搭讪他,他就给他个面子,自我介绍一下。吼,他明明说自己叫顾牧,他可以叫他“小牧”。没想到他居然瞪着眼睛反问:“你叫杜牧?” 叉叉你个圈圈o_o! 如果不是看小老板的面子,对普通客人,这个时候,他会报以老拳。 去你的苹果梨,他叫顾牧好不好。不就是发音不够“标整”吗,什么耳朵,什么耳朵嘛(“标整”乃“标准”是也)。还有哦,说来说去,他自己的名字里不也有个“沐”字。 为了区别柳秋沐和自己,顾牧坚定地让小饭馆所有人都叫他的英文名:dano。 这一个月来,柳秋沐来这儿用饭的次数不是很多,有时连续来三四天,有时又两三天不到。算起来,关氏大门离他们这儿还是蛮远的,至少两站公车的距离,不过据柳秋沐说,他就住在这边小区边边边的一幢住宅里,下班后来这儿吃晚饭倒是很方便。有时候,他会自备一本杂志,一边翻阅一边等上菜,顾牧对他手里的杂志很熟悉,那是关氏旗下出版的《幼稚朝代》。 《幼稚朝代》是周刊性质的杂志,不厚,三十多页的样子,纸张柔软,手感很棒。虽然顶着关氏生物研究所的头衔,内容却五花八门,包罗万象,既有当前国际第一手科学研究的报道,又不忘体育界盛事或娱乐界花边,还有讣闻版,读起来非常过瘾,价格也不贵。 这本杂志销量不错,光是每期的发行量就够关氏赚钱了,更别说一些奢侈品企业投放的广告费。据说幼稚朝代编辑部在档案馆的某一层,杂志上,除了必要的专栏作家介绍,内部作者似乎统一了行径,令人惊叹地保持着低调和沉默,隐居幕后,人莫能窥。 彼牧就是这本杂志的忠实拥趸。 正因为如此,对于柳秋沐误听自己叫杜牧一事,他立即忘光光,还很兴奋地问他知不知道幼稚朝代编辑部到底在档案馆哪一层。 “我也说不清是哪一层。”这是柳秋沐当时的回答。 我苹果你个梨……顾牧将话咬在心里,黑着脸问:“什么意思?”不想告诉他就直说。 “因为……”柳秋沐歪头想了想,“编辑部在不三不四那一层。” 彼牧的脸更黑了。欺负他没本事进关氏档案馆是吧? “不三不四?”对话将顾山山吸引过来。 “啊,因为档案馆的建筑架构比较奇特,第三层和第四层之间夹多了一个平台层,但又不能算整层,所以只算一半。《幼稚》的编辑部就设在这个平台上。” “……你的意思,编辑部在三又二分之一层上?”顾牧的黑脸恢复了一些。难怪杂志上从来不点明编辑部具体地址,原来是不三不四的尴尬地方啊…… “是呀。”柳秋沐点头,“我们通常叫它3.5层。” 彼牧的脸色终于恢复正常,没想到顾山山天外飞仙又插一句:“那不是很容易闹鬼?” 闹……顾牧白着脸转瞪顾山山。她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我记得小区以前有个传闻……”顾山山回忆,“说是一群外来学者进档案馆取资料,有两名女子跑进电梯,学者们见她们身上挂着关氏徽章,以为她们是关氏员工,还冲她们笑了笑,说了几句话。电梯爬到一半楼层时,停了下来,学者们看向电梯指示灯,他们按的楼层还没到,而那两名女子根本没有按楼层键,这意味着电梯卡在两层楼的中间。没想到电梯门突然打开,出现一个不可思议的门。门是扇形,从电梯向门里面看,像一个半圆包围的空间,白白的,什么也没有。两名女子走进那扇门,回头冲电梯里的学者们嫣然一笑,白牙阴森森……” “然……然后……呢……”顾牧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柳秋沐身后。 “然后,其中一个女子抬起手,一挥,电梯门合上,继续上升。电梯里的学者对着楼层键研究了半天,连上连下四五次,却总是无法让电梯停在两层楼的中间。那扇被半圆空间包围的门,也成了他们的一块心病。此后,他们将这件怪事说给其他人听,传啊传啊,就有了关氏鬼楼层的传闻。” 柳秋沐的表情有一刹的怔忡,明白之后,嘴角一阵扭曲。 托关氏的福,这一片生活区从来不缺神神鬼鬼的异闻,不但闲谈的人们喜欢听,就连身为关氏人的他们,有时也将这些异闻当成生活的一段小乐趣听一听。类似于这种奇相异景,关氏绝对大把。反正取之于他们,用之于他们。 档案馆里资料很多,有机密和非机密的,中间楼层多用来存放机密档案文件,他也是在三年前查找资料时才知道。那些中间楼层,只有用特定的戒指戒面接触电梯里的感应器才能开启,但他总不能对外透露吧。 因为这个过气传闻,柳秋沐与顾牧、顾山山一下子熟稔起来。 熟稔的程度,让顾牧很朋友地向他述说自己的目标:“虽然我是中校毕业,不过,我正在努力学习实战经验,准备考厨师证的哦。”他的目标可是很远大的。 “祝你成功。”柳秋沐真诚地祝福他。 “谢谢啦,dano!”顾牧拍他的肩,俨然是两肋飞刀的那种。 今天,早早就见柳秋沐捏着最新一期的《幼稚朝代》推门而入,顾牧冲顾山山挤挤眼,转头冲他一笑,明知故问:“你又来找我家小老板呀?”晚餐时间没到,他来这么早,肯定有事。 柳秋沐也不隐瞒:“是。又乐呢?” “在厨房。”顾牧义气地拍拍他的肩,“不过,先告诉你哦,我小老板今天的心情好像不是很顺。” 看他一副“你跟我混”的架势,柳秋沐含笑点头,“谢谢。” 推门进厨房,煤气炉是凉的,又乐与叔南正在洗菜切菜。 “小老板,我找到了很多年前的一套漫画,要不要看。”手起刀落,剁剁剁。虞叔南正将削好的一堆红、白萝卜切成薄片。 “可以呀。”劳又乐正在砧板上用力按着什么,口中答着,“什么漫画?” “《银河铁道999》。”啊,想起来他就怀念……我剁我剁我剁! “嗯?”劳又乐停手,抬头想了想,“好遥远的漫画,我记得小时候看过一段。” “怎么样怎么样,怀念吧!”虞叔南一副感动泣涕的表情,“我明天拿给你。” “好啊,谢谢。”劳又乐也不跟他客气。 柳秋沐轻轻扣门,两人一起回头,对他的到来感到惊讶。他走近,才发现她正用小模具给萝卜压花,白萝卜片压成香蕉形,红萝卜片压成魔鬼脸形。他拿起一片“魔鬼脸”,迎光看去,两只括号眼还真是蛮阴险的。 “dano,今天这么早下班?”虞叔南继续剁剁剁。一个多月的光顾,他和柳秋沐也混熟了,倒是那个储奉封,久久都没见他露面了,只偶尔来这儿吃顿晚餐,也不再提挖又乐进关氏餐饮部的事。 “今天周末。”柳秋沐应了声,暗忖自己该如何开口。 认识一个多月,初见时觉得她外表冷漠,极难相处,现在他倒觉得她为人随和,极好相处。厨艺嘛,其实也不错,至少天天吃她炒的菜不会觉得腻。 食物这种东西,是一种感官上的享受。吃,天天要吃,就这么一件事,做了几十年,甚至要做一辈子,想起来很可怕。不过,为了食物,人类一辈子都不会厌倦。小饭馆的菜色偏中国家常式,偶尔玩些花样,调剂一下食客的胃口,令人在用餐之余感到一些趣味,在吸引老食客的同时,也引来了一些新食客。 他来这儿吃饭,倒也不全是因为ank的怂恿。这儿的菜,每天来都有新鲜感。前段时间因为加班,他改吃关氏大厨的拿手意式餐,浓重的香辛料让他好一阵不习惯。 难怪ank想猎她……柳秋沐有些出神地盯着压萝卜片的女子。她在寻常人眼中或许只是一个小食店的小老板,一个美丽而冷漠的女子,而ank看到的却是她的厨艺才能,想必,她还有其他厨技未展露。 ank的渣言渣语,他当然不敢坦白给她听。而且,他也不会把ank的渣言当成真。 他尊重女性,绝不会像那个奇货可居的家伙为了目的不择手段。 可他今天来这儿,也是受了ank的重托啊…… 呼……叹气,他感慨香蕉白萝卜一下子就堆成了小山。 因他的叹气偏头,劳又乐顺口问一句:“dano今晚想吃什么?” “烤肉……”他在心里将ank骂个臭头。 烤肉?劳又乐皱眉。 “我想请你烤肉……不不,是请你一起参加烤肉活动。”他急忙纠正。 “活动?” “对,活动……也不是也不是,我的意思是,关氏下周要举办一个烤肉晚会,但师傅不够,想请你帮忙,ank说薪水按小时算。”柳秋沐将储奉封前一个小时对他说的话加以润色。 “时薪?”她被这两个字眼吸引。 “具体数字要问ank……” “你的意思是下周关氏的烤肉晚会需要师傅或服务生,按时薪计?”她起了兴趣。 “是。” “具体什么时候,师傅要做些什么?地点在哪儿?” 见她双眼发亮,他反倒迟疑起来,但对她的问题倒是答得仔细:“时间是下周六,晚会七点开始,师傅和服务生五点就要到场准备。在关氏怒樱园。” “七点的时间段啊……”她沉吟。周末的时候,小饭馆倒不是很忙,她去关氏见识一下也好,还有时薪,为什么不要。又想了想,她点头,“好啊。” 好……好爽快……柳秋沐没想到这么顺利,脑中空白五秒,突然松了一口气。他以为她不会答应或勉为其难呢,毕竟,出门前,储奉封在他耳朵里灌了一吨的“艰难险阻说”,叮嘱他要循循善诱,以柔克刚,投其所好,若是万不得已,就以利诱之。 ank是白痴!柳秋沐在心底肯定。 十月中,夜色清凉,烧烤的好时节。 必氏,怒樱园。 十月的樱树与寻常树木没什么不同,灰色的树杆,一片片绿叶悬上枝枝丫丫上,人为的灯光和装饰将园内照得明亮如昼,怒樱园内香衣鬓影,一派优雅之景。晚会现场被隔成两区,无数盆菊花摆成一道一米宽的s形分隔区,将烤肉区和主餐区分开。主餐区,也是会区,那边,参加晚会的俊男美女三三两两闲谈着,而菊花的另一边,烧烤师傅穿着统一的白色厨师服,一本正经地与各色食物相亲相爱。劳又乐就是其中一名。 环绕的音乐从不知藏在哪里的喇叭里流泻出来,她分不清那是什么音乐,耳中只感到一下子小提琴,一下子大钢琴,舒缓柔和,让人通体舒畅。 主餐区中心有一个圆形食物桌,人们可以直接取用已烤熟的食物,也可以到烤肉区点餐,只要你说明自己的口味,烧烤师傅会立即为你烤上一盘。因此,不仅主餐区人影摇动,就连烧烤区的空地上也站了不少精品男女,或低声谈笑,或欣赏烧烤师的纯熟技艺。 真是高雅的烤肉……劳又乐竖着耳朵听关氏八卦,并努力让自己面无表情。 她迫不得已,她非自愿啊。 她侧前方是一块空地,时有男男女女驻足,等待食物出架的同时,他们的言谈自然也成为烧烤师傅的娱乐之一。 二十分钟前,她从两名模样斯文的男士口中听到,那些穿梭于晚会之间的服务生全是关氏餐饮部的高管,无论是送食物的还是端酒倒酒的。 十分钟前,她从五名女子口中听到“移动内脏”的故事。她们叽叽喳喳,绘声绘色,就像亲眼看到一般。 尽避她们小声谈论,神秘兮兮,不过还是让她给听到。据说,展览馆内有一副会自己移动的内脏,管理者明明将它们泡在玻璃容器里,可第二天,它们自己移到一副人体标本身上。那副人体标本是前几天刚刚入馆的,只有头颅、骨架和四肢,独独没有内脏,管理者发现,内脏一件不差的、整齐地嵌入人体标本的月复腔,泡过内脏的药液在地面形成一道半干的水痕,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拖过。管理者以为是人为的恶作剧,立即向馆长汇报,馆长查询,结果却是“无人为移动痕迹”。后来,管理者将内脏重新泡回玻璃器,可隔个三五天就发现内脏跑到人体标本的月复腔里。如此反反复复,反反复复,管理者火大了,某天,管理者一边整理内脏一边骂:“你们要是再移来移去,我就把你们拆开泡。” 听到这里,劳又乐大大佩服了一下这位管理者——好大的胆子啊。 也不知为什么,内脏被管理者一骂,真的乖了一段时间,现在,听说它偶尔还是会移动一下。有人在《幼稚朝代》上写了一篇文章,绘声绘色,将这副内脏视为奇迹,并归入“展览馆灵异事件簿”,作为学术研究的参考资料之一。 这篇文章的名字,就是“移动内脏”。 笔事说完,五名女子端着她们的烤肉离开,不一会儿,又走来一名年轻女孩。一把短短的麻雀尾用粉蓝色头绳扎在脑后,她直接冲到劳又乐前方的烧烤架,站定,“枰哦卡咦哈哈啦达,谢谢!” 除了最后两个字听得清楚,前面的是…… 人鱼信号? 第2章(2) 劳又乐呆呆看着女孩,幸好在这尴尬时间有人解救她。蓝头绳女孩身后跟着走来另一名女子,穿着长长的浅纹细带裙,容色清冷。她很不屑地白了女孩一眼,斥她:“文学白痴,你嘴里塞得满满的,还想让人家烤一块给你。” 蓝头绳女孩扭头,假装没听见。 “你的鲨鱼信号,谁听得懂。” 发出不明信号的蓝头绳女孩飞快将头扭回来,嗔叫:“喂喂喂,凡、九!” “咦,你的肉吃完了。”被唤“凡九”的女子歪头脑袋掏掏耳朵,明明一袭裙衫淑色,这一歪头,无形之中竟飘荡出一股犀利劲帅的味道。 “是哦!”蓝头绳女孩转头冲她一笑,“美丽的烤肉大师,请帮我烤一块不加辣椒的,谢谢。” “不谢。”她立即翻上一块腌好的新鲜肉块。这是她的工作,有薪水拿的,谈什么谢。 凡九也冲她一笑,“请帮我也烤一块,不加胡椒。谢谢!” “不谢。”她立即将烤得半熟的其中一块分开,这些半熟肉块都还没到加胡椒的时间。 “凡九,歆赏,你们也来了!”侧方一道惊喜的大叫,三女扭头,是衣冠楚楚、手执半瓶香槟的储奉封。他快步跳到三女身边,“又乐,我来介绍,这两位是陶凡九,华歆赏,她们一个在基因馆,一个在档案馆。这位是劳又乐,我新请的大厨。” 三女互视,礼貌颔首。 陶凡九将手中空杯向他一递,“ank,这身衣服真适合你。” “乐意为您效劳。”储奉封绅士般的一鞠,为她的空杯注入金色液体。 “我们走开一下。”陶凡九向对面看了一眼,拉着华歆赏告辞,当然,不忘追加:“烤肉我们等一下过来拿,谢谢,劳大厨。” 劳又乐瞪着兹兹响的烤肉,不语,她什么时候成了储奉封新请的大厨? 劳大厨……真是够难听。 “又乐,还习惯吧?”储奉封捏着酒瓶,不急于离开。 “嗯。”没什么习惯不习惯的,做完拿时薪而已。她垂头翻肉片,提醒自己第一片不散辣椒粉,第二片不散胡椒粉。 刷油,翻肉。嗯,无烟烧烤架果然好用。 又刷了一道油后,她抬头,储奉封保持刚才的姿势,正盯着她看,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 “……你喜欢什么口味的?”他大概是想点一块自己口味的烤肉吧。 储奉封怔了一秒,立即明白她的意思,摇头,“不,谢谢。”谢完,他继续木桩一样原立不动。 劳又乐见他的确没有吃烧烤的意思,便将刚才两名女子点的肉块用纸碟盛好,放在一边。 等到她重新转回烤架时,他突然开口:“又乐,你是怕关氏的厨师没前途吗?” “耶?” “虽然关氏的主业是生物研究,可关氏对人类未来餐饮的发展也很重视。”储奉封神色正经,帅气的刺豚发配以合体的黑白侍者装,为此时的他染出一份难能可贵的绅士气度,“在关氏餐饮部,不仅可以厨艺互动,还能增强厨师对食材的挑剔能力哦。又乐,你看,动物身上哪个部位可以做成什么菜,哪个部位在死后某段时间之内取用最鲜,这些都需要一定的生物知识。当然,火候和调味也很重要。” 劳又乐瞟瞟旁边烤玉米的师傅,那位帅气的烧烤师傅神色不动,似乎对储奉封的言辞很习惯。 难道是荼毒已久,所以功力深厚? “另外,关氏也有专门研究食品和调料的部门,嗯……”储奉封抬头想了想,“还有一些糖果类,干果腌制类,膨化类……” 劳又乐用漏勺取来一勺辣椒粉,细细撒在装盘的牛扒上。 “又乐,你是美女。”储奉封天外飞仙一句。 “啊?”她的手一抖,半勺辣椒粉抖得乱七八糟。 “你的专长是中厨,对不对?” “……储先生,我没有专业厨师证。”她将满是辣椒粉的那块牛扒偷偷压在最下面,很认真地看着他,“我只会炒一些家常菜,只会。如果关氏真的需要厨师,你可以挖虞叔南。不过,我个人建议你不要挖他。”怎么说叔南也是她的主厨呀,她可不想他被人挖走。 储奉封因她的话呛了一下,眉头浅浅一皱,随即松开,“又乐,你大概不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她真的很明白了。 “ok,ok,你并不觉得关氏厨师没前途,对不对?你不讨厌厨艺,对不对?”储奉封整理思绪,得她点头后,又问:“你只是介意自己没有专业厨师证?”没等她点头,他已经咧开了笑,“这点你完全放心,厨师证只是证明你有技能,真正的好厨是不需要一张纸来证明的。又乐,关氏现在缺少中厨,特别是地道的中式菜。我真诚地、诚恳地,欢迎你加入关氏餐饮部。” 其实,餐饮部前段时间离开了几名中厨,他需要新血是原因之一,另外,人才也是有地域性的,她美丽大方,擅长中厨,又是附近小区的居民,工作方便,可塑性强,对于男性比例挂涨停牌的厨厅来说,无疑是一道独特的风景线。因此,多方考虑的结果是——他要“猎”她进关氏。 “……”她将墨鱼仔一只只放上烤架。 他微笑,诚恳地微笑。 她转身,将那块撒满辣椒粉被她偷偷压在下方的牛扒翻出来,用纸碟装给他,“尝尝。” 他受宠若惊地接过,“呀,谢谢。”接下,他却不急于品尝,反而冲她笑道,“又乐,每次举办烧烤晚会,我就会想起餐饮部以前的一个传闻。” 又有传闻? 她继续放着墨鱼仔,耳朵却支起一点点,口中闲闲问:“什么传闻?” “关于烤肉的传闻……”说了一句,储奉封见有人走过,便离开空地站到她身后,眯眯笑着继续,“这个传闻已经很久了,那个时候,我也是刚进关氏。听说,也是一次烧烤晚会,一位老师傅负责烤肉,他烤了一批又一批,可冷藏箱里的肉片一点也没有减少。老师傅以为有人开他玩笑,也没计较什么。哈哈……哈哈哈……等到第二天,有人在小区的草丛里发现一具尸体,全身上下被切割得零零落落,不过,没人将这两件事联想起来,哈哈哈哈……老师傅后来将那晚肉块不见少的事当笑话说出来,再后来,老师傅退休了,再再后来,老师傅去世了,餐饮部就有了‘莫名其妙多了一堆肉’的传闻。嘿嘿……哈哈哈哈……” 她脖子一僵,扭头瞪储奉封,却看到他笑成w形的猫儿嘴。戚戚半天,她将视线移向手中正准备放置到烤架上的东西。 这是肉吧? 也可以说是某种动物的尸体切片。 一下子“移动内脏”,一下子“莫名其妙多了一堆肉”,请教——这到底是烤肉之夜还是灵异故事之夜? 偷偷吐舌,她还想问一问……现在烤的是什么肉? “咦,烤肉味道不错。” 身边传来储奉封的赞赞声,她偏头,他已经放下酒瓶,正在品尝那块撒满辣椒粉的牛扒,津津有味。看来,这家伙嗜辣…… “看,dano过来了。”储奉封突然抬手,她顺着他的指尖瞧去,果然见到一名衣着闲适却不乏考究的俊帅男子冲这边走来。他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步子,为前方经过的女性让道,或者冲错身经过的同僚点头微笑,骑士风度无形而发。 反观吃完辣粉牛扒的这位,痞痞的笑花又回到他的嘴角,不复见刚才一本正经时的绅士味。 “dano这人不错哦……”呱呱声在她耳边响着,“他见义勇为,乐于助人,大公无私,人品好,性格好,不过……他也有个小小缺点。人嘛,都是有几个小缺点才可爱。你说是不是,又乐?” 这话她赞同,“什么缺点?” “他对死人比较有兴趣,哧哧!哧哧!哧哧哧!”捂嘴笑,脚底开始刷油,准备溜。 死人?她正要问柳秋沐在关氏做哪种研究,他已经摇着侍者小花帕跑过了菊花分隔带。 环绕的音乐为晚会增添了浪漫的气氛,也起到一定的混音效果。 与柳秋沐正面相撞,储奉封拦下他,在他耳边悄语:“她是你喜欢的类型。” “哦?”柳秋沐挑眉,“什么是我喜欢的类型?” “文静,体贴,有一种超凡月兑俗的气质。” “……” “你以前的女朋友都是这种类型。” 以前?好,这家伙挑他的痛处是吧?柳秋沐冷冷一笑,“我都不知道你这么关心我,ank?以前的女友是什么样,我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你还替我记着,嗯?” 轻轻一个“嗯”,像尖锐的冰钻,钻得储奉封心里凉爽爽。他赶快岔开话题:“注意,注意,她在看你。我走了我走了,你好好把握机会。” 拍拍友人的肩,逃之夭夭。 逃了一半,储奉封倒退回,腰微微向后一倾,补充:“个人建议,你可以把关氏里流传过的灵异故事讲给她听。” “……” “女孩子嘛,听多了那种事,自然会害怕。这么一来,晚会结束,你就可以送她回家。唉,dano,我为你想得多么周到。”ok,这次是真的溜了。 柳秋沐撇嘴,捏着高脚酒杯的杯底,绕过菊花带走近烤肉架。他刚到,远远就见她与ank谈笑风生,心中好奇,等他意识到时,两腿已经开始迈向他们。 站定,他见她将注意力放在烤架上,勾唇一笑,并不出声打扰,只是,他瞧到她双唇嚅动,不知念什么。下意识地靠近,他听她念着:“翻吧翻吧,烤烤肉吧……” 这种语气…… 这种语调…… 她倏地抬起头,冲他一笑,“嗨,dano!” 噔!他倒退一步,心跳五百。 为……为什么他会有一种怪异的不适感? 不着痕迹地揉揉脸,他努力让自己的笑容不尴尬,“嗨!” “刚才没看见你。” “我刚到。” “吃烤肉吧,要不要辣椒?”她殷勤不已。 “……”他突然什么胃口也没了。 第3章(1) “翻吧翻吧,烤烤肉吧……” 在森林公园的烧烤场一带,流传着这么一个故事:如果你在烧烤的时候,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你背后说“翻吧翻吧,烤烤肉吧”,你千万不能回头,也不能回答她。如果你回头看她或回答她的话,你的身边就会出现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婆婆,她会缠着你,向你要烤肉吃,而且不断地提醒你“翻吧翻吧”。可是,无论你给她吃多少烤肉,她都不会满足。当烤肉吃完的时候…… 你,也将成为老婆婆的烧烤! “翻吧翻吧,烤烤肉吧……” “翻吧翻吧,烤烤肉吧……”有时候,值夜者会听到烧烤场里传来喃喃人语,可他进去探查时,却什么人也没有,只有两只烧烤叉放在满是炉灰的烤架上。 因为老婆婆爱吃烧烤,又被人称为“烧烤婆婆”。而“烧烤婆婆”的传闻,多被母亲用来吓唬年幼吵闹不乖的小朋友。 “……”柳秋沐安静听完她的故事,心里直觉第一句就是:ank,你给我滚出地球表面! “ank说你对死人比较有兴趣。”她将烤好的墨鱼片递一只给他,“要辣椒吗?” “不,谢谢。”他接过墨鱼片,低头咳了咳,不知该如何开口。 也许你本身没有某种念头,当有个声音将某个念头灌输到你的脑子里后,你会下意识地去回想,去验证,去尝试着说服自己:“真的吗?也许真的是这样。” 