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衣》 楔子 开篇——他们全是配角 元·大德四年 话说庆元城东临海,人居安乐,海运发达,没事总会有些传闻之类。加上庆元城里的闲人比较多,没事就爱磕牙,但磕得最多的,还是城里的四大户。 这四大户虽是生意人家,倒不是因为家财万贯而被称为“大户”,实在是——唉,虽说无奸不商,但他们逢着初一十五便造桥修路,广施钱食,倒也得到不少好的口碑。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四位老爷的宝贝公子。 人丁兴旺是好事,四家老爷分别纳了二、三、四位不等的小夫人,倒也多子,可,多子不一定多福。这四家的公子们,有人中之龙,也有……唉,人中之虫! 周家老三、施家老五、梅家和林家的老二,活月兑月兑一桌马吊的——败家子! 败家子啊! 四位公子年纪相近,平日里逛花厅、狎花酒是人生第一要事,玩的是秦淮月,饮的是东京酒,赏的洛阳花,攀的是章台柳。再不就花大把的银子去修梨园,成天泡在杂剧戏班子里不成体统。 当然,也不能说这四位公子一无是处,毕竟,他们各个皆有专长—— 玩围棋、蹴踘的,玩作画、吟诗的,只怕全庆元城其他官家富豪公子没几个能比得上。 唉——就因为名声太响,庆元城的姑娘们没一个对这四位公子抱有梦幻,倒是对四家的其他公子暗暗中意的不少。 在四个败家子的陪衬下,其兄长或弟弟可是城中姑娘们心上夫君的绝对不二人选。就算有脾气不好尖酸刻薄的,圆滑奸诈阴沉可怕的,总好过成天迷在香粉酥胸不回家的好吧。再则,这四户人家中,也有些公子沉稳有礼风度翩然,学识十车文采出众,走在街上常常引来姑娘小姐的侧目打探。 总之啊,这庆元城里遭人磕牙最最多的,不是官府富豪,不是张三李四朱大麻子,而是那四个不成体统的败、家、子! 第一章 庆元城,东面临海,西面座山。若是从陕西一路赶来,必要翻山越岭方能到达。 八月,清晨的日头并不火热。 “是这儿没错了。” 青灰的高大城门外,立在一位白袍公子,一身白袍罩在瘦弱的身子上,腰间无任何锦带约束,偶有微风吹过,掀起白袍一角,飘飘然颇有月兑俗世外的一番风味。公子身后立着两名女子,穿着红黄二衫,一女子左腮边点一颗美人痣,应是仆从。 “散烟,我没找错地方吧?”公子回头问身侧的女子,谈不上高兴,似乎颇不耐。 “依着庄管事收集的消息,正是这儿。”被唤作散烟的女子打量四周行走的路人,点头。 “可我看这儿的人似乎没什么动静啊?”公子弹了弹垂下的发角,无意举步进城。看这人来人往,哪里像城中发生了血腥事件的模样。太平,很太平嘛! 四下望着,白袍公子似乎对来来往往的行人非常好奇。 人挺多,城门外有一溜儿排开不少摊贩,各自招揽着生意,小泵娘摊上的一些精巧手工饰物看上去很可爱,江湖郞中的虎骨膏似乎也颇有趣。在众多的小摊中,突兀地挂着一面很大很大的幡——很像道士招魂的那种。 盯着轻飘的大白幡,白袍公子眼皮挑了挑,脚步开始慢慢移动。 “公子?”身后二人见他若有所思地移动,轻轻叫了声,举步跟上。本以为白袍公子会进城,不想挪啊挪啊,竟然挪到大幡之下。 幡有多大是他家的事,白袍公子并不在意。但,幡上张狂的两个大字,是他不由自主走近的原因——解梦! 停步定眼,白袍公子发现坐在幡下的竟是位年纪轻轻、身着锦蓝华袍的男子。看年纪不过二十五六,以一根蓝带高束黑发,眼细眉长,脸上的笑非常招牌化,甚至带着点可爱。 “这位公子,早啊!”见生意上门,华袍男子放下手中书本,扬起礼貌的微笑,“您是要解梦,还是要测字呢?” “你是解梦准呢,还是测字准?”白袍公子眉尖又挑了挑。 “在下解梦测字皆准,在这庆元城里,谁不知道我周家是出了名的解梦世家。看公子的模样,是第一次来庆元吧?我告诉你啊,这城里最有名的‘解梦堂’就是我周家经营,从我祖爷爷开始就在了耶,现在传到我爹那,再过四五年就是我大哥接手了,小弟我在这儿……” 华袍男一张嘴便口若悬河滔滔乎不绝,听得白袍公子眉心大皱,神色更是不耐。 他们很熟吗?或者这是他拉生意的手段? 挥手打断男子的热络,白袍公子抬眼看了看幡,道:“我要解梦。” “……周家解梦堂保证让你吉兆来凶兆走……啊?哦哦哦,解梦,对对对,解梦。”口沫横飞的男子呆了呆,而后才想起什么,赶紧点头道,“来来来,公子请坐,是什么梦象,请公子细细述与在下听,好让在下为公子解忧分愁。” 热情地搬出木凳放在摊前,男子一把按下白袍公子,顺便投给身后二人非常招牌的微笑,然后急步窜回摊内坐定,挺直身子一本正经起来。静静等了半晌,不见白袍公子开口,却盯着他的脸打转,男子溜了溜眼珠,问:“请问这公子如何称呼?” “秋。” “那……请问公子可要解梦?” “要。” “可否请公子将梦中所现物象说与在下听?” “……”白袍公子盯着他的招牌笑,自顾着打量。 “秋公子?” 为何今天的第一位客人如此奇怪,他脸上长了什么红疹绿脓吗?虽说常被人盯着瞧也习惯了,但还是比较喜欢被姑娘家盯着瞧,这个公子嘛…… 仔细端详,长得真阴柔,身形瘦弱全无男子气概,头上包在一方纶巾,长长垂在身后,颊边竟挑下两条散发鬓角。脸盘不大不小,眉细而长,眉角微有散乱,不若男儿的浓眉有气势。眼睛……很大、鼻梁……光滑、嘴巴……小而棱。 咚! 男子身子一颤,似乎受了惊吓。这男人,长得也太太太阴……柔了吧! 莫非是女儿家装扮?怀疑的眼光对上白袍公子趣味地打量——咚——男子又是一振。 不对不对,虽长得阴柔,整张脸看上去似男又似女,但应该不是姑娘家,耳上并无耳洞,包在高领中的脖间微有凸起,是……喉结。 呼——太好了太好了。拍拍自己的大腿,确信不是哪家小姐偷偷溜出来打量他,男子暗暗松了口气。可,这秋公子的眼光也太过深沉了,黑黝黝如死水般。 对,死水! 一双没有任何情感的眼睛,除了黑还是黑,好像人间的喜怒哀乐全然不会出现在这双眼睛里。有这样一双瞳眼的人,也会有梦境之忧? 男子收回对上的目光,敛眉抿嘴,为那一双深黑眸子的主人怪异。 看他外表干净整洁,身后又跟着两个仆人,可眼下却有两圈深深的灰色,那是夜夜难眠的人才会有的。想必,这秋公子被噩梦惊扰了一段不长的时日。哈哈哈——生意上门了! “秋公子,是否在下的脸上有奇怪的东西?”招牌笑上脸,男子准备做今日拉幡的第一笔生意。 “没有。” “秋公子来在下的摊前,不是想解梦境之困吗?不妨说来与在下听听,在下才好为公子解忧。” “起初……不是。”白袍公子又看了眼大幡,淡淡道。 “不是?”男子怔了怔,立即回神,招牌笑扬起,“不是没关系,既然公子来了,不解梦也可测前程啊。敢问公子可是上大都?如此更要测测前程了。来来来,既然公子无梦可解,不妨测上一字,很便宜的。解梦五两,测一字只需三两。若公子想测上两三个字也不成问题,小弟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保管让您尽兴而归。” “现在,是。”白袍公子皱眉,吐出语意不明的三字。 “很抱歉,在下不收纸钞……呃?” “我要解梦。” 最初是看着这白幡黑字不顺眼,飘啊飘啊地让他心烦,心一烦,腿也不由自主地走了过来,只想看看什么人这么张狂。现下倒真想解解烦了他数月的梦,顺便瞧瞧这解梦先生有何能耐,敢扬这么大的一张幡……很大很大,实在大到让人想撕了它。 “秋公子,在下知道你要解梦,可你得先告诉在下,是什么样的梦境,或梦中出现何种事物?” “记不清了。” 男子招牌笑一凝,“可有一丝残相留于脑中?” “没有。” “那……是噩梦还是美梦?”笑,笑,招牌的笑。 “记不得。” “……”收起招牌笑,男子脸上浮现狐疑,上上下下打量半晌后道:“秋公子,你真的是第一次到庆元城?”不是那些狐朋狗友找来整他的? 皱眉展平,白袍公子转身问身后二人:“钓雪,我以前来过庆元吗?”实在是记不清了。 “公子未曾来过,破梦两年前随秋大爷来过一回。” “哦?大哥来过?”白袍公子颇为惊奇,转脸看向二人。 “听庄……管事提过一回。秋大爷水性好,这种地方应该秋大爷来。”被唤钓雪的年轻女子想了想,低头在白袍公子耳边解释。 “早知如此,这麻烦事应当让大哥来才是。”白袍公子的脸上升起嗔意。 “公子,时辰不早,咱们该进城了。” “哦!”白袍公子不顾城外人多眼杂,轻佻地点了点钓雪的红唇,起身。 咦咦咦,就这么走啦?不解梦、不测字、不想问问前程吗?不想让他赚五两银子吗? 看着三人转身走远,男子可爱的招牌笑垮了下来。呜呜……他今儿特地起个大早,跑到最热闹的西门外拉摊设点,都坐痛了还开不了张,呜呜……命苦啊!呜……啊,回来了,银子回……不不不,是解梦的人又回来了。 跋紧挂上招牌笑,男子眼中闪着希冀。 “这位先生,我想请教个事。”白袍公子去而复返,非常礼貌地问。 “不敢不敢,怎么能说‘请教’呢,公子尽避问,在下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保管让您尽兴而归。” “这庆元城里,近来可有新鲜的事儿?” “新鲜事?”男子眨了眨眼,“哦——你是说城西外飞过的异禽?人们都说那两只鸟儿是凤凰呢,可惜我没见到。” “不是,可有一些令人害怕的事?” “害怕?哦——城南林家的老二,就是那个败家子,听说他得了花柳病。”胡乱造谣犯不到大元律令,男子说谎说得脸也不红,似乎认定这白袍公子是被串通了的。 “不,可有……”白袍公子低眉想了想,正要再问,却被身后的二姝打断。 “公子,别跟他?嗦。” 白袍公子看了看拉他衣袖的二位姣美手下,耸耸肩,摇头依了她们。 “公子,我们先找间客栈,您要好好歇歇了。” “也好。”白袍公子点头,似抵抗不了软语温香。 渐行渐远,直到三人消失在城内,男子才收回紧紧追随的目光,盯着桌角愣了片刻,猛然惊醒似的拍拍脸,“我干吗盯着那秋公子啊?” 回了神,他拿起方才看到一半的书本,正要继续—— “十八!”有人叫他。 抬头一看,男子眉头皱了起来,招牌笑完全敛去,“三哥!” 彻夜未归,如今又从城外走来,绸衣全是褶皱,倦容满面定是一夜未睡,莫怪家中老爹常在耳边念叨念叨。庆元城周家老三——人称周十三,一桌子马吊的败家子之一,正是他的三哥。 “十八,你今天怎么将幡拉到西门来了?”周老三神情疲惫,却依然俊美,一举手一投足全是风采。见到弟弟,似乎有些意外。 他高兴,不行呀!看了眼兄长,男子不理。 “唔!”头痛抚了抚额,周十三也无意多留,冲弟弟打了声招呼后便离开,回家补眠也。 要知道,败家子的头衔可不是那么好拿的,要有足够的银子让你花,要有足够的才华惹人非议,性格要放荡不羁,还得温柔知礼,怜香惜玉处处留情,非香衾不卧,非莺柳不拥。 男子目送他摇晃地离开,再次将眼光调回手中的书本,趁着无生意的时间,又翻了数页。 城内,傲凤楼酒家。 临街的二楼栏边坐着一男二女,正是白袍公子与他的两位美人丫环。趁着人声嘈杂,三人正低声讨论。 “公子,咱们该如何调查?怎么引那冒名者出来?” “先看情形。”白袍公子啜了口茶,不多言语。 “可我瞧这地方人人乐呵呵的,看不出有什么血腥的事。” “就是因为看不出,才要慢慢来。”敢冒他们的名做事,不管是谁,倒是挺有胆子。 “不如……咱们杀……” “啪!”一支竹筷敲上女子脑门,打落她眼中突出的杀意。 “收敛些。”白袍公子淡淡瞟了眼,看向街道。 这庆元城,的确有些怪。 大元朝里,有谁不知“浅叶组”。不是因为它多么驰名江湖,也并非它高位显赫,只不过,它是一个杀手组织,一个神秘、凶残的杀手组,也是热血之士希望除之而后快的邪魔外道,更是让朝廷头痛难安的贼乱。 杀人前,被杀者必会收到一枚黄木雕刻的浅叶令;杀戮后,在场众物和尸体必定干净整齐,不显紊乱。这是浅叶组独有的特色,没人可以假冒。也没必要假冒。 令人头疼的,半月前,庆元城内,朝廷命官市舶司被人取了脑袋,尸身被扒了衣服吊在城楼上,的身子上书有两字:活该。 活该就活该吧,除了朝廷外没人会介意,可偏偏吊着尸身的绳上悬了枚黄木令。一时间风风扬扬,从东传到西,从南传到北,传得大元境内人心惶惶,说这是藐视大元朝挑衅皇威,皇帝的位只怕保不住了。 传闻怎样对浅叶组而言并无影响,问题出在浅叶组独一无二的师爷庄舟身上。原因嘛,说来话长——人们口中凶残无情的浅叶组首领、他们的主子叶晨沙,近年来不事生产、五谷不分,迷上了游山玩水,总爱没事找事带着心爱女子借故游玩。听到有人冒充浅叶组,当然不会错过查探……兼游山玩水的大好机会。庄舟实在受不了主子的游山玩水,这次说什么也不让他插手,却命他一探究竟,顺便揪出假冒者回去复命。 ∷?裕???萦白橥沉欤?锓惨拢?拊滴薰侍?险饩竞?晡舶偷牡姑故隆?br>倒霉也就罢了,临行前,庄舟居然笑呵呵地说:“凡衣呀,这谷里最能助我的人便是你了。你心思细密,平日就助我处理不少事务,这次去调查,也是我体谅你呀。知道你近来夜夜难寐,不如趁这机会散散心,顺便查查是哪个吃了熊心虎胆的家伙敢冒名杀人,简直不将咱们的主子放在眼里嘛。” 散心就散心,他绝对只是“顺着散心的便”去查,不会花太多心思。 唉——原本有三个美艳如花的护卫,本想全带出来,庄舟却说谷中事务繁多,硬是留下破梦,害他只能带着散烟和钓雪随身。唉——秋凡衣啜口茶,叹口气,再啜口茶,再叹口气。 近三个月来,他总在半梦半醒的夜里睁开眼,似是被噩梦吓醒,可醒来后却完全不记得梦到了什么,又因何而醒。庄舟认为他是太累了,大哥认为他是闷久了,主子虽无言辞关心,倒也会不时找些安神定心的挂玉命人送给他。 真是有些烦,看来还得找个解梦先生问问才是。 就这么叹气、摇头,一杯茶很快见底。 “公子,换这杯。”身着翠黄纱衣的散烟体贴地为他倒杯新茶,双手奉上。 “乖。”嬉笑着捏捏白女敕的脸,秋凡衣邪笑。那笑粲在阴柔的脸上,格外地惑人心魂。 任他细长白皙的手指在脸上徘徊,尽兴后收回。散烟脸色不变地坐回原位,对邻桌的窃窃私语毫不在意。 二人的大胆在钓雪眼中习以为常,但看在酒楼上其他人眼中,却是大大的惊异。 秋凡衣美目转了一圈,唇边扬起莫名的愉悦,似乎觉得众人不时偷瞟的目光十分……有趣。正欣赏着,楼梯边走上一位锦衣老者,绛色丝袍上绣着飞鸟花簇,富贵人家呀! 这老者在梯间顿了顿,突然老脸一垮,大叫着“林贤弟呀林贤弟”冲到秋凡衣邻桌边,而那同样老迈的“林贤弟”看到老者后,也跳起嚷道“施老哥呀施老哥”。 两人相见欢地拍了拍肩,爬楼梯上来的施老哥落座后,便抚腿长叹:“贤弟呀,我家老五已经三天没见到人影了。” “我家老二也两天没回家了。”林贤弟做着相同的抚腿动作,同样长叹。 “败家子啊!”两人异口同声。 “不提也罢。”完美的双声叠音。 叹啊叹……叹啊叹…… 三人觉得稀奇,盯着两位华服老者看了半晌,竟发现其他桌上的客人毫不吃惊,似乎见惯了此番景象。 “林贤弟?败家子?”默念着,左腮一颗美人红痣的钓雪,心头乍地浮起方才城外那解梦公子的话,连忙对秋凡衣道,“公子,方才那个解梦的不是说了吗,城南林家那个什么败家子得了花柳病。” “管他呢。”散烟对那解梦男子没什么特别印象。 “他说的城南——” 话未说完便遭来打断,打扰之人正是邻桌上抚腿长叹的“林贤弟”—— “什么什么?这位姑娘,你这话在哪儿听来的?” “呃,无意听说。”老者过于急切的神情令钓雪侧身躲避。 “在哪儿听说,怎么个无意法?快快快,快告诉老夫。”林贤弟眨着昏花的老眼,眼中竟然闪着点点泪意。 “呃……只是……只是在街上,无意听着一个小贩谈起。”钓雪再侧了侧身,求助地看向秋凡衣,远离老者闪闪泪眼和喷得满身满脸的……唾沫。 秋凡衣放下杯盏,脸上的笑摆明看戏。 “是吗?在街上?小贩?”老者慢慢直起腰骨,发呆过后突然顿足捶胸哀号起来,“该死的小畜生,成天只知道埋在女人堆花柳巷子里,现在好啦,染上个奇怪破劳子病,啊,败家子啊,我林兴旺怎么养了个如此不听话的儿子呀!天哪,咳咳咳,施老哥,小弟不能陪你喝茶,得去找我那不听话的败家子,告辞告辞。” 号完哭毕,也不等“施老兄”回礼,一把老腰骨跑得飞快,“吱溜——咻地”,林贤弟一下便到了街心。 “贤弟慢走,下回什么时候,咱们再约个时间喝茶。”施老兄见人跑远,竟趴在栏杆上冲没影的街道挥手,口中犹自叫着下回下回,完全不担心他那贤弟儿子的病情。 “……知道了。下回。”远远的街心,竟真传来回应声。 “扑哧!”掩嘴低笑,散烟和钓雪美艳的脸上全是趣味。她们极少见着如此景象,只觉得新奇有趣。秋凡衣唇边依旧挂着笑,深黑的眼中却静如死水,没有情绪。 庆元果然是个奇怪的地方。自称林兴旺的老者腿上功夫不弱,而那“施老哥”……哼,接下来的调查似乎不只是散散心那么简单了。 低头饮茶,袅袅雾气扑面而上,掩住黑眸中难以捕捉的……闪逝杀意。 三日后,依旧是傲凤楼酒家,依旧是临街的二楼桌边。 八月的火热让人受不了,特别是正午时分,看到日头照在青石街上熠熠生辉,秋凡衣的阴郁心情更加深了几分。 趴倚着雕花木栏,坐没坐相的秋凡衣拉拉领口,拿着纸扇一搭一搭地摇着。 “公子,你在这儿看了三天,心中已知这冒名者是何人?”在身后为他打扇,钓雪好奇。 “没有。”如果光是看就能看出狐狸尾巴,他就不必让散烟去调查了。 眼光来回在街上溜着,秋凡衣多次将目光定在斜对面茶楼下的小摊上。盯了半晌,突地翻翻眼皮,咕噜道:“我肯定和这家伙犯冲。” “犯冲?”钓雪摇着纸扇,顺着他的眼光看去。啊——“好大的招牌!” 一丈宽的绸布上书着两个大字——解梦! 招牌大,摊子也大才对,可这摊主居然缩在三尺方的小桌后,趁着阴影在——调戏姑娘。 “是城门外的那个男人。”钓雪想了想,记得。 “对。”秋凡衣点点头,眼下的灰色不减反增。 他与他,犯冲! 天气炎热,昨晚一夜无眠,也无心练功。待到晨光初起时,终于有了睡意,却被满街的叫卖吵得不安宁,眯了半刻工夫,终于受不了地爬起来。本打算与前些天一样,看看街上各样的行人,听听茶余饭后的闲话,顺道收集资料,查明冒充者是何居心。 本打算,本打算哪,他原本是如此打算!很可惜—— 坐在桌边,人没定神,眼里就飘进这巨大的招幡旗,行云流水般的两字与他昨夜的辗转难眠形成鲜明对比,而解梦先生神采奕奕的眼神,更是看得他眼皮沉重,心火大涨。 这人究竟是在解梦,还是借机戏弄那些姑娘家?那些姑娘家也有趣,乱七八糟的梦境被那男子的三寸舌说得天花乱坠,她们竟也相信。 虽说摊远人声小,他的耳力却是一等一的好,男子解梦的话全听在耳里,听得他不知该笑,还是该讽。 “十八公子,我两天前梦见好大一只青瓜,你说是吉是凶呀?”华服小姐如此说。 “大喜呀大喜,青者,生机也。姑娘可有许配人家?若是许配了,年头前必定成婚,夫婿疼你爱你,当你是宝呢。若未许配,年关前定有贵人上门提亲,好事近了。” 男子舌绽莲花,说得华服小姐红霞满面,欢欢喜喜付了十两银子,晕乎乎地走了。 “公子呀,老太婆昨儿夜里梦到火老鸦乱飞,会不会有灾呀?”一老妪颤抖着道。(注:火老鸦即是火灾时,在空中飞过的火星。) “婆婆,恭喜您,火鸦为日,日飞岁长。这梦召示您老身子健康,长命百岁呢。”男子舌如沾了蜜。 “十八公子,我今儿测个字。就测你这‘八’字。”粉纱红裙、酥胸微颤的娇艳女子娇声啼着。 “八者发,姑娘的‘八’字写得秀丽细滑,近日定有财进。”闭眼吸了口香粉气,男子清朗的脸上的招牌笑多了份轻佻。 哼,不是发财就是长命,再不就姻缘近了,他似乎没别的解释。难道世人做的梦全一样不成? 秋凡衣撇撇嘴,正要移开目光,却见那十八公子突地站了起来,绕出摊子迎向对面走来的壮汉。壮汉身着锦衣,绘宝相花的官吏打扮,冲着解梦先生就是一拳,非常豪情兄弟的那种,随后两人偕同进了傲凤楼。 没戏看了。耸耸肩,秋凡衣扫向拐角的小摊贩,竟见到五个日本人坐在粥摊边吃井水赤豆汤。 庆元东面临海,海外商船多有停留与当地人做生意,看到东洋日本人并不稀奇。只是,这五人动作细微轻沉,绝非寻常海商,倒像是与他一般的……杀手。 五人饮尽豆汤,呼啦呼啦地咕噜了一阵后,纷纷戴上尖笠帽快步离去,似打算往东门出城。秋凡衣唤过钓雪,正要命她尾随查探,转身便见到解梦公子与官服壮汉坐在远远的角落处,叫了酒菜正准备开动。 “哈麻兄,小弟最爱吃的便是八月时节的‘桂花泥螺’,今日难得哈麻兄有空,咱们好好品尝品尝。”解梦男子爽朗笑道,比方才的轻佻更多了份虚假。 “多谢周公子,唉,府里现在闹得人心惶惶,上头怕呢,天天压着咱们查案子,忙死了。”被唤哈麻的壮汉啜了口酒,小声抱怨。 亏他体大如熊,能憋出如此细弱之音也真算难得。 “哈麻兄是在查……市舶司挂在城门的那件事?”听他此言,解梦男子收起笑,亦低声问。 “大热天的,尸体都臭了,府里不让埋,说都里重视这事,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为止。你不知道哇周兄弟,巡尸房臭气冲天,咱们走路都绕弯子呢。” “如何,哈麻兄可查到是何人所为?” “是……”机灵地瞧瞧四周,确定无人注意后,哈麻以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道,“好像是买通杀手干的,人家是拿杀人当饭吃,咱们怎么查得到?达鲁花赤(元朝官名)压得重,府里没办法,只好让咱们天天跑来跑去,根本没线索。” “哈麻兄可知买的是何杀手?”男子声音小如蚊嗡。 “好像……是浅……” “哦?可是那传闻……的组织?” “正是。我们……令牌正收在府里……” 两人声音越来越小,秋凡衣只听得咕噜咕噜,心中倒也猜到他们所说何事。 早该想到,朝廷死了官,又被人吊在城门上示威,这口气怎会安然咽下。只可惜呀,那冒名者挂谁的狐狸尾巴不好,偏偏要挂浅叶组的尾巴,简直不知死活。就算官吏不了了之,浅叶组也不会就此放过。 杀人前送出令牌,杀人后必定收回令牌。浅叶令绝不会遗落外界。既然有假冒令牌,倒也不失为极好的线索,改天找来看看。 抬起钓雪光滑的脸,秋凡衣轻抚着,眼角瞥见消失在街头的日本浪人,不禁勾起淡笑,点点粉脸示意。 “是。”收到他的暗示,钓雪冰雪聪明,借故下楼尾随五人而去。 唉,就剩他一人了啊!摇着纸扇,秋凡衣换了个姿势,依旧趴在栏上听众人交谈,看着刺眼的招幡解梦,只觉汗流湿粘。 呼——吸——呼——吸——咦咦,吸吸吸……什么味儿如此难闻? 他喜爱干净,向来讨厌脏污之物和怪异气味,不爱与人接近就是怕闻到刺鼻的气息。趴在栏上好好的,居然从身后传来一阵令人皱眉的气味,还是热乎乎—— “你?”突然回身,原本只有茶酒的桌上,竟多了一盘……一盘……什么东西啊,黑糊糊的。瞪着走到桌边的男子,秋凡衣美目微挑,急急举袖捂鼻—— 熏死了! “秋公子,咱们真是有缘,今日又见面了,在下周十八,与秋公子在西城门外有一面之缘。今天就让小弟请客,聊表地主之薄。一盘小小的‘桂花泥螺’虽算不得贵重,却是小弟最钟爱之食物,今日就与秋兄一同分享。如果秋兄日后想解梦测字,尽避来周家解梦堂。” 分享?他们很熟吗?让他吃这种褐色的小铁豆? 呼呼呼——拼命摇着扇子,秋凡衣冷然的脸上没了笑意,黝黑的眼中只剩死水一潭。 不走,只因被熏得腿有些……软了。 第二章 散烟回来,就见秋凡衣白着一张脸,盯着桌边站着的男人发呆。 闻着空气中散来的刺鼻味道,散烟急步上前,暗叫糟糕。 “公子?” “散烟儿,快让我抱抱。”顾不得大庭广众下,秋凡衣一把拉过娇美的散烟,脑袋立即埋进她的颈中,身子微微颤抖。 “你……你们……”颤抖的手指点点相拥的一男一女,周十八的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啊呀,虽说这秋公子抱着美姑娘的模样不失为一幅画儿,可、可、可……这是酒楼,不是飘香楼啊,两人毫无顾忌地搂抱在一块成何体统! “公子,咱们回房。”任秋凡衣缩在颈窝,散烟不看周十八,仅是瞟了眼桌上的“桂花泥螺”便杀气腾腾,“多事。” 多事? 周十八被骂得怔了怔,眼呆呆地看着一对璧人以亲密之姿踱回厢房,只觉怪异。特别是转角时秋凡衣回头投来的黝黑眼眸,让他的心又“咚”了一下。幽深的一眼,如同城门外初见一般,死水一潭。 好客不是他的习惯,为何会对见过一面的秋……啊,除了姓秋,他竟然不知道他的名字。可惜,方才应该问问。 摇着头,周十八走回原桌,迎上哈麻趣味的打探。 “周兄,那是你新交结的朋友?” “呃……呃。”含糊应着,周十八重新挂上招牌笑。 方才上楼,一身白袍的秋公子最是惹眼,当看到他搂过绿衫俏姑娘,竟让他觉得极为刺目。 他家三哥可是庆元城数一数二的败家子,兄弟间无所不谈,就算他没去过莺柳勾台,没亲近过梨园小童,也能如数家珍一番。为何今日看着秋公子抚了抚俏丫头的脸,竟会怪异心生?如果他没看错,方才瞪着那盘泥螺,秋公子黝黑的眼中闪过一丝……称为厌恶的情绪吧!不若冰冷的死水,染了些生气。 泥螺很难闻吗?八月桂花时的泥螺可是庆元最鲜美的一道菜呢,虽说比不得三月间的桃花泥螺,倒也肉净无泥,鲜女敕肥美,是他最喜欢的菜色。特地叫了两盘,就是打算送给这秋公子尝尝,他竟犹如被熏晕的猫儿一样,满脸厌恶。 很臭吗?闻一闻……嗯嗯嗯……异香扑鼻嘛! 不由自主将鼻子凑近,周十八闻了又闻,形态足以媲美街上的老黄狗。 “周兄,你在闻什么?”他奇怪的举动引来哈麻的诧异。 “啊?没什么,快吃,都凉了。”赶紧斟满酒,周十八岔开话题,眼光却不住溜向厢房的拐角。 敝异,真是怪异!表使神差就叫了两盘,两腿好像不听使唤,脑子没回过神,人已经走到秋公子那桌去了,明明他不是好客的人啊。更怪的是,被他黝黑的瞳子盯了一盯,他的心竟然咚咚乱跳起来? 当日城门对望,只觉得黝黑之中毫无生气,静如死水,心并无咚咚乱跳之感啊?完了完了,会不会这秋公子长得太阴柔,又过于秀美,他、他起了色心? 呸呸,他又不好男色,只喜爱粉香娇女敕的姑娘家,对着一个公子起什么色心嘛。 “咚——咚——”啊啊,又跳了两下。 一口饮尽陈年花酿,周十八的招牌笑僵了僵,听不到哈麻在耳边咕噜,眼光瞟向拐角。 入夜,二更时分,庆元官衙。 月光光…… 三条细影慢悠悠走着…… “统领,令牌我与散烟取回便可,不必劳您亲来。”换上黑衣的钓雪不解秋凡衣同行为何。 她跟着五个东洋人出了城门,就见他们上到一艘商船上再没下来。打听后,知是半月前到达的日本商船。回到客栈,就见着秋凡衣有气无力地趴在床上,问明散烟,才知被臭味给熏的。 唉,她这公子生平最厌的便是人之臭味、肉之臊味。 秋凡衣爱干净,不怕血腥味,却闻不得过于刺鼻的腐肉之味。若是闻了刺鼻的气味,大碍倒是没有,只会腿软无力,懒得动弹。待到灯尽人静时,她这公子竟然来了精神,想看看这冒充的浅叶令长成何等样子。 死了官,查线索找缘由本就是官家的事,就算他们的正主子不找上门,官府也不会让此事了了。既然得知浅叶令收在官衙,只要取出予秋二统领便可,实在没必要劳烦他这秋二统领委尊降贵亲自前来。 何况,他究竟是来探官衙的,还是来拖她们后腿的?慢悠悠晃着走,真让人跳脚。若是再这么不紧不快地走下去,天都亮了,还偷什么假令牌嘛! “统领,您还是回去歇着吧!”不止钓雪,散烟也没了耐心。 “啊,已经到了,你们进去把令牌拿出来,小心点,里面全是臭尸味。”盯着圆月,秋凡衣完全无视两人变灰的青脸。 “您……”气呀。 “还不快去?” “属下领命。”咬牙低头,两人拉上面纱,翻墙跃入,寂然无声。 天街夜凉,月色如水。 无人的街道没了白天的嘈杂,令秋凡衣心情舒了舒。深吸口气——唔,还是夜里的气息鲜美啊,清静无杂,冰凉入胸。 模模衣袍左袋,勾到光滑的丝物,缓缓拉出,是一条红丝巾。 呵呵,还是钓雪懂事,知道他不会站着赏月。轻弹丝巾,展于暗角梯阶上,秋凡衣非常干脆地坐下,左手支颌——赏月。 啊,夜里虽静,街沟里仍有些腥臭之物。掏掏袍内右袋,如愿钩出一条薰了香的帕子。 好哇,还是散烟知心,备着香味让他闻。轻拂香巾于鼻间,他继续赏月。 铜壶滴漏,转眼二更过半。寂静的官衙此时燃起火光,渐渐响起细微的疾步声,听脚步,数量不少。正凝神听着,漆红的大门从内被人一把拉开,大群衣冠不整的官兵跳了出来,可见梦中被人叫醒的惺忪。 “兄弟们,精神点!”为首的壮汉正是日间与周十八共桌的哈麻。 “是。” 提着灯笼,众人正等一声令下,谁知哈麻昂首嗅了嗅,突向秋凡衣躲藏的角落走来,喝叫:“什么人?半夜三更在官衙外鬼鬼祟祟,是何居心?” 咦?庆元城莫非真是藏龙卧虎之地?他的轻息功,浅叶组至今无人可及,这小小的总管竟能在人声杂乱中准确察觉到他的方位,不可小觑。但,听着他步履沉重,不似高人嘛! 奇怪,什么泄了他的行踪?啊,是散烟为他准备的香帕子。 坐在暗处,秋凡衣眉心微皱,不想冲突,趁着哈麻走近之机一跃而起,丢下香巾,踩着散花醉步轻飘飘一晃,闪到柱后。 “哈……哈总管……”哈麻走到暗阶处,拾起那方香巾查看着,身后竟传来颤抖的叫声。 “什么事?”他急忙回头,看到一干官兵白着脸,眼睁得比铜铃还大上三分,“你们干吗?见鬼了?” “你……有……有鬼影。”一人提着灯笼指了指柱子。 “我们……看到……看到一个白影飘……飘来……飘去!”有人吓着。 “少胡说,这世间哪有什么鬼神。”展开香巾,哈麻猜想应为哪家小姐遗落之物,抬脚往柱后走去。 烦呢,怎么老粘着不放呢!秋凡衣起了恼意,踩出醉步闪到另一支柱后。 飘——不止官兵,哈麻这次也看到,的确有个白影飘过。 “什么人,在官衙前装神扮鬼?”顿住脚,哈麻大喝。 “哈总管,这些日子城里好像不太干净,不如……不如咱们取些狗血泼泼?”一鼠胆官兵献策。 “胡说,什么不太干净。”哈麻斥骂。 “真的不干净哪,哈总管。”又一官兵附和,“市舶司好好在家里被人取了……守城的卫兵说了,一夜里没见过人,尸体何时被人吊在城门上都不知道。” “是啊是啊,还是泼泼吧!” “闭嘴!”看了看香巾,再转头望望秋凡衣藏身的柱子,哈麻皱眉想了想,道,“也好,宁信其有。去,现在想也找不到狗血,到茅房去提些夜香来。” 夜香? 不会吧?这人猪脑袋呀,真以为人拉出来的废物能散鬼驱魔?罢罢罢,笨蛋不关他的事,还是赶紧走的好。那些白痴,当他是鬼了呢,哼! 秋凡衣阴柔的脸上满是厌恶。什么夜香,根本就是大粪,想熏死他。 唉,为何他就不能安安分分赏一次月呢?懒懒地呼吸,他正要离去,鼻间便窜入一股异味——太快了吧,已经泼来了? 我闪! 别的不敢夸,脚下功夫他可是自信十足。瞧,这不给他闪了过去,一点恶臭也没沾上。正嗤笑着,秋凡衣脸色一白——好臭! 快快快,香帕子……香帕子……香……该死,他忘了香巾早被丢在台阶上。赶紧举袖捂在脸上,脚下醉步微乱,露了行踪。 “是人是鬼?报上名来。”瞪着柱后摇晃不定的白影,哈麻抽出大刀迈前,示意官兵围上。 完了完了,全身无力的他,可不敢保证能对付得了这群官兵,特别是……提着粪桶的那些。 千钧一发之际,秋凡衣身后竟闪出一人,“哈麻兄,这么晚了,还在忙呢!” 周十八? 彼不得怀疑他为何会出现于此,秋凡衣只想找个干净的地方靠上一靠。来得正好,就他了。 一把扯过周十八,也顾不得闲人闲语,瘦弱的身子一股脑地往他身上靠过去,脑袋直钻他的衣襟间。 “周兄弟,你们……” 迎着灯火,两名男子相拥的场面刺激了所有人,而且,有人受的刺激非常重。 “嘿,他喝醉了,我正要送他回去呢,正巧经过这儿,见着府里吵闹便过来看看。哈麻兄如若无事,我与秋兄先行了。”周十八任他靠着,倒也不介意。 这秋公子……好香!香得他酥麻不已。 “哈哈,原来如此,周兄弟,让你朋友深夜里少出来走动,这些日子官衙正办案呢,一不小心会被当成疑犯的,知道吗?” “知道知道,小弟定会牢记。”扶着他的腰,周十八只觉细弱得过分了些。 “好了,快扶你兄弟回去吧,看他摇摇晃晃的,站都站不稳。”看了眼状似亲昵的两人,哈麻抖了抖,带着兵走了。 直到人消失后。 “秋兄,你没事吧?”怎么靠在怀里的人没了声音? “……” “秋兄?”不会真的晕了吧? “好臭。”微弱的声音自颈间传出。 周十八松了口气,问:“秋兄,你可还能自行回客栈?要不,让在下送你回去可好?” “……” 咦?又没声了?“秋兄?秋兄?” “……”救命,他今天犯太岁,出行不宜。白天被他熏,夜里被屎熏,昏啊,钓雪散烟怎么还没出来? 轻咒着,正要推开周十八,不想他突然打横抱起他,二话没说撒腿便跑。 “你……去哪儿?”感谢他带他远离臭污之地,可这方向,不是傲凤楼客栈。 “我家。” “你……家?有何贵干?”秋凡衣懵了。 “你被污秽泼到了,我带你清理清理。”只顾着跑,周十八竟气不喘而且吐字清晰。 泼到?没有泼到,是给熏到。 翻眼看看月亮,秋凡衣懒得争辩。腿软之后向来是懒得动弹,平日有钓雪散烟帮忙打点,今夜……不管了! 一桶二桶三桶,再多烧几桶好了。 数着柴薪,清朗男子脸上满是疑惑:他会不会一不小心,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或者,是错过了什么? 方才为秋兄备了热水沐浴,关门前无意多瞧了一眼,正巧看到秋兄散开发带,乌黑的发丝让他眼前一花,像极了……不行,要确认一下。 周十八提着热水进房,越过屏风,一片雾气氤氲,屏风后的大浴桶中坐着位翩翩美公子,眯着眼睛享受温水皂香,神情迷蒙得格外诱人。 举起热水缓缓倒入齐胸的沐桶内,水位正好淹到秋凡衣的颈间。 “不知秋兄如何称呼?”盯着水珠滑落的白皙美背,周十八喉头一紧。好细的肩骨。 “秋凡衣。”慢慢回身,双臂轻展趴在木盆边,秋凡衣散着黑发,笑意惑人。 “凡衣兄,在下……”这会儿的水珠怎么这么透明,沾在他肩上闪闪发光…… “你想说什么?”他干吗盯着木桶发呆? “我……啊——” 惊骇的低呼蹿起,叫过后,周十八倒退三大步,急忙伸手捂住自己的嘴,瞪着骨碌骨碌的大眼,不敢置信。 “咚咚咚——”心跳加快。 不信不信不信,这秋凡衣……秋兄……竟然…… “怎么了?”水中的俏公子笑意更盛。 “你……你……”水中的美公子分明……分明是个姑娘家。周十八懊恼跳起,别开眼道,“你是位姑娘?你竟然是位姑娘?” “有何不妥?”兴味地盯着他,俏公子曲指弹水。 眼神在屏风绕过一圈,他有些害羞地盯着她的额,“你是个姑娘,今日……今日我看了你的身子,你……你就得……”方才抱着她就觉得轻盈过头,想不到竟是个姑娘。 坏了坏了,倒水时只看到她白皙的颈,现下走得近,他可是非常“不小心”看到水下曲线分明的腰身。如此行径岂不坏了姑娘家的清誉。 怎么办?怎么办?姑娘家的闺名全让他破坏了,若妨碍她找婆家,他真是罪无可恕啦。 绕着木桶团团转圈,念了三百六十九遍怎么办,周十八突被醍醐淋了脑袋,身形蓦然一顿,扬起傻笑——很简单,娶了她。 娶她,姑娘的闺名算是保住了。 他可不像三哥处处留情,虽然本领没多大,银子挣得不多,养活妻儿应该是有余的。打定主意,他停下乱转的步子,直直走到木桶边与秋凡衣对视—— “我要娶你!” “咳!”受了惊吓般,趴在沿边的白玉臂膀滑了滑,呛了口水。 “我要娶你。”这次,周十八是直直盯着水中的俏姑娘,眼也不转。反正已经看光了,不如多看几眼。 真美!黑发散浮,丝丝飘摇于水中,红唇微翘形成菱形笑弧,阴柔的小脸……不不,不能说阴柔,惑人的小脸上挂着一丝冷笑……等等,冷笑? 不是姑娘家羞怯难安的媚?不是一点粉腮桃样红的娇?是——冷笑? 使劲揉揉眼睛,周十八不信。多看两眼,多看两眼,春色满室不看白不看。看看看……冷笑,还是冷笑。 “秋姑……不,凡衣,你……”被他这个算得上仪表堂堂的男子盯着瞧,不会害羞吗? “看够了?”清冷如刀刃划过肌肤,秋凡衣拂了拂清香的沐皂球,黝黑的眼慢慢沉静。面不改色地盯着他上下游离的放肆目光,她当他是木桩子。 如果看够,他就该瞑目,退场。 耙明目张胆盯着她看的人,他是第一个。因此,她不介意亲手杀了他,即便她极少杀人。 “够?”不知死之将至的男以手背拭了拭唇角的液体,懵迷半晌后,竟摇头起来,“不够不够!”怎么也看不够。 “噗!”有人滑入水中,杀气消散于无形。 这人?哭笑不得地自桶中爬起,秋凡衣素来黝黑的眸子染上惊异。 奇怪的人!奇怪的屋子! 方才被抱进屋子,她便觉得这屋子静得蹊跷,他一脚踢开门,只有一个老头从侧屋跑出察看。见他抱着一身男装的她,老头好似见惯了般,关上门不多言语。跑进房放下她,他竟亲自去烧热水,也不唤下人差使。 来庆元城三日,听了三日的闲言传闻,她知道周家在此地也算得上是“名人”之家,常听人在言谈中提到周家解梦堂。照理,应该是个富人家才对,为何连差使的仆从也无?他不在解梦堂里待着,竟以江湖术士之姿,随意在街边拉幡解梦。方才虽说为她解了围,可夜半突兀出现在官衙,又所为何因?他言行举止似不会功夫,但他何时近的身,她却丝毫无察。如此看来,周家里面也有古怪。 无妨,就让她慢慢玩玩。 睨着色迷迷的男子,秋凡衣眼中闪过一丝趣味,“看够了吗?”他到底要盯着她看多久? “不够……”嗦嗦!呆呆的回答中夹着口水声,听来让人莞尔。 “出去。”撩起水泼他,秋凡衣没由来地起了嗔意。 被温水泼回神,周十八举袖拭了拭脸,呆道:“啊?出去?去哪儿?” “你想看着我沐浴包衣?”她起了游戏之心。 “想!”他答得毫不客气。 “噗!”又有人滑入水中。 “出去!”虽说少有羞怯,一个姑娘家赤果在男子面前,总会有所不适。 “好好好!”色男子终于回神,收回眯眯色眼笑着退了出去,关上房门前不忘回头……多看两眼。 沐浴完,裹着软衾棉纱被,懒懒占着宽大的床,女子不愿穿衣。月兑下的衣物若有若无散着方才在官衙前沾上的恶臭,即便是身不着羽,她也不愿重新穿上。 散烟钓雪拿到令牌后,若找不到她必会先回客栈,方才又是叫嚷又是泼污物,闹得人想视而不见也难。过不了多久,她们自会查找到这儿,届时再让她们拿些干净衣物换上。 支额忖着,秀目一转,想到一张色脸。 这人何时跑到身后去,她竟不知?究竟,他在衙门外看到多少,又看到了什么? 抱着她一口气跑回,脸不红气不喘,很像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可,被她刻意射向眉心的皂球打个正着,也太失高手的警觉了吧。 她可以杀了他,只因他是第一个瞧到她身子的男人,却也是第一个敢明目张胆、眼也不眨的色男人。 唉,被男人瞧到身子,照理,她应该如寻常姑娘家般尖叫脸红。但,仅仅是照理。她的行为素来没必要照着常理做,否则,也不可能有今天草影组的秋二统领。 成天和杀手在一起,人的性情总会磨得有些麻木。男女老幼之于她,只是人而已,并无分别。原谅她少有羞怯。只是,他眼中的异常晶亮,令她……呵呵,新鲜。 很有趣的人哪!也罢,看在令她一身清爽的情况下,算了。 放松卷曲的身子,软软趴在充满男子气息的床上,秋凡衣只感倦意袭来。被衾并不香,也不臭,清清爽爽地躺着很舒服,很适合浅眠一会儿。噙着淡淡笑意,她翻个身,慢慢合眼。 “凡衣?”门外传来周十八的叫唤。 无人应他。 咦?连水声也没有?周十八轻轻推开门,绕过屏风,就见在他大床上沉沉睡去的秀美女子,香肩半露,一缕黑发散垂在床沿。 摇头轻笑,上前为她拉好薄被,指尖抚过细滑的玉肩,引他一震。 “唔嗯?”沉睡的美姑娘轻轻翻身,让轻薄的丝被又滑下寸许。 眼观鼻,鼻观心,心静则灵!周十八默念着,再次拉上薄被掩去春色,免她着凉。 她定是极厌恶臭,否则,姑娘家怎敢在陌生男子家中宽衣沐浴,且不着寸缕地放心睡去?想想,一盘泥螺就惹来她的不快,抱着那美丫头撒娇,害他以为是个花心的公子哥儿呢。 她一定很疲累吧,才一会工夫便睡熟,一点不怕他轻薄她呢。唉,唉——他从来不知自己长得这么正气凛然! 无奈摇头,轻手轻脚搬出沐桶,收拾着房中散乱的衣物,他不想惊扰到她。 待周十八沐浴完毕,已是三更天。缓缓回房,入眼的仍是一幅美人卧眠图。掩上门,呆呆走近床边坐下,心又是一咚——好美的人儿! 怎会觉得她长得阴柔呢?他自嘲摇头。 分明是个美艳的姑娘嘛!臂她似男儿模样,实是举止言行不像姑娘家,必是长时间扮成男子,习以为常了。颈间挂着一颗玉喉坠,让他初见时误以为是喉结。她的眉细,尾角微有散乱,不若时下女子刻意修得整齐,合上的幽深大眼是一排浓密的扇睫,鼻梁饱满,红唇如野棱般可爱。 想到她幽静的黑眼,周十八心中咚了又咚。 凡衣,凡衣,她叫秋凡衣。 心中念着,修长的手指受着无名的引诱,缓缓抚上光滑的侧颜。美眼下一圈淡淡的黑纹,无意惹来他莫名心疼。她啊,一定是长久未睡得好觉的人。 即便如此,但——她仍是秀美! 静静熟睡的凡衣活生生是个美人儿,可,睁开眼的她……嗯,老实说,令他有些莫名的害怕。幽深的眸子如死水一潭,也令他心怜。 怎样的人家才会养出如此女子? 能住施家傲凤楼客栈,必定身家富贵;只带两名丫环外出,必定胆大艺高。夜半三更在官衙边出现,必是有所目的。来这庆元城,是找人,是投亲,还是路过? 看她样貌,并非十六七八的姑娘,有二十了吗?如她这般年纪的姑娘家只怕早已嫁为人妇。不知她……可许有人家?若是许了人家,或早有中意男子,他今日坏她清誉,只怕……唉! 敛下眼睑,周十八清朗的脸上泛出苦恼。怎么办怎么办,她明日醒来会如何待他?他一点也不介意她可能有二十岁,一点也不介意坏她清誉,甚至,有丝窃喜涨于胸口。城里其他姑娘可没让他有这种窃喜呀。 那种欢喜,仿佛越过重重叠叠的群山后,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清幽碧潭,让人感叹美景如画,甚至想独占拥有。 方才月兑口道出要娶她,她似乎受了惊吓,眼中的惊异使黝黑散去不少,犹如溪水滴落潭中,多了些灵气,害他心头扑扑乱跳;此刻,这念头倒越发坚定了。 难怪他这些天总梦见一只羊咩咩叫,梦羊叫,主得好妻也。 娶她,娶她,想娶她,好想娶了她…… 盯着香甜的睡颜,修长的身子不由自主地爬了过去,踢掉鞋,双臂拢住佳人,他合上眼,亦慢慢睡去。 这是他的家、这是他的院子、这是他的睡房、这是他的软卧——既然打定了娶她,两人同睡一床并不为过吧,嘿嘿! 得意的笑爬上唇角,第一次拥着身无寸缕的美姑娘,周十八一、夜、无、眠! 第三章 花竹幽窗午梦长,此中与世暂相忘。睡起莞然成独笑,数声渔笛在沧浪。 美人在床,睡得……香甜。若是慢慢睁开眼,会是何等的娇慵风情? 倏地——床上美人如被人起乩惊醒的乩童,突然睁开黝黑的大眼,眼中毫无惺忪睡意,有的只是澄然清醒。眼中流转的精妙神采若是让人看到,还真会怀疑这衣不着缕的美人儿究竟是突然惊醒,或根本就未入梦? 这是…… “统领,醒了?”门外传来细微的低问。 “钓雪吗?进来吧!”扫视陌生的卧房、陌生的衾被,再低头看看白皙外露的肌肤,美人儿竟皱起眉头,面色迟疑。 “统领,钓雪进去了。”轻轻的叩窗声响过后,窗子被人推开,轻巧跃进一位黄衫姑娘,手中抱着一堆衣物。 “什么时候来的?” “寅时(夜间3-5点)。” “怎么找来的?” “昨晚,散烟失职了。”她们没想到那群人竟会泼污物。顺手关窗,钓雪走至床边,奉上衣物。 “无妨!你的耳力越来越好了。”女子夸着。 “多谢统领。”听她语气淡然,钓雪不由敛眉低笑,低头找着女子昨夜换下的衣物。咦,为何屋子里什么也没有。 “可见着其他人?” “卯时时分,周十八从屋里出去。”还很狼狈的样子。钓雪眼光仍在屋内搜着。 “哦?”她今日倒是睡了许久。接过衣物,摆手示意她退开,女子慢慢着穿。见她脑袋左右晃动,不觉奇怪,“找什么?” “找公子昨天的衣物。” “不在屋子里?”奇了,污秽的衣物能跑到哪儿去。 “没有。”找不到衣物,钓雪突地拍掌,“啊,许是周十八拿去清洗了。” “罢了,以后再找。”女子不以为意。 她不以为意,可有人在意,“二统领,你胆子也忒大了些吧。若是让秋大统领知道你与男子共处一室,还被男人给轻薄了,岂不要杀他全家。”还是无偿的。 “哦,哪个男人敢轻薄我?” “就是那周十八。”在屋顶上她就瞧到了,那男人好大的狗胆,竟敢抱着她家二统领共卧一床。虽说隔着被衾,他也不时为二统领拉着滑下的薄被,但身为贴身护卫,她见着就生气。 三个护卫中,算她脾气是最好,若是散烟见着,不怕当即劈了周十八当柴烧。 “轻薄啊?”除了盯着她看的眼光色迷了些,她不认为周十八能轻薄到她,没被她杀了才是真呢。女子淡笑,似不放心上,“令牌呢?” “令牌拿到了,散烟在客栈候着。” 待她穿好衣物,钓雪掏出腰间口袋中的玉篦子为她梳理柔软乌发,用白色绢带扎成一束,系上绯罗巾、抹额,随后退开一步,打量。 “好了。”她点点头,将玉篦纳回腰间的皮袋子。 “越来越手巧了。”嬉笑着,女子罩上最后一件白袍,拂起的袍角画出一道曲线,完美垂落在女子脚边。 “多谢统领夸奖。”扬起外人难见的甜笑,钓雪得意。 “走。”眼角一挑,女子举步。 推开门,疏落交织的晨曦下,又是一个阴柔的白袍美公子——秋凡衣。 “这周家人真少。”看着过往的仆从对他们点头躬身,钓雪在秋凡衣身后低语。 “是很少。”秋凡衣点头。 环顾周家,不大,家仆很少。一路走来,见到的人数屈指可数。见到她们,不但没有惊奇,竟能微笑着停下手中的活冲她们躬身行礼,好像早知她们是客人了。 酒楼里听来的闲言中,庆元城最让人津津乐道的,是城中四大户中的四位“败家”公子。周家似乎也有一位,照理应算是城中赫赫有名的大户人家吧。为何走在廊间,竟让人有荒凉之感? 不管,至少她喜欢这个地方——够安静。 昨夜被抱回来,他不由分说准备热水沐浴,熟稔得不像只见过三次面的陌生人。既然好水好沐,她自是不会推辞。令她迟疑的,是沐浴后,她竟然在毫无守卫的情况下,无任何防备熟睡于此。 熟睡啊,多久没有感受的滋味了。 这一夜,缠了三四个月的莫名梦境破天荒地未来打扰,也没在夜半惊醒,能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实在少有。是他的床有魔力,还是这周家善解梦境风水,本就是个福缘旺地?罢,看在好眠无梦的分上,逗留的这段时日,她就在此处打扰了。 住他屋子,付他银子,银货两讫。 打定主意,秋凡衣脸上笑容变大,心情愉快得让钓雪眼花花——她家统领是遇到什么好事了? 待两人前脚迈出周家大门,各行其事的婢女家丁轰地——团团冲到门后,探头探脑地张望着。 “是三少爷的朋友吗?好面生呢?” “我看着好像是从八少爷的院子里出来的。” “你什么时候瞧见八少带朋友回家了,肯定不是八少的朋友。” “肯定是三少的。你们没瞧到吗?那白衣公子长得秀气十足,一看就知道与三少一样,成天泡在花粉堆子里。” “嘘——你好大胆子,敢数落三少爷,今年不想拜祀神啊?”(注:拜祀神是庆元不成文的习俗,年岁终时,各个商家或大户人家均要参拜祀神,能否参拜祀神的伙计家仆,决定着来年去留,俗称“拜神无份卷铺盖”。即未被邀请拜神的人将会被解雇。) “嘿嘿!” “我刚才是不是很有礼貌,那白衣公子还冲我笑了笑呢!” “我也不错啊,看着面生的公子一点慌乱也没呢。” “你们说,老爷会不会夸咱们有进步?” “切——你做白日梦呢!” “啊,对了,我好些天没见着三少爷了。这白衣公子什么时候和三少爷进屋的?” “当然是夜深人静的时候?,笨蛋。你以为败家公子是那么好当的?没见着公子身边那位漂亮的姑娘吗?哇——他们可真大胆,竟敢在周家调情。若是被老爷撞到——” “嘿——” 众人正小声议论着,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暴喝:“一个一个地偷懒呢,你们?” 哇——吹胡子瞪眉毛的管家! 轰——众人作鸟兽散。 “哼,就凭你们,资质驽钝,如何学好解梦术!”四十多岁的周府管家吼散一帮猢狲后,开始摇头,“什么白衣公子,分明是个姑娘嘛。凭着这一点都看不出,你们算是白进周家了。” 唉,周家共有少爷八位,除三少八少留在家中,其他六位分散各地增长见识,以便将周家解梦堂发扬光大,名传千里。三少已是扶不正的败家子,成天留恋章台柳厅,姑娘家哪敢嫁他,不提也罢。倒是八少,虽说嘴滑了些、不成气候了些、心无长进了些,却是个安分的好孩子,转眼就二十五了啊,也该娶房媳妇了。 唉——哪天得提醒老爷,是时候给八少提亲了。娶个媳妇,再为周家添上一丁二子,到时,这宅子里就没这么寂寞了啊! 周老管家关上大门,昏花老眼转个不停,为家仆的驽钝摇头,为自家少爷的不长进叹气。 自从八位少爷长大成人,他许多年没听过孩子天真的欢笑了。所以啊,白天的周家死气沉沉;夜里的周家阴气沉沉。沉来沉去,弄得他的叹气也很沉重啊!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热闹的大街上,秋凡衣扫视着草谷中难见的小摊商铺,不时停在特色店门外瞧个仔细,最终方向是周家。 “公子,咱们真要去周家?”好好的客栈不住,跑去周家借宿干吗?还不得一样付银子。 “散烟不愿去?”经过帽店,举步迈入,秋凡衣一边看一边问。 “不敢。”散烟扶了扶包袱,摇头。 “那——”正要取笑她不满的嘟嘴,帽店外传来一阵纷乱。 “小丫头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我的包子也敢偷?”肥胖的蒸包摊老板将八岁女孩推跌在地,气汹汹地叫着。 “我没有偷,我用纸钞卖的。”小女孩污黑的脸上全是倔意。 “纸钞?你说这张十贯的纸钞?哈,是假的。敢用假钞买我的包子,不是偷是什么?”肥肉一抖一抖又一抖。 “不是,这是一位好心叔叔给的。”女孩支撑着站起,力争。 “哼,谁给的?谁给的?人家骗你呢!”胖包老板似乎很有气概,大人不记小人过地瞪了女孩两眼,走回包摊继续做生意。 “你胡说,戴尖帽的叔叔不是骗子。”女孩气红了眼,一颗水珠积在眼角滚来滚去。 尖帽?假钞?眼神一瞟,秋凡衣示意钓雪。 “是。”迈出帽店,钓雪买了五个肉包,将女孩拉到街角,细说低问。回来时,手中却牵着女孩黑脏的小手。 “钱钞是日本人昨天给的。”知道她爱净,钓雪拉着女孩站得远。 “钞呢?” “公子请看。”钓雪展平有些油腻的纸钞,不时翻转,让秋凡衣瞧得仔细些。 纸钞用桑皮纸铜板印刷,上方印着“至元通行宝钞”字样,中间印着“拾贯”,右起印“尚书省奏准印造至元宝钞宣课差役内并行收受不限年月诸路通行”,钞背面有官印。 乍看下,的确是大元朝印刷发行的纸钞。可仔细看看官印,墨迹微微分散,可辨出纸质的好坏。 应该是假的吧,秋凡衣并不肯定。浅叶谷买卖向来金银计算,不收纸钞,若要她分辨,倒也极难认出真假。印假钞是别人的事,她管不着。特别是沾了油腻的纸钞,气味难闻得令她皱眉。急忙挥手,她示意钓雪移开。 “我们走。”小插曲并未影响她轻快的心情,丢开手中纱帽,秋凡衣自顾走出。 “公子,这女孩……”钓雪在身后叫。 “你身上不是有银子吗?”给绽银子打发了便成,问她干吗。 能否躲过战祸,能否在世间生存下来,得看女孩自己的能力。她是杀手,没那么多善良和慈悲。即使有,也在年幼时给磨掉了。 “是。”掏出一绽八两银子赠予女孩,钓雪冲女孩笑了笑,叮嘱她小心后,快步追上越走越远的两人。 “多谢恩人,多谢恩人!”女孩清脆的谢音不断传来,隐着激动。 “公子,她……在谢咱们!”追上两人的钓雪不时回头,眼中微有涟漪。 “如何,比之杀人?”斜睨她,秋凡衣勾出凉笑,瞳子黝黑如潭。 听她此问,钓雪低头思量,道:“看着组中杀人,虽说咱们只是随后收拾,却总是死寂一片,腥味有些浓。今日送锭银子给那小泵娘,她不但活着,还张口冲咱们道谢。嗯……的确有些不同。” “喜欢吗?”秋凡衣仍是凉笑。 “不知道。”摇头,钓雪回头看着仍在道谢的小泵娘。 “散烟呢,想不想试试?”信步慢走,秋凡衣问一言不发的散烟。 正想着她为何无缘无故搬离客栈,散烟恍了恍神,不解,“试什么,公子?” “做散财童子试试。”凉音中透出些许戏谑。 “啊?”如和尚撞钟,散烟大摆脑袋,“庄管事若知道散套錾2仆?樱?谝桓龆缌宋易霾莘省2灰??灰?灰?毕胱啪托木??br>“庄管事?”突地哼了哼,秋凡衣敛去笑意。 “公子,你……生庄管事的气?”见她突兀变脸,钓雪猜测。 气?不会,她怎会生浅叶组万能大师爷庄舟的气呢,最多不过抱怨他的小肚鸡肠。 真没见过这么小肚鸡肠的人,干吗非得查冒充者呢?杀了人,有谁会傻乎乎地等着人来捉?没准早跑到其他地方杀人去了,还轮得到她来捉人,真是! 既非官又非差,他们本就是以营杀为生的人,何必非得找出同道人?没听过王不见王,同行相忌吗?非让她跑这一趟,庄舟有病!况且庆元城中,传得最多的不是江湖中事,倒是那些商家大户的风雨传闻,有真有假,全是磕牙的好材料。随便在街上走一走,各家的消息全有了。这不,又来了—— “听说了吗,听说了吗,施家墨香坊印了一本《金刚艳》,人人争着买呢。这个月又印了本《比丘醉》,连杭州书院也派人前来,要买这书版回去印哪!” “听说这书中将出家人写得很婬乱呢,好多文人都夸这著书者写得好。” “哎呀,我还听墨香坊的伙计说,那些东洋来的日本人也看中这书的印版,正在施家三公子商讨要买回去自己印。” “哇,施家真是发财了。” “别说施家啦,我前两天听说啊,林家二公子得了……病,已经躺在床上起不来了,林老爷请了城里最有名的大夫都治不好呢,说是纵欲过度。我看哪,林老爷只怕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可怜的林老爷哟,他最好去解梦堂为二公子测测凶吉。周家解梦堂的师傅可是咱庆元城最厉害的。” “唉,周老爷虽厉害,却算不出他家三公子啊,也是个败家的哟!” “提到败家,周施梅林四家的公子可是不相上下。” 此城不传大事,只传小道消息。城中汉人多,因海运繁盛,倒也有不少蒙古人和色目人,而当地居民极少提到大元统治者,想是汉人骄傲作怪。 如此看来,死个市舶司也是小事一桩,不足挂齿。 这,是秋凡衣四天来的最后结论。 周宅很小,小得居然连宅牌也没一个。 抬头看着光秃秃的铜漆木门,秋凡衣不太确定早上是不是真从里面走出来,反倒是隔壁那家高墙红瓦气派十足。 “公子?”见她昂首发呆,两人在身后疑叫。 “钓雪,你早上来的是这儿吗?”她真的不太确定。 钓雪点头,给她肯定。 “好,咱们——散烟你干吗?”正要敲门,却见到散烟踩着散花醉步,意欲翻墙而进。 吓?不是跳起去吗?散烟疑惑地瞧向钓雪。 “咱们是借住,不是执行任务,这次是直接从大门进去。”拍着铜漆门,秋凡衣戏讽。 半晌,铜门被人拉开,探出一张鹤颜皱皮的老脸,“三位——” “是不是凡衣?是不是凡衣?”门内突然传来急叫。 “别急别急!”老者回头应了声,再转头对三人道,“三位——哎哟,八少爷你别推我呀!”八少今天吃错药了,劲儿这么大,存心想拉散他这把老骨头。 “走开。”用力拔开铜门,周十八急火如风地跳出来,一把拉住秋凡衣的手,急声追问,“你去哪儿了?吃了饭没?我找你一天,人影也不见,太阳都快落山了。傲凤楼说你正午就退了房,你不住了,要走啦?要去哪儿?走也要通知我一下嘛,好歹我……好歹我……” “你怎样?”噼里啪啦的连环问听得秋凡衣一头雾水。 “好歹我……我也是要娶你的人,你怎能不由分说,说走就走?”周十八憋了半天,终于红着脸叫道。 “娶公子?”散烟瞪大眼,防备地盯着周十八揪人的手,不解秋凡衣竟让他捏着不放。 “八少,让三位客人进屋说话嘛!”周管家掏掏耳朵,瞅到路过行人好奇地打量,心中暗叹,今日的情形,只怕明日传成流言便不是如此形态了。 的确,周老管家的思虑不无道理,今日听到周十八说要娶白袍公子的人,纷纷向自己的亲朋好友传达着最新消息。等到五天后,城中大街小巷中最炙手可热、为人所津津乐道的消息便是—— 周十八之所以至今为娶,是因为有龙阳余桃之好。 嘿嘿,这传闻缘由,正是今日他红脸说的一番话。 包有人绘声绘色地传着——周家八公子特别钟情阴柔秀美,穿着白袍的年轻男子,真是爱到心窝里去了。那白袍公子不过出门半天,周八公子就心急如火,那个关切呀,仆人们看着也脸红呢! 如此云云只为茶后谈料,不足为惧,影响最大、害得周十八叫苦连天的,是那些闻风而至,对他错表情意的男子。那些本就喜爱淑风之乐的年轻男子粉味十足,听到此传闻,竟个个穿着白衣白袍在街上冲他挑眉挤眼,恶心得他一天吃不下饭。而这,是一个月后的事了。(注:龙阳、余桃、淑风皆指喜好男色的同性之恋。) 今日,顾不得行人刻意的探求目光,他牵过秋凡衣的手,拉着她直奔屋内。 “慢点慢点!”追在身后叫着,散烟瞪着他大胆妄为的手生气,右掌五指屈伸,蠢蠢欲劈。 “你要走了?”拉她来到前厅,周十八急问。 “谁说的?”她什么时候要走了。 “那你为何退了傲凤楼的客房?”傲凤楼是施家产业,四大败家子素来交好,他与施家公子亦是朋友。 “我要搬了。”颔首示意散烟退后,秋凡衣以眼神示警,让她收敛。 “搬?搬去哪儿?”一坐在她椅边的茶几上,周十八心急,“告诉我,我好去找你。” “找我干吗?”他的靠近没引来秋凡衣的厌恶,令身后两女暗自称奇。 “找你……你先说,搬去哪家客栈了?”似乎聪明了些,他顿住口,反问她。 “你家。”环视梁柱,她从善如流。 “李家客栈?”哪家开的啊,为何他从未听说过?“在哪里?哪个李家开的?” 哇,有这么笨的人呀!与钓雪对视一眼,散烟脸上写着“大开眼界”。 “哪个你家?”犹如听到稀奇事物,秋凡衣收回扫视横梁的目光,对上他,“你有几处宅子?” “我家就这一处宅……”他一顿,瞪眼,“你……你说的‘李家’,是指我家?”此‘李’非彼‘你’也。 “对,我想在贵府上打扰数日,不知方便不方便?”他敢说不方便,她就直接杀了他。 “方便。方便方便,非常方便!”急骤点头,周十八俊脸先是一呆,随后挂上傻笑。笑过后,火烧似的跳起来,冲到厅外大叫,“缘伯缘伯,快快快,在我院子里打扫三间厢房出来,记得多打扫几遍,每个小角落都不能放过。还有,打扫完了薰些清淡的檀香,不能太浓,要淡淡的,像姑娘家用的水粉清香……啊,还有还有,床被全换上新的,挑最软的料子。对了,还有,要……” “要靠着里院,安静的厢房,对不对?”老管家慢条斯理补充着。 “对对对!最好还要——” “最好是靠着少爷的卧房,方便少爷找人,对不对?” “对对对!还要——” “还要方便少爷一眼就能看到,对不对?” “对对对!最好……” 还有“最好”? 老管家眉心非常非常轻微地抽搐了一下下,吹着唇边的胡子,沉声道:“八少,依老奴所见,只要为秋公子身后的两位姑娘打扫两间厢房便可,秋公子直接睡在您房里得了。你说好吗,少爷?” “好好好。” 脑中未听进老管家的讽刺,周十八又是一迭声的好。直到明白老管家语下的讽意,方回神,窘着脸,一时讷讷无声。 “老奴僭越了。” “不。是我太心急。”老管家与父亲差不多,他又怎会责怪。 “老奴这就去准备。”冲秋凡衣三人点头,周老管家带着不知从何处突闪出来的家仆,浩浩荡荡开往周十八居住的东院。 周老管家走后,周十八重新踱回秋凡衣身边,盯着她四下打量梁栋,欲言又止。 “周公子有话直说。”受不了他的小媳妇模样,散烟放下包袱,冷道。 “凡衣——”说就说,男儿挺天立地,怕什么。 “我家公子的大名也是你随便叫的?”散烟又是冷森一眼。 自在打量着柱栋,秋凡衣不甚在意,倒对两人的一来一往兴味不已。 “不是公子。”被她抢白,周十八反倒自然了些,看了秋凡衣一眼,冲二人挂上招牌笑,“不知两位姐姐如何称呼?” “钓雪!”脾气好的人主动答道。 “要称呼干吗?”脾气不好的人可没那么好说话。 “既然三位在周家住下,身为主人的我,当然得好生款待才是。若是怠慢三位,在下真会过意不去。” 本想抢白的散烟收到秋凡衣淡淡一瞥,脾气再不好也得听话,只得硬声道:“散烟。” “好名字,好名字!”周十八拍手称赞,“钓姑娘,散姑娘,日后还请多多包涵。”他就要成为她们的姑爷了。 “笛。”秋凡衣蓦然开口。 “呃?”得到佳人主动,周十八高兴之余,不解她那一声“低”所谓何意。 “她们姓笛。”菱形的唇扬起嬉笑,收回四下打量的目光,锁定他,“打扰周公子数日,秋某定会重金相谢。” “无妨无妨,凡衣,你我不必客气,叫我十八吧!”坐在她身边,周十八热情不减,“凡衣凡衣,在下至元十二年四月初九生,今年二十有五,尚未娶亲。品德端正,从不涉足烟花之地,家中以解梦堂为生。你呢你呢,是何方人氏?家中尚有何亲人?我立即派人上门提亲去。”他昨夜说娶她可是当真的。 “提什么亲?”散烟听着不对,怀疑。 “昨夜……昨夜在下无心冒犯,凡衣你别怕,我会负责的,真的。”招牌笑消失,换上的是难得的正经。 “怕什么?”有何好怕。她当他问得奇怪。 “凡衣,早上我去给你准备吃的,没想到回来你就不见,听缘伯说你走了。我去了傲凤楼,你又未回,正午再去又听说你退了房,我以为……以为……” “以为我走了。”难怪方才紧紧拉着她,急切不安。听他语中的忐忑,秋凡衣心中一动,死水般的黑眸中有了些些波纹。 “嗯!”他点头承认,“凡衣,我要娶你。”覆上她扣打茶几的修长玉手,眸中全是真诚。 “你……家中可有其他人?”收回炙热大掌下的手,秋凡衣无意提及昨夜之事。 “有有,在下排行第八,上有七个哥哥,除三哥外,其他全在外地。另有家父一人,三个姨娘一个妈,你现在没看到他们,因为他们全在解梦堂里。”见她面露疑惑,周十八解释,“周家解梦堂在城里分店多,他们一人打点一家,我爹同时得打点三家,等我阅历够深后,爹才会放心让我去打理。所以,嘿嘿,我现下只在城中各处积累经验……” “哦,你就拉着幡到处开摊,是吧!”难怪他东拉一幡西拉一幡,看得她刺眼之极。 “拉幡?”哦哦哦,明白了。周十八戏戏一笑,挑眉贴近她,贼贼低语,“你也觉得那张破旗像幡,对吧?听说那是我祖爷爷的祖爷爷的祖爷爷写的,传到我这儿已经十几代了。过了今年,我就不用再拉着它四处招摇了。” 招摇?他也知道那张狂的解梦二字很招摇呀!秋凡衣轻快一笑,莞尔。 嗦……嗦……刷……咦,什么声音? 定眼一看,竟见到周十八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以衣袖拭了拭嘴巴,又拉着她的手道:“凡衣,我要娶你。” “怎么回事?”终于,散烟看不下去了。什么嘛,敢拉着她们统领的手色迷迷地流口水,还口口声声要娶她家统领?欠剁的男人! “他知道公子是女的。”钓雪好心解释。 “什么时候?”她家统领的男儿样毫无破绽,在谷里除了亲近的几人,没人能看出来。冷森的目光射向贼笑的男子,容不得他忽视。 “昨晚。”钓雪再好心解释。 “昨、晚?”呼——暮色渐显的厅中,一道夕阳拉出金色的余光,映在散烟脸上,竟格外阴森。 “昨晚他抱着公子共卧,一、床。”钓雪更加好心。 呜——呜——阴风呜咽! 明明是八月时节,周十八竟感到阴风阵阵袭向后背,夹着浓烈的杀气,吹得他惊骇莫名。 “找死!”腾腾杀气绕在散烟身上,映着桔黄的余晖犹如夜叉索命。不由分说,素掌分辉扑面劈来。 “啊?”险险闪过扑面的掌气,可惜不够快给劈个正着。就听一声惨呼,周十八已经滚落在地,俊脸一片狼狈……和呆傻。 “凡衣,你想谋杀亲夫啊?”回过神,他干脆坐在地上哀叫。 “此话怎讲,我又没伤你。”要她出手,可不只是坐在地上哀叫这么简单了。 “呜……”没想到周十八竟直接爬到她腿边,一把抱住,以万般委曲的哭腔道,“我要娶你,我一定会娶你的,凡衣,我真的真的要娶你。别生气,昨夜我不是故意要看光你的。我——啊——” 又是一掌! 呵呵!唇角扬起笑,秋凡衣满脸兴味。 无妨,散烟爱闹就由着她闹去,只要不劈死人就行。这些日子先在这儿住下,冒充者日后慢慢查探不迟。姑娘家的清誉嘛,杀不死人,小事。今晚,就让她好好地……睡个饱! 第四章 周宅外光秃秃,解梦堂的招牌却招摇至极。 庆元城内,承阳街与启阳街交汇处,正是周家解梦堂所在,而且是最大的一家。 解梦堂是周家世代相传的祖业,上自九十高龄的老者,下到牙牙学语的稚童,无人不知庆元城的周家解梦堂。不管是梦到驴骡猪马,或是远行经商,嫁女娶亲,人人皆会来解梦堂询凶问吉一番。而今这一代,解梦堂依然是庆元城最响亮的一个招牌。 当今的周老爷共娶了四位夫人,每位夫人各产下两子,竟无一女儿。周老爷高兴得嘴都合不拢,据亲眼见到的老辈说,周老爷一连笑了五天,嘴都笑歪了,还是请了大夫才治好。 没想到,二十多年后,解梦堂依然是城中响亮的招牌,却多了施、梅、林三家与之并称。 施、梅、林三家与世代相传的周家不同,分别以经商起家,算得上是城中富贵人家。但,庆元城商贸繁盛,有钱人家何其多也,能与周家相提并论,名列庆元城“四大户”的,可不仅仅因为三家的富贵而已。 大户嘛,要“大”才行。究原因,不外有二。 一,人丁多。施梅林三家的老爷与周老爷一样,多妻多子,人丁兴旺。 二,传闻多。到了这一代,四家中分别出了一个败家子。这四个败家公子年纪相仿、趣好一致,饮酒观戏、攀花折柳是家常便饭,可谓臭味相投。偏偏四位公子风流倜傥,各有所长,时不时闹些有影没影的事,传来传去,城里干脆送他们“四大公子”之称。至于这四大家的其他公子们,偶尔也会传些个流言闲语,时间多数不长,很快又会被败家兄弟的风流艳事取代。 周家出了八位公子,只有两位留在家中,其他六位在外地自奔前程,难得回来,而周家三公子又是个沉迷花燕游蝶的家伙,是故,城里的正经小姐姑娘,对斯文有礼、见人就笑的周八公子,可是喜欢得很呢。 周家取名也怪,周老爷为儿子取了名,却从不叫唤,只听着“十三十八”地叫,久而久之,人们倒忘了周家公子的本名,也跟着十三十八地叫起来。 虽说有个风流成性的兄长,周十八可是一点没受影响,打小便是个乖巧听话的孩子,如今长大,继承了周家解梦的本领,能说会道讨了不少姑娘的喜爱,光顾他解梦摊子的多数是年轻女子。有些姑娘小姐为了让周十八解梦,宁愿排着队在烈日下等候。 秋凡衣行在街上,看到的便是如此景象。 “周十八成天色迷迷的,油嘴滑舌。依我看,他才是沉迷的败家子。”散烟觑着那张招牌笑,火大。 “哼!”冷冷一哂,秋凡衣转身,白袍划出半弦,飘起。 解梦堂——粗大的浓墨朱金招牌非常惹眼。 行过此处,秋凡衣眼光一闪,“进去瞧瞧!” “啊?公子,你要解梦?”她家统领这些天不到日上三竿不起床,夜里也少有惊醒走动,睡得香甜满足不思进取,根本忘了来庆元是干吗的! “快点,公子进去了。”拉着散烟,钓雪提步迈过高高的门槛。 这儿,真贵! 进堂后,无论有事无事,先得在簿子上签名。坐一坐,十两;想喝茶,二十两;想解梦测字问风水,则是看人起价,数量不等。以寻常人家的收入而言是贵了点,对于秋凡衣三人,做多了千两万两的杀人买卖,这点银子实在算不得什么。 三人张望,发现解梦堂只不过是个宽大的四方院堂,顶上雕梁画栋,堂上人声沸杂。堂内为人解梦的,全是四十多岁、面上带须的中年男人,在厅周围一字排开而坐。厅的正中,则坐着一位蓝袍老者,衣上锦绣宝云,手中拈着下巴上的小胡须,正为一个气势不凡的灰袍男子解说。 这应是周十八的父亲,人们口中的周老爷吧! 眼神闪了闪,秋凡衣玩味着。住进周家十天,除了第一天见着的人多些,再来就没见过多少人了,而周家老爷的面,今日是第一次对上。 真是齐全呢,解梦测字、代看风水宝坟、迁新居起新屋、结亲合八字、出门问吉凶、开店选黄道……呵,全跑这儿来了。 “公子。”钓雪站在她身后叫。 “嗯?”面无表情看向她,秋凡衣侧首。 “这儿人多味重,你不会喜欢的,咱们还是出去吧!” “无妨。”挥起白袖,秋凡衣沿着台阶缓缓而行。 这些天只顾着睡觉,把庄舟吩咐的事给忘得一干二净。再怎么说她也是浅叶组堂堂的秋二统领,精神好时还是要做做事。 当日官衙拿回的令牌根本就是假的。散烟看过尸身,市舶司的颈骨切口平滑,可见是被人一刀切下,干净利落。然后呢,没线没索地要她怎么找那冒名者?她又不是官,哪有那么多闲心思去查案?要她想着如何干净利落地杀人倒在行!正烦着,耳边又飘来姑姑婆婆的小声言语。 “听说施家墨香堂的《金刚艳》雕版被日本人给买走了。” “说到日本人,我前天听我家老爷说,有些日本商人用假钞与咱们做生意呢,被官府给查到,正要拿他们呢!” “啊呀,你们还记得被挂在东城门上的市舶司吗?” “不说他不说他,脑袋都被人切了呢,怪可怕的!” “听说……他就是因为贪赃枉法、勾结日本人私印宝钞,被人给……”做了个砍人的手势,那人以极细微极神秘的声音再道,“灭了口。” “胡说,真的假的?” “我爹常为衙里送菜,是他亲耳听到,又亲口说给我听的。” “叽咕叽咕……叽咕叽咕……” 呵呵——黑潭一亮,秋凡衣顿下步子,笑,“散烟钓雪,咱们回去。” “啊?不看了?”来得突然,去得突然,她家统领心情还真是……好呢。 “回去,睡觉。”又听到好事了,当然得多睡一下,补回三个多月的噩梦连连。 追着她轻快的步子,钓雪跳过门槛,悄声道:“公子,咱们不查是什么人冒充浅叶组的名杀人了?” “查!”当然要查,只不过,不急在今日。 “可……”哪里有查啊?来庆元十多天,也就去过一次官衙,其他时候不是喝茶逛街吃点心,就是睡觉赏月。 她家统领兴致来了跑到飘香楼喝花酒,风度翩翩的样子迷倒满室子娇燕浪蝶。到最后,她倦意一来放下酒盏说走就走,丢下她们付银子算酒钱。而周十八夜夜对她家统领翘首以盼,非得见到统领睡下才肯回房,害得散烟夜夜盯着,就怕他色性大发又夜袭统领。 这十天来,秋二统领是夜夜好眠,她们全成了噩梦连连。已经够乱了,远在浅叶谷的庄大师爷居然连送三封催命函,追问事情查得如何。她家统领却—— “公子,庄管事的信,你什么时候回啊?” “有必要回吗?”走出解梦堂,秋凡衣瞥了眼远在街头的张狂大幡,仍见着许多女子排成长龙,气势可观。 为何觉得周十八今日的招牌笑如此刺眼?秋凡衣抿唇,心头微感不快。 他的笑逢人就挂,见到年轻姑娘会更甜一些,很廉价啊。照理,他对着她的那张笑脸,是否当她是一般姑娘家,心思也如此轻佻?他说想娶她,哼,白日做梦! 思及此,秀眉皱得更紧,周身覆上隐隐森冷。 “公子,难道你一封也不回?” 钓雪的哀叫在身后响起,打断她突来的不快。收回黝黑的目光,秋凡衣双手负背,转身离开。 “公子?”钓雪继续哀叫,死不放弃。 “你回一封吧。”被她叫烦了,秋凡衣只得应道。那种信,真的有必要回吗? 第一封抱怨自己很忙,忙得没时间写信对她聊表关切;第二封信抱怨没人体谅,说谷中事务繁重,忙得他昏天黑地华发生;第三封,终于正经了点,要她在散心时别忘了谷中有个盼她速速归来的庄师爷,多想想杀人的法子。 哪里是问事函,根本是唠叨。也难为他了,竟有时间和心思写出这么一堆废话。在谷中,她会建议杀手如何以最快最简单的方法取人性命,如此一来可减少草影组后继清扫的时间,让她的手下轻松不少。既然庄舟让她想,唉,罢了罢了,她就趁着散心多想想,以慰他大师爷的辛劳。 “我回?”难道要她也写上五大张?钓雪哇哇跳脚,“不要啦,公子!” 这次,是真的哀叫。 十二天了!是谁说过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他不介意在那人脸上填土,再跺上二脚。 烦啊!周十八坐在院子里,愁眉苦脸,无心阅读手中崭新的书卷。 虽说佳人就住在隔壁,可十二天里见面的次数不超过十。这还是他坚持不懈翘首夜盼的结果。 凡衣到底在干什么呢?晚起晚睡,几乎见不着人影,问家仆也全说没见过,可他总见着她带着两个笛姓姑娘从外回来。 唉唉,他想娶她啊!坏她清誉是原因之一,可他……真的喜欢凡衣呢,虽然不知她家有何人,可他一点也没放在心上。周家人什么时候在乎这种小事了。 他只知道,自打在城门见了他,那双黑黝黝、如寒潭般清冷的眸子就直在脑子里打转,起先以为是个公子,心中只是没由来地挂念,寻思什么事烦他睡不安稳,这寻思来寻思去,害他胆战自己会走上龙阳泣鱼的不归路;自从知道是个姑娘家,心头的那股寻思也就坦然了。 他素来喜欢美丽的姑娘,平常看她们就觉得可爱,如今看凡衣,却发现她完全不同于那些可爱的姑娘。凡衣总是冷冷的,静静沉思时,全身散着一股子寒气,就算冲着他笑,那笑花也是轻嗤多过高兴,似乎睨视着一切,冰冰的,有些冻人。 唉,凡衣呀……其实没城里的姑娘可爱,甚至,有些凶,有些凌厉,可他就是觉得凡衣的笑漂亮,比城里所有姑娘的笑都漂亮,只要凡衣冲他真心笑一笑,他愿意将周家供手相送……呃,只送他自己这部分。 唉!周十八斜着脑袋,不明白他怎么会这么喜欢凡衣的笑。唉…… “少爷,什么事叹气啊,老奴帮得上吗?”偶尔经过的周管家见他长吁短叹,负手踱到他身后。 “缘伯。”回头叫一声,周十八愁眉微展,迟疑半晌,下定决心地问,“缘伯啊,城里的姑娘很可爱,可我看到现在也没想过娶一个的念头。自打见了凡衣,我……我就想送她喜欢的东西、想知道她在干什么、想娶她、想……唉,可她什么也不愿意告诉我。” 周缘摇头,欣慰看到大的少爷终于动了娶妻的念头,“少爷啊,你开始懂得宠姑娘啦,娶妻后定是个疼爱妻子的好相公,就像老爷一样。” “宠姑娘?”俊脸写着不明。 见他呆愣,周缘深觉肩上的担子很重,“少爷啊,城北罗老爷的千金漂亮吧?