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钟情》 第一章 一丝雨痕打在开启的玻璃窗上,接二连三,更多的雨线划出白色的痕迹。一直沉闷的天空好像破了个洞,吹来天外清新的空气。 又是一个初夏的傍晚,微微泛起凉意。庭院里烟雨蒙蒙,湿润清洁。一株细弱的红枫被细密的雨水洗刷得干净,浓绿的叶子朗润流翠。正逢月季盛开,粉红的花朵大如碗口,满含着雨水,犹如感伤暗恋的少女,清静地默立于墙角,在朦胧的雨色中别有一番醒目的娇艳。 廊下的藤椅中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子,长长的衣裙淡雅月兑俗,却是忧郁的蓝色。她凝目眺望着院中的潇潇暮雨,神情黯然,仿佛满腔的心事也随着雨滴的落地声,跌落到深远的回忆里。 回忆,是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打扰了,我是来面试的。请问我应该找谁?” 明亮安静的写字间里,蓦然响起拘谨的声音。同样的一个夏日下午,外面也在下着小雨,只是时间却是一年以前。 去年,她刚从大学毕业,第一次应征的工作,是一家以房地产开发为主的大公司“嘉城集团”。 谤据前台小姐的周到指点,她很容易就找到负责此次招聘的人事部门。偌大的空间里,尽避文案高叠,秩序井然,却冷冷清清,只有一个气度不凡的男子独坐在那里。 听见说话,正低头翻阅文件的他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只是一双原本沉思的眼睛瞬间眯缝一下,流露出些许惊异,也许是在奇怪这个站在门口的女孩是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 男子合起手中的文件夹,放在桌上,“面试今天中午就已经结束。而且现在大家都在开会。” 言下之意对于她的迟到恕不接待。 他的声音非常冷漠,就像他此刻给人的印象。只有习惯站在主导地位的人才有如此足够的自信与傲气,他应该是这里的某个高级主管。 “对不起。”她歉意又很礼貌地解释,“这几天我去外地有事,今天下午刚回来,才从电话的留言里得到贵公司的面试通知。我知道也许迟了,但还是赶过来想试一试,也希望你能给我一次机会。” 虽然她的语句很长,但是吐字清晰,不卑不亢,看来受过相当良好的教育。男人不动声色,仔细地打量了她几眼。 并非多么出色的女孩,可是有一种干净雅秀的气质。披肩的长发,简单的白t恤与蓝色牛仔裙,很乖巧的学生装扮,让人一眼即可看出她内在的淳朴。 如果她换一副相貌,比如一双勾魂的电眼、诱人的丰唇,他或许会将她纳入考虑名单。但明显不可能,他也不想多费口舌。 “我看不出你有什么才华,能让我给你机会!”对她恳切的请求,他的回答无情甚至有些冷酷。 “嗯?”小溪一愣。不习惯这样锋利的话,她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沉吟片刻,她想起临行前又特地带上的简历,“那你可以先看一下我的简历,对我有进一步的了解。” 她从手提袋中拿出文件夹,从中取出简历,双手礼貌地递出去。 看着他,她的眼睛沉静温柔,纯净且透明。世界浩瀚,可能会有很多人面容相似,然而他相信面前这双明澈的眼睛是绝对惟一地令他印象深刻。 他承认她是个很有勇气的女孩,可是他不欣赏。他讨厌在他面前自作主张的人,尤其是女人。他习惯他的决定立即被遵从,绝不容许半点异议。 他没有伸手,看着她,他的眼睛无动于衷。她温文的笑容有些僵凝,可是仍然坚持着,沉默的空气下,涌动着暗潮诡谲的古怪气氛。 似乎过了很久,两人还是这么僵持不下。他深黯的眼中隐约流露出的讥讽,让她更有一种接近屈辱的难堪。她微微咬住下唇,再度扬起的笑容有些无奈,但是说出了终于让他改变主意的话语。 “看这份简历只需短短的一分钟。这一分钟对你来说,真的不算什么。可是对于我而言,也许会改变一生。” 她的眼睛并不大,可是非常干净,如春水一般清澈,他不由扬起唇角,虽然浅淡,但终是微笑。 很有意思的女孩,倒也别具一格。虽然他从未参与过招聘职员的工作,今天不妨当一回考官,看她是否还有什么花样。 从她手中接过简历。果然,才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女生,今年刚刚大学毕业。不过人不可貌相,从中学起她就开始在各种报刊上发表文章,从女生喜欢的言情小说,到针砭时弊的议论杂感,均有涉足。 “你想应聘企划部的文案?” “是的。”小溪对自己的文字功底可是超有信心。 “你为什么会想到来我们公司应聘?”很老套的问题,几乎每个招聘的公司都会问到,但也是相当难以逾越的陷阱。 “因为据我所知,贵公司是一家很知名的大型企业,管理正规,各种规章制度和福利待遇都非常完善齐全,我认为在这里工作不仅有保障,能够安心,还可以学到很多东西。另外,这里离我家很近,走路二十分钟就到了,会省去很多宝贵的时间。”小溪略略思考,老实地给出答案。 “你认为你能够胜任这项工作吗?凭什么?”他的声音还是冷冷的,静待她的回答。 “我相信我能够胜任。”小溪的解释有条不紊,“从我的简历中你也可以看到,我擅长文字写作,而这可以说是文案工作的决定性条件。所以我对此很有信心。” “这不能代表什么。”他的眼底掠过一丝不耐的冷光,“从你投稿的报刊杂志就可以看出来,你的读者范围很窄,以学生和知识型年轻群体为主,而我们的主营业务是房地产。房子分高中低档,消费的群体自然不会一样,针对的推销方案也就不同。但是不管什么样的方案,都必须要能够争取最大限度的消费者。比如现在我们要出售黄金地段的住宅小区,你以为可以用言情小说的煽情字句,就能让一般的消费者心甘情愿地掏出大半辈子的血汗钱来购买吗?” 小溪愣住了。不可否认,他的分析客观冷静。在他犀利又冷淡的目光注视下,她的心开始一点一点下沉,一直以来满满的自信也慢慢动摇。 原本她以为只要能给她机会,凭借她还算出色的履历,应聘小小的文案应该不成问题。可是他的话就像一个沉甸甸的大铅块,一下将她的心坠入谷底。默默垂下黯淡的眼帘,她有些茫然若失,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不确定。 重新抬起眼眸,和他双目相对,她清澈如水的眼中写着满满的认真,“我想,我可以学习。” “学习?田小姐,请你明白,我们是公司,不是学校。每一个步骤对我们而言都至关重要,任何一点松懈都可能给我们的竞争对手可乘之机。对不起,我没有时间让你学习!” 他的口气越发恶劣。在别人眼里,他的性格虽然偏冷,却不失礼貌。然而为什么今天他会对这个初次见面的陌生女孩一直挖苦不休? 小溪无言以对。可是对他咄咄逼人的不屑口气,心中也并非完全没有介意。她是来应聘的,他却从一开始就拒她千里之外,不断用冷漠、轻蔑、嘲讽的口吻打击刺伤她的自尊,仿佛她是他的宿敌,此时正好被他借机报复! 看不惯他冰冷高傲的态度,气愤像一只苍蝇堵在胸口,不吐出来就会恶心的感觉。 好半天,才强抑下胸口那股燃烧的愤怒,她收起唇角一直保持的礼貌微笑,“我很感谢你还是给了我面试的机会。如果因为我的能力不够,让我不能得到这份工作,我无话可说。可是现在于我看来,这次应聘完全是根据你个人的喜怒来决定一切!我不知道这是否是你们传统的面试方式,但恕我不能苟同,也对贵公司一贯标榜的‘以人为本’的信誉表示严重怀疑!再见!” 小溪一口气发作完,二话不说扭头就走。回身时,看到一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年轻男孩立在门边,同样西服革履的正式装扮,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有些不知所措。 撞上她的视线,这个清秀帅气的男孩不知为何,突然双眉一挑,深黑的眼睛紧紧地锁住她的面庞,一副很诧异的样子。 花痴! 小溪眉头一皱,含怒地瞪他一眼,继续愤愤地朝门外大步走去。 她突然爆发的怒气显然令那个男人大出意外,他怔了怔,没有多想,“田小姐,请留步!” 犹豫片刻,她还是不情不愿地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余怒未消,“请问你还有什么事?” 是啊,他还有什么事?她不过是来应聘,他却根本没有考察她的能力,而是不由自主一而再,再而三地撩拨她的情绪。 在冷漠严厉外表的掩盖下,对她他有一种强烈征服的,就是想要不断地刺激她、伤害她——他怎么会让恶劣的私心影响到这个无辜的女孩?一丝愧疚前所未有地悄悄爬上心头。或者他还可以补偿。 “很好,你已经面试合格,被录取了。”他平静地说。 小溪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么说刚才毫无道理的嘲讽、讽刺、轻蔑,所有的一切都是面试内容?这也太……荒谬了! 她吃惊地睁大眼睛瞪着他,满脸不可思议,而对面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很冷静,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明天你就可以上班了,这是我的名片,拿这个去找企划部的王淑贞主管,她会给你安排工作的。” 她迟疑地接过他递来的名片,握在手心,重又抬起视线看着他,眼神写满迷惑。要不是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她真想掐掐自己,她是不是在做梦。虽然她没有多少应聘经验,可是直觉这种面试方式很稀奇。 “你可以走了。”他敏锐的目光很冷淡,却久久地停留在她的脸上。 “是。”虽然还有些稀里糊涂,她不忘礼貌地倒退几步,这才转身离开。 门轻轻地带上,留下来的两个人通过大玻璃窗目送小溪的身影渐远,终于消失不见。 男孩回过头来,表情像是很受刺激,还没有回过神来,“我的天,她可真……” 在男人眼神严厉的制止下,他吞下差点月兑口而出的话。 可是他那双黑色的眼睛如同光线下的宝石熠熠生辉。旁观到刚才不同寻常的一幕,似乎意外地触发了他某种诡秘的灵感。 夜色初降,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精神十足地闪烁着,在淅淅的雨帘中格外绚烂。打着雨伞的行人锳过雨水淙淙的路面,步履匆匆。 小溪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大袋子,也匆匆地走着。终于在一家餐厅门前她收起雨伞,进门就看见堂姐田恬已经先到,占据了窗边的好位置正在欣赏外面的夜雨,旁边那位护花使者是未来的堂姐夫吴东。 “等久了吧?”小溪在他们对面坐下,笑脸上带了点抱歉。 天性开朗的田恬满不在乎,“还行,没等得我们发芽开花。怎么样?你妈病好了吗?” 前几天小溪的妈妈突然急病需要开刀,虽然只是个小手术,孝顺的她还是特地回老家一趟,守在妈妈身边护理了好些日子。 “已经没有大碍了,调养两天就能恢复。”小溪说着将手中沉重的袋子放到桌子上,推到她面前,“喏,这是你慈祥的老母亲特地托我捎给你的。” 她和田恬不仅是堂姐妹,还是对门的邻居,从小一起长大,感情不亚于同胞的亲姐妹。 和田恬并坐的吴东立即伸手扒开袋子,“都是什么呀?” 他已经总结出规律,田恬家捎的包裹,除了吃还是吃,所以她才长得这么胖,不过捏起来很舒服,软软的,呵呵! “让开、让开!”田恬不客气地把他推到一边,“这是我妈给我的,不是给你的!” 她将袋子里大包小袋的东西统统掏出,迫不及待地一个个解开。 小溪低头饮一口茶水,含着满口清新的茶香微笑不语。这两人从认识起,好像就没有平静过,总是吵吵闹闹的。 “哟!”吴东眼快,一个包裹才露缝,他已经认出里面的东西,“你妈真能折腾,粽子也给你带!这里又不是买不到。” 包裹完全解开,果然是好几个五色丝线捆好的粽子,闻一闻,一股家的味道扑鼻而来,好怀念的香气啊! “你给我闭嘴!你好大胆子,敢讲我妈的坏话!你还想不想活了?” “本来就是嘛!别说端午节刚过去,就是没过,街上哪里没有粽子的?你妈还非让小溪拎这么沉的东西千里迢迢坐火车过来,不是多此一举嘛!”吴东不怕死地继续饶舌。 “呸!你懂个屁!”田恬啐他一口,“我妈包的粽子可好吃了,待会儿不准你吃!” “我还不稀罕呢。”吴东满脸不屑。 小溪忍不住又笑了,知道话虽如此,回家后一定还是吴东吃得最多。 “对了,小溪你不是说今天下午要去面试吗?去了吗?怎么样?”田恬一边重新系好包裹一边关心地问。 “通过了。”小溪的眉眼神采飞扬。埋头苦读了十几年的书,终于她也要正式进入社会,成为上班一族了! “太好了,恭喜恭喜!”吴东由衷替小溪高兴。 “什么公司?可靠吗?”田恬却蹙起眉,有些不放心。 在她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小溪属鱼,专门供人宰割。在现在这种花招百出的骗人社会里,被人卖了,还会傻乎乎地帮人数钱。 “很可靠的。‘嘉城集团’,一家做房地产的大企业,我面试文案被录取了。” 吴东的眼睛一下发了光,“哎呀,不错啊!那个公司可不简单!你怎么找到那儿的?” 小溪把下午的情况大致提了几句。说完,吴东和田恬都沉默地看着她,一语不发。小溪被看得心底发毛。 “你们怎么了?有什么话就说嘛,干吗这种眼神看我?”她不安地问。 “真的很奇怪!”田恬率先打破沉默,“我活了几十年,工作也换了十几个,还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么荒谬的面试。” “不过是招聘一个小文案,至于这样挖空心思考察吗?依我看,纯粹是吃饱了没事干的恶作剧!不过话说回来,‘嘉城’是个相当正规的大公司,管理很严格,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也没有人有胆子敢这么无聊。”吴东分析了一大堆还是觉得搞不懂,想了一会儿,“小溪,你知不知道给你面试的人是谁?” “知道啊。”小溪不假思索地回答。 从嘉城大厦一出来,她就立即展开手中的名片,白色的小卡片没有花纹的雕饰,光润朴秀,上面林林总总地印着一堆头衔:张仲仁,嘉城集团总经理、嘉城集团执行董事…… “张仲仁?”田恬的眼睛突然瞪得溜圆溜圆,嘴巴惊奇得半天合不拢,好像月兑了臼,“天哪!不会吧?你居然碰见他了!” “怎么?”小溪被她震惊的表情弄得莫名其妙,“你认识他?” 田恬“噗嗤”一乐,仿佛小溪讲了个很可笑的笑话,“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人家可是鼎鼎大名的嘉城集团的大少爷,未来的接班人。就是那些天王天后级别的明星名模,见到他也得鞠躬哈腰赔着笑脸!你知道他多有钱有势了吧?当然喽,我看中的不是他的钱,而是他对所有人都摆出的冷冷淡淡的表情。哇!真是帅呆了!我好崇拜他啊!” 田恬双手合掌,仰头望着天花板发痴,满脸心醉神迷的爱慕样子,好像那里贴着张仲仁的照片。 “喂喂喂!口水要流出来了!”吴东用手指“咚咚”敲着桌子,酸酸地打断她的自我陶醉。 “干吗?吃醋啊?”美丽的幻想被打断,田恬收回视线,很不爽地瞪他一眼。 吴东没有理她,转过脸看着小溪,既头痛又无奈,“你看你这个姐现在有多花痴!” 田恬根本不理他,脸上又飞扬起陶醉的笑意,“对啊,我就是花痴!我就是爱死他了!再说了,又不是我一个人这样。他现在在网上已经被评为十大‘少女杀手’之一,是所有少女的梦中情人呢!” 吴东将唇扭成质疑的形状,“你?少女?” 田恬的面子有点挂不住,“你管我,我就是喜欢他!看看他,再瞅瞅你,我都不好意思和你一起上街!你们俩身高明明差不多,怎么他看来就是玉树临风,你就像竹竿呢?” 这种话确实有点伤人自尊了。 “姐!”小溪赶紧插进去,担心吴东生气。 吴东果然很不高兴,脸拉下来,“你觉得他好你跟他啊!就怕人家都懒得看你——长得这么胖!” 田恬刚要张口,小溪急忙打圆场:“好了好了,你们不要吵了,赶紧吃饭吧,菜都要凉了。来,姐,这是你最爱的油焖虾,趁热吃吧……” 在小溪拼命劝说下,那两个冤家忙着动筷子,这才没有又吵起来。 饼了一会儿,田恬又开口:“我还是觉得奇怪,张仲仁可是商界上叱咤风云的人物,公认理智到冷血的男人,怎么会作出这种奇怪的面试呢?” “唉,管那么许多干吗?有钱人都变态!包古怪的事情你还没见过呢!反正那家公司很牢靠,福利待遇都好,小溪进去肯定不会吃亏就行了。对吧?”吴东询问地望着小溪。 “对啊。”小溪笑笑,表示支持他的观点。 理智、冷漠、冷血,原来大家都是如此评价他的,就像他给她的第一印象。 也难怪姐姐这么迷恋,他确实长得很好看,而且举手投足间带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尊贵气质,天生的偶像风范。更难忘的是他的眼睛,深邃,沉静、淡漠而遥远,永远带着一抹清冷,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仿佛如海,莫测无常。如果她扬起帆,会在他这海一样的眼睛里触礁沉没吗? 她放下筷子,轻轻端起茶杯,小小的杯子拿在手中却有一种端凝的厚重感觉。没有花纹的外表,只是简单地着了一层白釉,碧清的茶水在杯中荡漾,泛着美丽的淡淡青色。 张仲仁,没想到他这么出名,怎么以前她都不知道呢? 她凝望着桌子,轻啜一口茶水,丝丝缕缕、苦而微甜的浅浅茶香顿时盈满整个味蕾。她的眼睛里,与此同时,吹开了一山灿烂花开的春天。 这是情窦初开的女孩,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时,不能言说,却又忍不住一直回想的甜蜜又惆怅的心情。 “小溪!” “啊?”田恬的呼唤打断她的神驰思鹜,她从杯沿上抬眼看过去,堂姐正涎着脸冲她笑呢!她立刻警惕起来,“你要干什么?” “你能帮我要他的签名吗?” 第二章 “哥!”张仲名突然推推张仲仁的胳膊,黑白分明的漂亮眼睛示意他向前看。 张仲仁淡淡望过去。远远地,长廊尽头站着一个年轻女孩,虽然仅是侧面,他还是立即认出那个窈窕身影。 她已经换上职业套装,虽然还是不经世事的青女敕模样,但毕竟多了几丝成熟的气质。如云的黑发梳成光滑的发髻,极有韵致地盘在脑后。 他一步一步走近,而她一直盯着手中的文件俯首沉思,全然不知道他沉黑的眼睛如何无声地攫住她。 “嘿!”仲名也是目不转睛,走到跟前轻轻招呼。 她抬起头,清亮的黑眸里有着片刻的茫然,显然还深深沉浸于思索中。但是很快,当她看清面前的两个人后,脸色明显一振,变得紧张拘束,“张总,你好!” 张仲仁微微点头,凝视小溪的眼睛没有什么表情。 仿佛她是一棵普通的树,或者一个平淡无奇的雕塑,纯粹是因为她撞入他的视线,他才注意到她,无动于衷地打量两眼,转身后便会忘得一干二净。小溪这样想,有点失落。 一边的仲名不依了,吵吵嚷嚷:“那我呢?我呢?” 他?小溪看看他,迷茫地眨眨眼睛,这个人是谁? “你忘记我了吗?”仲名的五官因为失望而扭曲了。奇耻大辱啊!他张仲名自从成人,有哪个长眼睛的女人忽视过他?“你那天和你的张总吵完架后还冲我瞪眼睛呢!” “啊……”想起来了,那个直勾勾盯着她看的男孩。可是——小溪脸涨得通红,飞快地瞥一眼张仲仁,窘得不知如何是好。虽然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她还在一直很努力地试着忘记这件糗事。 虽然工作才几天,她已经体会到张仲仁的地位非同小可,等于是“嘉城”的实际领导。那次发火简直是她不知死活在老虎嘴边拔毛! 她不好意思地看仲名,更不敢看张仲仁。讷讷了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干脆头一低,快步跑走了。 仲名当场笑弯了腰。 “哈哈!笑死我了!老哥呀,想不到你还有这种异能,这张冰块脸把人家小女孩都吓跑了!我今晚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把你的照片贴到我房间门上,一定还可以驱魔避邪!”仲名笑得直拍兄长的肩膀,一边夸张地抹去眼角的泪水。 “臭小子,干活去!”张仲仁没有理会弟弟的取笑,敲敲他的头把他赶走,省得总爱在他的身边转来转去,叽里呱啦闹得人心烦。 张仲仁走进电梯,上到九楼,穿过走廊,对一路上问好的员工点头致意。然后推开经理室的门,对迅速起身致意的秘书点点头,直到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坐在熟悉的皮椅里,她那羞窘嫣红的脸还久久、深深地留在他的脑海里。 小溪一直跑到拐角,在那两双眼睛无法拐弯的地方才停下脚步,微微有些气喘,一颗心还在“扑通扑通”地跳着,长久不能平静。好久好久没有看见他了,自从那天面试后,他们还是首次碰面,她没有一点心理准备。 她下意识地抬手模模头发。刚才头发有没有乱?脸色有没有很难看? 她慢慢走回企划部,可是刚才那意外的一幕一直在心底反复地播放着。 一进门,气氛顿时大变,紧张而压抑,像蚁巢里不能休息的工蚁,到处是忙碌的身影。小溪惟一能做的,就是立即马上迅速地投入这种工作氛围中。 堡作很重,压力也不小,小溪常常觉得好累。不过身体的疲倦还不算什么,最难以适应的是和老职员的交往。 可能很多人都有倚老卖老的心理,对于初进公司的菜鸟,总爱以过来人的身份指导指示指挥一番,虽然其中也有好意的因素,可是众口难调,一上午下来,小溪就晕头转向了。趁着口渴的机会,她躲进休息室喘口气。 休息室里没有人,她疲惫地坐在沙发里,端着水杯,俯首垂眸,不由自主幽幽地叹了口气。 “累了?” 突然的声音吓她一跳,匆忙抬起眼眸,一张非常亲切的笑脸在她的身旁坐下。 “还好。”她赶紧回以微笑,同时记起这个女人姓吴名蓉。 “也难怪你觉得累,新人都这样,等以后熟了就会好很多。 小溪将杯子放在膝头,笑一笑算是回答。 “有没有觉得困难的地方?尽避和我说,只要我能帮上忙的,我都尽力!有不高兴的事也只管跟我诉苦,不用和我客气!” 她的笑容非常有亲和力,红红的嘴唇在笑,唇里的白牙也在笑,连弯弯的卷发都飞舞着友好的笑意,给人十分的好感。 “谢谢,我会的。”虽然她也很喜欢她的爽快,可是她毕竟和她还很陌生,言语当然不能无所顾忌,只能礼貌地谦逊一句。 “你看你这个孩子,不用跟我客气了嘛!有委屈就说出来。我知道你今天上午受了气,心里很难受,对不对?” 一道阴影掠过她的眼睛,小溪沉默了,黯然垂下眼帘。今天早上刚上班,主管就给她一份文件让她立即输入电脑,可是后来副主管又催她去七楼的公关部取资料。一来二去耽误了时间,挨了主管狠狠的批评,而且当着所有同事的面。 “这点小事你都没有办好,以后你还能干什么——别跟我解释,我不需要理由!没有完成就是没有完成!” 当时难堪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委屈的浪潮霎时又翻滚上心头,她双手捧着杯子,眼眶有些刺痛。没有经历过的人,无法体会出那种不留情面的屈辱,尤其小溪是这样有着强烈自尊的女孩。 吴蓉窥伺着她的脸色,“很委屈吧?淑姐也是,太不分青红皂白了!你又不是故意的,每个人都有不得已的苦衷嘛——话说回来,事情都已经这样了,你也别放在心上了,啊?” 她先是愤愤地替她打抱不平,接着又用体贴入微的口吻安慰小溪,仿佛一个慈母。 自从进入公司,这样温柔而又善解人意的话语几乎都在耳边绝迹了。训练有素、讲究效率的老职员对笨手笨脚、尽耽误时间的新人实在没有多少好脸色。 “嗯!”小溪用力点点头,感激地露出一个灿烂的笑靥。 鲍司的福利确实很好,午餐时间是绰绰有余的两个小时。这里地处黄金地段,附近有很多写字楼,各种档次的饭店也不少,环境和饭菜的质量都挺好。 小溪稍稍来迟,这最近的一家自助餐厅几乎都坐满了人。好不容易看到角落有一张桌子空出来,她才能松口气放下餐盘,安心坐下来。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正要举箸,一个有点熟悉的声音恰在耳边响起。她吃惊地抬头,望进一双盈满笑意的眼睛,这是一张年轻好看的脸,而且不会再忘记的脸。 “当然可以。”小溪见到他总有点窘。 男孩坐下来,说话前先习惯笑一笑,露出一口健康的白牙,显得很开朗。 “我叫张仲名,你可以叫我仲名。对,我是张仲仁的弟弟。”针对小溪脸上泛起的狐疑,他笑着补充,“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敢和我大哥吵架呢!” 碰到仲名眼中绽放的调皮笑花,小溪的脸又火辣辣地热起来。 “我知道你姓田名小溪,我可以叫你小溪吗?”小溪只好点头,张仲名笑得更灿烂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答应的。第一眼我就看出来你是个很善良的女孩,现在这样的女孩不多了,所以我很想交你这个朋友。” 几句话奉承得小溪面红耳赤,很不好意思。不好摇头否认,更不能点头肯定,只好用微笑掩饰自己容易害羞的性格。 仲名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月兑口而出:“你真容易脸红,不过我喜欢。” 他喜欢?女生特有的防备心理让小溪不由脸色一变,这个男孩东扯西拉的,是不是对她有所企图? “啊,你不要误会!”仲名察言观色,立即直摇手,“你比我还大两个月呢!在我的眼里,哪怕是比我大一天的女孩都和我妈一个辈分了。我只喜欢比我小的小女生,越小越好,我的朋友都说我是老牛吃女敕草。” 仲名想到就说,一副完全没有心机的直爽样子。小溪“噗嗤”一笑,低下头吃饭。 接下来的聊天中,她发现他真的是一个很不错的朋友,开朗又幽默,并不特别好笑的事情到了他的嘴巴里,只需几个形容词,加上模仿,便能有声有色,逗得人前仰后合。 “对了,说到植物园。”仲名刚才正和小溪炫耀他小时候和哥哥去植物园不听话跑丢,害得哥哥不得不向植物园的工作人员寻求帮助,结果发现他正和一帮漂亮的大姐姐野餐的事,“我都好久没有去过了。干脆我们星期六去植物园吧!” “我……”看着他闪闪发亮的眼睛,小溪真的不知道是该接受还是婉拒。她不否认她对这个活泼的男孩是有好感,可是他好像也过于热情了,毕竟他们才刚刚认识。 “去吧、去吧!”仲名满眼都是恳求,“我一个人去好没意思,你就当帮我忙嘛!难道你不把我当朋友吗?” 犹豫半天,小溪最终点头,“好吧。” 她也好久没有去植物园了。这个时节,湖里的睡莲花应该开放了吧? “耶,太好了!”仲名稚气未月兑,开心地直欢呼,“那么星期六下午一点,植物园门口的大榕树下,不管地震冰雹还是火星人入侵地球,我都等你!” 