是你喜欢的类型……是你喜欢的类型……储奉封的话在脑中闪了又闪,柳秋沐出神地盯着半垂的侧脸,心里仿佛有只猿猴爪子在那儿耙耙耙。 盯着她纯熟地翻刷肉片,他若有所思,并不开口,没想到她却问起:“dano,你是做什么研究的?” “我研究液体物质。就像液体能源、液体涂层、液态变迁等。” “类似基因科技?嗯?”她歪头,表情是不解,也是没兴趣。 “啊……抱歉,如果你讨厌这个话题,我们可以跳开。” “不用跳开,照你说的,如果人剩下一只手,可以复原吗?” 他的嘴开始起波浪。他肯定,她一定看过《第五元素》。 “或者,把人的皮肤割开,会突然发现人皮下躲藏的一只异形生物?” 好吧,她一定也看过《mib》。 “把脑袋割下来,还能接回去吗?”她切开一颗紫色的甘蓝菜,举着白花花的钢刀,笑出玉齿。 “不……”他呆呆摇头,不知想什么,竟然傻傻说了句:“不过,可以称称有多重。” 这次换她嘴巴起波浪了。 “dano?”菊花带另一端缓缓走来一人,黑发微卷,黑色长裙,一步一步,摇曳端庄。 柳秋沐闻声偏头,浅笑着迎上一步,“夜荷。想吃什么?” “吃就不用了,陪我去那边打个招呼,有空吗?”女子挽上他的手,对盯着她看的劳又乐微一颔首。 “乐意效劳!”他也转对她笑了一笑,漆黑的眼中闪过一道火光,随即消失,“又乐,失陪一下。” 她夹起一块墨鱼片冲他挥了挥。 当晚会结束半小时的时候,已经不需要烧烤师傅再增加什么食物了。这期间,储奉封在她身边闪过两次,第一次,他很殷勤地告诉她,挽着柳秋沐的那名女子姓舒,叫夜荷,属于档案馆员工。但具体什么职能,他却没有详细说明。第二次,他来找东西吃。 柳秋沐与舒夜荷离开烧烤区后,她就见他时不时在场中闪一闪,一时站在一群老者身边,含笑聆听,一时站在一群女子身边,含笑低语,一时站在一群男人身边,含笑摇头。 这就是应酬?她带着受教的心态观察他,直到收工前。 这种交流性质的烧烤晚会,食物总是大量剩余,所以,当晚每位烧烤师傅离开前都可以得到几袋打包的食物。她选了一袋墨鱼片和一袋烤脆肠。有点意外的是,当她提着打包食物准备离开时,柳秋沐突然出现在她身后。 “又乐……” “啊——”她吓得差点跳起来。 他的脸也有点发白,不知是不是被她的惊叫反震,结结巴巴:“怎……怎么了?” 他是鬼呀,走路都没声音的? 她不知该说什么,嘴角一阵扭曲。两人就这么对瞪半天,她瞪得眼酸,也不认为自己的眼睛有说话功能,忍不住先开口:“有事?” “我……我送你回家。”太晚了,她一人回去不太安全……他的顾虑还在心底,储奉封笑嘻嘻插了一句话—— “dano你放心,我请阿治送又乐回去。他们回家的路正好重合。”阿治是刚才工作在她身边的那名烧烤师傅。 柳秋沐“哦”了声,黑眸徐徐一转,与阿治对视一眼,即刻转到储奉封脸上。那眼神很像在说:你很不上道。 对于友人兼兄弟的明瞪,储奉封当然不会不上道。他很俊杰地随机应变:“哈哈,有dano当然更好,阿治,正好依雅也需要人陪一陪,她和你回家的路重合得更多。又乐,让dano送你回去,我也放心。”他口中的“依雅”,也是今晚的烧烤师傅之一。 劳又乐没什么所谓,只要有个人陪她走到楼下就行了。天黑黑,说怕她也有一点。 出了关氏,步行只需二十分钟就能到家,她慢悠悠走着,柳秋沐提着她打包的两袋食物,一声不吭,不知在想什么。 两人走……走走走……其间有过几次对话,内容不外是“今晚空气不错”,“那颗树长得真有趣”,“路上人很少”,往往是他开头,她应几个嘘词,接着,便没了下文。就这样,还真让他们走过了二十多分钟。 柳秋沐是什么感觉,她不知道,不过,她回到家细想时,只觉得这一路——枯燥,乏味,话不投机半句多。 也许她们没什么共同语言? 柳秋沐在想什么? 他在想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这个问题甚至困扰他的睡眠质量。 她是你喜欢的类型…… 她是你喜欢的类型…… 她是你喜欢的类型…… 去吧去吧,泡她,把她,追她! ank你是白痴!低咒一句,在床上翻来翻去也无法入睡的人心烦意乱丢开软枕,呼地从床上坐起。 他为什么要泡她,把她,追她?就因为她是他喜欢的类型? 月老说——你喜欢的类型可能很多,遍布全球,但上天送到你眼皮下的,现在,now,可只有这一个。 阿修罗说——我无话可说。(阿修罗什么时候和月老站成一条线了?) 月老又说——去吧,泡她!把她!追她!(这是月老会说的话吗?) 阿修罗也说——我支持,这对你没有任何损失。 柳秋沐耙耙乱糟糟的头发,顶你个肺,谁说没损失,他会损失他的心好不好。 月老竟然变成了ank的脸,满脸坏笑——你的心才几两重啊? 去你老板的——满满一拳击上软枕,他倒回床,继续把自己当烤饼一样翻。 是,人心通常不足一斤,但是,原生的,只有一颗。 ank,你还是个混蛋! 距离烤肉晚会两周后—— “小老板,你不觉得dano这段时间有点不对劲吗?”这是顾牧在洗碗时对劳又乐说的话。 就连顾牧都查觉到柳秋沐的不对劲,更别说虞叔南,可她并不觉得他有什么不对劲。和以前一样,他清晨来小饭馆买三人份的早餐,晚上来这儿吃晚餐,和他们闲谈,还很热心地帮忙。就是,有时候他会用奇怪的眼神盯着她,当她无意对上他的视线时,他又飞快移开,神神秘秘,若有所思——这是小牧说给她听的。 虞叔南的话更直接:“那是一种带有强烈目的的、男人的眼神。” 她还眼睛里转蟹状星云呢。 撇撇嘴,她将两人赶出厨房收拾桌椅。 晚餐时间已过,今天的工作可以结束了。厨房里安静下来,她冲水洗碗,没听到门被人推开又轻轻推合的声音。 想想小牧说的话,好像是有点不对劲,他这段时间似乎……心事重重?前段时间,吃过晚餐后他会小坐那么一下子,和山山或小牧聊聊天,然后离开,这段时间,他小坐的时段变长了,但不会空占桌位,多时会帮手送菜给客人,再不,就是到厨房问“有什么我能帮忙的”。有时她和叔南忙于炒菜,便顺口让他给某桌客人送一碗饭。话出口后,她和叔南觉得不太对,可他已经端着盘子送饭去了,表情仿佛……很开心? 小饭馆的米饭,她会在每一碗的正中心放一块当日高汤煮透的胡萝卜或腌制的开胃白萝卜,那些萝卜片用模具压成五角星形或铜钱形,既漂亮又可以吃,算是饭馆的特色之一。他大概吃得熟了,为客人送饭时,竟然很顺手地将漏兜里的萝卜夹起一块,小心翼翼压放在米饭上…… “咳,又乐!” 这些压花模具纯粹是她的个人收藏,因为觉得可以给厨房或菜色增加一点小乐趣,也就拿来用了。有时,他也会拿她的压花模具研究,不知是不是有兴趣…… “又乐?”声音大了一点,盖过水声。 她偏头,“咦,dano?你还没回去?要试一下叔南的甜点吗?” 他摇头,在她身后吞吞吐吐地说:“又乐,我们……你……我……” “什么?”她提着一只碗转过身。 他确定她是自己喜欢的类型,但是,她呢,他是她喜欢的类型吗? “又乐,问你一个问题。”他很郑重地锁定她。 “好。” “你……”他只说了一个字,立即停顿。不是迟疑,他只是在心底选择用什么词比较适当,而且不能让她听了以后不高兴或产生其他想法。 他要杜绝一切可能,一切! 脑子又转了一圈,他见她对自己的停顿没什么反应,专心致志洗碗放碟,不由吐口气,站到她身后,轻轻说:“你欣赏什么类型的男人?” 在问这个问题前,他已经做好心理建设,先除开性格因素,男人也不过就那么几种:文质彬彬型学者型,肌肉发达健美型,干干瘪瘪白切鸡型,标准俊美阳光型,活泼帅气美少年型,再有就是乱七八糟型。 最后一型应该达不到威胁他的程度…… 在模拟了他所能想到的答案后,他怀着一点忐忑不安的心,等待她的答案。 不怕不怕,就算性格磨合一下也没所谓,他对自己的外形也还是有点自信…… “什么类型?”她歪头想了想,很快给出答案:“达雷型的吧。” 达……他呛住了。达雷是哪一型? “史前型。”她听到他的咕哝,偏头,灿烂一笑。 他沉默,一点也没想过自己和史前一万年的那种原始人有什么可比性。 “又乐……我……你……我们……” “dano,你想说什么?” “我们要不要试着……交往一下?”说出来后,他反倒平静下来,注视着她,眼神柔得仿佛圣骑士的羽毛。 她提着碗,任水滴落在地板上。然后,她放下碗,擦净手,抬到他的额上…… “又乐!”他哑然,有些无奈地按住她的手,顺势捏住。比他纤细的手,净白的,湿湿的,微微的凉,的确让人想就这么握住不放…… “你没脑残啊?”她满眼疑问。 “……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无题?”他觉得自己现在有点脑残了,“我说,我们要不要交往一下试试?” “一下是多久?” “……” “试试?你想试多长时间?” “……” 她慢慢抽回手,转身,洗碗。 第3章(2) 小牧说得没错,他果然有点不对劲。 自从柳秋沐提出交往后,来小饭馆的时间变多了,也就是他下班后留在饭馆里的时间拉长。相对的,小饭馆多了一名免费劳力。 晚餐时间结束后,他会陪她回家,也就是从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到这头……他们这样到底算不算约会? 他甚至不确定,她到底有没答应他的交往。 那天,他一鼓作气后,顾牧冲了进来,再接着,虞叔南冲了进来,东一打岔西一打岔,害他根本没得到她的回答。 又乐的活动范围相对比较固定,除了小饭馆就是家里或菜市,极少出门。这种餐饮业也的确没什么多余的休息时间。因此,这一周以来,他除了来小饭馆,真的不知该和她去哪儿,而且,她每次……其实是每天都很忙,没什么多余时间。 从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到这头,就是他们唯一单处的时间。 他们就这么不咸不甜地交往着,像散步的老头和老太。 想想以前交往的女友,他只要体贴温柔地说一句“你想去哪儿,我一定陪你”,她们立即提供时间和地点,完全不用他考虑什么,只要人到就行。哦,银行卡也要到。 他居住的楼群与又乐所住的不远,他和又乐,所谓的约会,就是晚餐时间后绕着小区林散步,散着散着,就散到她家里去……别误会,只是去她家看卡通。看不完的,他第二天继续。 对于两人难得的独处时间,尽避只是从这头走到那头,他还是比较珍惜。不过,今天就有一名“不速之客”挤走他和又乐的独处。 十一月的城郊因为林木的繁密卷起微微凉意,却不寒冷,穿着一件长袖棉衫,休闲裤,怀中抱着两本漫画的女子闲闲走着。偶尔,她会偏头,看看陪伴在身边的那抹高大身影——至少比她高大。 他脸上似乎带点郁愤? “dano,dano,我记得这条路以前闹过鬼。”嚼着香口胶的顾牧兴冲冲走在柳秋沐身边。 “有吗?”虽然有气无力,柳秋沐还是礼貌地回望了顾牧一眼。 他和又乐真的在约会吗? 他深深怀疑,又不是没追过女人,可他们现在连手都没牵一下……现在还用得着牵手吗,又不是青黄不结的年纪,直接上…… 摇头,摇头,他飞快赶走不健康的念头。耳边,是顾牧的声音—— “有,有啦。我听那些客人说的。”顾牧实在受不了他们之间闷到极点的气氛,扬声道,“他们说哦,这条路下面有古怪,晚上会有一只手从地下伸出来,一下子这边一下子那边,还会自己移动,抓着人的腿往地下拖。” “是吗?”柳秋沐困惑。 “是呀是呀。”顾牧头如葱点,指着偶尔经过两三辆单车的宽阔街道,放低了声音,“不是危言耸听,真的有人看到路面伸出一只手,还有人被这只手捉到过。听说是个男人。当时,如果不是他的朋友拉住他,这个男人早已经被拖到地下去了。后来有人请法师在这儿摆了一个风水阵,又起乩请来龙王三太子,想尽办法才将这只手镇住。好在有效,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见过这只手了。所以这个传闻又被叫做‘路面伸出一只手’。” “……” 劳又乐捂嘴一笑,“小牧,你恐怖故事看多了。” “是真的啦——”顾牧突然睁大眼,发直地瞪着前方。 柳、劳二人奇怪地看向前方,刚才经过一辆车和两名踩单车的人,路前面是越来越小的车影,没什么奇怪。 彼牧突然攫住柳秋沐的手臂,五只手指头抓得紧紧的,带着痉挛般的慌乱,“da……da……dano,小……小老板,我看见了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劳又乐眯眼,实在看不出路上有什么不对。 “鬼……鬼单车!”顾牧刷地跳到柳秋沐身后,缩着肩大叫,“是鬼单车。” 柳秋沐被他当成盾牌,啼笑皆非,“小牧,你眼花了吧,路灯这么亮,哪有鬼单车?” “就在前面,前面。”顾牧在他身后伸出一只手,指向十一点钟方向。 劳又乐踮起脚看,“前面什么也没有啊,小牧。” “有啦,小老板!”顾牧探出半张脸,皱着眉头,咬着衣袖,“刚才……刚才明明是三辆单车在前面,我眼睛一眨,只剩两辆了,还有一辆就在我眼皮下不见的。好像……好像骑进了时空隧道,突然消失。就在前面。” 劳又乐耸肩的同时,柳秋沐一僵,指着路边问:“那是什么?” “好像是拦路用的标示。” “拦路标……谁把它们移开……啊!”柳秋沐突然急跑起来,直冲顾牧所指的单车消失地段。劳又乐与顾牧对视一眼,跟在他身后开跑。 跑近,距离拦路标不远的路面上竟然有个大坑,坑里跌了一个人,和一辆转着轮子的单车。 是一名穿着校服的女高中生,已经昏迷。 柳秋沐跳下地坑,先移开单车,再将跌进坑里的女高中生抱起,让顾牧拉住她的双脚,他托着她的腰背,将她送上地面,平躺。 跳出坑后,他先看昏迷学生的眼耳鼻口,确定七窍没有流血,口中也无呕吐物闭塞呼吸道,随后,他用大拇指按压劲脉,伏耳听心跳,再轻捏全身骨骼,检查受伤者有没有骨折。 “又乐,打急救电话。” “好。”劳又乐赶快掏出手机。 接通医院电话,她报出街道地址后,又依照他的话,将伤者现状加以说明:无呕吐和流血现象,但轻度昏迷,可能有轻微脑震荡,四肢骨骼无折断现象,但肋骨情况不明…… 医院的接线小姐听完她的描述,除了表示即刻将有救护车到达外,还夸她:“小姐,您很专业呢。” “呃?” “请您放心,救护人员马上就到。” “那个……不是……”我——最后一个字没说完,接线小姐已经切断电话。 她汗颜地将手机塞进口袋,又见他对顾牧说:“小牧,在她包里找找看,有没有手机或电话,联系她的家人。我想她应该是住在这一带的居民。” “我?可……”顾牧迟疑,“随便翻人家的东西好吗?” “你是小偷吗?” 彼牧摇头,“不是。喂,我品行很端正的!”他一不混二不抢,虽然以前学习成绩不好,可能智商不高,但不能质疑他的人品。 “那不就行了。”柳秋沐瞥他一眼,“现在不找电话,怎么联系她的家人?” “……找啦找啦。”咕哝着,顾牧在挂着绒线女圭女圭的包里翻翻找找,拿出一只手机,递给柳秋沐,“喏,找到了。” “找家庭电话,打过去。” “我打?”顾牧点自己的鼻头。 “难道是我打,快点。”柳秋沐终于皱起眉头瞪了顾牧一眼。他现在两手都在急救,怎么打电话。 被他第一次流露的严厉震住,顾牧乖乖翻着电话里的号码,嘴里咕咕哝哝打过去,等了一下,电话接通:“喂,请问你们是她的爸爸妈妈吗?她?她是你们的女儿吧……手机,啊,是的,这是你们女儿的手机,她出事了……我?我不是她同学啦……”估计电话那边惊慌得可以,顾牧越听越皱眉头,终于,他站起来大吼:“喂,你们听我说好不好!她骑单车骑到坑里去了,现在只是昏迷,骨头没断,也没有出血,我们已经打了急救电话,啊,救护车已经来了,你们不用来出事地点啦,直接去医院。”他移开电话,向一名白衣天使问明医院详细地址后,对着电话又吼了一通,最后——“我不是你女儿的同学啦,不是。再见!” 接下来的事,当然交给救护队,因为家属未到,他们三人也跟着救护车来到医院。 好在医院离关氏只有十五分钟车程,他们到达医院后,女高中生的父母也赶到了。将背包交给那对父母,并向医生说明当时情况后,他们的工作算是完成。 因为发现及时,又有适当急救,医生初步检查后,给出“没有生命危险,请各位放心”的结论。那对父母大概听出了顾牧的声音,拉着他的手不停地说谢谢,谢得顾牧满脸通红。 努力抽回手,他指着柳秋沐大叫:“是他啦是他啦,你们要谢就谢他,他叫dano,是他发现你们女儿的,是他急救的,是他让我打电话的。” 眼看这对满眼泪花的父母转移目标,柳秋沐轻一颔首,指了指急救室,轻道:“两位,医院可能需要你们配合登记一下,请别耽误了。你们的女儿也需要你们的陪伴。” 此话立即转移了这对父母的注意,迭声几个谢谢后,他们跑到柜台做登记,而他们三人,悄悄出了医院。 离开医院,已近午夜。 坐taxi回家时,顾牧的脸还有点红晕未散,两眼闪星星,“dano,你是怎么做到的?你真厉害,一下子就判断那人身体没事。” 柳秋沐默默注视他,“真的想知道?” “是。真的。” “因为我有超能力。” “……dano你玩我?”他还想象力就是超能力咧。 “是。” 彼牧瞪大眼,还来不及反击,久未出声的女子已忍俊不禁。 “小老板!”顾牧跳脚,若不是taxi有顶,他一定蹦出去。 劳又乐瞥了柳秋沐一眼,垂下眼帘继续闷笑。笑中,多了些暖暖的东西在里面。 若仅仅是她和小牧在路上,被小牧的“鬼单车”一吓,她也没什么心思去估计地面上有没有坑,只会快步回家。他却不同,他很冷静,也很细心,判断,急救,电话联系,他安排得恰到好处,一分一秒也没耽误。在他的命令式指挥下,她却觉得很开心,小牧……嗯,大概也是如此。 他想和她交往,以他们现在这种模式,算是开始交往了吧。 清亮的眼,禁不住又向他看去。 他在对小牧解释什么情况下的昏迷要如何急救,直到下了taxi,来到她家楼下,小牧还缠着他问东问西。她和他,基本上没什么交谈。 “晚安。”她冲两人挥挥手,关上密码玻璃门。 “晚安。”柳秋沐的表情有点僵。 棒着玻璃门目送她进电梯,他轻轻叹气,这不是约会,绝对不是。 第4章(1) 嘿嘿哈……吱呜呜…… 灯光惨淡的客厅里,幽昧诡异的音乐正断断续续从电视里飘出来,结结巴巴,磕磕碰碰,呼哧呼哧…… 柳秋沐推开门,在电视前奋斗的储奉封立即扭头。看清是他后,嗓门开栓,像启动导航系统的无影导弹,“啊呀,终于回来了。你去哪儿了?打你电话你不接,打到小饭馆又说你和又乐早走了。说,你们进展到什么程度了?什么程度?” 拍开捏住衣襟的手,柳秋沐顺便给他一脚,“我去医院了。” 不等储奉封再开嗓门,他简单明了将刚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储奉封听完,第一句就是:“你没电了。” “……什么电?正电还是负电?” “我是说你的手机。”储奉封直接掏他的口袋,“看,果然没电了。” “你找我?”柳秋沐夺回手机,插进充电座,倒上沙发时有气无力地瞪了他一眼。 “不是我找你,是你的前、任女朋友找你。”储奉封笑得像魔鬼,“嘿嘿……” 前任?倒成软体动物的身躯慢慢坐直,“谁?” 只这一个“谁”,已揭露他不止一名“前任女友”的事实。 “你猜。”储奉封盘起腿,将视线调回恐怖剧上。shell出差了,现在屋子里只剩下他和dano,所以啦,他前女友打了几通电话过来,他就接了几通。 “散儿?汤散儿?”这是他的第一任女友,大学同学。目前状况:朋友。 “错。” “钟子秋?”这是第三任女友,一年前分手。目前状况:朋友。 “喂,你现在和又乐交往,想起以前的女朋友,有没有觉得惭愧?觉得对不起又乐?” “是子秋。”柳秋沐肯定后,立即翻手机找号码。若非有事,这么晚的时间子秋不会打电话给他。 “你怎么不猜另一位?”储奉封将电视声音调小,嘘他,“不是还有一位姓姚的美女吗。” “姚?”柳秋沐已经翻出电话号码,抽空答了友人一句,“你说水洛?她现在人在国外,应该不会打电话给我。” “嘿嘿,这么说……你们还有联系啦!” “废话,电邮和msn都可以联系。分手就不能当朋友吗?白痴。”电话接通,柳秋沐没空理他,简单的问好后,开始细问出了什么事。 储奉封模模鼻子,取饼一只气槌开始吹气,随时准备攻击。没想到柳秋沐听完电话,换了手机电池,直接找车钥匙。他捏着吹起一半的气槌,追在他身后傻傻问:“你要出去?” “是。” “去钟子秋那儿?”他刚才接的电话中,钟子秋只问dano在不在,却不说什么事,也没让他转告。这家伙一听电话就出门,莫非……余情未了? “当然。” “……现在几点?” “十二点半。”找到钥匙的人开始穿鞋。 储奉封知道朋友的性格,只要有人开口向他求助,他如果能帮到,一定会帮。只是……现在?拉住门,他正色问:“dano,子秋那边出了什么事?” “她爷爷进了医院。” “子秋不是孤儿,她爷爷进医院,她父母呢,她现在的男朋友呢?她为什么打电话给你?你确定对子秋只是朋友间的帮助?” 欲走的身形顿住,柳秋沐转身,“你想提醒我什么?” “又乐。” 柳秋沐浅蹙眉心,徐徐别开眼,神色显出一丝不耐,“ank,子秋的父母上周外出工作,下周才回来。她现在的男朋友出差,所以,她爷爷突发心脏病进医院,她打电话给我,希望我能陪陪她。这和又乐没有任何关系,ok?” “你说ok就ok!”储奉封耸肩,扶着门,摇摇吹了一半的气槌,权当再见。然后,将门轻轻关上。 只要dano觉得与现任女友约会结束后立即转身陪前任女友没问题,他有什么问题呢。只要dano觉得他在又乐面前提提今晚的事没问题,他有什么问题呢。只要又乐愿意进关氏餐饮部,他有什么问题呢。哼! 唉,还是一个人在家看恐怖片比较有气氛…… 三天后,小饭馆。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虞叔南套着猫爪手套,两手绕圈,一边做旋转体操,一边在她身边绕来绕去。喵到最后,还学猫儿洗脸模胡子。 小牧和山山哈哈大笑,不但笑得眼睛飙泪,眼圈下面居然还给她笑出两个小椭圆。 可恶! 这一切,都起源于她一小时前接到的电话。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电话是储奉封打来的,他很热心地解释了dano为什么这三天没到小饭馆当免费劳力。她原本以为他工作忙,没想到是为了陪前任女友。