西胡巷刘婆婆的孙女乖巧吧?” “嗯。” “你每次拉幡解梦,是不是觉得街上的姑娘家都很漂亮可爱?” “嗯。” “那,如果三少爷和你一起欣赏这些姑娘,你乐意吗?” 周十八看了眼管家,“缘伯,世人皆爱美也,三哥欣赏她们也不为过。” 老管家叹气,“少爷,若是三少爷像喜欢寻常姑娘家一般,也喜欢秋姑娘,没事对着秋姑娘眨眼摇扇,你乐意吗?” 俊脸跳动,微微变了,“你是说……三哥喜欢凡衣?” “老奴只是猜测。”老管家一本正经道,“依三少爷的性子,漂亮的姑娘家他都喜欢……” “不行。”未等老管家说完,周十八已从石椅上跳起来,“凡衣是我的。三哥不能喜欢。” 孺子可教,他这个小少爷终于动心了。老管家点头,笑如狐狸,“少爷,你这些天买回的香囊荷包玉珠佩,是为送秋姑娘吧?少爷会和三少爷一起欣赏城里的姑娘,可会想着送些东西给那些姑娘?” “……”周十八嗔怪地瞪老管家,“我很穷的,缘伯。若是挣不到一定量的银子,爹会扣我的月银,哪有银子买东西送姑娘?” “可你买给秋姑娘啦。” “凡衣不同,她是我要过门的妻子。” 老管家吹着胡子,语重心长:“少爷不准三少爷喜欢秋姑娘,只想送礼物给秋姑娘一人,少爷,你这是中意秋姑娘,在宠着秋姑娘。” 顺着老管家的话,周十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下意识地点头,“是呀,我中意她,我想宠她嘛。” 呜……八少开窍了,终于开窍啦!只要八少娶了秋姑娘,不用一年半载就能为周家添丁,好哇,周家即将告别死气沉沉,他的老骨头也没那么阴气沉沉啦。 “缘伯你哭什么?” 啊?赶紧举袖拭泪,周缘老脸放光,“没……老奴只是高兴、高兴。秋姑娘也该回来了,不打扰少爷,老奴告退。” 卑手摇摇,老管家屁颠颠地走出院子,步履轻快得不似个老人家。 宠凡衣? 明白了老管家的话,周十八凝起眉,满脑子转的全是宠凡衣宠凡衣,再抬头,已不见老管家的身影。 他有些明白,难怪这些天脑子里全是白袍白影,弄得茶不思饭不想,就连为姑娘家解梦也没心思了。原来,他是想宠凡衣呀。嗯嗯,早知如此,就不必费神去找三哥。本想三哥经验多,他特地跑去请教,三哥倒好,随便丢了几本施家印的书,说是书中自有颜如玉。他的颜如玉在就在隔壁呀,要书干吗?再者,这些书……实在对不上他的口味。 悠悠叹气,翻开一本眯眼瞟了瞟,丢开。再翻开一本,咦…… “好兴致,读书呢,十八公子?” 冷冷的讽刺飘入耳,引来周十八一喜——是散烟!散烟回来,凡衣也一定回来了。 急急关上书卷,周十八跳起转身,果然见到秋凡衣白袍飘然,一派悠闲,黝黑的大眼盯着他,似笑非笑……“咚!” “咚!咚!咚!”完了,又开始心慌起来!怎么每次见着凡衣盯着他,他就忍不住心跳加快如小鹿打鼓? “这么晚回来,吃过了吗?”拉起小手,顾不得笛家二姝森冷如刀的眼神,周十八只想看这张日思夜想的容颜。 “嗯。什么书?”任他拉着,秋凡衣瞟向石桌上堆起的崭新书卷,闻到阵阵墨香。 “刚印的……啊!”突然放开她,周十八急忙抱开书本,回房取了个小香炉,等到香烟飘起后才坐回秋凡衣身边,自怀中掏出一个精巧的香囊,递给她,“送你。” “送我?”接过绣着元宝的香囊,秋凡衣的脸上升起好奇。两指宽的绣花香囊,拿在手上能闻到淡淡的桂花香。很精巧,也……从未用过。 “你讨厌臭味,我特别在街上买的。你……你佩在身上,若是闻到不喜欢的气味,就拿出来嗅嗅,会好受些。”当日看她闻到恶臭后脸色发白,靠在他身上腿软无力,想来心痛不已。 特别为她买的?他方才急忙搬开书,拿出香炉,也是怕她闻着腿软? 他的体贴引来她微微一笑,“谢谢。” “不用道谢,凡衣,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为夫心疼妻子是理所当然的。”盯着她少有的微笑,周十八只觉心跳又加快起来,如万马奔腾。 “谁和你是一家人?”讽音再起,是脾气不好的散烟。 “歇着吧。”挥挥手,秋凡衣命二人退开。 “是!”口中称是,眼中却全是杀气腾腾,直刺周十八。 二人回房关门,小院子里只剩他两人后,周十八慢慢挪近些,素来挂着招牌笑的脸上多了些暗红,“凡衣。” “嗯?”研究着香囊,秋凡衣颇觉新奇。 “我……我想宠你。对,我宠你。” 她微讶,听他接着道:“你家中可有父母?” “没有。”全死了。 “可有其他亲人?”听她轻淡带过,他心中痛了又痛。 “哥哥。”不如把香囊折了,看看里面是什么。 “祖籍何处?”问清楚,方便他择日提亲。 “陕西。” “凡衣呀,你……今年多大了?”宠她,想娶她,最好快点找爹合合八字。 “二十一。”抬起头,秋凡衣并不隐瞒。如她这般年纪的女子,早就嫁为人妇,孩子都两三个了。只是,她是杀手,没那份闲情。 “你看,我什么时候向你家兄提亲?” “提亲?”好陌生的字眼。秋凡衣终于正眼看他,才发觉他早已黏近身侧,两手环着她的腰,眼神晶亮。 “你真的要娶我?”他当真,不是随便说说的? “嗯嗯!”点头,顺便闻闻她的发香。 “凭什么娶我?”两人八竿子打不着边,他是解梦先生,她是杀手,怎么可能凑成一块?或者,就因为他看光了她的身子? 应该杀了他! 念头刚闪进脑里,秋凡衣眉心微皱。是的,应该杀了他,可,为何见了他,她就毫无杀心? “我……我坏了你姑娘家的名声,当然要娶你。”他在她耳边低语。 “这不是理由。”杀了他,就没人坏她名声了。 “我……我……我自是宠你、喜爱你,才想娶你。”声音从她颈间闷闷传来。 宠她,喜爱她啊! 长到这般年纪,被人宠的感觉早已忘了,或许,记忆里根本没有吧。早亡的父母不会宠她,谷里的杀手不知宠为何物,即使是哥哥……唉,没那份心思啊。杀手之间从来不需要软弱的情感,那种软软的,缠得人心难受的温情,只会影响他们的每一次行动,甚至,危及生命。 甭冷无情,她习惯了,却没想到,他一句“宠你”,竟让她的心发起软来,犹如绕了条蚕丝儿,痒痒麻麻,是从未体会过的……悸惊。 素来不喜他人亲近的身子慢慢放软,任他搂着,秋凡衣哼了哼:“你养得起我吗?”她日进斗金,一个小小的解梦先生养得起吗? “嗯……周家虽不是大富家人,倒还有些基业。我……我也没有太多银子,可,凡衣,只要你喜欢的东西,我一定为你买回来。”察觉到她放软语气,周十八惊喜抬头,迭声道,“你答应了,答应嫁我了?” “三十不豪,四十不富,五十将进死路。”她突然冒出一句。 “啥?”他不太明白,是说他没钱养妻儿吗?“不怕的,凡衣,为夫的日后定当努力赚钱,让你开心。” 人未娶回,他倒一口一个“为夫的”,顺口得很。 “时易世变,古今异俗,失之则贫弱,得之则富强……排朱门,入紫闼,钱之所在,危可使安,死可使活;钱之所去,贵可使贱,生可使杀。”举起香囊放于鼻间,秋凡衣轻浅吟道,难得有了好心情。 “凡衣,你今日……”说话文绉绉的,听得他好不习惯。 “呵……还有——忿诤辩讼,非钱不胜;孤弱幽滞,非钱不拔;怨仇嫌恨,非钱不解;令问笑谈,非钱不发。”看了他一眼,她再道,“钱能转祸为福,因败为成,危者得安,死者得生。所以,死生无命,富贵在钱!明白吗?” 不明白!佳人在怀,他哪有心思想着她文绉绉的话是什么意思。满耳朵全是钱啊钱啊……命啊杀呀…… 生死无命,富贵在钱?这话好熟悉呀……似乎在哪儿读到过……咦咦咦,莫不是…… “啊,晋朝鲁褒的《钱神论》,对吧对吧,凡衣?”他讨好地追问。 她点头,“嗯。” “凡衣,我周家世代是解梦为生,钱虽说赚得不多,在城中也算得上小有产业,你不用担心,嫁给我后保管你衣食无忧。如果你不喜欢这宅子,咱们让人修一修,多种些香花香草,让你闻着舒服。” 以为她觉得周宅不够华丽,周十八想了想,决定明天就请人重新修砌考漆,弄得他这东院美美的,然后……然后……嘿嘿嘿嘿,欢喜欢喜娶个美娘子! 她有答应嫁他吗?怎么听他越说越起劲了。秋凡衣翻个白眼,瞟了瞟拐角紧闭的门扉,勾起一抹嘲意。别以为她没听到,那两丫头以为自己的偷笑声很小吗? “哼!” “怎么了?”她的声音又变冷了。 “正好,你不是祖传解梦吗,我近月来为梦所扰,你就为我解上一解。”踢了颗石子打在厢门上,秋凡衣警告着。 “好。”他求之不得,今天难得看到她,他可不想早早放她回房,“你可记得梦中见到什么?” “不记得。” “一点印象也没吗?可记得是否梦到人或物、或一些日常用品、或刀剑龙蛇之类?”他有点苦恼了。 西城门外她三句不记得,害他以为是故意找他的碴,当日的她眼神微散,神色倦然,偏生一双黝黑的眸子,让他眼一花心一乱,就这么映在心坎上了。 唉,映是映在心上,可当时以为她是位公子,也没怎么在意。那日在酒楼见着她,只想着大庭广众下搂着姑娘调笑的她,真是大胆呢,只觉得一个男人也能笑成如此媚惑,实在罪过,倒也忽视心中生起的怪异之感。如今想来,有点酸味。 鲍子模样的她,笑起来很轻浮,隐隐透着邪气。偏偏,吸引了他。 那日沐浴后,她在他怀中安然好梦,他却一夜无眠,虽说偷偷吻了她,可……不满足啊,他想宠她,所以想要的也多。要她的笑、要她的悠然、要她黝黑的眼中映上他的身影、要她要她要她…… “你想到怎么解了吗?” “呃?”完了,想得太入神。收起遐想,周十八咳了咳,“这个……” “算了。”她本就闹着好玩,也不信他真能解出个什么所以然,“自从住在你家宅子里,我近日倒没做些奇怪的梦了。” “呃?”盯着她难得的顽皮神色,他晶亮的眼中染上莫名的情感,“这就是你愿意搬来我家的原因吗?”难过呀,还以为她是放不开他呢,没想到宅子居然比他还有吸引力,迟早折了它们。 咬牙暗想,浑然不觉方才想重新为宅子考新漆的也是他。 “如果以后仍做噩梦,我会再来你这宅子住的。”看看月色,秋凡衣揉了揉眼,露出少见的娇憨,“我要睡了,你看书吧!” 推开越贴越近的脸,她弹弹衣袖,回房。 “睡……好,我们一起……啥?咦?” 正想趁她不备偷香的子,扼腕着未能得逞的诡计,眼巴巴看着白袍佳人漫步回房,懊恼万分。 差一点,只差一点啊,他就能吻到想了十二天的红唇。 扼腕,扼腕啊! 色含轻雾重,香引去来风。一抹乌云掩月,暗色成空。 白天睡得太饱,就是夜里对月……可惜,今夜玉兔不美,让乌云给遮去了,秋凡衣只能对着大片大片的乌云闲发感慨。 “月……唉!” “统领,趁着今晚月光不明,咱们不如去日本人的船上探探。”趴在屋顶上,散烟眨着惺忪大眼建议。 早知道夜半会给统领挖出来赏乌云,白天她就多睡会儿了。 四天前在解梦堂听了些闲言碎语,统领便差使她们去查日本人的商船,谁知这一查,竟查出一船的假钞,似乎庆元城的贪官想借日本海船将假钞运到南方各路府使用。 除强扶弱的伟大她们是绝对没有的。就算看到一船的假钞,她们也不会到官衙去通个什么东风西风的。被人切了脑袋的市舶司是否真的如传闻所说,是因为造印假宝钞事情败露让人给灭了口,她们却不得而知。当晚听到的,多是日本商人商讨如何航行避开官府,根本不提市舶司这号人,听得她们眼皮直掉。 本想着快点找到冒名者杀了回谷里交差,到头来还是一场空,还得在这庆元城里耗着,还得陪着她们精神奇好的秋二统领,在一大片乌云下赏风……赏云……赏……想睡啊! “云卷轻舒敛夜风。”秋凡衣突然吟出一句,冲靡靡不振的二女道,“接一句来听听!” “嗯……隐……模糊……一个人影过去了?” “噗!”秋凡衣身下的瓦片滑了滑。 “散烟,你对的是什么啊?”难得她有兴致吟诗,她们是打油还是顺口溜呢!一个一个睡眼??,这些日子实在少有教训。 “不是啦,公子,真有一个人影从下面飘过去。”揉着眼睛,散烟坐起,指了指周十八的屋子,“刚才有个黑影从周十八的房里跃出去。” “嗯。”秋凡衣点头,表示知道。 “公子,真的。不信你问钓雪。”拉了拉神情恍惚的同伴,散烟急问,“对吧,钓雪,你也看到有个人影跳出去了吧?” “嗯?什么人影?没有。”钓雪不买账。 “行了,你们回房睡着。”摇摇头,难得的闲情赋诗全没了,秋凡衣拂了拂袖,不强留她们。 “可……” “你想陪我赏一夜的乌云?”眉一挑,容不得她们不听话。 “属下不敢。”统领的性子她们可模得一清二楚,挑眉瞟人时说的话,就是命令。 将钓雪摇清醒,二人轻巧跃下,乖乖回房睡觉。 屋檐上,秋凡衣杏眼轻轻一眯,唇角勾出一丝趣味。方才轻忽忽一闪而过的人影,她看到了,身形很熟悉;呵,她倒要看看,究竟是人,是鬼! 翻身跃起,白袍飘起一角,细影跃过周十八的屋顶,尾随而去。 第五章 白天的庆元城行市热闹,人来人往。入了夜,花厅戏坊也是锦服满屋。但,到了一更天,喝完酒的回家,摘浪蝶的关门,全都睡去。 二更天,街上空无一人。放眼望去,飞檐青瓦历历入目。 乌云掩月,空荡静寂中轻忽翻跃的人影却格外引人注意。秋凡衣自信眼力不错,黑暗中便能视物,更何况乌云透下的淡淡月色。那穿行于各户人家,停留时辰长则三刻,短则须臾的人影,长发披散于身后,脚步微乎,魅然如鬼。 人影忽闪忽现,缥缈难测,秋凡衣紧随其后。就算散了头发,那抹修长的人影,她仍认得。人影周身似乎缠着些东西,虚若无物地缥缈着,朦胧看不清,但秋凡衣就是笃定——绝对有些东西缠在人影上。 在深夜里不睡,却跑到各家各户串门子的人,究竟想干什么? 踩出散花醉步,她拉近与人影的距离,想看得仔细些。 飞跃的人影突然顿在屋顶上,长发迎着风四下吹散,待风过后方慢慢垂于身侧。在乌发垂落的一刻,人影倏然急转——一双幽蓝的瞳子,直直对上不及躲藏的秋凡衣。 丙然。 人影的样貌如她所想,可那双幽蓝的眸子,却是她始料未及。一个闪神,脚下滑过青瓦,往石街跌去。 “凡衣!”人影惊骇轻叫,飞跃而至,让她落入臂弯,免去疼痛之灾。 “真的是你?”饶是看过无数血腥,秋凡衣仍不掩诧异,“周十八?” “凡衣,你……我这样是有原因的,你听我解释。”紧紧抱着她,周十八幽蓝的眸中竟有着心慌和焦急。 “我和你绝对犯冲。”盯着他覆着蓝色雾气的眼睛,秋凡衣不惊不骇,翻着白眼嘀咕。 “犯冲?犯什么冲?”见她不叫不骂,气定神闲地窝在他怀里,周十八定下神。 奇怪的女子呢,见到他如此模样,竟能气嘟着嘴抱怨,真……引诱他啊! “你不回头,我就不会从屋顶上滑下来。”毫不在意被他抱在怀中,秋凡衣伸手模了模他的脸,再模了模鼻子,最后停在眼角徘徊。 “凡衣,你不会以为我是鬼吧?”她盯着他的眼神好奇怪,“我可以解释,真的,你听我解释。” “唉!”一声低叹溢出,秋凡衣收回手捂住眼,螓首靠在他肩上,无力道:“别告诉我,市舶司的脑袋是你切的。”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脑袋?没有没有,凡衣,我从来不杀人。市舶司的脑袋不是我切的,不是不是,你别误会。”等明白她所言何意后,周十八头如泼浪鼓,摇得咚咚作响。 “我就说嘛,哪有那么巧的事。”吁口气,秋凡衣大眼一转,道,“放我下来。” “不放。”以为她讨厌他现在的样子,赶紧收紧手臂,死也不放。 “你不觉得在大街上说话很怪吗?天这么黑,又这么死静,不如……” “我们回去。”月兑口而出,周十八抱起她飞快地往回跑,周身缠绕的隐隐气息又开始鼓动。 盯着他奔跑的侧脸,她干脆闭着眼享受轻风残面的微酥感,也不多问他为何在夜半出来、为何会散发蓝眼的怪模样。待回到周宅,轻轻将她放在房中,周十八幽蓝的瞳子才慢慢恢复原有的黑色。萦绕周身的朦胧气息亦化了无形,没了踪影。 “凡衣,听我解释好不好?” “你会武功?”解释有什么好听的,能解答她心中的疑惑才是首要。 “不会。”他面不改色。 “真的?”咬牙声起,她眉眼上挑。 当她是傻瓜啊,能在屋檐上飞跃,能准确快速接住落地的她,能抱着她脸不红气不喘地奔跑,这叫不会武功? “对对对,”不知死活的人犹点头点得不亦乐乎,“我手无缚鸡之力。” 手无……缚鸡之力?他真当她是傻瓜呢! “我看你方才抱着我,跑得挺快。”不肯说,就别怪她翻脸不认人。 “啊呀,凡衣你别误会,不是我跑得快。”终于明白她森冷如刀的眼神起因缘何,周十八急忙摆手道,“真的不是我。” “不是你是谁?”鬼背着跑呀! “是……是……”迟疑了片刻,终于,他下定决心般,脸色挂上严肃,“凡衣,如果……我不是人,你还会嫁给我吗?” “我什么时候答应嫁你了?”推开他,她决定回房睡觉。 “别走别走,我告诉你嘛!”握着她的手用力带回,他不再追问,只将她圈在怀中,轻道,“待会,若是看到可怕的东西,你抱着我,我不会让它伤害你。” 这么神秘?黝黑潭水中起了波浪,森冷散去。轻点下颌,秋凡衣答应。 “凡衣,因为我们周家……在祖爷爷祖爷爷的祖爷爷时,有着魔族的血。”将她的头抵在胸前,他抬抬右臂,就听见一根细针落地的声响,下一刻,臂上赫然缠了一条胳膊般粗细的桔黄金蛇,蛇头吐着信子,蛇尾则绕在他的腰上。 “怕吗?”顿了顿,他问。 怀中人儿摇了摇头,并无声响。 “凡衣,这世上共有妖、怪、人、鬼、灵、魔六界,周家的血脉中有梦魔一族的血,周家男丁一出世,身体里便养着一条睡蛇,我们天生就有吸人梦精的特性。睡蛇也全靠人的梦才能养活。当它饿的时候,我们就得寻找各类的梦,收集人类在做梦时浪费掉的精气。为了方便,周家便世代以解梦为生,传到我这一代,也是如此。” “周家?解梦?”喃喃念道,轻笑突然溢出,秋凡衣学着他的口气道,“你家祖爷爷的祖爷爷的祖爷爷,不会叫周公吧?” 周公解梦?周家解梦堂?相传久远的神鬼之人竟会活生生出现?当她是一回事。 “它要休息了。”弹弹指,让桔金蛇化为透明,周十八扳过她的脸,不是味儿,“你不好奇我吗,我身上流有魔族的血,也比地肺长得英俊点吧,凡衣?” “嗯……不。”倾头想了想,她道,“它比你长得可爱。” 可爱?他皱起眉心:那条臭睡蛇哪里可爱?不能吃不能穿又不能拿来赚银子,饿了还得喂,若不是看在一出世便跟着他,老早把那家伙炖汤喝了。 “凡衣,我以后是你的相公,你应该多盯着我看才是,你得告诉我,我要怎样才能到你家提亲。我已经跟爹提过了,你看要几车聘礼才够呢?我家虽不能说金山银山,几世传来的祖业倒还有些,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告诉我好不好?凡衣啊,我真是喜爱你呢!你呢,可有一点喜爱我?” 啊啊,脸有点红,心有点慌,他竟然……害羞呢。 静了静,见怀中人没什么动静,周十八低头看了看,双肩立即垮下,满月复委屈。他正在表白心意,她居然给他闭眼睡去。呜…… 委屈归委屈,他仍是放低声音:“凡衣,想睡了?” “嗯。”他的怀里很舒服,不香不臭,让她渴睡。 “我抱你回房。” 正要弯腰抱起,她却突然睁开眼,幽幽地盯着他,然后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多事者,踢掉鞋子爬到他的大床上,看样子准备—— “我今天睡这儿。”霸道万分的口吻,不给他反驳的机会。他的大床睡起来很舒服,上次一夜无梦让她回味不已。 “睡……睡……”和他共睡?嘿嘿嘿!傻笑兼色笑慢慢爬上嘴角,眼中升起不同寻常的异亮。 “凡衣,你不要沐浴了才睡吗?” 美人出沐图,养眼哪。 “早就沐浴净了。”方才就是睡不着,才拉着散烟钓雪赏乌云,没见她只穿鞋没穿袜吗? “唉!”看不到美人出浴,那就……“凡衣,月兑了袍子睡嘛!” 美人宽衣图也不错。 “唔?”将脸埋在薄衾里的人顿了顿,慢慢坐起,“也对。” 纤手开始解盘扣,一颗一颗……咦,怎会听到奇怪的流水声?顾不得理会,解开白袍丢上杵在床边的木桩子,秋凡衣重新倒回软被。 木桩子摇晃了一下,拉下罩在脸上的白袍闻了闻,哭笑不得。 她真是……嗯,自信过人哪。堂而皇之在他面前宽衣解带,虽说袍下的中衣掩去春色让他扼腕,可,究竟是根本不在意,还是……她相信他?相信他不会乘人之危,相信他不会伤害他,也相信他……敌不过她! 她坦然入梦的随意,真是对他极大的不屑! 莫非……他长得很正人君子样?嗯……嗯嗯,得好好照镜子瞧一瞧。 ☆☆☆ 翌日。 天色朦胧。素来宁静的周家大宅东院,传来一声阴寒的咆哮:“周十八,你又跑到我家公子床上来了?找死!” “砰——”众家仆只听到一声重物落地声! 狼狈地从地上爬起,男人揉着摔痛的臀腿,不明所以。 “怎么了?”冷冷的声音带着未清醒的娇懒,不高兴被人吵醒。 “没事没事。”慌忙拉好被衾,散烟轻手轻脚地拨开被中人散乱的长发,小声道,“统领慢睡,散烟刚才打翻了茶水,没事的。慢睡!慢睡!” 待秋凡衣翻个身,气息沉稳后,散烟一把拉过周十八,连踢带推赶到屋外。 “散烟,那是我的床!”不舍地看着钓雪掩门,周十八瞪向拉他出屋的美姑娘,“还有,散烟,你是个姑娘家,不能随便拉男人的手,知道吗?再说了,我以后就是你家小姐的相公,你更不可以随便拉我的手明白吗?” 他长得哪里像茶了,明明是揪他下床,竟睁眼说瞎打翻了茶水,害他男儿的尊严全完了;钓雪好是好了点,可冷森森的眼睛也盯得让人受不了。他不过想娶凡衣而已,没犯到她们吧? “明白你个头!”丢开他的胳膊,散烟阴阴一瞪,“什么小姐小姐的,你好大胆子!”草影组秋二统领的床也敢上,他不怕没命看到第二天的太阳。 钓雪掩好门,亦是冷面瞪他,“我家公子——” “等等!”终于清醒的人一手揉臀,一手叫停,“散烟钓雪,凡衣明明是女子,你们为何叫她公子?”一会儿统领,一会儿公子,就是没听她们叫过小姐。 凡衣的身份真神秘,扮成男儿模样本就够吸引人了,居然还是统领哦,听起来似乎很厉害。作为她未来的夫君,他当然要问个清楚。 “少知道一点,你会活得久一点。”除了瞪他,散烟找不到第二种表情。 “那……你们可不可以告诉我,除了讨厌臭味,凡衣还讨厌什么,她最喜欢干什么?听曲?赏花?”被人瞪了四眼,聪明人开始转移话题。 瞪——还是瞪!两人静立于门外,不理会院中喋喋不休的男子。 “那……你们别站在门外,让我……让我进去换件衣服可好?”方才被散烟揪出来,他身上只着了件单衣,头发散乱不能见人。 “休想!” “散烟,不是我爬到凡衣床上,那明明是我的——”床。 “休想!” “天地可鉴,我周十八绝对不敢轻薄凡衣。就让我进屋梳洗可好?”他只不过趁着佳人好梦未醒吻了两下,不算轻薄吧。 “你——”散烟动了动,嘴角开始抽搐,“我不介意让你在院子里多睡两个时辰。” “那……那……你们帮我拿件外袍出来可好?”聪明人,再退一步,绝不会跟自己的脖子过不去。 “休、想!” ☆☆☆ 商贾往来的庆元城东门,一家凉茶铺子里。 “公子,庄管事又送了封信来,问咱们查得如何。”钓雪将头贴在白袍公子耳边,小声问。 “你两天前不是回了封信吗,他怎么又催命了?”白袍俊鲍子喝着凉茶,目光锁在角落低声交谈的人身上。 “回是回了,可庄管事在信里说,咱们如何不快些查清冒名者是谁,主人只怕会亲自出谷。”庄舟最怕的就是主人出谷,美其名查探究竟,实则游山玩水,乐不思谷。 “主人要来?”白袍公子终于正眼看了看钓雪,颇为诧异。 “没呢,庄管事只是说,如若咱们还查不出结果,主人就会来了。”红唇贴着俊秀的侧脸,亲昵无人的姿态惹来旁人艳羡。 “怎么查?”白袍公子皱起眉,一把推开美姑娘的投怀,神色微冷。 “统领息怒。”敛眉低头,钓雪叫出尊称。 她低眉委屈的模样,看在其他喝茶者眼中,却是万般不舍,有人心中已经开始骂这白袍公子不知好歹,竟然对这娇美姑娘如此粗鲁。 “没你的事。”一身白袍的秋凡衣挥着袖,再次锁定角落喝茶的三人。 查根追底向来不是她的专长,想着如何杀人可比揪人狐狸尾巴简单多了。既然庄舟只是要个冒名者,她就随便找个冒名者交差。来一个——死无对证。 幽眼一转,若有若无瞟向三个日本武者,秋凡衣冲钓雪勾勾手指。 总听着散烟在耳边嘀咕日本商船上有什么没什么的,今日来东门闲逛,本想看看风景,能遇到日本武者实非她意料。不过,既然遇上了,又岂有浪费之理。 吧净,利落!这是草影组一向的行事风格。 “公子有何吩咐?”乖巧依在她身侧,钓雪倾耳听命。 两人相拥而坐,自然又是羡煞了茶棚里一堆的——男人。 “你前些天不是查到一船的假钞吗?那些日本人胆子不小,被官府查到了绝对是死路一条。咱们不妨……嗯……明白吗?” “钓雪明白。”听着计策,钓雪一面点头,一面轻笑出声,“统领妙计。” “呵呵,反正查来查去也查不出什么来,倒不如来个——”惑眼一挑,风情自现。 “投、石、问、路。” “然后……” “引、蛇、出、洞!” “最后呢?” “杀一儆百!”红唇吐字如珠,字字打入人心深处。 “哈哈,乖!” 