昨夜下了小雨,早晨起床的时候,小溪还有些担心,可是下床撩开窗纱望出去,天空蓝蓝的,树叶碧绿如洗,随着清风沙沙轻响,真是难得的好天气。 吃过午饭,她乘车来到植物园。还在车上,便看见门口那株醒目的大榕树,庞大的树冠好似一把巨伞,汪洋恣肆地生长着。周围三三两两厣19乓恍┤耍?疵挥兄倜?纳碛啊?br>下了车,还是找不到人,她便在树下一个干净的长木椅上坐下,掏出手机给他打电话。 电话那头悦耳的铃声悠扬响起,小溪一本正经地等着接听。可是听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劲,疑惑地回头,果然仲名在身后躲着呢!手里还攥着铃声大作的手机,帅气的脸上强忍着呼之欲出的笑意。 被她发现,他终于开心地开怀大笑,“哈哈哈!我一直在车站那儿等你,结果你一下车,眼睛只知道看着大榕树,还东张西望,就是没有看背后,其实我一直跟在你后面,你都没有发现!哎哟,笑死我了!” 他笑不可抑,扶着椅背深深弯下腰去,惹得路过的人都忍不住笑着看他。 被他狂笑的样子逗乐,小溪也好笑地站起来。眼角不经意地扫到一个走近的人影,她无意地瞥一眼,全身的血立即都涌到了脸上。 天哪!是他!他怎么也会来?怎么会? 仲名已经直起腰来,注意到小溪突然僵硬的脸色,当即拍拍大哥的肩膀,“来,老哥,介绍一下,这是我最新结拜的干姐,也就是你的干妹妹,以后大家就是一家人了,所以你不要再摆出一张棺材脸吓唬人家了。” “……”她什么时候成了他的结拜干姐了? 仲名转过身来,一脸温柔地轻轻拍小溪的头,“干姐你不要害怕,我哥虽然是棺材脸,其实有着豆腐的心胸。本来呢,我是想就咱们两人逛植物园的,可是考虑到我还年轻,孤男寡女有所不便,万一给狗仔队拍到,给我未来的梦中情人看见,会严重影响我娶老婆的。所以我只好邀请我哥出山,充当我的护花使者。” 仲名的独角戏唱作俱佳,小溪忍不住笑。她假装随意地看了张仲仁一眼,他虽然没有笑,可是看着仲名的表情却很温和,看来他很喜欢这个活泼的弟弟。 仲名买了票,三人通过植物园的大门。仲名和小溪走在前面,一路上,只听仲名海阔天空地闲扯,张仲仁不声不响地跟在后面。 虽然他没有动静,小溪却无时无刻没有感受他的存在。身为大企业的领导,他平日一定很忙,无暇休息。护花使者只是仲名的托辞,他的真正用意是想让大哥轻松一下吧? “你渴吗?”走到半路上,仲名突然问小溪。 “不渴。” “我渴了。”他宣布。他一直在叽里呱啦废话不停,不渴才怪呢。他回头看着张仲仁,“哥,我去买水,你们不用在这里等我,直接去碧波湖等我吧。” “哎——”小溪慌了。 让她单独和张仲仁在一起?她都理不清此刻的感觉,好像很乱、很紧张,可是又有种说不清的心情在里面。 “放心,我已经很大了,不会再迷路了!”不等小溪再有异议,仲名大咧咧地挥挥手,一溜烟跑得不见人影。 这下可是刀架在脖子上,不想在一起也得在一起了。她无奈地看一眼一直没有说话的张仲仁,正巧他也在看她,默默打量的眼神,让她的心一下乱起来,仿佛被风吹皱的水纹,慌慌张张地弥漫开,不知要往何处去。 “走吧。” 他好像没有不高兴,或许他贵人事多,早已经忘了那天她出言不逊的事,所以并没有生她的气,也就不讨厌她吧?小溪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我这个弟弟很调皮,很让你头痛吧?”出乎意料的,他第二次开口。 “不,哪里,我觉得他很好。”她急忙回答,气息因为慌乱而稍显急促。 “你常来这里吗?” “嗯。我很喜欢这里,很美。”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这样紧张,声音都在发抖。 他突然语出惊人:“我长得很丑吗?” 完了!他这么问,一定是她哪里说错话了! 小溪的第一感觉是血液凝固了,好半天才开始缓缓流动,她费力地吐出一个字:“不!” “那你为什么这么紧张?我还以为是我丑得让你喘不过气来。”他的眼中闪过一抹嘲讽,却蕴涵了善意。 “对不起。”小溪这才慢慢放下一直悬在喉咙的心,缓缓松一口气,鼓起勇气迎视他的目光,微微一笑。 他的眼神好奇怪,凝视着她他好像在找寻着什么。她迷惑不解,他却移开视线,瞳孔底处凝结了些许阴郁。 “你有点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他淡淡解释。 “是吗?”她的心动了一下。这是否就是她面试成功的原因?所以他一开始应该对她是有好感的喽!她的脚步轻健不少。 少了吵闹的仲名,气氛冷清好多,可是小溪宁可如此。他们这样,像不像那些在公园里发展恋情的情侣呢?这个想法,令她的内心悄悄漫开丝丝的甜蜜。 虽然鲜花盛放的季节已过,园中的角角落落还是精心布置了不少花坛。芳香可爱的玫瑰、风姿绰约的月季、五颜六色的三色堇、金黄娇艳的大丽菊等等。明媚的阳光下,处处鸟语花香,蜜蜂蝴蝶翩翩起舞,一派快乐祥和的美好氛围。 渐渐地她从最初的害怕和羞怯,到心里不断有温暖、迷醉、快乐的东西涌出,差点把她淹没了。 她略略落后半步,幸福地偷看他,眼神却如同一只受惊的小鹿,随时准备逃跑,以免被他发现丢脸。 在他的身上,散发着一种令人难解的冷漠。不过,在很多人的眼里,这样的他反而更有一股说不出的魅力。他的嘴唇很好看,轮廓清晰,有一种坚定的神态。更美的是他的眼睛,聪敏、冷淡、无情,只有具备坚强意志的男人才会拥有这种眼神。 他惟一显现的弱点,是眼中偶尔闪过的一丝疲倦神色。他应该很累吧?她在公司就听说他是个工作狂,常常加班到深夜,虽然他根本不必这样做。 他真的需要好好放松心情,可是他却排斥着这个明媚的世界,无动于衷地打量着四周,仿佛一切与他无关。他是这个花香鸟语、日丽风和乐园的匆匆过客,不想涉入,只在栅栏外远观。 早就察觉有一道视线一直流连在自己身上,张仲仁突然侧过头去抓她的眼睛。小溪猝不及防,两人的眼神撞到一起。 她慌忙垂下眼帘,失措的神色像是要从他的面前藏起什么。张仲仁收回视线,有点诧异。 他是那样聪明,可能发觉了什么。可是他一句话也没有说,更没有像小溪暗暗担心的那样出言嘲讽。他依旧面无表情,和她并肩缓步朝前走去,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接近湖心的地方浮着几朵早开的白色睡莲花,仿佛豆蔻年华的少女,含羞又骄傲地绽放于水面。绕着湖岸,稀疏有致地种植了一些水生植物。纤长的水草油光碧绿、水色十足,令人赏心悦目。 张仲仁远远地凝望着湖心,那儿有一只灰色的小鸟,从平静的水面掠过又飞起,划出涟漪,一圈一圈地荡漾开去。 很久很久没有来这里了,这个地方和以前相比,整齐了很多,可是大致的景观还是没有改变。记得最后一次来的那天,时令已是深秋,湖面飘零着几片枯黄的落叶,天气很冷很冷。那时他曾注视着寒碧的湖水,想着如果躺在这湖底,是否就会有了永恒的解月兑…… 他微微侧头看了小溪一眼。 静静坐在他身旁的她,没有发现他心底的那些可怕活动,只是单纯地欣赏着湖边的风景。她的唇角含着一抹微笑,宛如那湖中的睡莲一般安静温柔,有一种穿越古老的贤淑。 他突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感动,时间在她的身上放慢了脚步,在她纯真淡然的眼中,烟尘世俗、滚滚红尘都十分遥远。由于对名利的看淡,即使失去,她也不会斤斤计较,一派云淡风轻的恬然风情。这个认知令他非常新奇,却有一种久违的轻松感觉。 注意到他的眼神,小溪迎着他的目光,温柔地笑一笑,却又在他一直的凝视下,羞怯地垂下头。 是他发现什么了吗?为什么他一直用一种若有所思的眼光看着她?她的心里像装了一头顽皮的小鹿,“咚咚”地蹦来跳去,又好像有十五只吊桶,七上八下。 仲名到底去哪里了?祈祷他快快回来。不然这样的气氛太尴尬了! 靶到上衣中手机在震动,张仲仁不慌不忙地掏出接听,没有回避小溪。 天空蓝得透明,轻风徐来,湖水泛起粼粼波光,搅乱了水中白云的影子,如同此刻她被拨乱得不知所措的心情。 “我们走吧。”张仲仁收起手机。 小溪乖乖地跟着他站起来,“不等仲名了吗?” “他让我们去听雨亭等他。” “听雨亭?” 听雨亭在植物园西门的印月湖畔,他们现在的位置却是东门,去那里还得穿过山脚下的树林。仲名到底在搞什么鬼?小溪不由拧起长眉。 “他让我们慢点过去,最好一两个小时之后再和他会合。因为他现在正和一个‘沉鱼落雁’在一起,正如火如荼、如胶似漆,害怕我们去打搅。”张仲仁忠实地转述弟弟的话。这是他和小溪单独在一起以来,说得最长的一句话。 小溪无声地笑笑,思绪还停留在刚才的疑问里。 这个仲名,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是他约的她,却从一开始,就丢下她和张仲仁在一起,好像千方百计要撮合他俩似的。 不、不可能。她下意识地摇摇头,像是要去除脑中这个荒谬的想法。怎么可能呢?他这样做实在没有理由,毕竟他们才刚刚认识。而且,他和她,张仲仁与田小溪,怎么看都像是两个星球的人,现实的距离遥不可及。 她只是一个平平常常的女孩,简单又朴素。惟一可能与众不同的地方,就是她比大多数的女孩更喜欢看书、言语更温柔、举止更安静罢了。而这些,在有的朋友眼里,还被认为是单调无趣。 在他的眼里,她是否也是一个缺乏情调的女孩?从他的服饰品味就可以看出,他是个眼高于项的男人。他喜欢的女人,应该是那种身材高挑、气质优雅、巧笑嫣然的高贵女子。 她突然觉得胸口发闷,一口气堵上心头,噎得她的眼泪都要掉出来。她缓缓、缓缓地吸一口长气,强压下那种如针刺般的心痛感觉。 真傻,她有什么资格吃醋?她这样普通的女孩,能够和他静静地在一起,她就该心满意足,别无所求了。 就这样两人在植物园里悠悠漫步,没有什么话,简直就像结婚多年的老夫老妻,一个眼神足矣。她发现当她的注意力被某棵花草强烈吸引而忘记挪动脚步时,他就静候一边,默默地看着她,并不催促,他其实也是很体贴的男人呀!她的血管里涌动着一阵阵的快乐,第一次发现初夏阳光下的植物园,竟是如此之美。 突然前面响起喧天的激烈音乐,随即一道发光的水柱拔地而起,泼泼洒洒直冲蓝天,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美丽的莹白光芒。周围两圈稍矮的水柱甘当舞台上的配角,随着音乐微微摆动着。 很多人欢叫着冲进水里打闹嬉戏,有欢天喜地的小孩,也有玩心大起的成人,但还是以和小溪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居多,三五成群的朋友或是成双结对的情侣在水里尖叫嬉闹着。 如果不是陪着他,小溪现在一定也是这里面的一员吧?她毕竟还很年轻,举止有时候还带着孩子气。 “你去玩吧,我在这里等你。” 小溪微讶地看着他,他坐在音乐喷泉广场的看台上,凝视着她。他的眼里似乎有着很多说不清的东西。 “不。”她突然站起来。他的口气像是一个年纪很大的长辈,或者他只是把她当成小孩子了?她不喜欢他这样,“我们走吧。” 他发现无法拒绝她温柔的语调,没有异议地跟着她,将这个过于喧闹的地方抛在身后。 花渐渐稀少,灌木开始随处可见。穿过这片树林,前面就是印月湖。越往前走,树木愈加繁密,浓荫的叶隙漏下斑斑点点的光圈,四周悄无人语,只有头顶上偶尔会传来鸟儿的鸣叫和扇动翅膀的声音,如同梦幻之境。 地上铺着柔软细密的绿草,踩在脚下,犹如走在厚软的地毯上。在下午特有的宁静中无言地漫步,这片芳草萋萋的小山坡仿佛在静悄悄地聆听着他们的足音。她觉得她滚烫的脚步都能将脚下的碧草踩得焦黄。 “歇一下吧。”快要走出树林的时候,张仲仁突然开口。 他注意到小溪的鼻尖已经沁出细小的汗珠,呼吸也开始喘急。虽然她尽力掩饰,还是露出疲惫的神色。他们已经连续步行一个小时了。 真是个倔强的小丫头,明明累得快无法支撑,却不肯主动开口请求片刻的休息。 “好啊。”小溪真的很累了,闻言求之不得。 两人在草地上坐下,相距不远。张仲仁很随便地往后一倒,躺在草地上。她也慢慢仰躺在柔软的草上,双手枕着头,偷偷看着他,他合着眼睛,像是打算小睡片刻。 看了一会儿,他的睫毛微微动了动,好似要睁开眼睛。小溪慌忙回过脸,假装一直仰望着头顶的天空。 风悠悠地浮在树尖上,日光在云间流淌,喜欢的人就在身边,她的心头缭绕着欢喜的甜蜜,放松心情的同时,一阵惬意的疲乏从双足漫向全身,她的唇角扬起微笑,慢慢地合上眼眸。 张仲仁缓缓睁开双瞳。 天气很热,这里却是如此清凉,如此宁静。 树木挺拔,宽大的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摆动;树隙间,深蓝色的天空瑰丽而深远,偶尔飘过几朵美丽的洁白云朵。 恍惚中,漫长的生活就像这蓝天一般缓慢转动。这种时刻,让人轻易想到永远。 永远?他的心悚然一惊,他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个词?曾几何时,他的字典里就删掉了这个虚伪的字眼,为什么今天…… 他慢慢转过头,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那张熟悉的脸庞挨着大地,熟睡的脸颊犹如温香的蔷薇,嘴角含着稚气的笑意,那样的满足,仿佛拥有了整个世界。 凝视良久,他突然发觉自己竟然在微笑!好久好久没有体会到这种放松的心情了。这几年来,他一直像是戴着一个假面具,不得不掩饰着自己。然而在她面前,在这个纯洁、天真的小女孩面前,他才发现这个面具竟是如此沉重,已经到了让他疲惫不堪的地步! 他知道今天所有的一切都是仲名刻意的安排,意有所图。一开始他确实很不悦,根本不想再见这个叫田小溪的女孩。可是相处不久,他就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有很多地方和别人不一样,丝毫没有心机、含蓄温婉、清凉自然,不知不觉,空气中都布满了湿润和安心的味道。 自己被双眼所蒙蔽忽略的事情,作为旁观者的仲名却在一开始就注意到了。 或许这真的是一个可以改变他的女孩,改变他过去枯燥乏味的生活,改变他长久以来单调、厌烦、倦怠、麻木还有绝望的心情。 何况事情会很好办的,因为她喜欢他,不是吗?他在商场风云这么多年,阅人无数,何况她这个青涩的女敕苹果。 在他注视下她敛眸羞避的刹那,在她抬头望着他盈盈一笑的瞬间,他就发现了,她的眼睛里,埋藏着她对他不敢言说,不能言说的爱与温柔。 朦胧中,觉得脸上好痒,小溪皱皱眉,眼睛也懒得睁,只顺手在脸上抓一抓,继续好睡。可是不一会儿,那痒痒的感觉又回来了,如此三番五次,小溪不得不睁开困乏的双眸,张仲仁的身影顿时映入眼帘,手中还捏着一根草梗——怪不得一直这么痒。 “再不起来,天就要黑了。” 小溪吃了一惊,慌忙转头看看四周,天色已近黄昏。她竟睡了那么久吗?为什么他不叫醒她,而是放任她一直沉眠呢?而他,又这样看了她多久? “走吧。”张仲仁站起来,伸出一只手,眼睛里好像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微微扬起唇角,像在微笑。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对她笑的样子吧?小溪竟被这不寻常的笑容所迷惑,不自觉伸出手,轻轻放进他的手心,一股轻微的麻酥酥的振荡感立即从手指一直窜进了心里。 他顺手一拉,将她从地上拽起。 “我已经给仲名打过电话,他现在正在那边等我们。” “嗯。”她收回手,低头拍拍身上看不见的尘土。 天!仲名会怎么想她?和他大哥一起游园,她居然失态地在草地上睡着了!而他呢?他又会如何看待她? 她鼓起勇气抬头瞥他一眼,他并没有生气,这是肯定的。因为他的眼中有股深意,微笑不语,脸上的表情难以捉模。 初夏的黄昏,天边的晚霞流光溢彩,地上浓荫满枝的树木被夕阳涂抹得异常美丽。而那白天碧玉般的印月湖,此刻倒映着天空的流彩,奇诡而绚丽。湖边种植了一大片五彩缤纷的玫瑰,紫红、浅粉、雪白、深红,都绽放着自信的笑脸,生机勃勃,让人眼花缭乱。 他们就站在这玫瑰园中等待着又不知跑到哪里的仲名。 玫瑰、爱情,爱情、玫瑰,为什么这奔放的玫瑰却象征着那谜一般难以捉模的爱情呢? 小溪沉吟着,猛一抬头,发现张仲仁正站在不远处,目光越过花丛向她投来。顿觉心思被看穿,她的脸颊忽然热辣了,幸而晚霞下灿烂的花色掩饰了她微红的面色。 她羞怯地垂下眼眸,那一大片晃得人头晕目眩的玫瑰花,灿然绽放,原来花朵的颜色也能醉人! “喂!”仲名高声招呼,飞一般从远处奔过来,“不好意思,来迟了!” 小溪的脸还是红彤彤的,娇羞无比,害怕仲名看见奇怪追问,她掩饰地转身先走一步。 眼尖的仲名却早就注意到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一脸坏笑,迫不及待地拉住张仲仁的胳膊低声询问:“如何?” “什么如何?”张仲仁反问。 仲名急了,“你少装了,我是问你战果如何!” 张仲仁没有回答,但是他微笑着,好像在想着一件十分愉快的事。 第三章 午餐时间,小溪还没有走出写字间,就被仲名鞠躬赔笑、死缠烂打,一定要她陪他出去吃——麦当劳! 众目睽睽之下,她不好意思和他拉拉扯扯,无可奈何只有依从他。他是看准了她温厚的性格,知道在大家面前,她做不出让他下不来台的尴尬事情。这个鬼机灵的家伙! “你不高兴?”如愿以偿坐在明亮干净的麦当劳里,仲名笑眯眯地明知故问。 “你还好意思问!”小溪真的有点生气。 平常一到吃饭时间,同事们个个跑得比饿死鬼还快,转眼间便如风卷残云,走得干干净净。可是瞧瞧刚才,即使闭着眼睛随便一模,都能抓到一堆滚动的眼球! 仲名现在每天有事无事都要到企划部走两趟。小溪相信关于他俩的谣言一定传得满天飞。她虽然挺欢迎仲名来访,活泼一下枯燥的工作气氛。但却很不希望别人误会他们之间的关系,尤其传到张仲仁的耳朵里。 “下不为例、下不为例!”话虽如此,那淘气的眼睛却笑得毫无悔改之意。 “哼!”小溪将手中的汉堡当成仲名,气鼓鼓地用力咬了一大口。 仲名一口可乐一口汉堡,一口汉堡一口可乐,眼睛直在小溪脸上打转,看起来像是又有什么阴谋。 小溪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只有放下正要喝的饮料,无可奈何地看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就尽避说吧,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仲名“噗嗤”一笑,满口的食物差点喷出来,“知我者,小溪也!那个……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一句话,你喜欢我大哥吗?” 天哪!他为什么这么问?是他发现了她的秘密吗? 小溪觉得脸上的血管全在呼呼直冒热血。她垂下眼帘,机械地往薯条上涂抹番茄酱,“我认为他非常出色,是个很不错的上司。”连声音都像是呆板的机器人。 “我不是在搞民意调查。我只是想知道就你个人而言,你喜欢他吗?” 小溪没有停手,心慌地抹完一根又抹一根,好像有谁逼她似的。 “我认为他很好。”所以我很喜欢。她偷偷在心里加上一句。 “哎!”这个回答虽然差强人意,但也足够。仲名慢慢靠在椅背上,做出深思的表情,“我真搞不懂,我问过每个我认识的女人,她们都觉得大哥很不错。可是为什么只有她不喜欢大哥呢?” 小溪的心突然拎到耳膜上,“咚咚”的跳声清晰而且高速。她的手不自觉停下来,看着仲名,“她?” “我大哥的未婚妻。”仲名状似无心地随口解释。 小溪脸上的血液退潮一样迅速退了下去。她垂下眼帘,听见自己的声音传出来,遥远而空洞:“未婚妻?” 巨大的失望仿佛遮天的黑布霎时将她明亮的世界蒙得昏天黑地,她突然觉得地转天摇,一阵猛烈的昏眩。 她真笨!她早该想到凭他的年龄家世,即使没有结婚,也至少有女朋友了——不、不该这样想,这一切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她只是他无数下属中最普通的一个,有什么资格吃醋,真是好笑! 她拼命宽慰自己,可是、可是为什么她的心还是这样疼呢?像是有无数根寒光凛凛的钢针深深地扎在里面,痛不可忍! 仲名虽然表面总是给人马马虎虎的感觉,可是此刻那锐利的眼神和张仲仁如出一辙。 他刚才的话确实是别有用心地拭探,没想到结果比他预料的还要好。小溪的脸色很难看,青一阵、白一阵,看来她也落入“少女杀手”的陷阱,而且陷得很深!这样事情就更好办了。 “以前的。”仲名慢悠悠地补充,“从那以后大哥一直都是一个人。” “是吗?他们怎么会分手的?吵架了?” 小溪竭力想笑着装出无所谓的样子,可是面部的肌肉很不听话地抽动着。她不敢看仲名,瞪着桌上的薯条问。薯条在透过玻璃窗的阳光照射下,闪着番茄酱诱人的褐色光芒,她却根本就没有认出她看的是什么东西。 他有过一个未婚妻,他爱过这个女人吗?还爱着她吗?是因为忘不了她所以才一直单身吗?她又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该死,她的心怎么跳得这么快?! “这个说来就话长了。”仲名抓抓头发,有点难以启齿,“都过去好多年了。以前我家隔壁有一户人家,和我家关系很好,他家有个女儿,比大哥小两岁,小时候常在一起玩。我妈和她妈就常开玩笑,说要结亲家,把她许配给大哥。结果后来弄假成真,在她二十一岁,我哥二十三那年订了婚。结果没几天……她,就和别的男人跑了。” 仲名似乎也不愿回想当年的往事,眉头一直紧紧皱着。 “为什么?是嫌你大哥不够好吗?!”难过的心情一扫而空,取代的是为张仲仁打抱不平的愤怒! 她激烈的反应令仲名微笑了,平常她给他的印象总是小兔子般的温柔,还有些怯懦,惟恐得罪别人。 他答非所问:“带她走的那个男人是我二哥。” 燃烧的怒焰顿时被这句横空降下的话压得有些不稳,小溪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你的二哥?你们是三兄弟?” “是啊,我还有一个二哥,我们尽力遗忘的二哥。”仲名苦笑,“总之,她和大哥摊牌后,立即跟二哥去了美国。六年了,他们一直没有回来过,他们也知道这件事情给大哥造成了多大伤害。大哥以前很开朗的,常常带我出去玩,可是从那以后,我几乎都没有看他笑过……”他的头耷拉下来,语调悒郁。 小溪低头看着桌子,突然觉得好想哭。她并不是多愁善感的女孩,可是现在不知为何,她就是想流泪,觉得自己一定要哭出来心里才会好受一点。 一个是最喜欢的女人,一个是同胞的兄弟,他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们,他们却勾结在一起狠狠地背叛了他…… 一滴晶莹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接二连三,更多不听话的泪水纷纷坠落。 “哎呀!”仲名手忙脚乱了,他还从来没有把女孩弄哭过呢,“都是我不好,吃饱了撑着给你讲这个。事情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其实大家都忘得差不多了,我真是多嘴!你别哭了,你一哭,我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小溪硬是逼回自己的眼泪,想找纸巾却想起包还在公司。她用手指抿去睫毛上残余的泪珠,勉强笑笑,“没事。怪我的泪腺太发达,让你见笑了。” 仲名从兜里掏出手帕递给她,直勾勾盯了她很久,叹了口气,“我希望我没有看错。” “什么?”小溪用纸巾仔细擦去脸上泪水的痕迹。回公司时,可千万不能被那些三姑六婆们发现,否则又得被嚼舌头了。 “我希望你能够成为我的大嫂。” 手一下停滞在脸上,半晌,小溪气若游丝,“……什……么?” 仲名一贯浮在脸上的顽皮笑容早已烟消云散,看着小溪,他的眼睛非常认真,“我希望你能做我的大嫂,做我大哥的妻子!” 长久长久的沉默,周围孩子们的喧哗、情侣们的打闹似乎都如电影的背景音乐般渐渐黯淡下去,清晰的只有仲名回响的话语。 小溪困难地张口:“为什么?” “因为你是大哥迄今为止最喜欢的女孩。说实话,那天拉你去植物园是我故意安排的。我想知道大哥对你的感觉到底如何,结果比我想象的还好。”仲名注意着她的脸色,“真的,虽然他可能没有表示出来,可是自从认识你,他的心情就和以前不一样,开心了很多。” 她猛然想起那天张仲仁曾提过她像他以前的一个朋友,是否和此有关? “你是一个很特别的女孩。今天我是特地叫你出来,好尽快把大哥这段历史告诉你,让你能够了解他、理解他、多陪陪他。大哥实际上是个很痴情的人,那个女人又是他的初恋,他把所有的感情都放在她身上,所以那件事对他打击很大。已经六年了,他都还一直摆月兑不掉这个阴影,因为他的心太苦了。所以……”仲名轻轻握住她放在桌子上的手,“如果你都不行,那么再也没有人能够拯救他了!” 不喜欢他握住她手的感觉,小溪轻轻挣月兑。 她应该相信他的话吗?张仲仁喜欢她?她会麻雀变凤凰成为豪门少女乃女乃?简直像是做梦! 罢才她还因为张仲仁有未婚妻而沮丧若死,现在有了亲近他的机会,她反而迟疑退缩起来。 “我、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她随便编了个理由。她实在没有心理准备接受这个从天而降的大惊喜。 “你当然没有。”一抹有趣的笑意在仲名的眼睛里跳跃着,“这一点我早就问过企划部的同事了。再说你的眼睛简直不能从我大哥身上移开,不是吗?” 原来心事早就被人看穿了,她还像笨蛋鸵鸟一样愚蠢地百般掩饰!小溪的脸红得像在开水里浸过,窘得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沉默片刻,她咬着唇,嗫嚅地说出一直在心中盘旋不去的阴影,“你能告诉我……她,长得美吗?请你对我说实话!” 仲名望着她,眼神有点古怪,良久,“如果我是我大哥,我绝对会选择你。” 落日西坠,彩霞满天。小溪慢慢地在路上走着。 街道很整洁,路边种植着高大的广玉兰。正是初夏时节,浓绿的叶子点缀着白色的单瓣大花,分外清爽悦目。走在树下,晚风徐来,香气馥郁,真是一种绝妙的享受。 小溪最爱一天的这个时候。下班了,慢慢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可以什么都想,也可以什么都不想,能随心所欲! 仲名的话不期然地跃上心头。她真的能成为张仲仁的妻子吗?做梦、做梦,好像在做梦!怎么可能呢?别人介绍自己的时候会问:这位是张夫人,还是张太太?嗯,好奇怪的称呼! 