陪就陪,他的自由嘛,她只是不明白储奉封午后一点打电话给她是什么意思。 “喵——喵——” 原来,柳秋沐这三天以来,白天工作,晚上全程陪伴前任女友,结果昨晚受了凉,今天发起高烧。看过医生开了药,储奉封原本计划照顾这位室友,可突发工作使他不得不外出,因此,照顾病人的伟大任务就交棒到她手上。 “喵!喵!喵!” 接完电话不到二十分钟,储奉封立即送来他家钥匙,顺便添油加醋将柳秋沐的病况又宣传一遍,无非是高烧无力,神志不清,病得五颜六色,落英缤纷。 “喵喵喵喵……” “喵喵喵?你以为你是魉皇鬼啊?再喵,我扣你薪水?”劳又乐瞪了虞叔南一眼。 虞叔南咬着猫爪缩到顾牧身后,探出一只爪子挥啊挥,“小老板,再见,好好照顾病人。” 她一定要扣他薪水,一定! 劳又乐鼓着脸出门。 为了帮助前任女友而帮到生病,柳秋沐也真是……够骑士,真够骑士! 提着两大袋,她掏出储奉封“特意”留在小饭馆的钥匙,拉门,脚踢,闪身进去。玻璃门在身后闭合,懒得换手,她一手钥匙,一手两大袋,再一鼓作气冲进电梯,上十四楼。 轻轻开门,宽大的客厅立即映入眼瞳。 这就是……绅士级男人的住宅?她慢慢走进去,放下两大袋。厅里没人,厅的左墙有两扇门,右墙有一扇门,她只能依据门外的装饰判断哪一间是他的房。储奉封说过,他们三人的房门各有特色,非常好认。现在一看,不假,的确非常好认。 右侧墙上的那扇门,一尘不染,外面也没什么夸张的装饰物。左侧的两扇门,一扇上贴着“怒发冲冠”四个毛笔字,另一扇门没贴乱七八糟的字,不过门框四周钉了很多小币钩,有些钩上挂着小瓶子,瓶子里是……沙? 她拈着一只小瓶晃了晃,重新挂回去。 是这间了。 dano的房间外挂了很多沙。 她现在明白储奉封为什么这么说。基于礼貌,她轻轻扣了两下,扭门,推开,慢慢探头。拉了窗帘,光线比较朦胧,她只看到床上睡着一个人,淡淡的空气迎面扑来,还有…… 扑!软枕一只? 接下砸到头上的软枕,还来不及有其他反应,一串流畅的骂词灌进她耳朵:“我顶你个龙王三太子!ank你要我说几遍,拜托别吵我行不行?你知不知道你根本就是灵异事件的载体,绝版病毒的发源地,中子星的断裂层,偏离轨道的二氧化硫……” 真是酣畅淋漓,结也不打一个。 骂完人的病者昏昏沉沉,恍恍惚惚,向门边瞟了一眼。这一眼,让他不自觉地吞口水,喉咙更干了。他突然感到有一点…… 紧张! 谁在那儿?那身影不像ank,是…… 软枕后的脸徐徐露出来,冲他一笑,“精神不错啊,dano。” “……又乐?”骂人被她撞个正着,他瞬间石化、炭化、焦糖化。 “我还以为走错房间了。”她笑容明朗,走到床边,拍拍软枕,放靠在床架上,“ank说你只吃了药,没吃午餐,我先煮粥,你睡一下,醒了就可以吃了。” 他保持炭化状态。 趁此炭化之机,她打量他的房间,床边是一排外推的玻璃窗,厚厚的米色窗帘挡去大半的日光,从右向左依序是木躺椅、书柜、书桌、衣柜,当然,这些柜物都有着很精致的外表。他的书架上也有不少漫画,她顺着书名数下去,有全版的《功夫旋风儿》,还有《灌篮》、《龙珠》、《地狱老师》、《福星小子》、《三只眼》等,都是经典骨灰级的漫画。 “我可以看看《福星小子》吗?”她扬起笑,有些兴奋。这套漫画听叔南提过很多次,可惜现在书店里都没得卖了。 “可……可以。”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不明白她脸上过于灿烂的笑是什么意思。 “你好好休息,我在外面,不舒服就叫我,想喝水也叫我。”她抽出漫画,又走到床边替他拉拉薄被,伸手覆上他的额,低凉的掌心立即触到一片火热。 “又……又乐,你怎么……”他的脸很红,不知是烧的还是骂错人的心虚。 “ank说他要外出,你需要照顾,正好我有空。”她弯腰,笑脸在他眼中放大,慢慢、慢慢、吐出两个字:“睡、吧!” ank说ank说……他偷偷咕哝,盯着她的笑脸一丝不移,直到她转身准备出去时,才小声说:“谢谢。” “不客气。” “又乐……”他叫住走到门边的身影,“你是不是买了榴賨?” “咦?你闻得到?”她好惊讶,“我以为你鼻子塞住了。你讨厌榴賨吗?” “不。”他只是发烧,没有塞鼻子。 “不过,这不是买给你的。你发烧,不可以吃榴賨。”这是她买给自己打发时间的零食水果。 言毕,掩门。 在门边站了一下,听到里面传来衣被摩擦声,隐约夹着他的咕哝。无声一笑,她放下漫画,将两大袋提进厨房。 这个骑士,和她想象中的有点差别。 在目前的形象中,他一直是正正经经,彬彬有礼,一丝不苟,可就在刚才,他的形象出现裂缝,会爆,会骂人,而且爆炸起来还蛮有威胁力的。 那一串不打草稿的骂词显然不是临时起草的,可怜的,ank! 发现骂错人时,她很愉快地发现他除了炭化之外,脸上还有些不知所措,带着那么一点可爱的无赖。 柳秋沐……呵呵…… 他在浓郁的榴賨香甜味中醒来。 她买来榴賨和山竹,不过,却是给她自己当零嘴的。她一进屋,满室的榴賨香味,害他馋得流口水……那个,他也不讨厌榴賨啦。但她却说“这不是买给你的”,听听,竟然虐待病人,真是过分。 出了一身汗后,他掀被下床,因为卧室门没关,客厅传来她的笑声。他原本打算进浴室,听她笑得那么开心,他硬生生拐了弯,向客厅走去。 身为交往中的情侣,好歹他病着不是吗,她没有泪眼婆娑趴在床边,他一点也不介意。那是白痴行为,如果真那样,他好了,她病了,他一定气自己。 可是,他的心里还是小小酸了一下,她都没有给到他生病时的关怀和温暖。 洁亮的灯光下,沙发上,她捧着漫画,嘴里含着一颗白色山竹,吃了一半的榴賨放在沙发几上。甜甜的,令人心醉的香气飘散飘散飘散……不必用力吸气,那害人抓狂的香氛很轻易地就飘进他鼻腔,直钻心肝脾肺脏。 好馋…… 但是不能吃。 郁愤! 他知道病人的心理波动总是比较大,所以,很安分地坐在沙发一角哀怨。一只手伸过来,相对他低烧的额头,凉凉的,很舒服。 “正好醒了,到点吃药。”她放下漫画去倒水。他借机揪一眼,她还在看《福星小子》。这套漫画都是他以前买的,随着年纪的增长,卡通他会看,却不再沉迷。 脚步声啪嗒啪嗒,在寂静的厅里格外醒耳。不一会儿,她拿了温水,数着西药颗粒,递到他手上。他乖乖喝下,幻想满口的榴賨香气。 不知为什么,他现在就是馋榴賨,挣扎了半天,他将原因归咎为“生病导致他可怜的心理意志薄弱”。 她塞了一勺鲜黄肥女敕的果肉在嘴里,看看挂钟,歪头问他:“你……是想再睡一会儿,还是想看电视?先喝粥吧。” 他看看榴賨,看看她,慢腾腾挪近她,小心翼翼将脑袋凑近,轻问:“又乐,你介不介意我带着一点小病菌吻你?” “呃?”她怔了。 瞧她没拒绝,他厚脸皮地就当她默许了。唇,慢慢贴上,满满的榴賨香气引诱着他。如愿以偿了,如愿以偿了…… 他并不怕自己的病菌传染到她。其实,人类偶尔生生小病,将淤积在体内的病毒散发出去,对身体有一定的好处,可以避免大病如山压。就算……就算万一她真的被他传染了,就换他来照顾她,顺便再让她传染给自己好了。 没所谓,他很乐观的…… 榴賨的味道不知何时淡了,直到消失,他的唇依然留恋在她唇上,不愿放开。她的拳头象征性地在他背上砸了几下,僵硬的身躯慢慢软下,挣扎没了,很温顺地让他吻个够。 如果早知道禁止他吃榴賨是这个结果,她绝对不会拦他,真的。可惜世界没有后悔药,悔之晚矣。 他的舌上带有药味,当口中的榴賨全部被他卷走后,那淡淡的苦涩浮现在唇舌间,她皱皱眉,想推开他。没想到他居然就着唇,用舌尖舌忝起她的唇来,像……像馋猫。 啪!两掌拍上他的脸,用力一撑,终于逃离病魔之口。 她该不该哀悼自己失去的吻?说初吻就有点勉强,不过“舌吻”却是第一次。因为榴賨失去一个吻,怎么算都是……她亏。 粉色飞飞,她轻喘片刻,偏头,看沙发几上的榴賨,“dano,那儿有很多榴賨,我不会跟你抢的。不会,真的不会。” “……” “还有山竹,也是你的。” “……” “你体重多少?” “……” 问了这么多,见他仍然表情迷蒙盯着她,劳又乐忍不住轻叫:“你好重。”拜托,可不可以不要再泰山压顶了。 他终于明白她的意思,呆笑着搂紧她,一起坐起来。看看沙发几上的榴賨,他一点也不想吃,他想吃的榴賨…… 心跳有点过速,他脑中突然浮出一句:我想吃她…… 吓?被自己的想法吓一跳,他急忙归咎为“生病导致他可怜的心理意志薄弱”。 第4章(2) “如果你想把病菌传给我,你一定成功。”她的声音闷闷的,似乎对刚才的一吻并不介意。可他却“郁”起来—— “不怕,你再传染给我好了。这不是猫艾滋,不会大面积爆发。” 猫艾滋?what东东?她有听没有懂,脸有点发烫,以去厨房拿粥为借口,她拉远与他的距离。 端出热粥放在桌上,见他将头搁在曲起的膝盖上,正目不转睛看着她。 有点尴尬……她指着门边装了五颜六色沙子的小瓶,讪讪问:“你的房门外为什么挂那么多沙?” “那是请朋友在地球各个沙滩上收集来的。”他歪头浅笑,“这些不同颜色的沙在显微镜下看很漂亮。蓝色的可以看到螺旋纹,白色的沙里有八角海星样的生物遗体,粉红色的看上去像断层岩。” “嗯,dano,你到底是做什么研究的?”她还是不明白。上次好像听他说过液体研究。 “我在‘重颗粒’里面工作。” 重颗粒?又是一个听得她雾沙沙的词。 见她表情很雾,他恍然一笑,“抱歉,‘重颗粒’是关氏能源研究部的名称,西南方位的建筑楼群,从空中看像个‘几’字形,一共9层,我所属的工作组在第6层。说到具体工作……”他抓抓后脑勺,尽是浅显易懂地解释,“就是……研发可替代性的生化燃料,就像试着用女乃牛胃液做燃料电池,从植物种子里提炼可以完全燃烧的植物油,以用来代替现在的矿物燃料。” “矿物燃料?” “就像飞机燃料,汽油之类的……” “哦……”她瞥到客厅墙角有一盘国际象棋,那些棋子在黑白方格的棋盘上摇摇晃晃,像不倒翁。心中小小好奇,她一边点头表示自己在听,一边走到棋盘边。老实说,除了斗兽棋,国际象棋这类考验脑力的高难度复杂棋路,捏着棋子她就傻掉。 但是,不会下,会看。 棋盘每个方格都微微向下凹,所有棋子的下面都是平滑的半圆弧,完全就是一副不倒翁国际象棋嘛。棋子她也认得,虽然满盘的黑黑白白,她至少知道国际象棋的六种子:国王,王后,城堡,主教,骑士,士兵。 她伸出食指推推一个士兵棋…… 摇摇晃晃…… “这是一套印章。”他的声音悄悄出现在她身后。 “不是国象吗?”她又推了一下白子国王。 “也是。”他低头拿起一颗棋子,想了想,走出一步,“它是国象,也是印章,还是不倒翁。”这棋是ank在年终宴上抽奖得回来的,放在厅里当点缀,他们想到的时候,可以走一步,只是你走一步我走一步,这盘棋到现在还没下完。每个棋子底部都有一个小扒,旋转扭开后,底座是印章石,可以依照你喜欢的设计雕成印章。他们三人各自选了一种棋子,其余的则是空白。 听着他微微沙哑的声音,耳朵里酥酥的。她将白子国王提起来,向上,扭开,果然有几个字纹。 将印章朝向他,“谁?” “你猜。” “……我可以盖出来看吗?” “当然可以。”他找来几张白张,坐在餐桌边,一边喝粥一边看她兴致勃勃地在纸上盖印章。 有印章的棋子其实不多,她一个一个扭开,找出来的只有白国王、黑主教和白骑士。 印,印,印!她将所有印章盖在白纸上,拿起来一看——好,都是她不认识的字。 “嗯……”她已经不玩毛笔很多年了,蘸调料刷烤肉算不算? “嗯……”她好惭愧。 靶到她的为难和泄气,他推开粥走到她身边,将白国王放回原位,“这是shell的印章。” 将黑主教放回原位,“这是ank的印章。” 将白骑士拿在手上,唇角微微一撇,“这是我的印章。”说完,他拈起黑骑士,“这个也是我的。” 她受教,非常之受教。谢定铭是白色的“国王”,储奉封是黑色的“主教”,他,则是黑白通杀的“骑士”。 “我不认识它们。”她叹气,“这是草书?” “篆体。” “下面弯弯曲曲的是什么图案?” “英文。整体上是篆体加英文的雕刻。” “哦——”她状似明白地点头,从他手中接过黑白骑士。 她的表情有点憨,有点闷,有点可爱……他怔怔盯着,突然别开眼,捂嘴咳了咳,指着粥边的青菜岔开话题:“这些菜是ank买的?”没等她回答,他自己就先否定了。 在这儿,他不会做饭,也懒得学。储奉封一心让别人做给他吃,味蕾刁,但就是不进厨房。谢定铭根本不用学厨艺,也不会去学这种东西,家中有人变换口味做给他吃,在外出钱吃,也即是说:他们三人完全没厨艺。 “我买的。” “又乐,对不起。”他突然道歉,“我是说刚才用枕头砸你和……骂人。” 她的注意仍在印章上,“哦,没关系。”反正点名骂的不是她。不过,她比较好奇他生病的原因。将黑白骑士的头撞了撞,她很无意地问:“你怎么会……呃,突然……生病呢?” 他模模鼻尖,“大概是晚上衣服穿少了。” “晚上?”瞥他一眼。 他对上她探问的视线,嗫嚅半天,下定决心似的开口:“又乐,我这几天没去你那儿,是因为以前一个朋友家里出了点事,晚上我要去……去照顾一下,所以……所以……” “所以才让自己生病。”她很怀疑他是不是把外套贡献给前女友披着,因而导致自己受凉——这种情节常有。 他垂下眼,眸中闪过一丝黯淡。他不知道ank那家伙到底对她说过什么,以ank的性子,添油加醋算是很正常,但他原本就没打算隐瞒这件事。 捧着粥碗,他闷闷叹口气,“又乐,我那位朋友叫钟子秋,是我以前的……女友。”停顿,黑色的瞳子移向她,见她仍然拿着黑白骑士研究印章文字,他深呼吸,让肺叶涨满氧气氮气和惰性气体后,缓缓吐出,决定一次说明白,“以前,我曾经交往过三名女友,她们是汤散儿、钟子秋、姚水洛。那个……你可能现在不认识,以后就认识了……不不,我是说,虽然都分手了,但因为比较投缘,所以还是朋友,大家平常的时候也会联系一下。” “嗯。” “你要不要听听她们分手时给我提的意见?”他小心翼翼瞟她。 “好啊。” 这么干脆……他心里突然闷起来,郁郁的,不过还是老实说了:“她们说约会的时候,我常常约到一半却因为朋友的一通电话离开,将她们扔在一边。而且不止一次。散儿说我重朋友胜过重情人……啊不是不是,又乐,我是说……我会很专一的。” 她不知该如何接话。 那个……他坦白得也太彻底了吧。他说交往,是以真诚为前提呢,好可爱的…… 骑士! 叮!黑白棋子轻轻一敲,一朵笑,悠悠然,浮上粉色唇角。 柳秋沐的病本就不大,高温退下后,三四天的时间便恢复得差不多。钟子秋的爷爷突发心脏病入院,前段时间是观察期,病情稳定后,钟子秋知他生病,也不再请他陪伴,反而叮嘱他在家好好休息。 劳又乐照顾了他两天,也就是抱着漫画在房间里陪他,为他准备一下早餐午餐和晚餐,顺便将储奉封的晚餐也一并准备了。 “进展不错。”晚餐之后,储奉封挺着塞满食物的胃袋躺在沙发上,冲玩弄不倒翁棋子的友人弹弹手指,“又乐现在可不可以为了你牺牲一切?”这样他就能动之以情,将她猎进关氏。 柳秋沐淡淡看他一眼,不予理会。 “dano?” 柳秋沐叹气:“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答应和我交往。” “……”听明白的储某人从沙发上弹坐而起,“what?” “字面意思。她是我喜欢的类型,但她没有对我一见钟情。” “男人和女人,就像正负电子。所谓的一见钟情,不过是两颗外层不够八颗电子的男女原子正好相遇,而且它们的外层电子数加起来正好等于八。”储奉封离开沙发,走到棋盘边,拈起一颗士兵棋,嗤笑,“这种事,被一些文字者们弄得神神秘秘,说透了,还是有几率性和组合性的,也可以人为搭配。” 与储奉封相反,柳秋沐走到沙发边坐下,撑着下巴叹气,“我对又乐也没有一见钟情。” “那是因为你们需要化合反应。”储奉封站在棋盘前思考半天,终于走出一颗子,他头也懒得不回,直接说:“氢气和氧气单纯混在一起也没什么反应啊,点燃之后才能成水。” “……你觉得我和又乐现在点燃没有,ank?”听得雾沙沙者立即虚心请教。 “你们?”储奉封瞥他一眼,随即伸出食指推了推国王棋子,让它在棋盘凹格里左摇左摆。他对自己走的那一步很满意,不知是因为思考还是其他,一句“你们”后,他没再答理柳秋沐。 “喂?” “你们大概处于氢、氧混合状态。” “没有点燃?” “没有。” 柳秋沐沉默起来。默了半天,他发狂,“再问你一个问题。我和又乐,谁是氢气,谁是氧气?” 储奉封这次的回答挺快:“这要看是你被她吸引,还是她被你吸引。” “……我知道你是黑带三段,但我只要中间有说服力的那一段。拜托你,说话说重点!”他的嘴里已有隐隐烟雾呼出来,魔鬼化了。 “如果你们的外层都是四颗电子,那就势均力敌。如果你的外层电子数大于四而小于八,相对的,又乐的外层电子数则是小于四而大于一,那么你很容易捕获其他电子以达到稳定状态。所、以,你被又乐吸引。反之,又乐被你吸引。” “……” “我的三段切怎么样?”储奉封将脸凑到他面前,恶意一笑。 两张俊气的侧颜咫尺相距,柳秋沐轻轻挑了挑眉,“ank……” “what?” “个人建议,你滚出地球比较好。” “谢谢。”储奉封拍拍他的脸,挺起腰,走到厨房冲茶助消化。 沙发上,柳秋沐瞪天花板。 他脑残了吗?不然,怎么和ank讨论这么初等幼稚的化学问题? 似乎……他是氧原子? 郁卒…… 一段音乐铃声突兀响起,储奉封从厨房探出半颗脑袋,听了三秒,发现不是自己的电话,立即缩回去。柳秋沐捞过电话,一见来电号码,表情微讶,接听的动作却很快。 “又乐。”他喂都不喂,直接叫名字。 又乐?储奉封的脑袋又从厨房探出来。将两只耳朵努力支成犬耳形,他意图“窃听”友人的甜蜜蜜,可从头到尾他只听到“嗯”、“是的”、“对”、“真的”、“没问题”这类短句。 最的,柳秋沐收线,他一点头绪也没听出来。 想了想,他端着两杯茶走出厨房,“又乐的电话?” “你不是听见了?” “这么晚找你……” “不关你的事。”自动接过一杯茶,柳秋沐回房,眼角弯弯,是一抹毫不掩饰的笑。 明天周末,刚才那通电话,又乐问他:明天她有空,要不要约会? 要,当然要。 第5章(1) 第二天,当卖掉最后一包动物小面包,“早餐时间”牌收回店里时,小饭馆发生了这么幕—— 虞叔南戴上猫爪手套,走到整理背包的女子身后,觑一眼,咳一声,开始做体操:“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劳又乐扭头,半青着脸瞪他。 “小老板,我们知道你今天约会。”顾牧充当话外音。 劳又乐一个也不理,看看时间,她转身进厨房将预留的早餐蛋糕端出来。此时,店门由外被人推开,一身休闲的柳秋沐走进来。进店一瞬间映入他眼中的画面是:又乐端着精致的蛋糕,身后张着两只巨大猫爪。 还是会动的…… “喵!喵!喵!” 还是有声的? 劳又乐冲怔忡的男人一笑,单脚向后一踹,无视长猫爪的虞叔南,迅速将蛋糕装进简易盒,背上墨绿色背包,推他出店。 “小老板,慢走,好好度过这美好的、热情洋溢的一天!”虞猫爪挥舞,也不管走远的人有没有听见。 两道身影在拐角消失,顾牧睁大眼,吐气,“呼,真希望小老板天天约会。” “是啊,是啊。”一直偷笑的顾山山点头赞同。 小老板今天的约会可不单纯,满载着他们对下个月的期待,和未来。 他们并排坐在一起。 这真的算是约会?或者,是约会的前奏? 只是……前奏也不应该在这儿吧?银行耶。 空间还算开阔,可声音却一点也不开阔。叫号牌虽然排得不多,他们的前面也有十多个,一位花甲老太太在服务区大喊大叫,估计账户出了问题,后排还有一个男人大声讲电话,他迫不得已听了一耳朵完全没营养的生活抱怨。 看看身边的女子,柳秋沐的心情居然不算太郁闷。 他们为什么会坐在银行里? 因为今天是小饭馆的发薪日,也许还有一些其他账目需要解决。又乐说,反正要出来,不如一并约会吧……唉,听起来似乎发薪是第一要事,然后顺便拍拍拖。所以,他们坐进了银行,等着排队转账。 这种理由听起来……真让人平面。 他又轻轻叹了一下,身子向左边倾靠了一些,单掌托腮,拉近了一点彼此的距离。她正在看漫画,明显是有备而来。除了漫画,她还从背包里掏出一盒动物型的烤面包。他很好奇她的小背包里还藏了什么东西。 其实,她也为他准备了一本,他翻了几页,对这种白痴热血1男n女的高中生故事实在看不下去。为了杀时间,他买了新一期的《幼稚朝代》,但没看几页。 她今天把头发披了下来,过肩长,亲近的距离,可以闻到淡淡的发香。他小心地、用力地呼吸一下,气流经过肺部,被他含在嘴里徐徐吐出来,形成小小的风,吹动她的发尾。 又乐的侧面线条很漂亮,正面看也很漂亮,背影当然也漂亮…… 又乐的气质其实有点冰,不过当她说话或抬头一笑时,一点冰的感觉也没有。 相处久了,会发现她是个随和而感性的人。那晚送受伤的女孩去医院,在车上,女孩间歇性地清醒过,抬手想抓什么,又乐的手正好被她抓住。又乐没怎么惊讶,只是温柔轻声地告诉女孩:她没事,有医生救她。在女孩父母到达前,他忙于应付医生的详问,又乐一直陪在女孩身边,小牧也是。深夜送她回家,她没有抱怨,也没有半点不耐,只淡淡笑着,叮嘱他和小牧早点休息,记得喝杯牛女乃…… “很闷吗?” “啊?还好。” 她看看号牌,冲他一笑,“还有六个。” “没关系。”想了想,他建议,“又乐,你直接在网上转也可以的。” “我没开通网上银行。”她吐舌,“所以我想今天一并搞定。” 他沉默。这表示要多等几分钟?不过没所谓,反正已经等了这么长时间…… “我们等一下去……”她的话刚说一半,他口袋里传来慢调的铃声,她立即顿口。 听话听一半,就像凉风吹了一半却被人从后面踹进火堆里,他眼中微火,蹙眉掏出电话。 子秋? 抿抿唇,他歉意地向她送去一眼,倚靠的身躯坐正,接听电话。 她的视线回到漫画上,听他叫了一声“子秋”,又“嗯”了几声后,忍不住偏头看他,注意力全开,特别是听力。 他表情安详,声音低沉温和,近距离听起来有一股令人心安的感觉。不可否认,她很想听听他和电话那边的“子秋”说什么。 心不在焉地翻了两页漫画,支起的耳朵却什么“内幕”也没听到。 他口中“是的是的,好”,似乎正在答应什么。一会儿,他收了电话,盯着地面发了一阵子呆,扭头看她。 