畅快的轻笑引来喝茶者的注目,众人就见白袍公子挂着邪佞艳笑,轻佻地捏了捏美姑娘水女敕女敕的颊,恣意纵情。 羡慕啊,真是羡慕! 满铺的喝茶者眼睁睁看着白袍公子剥了颗花生,以修长纤细的指尖夹着,轻轻放到美姑娘唇边。美姑娘亦是娇羞万分地轻启檀口,含住白袍公子送上的花生,粉舌在那公子指尖舌忝了一舌忝…… 嗦嗦……喝茶的男人们不由举袖拭了拭流出的口水,心底大叫白袍公子艳福不浅! 贝着轻佻的笑,秋凡衣趣味十足地欣赏着众人色迷迷的表情,亦非常非常之“随意”地对上角落处的日本武者。 幸会! 她以眼神问候。三人的眼神很淡、很冷,也很无情。那是——杀手的眼神。 默默与她对上一眼,三人立即收回,唤来伙计结账。 “散烟还在船上吗?”勾过钓雪的脑袋,秋凡衣悄问。 坐在茶棚里可不是只为喝茶聊天。散烟想趁着白天再探探日本商船,她们嘛,充其量……嗯,算是放风吧,虽然堂堂秋二统领做放风这种小事有些个大材小用。 “在……不,下来了!”眼角瞥到走来的熟悉身影,钓雪摇头。 “那好,咱们……吃花生!”优雅地再次拈起一颗花生,慢慢剥了壳,秋凡衣正要递到钓雪唇边—— “凡衣!”低低的叫声带着一丝闷火,来自突然出现在茶棚外的蓝袍公子。 “周十八?” 秋凡衣未惊,倒是钓雪瞪起眼来。 “凡衣!”见她一动不动,周十八一阵风地走近,拉开两人粘在一块的身子,晶亮的眼夹着阴霾,瞪向钓雪。 瞪?敢瞪她?钓雪揉揉眼,不信昨天在门外哀求半天的软公子哥敢瞪她。 正对瞪着,茶棚外又传来一声娇冷的低吼:“放开我家公子!” 说时迟那时快,茶棚中人眼一花,就见到另一位粉黄衣衫的美姑娘全身喷火冲到蓝袍公子身边,粗鲁地推开他高大的身子,母鸡护犊般地拦在白袍公子身前,美目如电。 “他是我周某人的妻子,不是你们的公、子!” 蓝袍公子似乎心情不佳,阴阴霾霾地看了两位美姑娘一眼,一言不发地拉起白袍公子就走。白袍公子倒也配合,任他拉着走出茶棚,离开前,竟顽皮地回头,冲两位美姑娘眨了眨眼。 “周十八,你好——”后来的那位美姑娘气呼呼地叫了半句,便让先前吃花生的美姑娘给拉劝着走了。 半晌—— “我认得那蓝袍公子,不正是解梦堂周老爷的八公子嘛!” “啊——想起来了,前些天听人说,周家八少爷迷上了一位白袍公子,想是刚才那位了。” “我还听说呀,那八公子疼爱白袍公子可是疼到心坎里去了。” “可刚才,白袍公子似乎挺喜欢那美丽的姑娘呀?”有人疑问。 “哎呀,许是八公子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他故意气八公子呢!你没见他乖乖被八公子拉走了吗?” “是倒是,可,我看那两位姑娘也是蛮喜欢白袍公子的。你也瞧见啦,八公子拉走白袍公子时,那两个姑娘多气呀,眼都瞪圆了!” “管他呢,都说周家三公子迷上了花柳艳娘,我看哪,周老爷不仅头痛三公子,只怕又要头痛八公子好一阵子罗!” “哦,为什么?” “你方才没见到吗,八公子对那白袍公子可是喜欢得很,口里都说了白袍公子是他的妻子。妻子哦,明白什么意思吧?”神秘地顿了顿,那人再道,“这周家的八公子啊,根本就是性喜男色。” “哦——”有人明白了。 “原来如此!”有人点头。 “而且,”那人再补充,“八公子喜爱男子的嗜好又与那些富家官爷不同。” “哪里不同?” “你没见那公子穿着白衣吗,听周家家仆说,八公子前些天特地到梅家绸庄定了十多件白袍呢,还千叮万嘱要干净薰香、质地轻盈的料子,就为讨好那白袍公子。” “哦——”又有人明白了。 “周老爷真是可怜哟,八个儿子,六个在外,家中的两个又不听话。唉,多子未必多福哇!” “是啊是啊!”有人附和。 正当众人在茶棚议论时,远远离去的日本武者脚步顿了顿,微不可觉。随后,三人对望一眼,勾起没有笑意的唇弧,低头赶路。 “呼——呼——”微风吹起一地灰尘,过往行人皆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独独远行的三人,踏地无声,不见一点印迹。 第六章 一路走回周宅,街上行人就见着俊美的蓝衣公子阴着脸行走如飞,手中牵着的白袍公子却兴味地含笑踩着他的脚后跟;五丈处跟着两位冷艳的姑娘,那眼睛瞧得人凉飕飕的。 “你急着拉我回来,有何事?”直到坐在东院,看他又是抱香炉又是拂灰尘的,秋凡衣好奇地开口。 看了看她身后的两双怒目,周十八刻意凑近她耳边道:“我有东西要送你,能不能让那两个丫头回房休息。” 听见他的话,秋凡衣未及点头,身后便传来两声轻轻的冷哼。黑眼一转,她点头,“好,散烟钓雪,你们回房歇着去,顺便回回信。”庄舟这些天催得急了。 “统领!”散烟哀叫。 钓雪最初脸色未变,待听到回信后,俏脸“刷”地一白,“统领,咱们的字写得难看,入不了庄管事的眼,若是庄管事见到咱们如鸡爪的字,少不得又要责怪一番,还请统领亲自回的好。” “无妨,他敢责怪就冲我来。”言下之意已经很明白,不管是不是字如鸡爪,今儿的信她们是回定了。 “可……”二姝仍做垂死挣扎。 “对对对,家书报平安很重要,你们快些去回信。”坐在一侧的周十八趁火打劫。 “周十八!”二姝瞪他的眼中满是称之为杀气的东西。 哼哼哼,怕你们呀,瞪就瞪!周十八回以窃笑,同样瞪圆双眼回视。三人你来我往地瞪着,看在秋凡衣眼中竟起了嗔意。 “还不快去!”她的命令从来不说第二遍。 冷森的语气震回二姝气红的眼,低头称是,两人依命回房歇息……不,是写信。直到拐角的雕花木门掩上,周十八扬唇一笑,得意洋洋地凑近秋凡衣,献宝,“凡衣,为夫今天送你一个好东西。” “什么?”抚着香炉打量,她并未见他掌中有何物件。 “看!”展开的掌心中是一块红绳系住的透明滴水石,其间夹着红绿相间的丝状物,“这是海外商船运回的水精石,可以宁神静气,让你……睡得安稳。”献宝的脸上挂满讨好。 是特地为她买的?挑起石头看了看,秋凡衣放回他掌心,“我若不要呢?” 她冷然的话打掉他脸上的笑意,失望攀上双眸,讷讷地收回手,他低头,“啊……不要也……也没关系,为夫……为夫以后再找些更讨你喜欢的东西,这个……这个就……就……” 侧耳听他“就”了半天,秋凡衣突而一哂,“怎么戴?” “呃?”倏地抬头,失望的脸上染就了点点希望。 “要我说第二遍?”懒懒地支着颌,她睨他一眼。 “……不用不用!”明白过来的人立即扬起大笑,白牙闪闪光鉴照人,“为夫帮你戴,帮你!”连声说着,他一把抱过秋凡衣,让她稳稳坐在腿上后,两手便开始解她的袍领。 如此暖昧的动作在外人眼中必引起极大误会,而满心兴奋的周十八只顾着腿上佳人的乖巧,哪顾得上身后缓缓走近的人影。 被他突来的动作怔了怔,听到轻微的脚步声,秋凡衣倒也不多挣扎,任他解开外袍领上的两颗盘扣,再解开中衣领口,在她脖子上模索了一阵,随后颈上便是冰凉的触感。 “好了!”身子后仰着欣赏了一会,他点头,“凡衣,这块喉玉你就别戴了,磨得粗会伤了脖子。” 秋凡衣定眼,就见他指上吊着的小玉坠正是自己原本挂着的喉玉,不由一笑。难怪他方才在脖子上模索了半晌,原是解下这块玉坠子。若是庄舟知道自己找来的寒玉坠被他说得一钱不值,会不会剁了他泄愤,呵。 贝起趣笑,看到抱着她的人有些呆愣,笑意更大。 “……凡衣……”他吞了吞口水,低叫。 “嗯?”拿起滴水石端倪,她随意应了声。 “你笑起来……”语吐一半,接着便是一阵吞口水声,以及……另一人惊异的倒吸气声。 “什么?”察觉到脚步声停在身后,秋凡衣微微倾头,便听到—— “十……十八?”颤抖的语调表明来人心情的激动。 周十八回头,“三哥,你找我?” 手忙脚乱为秋凡衣扣上衣领,周十八嗔怪地瞪向自家手足。他这三哥住在西院,鲜少跑到东院来;现在正是香灯初上的好时辰,他在家里已经是奇迹了。 “我……我刚才在路上听说,你喜欢一个白袍的公子,就是他?”身后目瞪口呆的人正是周十三。左瞅右瞧了半晌,看着自家兄弟微有薄责的眼神,再瞧着秋凡衣坐在他家小八身上没有离开的意思,他只得叹气。 唉,方才在街上听得绘声绘色,他特地抛下美艳的花娘回来“关心”弟弟,竟看到自家最乖的小弟怀中抱着一位秀气的公子哥儿,袍子都解了一半,那模样似乎……似乎…… “十八,爹知道吗?”身为败家子当然没立场教训兄弟,他只能做帮凶。 “知道。”他老早就告诉爹要娶凡衣了,“三哥,你这个时辰找我,有事吗?” 就算没事也变得有事啦!周十三暗叹一声,道:“我……我只是路过……你们忙你们的。”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地点了点脚,他决定离开。临行前,他仍是礼貌地对上秋凡衣趣味的眸子,心中不由感叹:好俊的公子哥儿,莫怪自家小弟着了迷。正待瞧得仔细—— “我脸上有什么奇怪?”秋凡衣清冷开口。 “呃?” “你盯着我瞧什么?”她这一句未得到周十三的回答,倒引来周十八的瞪眼。 “三哥,你看什么?凡衣脸上有什么脏东西?”色迷迷的毛手在光滑的小脸上模了模,手主人瞪向自家兄弟。 他的举动又引来周十三的感叹——他家小弟真是热情呢! “没什么,这位……” “秋。” “秋公子,在下是十八的三哥,我这弟弟以后还请多多……”他这帮凶可真是帮得彻底,就不知老爹会不会气晕过去。 “多多什么?三哥,你到我这儿来到底有什么事?”他绕在秋凡衣身上毫不掩饰的打量惹来周十八不满。 “没事没事。”赶紧摇手,周十三只得收回目光,挺起胸让自己看上去很豪爽的样子,举手拍上秋凡衣的肩……咦,拍不到?盯着挡往自己的手,他苦笑,“十八,我只是拍拍秋公子,没有其他的意思。” “我知道。”推开他的手,周十八双眼一转,“三哥,爹这些天找你找得急,要不你多坐一会儿,我让缘伯请爹过来——” “不用了,我很忙!”双手猛摇,周十三脸如见鬼,“我走了,十八你可千万别告诉爹我来过这儿,记住啦!” 啦字口中绕,人已经跑到院门外去了。 院中静了静,又开始响起周十八讨好的声音和秋凡衣若有若无的轻应。拐角的厢房内,正苦着脸磨墨的两人相视一笑,为周十三的幸运。 方才在门缝中看着周十三抬手,她家统领袍中的双指早已并成剑式,若不是周十八轻轻一挡,周十三的手不是被她们给剁掉,便是被统领给废了。 唉,她家统领素来不喜与人亲近,这周十八……似乎有些例外,不,是大大的例外! ☆☆☆ 越盯着周十八看,秋凡衣越觉得心火直涨。 这三天,他对她可谓讨好至极。拉着散烟钓雪在外逛了一圈,回房便看到一堆白袍叠放在床上,香气扑鼻。白袍也就罢,谁知掀开袍子,里面竟是一堆姑娘家的合欢襟(注:元代女子的贴身衣物被称为合欢襟),乍看一眼,还真是光彩照人:金黄的牡丹、游水的鸳鸯、喜鹊飞翘枝、龙凤并蒂莲……件件鲜红襟子上绣得五彩缤纷。 三人正大眼小眼奇怪之际,那家伙不知从哪儿角落里蹿出来,抱着一堆薰香,说是海外运来的龙涎香,气味淡而不腻,熏上一年半载不成问题。 她只是不爱闻臭味,可没说一定喜欢香味。香味过浓就成了变相的恶臭,还熏上一年半载呢,她当时闻着就腿软。更可笑,半夜三更的时辰,他拉了个中年美妇人跑来,说是白天难得找到她的人影,特地等到夜深睡下的时辰带着他娘来见她,就这么大咧咧吵醒她难得的美梦。 罢睡着就被他从软衾中抱起来,心情怎会愉快。一掌劈开檀木桌,摆明心情不好,懂脸色识事务的就快滚。谁知,那美妇人不但不慌,竟兴奋地推开周十八,非得摇醒她起来说话。 吓不走,她瞪眼总行吧。 想她,可是人人闻风丧胆的浅叶组秋二统领。秋二统领耶!她挑挑眉,没人敢吱一声,可这招在周母身上似乎不怎么管用。 瞟了三眼……不,瞪了四眼,周母干脆坐在床沿不走了,还倒出一肚子的话—— 说她是周老爷的四夫人,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在外,一个正是周十八。 说十八难得对一个姑娘动心,她这个做娘的也高兴,虽说不知她打哪儿来,也不了解她家底细,但——这都不重要,只要十八喜欢,她这个做娘的一定乐见其成。 又说平日里要照顾着解梦堂的生意,来了这些天也未能好生款待她,是她周家的疏忽。原本周老爷也想一同前来,但想着半夜里去姑娘家的房里总不太好,所以已命管家准备准备,明天为她接风洗尘,也好见见周家的八媳妇是何等花容月貌。 接风?还洗尘? 闻声惊醒而来的散烟钓雪,就看到她满脸无奈地任周母拉着手,乐呵呵的口沫横飞。周十八又因趁机搂着她,被散烟一揪而起推到地上,根本当周母是颗葱。 很好,不愧是她的护卫。 正想笑看周母花容失色的大变脸,谁知,那老人家眼一瞪掌一拍,倒骂起儿子来,说她尚未过门,十八不该如此轻薄,要本分些。还夸散烟厉害,眨着好奇的眼睛直问她是不是也是如此厉害,一手就能提起她儿子。 当然不行啦!她可没那么大气力,怎能一手提起比她高大的男人,一招索命倒是可以。 “一招,我自信可取他性命。” 她当时是这么说的,现在想来真是后悔。倘若不说这一句,她现在也没那么惨吧?明明冷眼阴沉的话,听在周母耳中就那么的……兴奋? 那老人家当场跳起拍板,说周十八这些年在外积累经验也够了,从明天开始可以掌管城东解梦分堂,而她秋凡衣则夫唱妇随,在成亲前可以先适应,多了解周家的营生。以后若是周十八不思长进和那周十三一样,她随便怎么处置她的儿子都成。 哼,她有那么笨吗,好好的闲日子不过,跑到解梦堂串门子?简单是侮辱她,大材小用! 周十八得了她娘的命令,活像挖到宝一样,眼都眯没了。第二天就拉着她去解梦分堂,来个风光上任。 好啦,他现在好歹也算得上是个小老板了,自不能像以前想啥时上工就啥时上工,想把幡拉在哪儿就拉哪儿。照理,他应该很忙。 的确,周十八很忙。忙到……一边坐在隐厅里看着分堂领事交上的细目一边还拉着她的手不放。 她向来恣意妄为,除了主人何曾服从过其他人。今日明明可以不来,鬼使神差地被他一缠一闹,竟任他牵着手拉到这儿来了。支着下颌发呆,秋凡衣对自己的奇怪顺从感到心……乱。 “……城南刘老爷想为新夫人起间宅子,投了帖子请咱们过去瞧瞧!” “哦!”点点头,周十八翻开另一本细目。 “赵二夫人想为她家四公子问问凶吉,时间定在明日巳时三刻。 “嗯。” “城外杜家夫人梦见已故的杜老爷,想借此问问家宅岁辰。” “嗯……这些不上道的梦境交堂中先生测测不就成了,干吗一目一目记下?”看得他头昏昏眼花花。难怪三哥在解梦堂里坐了两天,说什么也不愿帮爹分担祖宗事业。现下看来,他也愿意同三哥一样风流……不,他品德端正,又有凡衣这么个可人的妻子,才不会流连章台梨园呢,最多,抱着凡衣喝茶听戏,嘿嘿,凡衣啊…… 挥退领事,周十八看向身边面无表情的人儿,依旧的阴柔美公子打扮,安静陪着他坐了半天,想是闷坏了,黑幽的眸子半闭半张,俏皮诱人。 看什么呢,盯着窗外一眨不眨的? 顺着她的眼光,周十八看到——一个日本武者。武者站在街角处,额高眼深,一看便知非中土人氏。 凡衣……武者……武者……凡衣……怎么看上去有点熟悉的感觉? 来来回回梭巡,周十八终于发现两人有何相似——两人脸上全是那种不痛不痒的笑,眼睛同样的幽深如死水。 武者眼睛像不像死水不关他的事,就算那人眼睛像一潭泥水他也不会介意。但,盯着他的凡衣看就是不行。走到窗边,刻意挡去两人对视的目光,也如愿将那潭深水翦眼吸引到自己身上。 “凡——”浓情地轻问,不幸被门外飞来的娇呼打断。 “公子!”钓雪踢开厅门,身一飘到了秋凡衣身侧。 “累了!”举起衣袖为她拭汗,秋凡衣面无表情的脸终于有了笑意,“如何?” 昨晚她亲自去投石问路,就不信那些日本武者沉得住气。 “有——喂,你拉我干吗?”正要贴着秋凡衣的耳边说话,不想某个面色阴沉的男人一把隔开,硬是将她拉离秋凡衣三尺。 “凡衣,有什么话我不能听吗?”他不喜欢她的神秘,他要知道她的一切,包括她来庆元城究竟想干什么。何况,她都已经看到他自小养到大的地肺了呀,他把什么都告诉她了,她怎能忍心还拒他于心房之外? 他是真的真的宠她,真的真的想娶她呀!所以,说他厚脸皮也好、说他霸道也行,他就是要知道她这些天在干吗。而且,坚决不准那两个丫头没事贴着凡衣。 凡衣散开乌发的女子模样已经够诱人了,扮成公子模样更是风华绝雅,让人雌雄莫辨,偏偏两个丫头总爱以卿卿我我引人误会的姿态说话,看得他的脸越来越长,也越来越黑。 凡衣心情好,喂她们吃颗花生,他不介意;凡衣兴致来了,点点她们的脸啊唇啊的,他也不介意;凡衣体贴,为她们拭拭汗,他更不介意。但是,两个丫头丈着凡衣的亲近,故意在她身上蹭来蹭去的,他可是非常非常……非常的介意! 全是姑娘家,搂搂抱抱成何体统!不行,绝对不允许!成亲后他还得提点提点,最好让凡衣将那两丫头赶得远远的,特别是叫散烟的丫头,没事总拿带火的眼睛瞪他,赶得远越好。 哼哼哼!细眼阴森森眯了起来,俊脸染上一丝诡黠。 就在周十八想着如何让凡衣远离散烟钓雪时,钓雪早已将查到的消息低声禀明于她。 垂敛翦眼,秋凡衣静静思索片刻,正要询问,却见周十八又拉开钓雪,展臂搭在她肩上,脑袋在肩窝处磨来磨去,神情……委屈? “干吗?”她已经陪他在解梦分堂坐了一整天,他有什么好委屈的? “凡衣,我宠你,你都不理我。”他控诉。 “是吗?”怎样才算理他?秋凡衣眼角微挑。在浅叶谷里,就连大哥也不曾要求她寸步不离地跟着,陪了他一天,已经够给面子了,这还叫不理他? “你说我‘三十不豪,四十不富,五十将进死路’!”从那晚起,他就以赚钱为人生首要目标。 “你有三十了吗?”好笑地斜了斜颈边的黑脑袋瓜子,她冲钓雪使个眼色,示意她注意窗外盯着她们的日本武者。 “没有,为夫今年二十五,等过了明年四月初九,为夫就二十六了。”趁机香了香秀颈,他一口一个“为夫”,称呼作响。 厚脸皮!暗呸着,钓雪别开眼,看不爽他怪没男儿气质的撒娇模样。 “才二十五啊,还没到五十呢,进不了死路。”秋凡衣戏讽,分神看了看窗外。 察觉她轻微的倾首,周十八又蹭了半晌,方抬头,正色问:“凡衣,你认识那个日本武者?” 两人眼中相似的情感让他心中升起猜疑,那日本武者不会是……凡衣的旧识吧?严重点,根本就是他的——敌人! 专和他抢凡衣的敌人,不能放过!细眼又眯了起来,黑发在无风的厅内微微扬了扬,幽蓝划过黑眸,射向窗外负手远立的武者。 “公子,他走了!”钓雪蓦地开口,正待回头,身后竟响起满是寒气的鬼魅声音—— “他是谁?”呜……呜……阵阵阴气吹在钓雪垂下的乌发上,引来全身寒战。 “他是……哇,你突然在我身后出声干吗,想吓死我?”惊醒回神,钓雪美目睁大,跑回秋凡衣身边,“公子,他欺负我!” “钓雪,要我说多少遍?凡衣是女子,是我的妻子,在外人面前叫公子我不反对,可别在我面前叫。”当他没脾气吗? 哼!下巴傲然一抬,钓雪眼中全是轻屑。 一口一个“为夫的”,一句一个“我的妻子”,他以为自己娶定统领了吗?就算她们不瞪他,秋大统领那关也不是那么简单过的。别说还有个万能的庄大师爷,才不会轻易将统领嫁出给他哼!哼!哼! “走开,别拉着凡衣的衣袖。”不理她的轻哼,周十八又推开她,占据最佳亲近位置,道,“凡衣,待会儿见着我爹,你别怕,他不会放睡蛇吓你的。虽然我爹长得有点凶,看上去还是慈眉善目。其他大娘二娘三娘也挺好相处,不会为难你。” 凡衣一向睡得晚起得晚,早上不想打扰她,让兴高采烈跑来见八媳妇的爹失望而回。临走前,他爹的眼神可真是凶呢。 “嗯!”被他这么一说,倒挑起秋凡衣的兴致。她还真想看看周父养的睡蛇,是否也如他养的一般……可爱。 ☆☆☆ “放开我家公子!”女子气恼低吼。 “走开,散烟,别搂着凡衣。”男子不耐。 “你才走开!” 散烟心中火大,举起手便要劈他。掌心离后背二寸时,竟劈不下去,好像有人推开似的,“怎么回事?”挫败地看着拖搂着秋凡衣跨进门槛,散烟盯着自己的手掌,喃喃自问。 “你也觉得奇怪吧,他明明不会武功,这些天的气力却挺大,总能把我们从公子身边拉开。”钓雪见她皱眉,不由道出心中疑惑。 “哼,我就不信。”急追两步,纤臂搂上秋凡衣的腰,散烟瞪着周十八道,“公子是我们的!” “散烟,我只说一遍,放手!”素来俊朗带笑的脸现出少有的凶狠。 “不放!”难道他能吃了她! “放、手!” 见她不听,周十八亦搂上秋凡衣的腰。三人拉拉扯扯,以奇怪的姿势定在前院中,争斗的两人眼对眼,谁也不愿先放开。 “关门,快关门!”开门的老管家急令家仆掩上大门,以免又生传言。 待大门掩定,心中大石未放,老管家就见前院大厅内缓缓走出一……不,五,不不不,老爷和四位夫人,加上三少爷,共是六个人。 今儿个难得老爷下令,命三少爷务必回家吃饭,一来见见八少爷的媳妇;二来,也让三少爷掂量掂量自己,该娶房媳妇管管了。 “八——” 正要叫唤,就见周家老爷挥了挥手,目光闪闪盯着院中拉扯的三人,是激动、是不信、是难以言喻的……气愤。 看着三人不顾礼数地拉扯半天,周老爷终于忍不住,发起中气十足的蛇吼:“不孝子!” “放——爹?”回头一看,周十八就见自家老爹以颤抖的手指着他们,似乎……有点生气,眉毛胡子全抖了起来。 “还不放手!”大吼道,周老爷三步迈一步,第一个拉开自己儿子,第二个拉开秋凡衣,第三个……颤指点了点散烟,拂袖回厅,“你们全都给我进来。” 不孝子,想气死他啊!有个十三败家已经让他白了大半的头发,如今又多了个十八,存心想让他早登极乐参见我佛啊。 听他大吼,众人不吱一声地鱼贯走进大厅。秋凡衣眨了眨眼,见周老爷颇为面生,方想起当日在解梦堂所见的蓝袍老者并非周老爷。 “我们要进去吗?”被周父莫名其妙地指了指,散烟呆问。 “要,当然要!”方才拉开她的力气可真大呢,她倒想看看周家老爹到底气什么。点点散烟的红唇,秋凡衣正要调笑,胳膊却被身侧突来的力道一带,跌进宽阔的胸中。 “我们进去。”重新搂着她的肩,周十八不理散烟。 哎呀,跩得二五八万的,他以为自己是谁呢!泵娘她世面见多了,不与这小气男人一般见识。怀着大人不记小人过的心情,散烟拉过钓雪相偕而入。 ☆☆☆ 茶过三旬。 周父方正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一言不发,眼神却不住往秋凡衣身上瞟去。四位夫人各有特色,端坐一旁亦是不吭声响。周十三全身懒洋洋地靠坐在太师椅上,与周十八三分样似七分神似的脸上挂着轻佻笑意,眼神停在钓雪脸上溜转。 “十八啊!”周父开口了。 “孩儿在。” “为父平日里管教你,可曾严厉苛刻?” “爹对孩儿循循善诱,极少厉声斥责。” “十三啊!”周父突然转向三儿子。 “爹有何吩咐?”收回盯着钓雪的目光,周十三随口应道。 “你自小到大,为父可曾严厉过?” “没有。”他家老爹对八个儿子疼爱有加。 “那好,今天全在这儿,你们告诉我,为什么整天迷在花堆子里,居然会迷到男人身上去了?你们是不是存心想气死我?!” “扑通!”有人跌倒。 重新爬起,周十三有些狼狈,“爹,孩儿什么时候迷上男人了?”要迷也是十八迷嘛。这句只敢在心里念。 “你夜夜在飘香院戏梨园子里,迷的不是花堆子是什么?”周父骂过三子后,又转向八子,“你……你……十八啊,你从小就乖巧懂事,前两天我与施老爷喝茶,他说你近来迷上了喜爱穿白衣的公子,我不信。你娘又说你有了中意的姑娘,急着上门提亲,究竟是哪位姑娘啊?” 看向各着红黄衣衫的女子,周父希冀…… “凡衣,是凡衣!”揽上白袍佳人,周十八温宠一笑。 眨了眨眼,周父再问:“告诉我,究竟是哪一位姑娘?” 他爹的眼神没那么昏花吧,他都明明白白搂在怀里了,怎么老爹的眼还在那儿眨呀眨的?莫非年事过高,操劳过度,“就是我怀里的这个。” “告诉我,究竟是哪个姑、娘?”加重姑娘两字,周父眼不眨了,胡子却开始抖动。 “是——” “砰!”案几上的茶盏被震得跳了三跳,方歪歪斜斜落回原位,可见拍案人怒气之大。只见周父眉挑眼瞪,跳起道:“他明明是个俊俏的公子哥儿,你敢说你想娶的人是他?”指着一脸悠然的秋凡衣,周父绕着桌子开始打转。 “爹?”明白了什么,周十八眯起眼,看向团团转的老者,“你说‘迷到男人身上’的人,不会是指孩儿吧?”他老爹真到了老眼昏花的年纪? “你敢说他不是男人?”周父顿下步子,直视秋凡衣。是个美公子,可惜长得秀气了些,像个姑娘家,但绝对不是姑娘家,那一举手、那一投足、那轻佻的眼神、那勾人魂魄的邪笑……明明就是个男人。 “娘?”看向母亲,周十八不明她是如何向父亲说明的。 “老爷老爷,凡衣是个姑娘家,是十八爱到心坎里、一门心思想娶进门的媳妇。”爱扮男子模样是年轻人的事,她这老爷今天怎么忒糊涂起来?