再说,怎么看自己都不像是能在宴会上周旋顾盼的大方人物,侈糜奢华、宝气珠光,好像距离自己有十万八千里。唉,那种场合,也许别人会误认为自己是女仆呢! 猛然她“噗哧”一笑,顾不得擦肩而过的人诧异地扭头看她。如果自己真的嫁给他,田恬还会要自己妹夫的宝贵签名吗? 突然身后响起刺耳的喇叭声,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回头,芳心立即不受控制地一振。 她看到刚才还在思念中的张仲仁,竟然就这样意外地出现在她的身旁,倾身将副座边的车门打开,示意她上车。 是巧合吗?仲名刚对她说过他喜欢她,她还没有作好心里准备,他就已经开始接近她? 她无措地看看他,再望望后面接踵的车流。正是下班的高峰期,后面的车已经开始不耐烦地按喇叭了。她涨红了脸,只好匆匆坐进车内。 “张总。”她怯怯地招呼。 车内的空间很狭小,她和他挨得好近,有一种无法逃避的亲密感觉,她的脑中又开始昏乱。她还没有理清自己的心绪,可是,就在这不断似是而非的接近下,她会越来越迷失自己,到时她还能全身而退吗? 他瞥她一眼,简洁地命令:“系上安全带。” “啊?哦!”很小的一件事,她竟然手忙脚乱,半天没有扣上去。 她太紧张,已经急得要冒汗了。他对她竟有如此大的影响力?张仲仁默默伸出手,包住她颤抖的双手,将安全带牢牢地扣在她上。 “好了。”他更像是在告诉自己。轻轻地松开手,转而握住坚硬的方向盘,可是刚才那软滑的触感却怎么也无法在记忆中消除。 小溪还处在刚才的震惊中没有恢复。她怎么也想不到,他会突然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真大,干燥、有力、温暖。这样的手,是很多女孩喜欢拉住的手,能给她们安全感的手。 她静静地将视线投向窗外。初夏的傍晚,已经有很多人出来散步乘凉。她远远看到一对情侣紧紧相拥在路旁宽叶白花的玉兰树下,仿佛就会这样拥到地老天荒。车子驶近又行远,那对情侣便被抛在身后,像爱情电影的画面一般消散而过。 他只是顺便路过、顺手帮她的忙而已,她如果多想,是在亵渎他的好心;仲名爱兄心切,也许一厢情愿地误会了他对她的关心。她这样悄悄告诉自己。细长的手指轻轻划过手背,她反复摩挲着,那上面有他留下的气息。 等红灯的时候,小溪小心叮嘱:“待会儿请向右拐,那边是我家方向。” 绿灯亮了。张仲仁发动车子,却是一直直开。 小溪愣了,“那个……张总,右边才是我家……” “我知道。”张仲仁冷静地打断,“你不是刚下班还没吃饭吗?我也没有。我知道一家饭店不错,正好一起去。” “可是、可是……”小溪说不下去了。 那天从植物园出来,大家也在一起吃过饭,可是当时有仲名,气氛自然不拘束。然而现在只有他们两人,这是否真的表明他是在追求她? “难道你家是有人在等你?”看着后视镜里她垂下眼帘犹疑的神色,他的眼中稍纵即逝,掠过一抹阴寒的冷意。 “嗯?没有。”她吓了一跳,不懂他的口气为什么会突然变冷。 “哦!”他不满足这样简单的回答,他要她亲口承认,“我还以为你家里有男朋友等着,那我就不好意思麻烦你陪我了。” “不……我没有男朋友……我一直一个人租房子住。”不管他俩的关系如何发展,她就是不希望他误会她,尤其误会她有男朋友。 这才是他想要的答案,他的唇边勾起一道深不可测的笑意。是高超的猎人对走向陷阱的最美丽的动物,势在必得的笑意。 自从那年的耻辱之后,他就对自己发誓,从此只要是他看上眼的东西,绝不允许自己失手,更绝不再让别人抢走,无论是财富还是女人。即使不择手段,他也绝对要弄到手,而且肯定如此。 这个叫田小溪的女孩当然不会例外。 “到了。”他停车在一家日式料理店前。她古典的温婉气质和这里清净的氛围很适合。 打开车门,日本扬琴叮叮咚咚的悦耳旋律便飘入耳中。日式红灯笼,格子拉门,加上门口屈膝迎接的和服侍女,浓郁的异国风情扑鼻而来。 温柔的侍女将他们带到尽头一处安静的房间,待他们坐定,跪在地板上双手递过菜单。小溪完全不懂这些规矩,任凭张仲仁熟门熟路地一一搭配点完。 很快,侍女端上晚餐。古朴精致的漆盘里,碧绿的是生菜、女敕黄的是黄瓜、通红的是番茄,其他诸如鱼片、紫苏、酱料等等,色泽缤纷却又清爽,让人食欲大振。 “开动吧。”张仲仁将鱼片调好酱料,放在碗里递给小溪。 “啊?谢谢!”小溪赶紧接过,用筷子夹起轻轻咬了一口,虽然略有点腥,但是爽滑香软,非常有味道。 “真的很好吃!”她清澈的眼睛里泛起鲜花一样的微笑,很满足的表情。 张仲仁的眼底扬起一丝浓郁。他想,其实排除其他因素,他还是挺喜欢这个女孩。至少,他是真的喜欢上了她纯净的微笑。 “我很高兴我挑对了地方。你一定要大吃一顿,不是每天都有敲诈我的机会。” 他的口气很轻松,不像平日在公司那般冷淡,有着疏离的冷漠。这个温和的表情,除了对仲名,就是她才能看见的。 “嗯。”她真笨,对他的幽默她连怎样应酬都不知道,只好简单地低头一笑,继续慢慢品味他给她调好味道的生鱼片。 “其实这是替仲名赔罪。他说今天中午把你弄哭了,让我有空就代他向你赔礼道歉。” 小溪手中的筷子停了一下,“哪里……其实是我太娇气……” “因为什么事情?” 小溪不敢看他,筷子快把漆碗里的鱼片碾碎了。 “怎么不能说吗?你们之间的小秘密?” 虽然语气是调侃的,可是似乎有些不悦,她慌忙抬起头,“当然不是!” “哦。”淡淡的,并不相信的样子,却没有追问。 他这个态度让小溪的心一下没底了,觉得不告诉他,她都会有罪恶感,“如果、如果我说了,你能答应我……不生仲名的气吗?” 她吞吞吐吐地请求,偷偷瞄一眼张仲仁,又怯怯地垂下,像个知道自己做错事的小猫咪,很可爱的表情。 微笑像一道阴影掠过他的唇边,“仲名把我们家的银行密码告诉你了?” 小溪要笑又不敢笑,毕竟接下来的话非同小可。她深深吸一口长气,“仲名告诉我……有关……你的事情。” 沉默良久,平静的声音传来:“什么事情?” 其实他已经猜到大概。为了让他摆月兑过去的阴影,利用她和她的善良是最佳方案,仲名迟早会告诉她这件事,只是没想到这小子手脚这样快。 “关于……”小溪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也越来越小,“感情方面。” 又是一阵长久的安静,他的声音波澜不惊:“哦。我还以为他把我小时候的糗事都告诉你了。比如我小时候调皮常挨爸爸打之类。” 小溪怯怯地抬起眼帘,他平静的眼睛犹如一面镜子,反射看到的东西,而谁也不能看到镜子后面的那个世界。 他真的如表面那般不在乎吗? “仲名怎么和你说的?” “他也没有多说,只是说……她,和你的大弟弟一起去了美国,到现在都没有消息。” “是吗?”张仲仁品一口醇冽的清酒,两眼牢牢盯住小溪,“所以你流眼泪了?为我?傻丫头,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都快忘记了。” 小溪默默无语,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很紧很紧,手指的关节都勒得红痛! 他的表情还是淡淡的,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他是如此骄傲的倔强男人,她可以想象当年发生这件事时,他也一定强忍着没有落下一滴眼泪。 可是,他其实还是很在意,在意自己是个被未婚妻和亲弟弟联手欺骗的可悲男人。虽然在人前他一直掩盖得很好,实际上他却根本不能忘记这件事。就像滚烫烙铁留下的印记,永远无法消除一样。 因为她可以感受在他无动于衷的话语下,含有那样深刻的被背叛的愤怒心情,以及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绝望与伤悲。 饼去会被时间冲淡,或者只是沉淀。而沉淀的过去,不管时光流逝多久,只要再次翻开碰触,还是会很疼很疼吧? 她真想起身过去,抱住他搂他在温暖的怀里。告诉他想哭就哭出来,只要他点头,她会一直陪在他的身边,帮他分担一切忧伤。 “你怎么了?”张仲仁凝望着对面的小溪,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好像在努力压抑自己的情感,“你又哭了?” 小溪拼命摇头,可是她哽咽的声音泄露了她无能为力的心事。 “唉,你这个小丫头真是傻得可以。”张仲仁破天荒地微笑着,走到她的身边递给她纸巾,“好啦,别伤心了,不然别人还以为我欺负你了。我都不哭,你流什么泪呢?” 不流泪不代表不伤悲。而且,这种悲伤比看得见的眼泪更加深刻,也更加心如刀割! 小溪努力擦去泪水,“对不起,我太没有控制能力了。可是……”她鼓足勇气,“都已经过去这些年了,你为什么一直不忘记她呢?她那么狠心地把你抛弃,你还对她念念不忘,不是让她更得意吗?” 她狠心把他抛弃?很有意思的说法。还从来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这么讲,即使他的父母也没有。六年来她是第一个,惟一一个。 张仲仁没有说话,可是那镇静而锐利的凝视让小溪不寒而栗,猛然住了口。直到那一刻她才真正明白,原来有的感情,真的可以刻骨铭心;有的人,也是永远不可能被忘记。 第四章 最近小溪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就是每天上下班时,公司里都有很多人怀着极大的兴趣盯着她看。有时候还会有人用胳膊肘捅捅身边的人,对她指指点点。碰到她疑惑的目光,他们就马上收回视线,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而同部门同事们的态度也很不同寻常。如果大家正聚在一起讨论着什么,而她无意闯入时,热火朝天的气氛立即中断,大家搭讪地各自走开。可当她一离开,背后的私语又窃窃响起,伴着低低的笑声,仿佛在传说不堪入耳的奸情。 每逢此时,小溪都特别难过。他们一定以为她一来就臭不要脸勾搭上了又帅又有钱又和气的张仲名。 “小溪!” 说曹操,曹操到。一听见这个兴高采烈的声音,小溪就想赶紧躲。可是这次是在自家大本营企划部门口碰上的,虽然她低头装作没看见,还是很不幸地被拦截下来。 “真巧。”她笑笑,那笑容像害了牙痛。不等他开口。她便先声夺人,“不好意思,我很忙,失陪了。” “等一下!”仲名眼疾手快抓住她的胳膊,“这几天你怎么总躲着我?” 有几只耳朵立即竖得很高,小溪又着急又无奈,徒劳地想推开他,“哪有呀。这几天真的很忙,你又不是不知道。拜托你让我走吧,我还要工作呢!” “你不和我说清楚,我就不让你走。”仲名固执起来比驴子还倔。 包多人的眼睛向这边飞过来。小溪急得暗暗跺脚,“你到底要我讲什么?” 仲名顺着她的目光回头望去,那些眼珠立即全部低下去。本来一片白白的睑庞迅速变成一堆埋头工作的黑色头发。他收回视线看着小溪,“你在意有人说我们的闲话?” 真是反应迟钝!小溪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人言可畏,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是赫赫有名的张少爷,你当然无所谓,我这个小职员可还要在这里混下去!” “这就是你这几天一直躲着我的理由?”仲名的表情一下变得如释重负,脸上也泛起惯常的顽皮笑容,“害我担心死了!你不理我,大哥这两天心情也不好,又不肯告诉我和你到底怎样了,我还以为是因为你们俩又吵架了。” 心情不好?小溪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双眸垂下,避开仲名的视线。 仲名烦恼地挠挠头发,“唉!真不知道大哥又是怎么了?眉头又皱起来了!自从认识你,他明明快乐好多——只有盼望你尽量抽空多陪陪他,帮他解闷了。” 多陪陪他?也许以后再也不会有机会了。自从那晚她说错话,他就再也没有找过她。这几天她的身心真是饱受折磨,思念、悔恨、理替在她的内心挣扎。 有多少次,她真想直接跑到他的面前去道歉、去认错,只要他能对她笑一笑,她就觉得世界又重新洒满了阳光。可是一旦冷静下来,她就会用他那天的锐利眼神刺激自己,告诉自己不能痴心妄想。 六年来,他身边的女人一定多如过江之鲤,他竟然都一直没有忘记那个女人。而她,大千世界的一个普通女孩,既不美丽,也无魅力,又有什么本事能让他忘记她呢? 可是看到仲名满眼的期待,小溪一肚子的话顿时不知从何说起,众目睽睽之下,只能暂且先点头,“我会的。” “谢谢你!”仲名真的很感激她。 好不容易打发走他,小溪刚踏进写字间,吴蓉就迎过来,脸上的笑容搀着些微同情,“淑姐让你立即去找她。” 丙然!仲名真是害死她了。小溪在心里叹气,无可奈何地走到主管办公室外,轻轻敲敲门。 “进来。” 小溪推门进去。王淑贞正在桌上写字,没有停笔,只是抬头瞄她一眼。 小溪感觉在那不动声色的打量下,有一把刀子在剥着自己的脸,直觉生疼。她下意识地移开视线,预感接下来的时间将会很不好过。 “站着干什么?坐吧。”王淑贞的口气总是透着和气,只有熟知她的下属才明白她和气后面精明多疑的真面目。 “谢谢。”小溪端正地坐下,眼睛看着自己规规矩矩放在膝头的手。心想如果自己带上脚镣,活月兑月兑就是受审的犯人。 迅速签完名,王淑贞将面前的文件往旁边一推,看着小溪,“怎么样?你来了有半个多月吧?还适应吧?” 小溪扯出礼貌的微笑,“还好。” “哟!还好呀,我还以为你会说很好呢。”王淑贞轻快地说道。 小溪的心猛地跳一下,迅速抬起眼帘,王淑贞嘴角含着微笑,面色很平静。小溪懂得她这句听起来像是玩笑的话,却非像表面那样轻松,可以一笑置之。 “这些天,同事们都有热心帮助你吗?” “是的。” “你有没有嫌烦?” 小溪很吃惊,“怎么会呢?” 王淑贞笑一笑,暂时没有回答。她慢慢靠在椅背上,继续用那种小溪很讨厌的研究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她,“我也不知道这是否是你的心里话,可是我听说你私下里有抱怨,什么一会儿让你整理资料、一会儿又要让你到处跑腿,很是委屈你了,还淌眼抹泪的……” 小溪的心像被放进冰窑里,猛然寒到极点!她蓦然想起一个人,是那个人在背后搞的鬼吗?她的笑容分明那样亲切。可是如果不是,这些似曾相识的话,明明只听她一个人说起过! “其实每个人都是从新人过来的。你所经历的事,我也全碰到过。可是我从来没有抱怨,总是努力干好每一项派下来的工作,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我可以很自豪地说这些年来我问心无愧,不是我王淑贞靠什么脸蛋,私人关系才有现在的地位和成就。” 她娓娓说来,声调没有起伏,仿佛只是简单地陈述一件事实。可是小溪心底的疑团越来越大,越来越重。 她为什么说这些?她最后一句话到底是无心还是有意? 答案很快出来了。 “我听说你本来根本没有被录取,是某天直接找到张总,求他给你安排工作的。”王淑贞将重音放在“求”上,停顿了一会儿,或许是在品味着侮辱小溪的快感,然后继续说,“张总是个很有原则的人。我不知道你究竟拿什么做交换打动了他。可是能让素来把公司利益放在第一的他同意你进公司,我相信年纪轻轻的你一定有着与众不同的本事,很善于抓住机遇。现在更证明我看人的眼光没有错,才几天,又和张仲名打得火热。张仲名到底年轻,比较糊涂,不善分辨是非,可是我还是不能不佩服你的手段过人。虽说每个人都有权利追求更好的生活,旁人不能干涉,可是同为女人,我想奉劝你一句话,做人,要问心无愧,尤其像你们年轻女孩子,要自尊自爱。” 从头到尾,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小溪的脸上,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完全没有感情,冷漠地注视着小溪突然通红的脸、愤怒的脸。 一直过了很久,小溪都无法忘记那个刺心的眼神,那是只有当女人看到为了享受而出卖自己的同类时,才会产生的最轻蔑的、耻笑的、恶毒的冰冷眼神。 ☆☆☆ 天已经很黑了。经理室内没有开灯,只有借助窗外透进来的灯光,给室内一点隐约的光线,大致能够分辨出屋内摆设的家具,和窗边一个模糊的人影。 张仲仁面无表情地远望窗外。这里是黄金地带,几乎所有的高楼上都有巨大的霓虹灯箱,黄昏的幕布一降,它们便前前后后亮起,明明灭灭地闪烁着,有如层层绽放的绚丽花朵。而脚下车如流水,亮着的车灯宛如一条明亮的长龙,热闹非凡。 每天此时他都会在这里静立片刻。只有这个时间纯粹属于他自己。静静地、远远地凝视着远离自己的喧闹。而他,仿佛是身处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你为什么不再找一个,忘记她呢?”那怯懦的话语又回响在耳际。 几天了,他一直没有忘记这句话。真该死!他怎么可能忘了她?这几年来,他哪一分哪一秒忘记过她! 他闭上眼,眼前就会出现她长长的、微卷的睫毛,听他说着话,睫毛还在轻轻颤动,仿佛天使的垌毛。听到有趣的地方,她会格格直笑,笑起来银铃一般的清脆。她还喜欢对他撒娇,拖着语调,带着懒懒的娇憨,知道这样的她,他最无招架之力。 可是现在一切都已不复存在!她此刻正赤身躺在自己最亲爱弟弟的怀里,极尽所能地嘲笑他! 懊死!张仲仁突然重重一拳捶在玻璃上。强化玻璃微微震动,丝毫没有损伤。哼,想看看自己的血都办不到!他还有血吗?这些年他还活着吗?他自己都觉得奇怪! 他滚烫的额头抵住冰冷的玻璃,仿佛想借此冷却自己突然爆发的炽热情感。 时问一分一秒地流逝着,直到淅淅的细雨斜斜地打在落地玻璃窗上,划出长长的白色雨痕。下雨了。他直起身,走出办公室,没有走电梯.沿着楼梯走廊,一层层地绕着下楼。 这是他的老习惯,每当很晚离开,临止之前,他总要到每个楼层巡视一圈。 十多层的楼梯实在太长太长了,而且一楼的警卫室里有闭路电视在监视着每个楼道。或许,这只是他想打发这不得不熬过去生命的一种手段罢了。 每个写字间的灯都已经熄灭。玻璃门内漆黑一片,只有走廊的灯光永远发着寂寞的冷光。张仲仁下到四楼,却诧异地看到企划部的门内,隐隐透出一点光晕。 这么晚了,是谁忘了关灯,还是有人还留在这里加班? 他走到门前,向内张望。 清淡的台灯灯光下,他看见小溪端坐在桌前,聚精会神地看着手中的文件。偶尔,她会慢慢翻动纸张,然后凝眸于书页陷入沉思。那专注的面部轮廓显出一种难以形容的静穆之美。 他静静地看了很久很久,终于轻轻旋开门进去。 “啪!”一声清脆的响声,大灯开了,整个房间立即大为明亮。 正在凝眸深思的小溪吓了一跳,吃惊地抬头朝门口望去,张仲仁颀长的身影立即跃入视线。她慌忙站起来,“张总,晚上好!” “晚上好!”他径直向她走过来,步伐稳定有力。深黑的眼神是莫测的深渊,一旦陷入,逃出绝非易事。 小溪不敢迎视他的眼睛,可是第一眼看见他时那刹那的印象却深深镌刻在心里,更加痛彻肌鼻地再次明白这些天她是多么思念他! 他的举止却很自然,好像他和她之间并没有发生不愉快的事。 “你在加班?”他站在她的身旁,顺手拿起桌上的文档夹。 他靠得太近,近得她都清晰闻到他身上散发的古龙水味,清扬淡然、优雅尊贵,让一切女人不能自已地倾心爱恋。 可是爱上一个爱着别的女人的男人,下场绝对很可悲。因为她们是在赌博,一个危险的游戏,因为赌注是她们的一生。 这是她这几天来,一直在反复慎重思量的一件事。她能陪他赌他们的未来吗?一生的赌注实在太大了,她可是完全输不起的啊。 而且他的心里一直装着另外一个女人,他曾经最接近她,却无法再靠近一步,因为不能拥有,所以在心目中的地位更加无人能及。不管他后来会有过多少个女人,却只有这个女人是他的真爱、是他的一切。 即使如仲名所说,在众多女人当中,他惟独喜欢她,可仅仅是喜欢,不会再进一步。 她该怎么办?她好喜欢他,真的舍不得放弃他。如果他是火,她的命运会是飞蛾吗? 她悄悄后退,拉开她和他过近的距离。他每次都靠得太近,总让她的思绪陷入混乱。 “嗯,不是。我在看以前优秀的创意,借鉴学习,所以忘了时间。” “已经快七点了,这些东西你都可以带回家看。”他合起文件,低头看着她。 “是。”她极力躲避他纠缠的视线。他的眼睛是氤氲的浓雾,她害怕她会在里面迷失方向。 “明天还得一早上班,今天就到此为止,早点回家吧。” “是。”她迅速动手清理桌面。 “你带伞了吗?”他看着她收拾,突然冒出一句。 “没有。”她纳闷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这可糟糕了。外面在下雨——这样吧,我送你回去。”话虽如此,他脸上却丝毫没有显出糟糕的神色,反而好似因为下雨而感到愉悦。 “啊?不用了!”也许她该一个人冷静一会儿,她真的好害怕她的理智会再次崩溃在她只想爱他的情感激流下,“我可以搭计程车回去。很方便的,就不用麻烦你了。” “一点都不会麻烦,我正好也没有事情。而且下雨计程车也不好等,你会淋湿的。” 他是在担心她吗?她的体内一下涌起满满的感动。 “走吧。”他转身大步向门外走去。 真可爱的女孩子,并非一般意义的美丽,而是一种贤淑的气质。在她仰头凝视他时,那双眼眸清澄似水,无言地倒映着他的身影,仿佛要将他镌刻在心里。那样专注宁静的眼神,几乎都能唤醒他体内冷藏已久的深情。 他曾经拥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却又刻骨铭心地失去。而这一回,他绝不允许自己再次失去,他一定要得到这个女孩,他对自己发誓! 他的独断专横让她无奈,也不能反抗,只有匆匆收拾好东西,快步跟出去。 他在门口等她,两人乘电梯下到地下车库。宽大的车库里空空荡荡,他们一直走到他的车旁。他拉开车门,她赧然地坐进去。 他彬彬有礼的绅士举动让她觉得自己好像成了衣香影娉的富家千金,征服了舞会王子的心。可是现实她只不过是得看他脸色吃饭的可怜小职员。 他拉开另一边的车门坐进来,小溪顿时觉得呼吸困难。他的气势实在慑人,做他的妻子,会不会很有压力? 车子驶出地下,开到灯光璀璨的宽阔马路上。雨并不是很大,有些人没有带伞,索性淋着细雨悠然自得地踱着步子。 “真不好意思,又得麻烦你。”沉默片刻,她终于鼓起勇气开口,“你上次请我吃饭,按理说,我应该回请你一次。可是刚才我已经在公司吃过了,只好改天一定请你。” 虽然吃的是饼干,喝的是矿泉水,可是她现在一点都不饿,否则一定会请他。礼尚往来,是父母对她从小就灌输的教育。 他瞥一眼头顶的后视镜,镜中的她眼睛明亮清澈,带着些许不安,可是更加衬托出她温柔和真挚的天性,完全没有经过尘世胭脂糜香的污染。 很善良的女孩,总是为别人着想。太善良的人,基本都会活得很痛苦。因为他们习惯为别人着想,即使这会让自己受伤。 而他是否是在残忍地利用她的善良、无知和轻信,故意接近她,不动声色地诱惑她呢?如果有一天他厌倦了她,他还会多看她一眼吗? “好,一言为定。”或许他是个自私的男人,那又如何?他以前并不自私,可他又得到了什么?“不过,今天,我不光是送你回家,还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他的请求,她无不乐意听命。 “有个朋友过生日,我想送她一件首饰作为礼物。可是我怕我挑选的首饰不合她的意思,所以希望你能陪我一起去买,帮我参谋。” 首饰?那么那个所谓的朋友是个女人,是情人吗?他这样优秀的男人,一定不乏自动送上门的美女。 “其实也不算是我的朋友,她和仲名的关系更好。可是仲名没有空,我只好帮忙。”他敏锐地注意到她蓦然黯淡的脸色,眼里掠过一抹有趣的光芒。 懊相信他的话吗?再说,她可不信他会是个生活简单的男人。 她低下头,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皮包的带子,轻轻开口:“我对首饰一窍不通。” 他却根本不想听她的否定,“没有关系,多一个人就多一份意见。” 他看她一直低着头,顺着视线留意到她玩弄带子的手,白女敕的手指上,那个创可贴格外刺眼。他的眉头不由蹙起,“你的手怎么弄伤了?” 小溪看一眼自己的手,“哦,昨晚切菜,不小心切到手,伤口其实很小。” 因为当时她正在想他,好想好想他,结果就不小心切到手。真的是一个很小很小的伤口,很快就会愈合,甚至不会留下疤痕。可是心中被割开的,名为爱的伤口,何时才能消除? “还疼吗?” “不疼了,早就不疼了。”小溪的眼神更加忧郁几分。如果切破手指就能让他爱上她,她宁可每根指头都伤痕累累。 车子过了两个红灯,拐了几个弯,几分钟后,停在一条繁华的商业街后。 张仲仁带她下车,步行几步,来到一个并不起眼的首饰店前。进去后小溪才发现这家店原来相当不同凡响。 室内的灯光稍暗,布置充满独具匠心的艺术气息。各种风格的首饰:古典含蓄的铂金项链、华丽尊贵的镶钻手镯、异域奔放的碎金嵌钻的大耳环,或者悬在古朴墨色的墙七、或者置于曲落有致的格子架上。在小射灯明亮光线的衬照下,熠熠生辉,璀璨夺目。 小溪在这条华丽的长河中缓缓走动。这里的每一件首饰,都堪称无与伦比的艺术品。不过价格也相当昂贵惊人。很多普通家庭一辈子的积蓄,也许都买不到这里最普通的一条项链。可是瞥到张仲仁波澜不惊的平静脸色,他大概并不在乎花多少钱,或者习惯了花钱让女人开心吧? 不经意地,小溪的视线落到一串珍珠项链上,简单的乳白色。也许是因为没有太醒目的个性,它挂在一个黑色的人造脖子上,被放在偏僻的角落。可是它并不自甘菲薄,葡萄大的珠子颗颗圆润,淡淡地闪着柔和的光泽,散发出温柔宁静的高贵气质,让人想起杜甫的名句: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 小溪忍不住轻轻取起项链。从它的外形和色泽可以看出,这些珍珠都是不可多得的上乘货色。可以想象,佩戴它的女子,该是出入怎样奢华侈糜的高档场合,用它的典雅含蓄衬托自身不落俗套的清新风格,赢得舞会中翩翩美少年倾慕的目光。 “你喜欢?”不知何时,他又无声无息地靠过来,贴在她的身畔。 一阵奇异地颤抖,小溪慌得立即向旁边让开两步,又顾虑动作太大,引起他的误会和不悦,忙将手中的项链递给他,“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珍珠项链?好像喜欢珍珠的女孩都是含蓄温存而且善解人意。即使所谓贫贱,她们的本性也是高贵纯洁,胜过许多自诩上流的女人。 他接过项链,指尖轻轻碰触到她的手心。这是有意,还是无心?小溪不敢多想。 他在手中把玩着,良久抬起视线看着她,“光看也看不出来,不如你戴上,让我看看效果。” 他解开暗扣,轻轻将它围在小溪的脖子上。虽然他总是很霸道,不许她拒绝,但是他的动作,却是这般轻柔,仿佛对待最娇女敕的小宝贝,柔情得让人心悸。 “好了。”他扣上项链,却是心不在焉。她的脖子白女敕细腻,散发出女孩子天然独有的淡淡香气,让他蓦生一股贪欲。 她疑惑地迎视他突然深黯的目光。他的眼睛黑不见底,是地狱里的深渊,天使的她永远猜不透后面诡谲的心思。 “如何?”她轻轻一笑,有点落寞。此刻,在他的脑中,是不是浮现出他喜欢的女人,戴上这条项链时的美丽? “很漂亮,也很适合你。” 珍珠,在梵语中,象征着智慧和圆通,与她内在的知性韵味相辅相成,浑然天成。 “谢谢。”她的笑容更淡了。他真的很绅士,说出的话总是这样礼貌动听。 她伸手想取下项链。有些东西,既然不属于自己,不如远远地颀赏,或许更加美丽。这个道理,对于人,同样适用。 “让我来。”他慢慢解开项链的暗扣,修长的手指缓缓划过她的脖子。她转过身看着他,他的眼中有着满足的光芒,“我去付账。” 他走到柜台前,柜台小姐满脸堆笑,殷勤备至,是了解他不容小觑的身价,还是他曾经带别的女人在此一掷千金? 小溪回过脸,看着满室宝气珠光的首饰,如散落在银河里璀璨的星星,闪闪的,发出寂寞的、冷冷的光芒,如同深夜无数孤单的心思。 听说恋爱是为了摆月兑一个人的寂寞。可是当爱上了才发现,这寂寞仿佛秋雨,一天一天,更寒更深重了。 第五章 整天被人品头论足的日子,委实让小溪厌倦透顶。连去趟洗手间,一路上都有人在身后指指点点,悄声议论。 洗手间里那面明亮的夫镜子,清晰地照出她的身影,她竟然觉得陌生了,眼神是那样黯淡,原来丰润的脸有些凹陷,苍白且没有表情。 典型的办公室综合症!她在心里评价自己。进入单间,刚锁上门,就听见隔壁的两个门先后开了,接着传来说话的声音。很耳熟,是王淑贞和吴蓉。 “嗳,淑姐,这次乐府山庄的销售方案,你觉得怎么样?”吴蓉大概是在洗手,只听水声哗啦直响。 “还没看呢,刚才田小溪才拿给我。你们也是,乐府山庄是今年的重中之重,昨天就该给我的嘛!张总一直等着最后审核,马上印刷广告呢。” 吴蓉的声音一下委屈到了十分,“不会吧?淑姐,我昨天下午就给田小溪了呀!怎么刚才才给你?” “是吗?我还问她怎么这么迟,她还说她不清楚呀?”王淑贞很诧异。 “淑姐你可得为我做主!方案确实是昨天就议定的.大家都可以证明,我也是工作三年多的老员工了,轻重还分不出来吗?别是田小溪自己忘了,才想起来给你,还假装不清楚?”吴蓉别有用心地暗示。 没有想到,果然是她! 一丝被欺骗的寒意陡然蹿上后背,像一条冰冷脏腻的毒蛇,小溪的心骇然地一阵紧缩!从来没有想过,对她那样温柔和气的女子,背后竟然如此阴险,为什么? 王淑贞火了,声音一下高亢起来:“这田小溪是怎么回事?这么要紧的事居然都给忘了?!” “唉,就是嘛。明明知道张总催着要,她还故意压着不给!恃宠撒娇也就算了,可这关系到淑姐你的工作效率问题,她简直是不把你放在眼里!” “哼!”王淑贞的怒火果然被撩得更旺,“恃宠撒娇?她也不看看她算个什么东西!敢在我面前狂!她还想不想在这里干了?!” 吴蓉继续火上泼油,“你生气归生气,她才无所谓呢!人家现在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她的声音稍稍压低,“你还没听说吗?前两天,都半夜了,公司有人亲眼看见她和张总从一家日本料理店出来!” “哎哟!那个女人怎么这么不要脸?一会儿勾引上张仲名,一会儿又和张总搅和在一起!别的男人也就算了,他们可是亲兄弟呀!” “我真是搞不懂!”吴蓉也愤怒起来,“她长得又不是多好看,张总见多识广,怎么就会被她给迷住呢?不仅破格录取她进公司,还带她出去吃饭!那个女人到底好在哪里?!” 王淑贞的声音低下来,像是透露一个重大的秘密,“说起这件事,只有很少几个高级主管清楚,我也是听到他们私下议论才知道的——她呀,长得像一个人!” “谁?” “张总以前的未婚妻!” 竟然是这样!她像的那个人竟然是当年抛弃他的未婚妻! 一阵炸烈般的痛苦霎时在胸内涌起,像是被矛枪刺中,一根长长的、炽热的矛枪,一下刺透她的心口,她几乎疼得快喘不过气来。 吴蓉也是惊呼:“不会吧?这么巧!怎么张总后来没有结婚呢?” “具体我也不清楚,都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后来两人好像分手了。张总的未婚妻是个很活泼的女人,相当时尚。听说特别喜欢鲜艳的颜色,尤其是红颜色。有一次她用不同红色搭配穿的衣服,还上了一家很有名的服装杂志封面呢!哪像田小溪,一天到晚死气沉沉的,要不是因为两人就面貌有那么一点相似,张总才不会看上她呢,白开水一样……” 她们还说了什么小溪都没有再听见了。她好像已经丧失了听觉,整个世界都在扭曲,脚下的地板断开了,露出一个无底的、漆黑的、噩梦般的深渊,于是她下沉、下沉,掉进这个深渊,感到周围狂风呼啸、哀号、哭叫……她随着飞速旋转的噩梦昏眩着,仿佛再也醒不过来,也不愿意清醒过来。 饼去所有的一切都如同放在显微镜下清楚了。 原来初次见面时,他毫无道理打击她,是因为她勾起了他最痛恨的回忆,那个无情背叛他的未婚妻。可是,他终究对她念念不忘,才会用荒谬的理由改口录取她,留她在身边。 而这些都被细心的张仲名看在眼里。既然大哥对除了那个女人外的其他女人统统不感兴趣,那么这个长得像那个女人的田小溪,就是可能改变他大哥长期孤僻生活的奇迹,于是也就有了后来牵绊不清的故事。 而在这个故事中,她是举足轻重,又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个角色。没有她,这个故事便不会开始;可是她,从头至尾,又分明只是一个棋子。一个或许可以改变别人命运,而自己的命运却又掌控在别人手中的小小棋子。 她曾经以为的幸福,原来不过是别人利用她的单纯、无知、轻信,加上几句花言巧语,所编织的虚幻的美梦。根本没有爱,甚至所谓的喜欢也只是一种假像。他对她的感情连喜欢都称不上。他接近她,无非是想透过她来找寻另一个女人的影子。 她在他的眼里,不过是一个替身在导演心目中的位置,随时可以被更完美的人取代。 ☆☆☆ 小溪回到企划部,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接近下班时间了。除了眼睛稍微红肿,她的外表并没有太大的异样。 “田小溪!你去哪里了?”劈面迎接的是王淑贞雷霆般的怒火。 “洗手间。”小溪的回答平淡不惊。她已经不再畏惧这个老女人,因为她很快就要和她没有关系了。 “去洗手间有去一个小时的吗?你老实说,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小溪无动于衷地对视她喷火的眼睛,“对不起,我不舒服。” “不舒服?这是理由吗?你就不能忍一下?是不是现在知道偷懒了?我告诉你,我是这里的主管!谁要是不合格,我随时可以炒谁鱿鱼!” 她的嗓门越吊越高,像是对小溪示威,也是在间接告诫周围的下属。每个人都被她暴风雨般的惊天脾气震得胆战心惊,噤若寒蝉,没有谁还能定心工作。 小溪等她发泄完毕,才静静地开口:“不用这样复杂,我现在就辞职。” 话里一出口,室内一片死寂,小溪还从来没有听过这样掷地有声的沉默。她的反应应该是所有人始料未及的,他们当中很多人也许等着看更精彩的一幕,比如她哭哭啼啼转身一路冲到张仲仁那里告御状。 王淑贞的反应最大,嘴巴像被人塞了根长茄子,一时哑口无言,瞪了她半晌,才闭嘴冷笑,“好啊,随你的便!反正你也没算白来,或者应该说你已经达到了你当初进公司的真正目的!真是恭喜你了——收拾你的东西,和吴蓉办理交接,下班后你就可以走了!” 说完她一扭身,厌恶地不愿再多她一眼,趾高气扬地走了。 没有白来?进公司的真正目的?小溪再次咬紧下唇,将头抬得更高,傲视着四周窥伺的鬼眼。 ☆☆☆ 走在街上,周围人潮汹涌,来来往往,漠不关心地彼此擦肩而过。 好多人啊!怎么以前都没留意路上有这么多人呢?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的脸竟突然在眼前清晰,好像他就站在前面,就在几步之遥的前方默默注视着她,那淡漠的眼睛,眉毛微挑的样子,那样清楚、那样完整,仿佛永远不会有残缺,因为再也没有现实来扰乱这份回忆。而她,大干世界一个平凡的女子,也许今生再也无缘见到他了吧? 鼻子一酸,窒息的泪顿时流了一脸,心内纠结的伤痛已经让她无力顾及周围人诧异的目光。 怎么办?离开这里吗?换一个新的环境,结识一些新的朋友,是否她就会把这里曾经发生的不愉快统统忘记?包括有关他的记忆? 可是离开。也就意味着这辈子不会有再见到他的可能。就像宇宙里的两条相交线,在各自不相干的数十亿个岁月后,突然在某天相交于一点,在生命中刻下痕迹,然后继续彼此的道路,从此永远不会重逢、永远不再相见、永远陌路,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然而留下,就有了希望。或许某一天,听到敲门声,出去开门便会撞见他默默注视的眼神;或许会接到一个意外的电话,是他低沉的声音邀请她共进晚餐……她真的舍不得忘记他呀! 她漫无目的地随处转着,泪水在胸中沸腾,而心,则在那中间煮。平常二十分钟就能到家的路,被她绕了一圈又一圈,自己都差点不知道身在何处,而天已经黑透,腿都快麻木,这才机械地往家的方向走回去。 虽然地处黄金地段,这里却是一个年数已久,还没有纳入拆迁范围的旧住宅小区,高墙深院,非常安静。路的两边植有高大的行荫树,树叶已经开始凋零。 时间真快呀,做梦一般,转眼已是秋季了。 一阵冷风,吹得月光都寒了,树叶跟着哗哗响起,在寂静的小路上,格外清晰,吹出一缕凄凉。地上铺了一层枯黄于脆的落叶,踩上去,便发出辗转的细微轻响。 以前加班到很晚回家,皓月也如同今夜,远远地贴在天上。可是心情已经两样了。那时,即使白天有很多不愉快的事情发生,可是下班的时间很快乐,她可以一遍一遍回味曾经遇见他的点点滴滴。虽然也许只是擦肩而过时,偶尔相对的视线,可是,回家的路上,就有了酸甜的记忆,然后望着天空痴痴地、傻傻地微笑。 而现在,这份清冷无人的寂静,却仿佛沉重的铅块,无情地压在心头,坠得人无端地只想流眼泪。 终于到家了。她从手提袋中模出钥匙,模索着锁孔。试来试去,却总是插不进去,手一直颤抖着,视线越发模糊,伸手一模,不知何时,冰冷的泪水又流了满面。 手一抖,钥匙掉落在地,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的双腿仿佛也随着这落地的声音一下失去了站立的勇气。她手扶着铁门,如同没有生命的羽毛,慢慢滑落在地,泪水仿佛开了闸,拦也拦不住,汹涌而出。 真的能忘记他吗?忘记那个下雨的下午,第一次对他打招呼的情景吗?忘记上班下班来来去去的路上还在为他魂牵梦萦的酸涩吗?忘记明明看见他,心会猛地一跳,却得假装不把他放在心上的情景吗?忘记晚上熄丁灯,翻来覆去睡不着,睁着眼睛反复甜蜜回味白天遇见他时的每个眼神、每个动作吗? 有关他的一切一切,她都记得清清楚楚,无法忘怀;初恋是真挚的,也是一生无法泯灭的伤痕。而她的爱情像树一样,一旦把心种在某个地方,就再也不会轻易挪开。 突然,有灯亮了,是车灯。雪亮的灯光照彻地面,也照亮门前小小的身影。 小溪慢慢站起来,脸上尚淌着眼泪,诧异地眯眼望过去。原来家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的车,她刚才根本没有心思注意。可是这车怎么会停在她家门口? 迷惑间,她的脸色突然刷白,似乎脸上的血液都褪色了。 车灯之间,车牌的后四位数是“5566”。 5566?好熟悉的数字。她的脑中突然浮现他第一次请她吃饭的那天,他们一起下到地下车库。她无意中注意到车牌的后四位数字:5566。 “你在看什么?”车里的人问。 她转过头,看到他侧过脸凝视着她,沉静的脸上,幽暗的眼睛好沉好沉,仿佛深秋的黑潭,能够席卷她的整个灵魂。 “没什么。我看你的车牌末尾四个数是5566,我想起有个乐队组合也叫‘5566’。” 都是5566,是巧合?还是…… 车门终于开了,下来一个人。 真的是他!他真的来了! 小溪伸手捂住嘴巴,心头突然一阵痉挛,纠结得她喘不过气来! 他一步一步走近,是她所熟悉的稳定步伐,一直走到她的面前他才停下。 “你又哭了?”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淡淡的悦耳。暗淡的夜色下,他仍然器宇不凡。一双机敏的黑瞳,比周围的黑夜还要黑,深不可测。 小溪低头胡乱抹去脸上还在乱淌的眼泪,不敢仰视他的光芒,“张、张总。” 她的声音有些阴哑,像患了重感冒。 “为什么哭?”他问,她却没有回答。 他继续追问:“是不是因为受人欺负,很委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应付,只好用辞职来逃避?” 他是指下午王淑贞的事。没错,她是很委屈,是不知道该怎样应付,可是这些并不是她辞职的理由。真正的原因很简单,就是她不想做任何女人的替代品。她就是她,她不想让深爱的男人透过她的容颜找寻别的女人的脸! 她不能把一生的幸福押在一个不爱她的男人手里,她只有离开,远远离开,或许还能挽救回一点自己越陷越深、无力自拔的心。 一缕冰凉的白月光泻在她的脸上,映着她那又被泪水沾湿的密密睫毛,像雨中的小草,柔弱而无助。 他的眼睛流露出一般爱怜。 “真是个傻丫头。”他的口吻里有着对心爱的孩子,才会有的浓浓宠溺,“乖,别哭了,哭肿了眼睛就不漂亮了,不漂亮我可就不喜欢你了。来,擦一擦。” 他掏出手绢,柔柔地替她拭去脸上的泪痕。 喜欢?喜欢她还是她像的那个女人?无限的委屈、悲伤和呐喊在心内翻江倒海,她却一动不能动,无力闪避。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袒露柔情。 “受欺负了,为什么不和我说?不相信我会帮你解决?” 她垂下眼帘,“我、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小职员。” 他叹息了,黑色的眼睛却在黑暗中微笑着。清澈的月光下,他的脸庞有着王子般高贵的英俊。 出乎她的意料,他竟双手托起她的脸,动作好温柔,仿佛捧的是娇女敕脆弱、刚刚出生的小女圭女圭,满手的慎重、爱恋与似水柔情。 “小职员?你还不懂吗?你在我心里的地位可不是一个小职员。”他的脸几乎挨到她的脸,低头凝视她的眼睛他轻轻笑语,温热的气息喷吐到她的脸上。 敏感的肌肤从没有承受过如此的亲密,小溪的身体不由自主激起阵阵战栗。 “别、别这样……”她摇着头,拒绝这突如其来的快乐、唾手可得的快乐。因为她深知这欢乐不过是海市蜃楼,虚假而不会长久。她不能这样再次沉沦。 他却根本不想让她说下去,专制地以吻封缄。他很早就想这样做了,她的反应一定会让他惊喜。 那热热软软好看的唇碰触的刹那,顿时如一道激烈的电流贯穿全身,小溪止不住地颤抖,她努力躲闪着,可是根本没有效果。 她生女敕的反应令他愉悦,更激起了他强烈的征服,他将她搂得更紧,如饥似渴地继续缠绵至极的深吻,那心旌神荡的甜蜜瞬间恣肆地充进了身体的每一个细胞。 真的从来没有想过,这个男人,在他冷淡的外表下,竟有如此如火山喷发、般山崩地裂的火热激情!仿佛憋了几个世纪的热情,统统都要在此刻发泄殆尽,恨不能将她融化,揉入自己的身躯。 她的思维已经彻底混沌,什么天长地久,不过是情人间互相欺骗的谎言,永恒的只可能是拥有的瞬间。这就是幸福吗?如果此刻死去,也会无憾吧? 他的吻真的很有技巧,或深或浅、或重或轻,时而如和风般轻揉慢捻,时而似暴雨般深吮重咂,即使是经验丰富的女人,也注定会迷陷在他的温柔里。而他,是吻了多少个女人,才换来今天纯熟的技巧?他的未婚妻,是否也品尝过如此酣畅淋漓的甜美滋味? 未婚妻? 小溪如冰水浇头,猛然清醒!她这是在干什么呀?!他怎么可以对她做这种事情!要知道在他的心里他吻的根本不是她.是另一个女人! 突如其来的勇气让她奋力推开他,“张总,请你尊重点!” 他却已经被她的清甜和馨香弄得意乱情迷,想都不想,他再次拥住她,“不许叫我张总,叫我的名字,快点!” 从她蜜甜的口中吐出他的名字,一定是种莫大的享受,他都有些迫不及待。 “不行,我不能叫你的名字。我又不是你的什么人!”好奇怪,口中说着最严厉的话语,心却能够一心二用,酸涩地好希望自己能是他最亲近的人。 “你这个不听话的小女孩!看来我只有惩罚你了!”他凝视着她扑闪的眼睛,那里犹疑挣扎的可爱表情令他深深着迷,让他分不出心思听清她的话,只知道她一定不肯叫他的名字,这让他恼火,也就有了再次深吻她的借口。他果断地吻住她的双眸,让它们不能再惑乱他的心情。 从眼睛到细柔的脖子,他几乎吻遍了她脸上的每寸肌肤,最后又堵住她的唇。如果不是看到她被吻得呼吸困难,他也许会一直这样吻到世界末日。 终于他依依不舍地离开她的唇,却没有放松对她的钳制,额头抵着她的,呼吸与她的交缠,“叫不叫?” “不……”她真的、真的不能放纵自己继续沉沦下去。那样只会让她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再也无法逃出! “好,这可是你自找的!”他恶狠狠地又朝她的嘴上压下去,肆意蹂躏她的芳唇,她的清香与馨甜他似乎一辈子都要不够,永远都要不够。 “别……我要喘不过气了……”他的霸道真是不可理喻。小溪无可奈何,只有低喘求饶。 “那就叫我的名字啊?”他懒洋洋地威胁,知道她绝对跳不出自己的手掌心。 “我……仲、仲仁……” 她的低语仿佛小猫的娇声,把他的心都叫得痒痒的。他忍不住轻舌忝一下她的唇,“很好,我要奖励你。” 一道光华从他的手中闪现,是一串珍珠项链。在沉沉的黑夜里,柔和的淡淡光晕分外高贵夺目。小溪猛然屏住呼吸,这不是…… 温柔地将项链系在她的脖子上,张仲仁凝视着她惊异的眼睛开口:“生日快乐。傻丫头,下个星期不是你的生日吗?所以特地叫你自己去挑的。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其实他本来是打算在她生日当天给她惊喜的。可是万万没有想到下班的时候接到王淑贞的口头报告,这才得知她辞职的意外消息。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那样震怒,竟然当场失控,大发雷霆! 以前下属们从没有见过他发火,那不怒而威的气势已经非常慑人。这一次,他们总算见识了,却绝没有人敢看第二回。 打她家的电话一直没人接,才想起来她可能还没有到家。拨手机又是关机。他立即下楼,直奔车库。脑中只有一个意识就是他一定要找到她,无论如何必须见到她!他还没有拥有竟然又得承受失去,他绝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一路疾驰到她家门口,却半天叫不开门!失望、沮丧、愤怒的心情纷至沓来,一股脑地将他淹没。要不是抱着一定要等在这是见到她的信念,他真恨不得杀个人才痛快! 当他看着她从身边一步一步,晃晃悠悠、失魂落魄地慢慢走过时,刹那间,他第一次无法理清内心的感受,安心与疼惜交织出现。 原来,他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喜欢这个小女孩。 小溪的手抚过珍珠,它们光润的色泽将手上的细纹都照得清晰。她的心头真的百感交集,万万没有想到这条项链会是他送给她的! 她真的好高兴,高兴得都想哭出来。并非贪慕这项链的不菲价值,而是因为他的体贴与细心,想到他竟会留意她的生日,她的心就像鸟儿般飞扬起来。 可是现实却是残酷的。不用快刀,乱麻永远斩不断,理不清。不容自己再留恋,她伸手解下项链,递给他,“对不起,我不能要。” 他有些意外,他送出的礼物从来只见女人欢天喜地地接受,还是头一次出现这种情况。他没有伸手,反问:“为什么?” “太贵重了。”而且,接受了它,是否就暗示着一种应允,默许了某种关系。 他凝视着她的黑眸,秀雅清澄,好似两颗罕见的天然黑珍珠,完全没有经过世俗恶劣的打磨。沉默良久,他静静开口:“明天我带你去见我的父母。” 他莫名地觉得,在他的生命中,再也不会出现像她这样的女孩了,而他也不会更喜欢除了她以外的女孩。既然如此,他不如好好把握她。 他相信父母一定会喜欢小溪,她是这样安静和善良。虽然这一切并不在他的原计划中,可是反正他迟早得娶妻生子,给张家一个继承人,不如挑个让父母满意的。 小溪怔了,她要还他的项链,他却为何对她说这个?她当然不会去。她固执地将珍珠递到他的眼前,“你先把这个收回去。” 他依然无语,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 他们这样,蓦然让她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那一天,她也是这样伸着手,请求他看她的简历。如果时间能够倒转,她还会这样做吗?还是默默收起简历,轻轻说声“打搅”便转身离去,后来的故事便不会发生,现在纠结的伤痛也就不会有吧? 她感到眼眶又是一阵刺痛,迅速别过脸,她硬是忍回突然冒出的泪水,“请你拿回去,转卖还是送人都随便,总之我不能要。还有,我已经辞职了,不再是你的员工,我们已经毫无瓜葛,你无权命令我。” 他终于伸出手,却是托起她的下巴,逼她对视他莫测的眼睛,“这不是你的心里话。” 小溪的心猛然漏跳了一拍,“你、你说什么?我不懂。” “这不是你的心里话。”他重复,“你明明很爱我,为什么现在却要逃避我?告诉我原因。” 在他锐利的凝视下,她几乎无从遁形,她只能用残存的少许勇气命令自己一定要顶住。咬住唇,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因为我想通了,我和你,根本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我现在不是和你在一起吗?” “不是这个。我觉得我和你的圈子实在格格不入。我缺乏你所拥有的教养,我不会和人应酬,这也不懂,那也不会,你迟早会嫌弃我。与其如此,不如我现在离开,给你留下一个还算不错的回忆。没错我是很喜欢你,可是你放心,只要我离开你一段时间,我一定会忘记你。然后我会爱上别的男人,和他建立一个家……” 自欺欺人的话还没有说完,她便被张仲仁一把搂住,紧紧地拥在怀里,“不行!你不能离开,我不会放你走!你永远也不能爱上别的男人,你只能爱我!” 他的声音好低好沉,这一刹那,她几乎都要相信他对她的深情。 天!他的怀抱好结实好温暖,像避风的港湾,充满了温心的安全感。如果能够这样被他搂一辈子,她真的什么都能够舍弃!什么一定会忘记他,会爱上别的男人,全是谎话!这一生她再也不会爱上别的男人,除了这个男人她再也不会爱上别人了! 她爱他,真的好爱好爱他!当她第一眼看到这个男人,她的心就无法遏止地为他所动。即使当时他对她摆出冷淡不屑的傲慢表情,她还是悄悄喜欢上他,一天一天地陷落、沉迷、无法自拔! 是的,他接近她仅仅是因为她长得像他的前任未婚妻,在他的眼里,她不过是个替身,是天上月亮的水中倒影,只是暂时的替代品。可是那又如何?她要在这当替代品的时间里,不惜一切地去争取他的心! 喜欢就应该大胆去追求,不要等到彻底失去,才抱憾终身。不去尝试便轻言妥协,这样的生活不仅懦弱,而且可悲,根本不值得同情!她绝不要做这种人! 也许最终她还是无法拥有自己所爱的人,可是至少她曾经试过,努力过,她也不会后悔,因为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 第六章 这是一条宽阔平整的蜿蜒车道,两边树木丛生,叶子已经稀落,瘦瘦的枝丫清晰显现。路上堆积了一些黄枯的落叶,令四周有一种萧索淡然的意境。 一辆黑色的车子碾过落叶,安静地沿着山路曲折而上。 “可以停一下吗?”远远地,已经看到树木掩映的白色房子的一角,小溪突然请求,“我有点不舒服。” 张仲仁瞥她一眼,她的双眸如水,布满惶惶不安的神色,却很可爱。 他喜欢她这脆弱的表情,像只无助的小猫咪,惹人爱怜。他刚停下车,小溪就立即打开车门钻出来,一直走到路边。面对着疏落的树枝,努力平定自己慌乱的心情。 “不用这么紧张。”了解她怕生的心理,张仲仁站在她的背后,手搭在她的双肩上,“我爸妈都是很和气的人。尤其我妈很随意,你一定会喜欢她的。” 他的安慰并没有让小溪轻松下来,心还是“怦怦”跳得很快。 他们是张仲仁血脉相连的父母。可是对于她,却是从未谋面的陌生人。她不知道他们的眼光是否挑剔,脾气又好不好。对儿子找了个没有雄厚背景的女朋友,私下会不会有微词?她真怕他们会讨厌她。 不过,真正重要的他们会怎样看待她,看待这张似曾相识的脸? 如果不是这张脸,她现在根本不可能和张仲仁在一起。可有的时候,她实在讨厌这张和别人相似的脸,就像现在这样。 她慢慢转过身,垂头丧气,“你说,你爸妈会不会不喜欢我?” 他的手轻轻抚上她的头,“傻丫头,怎么会不喜欢你呢?你又没有做坏事。放心,你是这样可爱,而且我很喜欢你,这就够了。” “可我真的什么都不懂,万一要是说错话、做错事,怎么办?” 张家的长媳应该是能承担晚会上光芒四射的女主人角色。不爱交际又笨手笨脚还特别容易害羞的她,一定会令他们极度失望。 “没有关系,你又不是故意的。他们当然会理解、体谅你。” “可是我不漂亮,又好笨。” 她那哀怨的神色让张仲仁的目光掠过一抹柔情,“小傻瓜,我不是告诉过你,我喜欢你这就够了,别人怎样看是他们的事,和我无关。” 小溪愁眉苦脸,还要说话,被张仲仁点住唇,“好了,不要胡思乱想了,再这样贬低自己,我可要生气了,嗯?” 小溪握住他的手,把它移到自己的脸颊上。他的手好大,有力而温暖,让她情不自禁想要更多。 “你抱抱我,好吗?”她抬头看着他,满满的恳求都能从眼睛里溢出来。她觉得他的怀抱一定更能让她安心。 她的样子无助又柔弱,真是楚楚可怜,会强烈勾起男人的保护。 “求之不得。” 他的唇角扬起微笑,双手环着她的腰,将她贴在自己的胸膛上。她的头靠着他的肩膀,一种安全的温暖感觉顿时充盈心头,她舒服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两人都深深体会到一种言语无法表达的美好感受,时间仿佛也配合着他们的心情停滞了。 一阵风掠过,微寒地拂过小溪的头发,她一下惊醒,“哎呀,时间不早了吧?你爸妈还在等我们呢。” 张仲仁放开她,目光竞有些恋恋不舍。他揽着小溪的肩膀,走到车旁替她打开车门,看着她坐进去,这才绕到另一边上车。 ★★★ 车子在拐了两个弯之后,停在张家大宅的入口,当带有古典风味的大门徐徐拉开后,它继续驶过铺着沙砾层的路面,终于在那座屹然挺立的白房子前停下。正门站着三个人,是张仲仁的父母亲和弟弟仲名。 没想到他们对她的到来竟会如此慎重。