依现在这个样子,还要等一段不短的时间,她在看漫画,至少半个小时内不会离开这里。子秋那边的事相对来说比较重要,这些理由足够他离开一下,一个小时内一定会回来…… “又乐……”他歉意地叫她,将她的视线吸引过来,“子秋那边遇到一点麻烦,我离开一下……只一下,真的,大概一个小时之内就能回来。” 她点着手指头,状似无意地问:“那边……你朋友……出了什么事?”她都没听他在电话里解释他现在正在干什么,难道他不会告诉那位“子秋”他正在约会吗? “她开车遇到一点麻烦,现在在警局里。”他看看时间,“大概要保释,她不想让爷爷担心,所以让我去帮忙。很快就回来,我一定很快回来。” 她点头,表示理解。进警局的确是件麻烦的事。 得她首肯后,他扬起笑,突然伸手揉揉她的头发,带着一些宠溺,一些无奈,然后快步离开。 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她吐口气,垂眼,那本为了杀时间而买来的《幼稚朝代》被他摊放在椅子上,看样子他是真的打算“很快回来”。 嘟嘴,扬扬眉,她拿起《幼稚朝代》,就着他翻开的那一页浏览起来。 凹闻版? 他也喜欢这个?她不解地蹙起细眉。小牧是这本杂志的忠实拥趸,每次有新刊,他买了之后就当宝贝一样收起来,记得有一次,山山从厨房出来,见桌上有本新的,也就随手翻了一下,小牧见了立刻尖叫“你没洗手你没洗手”,那模样,好像山山手上沾满油污一样。 真是……摇头一笑,她带着好奇的心看下去。 第一篇—— 版诉我你讨厌什么,告诉我你喜欢什么,告诉我你周末在家看什么电视,告诉我你讨厌哪位主持人,告诉我你最近买了一件什么颜色的裙子,告诉我你的主管今天有没有骂你,告诉我你喝水时有没有想我,告诉我你打针痛不痛,告诉我…… 我已经等不到你的告诉了,可我想告诉你,我爱你。唯一让我感到幸福的是,在昨天,我也说过同样的话。 11月20日凌晨3点15分,25岁的廖敏儿在本市东成医院停止呼吸。带着情人深挚的爱,这位与癌症斗争了三年的美丽女孩将在天堂得到幸福。 这个……是讣闻?怎么读起来像散文。她瞧得有趣,眼睛向下一篇移去。 第二篇—— 在多部电视剧、电影中扮演过重要角色的赵一艺于上周二在家中病逝。尽避赵一艺一生都在扮演着配角的角色,可他入骨三分的演出为他参加过的每部电视剧或电影增色不少。他曾经说过一句话:“演员,不一定非得是主角,只要演好每一个自己的角色,就是一个好演员。”他的这句话已成为演艺界的一句名言。 这篇讣闻的主角是一名终身演配角的演员吧……可是,他在这篇讣闻里是主角。默默想着,又乐完全忘了手中的漫画。 第三篇……第四篇……第五篇…… 时间不知不觉流淌着,看着夹在指缝中的页数,她惊觉讣闻版的厚度,也感慨一周之内,竟然有这么多人死亡。 这些讣闻看上去分成两种,一种是详细的文章,就像她刚才阅读的几篇,另一种是只有几行字的记录,如——嘉华公司上任总裁兼圆心基金创始人郭立立,现在安详地躺在他喜爱的梨木床上,于11月21日清晨6时17分停止呼吸,终年86岁。 这种只有几行字的文章被杂志归为“速写版”。 “109号。109号。”机械的叫号声突兀响起,又乐恍然抬头,发现排到了自己。抱起漫画和《幼稚朝代》,她提着背包匆匆走向柜台。 办理…… 留在银行继续等他…… 阅读杂志,发现讣闻读起来也蛮有趣的…… 一个小时过去了,他没有回来,却来了一通电话。 抱歉,又乐,我暂时走不开。 没关系。她听见自己这么说。 他在电话里并没有详细解释,背景音效有点吵,也不知他到底在哪儿打这个电话。收了线,她将漫画和杂志塞进背包,叹口气,背着包走出银行。 从银行警卫的眼中,她怀疑自己是不是捕捉到一丝可怜。 他们的首次约会,就这样划下句号? 小饭馆。 晚餐时间之后,老板一人,伙计三人,正在开圆桌讨论会。 “我们不能再放任下去。”虞叔南拍案而起。 彼牧赞同:“我们要反击。” “怎么反?”顾山山托着下巴叹气。 “小老板,你不能心软。我们已经忍无可忍了。我们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欺负到我们头上。”大概觉得徒手拍桌子会痛,虞叔南戴上猫爪跳起来。 “赞成!”两声合一声,是顾氏小牧和山山的同奏。 劳又乐撑着脑袋,欣赏他们的热血沸腾,义愤填膺,神魂颠倒,以深思熟虑后的表情发问:“你们想怎么样?”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猫爪捏拳,虞叔南身后亮起小宇宙。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顾牧一手举盘,一手举筷,戳啊戳啊……戳。 哎呀,她以前怎么不知道他们的造诣这么高? 她从虞叔南爪子上取下一只猫爪戴上自己的手,再用这只猫爪拍拍顾牧的头,眯眯一笑,“乖!” “小老板!”以大厨为目标的青年红了脸。 “小牧乖。”虞叔南也拍拍他的头,拎起他的衣领向旁边一抛,坐到劳又乐身边,神色正经得不能再正经了,“小老板,这一次我们一定要反击,不能让他们以为我们好欺负。我们要有竞争意识,我们要发展。小老板,也许小饭馆开分店的责任就在你的身上。你不能气馁,我们一定坚定不移地站在你后面。” 坚定不移地站在她后面啊……劳又乐眨眼,这岂不是拿她当人肉盾牌? “鱼腩哥——”顾牧咬牙站在虞叔南身后。 任谁被当成垃圾般抛到一边都会生气,何况,他是人,不是垃圾。而抛他的人,还是他的厨艺启蒙老师——名义上。 “我没说不发展不反击啊。”劳又乐摇摇猫爪,用同样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语气回答虞叔南,很配合他的苦口婆心。 只是……那个…… 她想申明一下,他们目前讨论的问题与她今天的失败约会沾不上一点边。今晚圆桌会议的目的是为了集合对策,谋求发展。因为——小饭馆出现了恶意竞争对手。 据叔南和小牧这几天的调查结果,拐角对面新开的一家饭馆似乎真的在跟小饭馆作对。 首先,恶意剽窃他们的小花样,诸如在米饭上盖各类蔬菜压花,学他们将酸萝卜酸白菜酸青椒压成铜钱形,再不就加一颗青梅或是红樱桃开胃。说起来,这些小花式的确很容易就被人学去。早餐倒不怕什么,但午餐和晚餐的时候,很多旧客都被那家新店吸引去。看看账面,这几天的生意的确有点下滑。 其次,新店大打新奇招牌菜,派放的广告单上甚至挑明“方圆百里,唯此一家”的口号。今天,那位新店老板特意跑到小饭馆点菜挑衅,点了满满一桌,每盘只尝一口,却当着用餐客人的面诸多挑剔,一下子青菜过老,一下子酱油多了,一个子又火候不够,罢明来拆台。被新店老板一闹,他们一见她回来,立即扯着她想对策。 那家新饭馆叫什么…… “聚家饭。”虞叔南义愤填膺,“小老板,看来我们也要玩点技巧才行。” “玩技巧?”劳又乐瞟他,“怎么玩?” “据我研究,其他饭馆都会有些推销的小技巧。”虞叔南凑到她耳朵边,“一,只肉不菜。” “……”她不明白。 “哎呀,也就是只提供米饭和肉类套餐,如果想吃青菜,则另买计价。很多快餐店都是这样的。这么一来,既提高了套餐的价格,又额外赚了一份青菜的钱。”顾牧在虞叔南身后补充。 对!猫爪拍拍顾牧的头,虞叔南继续建议:“二,只菜不汤。也就是提供米饭和肉、青菜,但汤水另收费。特别像山山煲出来的老火汤,入味入骨,更不能随便赠送品尝。” “……有第三种吗,叔南?” “三,饭后送水果小碟一只。”伸出三根指头,虞叔南殷勤切切地等着她点头。 只肉不菜。只菜不汤。饭后送水果。一,二,三,他们要不要学一学? 不要。 劳又乐毫不犹豫地否定。 这些技巧只会让旧客不习惯。“只肉不菜”根本就是一种不合格的套餐,别说已习惯他们菜色的旧客人不习惯,而新客人吃过一两次后,也就不会再度光临,失客。“只菜不汤”更不必考虑,小饭馆的汤煲本就单独计价,也没有免费汤水附赠给客人,不计。“饭后送水果”可行是可行,但他们没必要为了一时的恶意竞争增加水果成本,这样只会得不偿失。 四人又讨论了半天,一条条方案的提出,一条条方案的否决,就连中华小厨师和面条魔人也涉及其中。最后,众人一致决定:推出新菜色。 “疯狂菠萝。”虞叔南将早已酝酿好的菜名报出来。 “极地木瓜。”顾牧小声建议。 “国际象棋炒牛肉。”劳又乐举起猫爪。 “……小老板,这是什么菜?” “胡萝卜炒。” “哦——”众伙计明白。原来是把胡萝卜压成棋子形。 “什么时候推出?” “下周。” 商讨完毕,圆桌会议结束,进入闭店前的打扫工作。 当劳又乐准备离开时,玩椅子的顾牧突然想起来,急问:“小老板,你和dano今天的约会怎么样?” 步子停在门边,她抿唇想了想,“我一个人回来的。” “他放你鸽子?” “不算。”无意解释什么,冲伙计挥挥手,她步出饭馆。 这天晚上,一觉好眠,出乎她意料之外。 第5章(2) 时间一天一天翻过,转眼已是十二月。 秋风萧瑟天气凉…… 斩!斩!斩! 被虞叔南扯到厨房斩排骨的柳秋沐无声一叹。 因为近期有新饭馆竞争,他被虞叔南当成免费助手抓来用。老实说,刚开始的时候,他对那些新菜名的确有点兴趣,不过当助手当久了,再有兴趣的东西也会变得没什么兴趣。 疯狂菠萝,简单说也就是菠萝盘,将菠萝削盖挖空,当碗装菜。 极地木瓜,也就是冰木瓜里装银耳羹或西米露。冬天了,还好那些粥是热的。 柄际象棋炒牛肉,除开原料不说,新菜单下居然还特意分标出“国王炒”、“主教炒”、“骑士炒”、“城堡炒”。 他都不知道又乐在哪儿收集到这么多压花模具。 斩着排骨,他心不在焉地瞪着骨头横断面,一些有的没有的念头在脑子里乱飞。 鼻头嘛,钙镁化合物,如果粗一点的,横切面还能看到一个个的小筛孔……呃,不是,他不是在烦恼这个问题。 他只是觉得,和又乐的交往有点怪,和以前的那些女友完全不同。 难道因为离开清纯校园太久? 难道因为过了兽血沸腾……呃,不,是热血沸腾的年纪? 那天中途离开银行,她没太介意,也没有事后故意不理他或暗暗生闷气。晚上打电话道歉,她还很好心情地说“下次吧,以后很多机会呀”。可现在,两人的相处模式没什么改变,就像慢火里的青蛙,不急不慌地游着,煮着。ank对又乐的挖掘并没有放弃,不过,他那狡猾的友人没什么具体动作,想必在等时机。 听叔南说她有亲戚,母亲那边的。不过因为她住在郊区,那家亲戚虽然很少来她这边,但隔一段时间都会打电话问候。亲戚姓茹,有个女儿,叫茹乃羽,辈分上是又乐的表妹。这位表妹隔上十天半月就会杀来郊区这边度周末,本尊他也见过。 没有例外,这位表妹当然也被当成免费劳力使用。 又乐的活动空间很窄,不像写字楼里的职业女性那么花样百出,她的工作范围是小饭馆,生活范围是家、超市、银行。她并不注重打扮,逛街都少,闲时看漫画和卡通,有时候是剧集,同学聚会基本上没有。 又乐有点像干货妖怪…… 他知道这个比喻有点恶,可照她现在这个样子,已经达到干货妖怪进化的末及阶段,差不多快完成了。他呢,除了工作、室友、亲威,基本上也没什么外跑的事情,除非研究项目需要出差。休息在家时,他无非是玩游戏看大片,偶尔去去健身房,再看看这国剧那国剧,卡通当然不会放过。 所以,他们一起变干货妖怪也不错…… 咦?这个念头一闪入脑,就地生根。他有点惊讶自己的肯定,幻想两人变干货妖的画面,心里居然有一种强烈的向往。 再仔细回想一下,他发现自从交往以来,他在厨房里待的时间变长了,具体入厨他是真的不会,但他会用模具压花。记得前几天的时候,他想帮小牧洗碗,却被小牧恶狠狠瞪了出去。 那个……他不知道哪里惹到小牧,后来经叔南解释,他才明白:洗碗是小牧目前必修的厨艺课程之一。 为了向终极大厨的目标靠近,小牧一直很努力。他错了,不该乱帮忙。 可……厨艺和洗碗有关吗? 请原谅他的蠢笨,厨师的世界果然高深莫测! 为此,他向ank请教,ank拿着气槌敲了他两下,给出一个不算答案的答案——“你以为我为什么将一些难能可贵的厨师猎进关氏?” 随后,他问又乐。又乐柔柔一笑,给出一个他可以接受的答案——“其实我也不太明白,厨艺和洗碗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靶动,还是又乐体贴。 他甚至感谢虞叔南,若不是那天他拍了一下又乐的手,又乐又怎会把菜汁倒到他身上,菜汁倒不到他身上,他和又乐也不会认识了。而且,他也会和常人一样被她冰冰的外表骗去。 又乐很温恬,是一个感性的女孩子。就算……就算最初是ank怂恿他与她交往——那家伙目的不纯——但也要他肯去做才行。他不肯,ank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她的的确确是他喜欢的类型,文静,处变不惊,偶尔沉默,还有一种幽默的无题感,让他很平面。而他的真面目,因为一次无心完全暴露在她面前。失颜,失颜。 那天,他把笔电给又乐玩游戏,然后……又乐看到他忘了关闭的文档。 他的秘密……秘密…… “你又在构思某人的讣闻?”穿着深蓝色卡通熊翻帽厚t恤的女子走到发呆的男人身后。 “啊?”一刀斩下去,摇头否定,“没有。没有。” 劳又乐看他一眼,走到他身边,将斩好的排骨放进钢盆,调味。 十二月的天气有些寒凉,他穿着绛紫色的衬衣,套一件白色毛背心,下面是咖啡色的休闲裤和大头鞋。这套穿着搭配他温润的气质,实在不适合厨房。可他挽着衬衣袖子,斩排骨斩得似乎很开心,推门进来时,她甚至听到他的笑声。 谁能想到,这个气质骑士化的男人,业余爱好是写讣闻。 谤据她目前掌握的“秘密”,她只能作此推想——他在构思讣闻。 她一边在排骨里放调料,一边笑眯眯问:“在想谁?” “想你。”诚实,月兑口而出,他似乎不知道自己说着怎样的情话。 “……我以为你在想怎么写讣闻。”她笑容炭化。拜托,她现在还不想上讣闻版。 “那只是业余爱好。”他强调。一刀斩下。 除了研究员,他还是专栏作家,不过……是专为《幼稚朝代》写讣文的“作家”。 《幼稚朝代》上的讣闻版非常抢眼,因为医院总是掌握某人死亡的第一手信息,而关氏与全市各大医院交好,那边一有动静,立即有人通知幼稚朝代编辑部。讣闻版的抢眼就是这么来的。 凹闻,用中式风表达就是:盖棺定论。 好嘛,其实在业界——也就是讣文界,有这么一种说法——讣文是死亡的娱乐书。讣闻的精彩与否,与作者的行文有关。你可以用简洁阐述式,也可以议论文式、说明文式、散文式,还可以借用小说模式,这又包括:奇幻式,悬疑式,情书式,传记式。 凹闻的对象:人,非人。 人就不必解释什么了,所谓“非人”,也就是如某医院院长的宠物、动物院的珍贵动物之类。 其实——有的人在生前就为自己写好了讣文。 其实——有的人早已与知己友人约好,彼此互相写讣文,等到友人或自己死后,直接用。 其实——讣文不比娱乐新闻的视点低。 其实——有人用写情书的方式写讣文,例如…… 他本人。 写讣闻是他舒缓工作压力的一种方式,所以,他坚持这是业余爱好。 他也明白又乐为什么会这么问,因为有些人的讣闻需要事前准备。以前他遇到过,当医院那边通知某名人因病入院时,幼稚朝代的编辑就会要求讣闻作者收集这位名人的一堆资料,对该名人的作品狠吞虎咽,可到最后,该名人月兑离了疾病和死神,生龙活虎地出现在他的下一个工作中。这时,除了沮丧,你还能有什么情绪。不过,当某个工作领域有人上路,诸如演艺界或学术界,与之同辈的家伙们就像约好了一般,一个接一个,一起上路,媲美生命大爆炸时的突然。 是不是这样在天堂或地狱能凑一桌麻将? 这样比较不闷,是吗? 祝福他们。 “dano?”一只手在他眼前晃晃。 “啊……又乐?怎么?”他的排骨还没斩完……呃,不是不是,是猪的排骨。 “你……”她顿了一下,“经常解剖动物,是吧?” 他不解,仍是礼貌答她:“解就解剖过,但不算太经常。我是做液体能源研究的。” 她并不介意他的回答,又问:“总之你会解剖?” “……是。” “帮我解剖那些鸡。”她很快乐地抖开不知从哪个角落模出来的围裙,往他脖子上一挂,推着他拐弯。另一头的砧板边,是一箱刚运来的烤全鸡。 “……好。”他乖乖让她套上厨裙,不过还是很体贴地问了句:“排骨够了吗?” “今天的量足够了。” 那就好。他点点头,取下斩排骨时戴的卫生手套,扔进垃圾桶,然后换上另一只干净的,拿起解剖烤鸡的小号厨刀,比划,比划。 “那个……dano……”系着围裙,含笑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夹着一丝丝……迟疑。 “嗯?”他偏头。 “如果我爱你,我会第一个告诉你。” 他微微一怔,握刀的手无意识地落在烤鸡上。这算不算是……她的表白?可这话听起来有点病,如果她爱他就第一个告诉他,言下之意就是目前还不会告诉他,可她又是在告诉他…… 手尖一痛,他轻颤,慢慢将手举到眼前。 怎么办,流血了…… 亲密的距离,让系好围裙的她感到他的僵硬和一刹那的颤抖。探过脑袋一看,她飞快拉起他的手,月兑了卫生手套伸到凉水下冲洗,口中轻责:“割伤手你不会叫啊?” 他呆呆盯着她。 “dano?”她皱起眉头,扭头找纸币,拭净血液后,从口袋里掏出一片粉蓝色的龙形创可贴,撕,啪!秉在食指的伤口上。 盯着怎么看都像少女专用的止血贴,他傻问:“又乐你随身带着创可贴啊。” “嗯,”她随口应着,“因为我以前常常被刀割伤手指,所以养成随时带创可贴的习惯。” “……”好习惯,可是,他可不可以换一张正常点的。 瞟瞟被她一并掏出来的那几张,他聪明地选择——不换。 除了手上这种龙形创可贴,她从口袋里掏出来就只有粉红色桃形了。那种颜色,那种形状,贴在女孩脸上会很可爱,贴在男人身上…… “又乐,你刚才说……” “我什么也没说。” “……明明有说。” “你耳鸣。” “……”哪有! 第6章(1) 十二月的月末,除了期待元旦的到来,圣诞也是一个不错的噱头。将小饭馆当竞争对手的聚家饭如日当空了一段时间后,慢慢归于平静,因为客人的新鲜期过了。喜欢它家食物的,会觉得以后的午餐和晚餐增多一个选择,不喜欢它家食物的,自然不再想光临它。无论开什么新饭馆,只有东西好吃,才能留住客人。 竞争仍在,只不过变成持久战。 同样,在一种称之为“时间”的酵母作用下,劳又乐与柳秋沐之间亦起着微妙的变化。 忙碌的平安夜过后,他们决定共度圣诞。这源于平安夜前一夜的晚餐时间,当时,往锅里倒油的女子很随意地问了句:“我们圣诞节怎么过?”顿时,强烈的自责从柳秋沐心底升起。 他们应该好好地约会一下。 为了避免中途离席事件的发生,他向室友、工作同僚宣告当日有事,恕不外找,并且在msn和qq上各留了签名:“12月25,忙!无空。”电话语音信箱当然也没漏。总之就是万事俱备,防患未然,以防万一。 圣诞当天恰好周末,集天时、地利、人和三位于一体。他早早开车出门,先到花店取了昨晚预订的玫瑰百合一束,然后来到又乐居住的楼下,等候。没让他等太久,一个穿得像米奇林轮胎一样的女子推门而出。 第一眼,他感觉不像又乐。第二眼,他看到女子身后的墨绿色背包,眼神一直。 那个……这位……真的是又乐吗? 赚到了赚到了,他从来不知道穿白色冬衣的又乐居然那么清灵,那么慧黠,那么…… 让他凭空生出拥抱的冲动! 黑发高高扎起,像一束小小的马尾从敞顶的白色绒布帽中伸出来。帽沿戴得有点低,压在细细的眉毛上,只露一双素净淡香的小脸。适中的白色立领薄棉外套上缝着几道横线纹,将外套箍成一圈一圈的,袖子一圈一圈,腰身一圈一圈,突然看去仿佛很多白色轮胎推套在一起,真的很像米奇林。 棉外套里面,又乐穿着一件比外套本身还长一圈的米白色高领毛衣,蓝色牛仔裤,茶褐色长靴,两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一步步向他走来。 很悠哉,很随意,很……吸引人,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上…… 今天很冷吗? 他呆呆看着她走到自己面前。 “嘿!”她晃手,腼腆一笑。 “嘿!”他条件反射地回应着,眼也不眨。怔忡半天,他轻轻向前迈了半步,低声悄悄问:“我可以……要求一个早安吻吗?” “咦?”她没反应过来,略显低温的唇轻轻落在脸颊上。只那么轻轻一点,他身上的淡淡香氛已窜进她的呼吸。 她不懂香水,可凉凉的空气里却因为有了这么一缕香,而舒畅。 不知道他用什么牌子的香水……心底偷偷咕哝,她见他小退一步,浅浅的笑挂在嘴角,似期待什么。想了想,她好像明白过来。礼尚往来。礼尚往来。 手慢慢从口袋里掏出来,她踮起脚尖,在他光滑的脸腮上回以蜻蜓点水的一吻,“早安。” 他笑容变大,回以“早安”后,从车中掏出那束玫瑰百合。 送花。腆笑接过。为她开车门。发动。 ——圣诞约会正式开始。 他们的计划是先一起看电影,再一起用餐,然后一起压商城。 白色的又乐在人群中很显眼,清清雅雅,素素冰冰,像一朵百合花。停好车的柳秋沐才出电梯,便看到侧立在巨大圆柱边等候的女友。 含笑走过去,看看时间,正好有空选影片。他曲起手臂,她笑着将手插进等候的臂弯,正准备…… “飞鸽呼叫青蛙!飞鸽呼叫青蛙!飞鸽目前正在天河广场正北11点方位。” 突兀的叫声从背包里传来,吓了两人一跳。 他定住步子,僵硬地扭过头,诧异万分,却见她迅速、准确地从包侧小口袋掏出一只…… 迷你无线对讲机? “青蛙收到!飞鸽飞鸽,我在天河广场9点方位。” “咦?”对讲机里传来惊讶的低呼,随后,“ok,飞鸽收到!飞鸽收到!乐乐,我们在正北12点方位汇合,怎么样?” “好。” 他,沉稳地看着她将迷你无线对讲机收进包里,冷静地等着她的解释。 “dano,这边。”扯着他向北门方向走去,粉粉的唇边是一朵歉意的笑,“抱歉,羽羽本来打算今天到我那边玩,因为我们要出来,所以干脆约她一起看电影。圣诞节大家一起过比较热闹。” 姨父姨母虽然少到郊区,却总是差羽羽来陪她,似乎在长辈眼中,同龄人相伴比较玩得来。羽羽比她小一岁,从小玩到大,她们既是表姐妹,又是亲密好友。