她正奇怪他脾气何来,没想到竟看不出凡衣是个女扮男装的姑娘。 “你闭嘴。全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周父铁了心不信,看向八子,“如果他是女人,让她换回女装给我看看!” “爹,十八爱男人——” “你闭嘴,我还没教训你呢,你倒帮起十八说话来了。看看你什么模样,成天不回家,你要再和那三个家伙鬼混,我……我就打断你的腿。”长久积累的火气终于喷发,周父脸都青了。 他很倒霉哇,周家十代单传,到了他这代只想着多子多福,所以娶了四位夫人,生了八个儿子。城里人都说他好福气,他自己也觉得福气好。想他爷爷的爷爷的爷爷,代代单传只有一子,他呢,一下子就有八个,不是福气好是什么。 偏生八个儿子没一个像他,全都不肯继承祖业,六个儿子跑到外地,拜师的拜师,学艺的学艺,做官的做官,至于拜的哪门子师、学的哪些个艺、做的又是什么官,他全不知道。每隔两三个月来一封家书,封封只有数行文字,也不怕他在家担忧难安。三儿八儿虽说陪在身边,一个不思进取天天败家、一个油嘴滑舌得过且过,今天居然想娶个男人做妻子,真是反了天了。今日不重震父纲,他就不是周家老爷。 “爹您别生气,孩儿绝对不会喜欢男人。”讨好奉上热茶,周十八谄媚。 “凡衣是女子。”沉声打断,周十八的脸色与周父同出一折。 凡衣的公子模样的确雌雄难辨,老爹不是那么没用吧?他也想看凡衣穿回女装是何等娇俏,上次提了一句,被她幽幽瞟了眼,那飕飕凉意害他心凉肝凉,连地肺也察觉到了。老爹想看凡衣的女儿家打扮?只怕……难。 “你闭嘴!”又是一句咆哮,周父看向闲着饮茶的秋凡衣,“这位公子,怎么称呼?” “秋凡衣。”吹了吹香茗,她配合极了。 “秋公子,我家十八……” “凡衣是姑娘家。”周十八据理力争。 “闭嘴!”挥着袖,周父根本不看儿子,“秋公子,我看你小小年纪,定是一时新鲜好玩,才会和我家十八在一起吧。周某教儿无方,还请见谅。若是想十八娶你,那是万万不能。周某话到如此,秋公子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如何选择。” 看他一眼,避开偶尔溅下的唾沫,秋凡衣低头掩去神色,让人难以猜测。待周父再要开口时,她说话了:“周老爷果然明眼,凡衣佩服。” “好说好说,秋公子,十八他……” “凡衣绝对不会让周老爷为难。何况……”她媚眼一挑,带着一丝暖昧和……不易察觉的戏谑,看向身后二女。 收到暗示,二女心中明白,就见散烟上前一步道:“何况公子已有我们二人服侍左右,怎会看上你家十八公子呢?” “公子最宠的就是我们了,家中还有一个比我们更善解人意的姑娘等着呢,公子又怎会喜欢男人,喜欢你家十八……公子?”钓雪落井下石不输人后。 “周老爷,你也看到了,我这两个丫头生得国色天香,娇艳动人,我又怎会舍得她们而喜欢男人呢?”最后补充,如愿看到周父暗暗松了口气。 “凡衣?”周十八越听越不对劲。 “这么说,周某并没看走眼,秋公子的确是……” “对,在下的确是堂堂男、儿、身。”最后三字铿锵有力,落地无回。 第七章 “凡衣是姑娘!凡衣是姑娘!娘,你昨夜亲眼见到了,为何不告诉爹?”绕着桌子打转,周十八脸色青灰。 被他爹给锁在屋里,甚至唤出养了五十多年的睡蛇盘在门外,分明是不想让他见凡衣。 “十八,那秋公子都明说了,娘也分不清了。” 当日看她身着中衣,乌发散垂靠在儿子怀中,棱眉扇睫的确娇美动人,可今天在厅里,那一举手、那一投足、那一挑眼一动眉,套句老爷的话,还真像个“轻佻翩翩的公子哥”。 说来惭愧,当秋凡衣带笑的眼瞟上她时,她竟然也如小泵娘家一般心中一跳,真是罪过呀! “娘,你让我见见凡衣?”他哀求。 “可,那条蛇只听你爹的,你那条地肺又斗不过它,叫娘如何帮你?” 周家四位夫人皆知儿子的血液带有睡魔一族的特性,对周家祖宗也心知肚明。正因为周老爷从不隐瞒,一家人才能和和乐乐生活到现在。 “我出不去,您帮我叫凡衣过来也行。”退一步,只要能见到佳人便可。 方才菜没端上来,凡衣就皱起眉头,定是闻到肉味生厌腿软。当下将头靠在钓雪怀中,耳鬓厮磨好不亲热,看得他爹的眼瞪得比幡上的字还大,四个娘一脸趣味,三哥脸色青黑的…… 咦,凡衣搂着钓雪,脸色青黑的应该是他才对吧?怎么三哥……不管,总之凡衣什么都没吃就借故退席,他一心要追去,硬是被爹给拦着,最可恶的是三哥也来凑热闹。等他追出门,凡衣早跑得没影了。并且,一直没影到现在。 “唉,十八,方才娘过来时,根本没见到秋公子和他那两个丫头的影。他们根本不在房里。” “不在?又跑哪儿去了?”佳人的神秘弄得他心头更乱,一时间只觉烦乱袭来。 “十八,那秋公子……”是男的吧! “娘,不是秋公子,是秋姑娘,孩儿此生非她不娶。” 老爹仗着那条虎牙睡蛇养了几十年,大过他的地肺是吧?行,今天就比比看,是爹的虎牙厉害,还是他的地肺厉害。不就是粗了一点、老了一点、大了一点嘛,哼! 不比迷恋的三哥,他精力充沛,地肺就破势十足,比三哥那条只知道睡觉的蛇好多了。 从门缝中瞧了瞧盘成大山的虚幻蛇形,周十八挥挥手,“娘,你退开些。” “十八,你要干什么?”儿子的眼神好恐怖,蓝幽幽的。 “孩儿想看看,养了它二十多年,是不是自养。” 束起的黑发突然向上飘起,“丝——”桔金色的大蟒“咻”地自地面窜出,灵滑地缠上周十八,蛇尾束腰,蛇头裂着可怕的尖牙,丝丝作响。 明知桔金蛇没有实体,周母仍被突然出现的大蟒吓了那么……小小的一跳。 炳,儿子的睡蛇比老爷的可爱多了,那眨个不停的蛇眼犹如想讨糖吃的孩子,可爱可爱……好可爱呀,真想模上一模! 自出生时见过十八的睡蛇,她这个做母亲的也是多年未曾见过他唤出地肺了。今日难得,可要看个尽兴,日后也好和其他三位姐妹分享孩子的成长呵! 儿子想斗就让他斗,她也看个全戏。咦呵呵,她真是个坏母亲呢! “十八当心。”坏母亲不怎么诚心地叮嘱。 回她一个安慰的笑,周十八拉开房门,自信十足地走了出去。 ☆☆☆ 儿子斗得过爹吗? 在周氏一门,答案是绝对的——休想! 斗不赢老爹已经够怄的了,那条不争气的地肺居然巴着老爹的虎牙,欢欢快快跳起了睡蛇舞,活似被关在笼子里几百年不见天日。 难道爹是他的父亲,爹的睡蛇就是地肺的蛇老子? 不管了,趁着两条大蟒蛇互吐信子交流感情,他当然瞄准机会跑到凡衣的房间。时机……似乎不怎么好,刚推开门,脖子后不知被什么东西给劈到,只觉得眼前一花——黑了。等到再睁眼,竟然被关在一间船舱里,手脚被人绑成一团粽子,头痛欲裂模不清状况。看天色白晃晃,想是正午了。叫出地肺,那家伙居然也软巴巴趴在他腿上,要精神没精神,要气势没气势。果然,他没什么精神,睡蛇也软不啦叽。 唉,周家的魔族血统一点也不好,别以为有条蛇天生跟着有多幸运,除了能助人消除梦境困扰,驮着他跑得快点,实在没什么大的功用,更不能飞天循地。软趴趴还好点,最难过的,是他怪没形象又怪没男儿气势地被人给拖到凡衣面前。 看看看,凡衣多悠闲多自在,坐在椅上摇扇子,眨着令他心跳如鹿儿打鼓的黝黑大眼,似笑非笑看着他。呜……他的男儿气势全滚到河里喂鱼了。甚至,散烟钓雪两丫头居然还给他偷笑…… 偷……偷笑?敢给他偷笑?真火大啊! 就算他没模清状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知娘有没有被一并捉来,不知老爹和三哥有没有报官救他,不知凡衣为何与这些凶狠的日本商人起了冲突……诸如此类都不急,他现在最火大的是—— “散烟,不准你乱模凡衣的头发!” 别以为他被人绑着,那丫头就能在凡衣身边为所欲为。什么样子嘛,居然用手指绕着凡衣的头发,绕啊绕啊……示威得意全写在脸上,还万分故意地将那缕乌发放在鼻间嗅了嗅,摆明气他。 恨恨挣扎着往三人脚边滚去,身后便被人踢了一脚,滚得……离凡衣更远了。 哇哇,怄死他了! “若是要你夫君的命,你就乖乖交出昨晚从船上拿走的东西。”六个身着异服的日本人中,为首的华服男人眯起小眼问道。他身材短小,肥胖的脸上挂着一双狡诈的眼睛,两撇小胡子如孩童初学写字时的练笔,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我夫君?”看了眼肉饼脸,秋凡衣决定不为难自己的眼睛。 “把你的臭脚拿开。”瞪着将脚压住他的麻子武者,周十八再怎么笨也明白自己成了威胁人的筹码,“凡衣,别听他放屁,不要管我。” 多有气势啊!他绝对不会成为凡衣的负担。趴在地上的人不禁得意起来:虽然听得模不着头脑,该帮哪边他还是知道的。小矮子要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凡衣若是给了他,岂不更危险。 “不要顾忌我!”再多叫一句,增加男儿气势。 “你不怕我杀了他?”见秋凡衣依旧是晃着扇子,完全事不关己般,麻脸武者眯眼。 “怕!” 好淡好淡的语气,淡得让人以为,她其实一点也不将地上缩成粽子样的男人放在心上。 这轻轻一句,听在周十八耳中却如同天籁,苦瓜脸立即变甜瓜面。他一直很宠凡衣,但佳人总是冷冷的,让他的心跳也七上八下。凡衣从来没对他说过好听的话,今天这么重视(在他心里,已自动将怕变成非常怕),凡衣是不是有点喜欢他了?说不定已经很喜欢他了! “你不答应,我就杀了他。” 秋凡衣不理叫嚣的人,只看向有点狼狈的周十八。 她怎会有耐心坐在这儿摇扇子?就因为这个男人被人劈昏了抓来?老说着要娶她,他知道她是谁吗? 他的床让她好眠,她就必须喜欢他?他一厢情愿地以“为夫”自居,她就必须嫁给他?或者,他看光了她的身子,她就必须认定他这个夫君?别开玩笑,自幼在杀手堆里成长,对于男女之别实在有点混淆并非将自己视为男人去喜欢女子,也非对男人深恶痛绝誓死不嫁,只不过……有些麻木了,甚至带着些许的茫然,自己也分不清。 举起吊在纸扇下的桂花香囊,放在鼻间嗅嗅,她微感怔忡。 难得他费心,每天翻着新鲜东西送她,一下是玛瑙水晶链、一下是盘蛇银素钏,小香囊更是一天一个,桂花荷花茉莉花,闻得她每天……笑眯眯。 他总会在她的衣袋里放些香囊,她买的玉佩和折扇,只要眨个眼,下面就多挂了个香囊。房间里更不用说,床头桌下椅子边挂全了。他,真的很宠她,既细心又体贴,让她有着莫名的感动。看他认真的神情,的确是一心一意想娶她。 他想娶她,那,她呢? 从不知少女怀春是何滋味,看多了杀人的血腥,对她而言,无论什么人,不过是会说话的一堆血肉。盯着人体,她的脑子里时有时无会窜出些杀人的点子。不能怪她血腥,已是习惯。 那晚,当周十八盯着她眼也不眨时,她想到的不是女子应有的羞怯,而是——皂球杀人是否可行。如今,却越来越不想杀他。他时不时的搂抱,竟让她的心升起未曾有过的……眷恋。 眷恋?这种之于她陌生的情绪,时常在主人的眼中看到,却无法领会。而今的她,是否也如主人一样,因眷恋而爱上一个非人的族类? 不知道啊! 她只觉得……觉得他似乎已在心中占了些分量。究竟有多重,她却无法得知。她,可会爱人?又会爱上怎样的男子? 讨厌与人亲近,即便是自家大哥也礼让三分,却对他突然的搂抱不以为意,似乎自自然然他就来到了她的身边,宁静的气息让她心情平和。如果……这是她爱人的表现,好吧,她承认的确可能有点点爱上这个油嘴滑舌、却自诩手无缚鸡之力的男子。 昨夜返回,就见口沫乱飞的周母一脸紧张,说她儿子被一个穿着怪异的男人捉去。 什么样的穿着在她眼中才是怪异?听周母毫无紧张地说了半天,完全感觉不到一个母亲对儿子的关怀,倒是好奇看戏的成分多了些,怪没诚意。周母还面带神秘地问她在院子里有没有看到奇怪的东西。东西是没看到,却能感到院子里若有若无地有东西盯着她们,不能说善意,也感觉不到杀气。 她很奇怪,夜半一更天,周母不回房歇息,跑到这儿来就为告诉她周十八被人捉了?随后当然是飞镖一支,告诉她前来赴约,否则周十八性命堪虞。 她来了。看着他被人拖进船舱,有点不爽;看他被人踢了两脚,有点不快。犹如自己的领地被人入侵,惹得她杀心大起。 “考虑得如何?交是不交?”见她摇着扇子发呆,为首的短小男人又开口。 终于,秋凡衣停下摇扇,低低问道:“你,如何称呼?” “尾上一郎。”以为她想通了,短小男人咧嘴微笑,露出满板黄牙。 “你的汉文说得不错。”她赞。 “过奖,中土文化博大精深!”尾上一郎眯起小眼。 “我想请教,这儿的市舶司,可与你这满船的钞纸有关?” 尾上一郎眼神微闪,奸邪的目光在秋凡衣身上绕了一圈,道:“想必……你昨晚听到不少?” “哦,这么说,人是你杀的?”秋凡衣仍是不疾不徐。 “不,是我们最厉害的影武者。”指了指负手静立的高大护卫,尾上一郎颇为得意。 “你怎会有浅叶令?”就是那块该死的令牌,让她大老远跑到庆元来揪狐狸尾巴。 “浅叶令?”尾上一郎嘴角挂上阴沉,笑声如凫鹰夜鸣般刺耳,“你不是听到不少,是听到很多啊!” “这么说,是你们假冒罗?” “哈哈哈!”刺耳的笑声惹来秋凡衣皱眉,“你是不会交了?” “凡衣,他要你交什么?”趴在地上的狼狈男不甘被人忽视。 没人理他,尾上一郎阴阴地盯着秋凡衣的一举一动,“你若不交,他必死无疑。你们也休想毫发无伤地走出去。” “好!”“啪”地收拢纸扇,秋凡衣点头。 好什么?尾上一郎以为她有心交出昨夜拿走之物,却见秋凡衣眼神倏冷,射向捆成粽子的男人。如利刃般的眼神梭巡往来,她突问:“你……活到现在,最害怕的事,是什么?” 呀,是对他说话吗?晃头看看其他人,周十八终于确信她在对他说话。 “我爹发火。”明明是慈目善目的一张脸,冲他发火时可以变成夜又,“还有,我大哥发起火来也……” “十八!”打断他,她再问,“你,宠我。但是,你爱我吗?” “……”怔了怔,他立即点头,头发扫在地上微显凌乱,“爱爱爱,老早就爱上了。” 他宠她,也只想宠她,这已是心知肚明的事,而宠总和爱联在一起的,宠爱宠爱,无须老管家再来点拨,他明白,他爱凡衣,爱这个眼如深潭,笑起来比城里所有姑娘都漂亮的女子。 他宠凡衣,他爱凡衣,他更会宠爱他的妻子秋凡衣。 “你这辈子只娶我一人?”周父一口气娶了四个,他会如何? “嗯!”异常坚决。 扬起邪惑的笑,秋凡衣慢慢立起,随意在小贩处买来的折扇转了两圈,妩媚地扬扇拍掌,“娶了我,你就别想再娶其他人!” 不明白!周十八盯着她娇艳的邪笑,一颗心跳得更乱。 “我会让你知道,娶了我,会是怎样!” 话音一落,白影闪逝如电,跃向六名武者。只见折扇在她手中翻转如花,或旋或凝、或扇或掩、或点或挑,真仍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如轻云蔽月,流风回雪,又似轻躯鹤立,体迅飞凫。 美,也快! 白袍尚未落地,武者投出的暗器正当空飞射时,六人已纷纷倒地,面色鲜艳如施胭脂。 ☆☆☆ 青绛美人红,是杀式。 草影组只为善后,从不杀人,散烟钓雪跟随秋凡衣多年,亦未见她真正杀过人,那翻飞的舞扇,她们有幸见过一次,上次主人高兴让秋凡衣舞了两招。很柔的招式,她们一直以为秋凡衣不喜爱,所以少用。今日看来,根本大错特错。 青绛美人红,很美,听来让人心荡神摇,但它是杀人不见血的厉术,中招者必定全身赤红。因为受招者全身血液积于体表却无法流泻而出,让全身朱赤,乍看去如美人施胭,而后朱红转为青紫,慢慢腐烂,故名:青绛美人红。 华丽的招式,看似扇舞,实为扇刀,刀刀不见血。在惹火了的秋凡衣手中,即便涌着阵阵杀气,依然惊人的华美。 冷、艳! “看傻了?”解着绳子,散烟借机踢上两脚,公报私仇。 收扇,叹息。秋凡衣正要回头,身子便被扑来的身影怀往,耳中飘入的是微隐激动的呼唤:“凡衣!凡衣!” “怕吗?”这次,换她问了。 “不怕。”睡蛇他都能养,这种杀人的场面算什么。颤抖的手怀在细瘦的腰上,他嘴硬。 “真的不怕?”拿起折扇敲他的额,秋凡衣低头看了看腰间微微颤抖的手,沉下脸。 “真的。”他仍是嘴硬,誓要挽回刚才失去的男儿气势。 “你想知道我来自哪里?家中有何人?”示意两女收拾,她移步至舱外,想起他素日的追问。 “嗯,凡衣,你真厉害。”跟着她步出舱,周十八急道,“你什么时候才肯让我上门提亲,凡衣?方才你已答应嫁我了。我得——” “知道浅叶组吗?”她打断他。 “知道,当前最阴狠的杀手组织,戏文里有唱。” “我,草影组统领……” “哇,凡衣你真厉害,为夫佩服!” “……杀人是我的……” “可不可以教我,让我也像你那么快,那么厉害?” “……你还想娶我?” “想。”他娶定了。 黑眸一眨不眨地锁住他,似乎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长到周十八以为到了寒冬之季,长到—— 一声悠悠叹息轻泛于菱角檀唇,她放软身子靠上他,“方才问你最害怕什么,你,可想知道我最害怕什么?” “你也有害怕的东西?”他奇了。 “我最怕……肉味。” “我知道。”这个不算。 “你不奇怪我为什么怕肉味?” “不,我想知道你的一切,如果你愿意亲口告诉我。而且,”贼贼一笑,他窃得香吻一个,“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你想哪天说给我听都成。不然,一天说一点也行。” “你看过人吃人吗?” 十几年前战祸不断,蒙古兵为了胜利,竟关起城门将城中居民杀了做粮食。她亲眼目睹那些人被剜心跺腿丢进锅里炖煮,更甚者,竟然将人肉晒干熏制,以储断粮之备。 试问,一个从小看过人吃人的女孩,已是幼年最大的梦魇,这世间的一切事,还有什么比这更恐怖?她还有何事可怕?从此,她极厌肉味。那种腐败的腥气令她腿软,也令她麻木。 “凡衣!”顶上传来温柔的叫唤,引回她茫然的心神,“可怜的凡衣,不怕不怕,有为夫在此,谁也不能伤害你。” 方才她的眼神又变得空如死水,令他心惊心痛更心怜,直想将世上最好的东西献上,只为博她一笑。缱绻深情凝视着她直到潭水退去阴黑,染上波光亮色。 “你?”邪艳的小脸上满是不信。 “凡衣,我——”好歹也是夫嘛! “公子,有官差来了。”收拾好一切,钓雪便瞧到官差坐着小摇船往这边划来。 越过船栏探看官差,周十八咦了声:“是哈麻兄,他来干吗?” “走吧。”无心理他眼中突闪的爱怜,秋凡衣扫了眼船舱,满意地点头。 ☆☆☆ 秋凡衣最初只想随便找个倒霉鬼交庄舟的差,却误打误撞让她给找对了。 昨夜闻到肉味,想着外出透透气,听了会儿戏曲,喝了些花茶,便走到东城门外。既然来了,也就顺便投石问路,将假的浅叶令投到日本武者的商船上。是他们杀的,当然会有所应对;不是他们杀的,自不会惊奇。 丢下令牌,在船上四处逛了逛,竟让她发现舱底的木箱中塞满了纸钞,想必是散烟口中的假钞。没用过纸钞,她一时好奇拿了一叠放在口袋里。正要离开时,舱外走进三人。飞向闪进暗处,顺便听听他们谈论些什么。 这一听,便听出名堂来。 日本武者借经商为由行走私之实。用大元的桑皮纸,印大元的通行宝钞,再买大元的瓷器丝绸茶叶运回日本,可真是无本万利。市舶司被人切了脑袋,就因为贪得无厌,想一人吞了整船的假钞,又想借官府追查假钞之机,将日本人供出来,自己却撇得一千二净。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没料到日本人趁他喝得黑白不分,干脆杀人灭口。 作为同道中人,秋凡衣并不觉得日本人有何不妥,甚至心中暗赞其行事的完美。 镑行营生都有窍门,杀手也讲求天分和技巧。如何让人在死前达到最完美的效果,关键在于拿捏临死前的心境:其一,令其知晓死之将至,极度惊恐;其二,令其知道死之将至,淡然悲痛;其三,令其不知死期将至,乐而忘形;其四,令其不知死于何时,辗转难安。 日本人在市舶司乐而忘形时下手,人的心必停留在最高兴的一刻,智也。但,称赞归称赞,若是犯到浅叶组的地盘,惹毛了浅叶组万能大师爷的尾巴,就是犯忌。 听到想要的,她无心长留,不想,其中一武者耳力奇好,竟能直接对准她藏身之处,挑明不必躲了。 又是……钓雪的香帕子泄了底?她原本怀疑,模了模口袋,手中并无丝滑之物。正奇怪着,竟在衣袋底部触到一个小小的凸起。掏出一看,竟是……一个红枣大小的香囊。 唉,那个自诩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真会给她添麻烦! 躲过三人的围追,拉着等候一旁的散烟钓雪逛了逛夜街,才想着回周宅休息。不想扑面的竟是周母的号啕悲鸣,其声如震雷破山,其泪如河流归海。 暗叹日本人迅速的同时,她也好奇,是什么让他们误以为周十八会对她造成威胁,又是什么让他们找上周十八?没想到,让日本人找上周十八的也是香囊。 真是个祸害! 看着他被人拖进舱时,她想笑。他的样子丝毫看不到害怕,倒是狼狈负气多了些,对上她的眼时竟冲她眨了两眨,引她笑意更甚。当听到她答应嫁他时,他的眼眨得更厉害,像……眼里进了沙子。 做完该做的,船上剩下的假钞和其他乱贼,当然是哈麻去收拾了,她可没这个职能。他也真的不再追问她来自哪里,正如他所说——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她想哪天说给他听都成。 真的能相处一辈子? 她当时是不是被那些日本人惹得气昏了头?若说容貌风流,周十八比不过主人叶晨沙;说本领,除了有条神秘的睡蛇缠着能操纵梦境外,实在是……秋凡衣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周十八有何过人之处。 有点油嘴滑舌,对人总是一副招牌笑,看着年轻美貌的姑娘家就两眼晶亮,但,只限欣赏,却无轻浮。喜欢从背后突然抱住她,多数时候并不成功。 周家在庆元城是百年大户,若真是论起钱银,浅叶谷一笔金单动则万两黄金,谷中按月发放的薪银比周家三个月挣得都多。她没什么节省的习惯,也不是奢华无度之人,自十五岁开始领取薪银,没有百万也有十万,相比而言,周家不过是小打小闹。 以周父对她的误解,一早在心底认定她是风度翩翩美少年。自从救回周十八,他便在周父耳边念叨她怎样怎样厉害,反倒让周父更加深信她是男儿一个,也不细问儿子为何被捉,反将她当做周家的恩公,直骂周十八没能耐,说什么养子不教如养驴,养女不教如养猪。 基本上,周父把儿子当驴养不关她的事,可成天鬼鬼祟祟,以媲美人雕的壁虎功盯她可不行。 瞟了瞟窗边灰色的衣角,秋凡衣有些头痛。 “老爷,您站这儿干吗,来看八少爷呀?小的这就去告诉八少爷,说您来看他了。” “呃……不用不用,去去去,招呼客人去。”不自然的声音咳了咳,衣角缩了回去。 呵,笑了笑,秋凡衣移眼看向堂中笑如艳阳的男子。 周十八的摊本就是姑娘小姐光顾得多,如今打理城南的解梦分堂,他那招牌笑可真是炉火青纯,纯得上至七十岁老妪,下至四岁小泵娘,无不面带桃花,被他哄得晕头转向。无论是解好梦坏梦,还是测家宅婚嫁,有他这个十八公子坐镇堂中,账房先生的眼睛都眯了——笑出来的。 他的招牌笑有那么的……迷人? 彼不得窗边重新飘出的衣角,她眯起眼,不善。 第八章 凡衣是不是打算毁婚? 偷偷觑探面无表情的小脸,周十八一颗心忐忑不安,如小童手中的扫帚忽上忽下灰蒙蒙。 他一点也不在乎凡衣是不是浅叶组的杀手,自城门第一眼,他那颗心就扑通直跳,在酒楼上见着她,又是扑扑乱跳;他不只是爱上她,肯定是非常爱她。 她呢,可爱上他?她会不会觉得他没什么长进,只知道解梦测字? 若说血液中流有魔性,天生养了条睡蛇让他颇为得意,一旦在凡衣面前,他可一点也得意不起来。有人出生时会多长一只手指脚趾,有人身上会带胎记,也有人会长个小肉瘤什么的,只不过是身体的多余部分,睡蛇对他而言,和肉瘤没什么区别,多余。 比起凡衣,他真的很没用吧! 有七个哥哥,除了三哥是败家子,其他六个胸怀远大,十年前为了自己的志向各奔东西,除了年关回家住蚌三五日,根本连面也见不着。相对的,他这个窝在家中的老幺就显得太没志气;可是,他只想陪着爹娘尽孝膝下不为过吧。哥哥们在外,他连他们的孝也一起尽了,将一个爹四个娘哄得开开心心的。 在庆元出生成长,他对这个地方总有难以割舍的情感,也从未起过离开庆元的念头。他又该怎样把凡衣留在这儿?而且,如何去提亲? 想起提亲,周十八重重叹口气,觑向面无表情的小脸。