小溪几乎是屏声静气地下了车。 张仲仁却很随便,搂着小溪走上台阶,“爸、妈,这是小溪。” “伯父伯母好。”小溪拘谨地招呼,感到他父母的两双眼睛从一开始就紧紧盯在自己睑上。 张诚不苟言笑,一看就是严厉的家长。倒是他的妻子林枫眼睛笑得弯弯的,把开朗与和气的性格,尽情洒落出来。虽然她已是中年,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端庄风范,眉眼中也依稀可辨当年英气秀丽的风姿。 看到她,小溪才知道原来张仲仁好看的相貌更多继承自母亲,而冷漠的性格则是父亲的遗传。 经常出席各种应酬晚宴,林枫很善于和各种人打交道。她当即亲亲热热地拉着小溪的手,“你就是小溪?怪不得我们家仲仁这么喜欢,果然是个很可爱的孩子。一路上辛苦了。在这里不要客气,就当是自己家!” “是。”小溪尽力让自己一直保持微笑,好给他们留下一个好印象。 大家走进客厅,张仲仁和小溪坐在父母旁边的沙发上,落单的仲名坐在他们对面。 “喝茶。”佣人端上茶。林枫接过古雅的青瓷盖碗,亲自端到小溪面前。 她的殷勤让小溪不敢怠慢,赶紧双手接过,“谢谢伯母。” 仲名已经捧着茶碗,闲闲地喝上了。此时笑着解围:“妈,你别这样。小溪本来就怕生,你太热情了反而更让她紧张。” 林枫也笑了,“唉,谁叫我一看到小溪就喜欢!你和仲名一样大对不对?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女儿,我要是有个像你这样乖巧文静的女儿,我就是少活几年也值得了。” 看来林枫这些话是唠叨不止一天了,因为仲名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情,“妈,你又来了!你要是真喜欢,你干脆就认小溪做干女儿得了。” “行,就怕你大哥舍不得。”林枫看着大儿子笑着打趣,“我可是会霸占着干女儿,让她天天陪着我。” 仲名惟恐天下不乱,“没关系,大哥这样孝顺,一定不介意牺牲,让小溪天天陪着你。对吧,那个搂着干妹妹的大?” 张仲仁确实还在搂着小溪,他喜欢她依顺在他怀中的感觉。听到弟弟的挑衅,他面不改色,“想都别想。她只能有一个身份,就是我的妻子,当然只能陪着我。” 他毫不含糊的占有语气让小溪害羞,却令林枫和仲名都笑了。 仲名当然不会轻易罢休,“这可不能由你一个人做主,决定权在小溪。小溪你觉得呢?是做我妈的干女儿,还是当我的大嫂?” 没有想到这个烫山芋会扔给自己,小溪一下涨红了脸,紧张地结结巴巴:“我、我……” 完了完了!这个小玩笑她都结巴答不上来,他们会不会认为她很蠢? “我会天天陪着林伯母,以儿媳妇的身份。”可是张仲仁并没有承诺娶她为妻,她的回答是不是很不得体? 不管了!他们认为她笨也好、脸皮厚也好,她认命地看了张仲仁一眼,骂就骂吧。 张仲仁却完全没有责怪她的意思,他轻拍她的胳膊,“让仲名赶紧娶个老婆回来,让她陪着妈就行。” 他们亲密的举止让林枫眉开眼笑。真是个老实的女孩子,不是很机灵,可是心眼实在,至少她很爱她的儿子,会是个本分的好妻子。这就够了。 她绝对不接受那种能说会道的嘴甜女人做她的儿媳妇。太聪明的女人往往不够安分。她已经有了深刻教训! “喂喂,你们不要转移话题!妈只想认小溪做干女儿的。小溪啊,你好诈!我出的是单选题,你硬是做成了多选!你原来不是这样复杂的,一定是和大哥在一起时间长了,近墨者黑了!” “没有啊!”小溪架不住他的玩笑,脸色越发腼腆得迷人。 林枫出面了,“好了,仲名,不要欺负小溪了。你看你大哥眉头都皱起来了,小心他晚上找你算账!” “对哟!”仲名故意装作恍然大悟,“我好怕怕噢!大嫂,我不是有心的,求求你在大哥面前美言一句,饶小弟一命!” 靠着一唱一和,一直耍宝的林枫和仲名母子,虽然张诚几乎没有说话,气氛却一直相当热闹,没有冷场的机会。 吃过晚饭,天色已经不早,在张家全家的目送下,张仲仁开车送小溪回家。 ★★★ “呼!”当终于看不见他们的身影时,小溪大松了口气。 张仲仁瞥了她一眼,“你这个样子好像刚从狼窝月兑险!” “啊?”小溪红了脸,“对不起,我……真的好紧张!今天我有没有说错话?” 她迫不及待地问,惟恐给他的父母留下不好印象。 “没有。你的表现很好,我妈很喜欢你。”他没有说出父亲的意见。虽然他知道整个下午,父亲一直在观察他和小溪。 “真的吗?”小溪立即喜上眉梢,可是很快又垮下脸,哀怨地看着他,“你该不是安慰我吧?我觉得我太拘谨了,话也不多,基本都是你妈和仲名在说话。你妈会不会嫌我死气沉沉的?” “沉默有沉默的好处,我妈不喜欢唠叨的女人。” “希望如此。”小溪叹了口气。其实想也白想,今天已经过去了,即使说错什么话也不可能改正,“对了,你要带我去哪里?这不像是回家的路啊?” 真是个小迷糊,路都走大半了,她才发现不对劲。 “带你去一个好地方。”张仲仁卖了个关子,他早就想带她来这里了。 “什么好地方?”小溪有点好奇,又有些害怕。 四周黑得像地狱,只有头顶清澈的夜空让人心情稍微轻松一些。路边不时有树枝伸出车道,像是拦路的强盗突然冒出来,很是吓人。如果晚上让她一个人在这里走,她绝对宁死不屈! “时间已经不早了。要不改天吧。”小溪不安地建议,害怕真的会碰上抢匪。这里虽然是优美的高档别墅区,可是毕竟山深地僻人稀,她要是强盗,选择在这里下手,肯定不会空手而归。 “不。”张仲仁否定,“这个地方只能晚上看。” 他的决定她从来不敢反驳。只有乖乖地坐在椅子里。看着他开车、转弯,好像是开往山顶,有一种离城市越来越远的荒凉感觉。 终于他停下车,“到了。” “啊?”小溪还在迟疑,他已经下车,打开她这边的车门。 “出来吧。”他将她从车里拉出来。 “这是什么地方?”小溪好奇地东张西望。 周围黑糊糊的,隐约可见山的轮廓,惟有远处的山脚下绵延一大片灿烂辉煌的万家灯火,和天上璀璨却又静谧的星河相互辉映。 “哇,真美!”小溪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遥远的美景,不胜倾倒。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张仲仁搂着她的腰,和她并肩遥望脚下的热闹夜景。 好多年前,当他和小溪相仿年龄的时候,他曾带另外一个女孩来过。两个人坐在温暖的车里,欣赏着山下的风景,嘴巴里吃着东西,说着现在觉得很可笑的一些傻话。 今天带她来这里,整个人好像又回到那个时候,有一种遥远却很亲近的感觉。六年好像只是一个梦,一个噩梦。庆幸的是,现在这个梦已经醒了,一切都会重新开始,日子还会和以前一样在自己的掌握中。 小溪觉得他的胳膊突然收紧,在吻自己的头发。她有点脸红,却又觉得说不出的开心与甜蜜。可是当他顺着发向她敏感的脖子侵袭时,她紧张地立即挣月兑他的怀抱,“别这样,好痒。” 虽然他有权对她这样亲密,可是她真的不习惯,好害怕这陌生的暖昧举动。 如果是她,她是不会拒绝他的,反而像只小野猫,更加热情,肆无忌惮地大胆。 这不一样的感觉一下惊醒了他,她毕竟不是完全像她。他有些失望,停下了动作。 她却没有察觉他突然的冷淡,她觉得这样反而更好。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共同欣赏天上澄澈的星空,人间热闹的灯火,静静地感受时间的流逝,她就心满意足了。 “好美啊!”她开心地赞叹,“你怎么发现这里的?我还以为你很忙,没有空玩乐的。” 她凝望着远方,面容被朦胧的夜色剪成优美的侧影,乌黑的眼睛闪着光芒,声音含着融融的温暖笑意。 她开心的样子又分明和她很相似。本来冷却的心又开始不安分。他到底该怎样看待这个小女孩?他的内心真是矛盾极了。 两人在山顶站了很长时间,直到夜晚的寒风袭来,小溪不由打了个寒战。 “冷?”张仲仁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的身上。 “有点。”她望着他盈盈一笑,“今年冷得倒早。去年这个时候还可以穿单衣的。” “这是在山上,当然冷得多。”他解下外套,披在她的身上。 小溪不安地不让他这样做,“不要,你也会冷的。” “我没有你这样怕冷。”他坚持着,素性将小溪揽在自己怀里,不让她月兑掉他的衣服。 “可是我有穿毛衣,你月兑了外套只有一件衬衫了。”她担心地模模他的手,怕他冻到。 “我没有关系。看着你我就不冷了。” 小溪有时候真的不能适应,平日冷漠得让人敬而远之的他,居然也会说一些甜言蜜语,害她不由脸红心跳。 “再说,要是冻坏了你,我会很心疼的。”他偏偏又附在她的耳边低语,热热的气息拂得她耳根好痒,激起她内心一阵慌乱的骚动。她赶紧挣月兑他的怀抱,觉得脸上有一股热气浮上来,只有祈祷他最好没有注意。 他却轻易抓回她,一边裹紧她身上的外套一边注视着她、注视着她穿着他衣服的样子。她被他看得更加面红耳赤,抬不起头来。 他微微一笑,“走吧,太冷了。这个地方还是夏天来最好。” 他们坐回温暖的车子里,向山下驶去。当看到马路两边终于出现房屋,小溪真有重回人间的感觉。 ★★★ 接近市区,车辆多起来,他们的车子也掺人忙碌的车流,在明亮的路灯下飞驶着。在山上的时候还以为很晚了,其实不过才八点多,路上还有对对情侣以及三朋五友们在购物闲逛。 快到家了,张仲仁却将车停在一家商场的露天广场上。 “你要买东西?”小溪好奇地问。也许是临走的时候,林枫托他顺便捎什么东西回家。 “对。” 他搂着小溪进入商场,直奔二楼的女子服饰。 这里的衣服全是名牌专卖,设计时尚而且高雅,价格自然不菲。小溪觉得疑惑,如果买衣服,应该是林枫自己亲自来挑选才对。也许她已经选好了,让儿子顺便过来拿吧? “这件你觉得怎么样?” 小溪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是一件红色的短大衣,正适合这个季节穿。上好的质地,精良贴身的剪裁,简洁雅致的设计,让这件衣服有种上流的高贵品味。 可是这件大衣明显是给年轻人设计的,一把年纪的林枫穿,是否太不伦不类了? “是……很好看。”小溪的口气有些迟疑。 她从没有怀疑过他的品味,可是他怎么放任妈妈买这种不适合自己年龄的衣服?穿出去真的会让人笑掉大牙的!她该不该提醒他一声? 张仲仁露出满意的神情,“我知道你一定会很喜欢。试试吧,看看合不合身。” 什么?他是准备买给她的! 小溪的眼睛一下睁得很大,头摇得像泼浪鼓,“不、不!不用了!我有衣服。真的不用了!” “你不喜欢我送你礼物?”他知道她和他以前的情人不一样,并不贪图他的钱财。可是,只有让她习惯花他的钱,习惯这种奢侈的生活方式,才能将她更好地拴在他的身边。 “不是。这里的衣服好贵,而且我有衣服穿,没必要浪费买新的。再说你昨天已经送我项链了,我已经很感激了。我们还是走吧!”她悄悄附在他的耳边解释,怕导购小姐听见会拿眼睛当机关枪,恨不能将她射成千疮百孑。 她清澈的眼睛蕴含着满满的认真,真的很可爱。他模模她的头,“贵没有关系,只要你喜欢。去试吧,我在这里等你。” “可是……”他给她买那么贵的项链,她已经觉得受之有愧。现在无缘无故又送她礼物,她只有以身相许才能报答他了。 呀!不对!呸呸!她在胡想些什么呀? “如果你不试,我就买下这件。到时不能穿就更浪费了。”他威胁她。 小溪无奈地垂下眼帘,她知道他一定做得出来。接过导购小姐手里的衣服,她抚模了一下质地,软软的,有着天鹅绒一般柔滑的舒适感觉。可是,她突然心中一动,红色…… “怎么了?”张仲仁看她半天不动,奇怪地问。 小溪鼓足勇气开口,她知道他不喜欢别人忤逆他的意思,“可不可以……可不可以换个颜色?” “为什么?”他的眼睛看不出表情。 “这红颜色好艳。”其实她挺喜欢这件衣服,可是为了不让他对她产生错觉,她宁可割爱。 “艳?”张仲仁显然并不认同这个借口,“你皮肤白,穿红色很协调。” “我、我觉得那件黑色的更好看!”她突然瞥到墙上挂着的一件黑色上衣,急忙指着像见到救命恩人一样热情地说,“今年流行黑色,街上好多人穿。” 那件黑衣服的样式确实不俗,大方自然。 他沉默了一会儿,“流行不一定就是最好的。只要衣服适合,穿着好看,反而会形成你自己与众不同的风格。” 他觉得她会喜欢别的颜色真是不可思议。在他的印象里,她已经根深蒂固地和热闹的红色紧密联系在一起。 小溪笑容可掬,“你说得很对。所以我觉得我更应该试试那件黑色的外套。” “可是我认为你穿红色会更好看。再说你们小女孩穿黑色,显得太沉闷了。” “不会啊,黑色是最经典的颜色。而且我没有黑色的大衣,要买就买这件吧!”她决定了,如果买下这件上衣,回家一定记得把衣橱里去年买的黑外套赶紧转送给田恬。 “是吗?”她难得这样固执。可能女人对穿着比较执着吧。他折中地打量其他衣服,“那这件酒红的呢?颜色暗一点,又没有黑色的压抑,你觉得怎么样?” 他一定要把她打扮成那个喜欢红色的女人,透过她来找寻她吗?! 小溪咬住下唇,命令自己硬是挤出微笑,“对不起,事实上,我很讨厌红颜色!” 她很少这样极端地说话,可是今天她真的忍无可忍了!她就是她,不是任何别的女人,也不想成为那个女人来讨他的欢心,那样他永远不可能喜欢真正的田小溪! 讨厌红色?张仲仁的黑瞳罕见地闪过一丝惊异。好像被一滴冷水突然滴醒,这才惊觉时间已经过了六年,面前站着的是这个温柔却又倔强的小女孩。 他居然没有再坚持,“既然这样,你就挑你喜欢的试吧。” 小溪悬着的心放下来,她好害怕他会生气! “谢谢你!你真好!”小溪喜形于色,忘情地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我试了!” 张仲仁看她接过导购小姐递过的黑上衣,开心地穿上。脑中却一直在回味着刚才的拥抱,她第一次主动对他这样亲热。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红色还是黑色究竟有什么关系,关键是她能带给他快乐,不再回到以前孤寂得可怕的心情,这就够了。 第七章 又是一天中午,本来安排的应酬突然取消,他将一个人度过。工作,午餐,然后又是工作。以前他很享受更盼望这种难得的平静时光,可是现在,一股寂寞就这样不期然地爬上心头,怪怪的,像是繁华过后的冷清,他竞有些无法适应。可是关于冷清,他应该早就习惯的。 已经有很长时间了,只要闲暇有空,他都是和小溪一起度过。他尤其喜欢她做的饭菜,虽然只是家常便饭,鸡蛋炒西红柿、香肠炒辣椒,可是闻起来竟是那样香,嚼在嘴里,仿佛也有着特别的滋味。两人同桌而坐,边吃边聊,一股温馨恬淡的家的气息便深深浅浅地流进心里。 可是,因为今天小溪有事,他将不得不一人无聊地度过!他烦恼地将面前的文件狠狠推到一边,身躯向后一倒,靠在椅中,刚才和小溪通话的一幕又在脑中重现。 “你又有空了?要过来?”她先是很惊讶,接着声音开始透着为难,“可是我今天中午不方便啊。” “你要出去?”他理所当然地以为。他知道她的生活很简单,很少与人交往,幽静贞娴,像是古代锁在深院的闺秀。 “不是。”她的回答令他意外,“今天我有朋友要过来,我得招待他们。” 听她的语气,她似乎不愿将他介绍给她的朋友们。因为什么?怕他太过显赫的身世和头衔,会招来他们的非议?他原本如此以为。有点不悦,可是没有说什么,他放下电话。 然而现在,有另外一个疑问仿佛小虫子悄悄爬上心头,挥之不去,不客气地咬噬着他的心,让他不得安生。 朋友?几个朋友?是男是女?会不会里面有她曾经喜欢的男生,她不想让他认识? 墙上的时钟滴滴答答、慢慢地走向正午,他还在被这个问题弄得心烦意乱,不想吃饭,也无法集中精力工作。靠在椅背上,瞪着天花板,任凭各种思绪在脑中吵翻了天。 突然“当、当”几声巨响,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了。这钟声仿佛也将他一下敲醒,他突然站起来,抓起外套就向外走。 既然坐在这里不能解决问题,何不眼见为实?否则今天余下的时光肯定会胡思乱想,什么也干不了了。 **** 深秋了,马路的两边,很多树木的叶子已经落尽,剩下光秃秃的枝丫,鹰爪般伸向海一般碧蓝的天空,让他想起夏天的植物园,那一天,天空也是如此晴朗而高远。思及此,他的唇边不由泛起愉悦的微笑。 到了,他下车,敲门。 院子里很快响起脚步声。不是小溪,她走路不会这样沉重。门开了,露出一张陌生的脸,一个年轻的男孩,看见张仲仁微微一愣,“你找谁?” 他找谁,张仲仁的头猛然大了!他凭什么问他这句话?而且竟然一副堂而皇之主人的口吻!他到底是什么人?和小溪究竟是什么关系? 没有想到原来模糊的猜想竟然是个事实! 他以前的女友,或者确切地说,他的情人无一例外。都领教过他可怕的占有欲。可是今天,他的嫉妒心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高涨数十倍!没有道理的醋意已经蒙蔽了他的理智,平日训练有素的冷静与自制力也几乎丧失殆尽! 他控制不住自己恶劣的嫉妒情绪,脸色阴冷,“小溪在家吗?” “哦,你找她啊?在!”男孩回身向屋内大声喊,“小溪!有人找你!” 小溪闻声从家里匆匆跑出,一看见张仲仁,惊喜的笑意立即卷进双眸,“哎呀,怎么是你?!” 她穿着一件他从没有见过的鹅黄色紧身毛衣,套着一件粉红的长围裙,温婉的眼睛亮晶晶的,非常可爱的小家庭主妇形象。 她毫不掺假的惊喜表情应该能够让他安心,可是他一想到这样美丽的她竟是为别的男人如此打扮,脑中便开始有一根钢锯,一下又一下,猛烈地锯痛着他敏感的冲经。 “送给你。”递给她火红的玫瑰。是他在来的路上特地绕弯买的。他脸上的笑容不太自然。 “谢谢。”在那个男孩故意双目圆睁的夸张面部表情下,小溪羞怯地接过,“还没有吃午饭吧?正好,我在炒菜,待会儿一起吃吧。” “哪位贵客登门了呀?”田恬蝴蝶一般从屋里翩翩飞出。猛然看见张仲仁,顿时像被孙悟空施了定身术,一下钉立原地一动都不能动,一双大眼睛更像是蜻蜒标本一样,干瞪着张仲仁却开不了口。 没想到这么快就得坦白交待,小溪涨红了脸,“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朋友张仲仁。” 朋友,这两个字很有歧义哦! 丙然,她看到田恬的大眼睛快要瞪破眼眶,能都与著名的大眼明星e·t一较高下了。 “仲仁,她是我的堂姐田恬。还有这位是林子雄,是我们老家的邻居,今年刚考上这里的大学,今天特地过来看我和我姐。” 张仲仁和他们一一握手,礼貌却有些冷淡。小溪知道他不喜欢和人打交道,没有太在意,“你们先坐着,我去炒菜,马上就好。” “我帮你先把花插上。” 林子雄热心地从小溪手中接过玫瑰花,小溪看着他的眼睛,感谢地笑了一笑。他的手碰到她的。这些都是在张仲仁锐利的眼睛底下发生的。 “张先生,请坐。”大家进屋后,田恬激动得手忙脚乱,赶紧倒了杯热茶放在他的面前,然后迅速坐在他的正对面,手撑着膝盖,两眼乐陶陶地紧盯着张仲仁的脸。千百万纯情少女的完美偶像此刻就降临在她的眼前啊! 这个男人,即使沉默地坐在沙发上,也还是散发着尊贵无穷的卓越神韵,绝对吸引每个人的眼球。那双没有表情的眼睛,聪敏而且冷静,让人不敢小觑,甚至有些害怕。一看就知道他是个意志非凡的人物,必要的时候,绝对无情而冷血! 无情而冷血?哇!多么能勾走女孩子芳心的字眼! 习惯了初次见面时的女人们,甚至包括男人对他的夸张反应,田恬那副没见过男人般花痴的样子,并没有给张仲仁留下太糟糕的印象。何况,他的心思早已不在客厅里。 厨房和客厅紧连,中间用一块镶着玻璃窗的墙隔离。明亮的玻璃后面,小溪正在炒菜,旁边的水池,林子雄一边往花瓶里插花一边和她说话。大概是刚讲了什么很好笑的话,小溪笑得弯了腰。 那把钢锯在神经上折腾得更厉害了!鬓角的血管也在突突猛跳,张仲仁恨不得冲进去将那个林子雄一口吞了! 田恬终于察觉出不对劲,“张先生,你不舒服吗?” 张仲仁勉强笑笑,敷衍一句:“我有点头痛。”真是蹩脚的理由!没想到被女人说烂的借口,自己居然也会用上! “那要不要进卧室休息一会儿,吃饭的时候再叫你。”田恬很兴奋。这样酷的男人,也和平常人一样会不舒服,需要躺一躺!这点小毛病在田恬的心里,可是比原来高不可攀的形象更有魅力。 “不,谢谢。”张仲仁没有看她。 小溪还在忙碌着,锅里冒着热腾腾的白气。偶尔林子雄看她好像忙不过来,会顺手帮她端油倒醋,两人说说笑笑,配合默契,有一望既知的和谐。 张仲仁的眉头越锁越深,目光越来越冷! 林子雄终于慢慢悠悠地插完玫瑰花,做手势招呼小溪看他插的造型。小溪走过去,两个人并肩而立,林子雄注视着她,小溪笑着说了两句话,大概是夸赞,林子雄顿时心花怒放,用力拍着小溪的肩膀,表情十分得意。 他居然敢碰她!张仲仁脸都青了。交握放在腿上的手紧紧攥着,仿佛都能将自己的手骨捏碎。 他有什么资格碰她?他以为他是她的谁?她的丈夫?当着人面尚且如此,背地当然还有更不堪的举止了! 而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她——田小溪竟然也和天下所有不知羞耻的女人一样,随随便便就让男人碰她,还笑得这样开心! 再次被背叛的寒意如毒蛇缠身般死死勒在他的胸间,让他喘不过气,恨不得摧毁眼前所有的一切东西。 他突然站起来,不能再看下去了,他必须马上离开!否则他一定会控制不住自己,做出让他后悔的事。 “对不起,我才想起来待会儿我还有个约会。麻烦你转告小溪,我先走一步。”他客气地要求田恬。 “这就走吗?”田恬慌忙站起来。可是一接触到他阴霾得吓人的眼眸,她只觉得身边好像突然掠过一丝阴冷的寒气,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没有再敢说话。 “抱歉。”他冷漠地点点头,向门口大步走去。 田恬隐约猜出端倪,毕竟她一直在旁观察他。她心里不安,却又不好冒昧解释,当下只有急忙跑进厨房,“小溪,张先生要走了。” “走?”小溪既吃惊又奇怪,立即从厨房跑出来,一直追到大门口才赶上他,“你怎么就走了?马上就可以吃饭了。” 张仲仁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她还什么都不知道,扬着微笑仰望他。她的眼睛如天使一般明净,清澈如水,流动着些许惊讶的波澜。 两人相处的这些日子里,还不够他了解她吗?如果否认她的纯洁,否认她对他的感情,是否反而证明自己的思想才是污秽的呢? 而且他发现只要看着她的笑容,他的心竟然就化了。 “那男孩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他的脸色稍稍和缓,眉宇间却还残留寒色。 小溪一惊,很久没有听他用这么冰冷的语气和她说话了,“我刚才不是和你说了吗?他是我老家的邻居,从小一起长大的。他就像我的弟弟一样。”她看着他的脸色小心补充。 “你把他当弟弟,他未必把你当姐姐吧?”一想到林子雄一直死死盯着小溪看的眼神,醋意顿时又在他的体内翻肠搅骨。 “你肯定误会了,小雄已经有女朋友了。”小溪好言解释。 “我误会?!”他的声音猛然高起来。 她居然敢说是他误会!她竟然怀疑他的判断能力!她难道没有眼睛,看不懂那个男孩的眼神吗?!她已经开始迫不及待地为那个林子雄辩护! 他的理智又被一层可怕的黑雾紧紧缠裹,眼睛霎时如杳无人气般的冰冷。 “你小声点。”田恬他们一定听到了,没想到他和家人的第一次见面竟会闹成这样。她心里好难过,只能赶紧把他向门外推,“拜托,我们在外面说话好吗?求求你了!” 他顺从她的意思走出大门。两人对立在院墙下,深秋正午的日光温暖地洒在他们身上,小溪却感受不到丝毫的暖意。 “小雄早就有女朋友了,是他的高中同学。我还见过她呢,很漂亮的一个女孩,比我好看多了。”小溪说得真心实意,一心想要打消他的误会。 “这种事情不关漂亮与否。有的人就想脚踏两条船,多多益善。”他是男人,当然懂得男人的心理,恨不得左拥右抱,享尽齐人之福。 “小雄不是那样的人。”小溪惟恐又惹怒张仲仁,小心翼翼地辩解,“他每次来,和我们谈的话题都是他女朋友。我想,他如果真的喜欢我,是不会总提到她的。” “你懂什么?这叫策略!他花言巧语骗你他是一个痴情的人。好让你放松警惕相信他,以后也不会对他产生怀疑。那时他就会设下圈套,一步一步让你喜欢上他。”张仲仁只是随便想到,却越说越觉得有这种可能。 他的推理好荒谬!小溪觉得好笑又无奈,“他比我还小好几岁呢。大学里漂亮的女孩不知有多少,他才不会这样费尽心机让我喜欢他呢!” “这说不准,有的男人就是喜欢比自己大的女人。” 反正说来说去都是他有理!也难怪,平日商场谈判,几亿的大单生意都能在他的言谈间轻易到手,何况这种低次元的感情问题。 小溪说不过他,头都要大了,“可是我不喜欢他啊!” 天哪!这么简单的问题,他怎么就转不过弯,固执得不可理喻呢? “他那种花言巧语的男孩,如果放任你和他常常在一起,你迟早会被他迷住喜欢上他的!”这种情况他绝对不允许发生。 “你胡说八道!”小溪也生气了。 相处这么长时间,他还不明白她对他的心吗?为什么他还要这样无端地怀疑她,亵渎她的感情? 张仲仁脸上的冷酷近乎冷血,“总之我不准你和那个男孩在一起!” “你简直不可理喻!”小溪都要气哭了,“你根本没有证据就胡乱冤枉别人,你太过分了!” 她眼中盈盈的泪水让他心软了,“我也不想这样,可是那个家伙看你的眼神确实不对。乖,听话,以后别再和他来往。你太单纯,太容易相信别人了。我说这些都是为你好。” 他双手捧着她的双颊,继续柔情攻势。 小溪咬着唇,竭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可是我们是邻居,就算平时不见面,逢年过节回家的时候,也会碰见的。” “那让你父母搬到这里来,一切由我来安排。”张仲仁断然决定。 “不可能,我爸妈在老家还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他们不可能搬家的。”况且,住了几十年的地方,哪能说搬就搬呢? “那只要他回家的时间,你就不许回去。” “你讲不讲理啊?过年我能不回家吗?”别人家热热闹闹,她一个女孩子家,却还孤单漂泊在外,爸妈一定会牵肠挂肚,年都过不好! “你可以到我家过年。”反正以后她会是他的人,在未来的婆家过年天经地义。 “可我已经有半年没有回家了。” 张仲仁沉默了,这好像是个大问题,他总不能不让小溪回家看望父母履行孝道。 小溪这下才能大大缓口气。好像刚刚参加了一场激烈的辩论赛,唇枪舌剑之后,对手终于被打败,有一种精疲力竭的轻松感觉。 可惜好景不常,张仲仁凝眉思考片刻,很快给出解决方案:“好办,等他过完寒假回学校后你再回家,而且我可以陪你回去。” 小溪哭笑不得,“那还要过年干什么?”过年不就是合家团圆的日子嘛! 张仲仁却也不能理解小溪的固执。她平常温柔腼腆,总是很乖,很听话。可是今天竟为那个林子雄百般辩护,甚至和他吵起来!