只不过,羽羽不喜欢叫她表姐,也不喜欢她叫她表妹,从小就约定以尾字相称。而且,今天她也放了小饭馆的假。 他的大脑还震撼在“飞鸽呼叫青蛙”中,僵硬着身子被她扯着走,只忖着:羽羽?哦,茹乃羽,她的表妹,他见过,很开朗的女孩,也是对讲机里自称“飞鸽”的女孩。 然后—— 脑细胞一炸,他的表情瞬间炭化,“又乐,你说羽羽……今天和……我们一起?” “对。” 没让他再有开口的机会,正北12点方位到了,只见一名穿着高领大毛衣的女孩冲到白衣女孩身边,两两一抱,同时开口:“圣诞快乐!羽羽!(乐乐!)” 俏皮是茹乃羽给人的第一印像。 她笑嘻嘻地冲炭化的男人打个招呼,将嘴凑到劳又乐耳边,悄悄咬耳朵:“乐乐你知不知道……其实我不想打扰你约会的……但是我妈听说你要约会,立刻赶我出门,说什么让我侦查一下,把那人看清楚看明白,什么外貌啦职业啦性格啦收入啦家庭背景啦,然后回家报告给她。” “如果你看清楚了,也顺便报告我一份。”她抿嘴向后瞥了一眼,他站在她们身后,脸上的表情有点怪,但不失温柔和微笑。 修长斯文的身形,彬彬有礼的气质,恰到好处的距离,而微不可察的僵硬表情又为他涂上一抹局促难安,犹如在树下等候情人的骑士,有喜悦期待的心情,也有害怕情人失约的微慌。 让人……想不亲近都难的人呢…… 歪头一笑,她转身挽住他的手。 约会仍然按计划进行,11点,12点,午后1点,午后2点,午后4点,夕阳时分……时间就像玻璃外墙上的水珠,从上往下,蜿蜒蛇行,偶尔分岔、停阻、汇聚、等待,再继续弯弯曲曲,一路滑下。 只不过…… 开车的男人不知不觉叹了声,反省他的圣诞约会。表姐妹感情如蜜嘛,他乐见的,看3d恐怖电影度圣诞,他也没所谓,就是从头至尾不知道恐怖在哪里。 罢才送羽羽回家,他们现在回郊区。脑子有点悬空,似乎……有什么事还没做…… 夜幕降临,他的车也到达她家楼下。将手支在方向盘上,他津津有味欣赏身边昏昏欲睡的女友,完全不急着叫醒她。 她半阖着眼,似乎感到车子没动了,揉眼睁开,正好迎上他谐趣的视线。第一动作,她模嘴角。 稚气的举止惹来他的轻笑,她感到脸上有点烫,嗫嚅道:“这辆车性能真好……呃,我是说,你开车又稳又快。” “它的排量不大。”他动了动,调整坐姿,并不隐瞒,“要说性能,只能算一般,也不贵,我只是用它来代步。嗯……至于你后面一句,我接受赞美。谢谢。” 她怔,后面一句?她刚才说什么? 初醒的神志还带着些许朦胧,晕晕瞪着方向盘,她还没回想起刚才说的话,他却从椅后变出一个精致小纸包,递到她手边,“圣诞礼物。” “送……送我的?”她有点惊喜,接过来,随即皱起眉头,“啊,我没准备……” “你今天早上已经送了一份礼物给我。”他笑着打断。 早上?她又怔住,但极快释怀。她是真的没有特意去准备礼物,多说也没什么用,不如谢谢他。 心随意动。道谢后,见天幕已黑,她打开车门,向他道晚安。车外的空气寒凉泌脾,夜风拂在脸上,为高温的颊带来一丝舒畅。 “又乐。”他也下了车,绕到她身边,有些欲言又止。 “怎么了,dano?” “大概,我是说大概,新年后我要随研究组外派工作,可能有两个月的时间不在。”这是他想在今天约会之后告诉她的事。 “外派……”她歪头,再点头,“嗯,我会想你的。我们可以网上联系,对了,你出差到哪里?” “澳大利亚。” “这样啊……”她手握空拳掩住粉唇,轻轻捶了捶,思考了那么一下,很快抬头,“那就不要打电话了,国际长途很贵的。发短信怎么样?” “……” “dano?”又发呆。她怀疑他是不是有间歇性思维断波的毛病。正准备在他眼皮下晃晃手,他的气息突然靠近,猝不及防,近在咫尺。 却也——仅在咫尺。 他单掌撑在车顶上,头微微歪着,在她上方形成一道无形的压力。唇,停在她的唇角边,36度的温热气息拂在颈间,痒痒的,有点惊慌,有点侵略…… 远远的街灯在他眼中点出一个一个的亮星,映得一双深灰的眸子灿烂异常。 “dano……”她小心地呼吸,却意外沉迷于他灿烂中带着一丝迷蒙的眼,头向后仰了些许,她嗫嚅道:“我没吃榴賨……” 莲字被他突袭的轻噬咬掉。她呼吸一停,瞪他。拜托,想吻就吻,她也不会矫情啦,干吗咬她一口…… 他轻声笑了笑,吻上她的眼睛。她感到脸上烫烫的,想必红得和关云长差不多。眼皮跳了跳,感到温软的触觉离开后,她徐徐睁开,脑后突然生出一股压力,尚不及惊呼,唇齿已被他擒住。 又软又暖的感觉…… 半眯着眼,形俊的脸在扇睫的遮掩下有些朦胧,但令人心动,她什么都没法想,只以最直觉的味蕾感受他的气息在口中涤荡。 葡萄棉花糖的味道…… 好多鱼的味道…… 绿茶巧克力的味道…… 焦糖苹果的味道…… 蓝莓酸女乃雪糕的味道…… 终于,吻的味道慢慢淡去,他的气息却仍在耳畔,“又乐,你说过……” “嗯?”她还有点神志不清。 “你会想我。” “嗯……” “我要每天收到你的网上留言。msn,qq都可以。如果是情书,也可以发到邮箱里。”他借机提出自己的要求。现在科技这么发达,天涯的距离也不过咫尺之间,外研一下而已,没必要绞肠痛心要死不活的。 “……” “我也会算准时间挂网,你回家后,我们就能见面了。” “……”他真的是要外出研究吗? 一条长长的林阴大道,路面整洁,两边种植着高大挺拔的落叶乔木。 你在路上走啊走啊……走啊走啊…… 千万要记住,无论有多无聊,你都不能数数。 如果万一你一不留神开始在心里数数,也千万不要数到三十四。因为,无论你从哪里开始数,当你数到三十四时,第三十四只街灯下会出现一位美丽的女子。这个时候,天开始下雨,她撑着一顶八八六十四骨茶色油纸伞,古典幽韵,静静站在前方。看到她,你会心神俱迷,不受控制地走到她的伞下,她会牵着你的手,将你带到一座风景优美的庭院,院中的侍者会端上美酒佳肴,女子会弹琴给你听,但从头至尾,她一声不吭。 你受到如此尊贵的待遇,心中自然会好奇她的身份。当你开口对她说话时,她会笑着停下弹琴,樱桃小嘴缓缓开启…… “越张越大,越张越大,越张越大——最后变成血盆大口,啊啊啊,一下子把你吞进肚子。”顾牧突兀地将脸凑到顾山山面前。 “呀呀呀呀——”顾山山显然被突变吓了一跳,惊叫后退,差点翻椅。稳神之后,瞪眼大叫:“小、牧——” 罢才顾牧讲述的,正是上周热传的关氏诡异事件——“三十四街灯”。 坐在一边削土豆的虞叔南摇头,“小牧,那个站在三十四街灯下的女人穿什么朝代的衣服?” 呃?顾牧被问住。 “庭院是什么风格的建筑?中式还是西式?” 又被问住。 “那个女人弹的是钢琴还是古琴?” 还是被问住。 “鱼腩哥,我想那个美丽的女人应该穿古装,她撑的是油纸伞耶。”顾山山丢开刚才削好的一颗土豆,很仗义地帮顾牧补台,“庭院呢,应该是中式风,琴是……” “钢琴!”顾牧很肯定地一捏拳,一抬手,一把沾满土豆薄皮的刀立即竖在两人中间。 彼山山狠狠地抛了颗土豆给他,“古代哪有钢琴!” 第6章(2) “没关系的,山山,”虞叔南耸肩,“古人弹钢琴才显得诡异,不合逻辑。” “就是,就是。”顾牧削削削,“再说一个,这是本周流行的关氏诡异事件——t恤的暗恋。” “现在没到穿t恤的季节啊。”顾山山准备好一颗土豆,打算边削边听。 “就是因为没到季节才诡异。”顾牧三下两转削好一颗,清清嗓,调节一下情绪,开讲:“关氏前段时间不是举行了一场拍卖会吗,拍卖品中,有一件具有八年历史的名人t恤被人拍走。那人买下t恤后,原本只是挂在家里当收藏,初时没注意,过了几天后再看,t恤的图案好像移了点位置。那人以为是皱褶,随便拉平了一下。到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发现自己居然穿着那件t恤。他以为是妻子的玩笑,抱怨几句后立即月兑下来。可是,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连接三天他醒来时都发现自己穿着那件t恤。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患了梦游症。他把t恤压在柜子下面,不敢睡觉,却又不知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睡着了,等他惊醒,果然,t恤又穿在他的身上了。他剪,他扔,他烧,他尝试了所以消灭这件t恤的方法,都没用。从此,他的精神越来越差,健康状态急速下滑,最后……” “最后怎么样?”顾山山咽了下口水,为恐怖结局做心理预防。 彼牧很干脆,“他穿着那件t恤躺进了医院。” “……的冰尸柜?”顾山山以为他话没说完,颤颤抖抖地补充了后半句。 “不是,是脑科。” “切——”顾山山一颗土豆抛过去,“和上次你说的‘鬼单车’一样。” “哎呀,那次和dano一起都不算什么,可怕的是‘午夜一点的单车道’啦。”顾牧的嘴弯成下弦月,“据说,午夜一点的时候,你千万不要在单车道上一味前行,最好扭一扭,拐拐弯,不然,你会骑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再也回不来了……啊,我发现dano的胆子真的很大,鱼腩哥,你说是不是关氏里的人胆子都很大。” 虞叔南瞟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他胆子大?” “上次啊,他出差前,我、小老板和他一起回家,路面上突然伸了一只手出来,还抓呀抓的,dano脸也不变,立即说是下水道工人。后来真的从地下管道里面爬了一个人出来。” 虞叔南眯眼想了想,突道:“他好像离开很久了。” “小老板天天在想他。” “你又知道小老板天天想他?” “鱼腩哥,你不觉得小老板现在叹气的次数比较多吗?” “哦——”一道长长的戏音响在两人头顶,“我什么时候叹气比较多?” 喝?两人同时抬头,再同时扭头,瞪顾山山——不厚道呀不厚道,小老板在后面居然不提醒他们。 “呐,小牧。”劳又乐将两袋垃圾递到顾牧面前,为了刚才的“叹气说”罚他跑苦力。 “乐意效劳。”顾牧快快乐乐接过垃圾。推门,脚刚迈出店门,一声尖叫响起。 女孩的尖叫! 众人跑出来,只见一名女孩尖叫着捉着顾牧的手,“啊——是你是你是你。” “……”他不认识她好不好。 劳又乐站在店门边,抱臂微笑,看热闹。其他人的眼中也明显写着——肯定是你把妹妹把出了问题。 “学生妹,你是不是认错……” “是你是你是你!” “喂,拜托,我……” “是你是你是你!” “我……” “就是你啦——” 我圈你个叉!彼牧瞪着袖手旁观的同伴,耐心全失,转头吼那名女孩:“喂,我不认识……” “是你——是你是你是你!就是你!” “小牧,你就承认了——吧!”虞叔南勾唇一笑,“把妹妹出问题了。” “谁——”尖锐的吼声突然压了下去,他扭头怒瞪,极力压抑,“谁把了?小老板,我根本不认识她。” “是你是你!就是你!” “听,人家都说是你了。”劳又乐落井下石。 女孩穿着深蓝色的校服,额上搭着30度斜坡的密密流海,一把小辫扎在脑后,清纯可爱,涉世不深。 她被顾牧一吼,转头看了站在店门前的三人一眼,蓦地,她放开顾牧冲上来,改抓劳又乐的手,声音尖尖的:“是你!是你们,我找到你们了。” 劳又乐被她扯着手臂摇晃了一下,有点跟不上速度。 罢才不是小牧把妹妹把出问题吗,怎么现在又变成她? “我……我叫萧妙雅,那天……就是那天……那天晚上……”女孩兴奋过头,说话结结巴巴。 她觉得女孩有点眼熟,不过,为了澄清关系,她冷静地表态:“萧妹妹,我应该没有和你共度过什么晚上。”她目前有男友一名,没有断背倾向。 “不是不是,是你们救我的那个晚上。”女孩终于把话说清楚了。 “啊,鬼单车!”提着两袋垃圾的顾牧终于理解到突发状况的缘由。 表单车?萧妙雅同学愣愣看着他。 劳又乐明白了,虞叔南和顾山山对视一眼,也明白了。 “亲爱的dano,我今天六点起床,早餐卖的是梅花蛋糕,午餐吃的是骑士炒腊肉,小牧炒的时候已经放了一勺盐,后来他有事走开,山山接手炒,结果多放了一勺盐,把骑士炒咸了……” 不行不行,这是废话。对着电脑敲字的女子按住delete键,将这行文字删掉。 “可爱的dano,你今天在澳大利亚还好吗?具体研究工作我没办法帮到你……” 不行不行,还是废话。劳又乐继续删。 “帅帅的dano,澳洲的风景很漂亮,你拍的照片也很漂亮,我都存在电脑里……我全力地想着你。我不遗余力地想着你……”越敲越慢,她往床上一倒,烤饼一样翻来翻去,呜咽:“啊啊啊……怎么留言,怎么留言嘛。” 元旦过后,他和研究组员同赴澳大利亚研学,转眼已经一个多月,就连农历新年也是在那边过的。他们未必天天在网上见面,不过他或多或少会有留言。好比关氏研究组的课题研究合作对象是墨尔本的莫纳西大学,他们被安排住在莫纳西大学的公寓里。墨尔本与中国的时差是2小时,每天她在这边八九点的时候上线,他那边已经十点多近十一点了;她这边冬春交替,她天天穿得像米奇林(这是他说的),澳大利亚却是天蓝地爽的初秋,他一身短衫羡慕死人。 时差有这么厉害? 她当时完全没想过南北半球问题,就这么傻乎乎地问了过去。等他笑出声的时候,她才想起季节不是时差问题,是地域问题。 她不可能去怪太阳的直射点吧!难道要骂那颗火球的直射点为什么总是在两条回归线中间移来移去?骂那颗火球阴晴不定还想左拥右抱? 骂了,她就真的成白痴了。 沉思之际,电脑传来轻轻的响声,属于他的对话窗口弹出来。她挪到电脑前,将正在放映的卡通窗口缩小到一边。很快,他的笑脸出现在屏幕上。 他劈头第一句竟然是:“在看《反叛的鲁鲁修》?” 她缄默。猜测正准,她能否认吗? “今天小饭馆怎么样?” 想了想,她将今天的寻人小插曲告诉他,换来他的哂笑,“听起来,那女孩对小牧有好感。” “年龄段接近吧。”她一心二用,看到一只飞翔的鸟翼出现在鲁鲁修的眼睛里。 “有没有想推新菜色?”他在那边歪歪脑袋,食指突然点上屏幕,害她看到一个超级放大的螺旋指纹。 “没有。”她努力端正表情,唇角起波浪,追加一句:“不要再给我看蝙蝠大餐了。” 她只是开饭馆,可不表示她什么都吃。 前几天,他神秘兮兮地发了一包压缩图片,说是给她做新菜色参考。她打开一看,水……水煮吸血鬼? 通体纯黑的动物龇牙咧嘴浮在浅碧色的汤面上,两只手爪宛如木乃伊般交错抱叠在胸前,两只脚爪抽筋般地蜷缩着,薄而黑的翅翼就像吸血鬼的斗篷大衣。半闭的无机质眼珠子,尖尖的兽牙,完全是一张死不瞑目的脸。 他说这是澳大利亚的特产——水果蝙蝠。因为吃水果长大,所以得名,而且体形可以和小猫媲美,一锅汤只需一只就够了,据说很多人慕名去喝蝙蝠汤。 看到那种脸,喝得下去的人真是勇敢哦……她吐口气,话题回到小牧身上,“小牧说你把他害惨了。” “哦?”远在澳大利亚的人瞪大眼。 “你让他找电话的时候,他乱模乱模,不小心按到了拍照,结果他的一张脸部特写存在萧妙雅的手机里。萧妹妹又是个坚持不懈的人,为了寻找救命恩人,她凭着这张扭曲的特写大头像在周边找了很长时间,最后终于找到了小牧。” “这不惨吧。” “对,这不算惨。小牧把那晚的事很清晰很详细地说了一遍,将所有功绩全推到你身上,还说想感谢等你回来以后再感谢,他还把你的电话给了萧妹妹……”屏幕里的人突然呛了一下,“但这样也无法扑灭萧妹妹的热情,她把她的家庭住址、学校班级、电话、网上联系方式全部给了小牧,用来交换他的电话号码。她知道小牧是我的伙计,居然很放心地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她等一下就带老爸老妈来。” 那边的人终于忍不住笑出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听起来不像感谢,反倒像被人追杀。 笑得前伏后仰之际,柳秋沐突然坐正身子,向大门望去一眼。 有客人吧……她见他在屏幕上用大拇指比比门的方向,说了句“我去看看”,身影消失在画面外。几分钟后,他的身影重新出现,笑眯眯地说要介绍朋友给她认识。 “dano,希望我没打扰到你们。”随着一道清澈的嗓音,一只女人的手搭在柳秋沐肩上。 她歪歪头,心里有种怪怪的感觉。 那只手的主人很漂亮,穿着白衬衣和长裙,全身充满知性的书卷气,头发长及腰下,眉眼之间别有风情。她将腰伏低,趴在椅背上冲屏幕一笑。 对女子而言,或许这只是单纯的打招呼,可看在北半球的劳小老板眼中,却是女子亲昵地依伏在柳秋沐肩头。 “又乐,这是水洛,姚水洛……”柳秋沐的声音断断续续从喇叭里传出来,似乎很高兴介绍朋友给她认识,可,她听得心不在焉。 姚水洛?不就是他提过的前任女友之一。啊,这么若无其事地把前任女友拉来介绍给现任女友,说明他胸怀坦荡荡? 他们要讨论工作是他们的事啦,她听得雾沙沙,可不可以不要听? 他当她不会酸是吧? 或许她不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可她就是小人,怎么样。她一向是先小人后君子的。有些事看上去很透明,好像没什么暧昧,可越是透明的事,越有隐情,只不过隐情埋得深,被忽视掉了。 点开《反叛的鲁鲁修》,她决定暂时把他抛到脑后。 第7章(1) “我们为什么分手?” 噫? 欣赏莫纳西校院夜景的男人怔住,收回落在远道树杆上的目光,他疑惑不解地凝向突然跳出这句话的友人。 他——也就是柳秋沐——原本是打算守在电脑前欣赏女友沐浴后的居家风情,水洛的突然到访他未料到,但很乐意介绍给又乐认识。反正他也告诉过又乐,水洛“曾经”是他的女友。曾经哦,只是曾经。 其实,就算分手,他们在研究领域也会相见,就像这次莫纳西外研课题,水洛原本就是莫纳西能源研究小组的一员。朋友相见,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水洛今晚拜访他,是因一些资料忘在实验室,她开车来取,顺道来看看他这个老朋友,又顺便谈起日前研究课题的一些困难。又乐在屏幕上不停地揉眼睛,他就知道他们的话题害她觉得闷了。没办法,他只能放任她去和鲁鲁修约会。 有时他真的觉得郁卒——难道他还比不上一个眼睛里面长鸟翅膀的虚拟男生? 因为停车坪离公寓有段距离,见时间太晚,为了安全,他便送水洛到停车坪。也许是南北半球的关系,澳洲的星空星座与中国有点不同,不过,没关系,反正他也分辨不出哪颗星是什么座。水洛走得慢,他也慢慢走,欣赏校园夜景的时候,他甚至想:“若是牵着又乐的手在这儿散步,真是不错……” “这样问很奇怪吗?”姚水洛偏头一笑,夜风撩起长发,无疑的美丽。 “呃……”柳秋沐笑了笑,随着她的步速继续慢行。他模模鼻子,不解,“奇怪倒不奇怪,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个问题?” “看你还记不记得咯!”姚水洛突然回头做个鬼脸,甩发前行。 双手背在身后,纤足站着人行道上的地砖,走一块,跳一块,幼稚的举止不但无损长发女子的美丽,反而为她添了一笔古韵风情。 记不记得? 老实说,他不太记得。每次分手都是她们先提出来的,可分手后他和她们还是朋友啊,有时会笑一笑,聊一聊,有能帮到的地方尽量帮一帮。除开恋人的关系,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突然撞见的时候也不会觉得尴尬。 不过,分手后的两周之内,他通常情绪低迷,闷闷不乐——这是ank说的。 “不记得了?”跳砖的女子突然停步,转身,他猝不及防,紧急刹步,才避免了两人相撞的命运。 抬眸侧送,注视不远处的停车坪,他淡笑,“那么久的事,谁记得。” “我记得。”昂着头,晶亮的眼睛直视他,“我们分手,因为你看电影看一半走掉,买东西买一半走掉,吃晚餐吃一半走掉,就连……吻……”眼睛垂下些许,声音低低的,像风中的纱丝,“你也只吻一半就走掉。你很可恶耶,知不知道!” “知道。”他小退一步,乖乖受教。他们交往时,水洛还在国内做研究,正准备移民澳洲。以水洛的标准来衡量,澳洲的研究气氛更能让她如鱼得水。 “不过,这些一半一半的事,和你相处久了也就习惯了。”她觉察到他的退步,摇头浅笑,“可是dano,你为什么不肯和我一起做研究呢?” “我们现在不是一起研究吗?”他不解。 “你应该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意思。”笑容一收,她生气起来,“你明知我问的是当时,当时你为什么不肯和我一起来澳洲做研学?”两个人一起工作,一起生活,志趣相投,组建家庭…… “我不想移民啊。”他的回答干脆又直白。 “……好吧,移民是问题之一。”她郁闷地叹口气,“可是,我提醒过你,关氏内部有不少弊病,你还是……” “水洛,我希望你能幸福。”含笑看着她,他再度干脆又直白地丢出一句。 真心的祝福是其一,其二,他也知道任何企业都会有弊病,不仅仅是关氏。 对于一个企业而言,雄厚的财力必然会衍生一些阴影,同时,也意味着它可以抽出一部分资金赡养“闲人”。这“闲人”并非尸位素餐者,也不是伴食宰相,而是长年从事某一项研究工作的人。在短期内,他们可能得不到任何成就,也不会对企业创造财富。这些人在研究的道路上未必会得到好评,在事业有成者看来,他们得到的是冷眼和冷嘲热讽,只是,这些人心如古井,波澜不惊,一门心思地“专”下去,而他们的研究成果一旦出来,将会对企业乃至整个社会发生刷新的变化,就如电能,气能。只是,这样的人,很少。 这世界,什么东西都会变质,闲人也不例外。 摇头叹了叹,他将这个严肃的问题丢开,再看她,吓了一跳。 她……她她她……干吗含着两泡眼泪瞪他? “怎么了?眼睛进沙?”皱着眉头掏口袋,他希望自己有带面纸。 “dano……” “什么?” “朋友之间,拥抱一下不算过分吧?” “当然。”他懊恼地发现,除了手机和钥匙,他什么也没带,连钱包也没有。 蓦地,胸口一沉,他感到腰被人抱住。僵硬着身躯,他没再有下一个动作,只是静静地、静静地站在那儿。 拥抱的时间不长。 就如久未见面的朋友般,姚水洛用力抱了一下他,很快放开。