前日听她提过一句,说浅叶谷在陕西北境的崇山深壑中。这对他可真是难关,长这么大没出过庆元城百里,最远也就去杭州玩玩,那长在哪个鸟不拉屎的浅叶谷,叫他怎么去找?他还准备在凡衣毁婚前,先纳采、问名,再来个纳吉、纳征,写了婚书再说。现在可好,出师未捷身先死,使他男儿热泪满衾被。 昨天,他偷偷见到凡衣写了封信,整整三大张哦,让散烟系在一只肥大的鸽儿脚上送走。让他牙齿痒得想把那鸽子射下来,看看凡衣究竟写了些什么。今天,他不过为三个姑娘测了测姻缘,堂后的凡衣脸冷得像腊月冰块,害他的心又开始乱跳。 完了完了,这辈子只怕离不开她了。真幽怨啊—— “周兄,你叹什么气?望着堂后看什么?”写完字的哈麻见他愣着不动,又唤了数声。 啊,只顾盯着凡衣,忘了哈麻找他测字,“没事没事,哈麻兄写这‘钞’字,是测私还是测公?” “为兄想问问公。” “庆元城谁不知哈麻兄近日既查假钞成风案,又查市舶司被杀一案,昨天哈麻兄找到整船的假钞,早已成为庆元城津津乐道的美事。” “过奖过奖!”壮汉的脸上居然升起暗红。 “哈麻兄一心为庆元百姓,咱们可都很佩服呢!”赞人不费事,舌头打个转而已。 “周兄忒看得起我了,也是事巧,我收到风声去查船,没想到舱底全是假钞,船主也莫名其妙死在舱中,哇,全身紫红色,真是恐怖。” “谁为哈麻兄报的信儿?”照凡衣的说法应该是江湖恩怨,官府怎会那么巧? “唉,说来也是蹊跷。”听他一问,哈麻瞟了瞟四周,低声道,“我好像觉得自己在做梦一样,原本在官衙里打磕睡,等人清醒时就在东门外了,刚巧一个女娃儿说日本人给了她一张假宝钞,我就顺道去那些商船上查看,还真查了出来!” “这是哈麻兄你一心为公,连做梦也想着公事啊!”原来是爹和哥哥搞的鬼,他就说怎会如此凑巧,“船上其他人呢?” “全收监看着呢,那些日本人也活不了多久了。等上面公文下来,应该全是斩首刑。” “恭喜哈麻兄,破了害百姓担忧的假钞案,升官发财必定不远。”没什么好测的,快走快走。 “多谢周兄!”哈麻抱拳,将手伸入怀中掏宝钞,“多少——” “不必不必,劳烦哈麻兄对小弟近年的关照,小弟怎敢收哈麻兄的测字钱呢。”根本就没测,快走快走。 “如此,多谢了。”爽朗一笑,哈麻也不推迟,“好了,周兄弟,以后有空换我请你吃傲凤楼的桂花泥螺。告辞。” “慢走。”微微倾身回神,周十八叫来小童,“送哈麻兄。” “告辞。”哈麻抱拳以礼,转身迈步。 “不送!” 送走哈麻,周十八扫了眼堂内,就见十来个年轻学徒正为顾主解梦测字,不觉点点头表示满意。 解梦堂遍布全城,毕竟人手不够,从爷爷就开班授子,培养了不少先生。愿意留下来的全在解梦堂坐镇,不愿留下的各奔前程中也不忘周家的辛苦,时不时会托人带些礼物回来。到他这一代,爷爷的学徒全部成了爹字辈的人,加上他爹主张广纳学徒,那些先生开班授课后,倒也为解梦堂培养了新的解梦师。年轻的解梦师若自愿受雇于解梦堂,会被分派到分堂积累经验,城南解梦分堂就是一些年轻的解梦先生。这些人毕竟是后天培养,比不得他天生驾驭梦的能力。所以罗,总会有些不准或小小错误—— “大嫂,您梦见猪,必有口舌。这些天与邻里的关系可得注意点。” 错了错了——梦见猪者,忧见官府。这小子怎么背的? “大哥,你说梦见蛇当道,显示大宅难安。你就多注意些家中可有事情发生。” 错了——梦见蛇当道者,大吉,读书人可平步青云、加官进爵;若是经商,则财源滚滚。 “这位姑娘,你的梦暗示在田里挖地,必是秋收时节有凉喜。” 又错了——无论是梦见挖地、睡墓地,还是被刀剑伤,磨刀霍霍,皆为财来也。 白痴白痴,他得找本周家解梦谱给他们看看。 “阿庆,你先看着,我去找本书。”叫来小童,周十八一把将他按在椅子上,自己脚下溜烟,掀开竹帘跑到堂后,嘴角挂着可疑的贼笑。 奇怪地看了眼晃动的竹帘,小童不解,“书堂明明在右边,八少跑到左边去干吗?” ☆☆☆ 入夜,周宅。 周父看着闷头扒饭的儿子,试探地问:“十八啊,你那位朋友来庆元干什么的?什么时候走啊?” “凡衣不会走的。”食不知味地决掉最后一口米饭,周十八又放下筷,“我吃饱了,爹、大娘、二娘、三娘、娘,你们慢用。”言毕就要离开。 “站住!跑这么快干什么?”周父脸色不太好。 “凡衣不爱肉味,我得去找——” “秋公子有两个丫头陪着,你去干什么?”想他方才请那秋公子一同吃饭,不想他居然皱着眉头瞪他,拉着两个姑娘一下就跑没影,真不懂尊老敬贤为何物。 “您说吃完了我就可以走的,爹,你言而无信!”怎么到现在,爹还不信凡衣是姑娘家? “走?走到哪儿去?去找那个秋公子?”周父的脸色更加不好。 “我——” 周十八正要解释,厅外跑进一人,老远就听着他叫嚷:“八少爷,不好了不好了!” “缘伯,什么事?”他回头。 “刚才……刚才散烟姑娘从东院背着包袱出来,还拿出一叠银票子,说……说……”原谅他人老体弱,多喘两口。 “说什么?”注意到老管家手中的一叠银庄号票,周十八心中升起不安。 “说……说多谢八少爷这些日子的招待,他们来庆元的事办完了,也要走了。还说,‘日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浅叶组秋二统领定当鼎力相助’。” “就这些?”出人意外的平静,周十八接过银票,低沉问。 “就……就这些。”八少爷的脸好可怕。 “人呢?” “散烟姑娘己经……已经走了。” “往哪个方向?” “城……城南……”他是不是眼花,怎么瞧着少爷的眼睛蓝幽幽的? “很、好!”“啪”地将银票扔在桌上,周十八冲周父道,“爹,反正孩儿有七个哥哥,周家是绝对不会断后的,不管您信也好,不信也好,凡衣是女子,也是孩儿此生唯一想娶的妻子。如果您非得信她是个男子……随便您!” 颈后发丝飘了飘,丝——一条张着血盆大嘴的金蟒突然出现,吓得众人一跳。 “儿啊——”周母唤道。 “孩儿去去就回。”不等母亲说完,周十八转身,步子飞快。 “那个……”她只是想说别吓着人了,他跑这么快干吗?望着拉开大门跑掉的儿子,周母看向周父,“老爷,十八的地肺平日里很可爱呀,今儿怎么……”颜色未变,可她就是觉得恐怖了些。 “睡蛇面貌因主人情绪而定,十八生气了,地肺的模样就恐怖些。”周父摇头,开始担心,“你说,若是十八真娶了那秋公子……” “老爷,秋公子是个姑娘呀,您没看出来?”站在一边的老管家奇怪地看了看自家老爷,突然插道。 “阿缘,你说什么?” “老爷,阿缘说那住在八少爷隔壁的秋公子,是位姑娘。”老管家今天才明白,周老爷一直当秋凡衣是男儿。难怪这些天总见着周老爷丢下生意往城南解梦分堂跑。原本以为八少爷刚接手,老爷是关心;可总听见伙计说老爷站在院外做人雕,神神秘秘不知看什么。 “夫人,那秋……那天亲口说的话,不是我听错吧?”周父垂死挣扎。 “老爷没听错,许是秋……姑娘性子活泼,爱开玩笑呢!”四位夫人互相对视良久,方期期艾艾道。 “老爷,老奴可以作证,八少爷从梅家绣坊定了十多件姑娘家用的……那个……那个……送给秋姑娘。” “那什么那呀,阿缘,你什么时候变得婆婆妈妈了?” “就是……就是……”老脸微红,管家心一直,“就是姑娘家贴身穿的合欢襟。”梅家差人送来时,他还以为送错了。 “合欢……襟?”周父眉尾跳动。 “八少爷指明了是送给秋姑娘的,东院的下人都知道。” 唉,因为周家宅子太旧,老爷在周宅边又起了座新宅子与四位夫人搬进去,这旧宅子留给在家的二位少爷,如果不是要找儿子,老爷极少来旧宅,当然也错过仆人休息时的闲谈。 “那秋……姑娘的八字呢?”前一刻还吹胡子瞪眼,下一刻就开始心急地问八字。 “老爷,秋姑娘的八字,十八老早就送来了,你夹着书里忘啦?”大夫人提醒。 “哦,就是那张红纸呀?”拍头额头,周父想起。最初以为儿子拿他开玩笑,听到秋凡衣承认自己是男子后,他更是忘到九霄天去了,“快快快,夫人们,咱们快回宅子找找,我要亲自为十八合合八字。哈哈,十八要成亲了,哈哈!” 眉开眼笑叫起四位夫人,周父昂首畅笑,也顾不得吃饭了,拉着老管家就往隔壁跑。 “老爷,不用走大门,您不是差人在院墙上开了个月洞门吗?” “呃……对对对,这边,这边!” 绕过回廊,一路留下周父开心的笑声。 ☆☆☆ “凡衣——” 伴着一声大叫,就见傲凤楼临街的雅室内窜进一个深蓝色人影。来人一把抱着室内的白袍公子,开始哭诉—— “凡衣,你不要为夫了,你打算不辞而别,就这么把为夫给抛弃了?你好狠心呀!呜……为夫知道,做杀手的总有那么一点心狠手辣冷血无情,没关系,为夫一点也不介意,只要你爱我就好了,对别人冷血一点无所谓,对别人无情更好。呜……” 脸在白袍上蹭了两蹭,来人继续—— “凡衣,你亲口应了嫁我的,不可以反悔,虽然我爹老眼昏花有点糊涂,看不出你是姑娘家,你不要管他……不不不,咱们都别管他了,要娶妻的是我,又不是我爹。再不然,咱们私奔去,这些年为夫拉幡解梦也挣了不少银子,就算没有爹的荫庇,为夫也能赚到银子养你……” “你养我?”白袍公子笑问。 “嗯嗯嗯,为夫……”咦,才一会儿不见,凡衣的声音怎么变得粗了? 猛地抬头,来人脸色大变,赶紧放开怀在白袍公子腰上的臂膀,连退三步,“呜……凡衣,你怎么变样了?” 这男人是谁呀?长得比他还俊俏,一身白袍害他以为凡衣变样了。 “你要与凡衣私奔?”白袍公子见他脸色大变,唇角挂起温柔的微笑。 “你是谁呀?没事不要穿着白袍到处乱走,知道吗?”抚平微惊的心跳,来人转头,看到另一个白袍公子坐在桌边,正好笑地看着他们,“凡衣——”这次没认错了! 扑过去一把抱住,来人重新开始哭诉—— “凡衣,你不要为夫了,你打算不辞而别,就这么把为夫给抛弃了?你好狠心呀!呜……为夫知道,做杀手的总有那么一点心狠手辣冷血无情,没关系,为夫一点也不介意,只要你爱我就好了,对别人冷血一点无所谓,对别人无情更好。呜……” 还真是一字不差! “周十八,你怎么找来这儿?”有人听不下去。 “嗯?”回头看到凶神恶煞的散烟,周十八捏着秋凡衣的衣袖拭了拭眼角道:“散烟,怎么才一会儿你也变样了?钓雪也是。” 平日里两个丫头爱粘着凡衣,虽说爱瞪眼凶他,模样倒也俏皮可爱,才一会工夫,怎么两人脸上全冷冰冰的,像泥塑出来一般? “你们戴面具了?”意思地关心一句,周十八重新回头,“凡衣——” “凡衣,这位公子就是你所说的周十八?”一道陌生的清朗声音插入。 谁呀,怎么老爱打扰他与凡衣说话……周十八环顾雅厅,终于看到厅内坐着三位陌生人。一位是他刚才抱错的白袍男子,一位是紫衣男子,还有一位坐在白袍男子身边,眼含趣味…… “啊,这位姑娘,看你国色天香,眸带绿意,必是富贵人家。若是想解梦测字问前程风水婚嫁事宜,尽避找周家解梦堂。”招牌笑扬了扬,周十八回过脸,目光重回秋凡衣身上打转,“凡衣,我爹……” “周公子,想娶凡衣吗?”紫衣男子见他视若无睹,不怒反笑。 “当然。”白他一眼,当他笨蛋。 “你不将我家主人放在眼里,还敢口出狂言娶我浅叶组统领,胆子不小。”紫衣男子为白袍男子倒了香茗,挑眉看他一眼。 “主人?”周十八疑惑地盯着始终挂着淡笑的白袍男子,良久后,“你就是浅叶组杀手之主?” “不才,叶晨沙。”夹块枣糕喂到身边的绿眸美姑娘口中,白袍男子依旧笑得温柔。 “正好,叶兄!在下久仰大名!”笑脸说挂就挂,谄媚得毫不掩饰。 紫衣男子手中的茶斜了斜,诧异,“你与我家主人很熟?”叶兄?亏他敢叫出口! “熟,当然熟了!叶兄,在下对凡衣一片真心,以后凡衣成为在下的妻子,在下与叶兄就更熟了。”八字没一撇的事,他说得脸不红气不喘。 “哦?”叶晨沙以眼角看他,“你凭什么娶凡衣?我要她死,她不会活;我要她终身不嫁,她绝对不会逆我的意。” “什么意思?”谄媚的笑敛去,周十八眯起眼,黑眸划过一线幽蓝。 “我不让凡衣嫁你。”抬起绿眸美姑娘的手放在唇边,叶晨沙轻吻。 下一刻,众人眼前一花,就见周十八不知何时来到叶晨沙身边,正提着他的衣襟凶狠摇晃。 “你当凡衣是什么?你的杀人工具?你敢要她死,我就要你好看。姓叶的,我警告你……你若是不让凡衣嫁我,我就让你天天做噩梦,梦到你神枯气尽,提早见去参拜西天光头!” 喝——好大的胆子! 除了绿眸姑娘脸上带笑,紫衣男子与秋凡衣三人皆面露惊色,为他捏一把冷汗。其间,犹以秋凡衣脸色最为苍白。 “十八!”她轻叫。 “凡衣别怕。”背对她,周十八仍是摇着。 叶晨沙眯着眼,轻乎地看了看捉在衣襟上的手,咧着令人发寒的温柔笑意,转头——“浅浅,有人欺负我。” “哐啷——”紫衣男子打翻茶水,秋凡衣长长吁了口气。 他天外飞来的话令周十八一怔,“你……” “你若想娶凡衣,得问问冥语,问我没用。”秋冥语是凡衣的兄长,长兄如父,他才不要蹚这种浑水。 拍开他的手,叶晨沙推开碍事的人,搂过绿眸姑娘站起。 “喂,别走啊,叶兄,谁是冥语呀?”明白他并无阻碍之意,周十八又开始谄媚。 为绿眸姑娘掀开竹帘,叶晨沙回头,“凡衣的兄长。”说完,搂着美姑娘往回廊深处走去。 走过回廊,绿眸姑娘抬头看着他温柔的笑,趣味道:“他是第一个提着你的衣领,凶巴巴发火的人呢!”其实不能叫人,应该是……魔吧!与她一样,不为人界。 “很……特别。”黑眸荡着缱绻深情,叶晨沙顿脚,吻上红唇。 “他是个不怎么厉害的……魔类。” “正好,配凡衣。” ☆☆☆ “胆子不小,虽说岁数大了点,仍值得培养。”目送相偕消失的身影,紫衣男子看向粘在秋凡衣身边的笑脸男人。 明白他言下之意,秋凡衣翻个白眼,“庄管事,谷里已经有很多人等着你去栽培了。 浅叶谷管事庄舟什么都好,就是有一点不好,见着胆大的人就想将他们当杀手界的人才培养。刚才周十八揪着主人的衣襟,在他眼中必是胆大包了天。 “多一人也无妨。”庄舟直接问周十八,“周公子,你想不想顺利地娶凡衣进门?冥语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人哪,还有,冥语最疼的就是凡衣这个妹子了,若想让他松口许婚,只怕是……”先落井下石。 “啊,这位兄台如何称呼?”鱼儿上钩了。 “在下庄舟,浅叶组师爷。 “庄兄,在下刚才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多多见谅。”谄媚的笑再次挂起。 “好说,庄某不是个难说话的人。若周公子真心想娶凡衣,在下也许能助你一臂之力呢。就不知,周公子可有心往杀手界发展?”再引君入瓮。 “没……”问题。 “庄管事,主人已经走了,你不赶紧去伺候着?”秋凡衣突然打断两人。 哎呀,差一点鱼儿就入网了!庄舟扼腕,却不得不站起,“周公子,在下等你的答案。若想来杀手界发展,庄某一定提供最眼馋的月俸、最厉害的武功、最有潜力的发展……” “庄管事。”秋凡衣打断他的贼心不死。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摇摇头,庄舟向外走去,边走边嘀咕,“唉,女大不中留,以后谷中的事务岂不让我一人处理?完了完了,累死呀!” 庄舟走后,散烟及钓雪终于开口说话:“他的胆子真大,主人的衣襟也敢抓。” “他根本是笨蛋,不知死活。” “你们很怕那两人?”方才冷冰冰如泥雕,两个男人一走,她们就活起来了。 “你管不着。”两人瞪他。 周十八出乎意料地未理两个丫头,原本带笑的脸突然沉下,直直走向秋凡衣,“凡衣,你要走?”而且是不辞而别。 “对哦,周十八,我不是给了缘伯一大票银子吗,他有没有给你?你怎么会找到这儿来?”除非他有天眼通。 “凡衣?”见她只顾着低头喝茶,周十八的黑眸危险地眯起。 不理会他语中的不善,秋凡衣又喝了数口,方放下茶盏,“我为什么不走?” “为我。”黑眸染上不常示人的厉色。 “为你什么?”盯着飘摇的茶叶,秀眉微起波澜。 “你是我的妻子,哪有妻子离开丈夫的道理?”俯身与她对视,让她看到他眼中明明白白的情意。 “妻子?哼,我为什么要嫁你?我爱你吗?”指尖点着茶水,她似在问他,又似在自言自语。 “爱。”声音虽小,他听得可清楚了。再次挂上傻笑,他眉飞。 “这么自信?”睨他,她不信。 “好吧,”他来点醒她,“凡衣,如果三哥从身后抱住你,你会怎样?” “杀了他。”散烟很热情。 “凡衣,你呢?”周十八瞪了散烟一眼,问。 “嗯,应该和散烟说的一样。”没近身就被她踢老远了,能抱住才怪。 “那……我呢?凡衣,你从未排斥过我。我还记得那天晚上,你多么热情地扑进我怀里,在我脖子上蹭来蹭去……” “什么时候?”哪天晚上她热情地扑进他怀里,又何时在他脖子上蹭了? “就是我们同床共眠的那一夜,你多么热情啊……”笑唇边缓缓滑下一条晶亮的液体,嗦——破坏了原有的阴沉厉色。 “你想吃什么?”这么大的人,居然流口水! “呃?哦,不不……”想得太入神,连带想起凡衣入浴图了,嘿嘿!“凡衣,你会在其他男人面前沐浴包衣吗?” “你当我家统领是白痴?”散烟又很热情。 “去去去,一边吃糖去。”这次连瞪也省了,直接挥手赶蚊子。 秋凡衣幽幽看他,沉吟:“不会。” “凡衣,在你心里,我和其他男人比起来,应该是特别的吧!我宠你,我爱你呢,凡衣,我从来不想学爹那样子多孙多,我只要一个妻子,生一个儿子。凡衣呀,我这辈子只娶你一个,你还忍心说不爱我?” “这就是我爱你啊?”完全没说服力。 “那,看到我抱着其他姑娘家,你可会觉得生气?”凡衣怎么这么笨呐! “……没有。”她摇头。 “真的没有?”那双冷飕飕的眼睛全是妒意呢! “……你觉得我有?” “有。”他肯定。 黑潭盯着他自信十足的脸,不由闪了闪。 罢才他拉着叶晨沙的衣襟,她着实捏了把汗。叶晨沙的性子素来难以捉模,若是惹恼了他,怎么死的还不知道呢。在谷里,她们绝对不想看到的便是叶晨沙温柔得过分的微笑,那是杀机。但她方才竟有着“若是万一,一定拼死救下他”的念头。 这个男人总让她心里软软的,她是爱他的——是吧! 垂下眼帘,她出乎意料地轻柔开口:“十八!” “嗯?”凡衣在冲他笑?皱起的眉心展平,周十八脸上重拾微笑。 “我爱你。”不害羞,她只是述说,就像说“你死定了”一般。 “不!”讷讷良久,他竟挤出一字。 不?秋凡衣挑眉,阴冷眯眼。 “凡衣!”一把抱住她,他顾不得散烟、钓雪好奇的目光,大声道,“我不叫十八。”她将是他的妻子呢,携手一生的女子啊,怎能叫得如此生疏?!何况,她方才说爱他,叫十八一点也不亲昵。 “你爹都这么叫的。”不叫十八,莫非他有字? “梦。我叫周梦。” 真难听的名字! 放任他在颈间爱娇的磨蹭,秋凡衣与散烟、钓雪对视一眼,心中升起同样的想法。 第九章 “你到底是怎么找到我们的?”追在急走的男子身后,怒火冲天的美姑娘叫嚷。 “散烟走开,别缠着我!” 三天前,他见到人人闻之变色丧胆的杀手之王叶晨沙,一身的白袍与凡衣有得拼。难怪他一时抱错,正奇怪凡衣怎么变胖了。 睡蛇闻风辨物,找人一点不难,他没必要告诉这丫头。 这些天,凡衣一直陪着那姓庄的男人在城里逛来逛去,也不知看什么。叶晨沙与当日见到的绿眸女子则失了踪影,听说游山玩水去了。今天,凡衣照例早就出门陪庄舟闲逛,钓雪被他爹给叫去,神秘兮兮的不知干吗?更奇怪,爹似乎开窍了,居然催着他赶快去提亲下定。现在,就剩脾气不好的散烟缠着他。 “你不跟着凡衣,缠着我干吗?” “你只要告诉我,三天前怎么找到酒楼去的,我就不缠你。”这是庄大管事亲口下的命令,务必查出他是如何找去的。 主人当天正午就到了庆元,黄昏时分,她家统领闻着周老爷酒菜中的肉味,拉着她们走出周宅,便见着紫衣管事笑眯眯地在街边等着,似乎算准了她们会出现。 将假冒令牌一事细细察明,主人轻笑带过,似乎不太在乎,庄管事可不一样,咬牙的模样恨不得杀到官狱剁了那些日本人做草肥。 当周十八像一阵风突然冲进来,她们也吓了一跳,奇怪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何时跑得如此之快,犹如深藏不露的世外高人。这男人肯定有秘密瞒着。 “我现在很忙,散烟,别烦我。” “忙什么,你今天又没去解梦堂,在这屋子里绕来绕去的,哪里忙?”周老爷请了漆工,正在为旧宅上新漆,他十八少爷指使这边叫唤那边,弄得满身五彩颜色,哪里忙了。 “对了!”突然煞住身子,散烟一不留神,就这么直接撞了上去? “肯说了?”顾不得揉鼻子,散烟跳到他面前。 “你那个庄管事……很喜欢凡衣呀?”斜看她,周十八的语气非常“随意”。 “对。”她家统领算得上是庄管事的左右手,谷中的大小事务全仗统领帮忙,庄舟的白发才没那么多。 “很喜欢很喜欢?”非常不在意的语气。 “对。”统领出一次谷,庄管事就三天一封催返信。 “哼!”轻不可闻地哼了声,周十八又开始移动。他最好快些将凡衣娶进门,省得夜长梦多。 “喂,你到底说不说,怎么找到我们的?” “别缠着我。” ☆☆☆ 月色皎洁,周宅东院。俊雅的公子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书,不时看向回廊的拱门,似乎正在等人。 “你看什么书?”就在男人满脸不耐时,拱门外走进三人。 “啊,没什么,没什么。凡衣你回来了!”赶紧将书拢于背后。 “统领,他前些日子在看《金刚艳》。”那可是一本婬乱之书。 “哦?”好奇。 “周十三昨天拿了本《秘史》给他,他看得可高兴呢!”有人告状。 “哦?”更好奇。 “我偷偷翻了翻,统领呀,你知道他看的是什么书?” “什么?”非常好奇。 “尽是些龙翻、虎步、猿搏的,还有鹤交颈——” “够了,散烟!”男子的俊脸染上可疑的绯红。 “这是什么招式?”极度好奇。 “是……”小脸飞上红霞,凑近她,散烟低声说了些什么。 听了散烟的话,秋凡衣平静的脸起了裂隙,“十八?” “是。”乖乖交出藏于身后的书,周十八苦着脸踱到她身边。他不爱她唤十八,叫他梦多亲昵呀!怎么个个与爹一个样,十八十八地叫得他像酒楼里的伙计? “这就是施家印的《比丘醉》?”这些天老听人说施家书坊又出新书了,书中的主角照例是佛门弟子,情节也是婬乱不堪。 “统领,咱们去为你准备热水沐浴。”打趣地看着周十八难得的不安,二姝颇为得意。三天前在他的软硬厮磨下,秋凡衣又搬回周宅。连带的,她们也背着包袱位归。 “好。”陪庄舟查看了一天,的确有些热。 二女依命绕去柴房,院子里只剩两人。秋凡衣正准备翻开书,不想周十八突然抱住,按着书本不让她翻,“凡衣,为夫不是故意看这些书的。咱们快要成亲了,我得……我得熟悉一下……嗯……那个嘛。三哥说这些书挺好的,我就找来看看,别生气好不好?” “不,我没生气。”她只是好奇。 “真的,你没骗我?不会转头又不辞而别吧?”她说走就走的绝情真伤他的心。 “不。”轻轻叹口气,秋凡衣侧首看着那张招牌笑,与对其他姑娘的笑……不同,多了些在乎和情意。她竟然爱上这个男人了,真是奇怪,“十八!” “嗯?”不顾她满身尘土,他抱着她坐在石椅上,双手不安分地游走。 “我会爱人,竟然爱上你,这种事我从未想过。”主动抚上他的脸,她素来淡然的脸上升起酡色。 “凡衣!”咬着她的手,他讷讷道,“我不会厉害的功夫,也没有成堆的金子,可是凡衣呀,我好爱你呢!嫁给我你会后悔吗?会不会觉得为夫……没能耐?”好怕她又反悔。在他眼中,她静得让他害怕。 “不后悔。”她拉出轻佻的艳笑,“十八,我从没想过我的夫君会是什么样子。是杀手,是隐者,或是一个妖,一个怪?又或者,我会终身不嫁?在遇到你之前从未想过。” 盯着她的笑脸,周十八顿了顿突道:“以后不要冲其他人笑。”真的很轻佻。 “为什么?”她的笑很难看? “只准……对我一个人笑。”他霸道。 “……好。”难得她述说情意,他居然只在乎这些小事。 “凡衣,咱们的婚事什么时候……” “两天后,我要回谷。” 听明白她的话后,他开始呜咽:“你……你又要抛弃为夫了?” “呵!”他的委屈模样稚气可爱,惹来她的轻笑,“庄舟这些天查看了庆元城,觉得这儿地势不错,可为浅叶谷银矿的买卖向海外扩展。”这也是她陪着庄舟逛了三天的原因。 停下呜咽,周十八眨眨眼,困惑,“浅叶谷……到底是干什么的?”怎么一会像杀手,一会儿又像商人? “浅叶组是杀手,浅叶谷是我们生活的地方。住在谷里,我们也要吃饭穿衣,也要读书习字,还得修炼武功。谷里有银矿,其他一切生活用品全部要从谷外买回。你以为只是杀人这种事,能让庄舟抱怨忙白头发?他是嫌谷里的杂事太多,出谷购置杀手的衣物、运粮食买杂物,全是我做的。”