他嫉妒的心火好似泼上了一层烈油。 “你这个丫头就不能听我的话吗?!” “可是明明是你不讲理!捕风捉影也不能到这种地步!我和子雄从小认识,我当然比你更了解他的为人。他是个很好的小孩,根本没有你想的那样复杂、那样卑鄙。”小溪总想替林子雄讨还清白。 张仲仁根本没有领会她的用意。她的话在他的脑中组合成另一层含义:因为从小认识,所以青梅竹马,她喜欢他是顺理成章的事,这你都不懂吗? 一阵寒彻骨的冷意由脚底直蹿上他的脊梁,他轻轻开口:“你该不会是真的喜欢上他了吧?” 他的脑袋真是榆木疙瘩,死不开窍!小溪气得直跺脚,“你不要被女人背叛过一次,就总是这样神经过敏好不好?” 话一出口,小溪就知道说错话了!她的脸色一下刷白,害怕地看着张仲仁的脸,仿佛不相信自己会说出这样无情的话,仿佛要请求他宽恕。 张仲仁面无表情,不再嫉妒、不再生气,也不再温柔。看着她的眼神很遥远,好像两个人站在沙漠的两端,一个在此处,一个却在彼端;又似乎身置无垠的海面上,一个在南边,一个却在北方,遥不可及。 “仲仁……”她心慌地拉住他的胳膊。他这样冷漠的表情她好害怕,害怕他会永远不理她! 他轻轻抽出胳膊,全身散发着冷峻倔傲的气势,就像她第一次看见他时的那样。他转身离开,走向自己的车子,打开车门,发动引擎,绝尘而去,没有回头。留下小溪呆呆地凝望着渐渐看不见的车影。 **** 中午的饭吃得没精打采。田恬和林子雄都知道他俩吵架了,也隐约听见吵架的内容。小溪心情很糟,根本不想说话,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劝解。 尤其是林子雄,确实向来有爱对女孩乱献殷勤的毛病,何况是自己从小喜欢的小溪姐姐呢?他更觉得自己是罪魁祸首,不可原谅。虽然小溪并没有怪他,他却内疚万分,勉强吃完饭就立即告辞了。田恬陪她坐了一会儿,后来也被电话叫走。剩下小溪独自一个在家中,思前想后,虽然觉得也很委屈,可是、可是她怎么能说出那种话呢? 她明明知道这件事对他的伤害有多重多深,是一块根本碰都不能碰的巨大伤痛,无论怎样委屈,她都不该说出那样伤人的话!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不对,不知不觉,泪水就流了下来。想打电话又害怕他不接,反而徒增自己的伤悲。她只有窝在沙发里,独自咀嚼后悔心疼的苦痛滋味。 日光一点一点西斜,她望着面前的玫瑰花,是他中午特地送来的,不知人事,依旧开得热热闹闹。她的泪水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浑浑噩噩,觉得他以后会不再理她、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电话突然响了,在空空寂静的屋子里,尤其响亮。响了很长时间,她没有接,不想接,不想让任何声音打扰她。 那边电话终于挂断了,可是几秒后又固执地响起。一般只有田恬干这种事。小溪轻轻咳咳嗓子,让它稍微正常些,这才拿起话筒。 “喂?”她的声音还是很没精神。 “是小溪吗?”话筒里传来亲切的声音,“我是仲仁的妈妈。” 小溪吃了一惊,“啊!伯母,你好。” 林枫似乎有为难,”小溪,你现在有空吗?” “嗯。伯母你有什么事吗?”小溪不懂她问这句话的原因。 “我想麻烦你现在到我家来一趟。” “哦……”_为什么她要让她现在过去?是知道她和张仲仁吵架了?然而关于她和他的事,她知道他从不个任何人提。 但是这个时间过去去,岂不是会撞见他?小溪的心突然“咚咚”跳起来。或者这是一个和解的好机会,是他妈妈让她过去,不是她厚着脸皮闯进他家硬要见他的。有他妈妈在,他至少会敷衍她几句,这样总比两人一直僵持下去强。 可是林枫接下来的解释立即粉碎了她所有的幻想。 “是这样的,小溪,仲仁他……下午回家的时候就喝醉了,闹的很凶,连他爸爸都拦不住。我想如果是你来劝劝他,或许会好一点。” 原来,一下午不好受的不只是她一个人。可是,她是为他而流泪,他呢。是因为她的那句话,揭破了他的伤疤,他是为了那个女人。他还是如此放不下她,还在为她魂牵梦萦。 一阵突然的悲伤涌上心头,她的眼泪差点又要溢出眼框。 不哭不准哭!这是她自己亲手选择的道路,她早该预料到会有这种情况出现的!她咬住唇,咽刀子一样咽下了哭声。 “小溪。”那边的声音更和气了,“我知道这也许会让你为难,可是……”她叹了一口气,“我们也真的是无路可走了,仲仁这孩子,从来事情都藏在心里。我虽然是他的妈妈,他对我也常常很冷淡的样子。不过自从从认识你,他的性格一下开朗很多。我和他爸爸真的是说不出的感激你。可是,今天也不知道他到底又怎么了,一直喝酒,谁的话都听不进去。我想,能帮助他的,可能只有你了。请你看在伯父伯母的面子上,无论如何过来帮我劝劝他好吗?” 林枫说得如此恳切,如果拒绝实在说不过去。何况,他的酗酒还是她引起的。 “好,我马上就过去。”她答应得非常干脆。 **** 计程车停在大门口。小溪刚下车,林枫就迎面来迎接。 “真是麻烦你了,天都黑了还辛苦你跑一趟。”和善的表情又是感激又是内疚。 “哪里,伯母,这是我应该做的。”不安的反而是她。她看得出来,林枫一定在外面等了很久。 “来,我带你去见他。”林枫领着小溪回家,一路上顾不上闲话。匆匆踏进家门,明亮的大厅一角,只见张诚坐在沙发里,一只手撑着额头,看不见表情。 “张伯伯。”小溪礼貌地招呼。 张诚这才抬起头来,小溪发现他一副疲惫至极的样子,这种表情,只有因儿女问题而深深烦恼的父母才会有。 “你来了,辛苦你了。”张诚说。 “哪里,应该的。”小溪勉强笑笑,垂下眼帘。 所有人的心情都因他的变化而变化着。他是太阳,他们就是甘愿围绕他的行星。而他,何时才能走出过去的阴影,重新将光明带给大家? “别说客套话了,我赶紧带小溪上去吧。” 林枫忧心忡忡,牵着小溪的手一直走到二楼张仲仁的卧室门外。 “进去吧。”林枫站在她的身后。 小溪有些吃惊,“伯母,你不进去吗?” 林枫摇摇头,唇角浮现一抹苦笑,“我不进去了。他平日是个好孩子,可是喝起酒来,就成了魔鬼,六亲不认。”她看着她,眼里充满希望,“可是你对他的意义很不一般,或许他会听你的话。” 小溪默然。如果她知道今天中午他们吵架的事,还会对她这样寄予厚望吗? “那,林伯母,我进去了。”她一只手推着门,眼睛看着林枫。 “好孩子,进去吧。”林枫握着她的手,很紧,又轻轻松开,“我不在楼下,就在卧室,有什么事情,直接叫我或刘妈都行。” “嗯。”小溪答应一声,推开门进去。 **** 屋里很黑,小溪模索着墙壁,找到开关开了灯。 灯光大亮,厚厚的窗帘低垂,屋内一片狼藉。张仲仁颓废地倒在床上,衣服鞋袜都没有月兑。地上散着很多酒瓶,浓重的酒气熏得她差点透不过气。 她轻轻走到床边,俯身看着他。他闭着眼睛,俊秀的眉紧紧蹙着,头发有些乱,散在额角,显出一种平日见不到的孩子气, 她慢慢退下他的鞋,轻轻放在地上。然后双膝跪在床上,尽量轻柔地松开他的领带、取下,放到一边。接着她开始月兑他的外套,将他的胳膊从袖子里慢慢抽出,然后又是另外一条胳膊。既要月兑掉他的衣服,又得小心轻缓,避免将他吵醒。没有多久,她便疲劳不堪,额头沁出密密的汗水,气喘吁吁。 可是当她想从他的身下抽出外套时,虽然她的动作已经很慢很轻很温柔,他还是被惊醒。 “酒、酒!”眼睛都没有睁开,他就昏乱地要求。 “你已经喝醉了,不能再喝了。”趁着他醒,她迅速将衣服抽出来,这样他能躺得舒服点。 “不!我根本没有醉。我要酒,我要我的酒!”他狂怒地睁开眼睛,突然发现小溪,好像第一次看见她似的,“酒?” “明天再喝吧,好吗?现在已经很晚了,应该睡觉了。”像是对付不听话的孩子,她耐心地柔声哄着。 他却慢慢坐起身,继续追问:“你是酒?” 他的醉话让她听了好笑,“我当然不是酒,我是人。乖,别喝了,睡觉吧。” “你不是酒?”他有点难以相信,有些茫然,继而突然暴怒,“对,你不是酒,我认得你,你是田小溪!你怎么会进来?你给我滚!马上滚!我说了我只要酒,除了酒谁也不准进我的房间!我的酒呢?酒呢?” “你真的喝多了,明天再喝吧。”他失去理智的样子并没有吓退她。他的愤怒反而让她说不出的心疼,恨自己不能分担他的痛苦。 “你有什么资格管我?”张仲仁猛然挥手。 “啪!”清脆的响声在房间里回荡,很重的一巴掌。小溪根本无力反抗,顿时被打倒在床上,半天不能动弹。 良久,她终于能够慢慢坐起来,一只手捂着火辣辣的脸,眼睛里并没有泪。 “滚!你给我滚!不然我一直打到你滚为止!” 他继续冲她大吼大叫,失去理智的样子真是吓人,她相信他真的会做出来。怪不得林枫要让她来,自己却不敢走进儿子的卧室。可是,她也实在太高估她在张仲仁心中的分量了。 她缓缓放下手,深深地凝视进张仲仁的狂怒的眼睛,“我不走,永远不走。你打吧,如果这能让你好受一点。我知道你心里很难过,可是你却很少有发泄的渠道——因为你知道所有的眼睛都在盯着你,同情、怜悯、嘲笑、幸灾乐祸,都在等着你支持不住的那一刻,那些眼光就会一起朝你砸过来。而你绝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你要让他们知道你是最强的,所以你总是用冷酷来掩饰自己,你甚至不允许自己流眼泪。你的心实在是太苦太累了!” 她知道他喝醉了,不可能听见她的话。可是他却好像真的听懂了,暴怒的表情渐渐退去,他慢慢镇定下来。平日里,冷漠、不可捉模的神色又浮上脸来。 “打吧,真的没有关系。”她看着他的眸光总是那样安静温柔,因为他是她这辈子最亲最爱的男人,“打完之后你就好好睡一觉,忘掉所有的不愉快。其实有些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就不要再去想它了。如果你一味地后悔和愤怒,只会让现在的生活更痛苦,不如索性将它丢在脑后。这并不是逃避,而是避免给以后的日子留下更多的遗憾。只有如此,你才不会错过现在许多美好的时光,忽视那些深爱你的人……” 张仲仁安静地听着,却不能从他的神情中得知他到底听懂了没有,又具体听懂多少。 “真的。”说着说着,小溪还是又想哭了,可是她努力让自己微笑着,“你知道吗?我相信如果当年的事情可以挽回,你爸、你妈,还有仲名情愿损失一只眼,一条腿,甚至减少十年的寿命。你无法想象他们有多爱你。也许是旁观者清吧,每次只要你出现,我就发现你的一举一动总会牵动他们所有的注意力。你是你父母的长子,是仲名的长兄,是他们的希望、他们的骄傲,他们以你为荣。所以,请你不要再喝酒了,至少为了他们,振作起来,做回原来的你、真正的你,好吗?” 她凝视着他的眼睛。他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她,用那么沉黑,那么沉默的眼睛。她觉得他懂了,拿起被子,她轻轻盖到他的身上。他没有拒绝,默默地躺下来。 “睡吧,好好地睡一觉,明天早晨就是新的一天。”她用胳膊搂着他。而他将头埋进她温暖安馨的怀中,像个需要疗伤的孩子。 第八章 时间不知流逝了多久。她感受他在她的怀里渐渐放松,终于陷入沉睡。她在心里叹了口气,真的很累,她也是血肉之躯,这几个小时的折腾,令她疲倦至极。 她突然觉得好饿。本来中午就没有吃多少,晚饭更是没有下肚。她轻轻坐直,将他的头挪到枕头上,慢慢下床,小心翼翼朝门外走去。厨房一定给她留饭了。 悄悄关上门,她松口气,感觉不那么像小偷了。她整整揉皱的衣服,走下宽阔的楼梯。 客厅里没有人,伯父伯母大概都在各自房间里。她拐个弯,看到前面厨房的门半掩着,透出黄亮的灯光。 “哗——”传来响亮的倒水的声音,一个女佣可能在洗刷东西。然后是一声叹气,“大少爷已经喝那么多了,还一个劲地要酒,我就搞不懂这酒到底有什么好,男人离了它就活不了?” “这你就不懂喽。”小溪听出是花匠老王的声音,每次看到她,总会老远就摘下他的那顶破草帽鞠躬问好,“男子汉大丈夫,有了烦心事,哪能像你们女人一样到处淌眼泪诉苦,只有靠喝酒发泄。这酒是好东西啊,一下肚,什么愁也没有了!” “大少爷到底有什么烦心事?自打我进这家起,就没见他笑过。都是同一个父母生的,小少爷倒是一天到晚弯眉笑眼乐呵呵的。” “唉,这都是因为有一年发生了一件大事情!想想都已经六年了,时间过得可真快。” “哎?”女佣顿时来了兴趣,“什么事情六年了?快说来听听。” “这说来就话长喽!我在这家已经待了二十多年了,什么事情不知道!我呀,是看着二少爷出生的。”老王的声音透着感慨。 “这我知道!”女佣不耐烦地打断,“你快说六年前的事!” “你知道个屁!”老王不屑得很,“二少爷!不是大少爷,也不是小少爷,是二少爷!” “哟——”这声音被拉得又细又长,满是不可思议。“这是打哪说起啊?怎么从天上又掉下个二少爷?” “我说你不知道吧?”老王有些得意,又有些伤心,“太太一共生了三个儿子。老大仲仁、老二仲和、老小就是小少爷仲名。” “这二少爷后来呢?怎么家里从来没有看见过他的照片?死了吗?是不是六年前死的?可就是六年前死的也应该有照片啊?” 老王生气了,“呸!你怎么平白无故咒人呢?我说他死了吗?” “那他去哪里了?” “跑啦!跑美国去了,他没脸回来。” “为什么?”女佣紧逼着问,好奇心吊得比灯塔还高。 老王停了一会儿,好像不打算回答了,老半天才开口:“他去美国不是一个人走的,带着大少爷刚订婚不久的未婚妻。” “哎哟哟!这是怎么说?”女佣拍着巴掌惊奇地叫起来。好不容易镇定下来,声音带了丝同情,“所以,大少爷他……” “可不是。多好的一个孩子,以前从来不多喝酒,现在成这个样子!也幸亏是大少爷,把精力都放在工作上,一般的人,早垮了!这件事后来差点给报纸捅出去,多亏老爷压下来。虽然这样,到底还是有闲话传了出来。大少爷因为工作常有应酬,那些所谓的上流社会的男男女女,都在看笑话呢!大少爷又决不肯出国避避风头,硬撑着!我们这些做下人的看着都不是滋味!” 女佣深深叹了口气,“怪不得大少爷总是要酒——你怎么这个表情?我说错什么了?” 老王压低了嗓门,“你知道吗?大少爷现在的这个女朋友,田小姐,和大少爷当年的那个未婚妻长得很像,像极了!” “哎哟!那田小姐自己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我瞅着那个小丫头挺好,也真可怜。” 女佣有不同意见,“可怜什么?或许长得像是巧合,大少爷是真的喜欢她这个人呢?” “你知道那个未婚妻叫什么名字吗?常玖!一个王字加上天长地久的久!我们喊她玖小姐,老爷太太叫她阿玖,惟独大少爷总管她叫玖。那时我们总笑话他小孩子家天天还想喝酒呢!” “这么说……”女佣恍然大悟! “大少爷要的不是喝的酒,是玖小姐。”老王阴郁地补充。 “等等!”女佣突然打断老王,“你听!” 老王支起耳朵听了半天,“你让我听什么?” 女佣凝神细听,干脆放下手中的话又走到门边打开门,伸出头看了一圈,“怪事,我明明听见有脚步声,怎么没人呢?” “妇道人家,一惊一诧的!”老王非常轻蔑地斜了她一眼。 “我怎么一惊一诧了!我明明听见……” 老王打断她:“可是人呢?你明明听见脚步声,出去一看,没了!别是见鬼了!” 厨房的门还开着,从这里望出去走廊的灯光异常惨淡,空无一人。女佣的心突突跳起来,狠狠白了老王一眼,“大晚上的,少胡说!” **** 跑啊!快点跑,带着受伤的自尊与破碎的心远远跑开!她一想到这里,双脚就自动离开,敏捷地跑着,直到无意识地冲进一个黑暗的房间,门一关,泪水就扑朔朔地落下来。 原来,不管她怎样努力,她都只是一个影子,一个永远无法替代真身的影子。即使张仲仁和她结婚,她也将永远生活在那个女人的阴影之下! 她的身体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气,顺着门,她缓缓滑坐在厚厚的地毯上。 一直以来,她以为可以凭借自己的努力挽回他的心,让他正视真正的自己。这是她最后的希望,虽然丝般纤细,却是那样的刚强,顽固地支撑着自己在他面前扮演一个与她决然不同的角色。 可是现在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她眼睁睁地看着大山般的绝望落在心头,除了从未有过的、恨不能死去的悲哀在凶残地踢踹着她的心,她没有任何感觉。 原来张仲名、张氏夫妇,连他们家的佣人都知道张仲仁的心一直被那个女人占据着,他们却还是骗她!千方百计地利用她!她不过是一个被他们用来让他遗忘的工具! 可是,在她心底的某个小小角落,确是如此空明和清澈,在理智地告诉自己,这是她亲手选择的路。在那个初秋的夜晚,在她投入张仲仁的怀抱时,她就毅然决定做了一回赌徒,用自己做赌注,赌的是张仲仁的心,不到最后,决不服输。 而现在她已经彻头彻尾地输了。这是离去的最后期限吗?她不知道,也不甘心离开。不是她不死心,而是死不了心。 没有他,世界只剩下黑白二色,永远不会有欢乐,她只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这样的日子真的想都不敢想!他是暴君,她就是他的奴隶,拜倒在他的脚下,心甘情愿地奉献一切。 ※※ 门被悄悄地推开,张仲仁睁着眼睛急切地看着她走近,似乎一直在等她。 “你怎么走了?我一直在等你。”他埋怨道,有些生气,像是个生病渴望母亲照顾的孩子。 她木然地站在门边,没有说话,超乎寻常的镇静。可是这镇静是脆弱的,她的内心像被暴风雨洗过的天空,空旷、深远和深深的苦涩。 原来只要他出现在她的面前,只需一句话,就足以抵消她所有伤心的泪水,无能为力地再次投降。 “和你妈在楼下说了几句话耽搁了。”她面不改色地撒谎。这短短的一刻,她好像长大了不少,也看透了很多。 “你过来。”他不能忍受她和他之间有距离。他着急地看着她走近,一把抓住她的手恳求,“坐,陪陪我。” 小溪在他的身边坐下来,他立即将头埋进她的怀里。一只手还紧紧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仿佛他放手,她就会凭空消失似的。 “我刚才做了一个梦。”他说。 “什么梦?”她抚弄着他的黑发问。 “我梦见我在爬山,一座很高很高的雪山。山很陡,雪好深,很难爬。后来,我终于爬到山顶,看到那里有个湖。我在湖边站着,天空是灰色的,压得很低,我伸手都能模到天,感觉很压抑。我低头看着湖水,湖水很蓝很清也很美。这时我才意识到这就是我所拥有的世界,我将一辈子待在这个世界里,只有我一个人,与世隔绝,永远永远都不能走出去。四周鸦雀无声,寂静到极点!那种感觉真的好可怕,我当时都吓坏了。” 他紧紧抓着她的手,慌张地诉说着。小溪感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似乎那股恐惧还盘踞在他的胸臆问。 “不用害怕。”她用力回握他的手,唇边扬起安心的微笑,仿佛母亲在安慰一个做噩梦的孩子,要把明亮的阳光通过她温暖的手注入他战栗的心中,“这只是一个梦。你看,你现在不是还好好地躺在床上吗?还有我陪着你,我会一直陪着你。” “真的吗?你会一直陪着我,哪里都不去吗?” 害怕她只是随口的敷衍,他的神情是那样不安。她看得都要落泪了,“真的。只要你需要我,我会随时在你身边。” “永远不会离开吗?” 他还是不放心地一再追问。黑瞳中一贯无情的冷漠消失了,如此哀婉的眼神,乞求地看着她。平日那个冷漠无情的男人到哪里去了?此刻的他脆弱得让人心碎。 “永远、永远不会离开。”小溪低声保证,眼中泪水涟涟。 她真的能陪同他到永远吗?明日酒醒后他还记得今晚他对她低声下气地请求吗?强硬冷漠的他还需要她的呵护吗? 这一刻,胸中涌动的爱与伤痛都要将她淹没了。她真的好想抱住他狠狠大哭一场,告诉他她爱他,好爱好爱他!为了他,她可以抛弃一切、付出一切,只要他能让她永远陪在他的身边。 握着她的手,他焦躁不安的心渐渐平静。他慢慢合上眼,再次沉沉睡去。 小溪终于放任自己的泪水流下来。 ※※ “小溪!”仲名突然在门口探头探脑,观察了一会儿轻轻走进来,敛声静气地低问,“大哥睡了?” 小溪站起来,却来不及擦去脸上的泪痕,只有低下头,“嗯。” “真不好意思,让你辛苦了一晚上。我的手机没电了,没有接到妈妈的电话,不然我早回来了。你一定累坏了吧?今晚你就别走了,我已经让刘妈给你整理了客房。”仲名当然了解大哥喝醉时,无人敢管的可怕模样,因此对小溪格外内疚。 “不用麻烦了。我想我可以回家,现在还能赶上末班车。”小溪淡淡地回答,还是没有看他。 “一点都不麻烦!今晚就你就在这里睡吧。对了,你看我!妈说你还没有吃晚饭,叫刘妈做了宵夜,让我叫你下去吃的。走吧。” “我不饿。再说,我走了,万一你大哥醒了……” “唉!他都已经睡着了,你还怕他飞了不成?走吧走吧!”仲名说着拉她的胳膊。 “不要!”小溪恼怒地猛然抬头瞪着他。她突然好讨厌仲名!她现在只想和张仲仁单独呆一会儿,他却不识趣地一一直打搅她。 “哎呀!”仲名一声低呼,看见还残余在她脸上清晰可辨的泪痕,“对不起……” 他不安的声音仿佛有一种魔力,无限的伤心与委屈霎时潮水般翻涌上心头,小溪只觉喉头一阵哽咽。她捂住唇,突然靠在仲名的肩膀上,已经干涸的眼泪又悉数泉涌出眼眶。 “别哭了、别哭了……”仲名笔直地僵立着,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安慰好。 “我没事,我只是突然觉得很难过。请你让我哭一会儿,就一会儿,好吗?” 小溪闭着眼睛,泪水流了一脸。她现在只想吐出心底的悲伤和迷茫,只想有个坚实的地方靠一靠,让疲惫不堪的自己能够休息片刻。 “好……” 她的心太累了。仲名犹豫良久,终于将左手轻轻放在她的肩膀上,仿佛无声地安慰着。凝视着她的黑发,他目光中的怜惜与温柔,小溪看不到。 他们没有发现,床上,张仲仁已经醒过来,正在注视着他们。 ※※ “笃、笃!”传来几声沉稳的敲门声。 “请进。”小溪刚刚起床,洗漱完毕,正坐在梳妆镜前梳理着自己的长发。她从镜子里看到门开了,张仲仁走进来。 “你起来了?”她惊讶地站起来,转身面对他。昨夜他喝了那么多酒,她以为他今天会睡上一天。 “嗯。”虽然宿酒,他看起来还是神清气爽的模样,“听说你昨晚照顾我一晚上,真是辛苦你了。” 看他的样子他真的不记得昨晚发生的事,不记得他曾像个孩子一样,拉着她的手求她不要走;不记得他曾将头埋在她的怀里,睡得那样安稳;当然更不记得他打过她~记耳光让她滚的事。 可是,对这些她都有心理准备。她也不会告诉他这些。对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只要让她待在他的身边她就知足了。 她扬起微笑,美丽的眼睛温柔如水,“一点都不辛苦。” 他抚揉着她的面颊,“那昨晚我有没有伤害到你?我知道我喝醉的时候是很野蛮的。” “没有。”她笑得很自然,虽然他模的地方正是昨晚挨他巴掌的位置,“你很乖。尤其睡着的样子真像个天使。” “是吗?” 小溪看不懂他的眼神,他好像并不相信她的话,好像其实他对昨晚的事记得一清二楚。不敢对视他的眼睛,害怕泄露自己的心事,她转过身,对着镜子继续梳头发。 他却从她的手中取饼梳子,帮她梳起了头发,一双难以捉模的眼睛不时看着镜子里的她。 他们这个样子多像一对新婚的夫妻,正是两情缱绻,情深意浓之时。此刻温柔的他和昨晚狂躁的他相比,完全判若两人。 可是这样甜蜜的时刻,又能持续多久?埋藏在他心底的那个恶魔何时又会爆发?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只想拥有现在,至于明天怎样生活,根本不想考虑。 也许这样是错误的,也许这样根本不值得,可是她对自己的感情已经无能为力,无法抽身了。只要她看见他,只要他还要她,她就会将一切理性的思维忘得一千二净,眼里心里只容得下他。 ※※ 一楼安静的大书房里,张诚和张仲仁两兄弟正在交代公事。 不久前,一家国际著名连锁饭店选址南部一个著名的风景区,准备建造它的海外第n家分店。几天后便开始比价投标,到时会有数家最强势力的建筑公司出席。这不仅是大赚一笔,更是显示实力,扩张影响力的绝佳机会,所以张诚势在必得。 前后花了将近两个小时,父子三人把竞标的细节和他们的竞争对手详细分析研究一遍,订制了种种对策, “好了,就这样吧。”张诚终于把演示文稿合起来,有些疲惫。大概真是老了,稍稍动动脑子就觉得累,“总之这次竞标只许成功。尤其tc这个公司现在风头很健,不能掉以轻心。” “是。”张仲仁接过仲名收拾好的资料,准备拿回自己的房间,“如果没事,我先走了。” “对了,仲仁……”张诚迟疑了一下,还是叫住已经走到门边的他。 张仲仁的手搭在门把手上,以为父亲想起了一些细节需要补充,“还有什么事情?” 和自己儿子对话还得思前想后,真让张诚觉得别扭。他咳嗽一声,“关于小溪,你怎么看?” 自从带小溪见过父母以来,张仲仁还从来没有听过父亲对她的评价。 张仲仁有些意外,沉默片刻,他简单回答:“她很好。” 张诚有些不悦,“你对她只有这三个字的评价吗?” 谤本没有陷入热恋的年轻人常犯的傻劲,一个劲地在父母面前夸奖女友,惟恐他们忽视她不同寻常的美德。 张诚虽然不爱流露感情,可是想当年在父母面前,总是林枫长林枫短,成了母亲后半辈子开玩笑时的永远笑柄。 “我觉得这就够了。”她的好只能放在他的心里慢慢品味独享,而不是拿出去让人评头论足,即使自己的父亲也不行。 “你确实准备和她结婚吗?” “是的。”她会是个很温柔,很听话的小妻子。 “可是我怎么觉得你其实并不爱她?”张诚终于说出了这些天来一直困扰自己的疑心,这也是他今天谈话的真正目的,“你对她好像没有付出太深的感情。” 他们毕竟是血脉相通的父子,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将近三十年,在很多事情上感觉是很敏锐的。 张仲仁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表情,“你错了,我很喜欢她。” 张诚并没有被儿子糊弄过去,“没错,这一点我和你妈妈都看出来了。可是我们却一直不懂,你是喜欢她,还是喜欢像常玖一样的她?” 话一出口,房间一下安静到极点。一直旁听的仲名觉得自己都能听见蚂蚁在地上爬的声音。这个时刻,他是绝对不敢多话自找死路的。 这是个禁忌的名字,从来没有人敢提,即使张诚也不例外。可是今天,他觉得有必要开诚布公地和他谈一次。 张仲仁望着父亲,目光冰冷到极点。良久,他冷冷开口:“这个人我已经忘记了。” “可是你的眼睛告诉我根本不是这样。”张诚犀利地指出,“都已经六年了,你却连我提一下名字都不能忍受,你要我怎么相信你已经忘了她?换句话说,你要我怎么相信你爱的是小溪?小溪是个不错的女孩,我和你妈妈都很喜欢她,也都希望她能成为我们的儿媳妇。可是如果你不爱她,我还是宁可你不娶她!” 