抬头时,眼眶还残留着些许湿意,神情却愉快许多。 “我们果然适合做朋友。”她笑着转身,目标停车坪。走出五步后,她背对着他,抬手摇了摇,“明天见!” “明天见。”他目送她离开。直到她的车驶远,他才转身回公寓。不经意地低头,瞟见衬衣上有两片湿点。 水洛把眼泪擦在他身上了……抿抿嘴,他没什么浮想联翩,只担心这个时候的又乐肯定沉迷在卡通片里。 当又乐连续看卡通时,什么人也不会理…… 有点想吃又乐做的早餐……虽然……嗯,虽然那些早餐只是用来卖的,也不是特意做给他吃的,可就是有点想。 时间跳啊跳…… 澳洲的三月秋光一片,与之相对的北半球中国却春光灿烂。 “又乐,你这么年轻,有没有想过你的职业规划?” “我的职业规划就是把小饭馆经营下去,收入远远大于投入。”她很直观地表明自己的规划。 “进关氏,并不是让你放弃小饭馆。” “……ank,你现在还没放弃?” “我什么时候说过放弃你。” “……” “dano不在,我要一盘骑士炒!哦,对了,外带一份国王炒打包。” “……” 白天与储奉封的对话在脑中浮荡,劳又乐悠悠叹口气。 职业规划。 储奉封的话还真的把她给刺激到了。这四个字听起来多么精英,多么严谨,多少事业有成的感觉呢。 她的职业规划……她的职业规划嘛……小学作文写过“二十年后的我”,那时幻想当女警,英姿飒爽啊;中学的时候想当证券分析师,所以报了金融专业;毕业后,曾有一段时间假想自己是职场白领,虽然面试过几家公司,但母亲的过世让她无暇他顾。她大可将小饭馆卖掉,然后进入正规的职场生活,叔南也有意向顶下小饭馆,可她舍不得。 小饭馆是母亲留给她的。 睹物思人,也要有物可睹才行。 从小到大,别人对她的评语好像都是“这孩子不太活泼”,再不就是“劳同学团队协作能力高,性格真诚,只稍欠活泼”。什么叫活泼呢?又叫又跳,大笑大闹吗?这个……她也有过啊,不过相对同龄人少了一点而已。请原谅她的个性中有不少懒惰因子存在,母亲过世后,懒惰因子就更嚣张了,反正没人管她。 有时,她会觉得生活很无奈,地球上这么多人啊……她也是其中之一耶…… 她今年二十六,不足,算起来,她的人生已经走了三分之一,还剩三分之二要怎么走呢?职业规划一下?还是生活规划一下? 羽羽说她是个精神空虚的人,不然也不会整天迷在漫画卡通里面。好吧,既然她的精神是虚的,至少她要肚子饱满。这就是她的人生二元论。 她肚子饱饱的…… 模模有点鼓的胃袋,她呵然一笑,深呼吸。 春天的气味越来越浓。因为气候回暖,街灯下聚集了一些晚上散步的居民,牵猫的牵猫,溜狗的溜狗。这条路上种了一排木棉,春天一到,猩红满树,盛开的木棉花在微风中摇落下来,坠在地上,成为路面的一层自然点缀,砸在人身上,就成了花暗器。 尽避木棉花不是很重,从高高的枝头落下来,砸中脑袋还是有点受不了。 “哎哟!又砸我一下。” 她转身,虞叔南在她身后跳脚。看着这个像邻家大哥哥的主厨,她突然问:“叔南,你的职业规划是什么?” “呃……呀!”很不幸又被一朵花暗器砸到,虞叔南模着脑袋,不明白她为什么用那么正经的语气和说话,“小老板,你好正经。太正经了会变态的哦!” 劳又乐瞪他,“你没有职业规划吗?” “有啊。”虞叔南耳听八方,将落进衣帽袋里的花辫掏出来,一边抖抖抖,一边说,“我的职业规划就是等你哪天将小饭馆卖给我,然后我就是饭馆老板了。我还准备在三十五岁之后开始大量招徒弟,把我的手艺传给他们,将我美食魔人的精神发扬光大。吼吼!” “……叔南,我现在很正经地问你。” “我的回答不正经吗?” “……” 抖完衣帽袋里的花瓣,虞叔南神色一正,抬手揉她的脑袋,“好了啦,小老板,你是不是想小饭馆以后该怎么发展? 她点头。只有与叔南在一起,她才有心思谈小饭馆的发展。她也不是没想过以后的经营,做生意嘛,总要有一定的规划和目标,是让小饭馆就这么不咸不甜地经营下去,还是在餐饮界占一片小小席角?但她是保守派,就算发展也要慢慢来,她经不起强烈的震荡,也不想铤而走险。 “以目前的经营,小饭馆在郊区一带算是小有名气。”虞叔南蹲,从地上拾起一朵新鲜的木棉花,盯着花托看了半天,他又道:“小老板,你是学金融的吧,如果你想将小饭馆拉进餐饮界,争一席之地,好当然好,可成本也会增加,还有一堆琐琐碎碎的事。何况……现在的餐饮界根本没什么可比性。”转着花瓣,虞叔南以手托腮,就这么蹲在地上斜瞟她,“我们先不说中式餐,只说意式、韩式、日式。因为地域和调味料的不同,这些餐式各有特色,但也只是一个国家的特色,真要横向比较它们,你能说哪一家的特别好吃吗?切,还不是中国厨师学了以后做出来的。” 第7章(2) 她初时颇颇点头,听他说到最后“切”的一声,又以木棉花瓣划了划鼻子,露个不以为然的表情,一时莞尔。 是啊,这个自幼以吃为终极目标的“美食魔人”,混厨房的功力绝对顶呱呱。想了想,她追问:“刚才没说中式餐。” “现在才说嘛,小老板。”他将把玩得不成花形的木棉向脑后一抛,“中式餐其实也差不多,地域不同,原材料不同,香辛料不同,这种受地域影响的菜根本没有可比性。就像辣椒和酱油。而且,无论到哪种酒楼餐馆吃饭,中式餐无非是炒菜类、汤水类、炙烤类、拼盘类。反正菜式全凭他们自己推,想怎么炒就怎么炒。不过小老板,酒楼是要用大量资金堆积起来的,租赁啊,装饰啊,人力啊,等等,它自然也会把这些花费分摊到每一盘菜里去,所以贵的菜不见得好吃。小饭馆的经营,主要在方便吧……因为成本不高,菜味也不错,郊区一带的居民渐渐习惯了它,新客变旧客,旧客变常客,慢慢,大家都熟了,也就传开了。” 说得好,真是说到她心坎上去了。 等……等等……他这么一堆话,翻来倒去的意思不就是…… 她突然鼓起腮,“叔南,你其实是想说:小饭馆完全没什么特色,对吧?”因为没有独一无二的密方菜或独家味道,所以,小饭馆的东西也只是“好吃”而已。 这么说来,她一无资金,二无独家厨艺,真的只能“小小地”经营下去? 她的规划啊……还没种下去就被煮熟了…… “没有哇,小老板!”虞叔南站起来,“不如把小饭馆改成股份制怎么样,我入股,我们一起向混乱的餐饮业进军。斗敌要全力。入厨要全力。做什么都要全力以赴!”他眼中闪出月亮形的星芒。 “你以为自己是全力兔子呀。”她无力。 “小老板,你对我的全力有什么意见或建议?” “……请你,务必,继续,全力下去。”她慈祥地看着他。难得的伙计啊,不全力支持不行。 “涨薪吧,小老板!”得寸进尺的虞大厨。 她没听见,她没听见,她没听见……瞪着地面的木棉花,她扮失聪。 虞叔南见她不理,垮下脸,幽怨无比地一叹:“唉,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我可怜的心啊……” 她瞬间抬头,“什么新欢旧爱?”不要诬蔑她的品行好不好。 “dano啊,他是你的新欢,旧爱当然是我啦。”虞叔南捧着心做晕倒状,唱作俱佳,“想当年,我们……花前月下,一起研究是鸡翅好吃还是……鸭翅好吃,如今,我们志趣相投,我炒菜你倒油。可惜……可惜……可惜……可惜……” 她呆呆看着他表演,听到最后,他的声音就像唱片卡住一样,在那儿反复地“可惜”,后面却没有了。她正要招魂,他突然收了戏谑表情,一本正经地问:“dano什么时候回来?” “下个礼拜。”她直觉地回答,暂时还没跟上他变脸的速度。 “又乐,你喜欢他吗?” “喜欢呀。” “又乐,你喜欢我吗?” “喜欢呀。” “……为了确保,我再问一句,你喜欢小牧吗?” “喜欢。” “呜……”果然!虞叔南单掌捂脸,用一种无奈又郁闷的语气说,“又乐,为什么我们没有成为恋人呢?”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耶。 劳又乐闻言一怔,渐渐,唇角开始抽搐,起波浪,最后哈哈大笑。 “口奈滴鱼腩哥……”她将脸凑到他面前,学着顾牧扮幼稚的腔调说,“偶棉一起气看电影好8好?你说系看《哆啦a梦》捏,还系看《纳尼亚》捏?” 虞叔南全身僵硬。 他瞪她,她也瞪他。 风轻轻吹来,带来一阵木棉花雨。如此浪漫的春天夜色下,偶尔散步经过的行人见到树下凝望的两人,不约而同猜测着两人的情侣身份。可是,现实中的两人却大眼瞪小眼,小眼瞪大眼。瞪,瞪,瞪…… “闷不闷?”她先开口。 “……有点。”他点头。只要一想到他们成为恋人……寒! “叔南,你就像大哥一样。”她哈哈笑着跳后一步,看着一朵木棉在眼前坠下。 耶!没有砸到她脑袋上。 这世间,喜欢的人或许很多,但深爱的人却屈指可数。她和叔南都太了解彼此了,在性格上存在某些共同点,一起工作就没问题,一起生活……呃,她不敢想象。 “我很荣幸有你这个妹妹。”他伸出食指戳她的额,“身为大哥,虽然不想漏你的气,可还是要提醒你,你真的很……很……爱那个柳秋沐?” 这个问题问得真好。她转转脚踝,只说:“我答应过他,如果我爱他,一定第一个让他知道。所以,不能回答你。” “小老板,你到底以什么样的前提在跟他交往啊?”身为男性同胞,他心中的天平开始倾向柳秋沐。 “先小人后君子。”她看看时间,决定不再站在这儿和他鬼扯,慢慢向前走去。木棉道的中间有个十字路口,她家在右边,叔南家在左边。 虞叔南摇头跟在她身后,听她笑嘻嘻说着:“我是以分手为前提在跟dano交往啊。先小人一点,将最坏的结果假设出来。” “分手为前提?”虞叔南喃喃念着,实在不明白女人的心理到底在想什么。 ——dano,身为同胞,我为你祈祷! ——阿门! “对,分手为前提。”前方的女子步履轻快,说得完全没压力。 很多人会以结婚为前提进行交往,为什么就不能以分手为前提呢?以分手为前提,也许结果会幸福很多。就像一个二维坐标,希望是向上的箭头,失望是向下的箭头,中间的是平衡线,如果你抱有希望,一旦你意料之中的幸福生活无法圆满甚至缺失时,你的痛苦指数是希望指数和失望指数的总和。与其如此,她宁愿小人一点,初时的希望起点就在平衡线上,甚至平衡线以下。这么一来,她承受的失望值会少一些,而希望所带来的愉快又会多一些。 因为她是一个精神空虚的保守派嘛,不会盲目乐观。 对于爱情,她也只是保有最原始、最生活化的设定—— “叔南,你不觉得人类像青蛙吗?” “你说keroro军曹?” “……我不是说那只睁着两片荷包蛋眼睛的青蛙。”她站在拐弯处的木棉树下,有点无力地抚了抚额头,“我只是觉得……人类就像生活在井底的青蛙,开始只知道天空只有井口那么大,新的青蛙出现后,它又对外面的天空很好奇,爬出井看了看,才发现天的大小还是一样,没什么区别。” 她对爱情的期望,就如井底之蛙眼中的那片天空,圆圆的,小小的,高高的,蓝蓝的,而这片天下面,是青蛙的家。 如此感性的时刻,若是dano在就好了……她分心想起他,不由敛眉一笑,猜想他这个时间在干什么。 “又乐你讲童话啊。” ……当她什么也没说。 挥手,转身,两人分道而行。 木棉花簌簌下坠。 一道拉长的人影缓缓从木棉树后移出来,火红的花暗器砸在那人的头上、肩上,有些拂过他的发、他的脸,最后留连不舍地滚落在他脚边。 他面无表情。 他不是想偷听。他也不是故意躲在一边。提前回国也不在他的预料中,不过既然回来了,他当然想给她一个惊喜。算算时间,他八点多就等在那儿了,然后,他看到他的女友与女友的大厨开开心心走回来,停在前面路口不知说什么,还越说越贴近。好,他开始准备“捉奸”。 然后,他们又开始移动,走近,他听到他们的对话,听到又乐说“我是以分手为前提在跟dano交往啊”,ok,从这里开始切,其他的话他再也听不进去了,脑子里只回荡着“分手”两个字。 分手!分手!分手!分手! 至于后面的什么青蛙什么军曹,他暂时没空理会。 什么叫“以分手为前提”的交往?拜托,难道他的时差还没调回来?或者是他的季节感还没导回中国的轨道? 不行,他有点混乱…… 第8章(1) “哦,泡面,人类伟大的发明!” 呆呆推开门,柳秋沐听到的是储奉封的大叫兼手舞足蹈。 吃碗泡面而已,有必要这么兴奋? 月兑鞋,走到沙发边,他有气无力地将自己抛上去,下一刻,额上被某种软中带硬的东西敲击到。敲一下不够,还连敲三下。 储奉封的嗓门在他头顶上吼着:“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你和又乐是不是久别胜新婚。不如借机说服又乐加入关氏,虽然部门不同,但总在一个集团里,这样你们就可以双宿双飞。” 实在没心情陪他疯,柳秋沐一把夺过气槌,对准友人的刺豚头原数敲还,“ank!ank!ank!你知不知道你像哆啦a梦。” “能干,百变?” “只有胃袋没有脑袋的笨蛋!” “……” “shell呢?” “加班。”被友人骂笨蛋,怎么都要反唇相讥一番。不过,从他莫名的气愤中觉察到约会的不对劲,储大帅哥很俊杰地回到泡面桌前,气槌也不要了。他知道dano回国的时间提前了几天,也知道他晚上出去是想给又乐一个惊喜。看,他的两箱行李现在还原封不动,机场封条都没来得及撕下来,可见他有多么迫不急待想见到又乐,哈哈哈哈…… 咳!咳咳! 糟,呛到了。 柳秋沐捏着气槌走过来,见他呛得可怜,举手之劳地帮他捶后背。 手上轻一下重一下地敲着,心,却有些不在焉…… 又乐……见是见了,惊喜却没有,震惊就有。 他很想追上去问个明白,可脚却不受控制往回走,就这么浑浑噩噩走了回来。 可恶,他们的交往没有什么不开心啊,哪里出了问题?可恶,就算第一次他有事离开,可他已经提前为又乐打了预防针,把他的缺点毫不保留地告诉她了,事后道歉,她也没怎么在意啊。 离开的这几个月,就算没有天天网上见面,隔三隔五也会见一见,聊一聊,说的也不是什么深奥话题,无非他说今天萃取试验成功,在路上遇到什么趣人趣事,研究组里其他国家的人或奇怪风俗,她则说小牧哪天要去上课,山山今天煲了什么汤,什么菜不太受欢迎,开始看什么新漫画。 不聊天的时候,他则期待看到又乐的留言,短则一行两行,长则四行五行,每次都很精彩。因为,无论那些句子是长是短,都让读到这些字的他感到……她真的在想念他呢…… “我今天一出门时想到你,看到小牧新买了一本《幼稚朝代》,我也想到你。” “我今天一边削土豆一边想你,炒菜的时候不想,这样会分心。” “小牧今天有课,他请假,饭馆比较忙,没空想你。现在想。” “小牧和叔南在讲新的关氏诡异事件,我想到你了。” “今天生意很好,忙了一天,没空想你。我敲这些字的时候就在想你。” …… 瞧,明明没什么不对劲,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到底哪里?到底是哪里? 莫非……莫非因为以前的女友全是交往一半就分手,所以他忽略了一些重要的东西? 可恶!可恶!可恶! “喂——”储奉封一声大叫,惊回飘浮的思绪,“dano,我已经不呛了。”可不可以不要再捶他的背了?虽然不痛,但轻一下重一下的,他怎么吃东西? “呃?哦……抱歉……”他扔下气槌,走到厨房门边,停了停,转身走到不倒翁棋盘前,推了几颗棋子后,又回到沙发,坐下。 担心地盯着他晃来晃去的无神举止,储奉封聪明地选择闭嘴,并决定,只要dano不开口,他绝对不先开口,大不了吃完泡面看恐怖片,哼! 诚如储大帅哥所想,沉默了几分钟,先开口的是柳秋沐:“ank,你说什么叫‘以分手为前提’的交往?” “分手?”准备吸泡面的人从碗里抬头,想了想,一跳而起,推开椅子冲到他面前,“你……又乐和你分手了?” “没有。”柳秋沐没好气地拍开点在鼻尖上的手,“只是以此为前提。” “前提?”储奉封似懂非懂地点头,托腮想了想,弹指一笑,“这说明你没有给她足够的安全感。” 安全感? 安全感要怎么给?柳秋沐低低一叹,他已经将自己最真实的部分展现给她了,难道让他去练一身肌肉? 捏捏自己的腿,再捏捏自己的胳膊,还好啦,有几块小青蛙,离健美先生却差很多。 偷偷嗤笑友人幼稚的举动,储奉封挂着嘴角向上120度钝角的诡异笑脸,端来泡面坐到他身边,“dano,安全感不是用体积来衡量的。它由很多因素组成。你要让又乐觉得,你是可以信赖的,你是可以依赖的,你是忠诚的,你是真诚的,你是……” “你有女朋友吗?” “目前……没有。” “那我怎么知道你的信赖依赖忠诚真诚有多少可信度?”心烦意乱,一句话丢出去,停顿都免了。 闭嘴,储奉封端着泡面注视他好久好久,最后,眯着眼睛吐出一句:“难道你是氧原子?” 柳秋沐微微一笑,“ank。” “what?” “你给我滚到神话时代去!” 储奉封反唇一句:“我去了一定会带上你的。” “谢谢。” “不客气。” “……”柳秋沐没话说了。 三个大男人住在一起,彼此说话偶尔凶一点也没什么所谓,这样比较容易交流。他们也习惯了。 储奉封见他模着脑袋垂下头,闷闷不乐,郁郁寡欢,不由开始猜测:“又乐真的要和你分手?” “没有。”闷闷的声音飘出来。 “可能你应该再透明一点。”目前没有女友的储帅哥开始出主意。世界上最不缺少的就是理论。正所谓纸上谈兵,信手拈来。 “什么意思?” “你了解又乐吗?” “当然了解……”顿了一下,他迟疑,“不……可能有些小细节没注意到。” “又乐了解你吗?比如你的童年,你的朋友,你的家人,你的工作,你的爱好,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她知道吗?” “这些平常都有提过啊。” “你确定你都提到过?你确定她知道?你确定你随口提一下的时候,她有用心在听?” 三个“确定问”,实实在在打击了柳秋沐。细细回想,这些他好像……真的没注意到耶。是哦,他应该做点什么来增加他的……嗯,安全感和透明度——就像ank说的那样。 “咻”地跳起来,他捧着储氏友人的脸大叫:“ank,你是dna异变中的奇葩!”说完,直冲卧室。撕封条,收拾行李。 储奉封呆了呆,不太明白他为什么想通得这么快。放下泡面碗,他踩着拖鞋慢悠悠走到挂满沙子瓶的门边,抱臂靠着门框,盯着忙碌的友人,撇嘴一笑,“你那句是赞美吗?” “是的。”柳秋沐头也不回,手一抬,将某件东西抛给他,“你的礼物。” “哦?”储奉封迎面接下,“谢了。”回到沙发上,他一边拆礼物,一边看恐怖片。时不时,他的眼睛会从电视移向挂满沙子的房间。 dano就是太热心了点,太乐于助人了点,对兄弟来说是够朋友够义气,可对一个爱他的女人来说,却是不可原谅的缺点。以前和女友分手,他从没见他发过脾气,这一次,似乎听到又乐说以分手为前提,他就六神无主,魂不守舍,情绪还有点起起落落,大喜大悲。 又乐对dano而言是不同的吗? 耸耸肩,他实在不知该怎么帮,只能衷心希望,又乐是不同的…… 对,又乐一定是不同的,她是他看中并且要猎进关氏餐饮部的中厨呀,嘿嘿! 数日后—— 提着一箱外卖的女子接过关氏守门人递上的入场牌,并在老人慈祥的目光中坐上关氏环园电瓶车,送饭。 接到关氏员工的订餐电话,小饭馆也不是第一次。开始的时候,她有点好奇关氏大门边为什么只有一名守门老人,不过,看到光滑的围墙和墙边一些奇奇怪怪、长长短短的机械,以及隐在树林带里的绿色小楼,她没什么好奇了。这种随时都有诡异事件发生的地方,还是少点好奇心为妙。 据她所知,电瓶车是关氏内部用来载人和送文件的。没办法,财大地大。正午时间,车上坐的都是出来用餐的关氏员工,也有几位与她一样提着外卖的小弟小妹。 绕了几个弯后,她的目的地终于到了。司机在路口将她放下,还不忘提醒等一下她出来后也有电瓶车送到大门,只在这个路口等一等就行了。 谢过司机,她转身。 老实说,送外卖送到这儿来,她是第一次。环顾打量,一块外形不规则的大石头竖在路口左边,上面刻着“重颗粒”三个字,她知道那是古体字,不过分不清是什么体。古字下面还有一排楷体小字:“关氏生物研究所能源研发部”。两排粗壮的大叶榕伸展着繁密多姿的肢体,在半空中枝叶交错,为那条不是很长的过道挡出凉凉绿荫。树与树之间设有坐凳,再仔细些看,会发现那些坐凳的形状很奇异,有竖的,有横的,还有两背相倚相靠的,像国际象棋的棋子。 如果不是提着外卖,她真想去坐一坐。 四份外卖,是dano点的。说来有点奇怪,自从他外研回来后,人有点变。就算她先小人后君子吧,总觉得他变得……话多了。 好像……还有点健忘。 他三岁干过什么坏事,五岁和什么人打过架,小学欺负班上成绩好的女同学,中学看《公子》兼热血仗义,并确定了学业目标,大学一本正经,成绩过得去,不过离奖学金还差几个学分……这些明明已经过说的内容,他会反复提三四遍。她提醒他“你刚才说过啦”,他竟然说“是吗,我不太记得,你说给我听听”。 听,听,这是什么话。他前一刻才说过的事,后一刻就不记得啦? 直到她简单地将他所提过的内容回述一遍,他才带了那么一点确定的表情点头,相信自己的确说过这些事。 有时她在炒菜,他在一边碎碎念,说他的父母生活在乡下,他们不喜欢城市的空气,他们不喜欢封闭的高楼,他们喜欢有院子的房屋,喜欢清新的空气,喜欢在院子里裁花种草种辣椒,他们还种地,吃自己种的无污染蔬菜,院子里结出来的辣椒又大又黄…… 等等,辣椒不是绿的和红的吗?提问后,才知道他家父母种的居然是灯笼椒。真是羡慕啊…… 神游物外地来到“重颗粒”大门前,将守门人给的牌子贴上感应屏,透明的玻璃门立即开启。门开后,墙边立即有道甜美的女声询问她到几楼、什么事、找谁。 她报上柳秋沐和送外卖,甜美声音立即说:“柳先生刚才已经预约了,请您从西字标的白色电梯直接上6楼。出电梯后直走,左拐,您会看到一间休息室,将外卖放在里面,上面注明您的店名就可以了。” “谢谢。”她模模鼻子,感觉像走在mib的办公大楼里。 出了电梯,宽阔洁净的走道出现在眼前。走道两侧均是半片玻璃墙,可以看到各个室内忙碌奔走的工作人员,有人拿着两只试管,试管里的液体居然在燃烧,还是不同颜色。他们穿着统一的半长白衣,像医生穿的那种,走路都是用飞奔的。这些忙碌工作状态下的动作有一种强烈的节奏感,让人无端感到紧张,感到…… 唉,送外卖的就是送外卖的,面对忙碌的专业人士,她的自信受到毁灭性打击。 依言而行,左拐,果然看到一间休息室,里面沙发、饭桌、冲饮机、冰箱一应俱全。