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见到杀人的血腥了。 “这么说,你其实是谷里的……管家?” “不,我只是管事的得力助手。浅叶谷的管事只有一人。”她们的万能大管事庄舟。 “可……我听着钓雪叫你秋二统领?”她自己也说是草影组的统领了。 “是呀,我还得训练手下,让他们个个轻功了得,收拾伙伴杀人后可能失落的痕迹。没事还得捉麻雀。”主人爱草如命,偏偏谷里麻雀多。仔细算下来,她真的很忙。 “那……若是离开浅叶谷,你可舍得?”听她提起浅叶谷,整个人犹如罩着一层银光,脸上全是笑。 “不知道。我若不舍,你可会跟我回谷去?”她开始贪恋他的怀抱。这个男人看似油嘴滑舌,实则意志坚定,对于自己喜爱的事物可是一心一意地坚持着。如此,他对她可会坚持? 见他眼中闪过的迟疑,她摇头,比起他生长的地方,她,似乎分量轻了些。 “凡衣。”周十八盯她良久,开口。 “你定是不舍……” “好。若是你不爱住在庆元,我随你回谷去。爹有八个儿子,我不在家中也有三哥尽孝。以后逢年过节元宵盂兰的,咱们回来看爹娘也行。” “你……”心中似乎有个地方动了动,令她喉头干涩,“十八,你真的为了我,能舍下生长的地方?” “我们是夫妻,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怜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吻了吻她微微颤抖的唇,他朗朗一笑 “十八……”轻轻叫道,她敛下眼睑。真的……真的爱这个男人啊,居然爱到想哭。 眼泪,多少年不曾见过的东西呀!她已经忘了眼眶发酸的滋味是如何……如何地心动、情动。 “不要叫我十八!”她爱的男人又开始不满。 “你不爱我唤你十八?”低头靠在他怀中,敛下满眼的酸意。 “为夫姓周,单名一个梦字。凡衣呀,十八十八的,你好像叫外人一样。” “你爹你娘就是这么叫的。”难得撒娇地在他怀中厮磨,借机分散突然涌动的情意。 “他们叫外人呢。”他完全不给爹娘面子。 “呵呵,梦!”她顺从。 “怎么听着这么怪?”他蹙起眉,不解为何她如愿叫他的名,他却听来怪异。 “十八,为何到了你这宅子里,我就再没做过梦了。是地肺吸了梦吗?”她有点好奇。 “可能吧。周家旧宅子是祖爷爷祖爷爷的祖爷爷建的,加上我又住在这儿,那些打扰你的梦应该被无形中吸走了。”他可没让地肺去打扰佳人,或许是祖屋建的时间长了,屋子带上安慰梦境的灵力。 “十八,你可以把地肺叫出来吗?”当日见了一次,桔金蟒蛇惹人喜爱。 不可以。周十八心中嘀咕。若是叫了那条睡蛇,他与凡衣岂不又被蛇打扰。所以嘛,岔开话题是明智之举—— “……凡衣,你还没告诉为夫,是什么让你做噩梦呢?” “不知道,可能是忘不了儿时见着吃人的可怕。”拉过他的头发把玩,秋凡衣猜测,倒也不再提地肺。 啊,那天在船上听她提过,“凡衣,你的父母……” “不知道,我从小苞着哥哥乞讨,主人的父亲收养了我们,将我们训练成杀手。而后,主人弑父,才有今天的浅叶组。” 他紧紧拥住她,“凡衣,以后,就让为夫来疼你来爱你。咱们做对鸳鸯,共……共游。” 做鸳鸯? 在他怀中点头,菱角红唇扬起满足的艳笑。 ☆☆☆ 两天后—— “十八公子,如果没记错,这‘鸳鸯’指的是兄友弟恭,手足和睦,你想与我家公子做鸳鸯?”散烟和钓雪互相挤了挤眼,挖苦道。 她们准备好热水返来,就听到周十八说“咱们做对鸳鸯,共游”,她家统领居然脸红了。奇观,真是奇观!因此她们特地去书堆里翻找“鸳鸯”的意思。 “非也,唐人卢照邻诗云:‘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我与凡衣,正是愿作鸳鸯不作仙。”臭丫头,几百年前的典故还拿出来,故意找他的碴。 “你想入赘浅叶谷?” “有何不可?”没见他正收拾包袱,意欲与她们一同回谷。 “我回谷只为处理一些事务,你去干吗?”趴在床上翻书,秋凡衣不怎么热情。 “我要去见见未来的大舅子,向他正式提亲。”再看看浅叶谷是个怎样的地方,如果可以,顺便在那儿开个解梦分堂,为那些杀手测字解梦,算算出门暗杀的凶吉。那些人银子赚得多,他的要价也可以高点。最重要,他怕她一去忘返。 “我不会带你去的。”一句话,打破周十八满心的希望。 停下收拾的动作,他坐上床沿,抱着她开始孝子三哭—— “呜……凡衣,你不会又要丢下为夫一个人走吧?你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为夫一人在这儿,可是会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若是有个万一,来个一病不起,等你回来时,说不定为夫早就见阎王了。呜……” 咦,凡衣看什么书呢,那些字怎么眼熟得很? 那美貌小尼姑趁着酒性,一把扯住那和尚道:“你害我等了两日。” 和尚道:“我的心肝儿,等不得了?”于是两人趁着天黑,模到佛座后…… 啊呀!彼不得装哭,周十八手忙脚乱夺过秋凡衣翻看的书本,果然见着封页上印着“比丘醉”三字。 “凡衣,你这书从……从哪里来的?”他那本早还给三哥了。 “我买的。”她特地送了一本给庄舟,他直赞著书者文采好,情节崎岖,隐隐指射当前虚假的佛门之风,值得一看。 “你在何处卖的?” “施家书堂。”随便在街上走走,便知施家书堂又出了一本新书。据说第一天推出便卖到断货,经营书坊的施家三公子嘴都乐歪了。夺回书,秋凡衣翻到读到的那页,继续…… “凡衣,你就带为夫一起回谷吧!”干脆赖在她背上,他在耳边哈气。 “不带。”他这两天像糖人一样,粘得她有一些受不了。 “凡衣——”他继续撒娇,借机咬咬她小巧的耳垂。 坐在桌边,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的散烟和钓雪,突听窗外传来轻微轻响,不由警觉,“谁?” 窗外静了静。 “找死!”冷冷哼道,钓雪推窗跃出。抓过廊外正要猫腰溜走的人,一掌劈—— “等等,是我是我,十八的爹!”这丫头好凶啊! “周老爷?”放开他,钓雪疑叫。 “呵呵,媳妇啊,听说你明天要走,我来看看你。你什么时候回来与十八成亲啊?”从窗中瞥到儿子搂着秋凡衣,周父捋了捋胡子,灿烂笑道,“我前些日子对你误会了,你可别生爹的气啊。阿缘说这些天总有穿白衣的小书生在周门外转来转去,我以为……以为……” “以为孩儿喜爱男人。”走到窗边,周十八没好气地看了看自己的爹。 “嘿嘿,不打扰你们了,爹走了,爹走了!”老脸热了热,周父摆摆手,落荒而逃。 见着爹走了,周十八将目光调向廊外那堆突然出现的灰色石块,“缘伯,爹已经走了。” 石块抖了抖,站起,“啊,哈哈,老奴这就去伺候老爷。少爷您早点休息,早点休息。” 再扫扫院子,确定没有凭空长出其他石头什么的,周十八关了窗,又开始哭诉—— “凡衣,你就带为夫一起回谷吧?好不好?好不好?” “不好。”回答仍是坚定的两字。 ☆☆☆ 夏去,秋至。秋凡衣一走便是两个月。 “已是十一月初八了,凡衣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唉!”躲在堂后偷懒,周十八扳起指头算日子,“独宿累夜长,梦想见容辉。凡衣……” 虽说隔上十多天凡衣会送封信来,见字不见人,令他相思泛滥成狂。唉,好想见凡衣啊!为了她,他一定会努力加餐饭。 “少爷少爷!”小童拿着扫帚掀开加了厚布的竹帘。 “什么事呀?”没见他正无病申吟吗? “施家三公子又印了本新书,刚才送来一本。” “搁着吧!”凡衣不在,他没什么心思看书。 放下书,小童出去。没一会儿,又听到“咚咚”的脚步身,竹帘一掀,“少爷少爷!” “干吗?”不睁眼,周十八听着。 “有位白衣公子指明要你去解梦。” 听到“白衣”两字,周十八动了动眼皮,“我说了多少次,管他白衣黑衣的,全部打发走。”他哪里像玩淑风弄余桃的,为什么那些小书生全找上他? “是。”小童躬了躬身,掀帘出去又过了一会儿,竹帘再次被小童掀开,“少爷少爷!” “又怎么啦?”周十八卧在软椅上,神色有了不耐烦。 “鸽子鸽子!有鸽子来了!”小童怀中抱着只肥大的灰鸽。 听到鸽子,周十八倏地从椅上坐直,“快快快,给我!”一把捏过鸽脖子,再小心翼翼取下鸽脚的书信,满面喜色地展开,迫不及待地默念—— “你想成为杀手吗?想在杀手界扬名立万吗?本师爷将为你提供最具挑战性的竞争,只要你立志走上杀手这条路,保证你与凡衣双宿双飞……”念到最后,他皱眉大喝,“这是什么东西?” “是……是……鸽子送来的东西啊,少爷。”小童抖了抖。 “这不是凡衣写的。”展平纸张,周十八终于看到下方的署名——庄舟,“搞什么鬼?”泄气地坐问软椅,他又开始无病申吟。 小童见他眉心打皱,福了福赶紧溜出去。片刻后,帘外传来小声的嘀咕—— “喂,你说……嗯,秋姑娘是不是不要我家少爷啦?” “可能是吧。和八少爷苦脸的样子比起来,秋姑娘走的时候眉头也没动一下呢。开始还是五六天一封信,现在已经十多天了,一只鸽儿也没来呀!” “胡说,你刚才不是抱了只鸽子进去?” “那不是秋姑娘写的信,少爷读信后,脸就黑了一半。” 小童们本是小小声地嘀咕,谁知有个测完字的大娘经过他们,正巧听了去。大娘当成笑话说给自家儿子听,儿子又说给朋友听,朋友再说给亲戚朋友听。就这么一传接一传的,传了五天。等到消息再传到周家,变成了——周家八少爷让白衣公子抛弃了。 ☆☆☆ 又一日,身着锦蓝布衫的男子正趴在软椅上叹气。竹帘动了动,小童拿着扫帚跑进来,“少爷少爷!” “什么事?”非常无力的申吟。 “有位绛衣公子请你测字” “谁?叫什么?长什么样?找个解梦先生打发他。”手一挥,他翻身不理人。 “不知叫什么,长得很体面,是。”小童一一答道,握着扫帚退下。 又过了五日。 男子坐在软椅上,手上拿着一面铜镜,正打量着自己,“完了完了,眼圈全黑了。这样子若是让凡衣看到,她会不会觉得我很丑?”男子很苦恼。 突地,竹帘一掀,“少爷少爷!” “又有白衣男人让我解梦?又有绛衣公子找我测字?告诉他们,没有百八十的黄金,他们别想请动我。”男子放下铜镜,口中满是不耐。 “不……不是有人找你解梦。”小童委屈地缩了缩脖子,“我刚才听说,庆元城最近来了很多外乡人,少爷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关他什么事? “来咱们这儿测字的大嫂说,那些人全住在施四公子经营的傲凤楼里,个个爱干净得要命,小二们私下都叫苦受不了。” “爱干净是好习惯。”也不关他的事。 “可是少爷,我今天听一个姑娘说,那些爱干净的外乡人有男有女,他们的主子好像是一个穿着白袍的……” 自卧椅上一跃而起,周十八急道:“白袍的什么?快说。” “白袍的公子!” “难道……”哎呀,紊乱的心跳感觉又回来了。 “他们正打算在庆元买地呢,说是要造船,正招工匠师傅。” “傲凤楼是吧,我去看看。”穿上鞋,周十八急急忙忙地往外冲,漏听了小童的最后一句话——“那些人很凶。” 一口气跑到傲凤楼,果然看到二楼桌上坐满了人。衣着不同,年龄有大有小,均不过三十。各人脸色上的神情却如出一辙——冰冷如死水。再接再厉跑上楼,顺便冲掌柜打声招呼,周十八已来到楼上。 “刷——”好像有人指挥般,众人眼光齐齐地看向气喘如牛的他,有好奇、有打量、有猜疑、有不信,也有轻鄙。 看看看,有什么好看的!饼了午饭时间,这群人坐在酒楼里占位子发霉呢!一一瞪回,周十八来者不拒。瞪过半场后,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散烟!”跑到桌边,周十八惊喜,“凡衣呢,凡衣回来了?她人呢,在哪儿在哪儿在哪儿?” 他的叫唤令女子抬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沉沉道:“公子,你认错了。” 认错?不会呀,明明就是散烟的一张脸! 仔细端详,上下打量,周十八终于发现眼前的女子与散烟有何不同。若说散烟是火,这个女子像水,而且是千年寒潭水。一身黑衣勾出婀娜身段,一条简单的发辫垂于身后,全身无任何饰物,却隐隐散着香气。这香气……他在凡衣身上闻到过。 “姑娘可认识凡衣?”周十八心中肯定,此女子必与凡衣有关系。 “啪——”适巧,上楼送茶的小二打翻了沸水,眼看就要溅上旁边的两位男子。 二男毫无惊色,周十八眼皮还没眨,两人早跳开了。等沸水滴落后,两人分别掏出青布巾,拭净溅上的茶水,重新坐回继续喝茶。其他人也当没事发生一样,对两人的奇怪举动少有侧目。 “客……客官,对不起。”小二举起肩上的汗布,欲往另一桌背对他的男子擦去。方才溅了些在男子的衣摆上。 “多谢,我自己来。”稚女敕的声音听得出是十六七岁的少年。就见他躲开小二的汗巾,弹了弹衣摆,挥手赶人。 “小的告退!”小二颤巍巍地躬了躬身,转身下楼,步子踏得楼梯噔噔作响。 一会儿,楼下传来掌柜的斥骂:“跑什么,还不快干活!”随后,便听得小二嘀咕了句…… “小二说周八公子来后,我们就变得阴沉起来?” “周八公子?就是喘气喘得像升了天的那个?” “你没听他叫大护卫吗?应该是了。” 嗡嗡嘤嘤……二楼突然传出多人的低声交谈,当周十八不存在似的讨论起来。 满楼“嗡嗡”不入耳,周十八只看与散烟同貌的女子,“姑娘,你家……秋二统领在哪里?” “我是笛破梦,散烟是我妹妹。”黑衣女子看他一眼,站起。 “那……凡衣真的回来了,在哪儿在哪儿在……” “停!”这男人真罗嗦,“我家公子……” “破梦儿,叫我呢!”戏谑的声音自回廊处传来,缓缓……缓缓地……踱出一位身着白袍的绝色公子,眉眼轻佻,艳笑惑人。 真的是凡衣!周十八呆呆看着白袍公子踱到他面前,呆呆举手触了触柔软的俏脸,听到身后传来低低的吸气声。 “凡衣?”不是做白日梦吧? “十八,是我。你没有做白日梦。”她笑。 “呃?”窘红了脸,他顾不得在场众人,一把抱住她,将脸埋在她颈间,低语,“你回来了,为夫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我以为你又打算抛弃为夫了……” “我……也想你。”被一干人好奇地盯着,再甜的话她也说不出来。拍拍他的背,秋凡衣道,“我现在要去东门外看地,与地主谈谈买下的事,你可有空陪我?” “有有有。”他有大把可耻的空闲。 “走吧。”主动拉起他的手,秋凡衣下楼前,冲满场假装喝茶的人道,“看够了也该回去做事。放你们十天假,庄管事意见可大了。” “公子!”破梦叫住二人。 “嗯?”秋凡衣顿脚。 “钓雪与散烟一早就去看地了,您只要往昨天去的地方便成。 “还是你细心,破梦儿!”赞许一笑,秋凡衣扬袍下楼。 凭她拉着手,周十八舍不得离开她艳笑的脸。比起两个月前,她更加娇美,举手间多了些女儿娇态,“凡衣……”他有好多话想对她说。 “我昨天刚到。”走在街上,她解释。 “没关系。”他不介意,“你这次来,不用再回谷了?”既然要买地造船,想必浅叶谷打算在此向海外输出银矿。 “呃……也不是不回,偶尔我也要回去看看。你可愿与我同行?”那儿,毕竟是她的家。 “愿意。”牵着手捏紧,他应允。 相偕慢行,十一月秋阳,和煦,照人。 第十章 周家八公子成亲前,最为人所乐道的传闻是—— “林家二公子得病死了!” 传言如投入海中的石子,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在庆元城传开。 落日时分,城中最负盛名的飘香院……顾名思义,当然是风流勾栏地……旁边的茶楼上,坐着四位华服公子,其中一位时不时举袖轻咳,面色有些苍白。 啜了口香茗,病态公子开口:“是哪个王八蛋说我得病死了?” 他活蹦乱跳的,哪里有病?咳嗽是因为前两天夜里着凉,染了风寒,根本不是传言中的什么怪病。难怪这些天老梦见蜘蛛虫子,原是有人背后说他口舌。 “好像是你爹说的。”林老爷喉粗音大,说话像打雷。只要与老友在一起,有点小小的风吹草动就开始骂儿子兼诉苦,想不让人知道都难。 “是吗?”病态公子怀疑地看了眼朋友,不信自家亲爹会咒儿子死。 “不信可以问问小二。”招来倒茶的店小二,靠着栏边的公子问,“店家,你今儿听说了吗,林家的败家子死了?” “哎呀,公子,这事儿老早就听说了。”小二热情地为四人斟满茶水,得意笑道,“您想听什么传闻哪,只管到茶楼来,包管您听得满意。” “是吗?”病态公子阴恻恻地笑了笑。 “是呀是呀,当日林老爷正与施老爷在启阳街的傲凤楼喝酒,就听到一个姑娘说林二公子得了花柳病,已经是要死不活的了。你想呀,这四位公子三五日不回家已是常事,只怕哪天死在外面也没人知道。林老爷可急了,当下就别了施老爷,一心找自己的宝贝儿子去。”拉开话匣子,小二更加热情起来。 “姑娘?”他得罪过哪家姑娘吗? “隔了两三天,那位姑娘又在茶楼出现,她亲口对身边的白衣公子说,林家二公子已经不行了,林老爷正准备后事呢。” “还有呢,快说,说完有赏。”拿出一锭小银元晃了晃,病态公子的脸色更白。哼,他就不信找不到那个姑娘。 “再后来,咱们就听说林家二公子死了。”想了想,小二耸肩。 “你知道是哪家姑娘说的?” “好像是……啊,就那位,在白衣公子身边的那位,粉红裙衩的。”瞟到楼下经过的三人,小二眼尖大叫。 很好!阴阴一笑,病态公子目光移向楼下慢走的三人。 很漂亮的女子,正与白袍公子说笑,带笑的脸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见他眼神由散漫转为兴趣,一边蓝带束发的公子突道:“她是我家弟妹。” “呃?”朋友的天外飞句让病态公子模不着头脑。 “白衣的那位是我家十八爱到心坎里、正准备迎娶进门的妻子。”蓝带束发的公子加重“妻子”二字。 “哦,就是人们口中所说,十八迷上的白袍公子?”病态公子的笑中带了趣味。 “正是。”不仅小弟深受其害,就连他在街上,也偶有身着白袍的青年男子媚眼抛飞,恶心死了! “她的扮相,只怕不在你我之下。”风度翩翩,眼眉勾人魂魄,仅是淡淡一笑,只怕男女皆为之着迷。 “你相信她是女子?”他爹到现在还半信半疑。 “生得如此容貌,怎会不是女子?但她举手间全无女子娇态,必是长年男儿打扮。” “别小看她。” “我会。” “还有,你的眼光太直露了。” “是吗,看到美人眼不发亮,太对不起花想月容了。”病态公子毫不在意。 “红痣美人是我的。”蓝带束发公子申明。 “行了行了。”明白臭味相投的好友说什么,病态公子点了点笑若夏花的女子,“我要的,是她。” “哦,这么坚决?” “对。”敢说他得花柳病,他倒想会会是怎样的女子。 “那……我先代十八谢谢你。”弟弟被两个丫头弄得乱吃飞醋,有人引开一个当然好。 “不必。你那弟弟能说会道的,哄得你爹不知多开心。你也多学学。”见三人停在香粉摊前,病态公子起身。 “在下代弟谢过。”他家小弟一向乖巧孝顺,有这样的弟弟,他才能放心大胆做他的败家子呀。 “不必。” 假假地拱了拱手,三个各具特色的公子目送病态公子慢慢下楼,皆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其中,犹以一蓝带束发公子最为不恭。 他都拿散烟丫头没办法,倒要看看林家老二能有什么大能耐,让那脾气不太好的丫头乖乖听话。只怕是人没教训到,他自己倒先一步挂了。届时,他绝对会一肩担起传播真情实料的重任,明明白白告诉庆元城的人们,林家老二并非死于花柳病,而是死于浅叶组重金杀手的手中。 能死在凶残成性、名传千里的杀手组手中,他应该感到光荣。 阿弥陀佛! ☆☆☆ 周家八公子成亲后—— 周家旧宅子里,常常夜半时分有人影跃进飞出。新宅子里,下人们常能听到周老爷抱怨说自家八媳妇不爱女装爱男装,以至于有了小孙子后,三不五时地在小家伙面前念叨着他娘唯一穿着女装的绝艳模样。因为,秋凡衣仅穿了那么一次女装——成亲当日,一袭红绯罗裙,乌发如云,眉眼依旧是轻佻,看人的眼神仍然勾魂摄魄。 从此,周家八公子性好男色的传闻不攻自破。 据说,成亲当大,新娘子的家兄乌黑着一张媲美青石板的脸,死活不愿放开妹妹的手。 据说,那天的酒宴上,四大败家子分别看中了新娘子身边的绝色姑娘,个个大献殷勤,数日后,新一波传闻盛器在庆元城上空。 据说,在酒宴上,有十桌的客人冷眉冷眼、八桌的客人凶神恶煞,还有三桌的客人全身散着匪类气息,阴狠逼人。 据说……传闻到第三十六天后,便会被人遗忘现在,已是第五十八天。 热闹的大街上,白袍美公子正拿着一串珠花插到身边粉衣姑娘头上,退后欣赏了一阵,“不错!”正满意着—— “弟妹!” 磨牙的声音来自摊边脸色乍青乍白的年轻公子。斯文的脸上满是忌妒,直射白袍公子轻薄粉衣姑娘的手。 “钓雪,咱们到前面看看。”她当他是石礅。 微微瞥了眼脸色不太好的公子,钓雪乖乖跟在秋凡衣身后。 “你脸红了。”散烟发现。 “没有!”钓雪嘴硬,总不能说周十三直勾勾盯着她的目光太放肆。 “钓雪,你的脸真是红的。”秋凡衣赞同散烟的发现,顺便收到一记充满酸意的瞪眼。呵,周十三不是城中传闻最多的败家子吗,何时收了心对钓雪献起殷勤来? 看着三人时而停在摊边把玩,时而亲昵地小声嘀咕轻笑,身后两名容貌相似的公子只能用黑青来形容他们的脸色。 “十八!”周十三拿她们没办法,将矛头指向弟弟,“管好你的妻子,别让她乱勾引女人!” 他指责的语气引来周十八的不满,虽说同样眼中含妒,他妒的却是钓雪,“三哥,凡衣什么时候勾引女人了?有本事,你就让钓雪缠着你呀!” “你……”兄弟反目即将当街上演。 不再理会兄长,周十八快步追上越走越远的三人,一路追一路叫—— “凡衣——等等为夫。” 尾声 数年后,某一夜。 窗外树影摇动,沙沙轻响。 帷纱轻垂的龙凤雕纹床内,精雕的薄纱帐幔中传出浅浅的两道呼吸,显示着屋主的好眠。 突然,女子眨开漆黑的眸,身子随着睁眼的动作轻微一颤,随即,同卧的男子在睡梦中收紧双臂,将妻子牢牢锁在臂弯中。 “凡衣……”男子轻轻咕咕一句,闭着眼,用额轻轻蹭了蹭妻子的乌发,呼吸均匀沉缓。 女子侧头,盯着他沉睡的脸,黝黑的瞳子里是他人难见的温柔,是专为他染上的绻情。 他的眉浓而密,如雄鹰的展翅飞扬在如星子般晶亮的眼上,当然,如果那双紧闭的眼睁开,便是如此情形了。他的鼻梁饱满,唇瓣薄而润,想是整日替人解梦练出来的。熟睡的脸上带着孩童的嗔稚,怀在她腰间的手臂轻柔而不失力道。 这,是她爱上的男人。修长的细指沿着鼻梁下滑,在他颌上若有若无地轻抚着,黝黑的眸子转了转,了无睡意。 这些年,她被委以“重任”,在庆元府东南一代广置院宅田地,招收经验丰富的船工巧匠,让庆元成为主人游山玩水的方便之地,每年抽上三五个月不等的时间,以猎杀为名行游玩之实;也让万能大管事庄舟哀怨自己华发丛生。 “唉——”轻不可闻地叹了叹,她无奈地抿唇,为谷里白了五根头发的庄舟。 散烟、钓雪愿随她留在此地,草影组的事现下已悉数交由破梦打理。她仍会练功,为草影组训练杀手,仍是——浅叶谷的秋二统领。 从未想过此生会嫁为人妻。浅草谷中,虽说彼此间会有关心,却是极淡的,且必须有足够与其匹敌的能力,他们才会关心你。与其说是关心,或许更近乎一种残酷,残酷到让你学会成长、学会保护自己、学会残心和麻木。生存在世间,这不正是人类必须学会的东西吗?她并不怪他们,只是没想过会遇到他、会……爱上他。 他啊,完全不介意她的身份,不在乎她的能力,也从不要求她为了他改变什么。总爱将关心与不满表露在外,若是忙起来没空理他,必会听他哭诉冷落了。 像个孩子呢! 黑眸轻眨,越过熟睡的男子,对上一双半开半闭的蛇眼,“唉——”她再叹了叹。 偶尔夜里醒来,总能见到桔金色的睡蛇半梦半醒盘在床边,默默守护着他们,像神……不,不能算神,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魔呢! 可是,她知道,她会爱这个男人,用剩下的生命和时间爱他。 只为有他,她将夜夜好梦。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