如果他不是真心爱她,而是把她作为常玖的替代品,那么这就表明他还是没有忘记过去,还是没有真正摆月兑那个阴影,也就不会真正感到幸福。更糟的是这些还会给无辜的小溪造成不幸! 终于,张仲仁的眼睛里有了表情,却是多了一层讥讽。他慢慢地开口:“你不希望我娶她,是为了避免丢脸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虽然不是很懂他的意思,张诚还是心头火起。 “不是吗?从一开始你就不欣赏她。她不够漂亮,在你看来作为张家的儿媳有些拿不出手。” “你在胡说什么?”只要是能让长子快乐的女人,哪怕她的长相比东施还惨不忍睹,他也会接纳! 仲名也觉得奇怪,“大哥,你真的误会了,爸怎么可能会这样想呢?” 张仲仁没有理睬弟弟,他冷冷地看着父亲,“不仅如此,她还太安静,不爱说话。不像那个女人会和你谈天说地,善于讨你的欢心!” “简直荒谬!”张诚愤怒地训斥。他虽然觉得小溪确实长得像常玖,却从没有认为小溪不如她。 张仲仁对父亲的怒气无动于衷。只要有人谈到常玖,他的理智就会变得冷酷,不管那人是谁,他都会用最无情的方式回击他。 他的嘴角流着讽刺,“更重要的一点是,她长得像那个女人。这一点你最不能容忍。你最看重名声,当年那件事让你很丢脸,虽然报界被你收买没有闹得世人皆知,可是毕竟有风声传出去,让你很没面子。你花了六年才逐渐淡忘这件事。可是很不幸小溪的突然出现又揭破了那个疮疤,我们张家又将成为别人嘲笑的对象,让你很苦恼。不是吗?” “简直是一派胡言!”被儿子无理的指责大大激怒,张诚怒不可遏,“你、你……” 张仲仁打断父亲的话:“是不是胡言只有你自己心里清楚,我再怎么辩解也没用。总之我会和她结婚,即使你不祝福我们,我还是会娶她的——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 张仲仁刚要开门,门却自己开了,小溪差点和他撞个满怀。她的表情像是吓了一跳,接着浮现他看惯的温柔微笑,“伯母让我叫你们去吃午饭。都快一点了。” 看到小溪,仲名的神经一下紧绷。刚才大哥的声音很高,虽然房间隔音不错,小溪却还是很可能听见刚才的话。 他疑虑地看了父亲一眼。感到他的视线,张诚也瞥了一眼儿子。仲名从他的眼神中,也看到了相似的担忧。 反倒是张仲仁最轻松,冷漠的脸上换上了些许温柔,“我们也正要出去,一起走吧。” 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他亲密地搂住小溪的肩膀,两人先走进饭厅坐下,张诚和仲名随后跟进来。 “你们到底在聊些什么?饭都凉了!小溪特地去叫你们,你们居然还这么半天才过来!”看着他们都坐下,林枫有些嗔怪。 妈妈的意思是小溪早就去叫他们了?仲名的心猛地一跳,双目炯炯下意识地盯着小溪。 小溪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我不知道书房到底是哪一间,找错房间了。所以也耽搁了不少时间。” 舍不得她道歉,林枫赶紧安慰:“没有关系,我也只是顺口说说,你不要放在心上。” 真的是这样吗?仲名蹙起眉头,觉得事情没有这样简单。 ※※ 张仲仁刚进自己的房间,便传来敲门声。 “进来。”他一边解西服扣子一边吩咐。 仲名推门进来,“哥。” “什么事?”张仲仁看他一眼。 看他欲言又止,难以启齿的样子,十有八九又和她有关。为什么每个人都为她而对他纠缠不清呢? “有话就说吧,我还有事。”张仲仁将月兑下的外套随手扔在床上,径自走向浴室。 “哥!”仲名急忙叫住他,“你就不能坐下来认真听我讲吗?” 张仲仁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一脸的烦恼,眼睛里还多了一层前所未有的痛苦。 他快和自己一样高了,利落的短发,已经是个很吸引女生的帅小伙。可是在他的眼里,他永远是自己的小弟弟。他看着他长大,抱过他、带他玩、教他做功课、帮忙碌的父母管教他。 在仲名的心里,他不仅仅是兄长,也是父亲。他爱他,崇拜他,甚至会做出为他而牺牲自己的事来。昨晚小溪是如此说,他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 张仲仁走回来坐到床上,“到底有什么事情?” “我怀疑……”仲名咬了咬唇,毅然下了决心,“我怀疑上午你和爸吵架的事,小溪都听见了。”, 他说完期待地盯着大哥,等着他有反应。吃惊、疑惑、不相信,什么都行,可是张仲仁脸上没有表情。 “就这个?”仲仁无动于衷地问。 仲名着急起来,“你还不明白吗?以前的事小溪都不知道,如果她听见你们吵架的话,她肯定会很伤心的——她是那么善良的女孩,你忍心伤害她吗?” 一想到小溪纯净的眼眸会变得绝望,仲名的心就不由软下来。 张仲仁默默注视着自己的弟弟。他激动的神情,突然温柔下来的语气,都有一种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新鲜成分在里面。 “纸是包不住火的。这些事情她早晚会发现。而且她知道不是更好吗?省得你和妈每次都煞费苦心地去掩饰。”他不动声色地回答。 “你怎么能这样说?”被哥哥的冷淡态度激怒,仲名禁不住上火,“她是真的很爱你!可是她如果发现你其实不是因为爱她而和她在一起,这对她的打击该有多大!你不想着安慰她几句,也不应该说这种风凉话!” “如果她需要我的安慰,她自己可以跟我说。我不是她肚里的虫子,了解她所有的喜怒哀乐,然后处处逢迎她。何况我很忙,没有多余的精力注意她开不开心。”这番话他自己都觉得冷血。 仲名气得半死,声音猛然高起来:“忙根本不是借口!如果你真的喜欢她,你根本什么都不想关心!你的眼睛会不由自主一直追随着她,注意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她高兴你也会开心,她皱眉你就会难过!你应该是没有多余的精力注意工作,而不是没有多余的精力注意她!” 他慷慨激昂地一口气说完,张仲仁没有做声,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仲名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你老看我干什么?” 张仲仁笑一笑,却笑得很古怪,“你长大了,是不是有自己喜欢的女孩子了?” “你不要转移话题!”仲名有点脸红,正色道,“其实小溪是个很容易满足的女孩。你表面对她很好,大家也都以为你是真的对她好,可是事实上你从来就没有真正关心过她!你对她所谓的喜欢,不过是像喜欢一个带给你欢乐的宠物!”他愤愤不平地谴责。 张仲仁不置可否,“所以你后悔了?后悔当初不该让我接近她?” “是的。”仲名垂下眼睛,“我不该让你注意到她,我害了她。她本来可以很幸福,和一个爱她的男人快乐地过一辈子……” 房间里弥漫开一股沉默。 张仲仁看到弟弟眼中闪烁的泪花,心软了下来,“好了,不要杞人忧天了。也许其实她根本什么都没有听见,她在饭桌上还和妈说说笑笑,很开心的样子。” “可是小溪和别的女孩不一样。有的女孩碰见这种事情会当场大哭大闹。小溪虽然表面看起来很温柔,骨子里却很要强。她笑,会让全世界和她一起笑;可是她哭,只会躲在一个无人的角落偷偷哭泣!” 仲名激情洋溢地诉说着,没有发现张仲仁的手又紧紧地揪住了床单。 他轻轻笑一笑,“你对她了解得比我还清楚嘛。” “那是因为你从来不肯去了解她!其实她是个很透明的女孩子……” “你不觉得……”张仲仁突然打断,看着仲名。那眼中彻骨的冰冷寒意让仲名不禁浑身一颤。这个不祥的眼神,他曾经在六年前看过一次,“你对我的女朋友关心过度了吗?” 第九章 “啪!啪!” 厚实的铁门发出沉重的敲门声。 “来了!” 小溪燕子般轻盈地飞出房间。仲仁不是说傍晚才会过来吗?怎么这样早? 门一开,小溪的笑脸突然僵硬。站在门口的是仲名。 “是你?”怎么会是仲名?和他的敲门声好像,都是那种不急不缓,清晰铿锵的声音。 “不欢迎呀?”仲名敏感地察觉出她的失望。他有点不自在,只好用开玩笑的口气掩饰。 小溪勉强扯出微笑,让到一边,“怎么会呢?进来吧。” 现在她对仲名总是很冷淡,像是敷衍一个无足轻重的客人。 “我去给你沏杯茶。”不等他回答,她便先走回屋里,径直走进厨房,从壁柜里取出茶叶罐。 仲名不是没有注意到她最近的改变。他不懂以前和他总是很谈得来的她,为什么这些天变得这样难以亲近?这令他本来烦恼的心更加郁闷。 他望着她的身影。乳白的毛衣外,套着一件厚厚的无袖藏青色呢料长裙,前面有一排长长的木质纽扣,朴秀雅质。头发用一根墨绿色的长簪子盘起,非常休闲家居的打扮。 这几个月,她变了很多。以前的她,属于女孩特有的腼腆,现在则多了几分沉静的韵致。 “喝茶。”小溪将茶盘放到茶几上,端一杯茶放到他的跟前,自己在对面的沙发上斜斜坐下,也端着杯子慢慢饮啜。 屋里很安静。下午的阳光透过敞开的窗户透进家里,静静洒在茶几上,照着漆木茶盘,反射出耀眼的白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自言自语,所有的家具都沉默地聆听着。户外是灿烂的阳光,植物生机勃勃地在太阳下舒展着。 小溪不知道仲名为什么突然变得如此安静。平常看见无论他和谁在一起,总是一副海阔天空的样子,笑容满面,嘴里不停地叽里呱啦。 今天却反常地沉默,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茶,仿佛有了无限的心事,倒像个因为失恋而受到打击的小伙子,郁郁寡欢。 不过据她所知,这个笑起来常常迷倒一大片公司女职员的家伙,迄今还没有谈过一场恋爱。 “你瘦多了。”仲名将茶杯搁在膝上,没头没尾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口气却有着说不出的伤感。 “是吗?”小溪没有多话。 上次田恬来也说她瘦了。这应该是意料之中的事。每天她总是尽力逼自己干这干那,人前摆出一张快乐的笑脸,直到深夜才人睡。可是躺在床上,他、她,还有常玖——心事又在脑中徘徊一夜。 仲名的神情更加不安,也更加苦恼了,“你现在话都很少了。” “哦。”小溪垂下眼眸,答复仅仅是一个字。 唉!仲名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他心中的疑云越来越大,不仅担心昨天吵架的事情全被小溪听在耳里,更怀疑小溪已经隐隐约约知道了更多。 “小溪!”小溪抬头看着他,等他说下去,“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昨天爸和大哥吵架的事,你全听见了?” “你爸和仲仁吵架了?真的吗?为什么?”小溪不相信地睁大眼睛。 她的表情很惊讶,以他对她的了解,她是不会骗人的。她或许真的没有听见。算了,再说下去反而惹她疑心,追问起来不好掩盖。 “哦,没什么,我只是随便问问。”他含糊其辞。 “为什么吵架?是因为我吗?”她却没有罢休,声音突然放软,变得更温柔,可是语气中只有自己才明白的嘲意,“你爸爸不喜欢我?想让你大哥和我分手?” “没有,你多心了!”仲名赶紧辩解,“其实爸很喜欢你。只是其中有些……误会。” “误会?”小溪的嘴角噙起一道看不见的冷笑,“也许吧。我总以为你爸想要个相貌更完美的儿媳妇。” 她的弦外之音仲名没有听出来。 “没有啊。我觉得你很可爱,妈也这样想!”他着急地保证,不喜欢小溪这样贬低自己。 “可爱?我还以为我长得很讨厌,你家没有喜欢我的呢。”看到她就想起那个让他们蒙受巨大耻辱的常玖,能不讨厌吗? “怎么可能呢?我就很喜欢你,真的。”仲名突然觉得口干舌燥。 小溪慢慢放下茶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仲名。她蓦然变得像水,深渊里的水,虽然清澈无比,却深不可测。仿佛下楼时一脚踩空了,仲名的心一下变得没底。 良久,小溪缓缓扬起唇角,无声地牵出一个微笑。她收回视线,轻轻抿一口苦香的清茶。茶水含在口中,却半天没有咽下去。真的好苦,似乎从口腔一下苦到了最深的心底。 “喜欢我?”她再次抬头看着他,眼中闪现出恶意的嘲弄光芒,“是单单喜欢我,还是喜欢长得像常玖的我?” 一道霹雳在仲名头顶轰然炸响!他猛然站起来,匆忙中甚至将搁在腿上的茶杯打翻,发出清脆的破碎声音。 没有人顾及杯子的命运。仲名的脸色难看到极点,一双眼睛不可思议地瞪着小溪,好像根本不认识她。 他严肃的样子和仲仁真的好像。为什么她当初一见倾心的人不是他呢?他是这样年轻可爱而又善良。如果他有女朋友,他一定会对她很温柔很体贴。小溪突然有些心酸,脸上却还是笑得若无其事。 “我说错了吗?你们兄弟三个的感情还真是亲密,连找女人都挑容貌相似的。” 她知道了!而且原来她早就知道了! 仲名缓缓地重新坐回沙发,瞪着她,脸上还是难以置信的表情,“你、你……” “我怎么会知道的,是吗?”小溪不客气地打断,“怎么,你们原本打算一直瞒着我吗?为什么?这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 仲名还是震惊地吐不出一个字。小溪对他的反应有一种报复的快感。 “你们为什么不想告诉我呢?是害怕我知道,让我伤心吗?那我好感激你们呀!真的,掏心挖肺的感激!可是很遗憾,我发现事实根本不是如此。从一开始,因为你发现我长得像常玖,而你大哥至今除了常玖谁都不喜欢,所以我就成了完美的替代品。恰巧你又察觉到我爱上了你大哥,你的计划就实施得更容易了。你有目的地接近我,利用我的天真、我的无知,千方百计让我和你大哥在一起,好让你大哥忘记过去负心的常玖,转而注意眼前这个新的常玖!哼,真是兄弟情深,让人感动啊!” 一大堆尖酸刻薄的话仿佛自己有脚,自动从嘴中滔滔奔出。原来做坏女人也很容易。这样冷嘲热讽的话在以前的自己,肯定是连想都根本没有想过的。 小溪的唇角撇着讥诮,眼睛却真实地感到有一层雾弥漫上来。她狠下心肠,继续对仲名毫不留情地攻击。 “可惜你的父亲并不这样以为。当年大儿子轰轰烈烈的订婚仪式没有多久,未婚妻就被二儿子拐跑了。天哪!多么大的耻辱!就是用最上好的消毒水都洗不掉,刷不尽了!好不容易六年了,那种屈辱的感觉刚刚变淡,长得像常玖的我偏偏又出现在他的面前,重新揭开他的疮疤,让你们张家又要沦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沦为笑柄!” “不是这样的!”仲名冤枉地叫起来,“爸爸根本不是这样想的!这是大哥故意气爸爸的话!你不能相信!事情都是我惹出来的,要骂你就骂我吧!” “骂你?我当然要骂你!”小溪脸上故意嘲讽的笑意早已烟消云散,换上愤恨的表情,“对,你是你大哥的好弟弟,你当然向着你的大哥,替他的幸福打算。可是,你有没有考虑到我,我也是人,我也有感情的!你明明知道你大哥根本无法忘记常玖,永远也不可能真正喜欢我,你还、你还……利用我……”小溪的声音哽咽了。 如果不是仲名故意牵线搭桥,也许现在她对张仲仁至多还抱着一种仰慕的情怀。就像一颗小小的星星爱上遥远的太阳般庄严,喜欢却不能靠近。也许无法靠近,也就无从继续沉迷、朝夕思念、不可遏止、无法自拔! 仲名!都是张仲名害的! 她知道这种想法不公平,她应该去恨张仲仁,真正利用她的人是他。可是她做不到,对他,她就是无法产生半点恨意。 “对不起!”仲名心疼地看着她,她的眼中闪烁着泪花,像是清晨的露珠一般明亮和脆弱,仿佛只要手轻轻一碰,就会滚落下来。 “对不起有什么用!”她悲愤地冲他大喊。 心似乎再也载不动这么多负荷了,急需宣泄出去。她匆忙用双手遮住脸,眼泪立即像山洪爆发那样迅速地崩溃而出。 怎么办?她好喜欢张仲仁,他就是天、是地、是光芒、是空气、是她所以存在的整个世界。可是在仲仁的眼里,她却是另外一个女人,他总是透过她的微笑、她的言语、她的呼吸来感受那个女人的存在!真正的她,在他的眼里算个什么?如果不是因为她长得像常玖,她对他而言,与路边千千万万的小石子有什么两样! 一双手握住她的手腕,想拉下她蒙住脸的手,小溪死死捂住,她不想让别人看见她的眼泪。慢慢地,仲名的手松开,接着,一滴湿湿的水滴低落在小溪的手上。 “对不起、对不起!”一向活泼、开朗、阳光的仲名居然也控制不住落泪了,“如果时间可以倒转,我是多么希望我没有做这件事。现在的一切就会多么不同,至少你不会这样痛苦……” 她的悲伤和眼泪,他都能痛彻肌鼻地体会。因为他也第一次体会到为情所伤的痛苦,他也在为一个女孩,一个永远不可能爱他的女孩魂牵梦萦。 似乎再也无法承受身体的重量,他突然单膝跪下来,胳膊撑着沙发,手挡住脸,突发的感情堵住他的胸口,纵使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有多少次,他多么渴望能对喜欢的女孩大声说出“我爱你”,又有多少次,他多么渴望能够抱住那个女孩,对她说,“不要难过,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可是,有些话永远都不能说出口,有些感情也只能埋在心里一辈子。自己酿下的苦果只能自己咀嚼。 “第一眼看到你,我就觉得你是个很特别的女孩,春风一般的温暖,我想你一定可以融化一切寒冷的东西,包括我的大哥。可是却没有想到这会伤害到你……” 仲名说不下去了,小溪看到他的肩头颤抖着,他在拼命压抑自己的情感。 她突然对自己刚才疯狂的攻击感到羞愧。他是这样善良的男孩,对她一直很好,事情发展成今天这个地步并不是他当初能预见的,更不是他所想要的。他也根本不想这样啊! “仲名,对不起。”她歉疚地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仿佛要借这个动作请求他的原谅,“我刚才都是气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其实我根本不讨厌你,我觉得你很好,我一直很喜欢你。” 她单纯的动作,天真的语气,让仲名莫名觉得时间好像倒转了,她又回到当时他看到的那个穿着牛仔裙、白t恤的纯真女孩,而不是刚才那个饱经情感创伤,尖酸刻薄的疯狂女人,他觉得辛酸又安慰。 “没关系,我永远也不会生你气的!”他抬起手,轻轻拍拍自己肩膀上她的手,让她安心。 “你们两个最好给我分开。” 冰冷的话语让仲名和小溪的心脏同时停止了跳动。两人恐怖地将头缓缓转向门口,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本来明亮温暖的家里,不知何时因为门口堵上一个高大的黑影,整个房间突然寒气逼人! “看来历史在重演了。” 他不怒反笑,可是眼睛里绝对没有丝毫的笑意,森冷阴鸷,仿佛两颗千年的寒冰。如果他是恶魔,那么不用怀疑,几分钟后,他的脚下绝对尸横片野,血流成河。 “大哥!” “仲仁!” 仲名和小溪被他骇人的表情吓坏了,异口同声急于解释。 可是两人的默契反而更令张仲仁误会。嫉妒又像毒蛇一样缠绕在他的心头,残酷地撕着他的一心,一口一口可怕地吞噬着。 “看来我的弟弟们都有一种特别的嗜好,就是抢走大哥的女人,对吗?”他缓慢地一步一步逼近。每靠近一步,仲名和小溪都顿觉房间的寒气又深重了几分。 害怕重蹈前日的覆辙,更不愿张仲仁对原本最疼爱的弟弟误解,小溪赶紧解释:“仲仁,这是个误会!真的!我和仲名……” “误会?”张仲仁不容争辩地打断,一丝冷笑贴着他的嘴唇闪现出来,“难道我的眼睛出现问题了?刚才看见的是幻影?” “是因为、是因为……”在他阴冷的视线下,小溪实在没有勇气说出那个禁忌的名字,只能求助地看着仲名。 张仲仁精锐的眼睛当然注意到这一切,“我真蠢!你们两个经常在一起,我早该发现的。毕竟你们俩年龄相近,当然更有共同语言。而且我知道你和他在一起,比和我在一起要开心得多,可我还是太相信你们了,我真该死!” 他的眼神过于残酷,充满恨意。小溪的心一下冰冷,她知道当他出现这种目光的时候,他根本已经无法理喻。 张仲名爆发了! “你没有看见小溪脸上还有眼泪吗?你不问问她刚才为什么哭,反而一来就不分青红皂白一顿污蔑,你做得也太不对了!” 这是仲名第一次和他最敬爱的大哥针锋相对。 “我为什么要问?事实不是明摆在这里吗?你们俩亲亲热热地手拉着手,我还有什么可问的?” 小溪开口了:“仲名,你走吧,你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他根本听不进去。你走了反而会好一点。” “小溪……”大哥的眼神真的很不对,那样冰冷没有感情,都不像是人的眼睛。 “你没听见吗?她让你走啊!她是我的!她就是死了也是我的女人!你这次别想我会再让给你!我就是杀了她,也不会让任何人从我手里抢走她!”他的眼睛几乎喷出火来,吼声近乎咆哮,带着一股震撼人心的力量。 他失去理智的样子让仲名更加不能放心了,他犹豫地不动脚。小溪着急地直推他,“走吧,求你快点!你再待下去才会出事。放心,他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说着她却蓦然想起那个醉酒的夜晚。可是不管今天她的下场如何,她绝对不让仲名亲眼目睹这些。她毅然走到张仲仁身边。 她一走近,他立即将她拉进怀里,占有欲十足地紧紧搂着,冰冷而又胜利地傲视仲名。 “看见没有?她爱的人自始至终都是我,永远是我!你输了,别在这里碍眼了,快滚吧!” 看见她偎在大哥的怀里,背对着不看他。这一幕让他还能说什么呢?黯然垂下眼帘,他低头离开。 “祝你幸福!”走过她的身边的时候,他低声祝福。 她却没有抬头,像是根本没有听见。仲名的心像被烧红的烙铁烫过,一阵热辣辣地疼。 他们都爱上了不爱自己的人。唯一的不同是小溪尚能和她爱的人在一起,而他却永远也不可能。 房间终于只剩下她和张仲仁。小溪觉得房间像被抽尽了氧气,呼吸突然困难,有些紧张。她悄悄地站直身体,想离开他。 他立即察觉她的意图,反而将她搂得更紧,她几乎都能感受到衣服下他的力量。 “仲名说你刚才在哭,为什么?”他逼视她的眼睛。无法否认,仲名的话还是在他的心里掀起波澜。 “没什么。”她回避他的眼神,心却在一阵阵地颤抖。如果告诉他是因为常玖,他还会对她这样温柔吗? 她的拒绝让他的目光一下冷下来,“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喜欢说谎。我原来还以为你和别的女人不一样。” 说谎?和别的女人不一样?心中的刺痛又翻上来,小溪慢慢抬起眼睛,对视着张仲仁,委屈的泪水在她的眸中闪亮。她突然不再去想考虑什么后果,只想不顾一切地表达她的真实感受。 “别的女人?你指的是常玖吗?那个和我很像的女人?”她轻轻开口。 他浑身一僵,接着暴怒,双手像钳子一样有力地握着她的肩膀,几乎都能将她的骨头掐碎,“是谁告诉你这个名字的?!是仲名吗?” “这个问题重要吗?”小溪的眼睛越来越湿,感到有眼泪滚下来,她低下头,用力闭上眼睛。可是他听见这个名字时,错愕且震怒的神情却深深地映在脑海里。 连听见她的名字他都无法忍受。他对她,竟怀着这样深刻的感情。 “没有人告诉我,是我自己听来的。你之所以和我在一起,就是因为我长得像常玖,你根本不爱我,对吧?” “不准再提这个名字!” “为什么?既然你能够天天面对我这张长得像常玖的脸,为什么不能忍受常玖这个名字?你就那样忘不掉她吗?你喜欢我穿红颜色,因为那是常玖最喜欢的颜色。你说过你喜欢我的笑容,因为那是活泼开朗的常玖常有的表情,对不对?” “我让你别说了听见没有?你这个不听话的丫头!”他猛力地晃动着她的肩膀制止她再说下去。 “为什么不让我说?”小溪猛然抬起脸,满脸的泪水就像被暴雨打过,凄楚得让人心碎,“你被常玖背叛过一次。就以为天下女人都这样负心!你明明知道我有多爱你,就在你面前,你却看不见我。什么时候你才能懂,如果能够让你爱我,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她哽咽地说不出话,却勇敢地直视着他的眼睛,想让他明白她的心意。可是她失望了。他的眼睛仍然冷漠,他根本不信她的话,或者说他根本不相信女人。 “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他的唇角撇着讥诮,声音很不屑。 小溪的眼睛满含着雨水,仿佛带雨的梨花。她无力地点着头,只要能让他相信她,她真的会付出自己的一切。 “真的吗?”他有力的手突然覆上她柔软的心房,那是一片还没有开垦过的处女地。 小溪在出其不意的袭击下蓦然睁大眼睛,惊慌失措,第一个反应是想反抗。 他眼中的讥讽之色更深了,“刚刚不是还说会付出任何代价吗?” 小溪想要推开他的手停了下来。她慢慢地合起眼睛,迟早,这种事情是要发生的。如果可以选择,她宁可她的第一次是他。 他细细地端详着她,用手指轻柔地描绘着她眉毛的曲线、眼睛的轮廓、秀美的鼻子、甜美的红唇,一直到她白女敕的脖子,然后沿着她的衣领悄悄蜿蜒下去,他感到他手下清女敕的肌肤绷得很紧,他没有停手,即使她阻止他也不会。 虽然隔了一层毛衣,当他有力的手流过她的全身,缓慢重轻地摩挲着她时,她还是立即感到周身的血液像到了汛期的春水,全身涨得酥酥的发麻。她害怕再这样下去,她会被这的激流倾覆,会控制不住自己,忘情地迎合他。这样他就会以为她和一般的荡妇没有什么两样。她害怕他会用一种鄙夷、不屑、冰冷的眼光藐视她! “够了!”她猛然抓住他的手,却无法将它从自己的身上拉开。 他不规矩的手停下来,感受她急剧的心跳。他嘲讽的目光盯着她的脸,“你不是说能为我付出一切的吗?我不过刚刚开始。” 小溪答不出话,只觉得心口像烧了一把火。她羞涩难当,更害怕接下来发生的事。没有多想,她突然猛力推开他,拔腿向卧室逃去。 其实她知道自己不可能跑得过他。果然她刚要关上卧室的门,他已经随后跟进,反而顺手锁上门,把她变成他的笼中小鸟。 原来他是故意的!他故意让她一直逃进卧室。前面他挡在门口,后面是床,她已经走投无路。 站在房间中央,她无助地看着他,那楚楚可怜的柔弱模样让他的心也不可遏制地加剧,体内的之火燃烧得也更为猛烈。 他慢慢走近她的身边。步履沉稳,像一头豹子走向势在必得的猎物。他深邃的眼中仿佛有一团火,炽热得令她无力承受,却又无处躲藏,只能勉强承受。 他的大手抓住她的肩膀,将她抱住,亲密地贴合着他的身躯,强迫她感受他体内勃发的力量。不管他本来对她做了何种打算,可是此刻体内的火已经大起来,要扑灭就不容易了。 她徒劳地挣扎着,觉得自己使足了力气,却毫无效果。她明白他肯定不会放过她,她今天无论如何是逃不掉了。 因为火焰的灭绝只能是柴禾燃尽的自动熄灭…… ★★★ 弯弯的月亮从院墙上一点一点升起,树影婆娑、光华如水,四周的景物笼罩在朦胧的月色下,仿佛是云雾缥缈的幻境。 