她打开食盒,将外卖放在桌上,特别附送三张小饭馆的卡片,宣传一下。 走进来的时候,她只注意到紧张的工作气氛,提着空食盒走出休息室,她透过玻璃墙向室内多看了几眼,其中一间,原本围成一团的人像发现新大陆般爆炸开,声音她听不到,只看到他们高举双手,又蹦又跳,满脸喜悦,互相拥抱。 也许在她的潜意识里有个念头——能不能看到他? 慢慢梭巡,越过一张张笑脸,当视线回转时,似乎,真的看到自己熟悉的那张脸。 是他呢…… 他也穿着白色长褂,从刚才欢跳的人群里走出来,身边站着一名女子,相同的白衣,长发松松辫在背后。他们彼此微笑,交谈,拥抱,分开。两两凝视,欲语还休之际,一群杀风景的家伙插入他们中间,有的对他勾肩搭背,有的作势要“吻袭”长发女子。 从她这个位置看过去,那群白衣人中,他并不显眼。然而,因为是她熟悉的人,所以,他也特别显眼。 他的个子算高吧,不记得是178还是179,也许是180,站在她身边的时候,她总要昂着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他的身材算斯文型吧,均匀,也有肌肉,至少穿衣服不会难看。他的脸算俊气的吧,浓浓的眉毛,高高的鼻子,说不出什么形状但是长在他脸上就很漂亮的眼睛,睫毛又密又长,唇形也很漂亮,仁中穴下有一点微微的尖,下巴……不是尖尖的那种,弦度很漂亮。小牧的下巴就比较尖,看上去像女孩子,和他的大嗓门成反比。 这一刻,怪怪的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她突然觉得,她只看到骑士生活的一面,却没看到骑士工作的一面。他与姚水洛轻谈时,两人的视线同时转向试验器方向,那么认真,那么专注,当两人相拥一笑时,又那么惬意,那么满足…… 这些人兴奋地笑着,闹着,仅是站在玻璃墙外,她也能感到他们成功的喜悦。坦白说,她还有点莫名的激动,大概是被他们感染了,也大概…… 里面有他,她也觉得骄傲了吧。 不过,骄傲归骄傲,她心里还是有一小角泛起酸意。长发女子是很知性很气质的美女,她认识,姚水洛嘛,他的前任女友,他这几天间歇性健忘时常常挂在嘴边的,好像是为了研究特别从澳洲回来的。 第8章(2) 恋人之间总会有意无意作些比较,特别是看到男友与前任女友拥抱在一起时,身为现任女友,自然而然会将自己与前任女友比较。 ——很漂亮的人啊,他为什么和她分手? ——他现在是不是还想着她? ——听说男人执着于一种香水,那种香水一定是他无法忘怀的情人送的。他靠近时,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是香水吧?这种香水是不是她曾经送过的礼物呢?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会不会把她和前任女友暗暗比较? ——尽避不想承认,可他们其实……很配啦…… 刹那间,种种糟糕的问题扑面而来,就像潘多拉打开了魔盒,一切负面的情绪冲涌而出,在心中狂奔,蔓延,肆虐。但她毕竟不是潘多拉,所以,尽避负面情绪侵占了大部分领土,她仍然很耐心地等着魔盒里最后的希望爬出来。 若浪漫一些,大概、可能、也许、或许、maybe……他会在不经意的抬眸中看到玻璃墙后的她…… 等待。等待。等待。在墙外画了几个圈圈,她很郁闷地发现,他没发现她。刚才是谁打电话来甜甜腻腻地要她送午餐,哼?潘多拉打开盒子时,灾难是用飞的,希望肯定是用爬的,所以才会被关在里面。怎么办,她好像越来越酸了…… 她一边抱怨希望爬行的速度太慢,一边捏着空食盒快步走进电梯。 当电梯闭合时,喜悦的一群人正从试验室团拥而出。走在最后的是柳秋沐,回到办公室,看看时间,他按下内部通讯机,有一通留言,声音甜美:“柳先生,您订的午餐已经送来了。” 他站起来往休息室冲,同伴被他看似惊慌的举止吸引,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来到休息室,看到排列整齐的外卖以及外卖边端正放置的小卡片,他皱起眉,转身跑回办公室,拎起通讯电话:“抱歉,jessica,我是六楼的柳秋沫,刚才送外卖的女孩下楼了吗?” 门卫甜甜的声音传来:“对,柳先生,那位小姐刚刚离开。” “拦下她。谢谢。”他的语气又快又急,让人以为送外卖的小姐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门卫显然误会了他的语气,甜美的声音夹上一丝迟疑,“可是,柳先生……那位小姐已经坐上电瓶车……啊,车开了。” “……” “柳先生,我替你通知警卫……” 警……柳秋沐蓦地一呛:他拦亲亲女友有必要惊动警卫吗? 哑了半天,他叹气,“谢谢,不用,算了吧……啊?不不,没什么重要,真的没什么。”挂了电话,他跑到走道窗边,林木掩映下,电瓶车的影子都看不到。 真的要请警卫拦下她? 行是行,就是有点……小题大做。 他缠着又乐送午餐,不是为了真的要她送午餐啊。 一丝懊恼浮上眉角,他抓过电话,翻出号码,开始狂打。 傍晚,带着一脸低气压的表情,揩着天下人皆负我的冷峻,柳秋沐出现在小饭馆。 对于这位晚餐时经常出现在饭馆的帅哥,对门而坐的旧客投以好奇的眼神,纷纷猜测他脸上的阴郁气压为何而来。 低气压俊男阴森森瞟了柜台一眼,开始摇手腕,卷袖子。 他并不是每天都来,除了端端盘子送送饭,他也实在帮不了什么忙。要又乐陪他吃晚餐肯定不可能,通常,如果他早到,顾山山会把他当普通食客,一点餐,二吃饭,三付账,顾山山一分也不会少算,她可不理他是不是小老板的男友,而且,小老板也没表示他吃东西可以不给钱。当然,小老板有时候也会额外送他开胃三色椒或拼盘,以显爱心。 今天仍然是顾山山坐镇柜台,见他低气压地冲过来,她正要像以往那样问他吃什么,没想到他直接杀向厨房。杀进去后,他立即又退了出来,在闭合的门边站了一会儿,转身晃到柜台,一脸的灰败。 彼山山悄悄瞟了他一眼,还是决定问问:“dano,今晚想吃什么?” “……” “特别优惠,给你八折。”看在你情绪不好的分上。 “……” “赠送小老板亲手腌的三色灯笼椒。”增加诱惑。 视线终于抬起。不忍拂山山的好意,他吁口气,心不在焉点了菜,心不在焉晃到空桌边坐下,心不在焉抽了一双塑筷在桌上画圈圈。 “怎么了,dano?”借送菜的空隙,顾牧跑到他身后关心一下。 “没事……”画着圈圈,他等。等到晚餐时间结束,等到每天独处时间的到来——也就是从饭馆走回她家,他很泄气地发现,又乐根本没注意到他不高兴。 又乐一点也不重视他……连小牧都知道他不爽而没敢跟来耶…… 三月的夜风凉爽入骨,路灯下,枝叶稀疏。抱着两本新漫画的女子走在前面,当真是一点也没注意到男友过于郁卒的表情。 眉一皱,他将她拉进怀里,扳过肩面对面。低着脸,他表情阴森,“我打你电话,为什么不接?” “什么时候?” “中午。” “有吗?”她掏出牛仔口袋里的电话,看了一眼,讪笑,“啊,没电。” 真的没电?他在心里偷偷小人了一下,又问:“我打到店里,山山说你不在。我请她转告你回店时打电话给我。为什么不打给我?” “……可能我听了没记住吧。”她怎么不记得山山有告诉过她这件事。 “你到关氏的时候为什么……不等我?” “等你干什么?”她真的莫名了,“你要工作啊。” “至少你要打我电话,让我知道你来了。” “外卖送到,需要特别打电话通知吗?” 他蓦地抬高嗓门:“我没当你是送外卖的。” “不是送外卖的,是什么?”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她不解他的气急败坏从何而来。挽起他的胳膊,继续向前。 默默走了一段,他扭头半天,牵起臂弯里的手,五指相扣,将她拉近自己,期期艾艾地说:“又乐,你觉不觉得……我……我……我……”我了半天,他赌气似的加快速度,“我有什么变化没有?”说完,指掌一扣,让两人的手再无间隙。 温烫从接触的皮肤传来,她偏头一笑,咳了声,清清嗓,端正表情,严肃地配合他,“被你提醒,我发现好像是有一点变化。” “哦?”他惊喜,“什么?哪里?说来听听。” “你变?嗦了。” “……” “变健忘了。” “……” “……还有一点你没发现。”他郁卒着表情,不怎么情愿地开口,“今天有人说我长胖了。”既然她想玩,他就陪她玩好了。不过,今天的确有人说他胖了一点。 咦?她立即偏头打量,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了一圈后,她轻喃:“有吗?”不觉得啊,完全不觉得。 他表情还是郁郁的,“我称了一下……” “哦?” “真的胖了……” “胖了多少?” “……两斤。” “会不会是衣服的重量?” “不是。”他摇头,“我发现变胖的原因是因为你。” “我?”她点点自己的鼻头,表情惊讶而俏皮。 “因为我比较定点定时定量吃晚餐,所以发了点——胖。”他把“点”字发重音。 她无语了。拜托,男人胖一点没什么关系吧,何况,才两斤而已,跑跑步就瘦下来了。他的身形又没走样,还是那么高那么帅呀。 想到这儿,她直接地拍拍他的——腰,“没关系,我不介意。” 可是他有点介意……停,他不应该关心这个问题吧?下定决心,他停步,一把将女友拉进怀里。树阴下,气氛正好。 “又乐,你不觉得我变安全变透明了吗?” 眨眼。她不是很明白他的断波思绪。 “我想让你知道我的过去,我的工作,我的生活,我的优点和缺点,我的纯度、密度和融解度,我希望我能给你一种安全感。”他的声音温柔得可以飘浮。 她怔在那儿,半天没反应。 “又乐?”他模她的脸。 她怔怔呆呆。她在理解。 这是深层次的表白?他的?嗦,他的健忘,他叫外卖,都是为了增加他的透明指数,想让她觉得……他是一个安全可靠的男友? 是这个意思吗? 她不知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心情却莫名地好。一种喜悦感,说不出的喜悦感从心底升起,膨胀,发酵,膨化,充沛到大脑。她不知该怎么形容,总之就是那种很晴朗、很秋天、很草原、很一望无际的感觉,非常、非常的舒服。 “dano,我送外卖的时候,看到你……”拿着两本漫画书的手在他背后悄悄合拢,她吐舌,做个俏皮的鬼脸,“看到你在做试验,一群人,很高兴的样子。” “嗯,因为确定了一种能源植物。” 能源的植物……她歪头想了想,“可以提炼油的那种?” “对。” “炒菜的?” “……”他的身体“咯噔”一僵。深呼吸一下,他没什么所谓地弹弹她的额心,语有压抑:“傻瓜,那种油不是用来炒的,是用来燃烧的。”见她配合地露出不太懂的表情,他也配合着解释:“是燃料啦。如果某种植物的种子能提炼出可燃烧或可发热的液体,通常是油,而且燃烧后的剩余无污染或低污染,我们就称其为能源植物。从能源植物中提炼出来的东西是相对于矿物燃料来比较的。嗯……又叫生物油。” 她理解了一下,斜眼看他,“也就是说,同样是从植物中提炼的油,花生、芝麻油就可以炒菜,便被归为能源的油就不能用来炒菜。” 他瘪瘪嘴,突然有点无力。他的又乐可不可以不要这么无题? “不对吗?” 严肃地考虑了一下,他摇头,“不,也不能说完全不对,就是……”就是以他习惯的专业知识来理解又乐的话,有点怪啊…… 她无法体会他脑中激烈斗争的专业知识,径自问:“你们确定了什么能源植物?” “你想知道?不是炒菜的哦。” “商业机密吗?” “嗯……除了技术,植物本身并不是什么秘密,其实就是……” “dano,我们什么时候再去看电影?”她突兀地丢出一句,打断他的话。 他大脑停摆,然后是惊喜,惊喜,惊喜。又乐的意思是…… “这个周末忙不忙?” “不忙。” “先说明,不管发生什么事,中途不许离席。”她伸出食指点他的鼻子。他的朋友没可能那么神通广大,他们一约会就出事吧。 “……好。” “真的哦?” “嗯,真的。” “后果自负的哦?” “我保证。”莞尔一笑,忍不住,吻上她的颊。 第9章(1) 终于盼到周末,两人像寻常恋人相处那样度过了电影开始前的几个小时:逛商场,看时装珠宝,买小饰品,去书店走了一圈,也买了爆米花、泡芙和雪糕。 准备就绪。 体贴帅气的男友看看时间,“还有半小时。” “我们……上去吧。”清秀可人的女子站在商城天井的楼栏边,手指7楼。电影城在上面。 “ok。”柳秋沐曲起手臂,邀请之势。 相挽,迈步。走出十来步,电话响了,是柳秋沐的。看来人,竟然是姚水洛。任又乐挽着走,他分心听电话。听着听着,眉心皱起来。 走在他身边,电话里说什么虽然听不清,他的问话却听得明白。她歪头,等他收线后,轻问:“怎么了?” “又乐,水洛出车祸了,我……” “我要和你一起去。”没给他为难的时间,她扯着他往电梯跑。下到地下停车场,开车直驱医院。 车上,他心中惭愧,却不知该说什么。抱歉的话,说多了没什么意思。红灯时,偏头看她,她拆了雪糕,拿着勺子小口小口吃着,一脸严肃。 他是不知怎么开口,她是懒得开口。 对受难者要报以同情和理解,她知道,所以她陪他一起赶往医院。几个红灯后,来到医院,见到姚水洛。 美丽的女子头上缠着白色药棉带,第一句就是“抱歉,dano,在这里我不知道该找谁”。柳秋沐问明情况,才知她开车购物,拐弯时被一辆冲红灯的货车撞到,幸好汽车安全气囊保护,人没事,可头部受到撞击,有轻微震荡。将医院手续办完,他见她脸色苍白,站立不稳,腰一弯,将她打横抱起,送她回郊外寓所。 劳又乐提着零食和药品跟在柳秋沐身后。安静地随他们来到车边。她拉扶车门,让他能体贴地将姚水洛扶入后座。 安置好姚水洛,他以为她会一起上车,未料她将药品放在前排右座上,“啪”地合上车门。 先冲车内的姚水洛摇摇手,她转身,看向皱眉的男友,轻声说:“你们先回去吧,好好照顾她。” “你呢?”他脸色微青。 “看电影。”她抬了抬手中打包的零食,抿嘴一笑,“再见。”转身走了数步,一道人影拦在前面。 “又乐!”浓眉紧锁,他的气息有些压抑,“生气了?” 她不点头,也不摇头,展颜微笑,绕到他身后,将他推向汽车。透过后车窗的玻璃,可见一张我见犹怜的苍白小脸。笑出声,她道:“好啦,快点送水洛回去,她需要好好休息。我想应该不需要我了,电影票不能浪费。” “又乐……”他停步转身,两手捧起她的脸,“乖,别生气好不好?一起回去。”确定她在生气,因为这次约会又是一半。 “行了行了,你快走吧。”她挣开他的手。 皱眉微恼,他的语气不觉加重:“乖,又乐,别无理取闻。”难道要他送水洛回家而把自己的女友丢在一边?这种过分的事,怎么可能。 “我……无理取闻?哼!”她扬眉。 “又乐……” “啊,我无理取闹。” 讥讽的语调刺得他眉心抽搐,“又乐,你明知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 两人推推阻阻之间,姚水洛从车内走出来,怯怯道:“抱歉,是不是我……” “不不不。”拉扯的两人异口同声地否定。 美丽受伤者的过意不去,反倒更显得她的小气了。将姚水洛重新扶上车,也将他推到司机位置,她扬眉,“好好照顾水洛。”不理他的表情,她将笑脸转向姚水洛,细细声说着:“好好休息,我稍后再去探望你。” 体贴地替他关了车门,仗着姚水洛在后排,想他也不会让姚水洛太难堪。果然,他表情阴郁地摇下车窗,眼睁睁看着她走出医院停车场。直到确定她坐上taxi离开,他才发动汽车。 臂后镜里,他瞟到自己难看的表情。 不高兴吗? 的确有点。 坐在黑漆漆影院里的女子咬着爆米花,心思并不在影片宏大的画面上。 多出的一张票,没退。前前后后都是相倚相拥的情侣,而她的身边,空无一人。 是无理取闹吗? 她不知道。 罢才,她不想放人的,因为他给了她希望,如今却又亲手打破希望。姚水洛车祸,无论如何,帮是肯定要帮的,她也知道不可能强行留他一起看电影,今天的约会更是不可能。可她并不是一个大方的人,看到男友毫不犹豫地抱起姚水洛,还是“公主抱”那种,心里或多或少总还是有些…… 情绪。 dano不是一个浪漫的人,看到天上的云,他会想到始祖鸟,看到雨水在玻璃上的碎花纹,他会想到大脑纹路。他收集的东西也很奇怪——各色沙子,业余爱好更奇怪——写讣闻。有时,一提讣闻,他就眉飞色舞,神采飞扬。他的外表和气质给人的感觉的确很情调,其实他不听蓝调,不听萨克斯,喜欢玩游戏,而且私下出口成“章”。 世界上有脾气好的人,和脾气不好的人。脾气好的人又分脾气真好的人,和脾气假好的人。脾气真好的人,又有理性和感性之分。dano就是那种脾气真好这一类中的理性者,也就是说,他会骂人,但看场合。 他有那么一点表里不一,他热心,乐于助人,偶尔还有点可爱。 “她们说约会的时候,我常常约到一半却因为朋友的一通电话离开,将她们扔在一边。而且不止一次。散儿说我重朋友胜过重情人……啊不是不是,又乐,我是说……我会很专一的。” 如今回想他生病那次说过的话,才发现,那话,真诚得让人咬牙。 这就是她的……骑士? 叹口气,劳又乐将最后一颗爆米花塞进嘴里。 一个人看完电影,再一个人逛商城。橱窗内,国际设计师新出品的珠宝那么耀眼,从时尚之都刮来的时装风那么漂亮,精巧的手表,精致的皮包,看起来都那么赏心悦目。她买衣服,买面膜,买内衣……不知这样算不算情绪发泄,但她是很量力的啦——量钱包而为,只买自己需要的东西。 提着大包小包回家,下车,天已经黑了。翻出电话,她发现有20通未接来电,号码不外乎一人——dano。 她承认,是故意将电话调成震动的。有情绪,不想听。 走过木棉道,走到楼门前,她掏钥匙之际,一道人影出现在她身后。 “又乐……” “啊——”低叫转身,她惊慌地瞪着走路无声的人。 他还是白天那套衣服,表情很臭,眉宇间有一丝疲惫,不知在楼下等了多久。可是,他的动作却很轻柔,默默勾过她手中的大包小包,方便她找钥匙。 觑他一眼,她开门,任他跟着上楼、进屋、关门。他将大小包放在沙发上,盯着她走来走去的身影,并不开口。 沉闷的气氛令人难受,想了想,她先开口:“你不用照顾水洛吗?” “她吃过药了,在休息。”他的声音有点干。 “哦。”她想不出有什么可说的,干脆缄默,却不料他却气冲冲地开口询问—— “你怎么这么晚才回家?” 这语调,这表情,仿佛一位久等妻子未归的丈夫。只不过他自己不觉得,而她也没多想。 “很晚吗?”瞟瞟时钟,她指向大门,“既然很晚,你为什么不回家?” 这话终于让他沉下脸,抬头别开眼,缓缓站起,他走到桌边,将她圈拥在两手之间,低声道:“又乐,如果因为今天的事生气,你可以骂我。”骂出来总比闷在心里好,她这种不冷不热的表情很折磨人呐。 “我为什么要生气?” 他低低一叹,“我没实现我的承诺,这次约会又是一半。” 耳朵因他的叹气惹来些许痒意,她揉了揉,偏头凝视放大的俊脸。 他的侧脸线条真的很漂亮,抬手轻抚,她有些恋恋不舍。道歉不道歉,其实并不重要,他的性格就是这样,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若以后总是这样,她怀疑自己能不能忍受。毕竟,她是很小人的人呢。思此,一句话涌到嘴边,她月兑口而出,毫不迟疑:“dano,也许我们并不合适做情人。” 他不说话,眼帘漫不经心地一敛,然后徐徐抬起,两颗眼珠慢慢移上她的脸,就这么默默盯着,令她觉得两人之间的时间仿佛停止了一般。那双眼中无喜无怒,似乎,他只是单纯地想盯着她看这么长时间。就在她以为对话就这么结束时,他开口:“又乐,我可以请教,你这句话,什么意思?” “我们……”她盯着他的耳朵,努力想着适当又不太尖锐的词,“我们……停止交往比较好。” “为什么?因为我在约会的时候突然离开?”他冷冷勾唇。 “并不……” “又乐……”叹息般的声音吹在她耳边,他疲惫地将额压在她肩上,收紧双臂拥住她,“请你……请你收回这句话,好吗?” “……” “乖,别无理取闹。” “……不是无理取闹,我不开玩笑的,dano。”任他抱着,她的声音冷静得过分。 “宽恕一次不行吗?” “不行。” 他缓缓抬头,松开紧抱的手,可仍将她禁锢在怀内。目光在正经的小脸上梭巡半天,他似明白了她不是开玩笑,不觉皱起眉,“这就是你所谓的‘以分手为前提的交往’?” 因他这话,些许诧讶飘入她眼中。他怎么会知道这个,莫非…… “叔南告诉你的?” “我听到的。”他也不隐瞒,将回国那晚想给她惊喜的事简单说明,不知不觉,语中夹上了火气,“又乐,最初我就告诉过你,朋友需要帮助,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不可能不理。我的性格就是这样,你想要我改吗?或者,你真的觉得我冷漠一点比较好?” 她盯着他衣上的纽扣,一声不吭。 蓦地勾起她的下巴,直视她的眼,他挫败地低吼:“你到底在生什么气?闹什么别扭?” 粉唇勾起一角。呵,他连她为什么生气也不知道。 “dano,我说过,如果我爱你,我一定第一个告诉你。”昂头,让下巴月兑离他的手,她肯定地说:“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想分手。这句话的意思明确吗?” 他脸色铁青,咬牙盯着她,半晌挤出一句:“你不可理喻。” “既然我不可理喻,也不再浪费你的宝贵时间了,再见。”她很干脆地挥手。 盯着她的眼,阴云终于成功攀上他的脸。讽刺地抬头一笑,他别开眼,张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这就是她给他的答案? 好,真好。他爱她,却不会因为她的无理取闹失去尊严。 等等……他刚才想到什么…… 烦乱的思绪有点炭化,而她讽刺的表情更令他心火旺盛。 “如、你、所、愿。”一字一字自他唇间挤出来,沙哑的声音,仿佛从地底深处攀爬而来,闷烦,阴郁,夹着幽昧烈焰。 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咔啦!刺耳的关门声,隔断两人。 她呆呆盯着门,门外,一直没有脚步声,静悄悄的,就像根本没有人在外面。久久,久久之后,她才听到一道轻轻的、浅浅的、几不可闻的叹气。 脚步声,终是响了起来。走得很快,很快,很快就听不到了。 将自己丢进沙发,她盯着雪白的墙顶,心头升起浓浓的……哀伤。 如果我爱你,我一定第一个告诉你。 脑中回响着自己的声音,长长的喟叹从粉唇吐出来,她动动身子,伸个大大的懒腰。 是啊,如果爱他,她一定第一个告诉他。只是,在这之前,她一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爱他。不知道,不知道。 他是个令人倾慕的骑士,却不是一个好情人,或许,以后也不是一个好老公。她选择分手是对的,对她,对他,都好。可是,为什么眼睛有点酸……酸酸的……酸酸的……抬头拭眼,有些清清的水迹。是什么? 如果我爱你,我一定第一个告诉你。 原来,当她说分手时,也是开始明白爱他的时候。 她果然是个傻瓜…… 他也是傻瓜。 房间里寂静无声,一直……一直…… 那晚之后,一切正常,地球还在转,太阳照常升起,季节照常变化,小饭馆照常营业。 因为柳秋沐多天未出现在小饭馆,三名伙计闲聊时提起,随口询问自家老板,没想到惹来自家老板的冷冷一瞟——很不屑很不耐烦的那种,吓得他们噤若寒蝉。 分手了。 轻描淡写三个字,劳又乐给了自家伙计一个解释,免得他们没事乱猜。 转眼,半个月过去了。愚人节那天,储奉封拜访了小饭馆,他的目的仍然是“猎人”,不过猎的方式有所改变。他推荐一种“段薪制”的合作方式,即:对于招揽的厨师,不必强制性天天到关氏工作,而是轮流排期,每个月固定一周或两周到关氏餐饮部服务。若是遇到大型活动,则会友情借调,邀请这些厨师共同配合。听说附近一些稍有特色的私家饭馆都接受了这种协议。 看了协作条约,与以前她参加过的烤肉晚宴差不多。劳又乐考虑了几天,又以叔南的意见为参考,他并不排斥这种区域性联合的操作模式,所以,她答应了储奉封的邀请,让小饭馆成为关氏“段薪制”下的一员。 当时,储奉封多嘴了一句:“dano这段时间很消沉耶,又乐。” “我家小老板也很消沉。”顾牧条件反射地回了一句,随即被虞叔南拍了一巴掌。 “没有,我家小老板不知道多开心。非常开心。”虞叔南歪嘴一笑,皮皮的,坏坏的。 储奉封很俊杰地没说什么,拿了文件离开。虞叔南戴上猫爪子,挥舞恭送。 第9章(2) 时间淅淅沥沥,一路滑过,伴着春季的雨水,时而闷热,时而湿凉。四月的雨水是属于梅子的,今年的雨水特别多,时间似乎也过得特别快,持续阴霾的天气,大片笼罩在城市上空的雷雨云,白天,黑夜,黑夜,白天,转眼便是四月之末。 与关氏的签约从五月开始,缺少了柳秋沐的日子,小饭馆仍然有一个免费小劳力——萧妙雅。这位青春洋溢的年轻小女生对顾牧好感异常,常常借晚餐之机来小饭馆打转,问她学业紧不紧张,她信心满满地说应付得来。 既然如此,身为老板的劳又乐也没什么不可以。 不忙的时候,她在店里削胡萝卜压花,盯着窗外的雨,她索然无味地发现,若不是他一心往小饭馆跑,以她的工作和他的职业,他们根本没什么相遇的机会,更没有偶尔撞见的尴尬。 多省心不是吗? 叔南毕竟长她几岁,偶尔闲聊,她还是把分手那天的事告诉了他。以朋友的立场,叔南没说谁对谁不对,只说他们这是冷战,看谁先低头。 低什么头嘛,她很冷静地提出分手,他也答应了。瞧,快一个月没见他了,不是真正分手是什么。还好她没有要死不活的,就是心情有点发呆。她也蛮佩服自己的,治愈能力超强。 这样挺好的,他们分手后,他正好有时间照顾前任受伤的美丽女友。在照顾与被照顾中,两人敞开心扉,旧情复燃,发现以前会分手是因为彼此当时的不成熟,现在经过时间的洗礼,两人终于发现心中深爱的人还是对方…… “又乐,到了。”肩头被人一拍。 “啊?”呆溺状态的女子抬头,看清站在自家楼下,腼腆吐舌,“谢谢,叔南。” 今日一场豪雨,从五点多一直持续到八点多的现在,店中雨伞不够用,所以叔南送她回家。反正今天客人不多,早早闭店早早休息。 雨珠打在木棉叶上,丁丁当当,丁丁当当。木棉的花期总是先于叶子,满树的火红熄落之后,剩下的便是郁胡葱葱的绿。 站在楼边的遮台下,劳又乐盯着湿漉漉的地面,默默吐口气。 虞叔南没有急着离开,瞟瞟街灯下的雨线,他收了伞,抖抖抖,水珠飞溅。歪头看了她一下,他“唉”了一声,轻拍她的脑袋,“这样吧,又乐,来我怀里全力的哭!” “咦?” “我们做什么事都要全力以赴。全力地炒菜,全力地烤蛋糕,全力地走路,全力地大笑,全力地哭泣,全力地……咦,喂,又乐你退后干吗?” 她转身,掏钥匙。不认识他不认识他……她绝对不认识这人。 “又乐,你就不能给我一点面子?” “……再见,晚安。”她背对他挥挥手。身后静悄悄的,只有雨滴的声音,她可想象叔南皱鼻子做鬼脸的样子。静悄悄之后,是一声刻意拉长的叹息,再然后—— “晚安!走啦。” 身后是雨伞弹开的声音,随后是鞋面踩在潮湿街道上的声音,渐渐走远。手在口袋里掏了一下,她慢慢转身,虞叔南已经走过十字路口的木棉树,变成街灯下的小人影。 呼——拍拍胸口,长长吐气,她嘻嘻一笑。叔南的安慰方法总是让她嘴角抽筋,只要能不理会,她会非常不给面子的不理会。 深呼吸,雨中的空气带着潮湿的冰凉,吸得满肺满腔后,一口气吐出来,她侧身,正准备掏出钥匙,一只手突然从侧方拦出来。 “啊!”她惊叫,倒退,腰后拦了一只手。 “是我。”低哑的声音并不好听,甚至带着些许不耐烦。 柳秋沐?她呆呆瞪着他,不明所以,就连他取走了手中的钥匙也不觉得。说心跳没有加快,那是骗人。 他穿着米色的圆领棉质衫,深啡色西裤,两只袖子拉到手肘以上,裤角湿了一圈,看上去狼狈万分。他的脸……干干净净的,虽然朦胧的街灯让他的表情隐晦不清,亲密的距离下,她依然能看到他眼圈下的一道小细纹。 他拈过她的钥匙后,阴霾地瞪了半天,牙骨在颊下抽动数下,几欲开口,却又咽了回去。 你瞪,我也瞪。雨打木棉,嘀嘀嗒嗒。 大概是瞪够了,他终究软了眉心,喃喃轻语:“又乐……我饿了……” 可怜兮兮的表情,可怜兮兮的语调,当一个男人露出迷路孩子般的神情时,若非恨他之极,任何女人都无法硬下心肠拒绝。 包何况,是爱他的呀…… 忧忧曲曲敛下眼眸,她夺回钥匙,开门,“我煮东西给你吃。” 一轻一沉,两道脚步声前后交错,在夜色中,仿佛呼吸的羁绊。 这个时间了还没吃饭,这么晚了还跑到她家楼下来,也不知等了多久……也许是刚到吧,叔南和她都没发现他……心心念念间,两人走入温暖的室内,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自发自觉地将雨伞拎到露台上。 简简单单煮了碗咖喱饭,还没端到桌子上,他已经站到了前面。 “那天……是我不对。”他垂头拦在门边,深呼吸,深呼吸,深了三道呼吸后,又说:“那天的话,可不可以收回去。” “哪句?”她绕过他,继续往桌子那边走。身后半天没声音,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耳边一道轻风,他快步来到她身后,踩着她的影子—— “又乐……我很抱歉,是我不对,我不该丢下你离开,不该说你不可理喻,我……” 桌子很快就到了,她打断他的话,语调平静:“dano,你想说什么?” 身后沉默。 “又乐,我错了还不行吗?”他已经放下骄傲来道歉了,她要打要骂要哭都ok,他已经准备好了。 “你没错。” 这么说,也就是还在生气……他闷闷地抓了抓自己的短发,烦乱火起,大迈一步倚到桌边,凶神恶煞地瞪她。 也许是灯光的关系,他的脸色铁青,凶凶的表情让人不改恭维。就在她以为他要吼什么的时候,他果然开口—— “对不起。” “……” “对不起,可不可以请你收回那天分手的话。” 摆这么臭的脸,就是为了说句对不起?这么勉强,一点诚意…… 也、没、有! 傻瓜!歪头一笑,她清晰、缓慢地给出回答:“不、可、以。” “……为什么?” 耸耸肩,她绕过他进厨房,手臂突地被一股力道向后拉扯,猝不及防撞进某人怀里。耳朵里当然也免不了某人有点低气压的吼叫:“你阿米巴原虫袭脑了吗?” “……” “又乐?” 她叹气,为什么这个骑士对他人彬彬有礼,对她就又吼又叫? “你、才、阿米巴原虫袭脑呢。”她轻斥,实在忍不住,抬手捏他的脸,很全力的那种,“dano,你知不知道,每个女孩子都希望自己是骑士的唯一。无论我多大方,无论是先小人后君子,对于我的骑士来说,我也希望自己是……唯一的……” 他呆呆看她,盯了半天,蓦地将她揽进怀里。 “而且,我也不大方……”她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闷闷的。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如果说前一刻他心中浓云密布,全是乌的,现在,听着她的声音,就算是抱怨,只一刹,他心中的乌云被完全粉碎。 原来……只要她肯和他说话,他也会高兴啊…… 分手这种事,很正常,他也习惯了,大不了以后再遇到喜欢的类型,再交一个女朋友嘛。他也想过,如果这一次放手,以后,他和又乐还是…… 还是…… 朋友? 漆黑的夜里,这个词跳出脑海,心头却无端郁愤起来。他不想和又乐做朋友,不想,一点也不想。最初的交往的确是被ank怂恿,他未必动心,甚至,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动的心,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迷她什么,就这么不知不觉爱上了。 很糟糕吗? 这他倒不觉得。大概正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着迷吧。两个人的事,管他是不是氢氧原子呢。 爱情,有时候就像小雨时微湿的路面反射的街灯,迷迷糊糊,朦胧不清。尽避它朦胧不清,人间的男男女女却早已深陷其中。 或许,就在她拉着他的手冲凉水的时候,就在她细心为他擦烫伤膏的时候,薄荷的凉意从指尖传来,一路弥漫,通达全身,也……入心好久。 紧紧抱着她,紧紧地,紧紧地……然后,他又发现一个事实:把她拥在怀里的感觉,不是一般的好。 被他抱得有点闷,她轻轻推他,“喂,你不是饿了吗?” 咖啡的香味回荡在小小的房间里,他的肚子很配合地响了一声,他倒没什么所谓,放开她,脚尖一转,倚着桌子将她锢在怀里,不急于填肚子,“又乐,我们现在谈实际问题。” “什么?” “那,又乐,你可不可以用‘以结婚为前提’和我交往?” “……” “我们都有一点积蓄,但不多,对吗?” 她点头。 “如果要买房子,我们一起住。”他强调后一句,得她点头后,才接着说:“就算我们不能一下子拿出几十万,我们可以先付首期,再分期还款,尽可能将银行贷款的年限拉短一点,可不可以?” 她还是点头。 “这样,我们就有自己的家,可能不大,但一定干净,一定舒服,一定自在。这样……你愿意吗?” 她定定看着他。 寂寞是人的本性,是选择习惯它,还是寻找同样的种类去冲散它?井底之蛙或许并不需要知道天有多广,也不必新奇世界有多奇妙,朝生暮死,谁说不是一种幸福呢。 无知的幸福。 有人知道了,宁愿扮无知,有人不知道,营营追求、探寻,哈,终于知道了,却又开始后悔。 他的话很现实,完全不浪漫,可是…… 她真的真的很动心。 井底之蛙的爱,很简单,易满足,仅此而已。 “嗯……”轻应着,呼吸中,满是他的味道。 这样,算是冷战结束? 微微昂着头,她心跳加快,有点莫名的期待。通常,恋人表明彼此的心迹之后,都会……都会……都会都会都会…… “啾!”低头在她脸上吻了一下,蜻蜓点水似的。他愉快地笑弯了眸子,又温柔又帅气,当然也不忘补充一句:“我爱你。”然后,放开她,模着肚子坐下来,“吃饭。” “……” 他还真是……不浪漫啊。 第10章 五月末的小饭馆。 晚餐高峰期过后,店内只剩下一桌客人。厨房里,虞叔南在斩鸡,敲得砧板咚咚响,像人间凶器。顾牧站在一边,正拈着肢解后的鸡块研究。 斩斩斩。唉! 斩斩斩。唉! 虞叔南每斩三下,顾牧就叹一声。 “小牧,这鸡……有什么问题吗?” 彼牧提着两只鸡腿,不可思议地大大一叹:“鱼腩哥,我们居然天天吃霸王龙的后代。” “咦?” “那、那、那、鱼腩哥,这期的《幼稚朝代》上有人写了一篇文章,以基因论证——鸡是霸王龙的后代。” 虞叔南一声不吭,放下刀,力拔山兮地举起单柄铁锅…… 砸? 不会,他也就举举而已,精神上感受一下项羽的气势。 “鱼腩哥,小老板真大方啊。”顾牧不知自己在鬼门关绕了一圈,抛开被切成块状的霸王龙的后代,他蹭到门边,拉开一道缝偷窥。外面的那桌客人是dano的朋友,听说是为了给那名长发美女饯行。他还听说,长发美女叫姚水洛,曾经是dano的恋人。小老板前段时间明明说和dano分手了,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又和好如初,害他有点跟不上步伐啊…… 咚! 哎哟!痛痛痛…… 补充一点,他跟不上的不仅是小老板的步伐,还有小老板推门的速度。 “小牧,怎么啦?”提着空酒瓶的劳又乐一进厨房,就见顾牧捂着鼻子转圈,得到的回答,自然是顾牧飙泪的苦笑。 将空酒瓶放好,她回头,顾牧的脸突然放大在眼前,摆明吓人,“小老板……” “怎……怎么?” “那个姚水洛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 “说什么?”她皱皱眉头,不明所以。 “她是dano的前任女友耶,小老板。”顾牧神神秘秘,扭扭捏捏,“通常前任遇到现任,都会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诉现任:dano他啊,以前怎么样怎么样,有什么什么缺点,什么什么优点,什么什么伤心事,最讨厌什么……对了,前任还会给现任一点警告式的建议,比如dano有严重的心灵创伤,既然他爱的是你,那她就把他交给你了。” 劳又乐怔了三秒,嘟嘴,“没有啊,我和水洛基本上没什么交谈。” “为什么?”顾牧不解。 “因为没有共同语言。” “……”眼皮抽筋了五秒,顾牧竖起大拇指,“小老板你有性格!” “又乐怎么了?”前一分钟的话题主角推门进来,手中端着一只空碟加入厨房小空间。 彼牧瞟瞟身边的女子,见她一脸的事不关己,无奈,他模模鼻子,讪笑,“没什么,我和小老板正在讨论霸王龙的后代。” “霸王龙?”柳秋沐皱了一下眉,随即明白过来,抿唇,他歪头,“小牧,《幼稚朝代》你还是少看一点。” “为什么?” “你胆子小。”柳秋沐毫不给他面子。 一边的女子想到什么,呵地笑出声。 彼牧脖子一硬,“谁……谁说我胆子小。” “昨天啊,不就是树丛后站了一个人,那个人的脑袋正好露在树丛上面,又正好在我们经过的时候开口说话,嗯……不知是谁躲到我后面不停地叫‘说话的头颅,说话的头颅’。”柳秋沐一点讽刺的味道也没有,虞叔南抱臂靠在桌上,也是不停地点头。 小牧这家伙喜欢诡异故事,偏偏遇到一点风吹草动就吓个半死。真不明白他胆子和他的大脑为什么不成正比。 被呛声的顾牧鼓了半天腮帮子,挤出一句:“dano你为什么不怕?” “我心中有爱,所以我强大。” “……” 呵……劳又乐揉眼,怀疑他身后出现了火焰形的圣骑士,金戈铁马,直冲大散关。 虞叔南抿抿嘴,转身,将肢解的霸王龙后代装盒放冰柜。没听到没听到,他什么都没听到…… 脸色正了正,柳秋沐不再玩笑,看了看身边垂头闷笑的女子,他向顾牧求证:“小牧,你的厨师课程上周毕业了,对吧?” “嗯。”顾牧点头,“学完了。我的目标是先成为一名蛋糕师傅,再成为一名中厨。然后再研究一下各国不同风味的菜式和调料,哈哈……鱼腩哥,以后我们一起出美食书,怎么样?” “抱负伟大。”虞叔南笑着赞许。 得意了几分钟,顾牧突然垮下脸,“可惜读书的时候我没有妙雅那么好的成绩,不然……” 柳秋沐摆手打断他,“小牧你已经很厉害了,我的厨艺分是零耶。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特长嘛,一个人的理念和信仰,和他的成绩没什么关系。”停了停,不理顾牧一脸感动,他要确定一件事,“你这段时间不会请假了吧?”得到摇头的回答,他转向虞叔南,“后天拜托了,叔南。” 虞叔南歪歪唇角,套上青蛙大嘴隔热手套,冲他张了两下嘴。 他明白dano拜托他什么。 雨季过后,初夏莅临。 清爽晴朗的一天,闹铃一响,熟睡的男人“腾”地从软被中坐起来,闭眼,呼吸,30秒醒神后,他掀被下床。 大概是噼里啪啦的脚步声过于刺耳,惊醒了他的两名室友。一人抱着大号软枕,一人抱着气槌,同时拉开门。两双惺忪睡眼彼此一瞪,两人不约而同走向沙发,以无脊椎动物之姿圈地一块,欣赏早起室友的忙碌。 “dano今天有约会?”横在沙发左边的谢定铭有气无力地开口。 “啊……”储奉封闭着眼睛点头。 简单两句对话后,厅内安静下来。 一分钟后,一身清爽的柳秋沐走到沙发边,抽出储奉封怀里的气槌,在友人脑袋上一人敲了一下,“shell,ank,今天不许打我电话。” 谢定铭,“嗯……” 储奉封,“早餐……” “桑椹酱配吐司,还有牛女乃,都在冰箱里,你们自己搞定。”他将气槌塞回储奉封怀里,拿了钥匙,出门。 一道细细的掩门声后,厅内再度安静下来。 静……静…… 两位没睡醒的俊美男子在沙发上翻个身,缓缓睁开眼,只是,原本都能放电的勾魂眼睁得不是很全,半阖半开,四目无神。 谢定铭瞥了储奉封一眼,突道:“ank,一个男人一生中只爱一个女人……” “那是不可能的。” “一个痴情的男人一生中只爱一个女人?” “那更不可能。” “一个痴情的男人一生中只爱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天方夜谭。” 厅内,第三度安静下来。 如果柳秋沐听到他们的话,大概会让他们滚出地球或滚到神话时代去,再不,就是说他们dna异常,螺旋体走失……只是,出门的柳秋沐听不到友人无神又无题的对话,他满脑子想着的是即将度过的一天,和又乐一起。 开车驶过木棉道,他的美丽女友未来老婆正等在末道的那颗木棉树下。清爽的夏装,墨绿色的背包,一柄女乃油狮凉扇捏在细白的小手上,摇啊摇,摇啊摇…… “又乐!” 玩着凉扇的女子闻声抬头,低低一笑,迎上。 不知道这名骑士在未来会不会专属于她一人,可她还是……舍不得他。 那晚他跑来叫肚子饿,不知为什么,明明她有一肚子幽怨的,却因为他那一句“又乐……我饿了……”消失殆尽。真不明白这个男人,居然摆出比她还委屈的表情,真是让人恨得牙痒痒,也让人……让人…… 爱得牙痒…… 坐上车,她福至心灵地问了句:“dano,你爱我吗?” “现在,是。” “你发誓这辈子只爱我一个?” “现在,是。” 话说完,悠扬的铃声响起。 电话! 凉扇掩面,笑成d字嘴的女乃油狮正讽刺地嘲笑他。 哼,为了又乐,他没什么做不到。 模过手机,拆下电池,ok。 “真的不接啊?”她有点不安,怕真有什么重要事情。 “不接。”拉开笑得太夸张的凉扇,暖暖的吻落在她脸上,“今天我们约会。” —全文完— 后记 又见系列 很佩服花雨小编,找准了时间,在我交完一个故事而下一个故事未开稿的中间段丢来“鱼饵”——系列哦系列哦,“棋乐无穷”系列哦! 彩不彩的,我好像还是头香。和泉水编辑沟通了一下,行,骑士吧。 ok,某针开始月复黑提纲,可我越月复越觉得这个故事只能沿着黑暗的道路进行。不行不行,现代是够现代,可温馨在哪里?轻趣在哪里?因此,月复黑提纲被我完全否定。 好不容易提纲ok了,书名又开始轰炸我的脑细胞。 相爱,要么男主角先动心,要么女主角先动心,要么一见钟情,所以,《棋逢对手》、《棋鼓相当》可以做书名吧?很适合一见钟情的情节。不然,《棋开得胜》,《只取棋意》,以一方先动心为切点? 脑细胞爆炸半天,觉得《棋痴》做书名不错,取意为“下棋的白痴”,或者说是“不会下棋的白痴”,虽然念快了有点像“其次”@_@,但是、请、千万、不要念成“其次”。 为了藏拙,故事中我尽可能避免描写下棋或厨艺,实在是,非我强项。 总体而言,这个故事写得算是比较负面吧(作者偷偷以为,读者若没发现,完全可以不理会,只当作者恶趣行了)。特别是故事进行时,正值中国多事之秋,只感觉,在地球的怀里,人类就像井底的青蛙一样。 有人比喻人生是一次旅途,车站停停,旅客上上下下,走到终点,人生也就结束了。我倒觉得,人生只是一口井,我们就是井底的青蛙,我们看到一片天空,我们努力地沿着湿漉漉滑溜溜的井壁往上爬,想看一看井外的天空有多大。我们爬一段,滑一段,又爬一段,又滑一段,井外的神秘和广袤吸引着我们,让我们忘了低头看一看曾住饼的那片井水。 它清澈,透明,沁凉,甘甜。 当我们爬出井外,看到一望无垠的天际,骄傲会有,自豪不缺,只是,我们依然要找一片水域去生活。 无论跳得有多高,无论天空有多广袤,青蛙需要的生活空间,其实也只在方寸之间。当发臭的小溪和满是油污的池塘根本无法生活时,青蛙会怀念它曾经生活的那口井。在井底,天空纵然很小,可那片水域却如此清澈,如此甘美,如此醇甜,如此如此的令人…… 魂梦相随。 well,你可以把以上当成作者的变态之言,也可以把它当成劳又乐的一点感慨。 最后提一提,在《浪漫生物纪》的后记里我提过,华歆赏、陶凡九、奚空桑的故事是正纪,所以啦,“关氏生物研究所”以后大概还会浮一浮水面>^o^ 同系列小说阅读: 棋乐无穷:棋痴 棋乐无穷:被你独占的爱 棋乐无穷:我爱函为非 棋乐无穷系列番外:朝露待日晞 棋乐无穷系列之城堡篇:为你打造一座城堡 棋乐无穷系列之国王篇:爱情将军 棋乐无穷之士兵篇:国王游戏(上) 棋乐无穷之士兵篇:国王游戏(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