小溪昏昏然醒转,刹那间有些茫然,都忘了今夕何夕。屋内家具的影子清清晰晰。她偏过头凝望着窗外,这夜景是熟悉的,很多个不眠之夜,都是看着它从而打发了漫漫长夜。可是这心情分明又很陌生,幸福却又渺茫,也许是因为对未来的不确定吧。 她觉得累极了,更槽糕的是张仲仁头靠着她的肩膀,紧紧抱着她,有力的胳膊搂着她的腰,将她牢牢束缚在自己的胸间。她试着微微动弹一下,顿时一阵肢体的疼痛令她忍不住申吟出声。 “醒了?”张仲仁立即被惊动,初醒的声音有些暗哑。 “嗯。”一阵羞涩泛上心头,她想从他紧密的怀抱中挣月兑出来。 她的头发擦着他的脸和脖子,像春风一般轻柔。张仲仁抚摩着她光滑细女敕的肌肤,满足地叹息一声,将头更深地埋入她的胸前,汲取她身体的温香,觉得惬意极了。 “不要。”小溪试图把他的头推离自己的胸脯,“好痒。” 张仲仁无声地笑了,放开小溪,转个身,仰面躺着。整间屋予沉浸在氤氲的月色下,他觉得几天来郁积在心头的烦恼统统都消失了,心头禁不住泛起一种甜丝丝的幸福感。 他转过头看着小溪,正好她也注视着他,被他抓住视线,她脸上一阵发烫,羞得急忙翻身想躲。他顺手揽过她,轻轻将她抱到身边,温柔地搂着她。 “傻丫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男女之事,人之大伦。你迟早得过这一关。”他取笑她,抚过她滑腻的后背,掬起她的长发,那柔美润泽的秀发顿时如泉水般流过他的掌心,在他的手中舒展。 “好香啊!”他把她的头发捂住脸,孩子气地使劲闻那股清香。又放下手,慢慢地摩挲着她光滑的肩膀。她没有说话.静静地任他抚模着。 四周是一片令人心满意足的宁谧,全身松弛,懒懒的,迟钝而又舒适,内心涌动着言语无法形容的酣畅。有她陪在身边,世界仿佛也变得安宁与平静。 在他的一生中,好像还从来没有在醒来的时候,看到有另一个人和他睡在同一张床上。这种新鲜的感觉,尤其让他感到亲切,甚至心醉神迷,让他突然对她产生一种割舍不下的依恋。 “我们结婚吧。”张仲仁蓦然开口。他感觉手下的身体突然变得僵硬。他的心头顿时掠过不悦,“你已经是我的人了,结婚是迟早的事。” “如果你只是想对我负责,那大可不必。”他和她最亲密的时刻,是把她想成常玖的吗?虽然这个想法太残酷,可是她却不得不面对。 他笑了,“小傻瓜,我怎么能不对你负责呢?我是你的第一个男人,也只能是你最后的一个男人,你已经没有选择了。过两天我就去你家提亲。一想到你会成为我的妻子,我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第十章 并不是每个故事都有童话般的结局,这个故事,或许也没有。 一个月后,常玖回来了。 “我以为你会和你母亲一样,拒绝见我呢。” 一家高级西餐厅里,常玖慢慢晃动着手中亭亭玉立的高脚杯笑言。那晶莹剔透如丝绸般的液体在杯子里缓缓流动,在幽暗的灯光下,流溢着红宝石般璀璨的美丽色泽。 “拒绝一个曾和我共度过一段美妙时光的女人,这种不礼貌的事我可做不出来。”张仲仁望着她,目光里毫不掩欣赏之情。 六年不见,她变得成熟,也更加优雅迷人了。 “你就不问我为什么回来?”她品一口酒,从杯子后窥视他的表情。 如果不是被逼无奈,她绝对不会回来找他。他对她究竟会施恩还是复仇,她已经顾不上。反正都是死路一条,她不如在他的身上赌一把。也许他会看在她青梅竹马又曾是未婚夫妻的分上救她一命也未可知。 张仲仁笑一笑,“你这个心直口快的老毛病还是没变啊!” 事实上,从她找到他的第一天起,有关她六年来的资料就在最短时间内送到他的办公桌上。 早在她离开他,飞赴美国的那一天起,他就预料到她和张仲和之间不可能长久。 因为张仲和根本不爱她。他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报复,报复这个仅仅大他一岁,却从出生以来,就占尽扁环、受尽宠爱的大哥! 在长期嫉妒心的作祟下,他蓄谋已久,终于在那个显赫的订婚仪式结束没几天,就带着本来应该是他大嫂的常玖私奔美国。 他知道常玖在大哥心时的地位,他以为这样就可以报复到他,让一向心高气傲的他一蹶不振。他差点就做到了。 常玖却是真心喜欢张仲和胜过张仲仁。在张仲和别有用心的甜言蜜语攻势和爱情至上理念的冲动下,聪明的她终于一甩头,成功地让自己成了张仲和报复的工具。 两人自小家境优渥,都是贪慕虚荣又吃不了苦的脾气。到美国后,还不肯改掉大手大脚的花钱方式,很快,这一对坐吃山空的少爷小姐便陷入衣食不周的窘境,又万方不敢回家。仅仅半年,他们便分道扬镳。 所幸常玖凭借东方美貌和出色的大家气质,当上了很受欢迎的交际花,生活很快就有了保障。 开始两年她的日子过得倒也快乐,可是不料后来她的一个情人喜欢赌博,带她去赌场玩了几次,她也很快迷上这种游戏,结果从此在这个无底洞里越陷越深,欲罢不能。 她的借债如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情人的钱根本是杯水车薪。她现在不光欠赌场,还欠地下钱庄一大笔数目惊人的钱。她连十分之一都还不出来,被天天逼债。总之,她已经走投无路了。 ★★★ “到底怎么办?你说句话啊!”仲名快要急死了! 他不顾大哥禁令,跑到小溪家,将常玖回国,找到他家被赶出来,却被大哥收留的事原原本本告诉她。他千方百计打听到他们的行踪,将小溪带到这个餐厅,目的就是想让她以未婚妻的身份抢回大哥,赶走常玖那个厚颜无耻的女人,没想到小溪却逼着他悄悄坐上二楼的座位,将他俩尽收眼底,却没有采取任何措施! 小溪根本没有听清仲名一直在耳边唠叨什么。她所有的神思都系在楼下那两个人身上。 原来她就是常玖,真的很美! 她确实很会打扮自己。高挑的身材穿着一件红白色波浪纹相间的薄纱礼服,配上璀璨的碎钻项链,高贵、时尚而且典雅。真是一个风情万种的大美人! 她俩的相貌确实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可是不可否认,那个女人更加美艳、成熟和妩媚,有着对自己魅力的绝对自信。如果同喻为攻瑰,小溪就是纯洁的白玫瑰,止于仰慕。而常玖则是又香又艳的红玫瑰,千娇百媚、风姿绰约,让大众崇拜倾倒。 她和对面的张仲仁谈笑风生,两人之间亲密的熟稔关系不言而喻。他们真的很和谐,一个是事业有成的大老板,一个是高贵动人的美女,珠联璧合。 有一个男人走了过去,弯腰恭敬地对张仲仁说了几句话。张仲仁向常玖点点头,起身和那个男人离开。 “仲名!”小溪突然开口,“带我去见常玖。” 她一定要近距离好好端详这个女人,这个让张仲仁魂牵梦萦,居然六年都梦寐不忘的女人。 “啊?”仲名觉得不可思议,“大哥都走了你才过去有什么用?” “不要说了,带我去吧!”小溪很快站起来。她担心张仲仁会很快回来,她不想撞见他。 “喂!”仲名拉不住她,只好无奈地跟在她后面。 ★★★ 常玖把酒杯端到鼻前轻轻一闻,香气扑鼻,确是佳酿。她轻啜一口,那甜润的味觉顿时滑过她的口腔,直达心上。可是她的脸上并没有行家里手此时通常会露出的满意微笑。 如果细看,更会发现她涂着蓝色眼影的眸子里流出一股无声的紧张。 在她回国不到二十四小时,她就发现自己被跟踪了,如果不是后来幸好有张仲仁陪在身边,她毫不怀疑自己一出门就会被绑架,扒光所有值钱的东西,然后被转卖进某个脏乱的地方卖身还债! 时间已经到一个极限了!赌场、钱庄的人可不是吃素的,为了杀一儆百,让人不敢欠钱.他们有的是让人活不下去却又死不了的毒招,尤其是对付女人! 谤据她这些年的经验,她看出来张仲仁对她还是有几分念念不舍的情谊。可是她和张仲仁毕竟刚刚攀上关系,不能操之过急,立即和他提钱的事情。真是急死人了! 正在盘算间,面前突然出现一个黑影,她还以为是张仲仁回来了,赶紧做出笑脸,却发现是一个年轻男孩。很快,她认出来他是张仲仁最小的弟弟仲名。 她知道他讨厌她,甚至是很恨她。可是她不能得罪他,她记得当年张仲仁最喜欢这个小弟弟。 “你好!”她的红唇立即浮上热情洋溢的笑意,“想不到会在这里碰见你,真是幸会!” “是啊,幸会。”仲名死气沉沉的脸色却没有半点幸会的欣喜。 常玖还要说话,却被他身边的女孩强烈吸引。是她的错觉吗?她怎么觉得这个女孩的容貌和她很相似? “介绍一下。”仲名冷冷地开口,眼睛根本不看这个害惨了他们张家的女人,“这位是我大哥的未婚妻,田小溪田小姐。” 他故意一字一句,郑重万分,暗示小溪的身份不同寻常。 “未……婚妻?”常玖愣了! 她的情报竟然有误,他已经有未婚妻了?这么说他肯见她并非是她对他还有魅力,难忘旧情。而是他大人大量,不计较过去的事情罢了? 不行!绝对不能这样!赌债对她而言是天文数字,可是对张仲仁却是小事一桩。她的命运都寄托在他的身上了! 不能再等了,她要赶紧动手。只要让张仲仁和她发生关系,要钱的事就好办了! 小溪却将她阴晴不定的脸色误解成另外一种意思。 “你不用担心,我已经是过去式了。”她微微一笑,苦涩地安慰她,“你真漂亮,看到你我才终于了解他为什么一直忘不掉你!虽然我是长得像你,可我却没有你的美貌和气质。我来只是想仔细看看你,好让自己输得心服口服——祝你们幸福,再见!” 小溪突然转身大步离开。她害怕自己辛酸的眼泪会不受控制地当着常玖流下来。这是她的自尊绝对不允许的! “小溪!”要不是担心小溪出事,他一定不会让这个又搅得他家鸡犬不宁的女人好过!仲名狠狠瞪了常玖一眼,拔腿追出去。 ★★★ 匆匆走到停车场,小溪拉开车门,很快坐进去。 “对不起,请你什么都不要问。我现在只想回家。”她不看仲名,端正地坐在座位里,眼睛望着窗外,脸色苍白却很平静。 千言万语全部噎回嗓子里,不懂她到底在想些什么,仲名又急又无可奈何,叹口气,只有发动车子。 十几分钟后,车停在家门口。 小溪知道他有一肚子话问她,“进去坐坐吧。你好久没来我家了。她现在回来了,你大哥应该不会再管你和我交往了。” 仲名倒不怕大哥知道后会找他算账。他有种不祥的直觉,小溪在酝酿一件事情。他带着怀疑跟她进屋。 “坐吧。你一个多月没来,这里也没有什么变化。我一个人住,总懒得收拾。”小溪月兑下大衣放在沙发上,坐在仲名对面。 仲名看看她又垂下眼睛,犹豫如何开口。她今天的反应太冷静,像一个做妻子的早就知道丈夫在外有情人,可这是不可能的! “你怎么不说话?”小溪笑一笑,“不是有一肚子话想问我吗?咳,我没事!真的,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心理准备?”仲名不懂。 “对。”小溪还是微笑着,同时却深深吸一口长气,平定心情,“在我辞职的那一天,我就打算永远离开这里。可是那晚你大哥却到我家找我,我才发现只要能和他在一起,我真的什么都可以不在乎,不计较他究竟爱不爱我,只要我能和他在一起,我就知足了。可是,只要他对我产生厌倦,喜欢上别的女人,哪怕我们已经结婚,我也会立刻离开。所以实际上我一直在等这一天。我要遵守当初对自己的承诺,离开他、离开这里。” 她没有完全说实话,其实她是在他酒醉的那晚做出这个决定的。 在他毫不留情扇她耳光的刹那间,她突然明白她永远都不可能替代常玖。她在他的心里,不过是寂寞的时候凑巧逗他开心、陪他解闷的小狈小猫,他永远不可能对她付出爱的感情。或者说她只是一叶浮萍,而扎下根的,只有常玖。 既然她握不住他的心,她就只有识趣地放手,让她在他的心里保留一份美好的记忆,而不是哭哭啼啼苦苦纠缠他的邋遢印象。 仲名又气又急,“你怎么能就这样算了?你应该找大哥摊牌!你是人,不是抹布,他不能说丢就丢!” 她是那样爱大哥,爱得宁可放手让他追寻自己的快乐。可是他张仲名绝不允许那个不要脸的女人霸占本来属于小溪的位置! 小溪的唇边淡淡扬起一抹微笑,脸上却布满了忧伤的温柔,“谢谢你,你对我真好!是的,我心里确实很难过,也很不平衡。可是,他和常玖本来就是一对,我才是真正的第三者,他现在选择和她重新在一起很正常。总之,你不要再说了,我的主意已定。” 她的眼睛很认真。温柔的她一旦倔强起来,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仲名闭上眼睛,心烦得真得揍人出气,“你就不怕别人说你傻吗?” 小溪做出无所谓的笑容,摇摇头。 “你也不在乎你以后会后悔吗?” “不会。”事过境迁,做过的事情、付出的感情回头再想一想,还是不会后悔,至多算是一种遗憾罢了。 “可是……唉!”仲名用力捶一下沙发,好不甘心!“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就这两天吧。越快越好!”趁她还有勇气离开他,她要尽快逃离,“你放心,我会好好过的。我还年轻,以后的路还很长。我相信以后的日子里,我一定会碰见一个我爱的也爱着我的男人。我会忘了现在的事。” 这些话似曾相识,她记得在她第一次决定离开他的夜晚,她也曾对张仲仁这样说过。 原来自己努力奋斗了半天,还是回到原点,什么也没有改变! 她回避仲名的眼神,觉得自己要落泪了。她真的会再碰见一个她爱的男人吗? 太阳是惟一的,他就是她天空里的太阳,离开他,就算她想回到以前那个平静快乐、没有他的生活,也已经不可能了。她的世界从此只能是地狱的颜色。 “麻烦你给倒杯茶,我真的很渴了。”沉默一会儿,仲名突然要求。 本来很严肃的谈话,他却莫名其妙插这一句,有点奇怪。 “好。”小溪依顺地起身,走进厨房。刚取出杯子,突然听见锁门的声音。她奇怪地立即出去看,客厅里空无一人,不见仲名的身影。她急忙要开门出去找他,门却怎么也打不开,从外面反锁上了。 她着急地拍门,“仲名,你干什么?快把门打开!” 仲名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对不起!为了不让你乱跑,我只好这样做。你等着我,我一定要把大哥带回来。” 小溪的血几乎都冷了,“你在胡说什么?你不能这样!快把门打开,不然我生气了!” 他都已经不要她了,她还死死缠着他有什么用?他根本不是那种会心软的男人。仲名这样做也许反而适得其反,让他讨厌她! “我不甘心你就这样白白牺牲,太不值得了!大哥一定要给你一个公平的交代!而且……我知道你根本不可能忘了大哥。如果你真的离开,这辈子都不会再幸福。” 不能幸福又有什么关系?爱上一个不爱她的人,这是她自己愿意承担的结果,而且无怨无悔。 “你不能去找他!仲名,如果你这样做,我会恨你的!” 门外是长久的沉默,“恨我吧……只要你能幸福,就是恨我,我也不在乎……我走了!” “不行!仲名你回来!我求求你开门,求求你了!”可是脚步声渐渐远去,接着传来大门“咔哒”一声沉重合上的声音,院子恢复死寂。小溪傻了。 “张仲名!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死你了!”她突然泄愤似的诅咒,泪水一连串地滚落。她无力缓缓地滑坐在地上。 他会来吗?她真的不敢见他,她害怕他会扔一张支票在她脸上打发她;她害怕他根本不想多看她一眼就离开她;她害怕她会失去自尊,跪在他面前说她爱他、不能没有他、求他不要离开她…… ★★★ 踏进房间,刚关上门,常玖便开始不规矩,对他上下其手。 “你还真是性急。”张仲仁的眼睛浮现一抹淡淡的嘲讽,却没有阻止她,顺着她的意思也动手月兑她的衣服。 他知道她的不是他,而是他手中的钱。可是能和这个他以前苦苦迷恋的女人重温旧梦,倒也不失刺激。 她的礼服很别致,仅仅是一块长布,用巧妙的手法卷成衣领,后背,顺着胸前披泻而下,在腰间别上一个翡翠别针,形成褶皱,双腿毕露,凝脂如玉。 这种迷人的性感风恣是田小溪永远无法达到的。她太简单,像溪水,明澈朴素。 张仲仁解开她腰上的别针。裙子微微散开,风光呈现。 不知为何,他蓦然觉得怅然若失。他突然怀念起那古老的,有着长长木纽扣的长裙,含蓄羞涩,让他能够一个一个,慢慢地解开。仿佛是在挖掘宝藏,结果固然令人急不可耐,可是挖掘的过程也不失为一种美妙的期待。 他抽下她的裙布,让她在他面前完全绽放。她大方地站立着,像一个习惯在众人面前的人体模特,毫无羞涩忸怩之态。 他的手覆盖上她过于丰满的胸。 手下的肉软软的,捏起来应该很舒服,可是一阵厌恶却泛上心头。他觉得自己像是在一个假人。天知道这胸里面到底装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为了不让自己多想,他突然加重手上的力度,她的肌肤一细战栗,脸上泛着激情的红晕。 他突然又想起那个冬日的下午,天气晴冷,屋内却燃烧着一股热火。他手下的身体也在颤抖着,并不是因为激情,更多的是一种对陌生的恐惧。却是恐惧得那么令他心生爱怜,唤起他体内的无限柔情,不顾她苦苦的哀求和遮挡,他强迫地吻遍了她的每一寸肌肤。 可是此刻,他却毫无亲吻眼前这具身体的。怎么会这样?他还是没有办法欺骗自己的感觉,他觉得厌倦。可是她漂亮眼睛里的正烧得如火如荼,她诱惑着他,渴盼他继续。 他将她推倒在床上,吻她的头发,她的脸,她的脖子,这已经到了他的最大限度。 “你离开他之后,又跟了多少人?”他突然停止亲吻,稍稍离开她。 她闭着眼睛,笑起来,她是以为他在吃醋吗?’ “好多呢!想不起来了。”她的声音甜腻腻的。仿佛故意要惹他着急。 “就没有能让你想安定下来的人吗?” 他的话里有一些东西让她猛然睁开双眸,凝视他的眼睛她却无论如何也看不透。那是一双冷静的眼睛,丝毫没有被蒙蔽,或者他根本就没有产生。 她的心惊了一下,脸上却浮起笑靥,扬起戏谑的口吻:“安定,为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想你也快三十岁了吧?女人一过三十好像就老得快。” 她又笑了,纤长的手指抚模着他光滑的下巴,妖娆暧昧,“这种时候,你提这个岂不是太煞风景了吗?” 他没有被她牵着鼻子走,继续自己的问题:“你就没有为未来打算过?” “未来?过一天算一天吧,总是考虑以后的事多累啊!” “你就不怕你老了以后没有钱怎么活?你可不是能吃苦的女人。” 他这是在关心她吗?他的理智在否认。他发现内心深处他对这个女人竟然没有感觉。她和以往他碰过的女人一样.不过是暂时引起他的兴趣而已。 他是在借问题拖延时间。他不想碰她,真的不想用模过小溪的手碰这个人尽可夫的女人。就好比赏识过非同流俗的珍珠后,再让他看那虚假的玻璃珠,无论雕工怎样精致、细微、完美,终有质地的天渊之别,无法在心中留下丝毫爱恋之情。 “不怕!车到山前必有路。” 她不愿他再问下去,揽下他的脖子,吻住他的唇,舌头蛇一般灵巧地卷上来,贪婪地吸吮着、纠缠着,双手更是在他的身上急切地摩挲着,想要索取包多、更深。 那种深深厌倦的感觉又漫上心头。她的主动、她挑逗的技巧,都表明她经历过太多男人。可这张脸,又实在太像小溪了,让他不禁有一种错觉,好像现在和他缠绵的正是小溪,经历过很多男人的小溪,这种错觉令他不能忍受! 他突然伸手推开她。 所有的动作都停下来,世界都像静止了。常玖躺在床上,看着他,她没有说话。可是他从她的眼里看到得不到满足的怒火,还有被拒绝的难堪和羞辱。 她别过眼睛,下床,将扔在床角的那块布横胸裹在身上。光脚踩过地毯,她一直走到梳妆镜边,从镜台上拿起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燃,深深吸一口,吐出云雾。 “承认吧!”她终于正视着他说。 “什么?”他第一次这样茫然。 她答得很干脆:“承认你在吻我的时候在想着一个女人。” 张仲仁默然。确实如此,他一直在想着小溪、小溪…… “不光如此。”常玖随手从旁边拿过一个水晶烟灰缸,往里弹了弹烟灰,“你从一开始,从月兑我的衣服到模我,你都在想着那个女人,你一直把我和她作比较,把我想象成她的模样。你想要的根本不是我,而是她。如果我真的是她,你根本不需要我主动,早就把我的衣服剥得一千二净,为所欲为了。我说得对吗?”她笔直地望进他的眼睛。 是吗?是这样吗?他竟是从一开始就在描绘她的影子?他对小溪竟有这样深的情愫?怎么可能!他是很喜欢她,可是还不至于像常玖形容得如此迷恋吧? 他只是不喜欢常玖过于热情的举动,他更喜欢女人被自己掌握的感觉,而害羞的小溪正好满足了他的这点虚荣心,他所思念的不过是小溪的身体。一定是这样的。 “你也太夸张了。”他的唇角浮起讥讽的嘲意,“我不过是在把你和我经历过的女人做个对比,你也不用把我描述得这样纯情吧?很伤我自尊的。” “我没有夸张!”常玖怒气冲冲。他竟然不想要她!这对习惯男人拜倒在脚下的她来说,还是从未有过的污辱!“我喜欢男人,只要是我感兴趣的男人,我都想搞到手。虽然有些人本来打算对老婆三贞九烈,可是最后没有我搞不定的!只有你是迄今唯一的例外。从开始到后来,你一直就根本不想碰我。你解我的衣服,只是出于你和我这种女人在一起的习惯!” 张仲仁沉默了,他第一次对别人的指责无言以对。 确实,他想要的只有小溪。她柔软而温暖的身体总能让他产生激情。当他的双手摩挲着她的时候,他能感到和别的女人在一起时,所没有的某种强烈的感情的激烈共鸣。 他怎么会把她和常玖弄混呢?从童年起,常玖的眼睛后面就藏着谎言,而小溪的心永远是一方连飞鸟都闻所未闻的净土。 也许,他之所以把小溪误认为是常玖,是因为六年的时间,让过去的光阴被沉淀和萃取,留下的只会是最美好的回忆。于是在第一眼看到小溪时,他还以为他见到了常玖。 可是当常玖真的归来,过去真正的一幕便开始在脑海中泛滥,仿佛天暖雪化,那肮脏的垃圾堆又重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丑陋却现实。 原来他已经幸运地得到一种全新的感情,并开始溶进了自己的心里、血里,自己却一直没有发现,甚至满不在乎。 常玖一直在注意他的脸色,这时纳罕地开口:“真没有想到,六年没见,你的口味竟有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那种白开水一样的小女孩,你以前一向是不屑看一眼的。” 白开水一样的小女孩?张仲仁用目光寻求她的解释。 “你的未婚妻,好像是叫什么田小溪的……” 张仲仁猛然起身,“你说什么?” 他迅速下床走到她的身边,“你怎么知道她的?是你见过她还是她见过你?” 他的表情骤变,如暴风雨来临般的阴沉! 常玖不由自主寒毛直竖,勉强挤出微笑,“你别这样,你这样我害怕。” 她伸手抚上他的胸膛,想让他和缓下来。张仲仁并没有阻止她挑逗的小动作,但是阴鸷的眼神明明白白地告诉她,识相的话,立即回答他的问题。一阵寒彻骨的恐怖霎时窜进她的心里,她停下手。 “就在刚才,我们在饭店吃饭,你被人叫走,我留下来等你的时候,她和你弟弟过来找我。我本来根本不认识她。是你弟弟主动介绍的,说她是你的未婚妻。”常玖竹筒倒豆子般将前因后果抖得一干二净。 她和仲名?这么说是仲名带她去的?该死的仲名,他难道没有听到他的警告吗?他还是对小溪不死心,想趁个机会破坏他俩的关系。休想!这个混蛋!他不会饶恕他!更不会放了小溪! 张仲仁的拳头捏得很紧,关节都泛出白色。他恨不得仲名就在眼前,他要好好揍他一顿才解气! 常玖骇怕地悄悄退后。天!这些年他怎么改变这么大?以前他即使发脾气还是很好看的模样,可是现在他阴冷得吓人的脸色,真像噬血的恶魔! 突然有人敲门,咚咚响的架势,好像如果不开门,就是找把斧头劈也要把门劈开似的。 常玖胆战心惊看了张仲仁一眼,他歪一下头示意开门,她才敢过去打开门。 **** 仲名厌恶地瞪着面前站着的这个半果女人。既然她这副德性,表明大哥一定在里面了。他粗暴地将她拨到一边,二话不说走进去。 “你来干什么?”张仲仁靠在梳妆台前,有些意外却面无表情地看着弟弟走近。 看着大哥头发微乱,衣冠不整的样子,仲名就恨不得冲上去揍他一顿替小溪出气!可是最终理智占了上风,他按捺下怒火。 “我不是来和你吵架的。你做过什么我不计较,可是我请你现在立刻回到小溪身边!” 张仲仁上上下下冷冷打量他,“你什么时候有资格命令起我来了?对了,我说过以后不准你再和小溪单独相处,可是我听说今天中午你带她去见常玖。你是故意的,对吗?” “对。”仲名干脆地回答,“我就是让要小溪亲眼看到你的真面目!小溪是那样善良的好女孩,你还不知足、还不满意,竟然又和这个当初甩掉你的婊子搅在一起,你连最起码的廉耻心都没有!你根本不配做我的大哥,更不配做小溪的丈夫!” 张仲仁的唇边撇着嘲讽,“你真的长大了,开始教训起大哥来了——可是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不需要你这个做小叔子的指手划脚。” 仲名气得直哆嗦,“你就一点不关心她的感受吗?你只顾你自己和别的女人乱来,就不考虑会伤害到她!” “是吗?”张仲仁笑得不以为然,甚至有些傲慢和自负,“可是谁叫她爱我,根本离不开我呢!” “离不开你?”这次换仲名冷笑了,“这就是我来的目的,她要走了。” “什么?”张仲仁无动于衷的样子顿时一变,神情瞬间变得冷冽骇人,“走?她要去哪里?” “小溪早就知道你一直是把她当做常玖喜欢的。所以以为这次常玖回来,你就不会再要她。因此决定自动退出,离开这里。” 仲名将小溪的话大致转述一遍,接着又说:“我真搞不懂,小溪那样好的女孩你都不要,你到底想要什么?!这个女人?”他指着常玖,“不过是一块烂肉,如果不是有层皮包在外面,她全身上下早就爬满蛆了!可是小溪不同,她是永远不会变质的钻石!如果你让这种女人进张家的门,我永远不会叫她大嫂,爸和妈也永远不会认她这个儿媳妇!” 张仲仁却几乎没有听进去,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她要走?她想离开他的身边?不是他张仲仁抛弃她,而是她田尘溪主动离开他?这怎么可能?他知道她明明很爱他,不可能没有他! “这是钥匙。我把她锁在她家里了。”仲名将钥匙放到桌上,“如果你不想去,记得叫别人给她开门。可是我忠告你一句话,如果你选择放弃小溪,你也会失去你最后的一个弟弟!” 他不再看张仲仁,转身离开,路过常玖的时候,停在她的身边,“如果你不是女人,我会毁掉你这张脸,让它不能亵渎本来可以做我大嫂的女孩!” 常玖吓得双手抱住自己直哆嗦的身体。那冰冷的眼神简直像刀子一样,硬生生地要将她的脸皮剥下来! **** 天渐渐阴下来,暮色终于笼罩大地,屋内很暗,小溪依旧蜷缩在门边,头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 时间流逝了多久?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仲名走的时候户外还是阳光灿烂,现在天都黑了,他却还没有来。 他是不会来了。他根本不爱她,当然不会再来! 虽然心里明白这一点,可是为什么当仲名走的时候,她的内心还是有所期待?她对他还是不肯死心?现在事实已经明白摆在眼前,这痛苦也就加倍绝望、难堪和羞辱! 万念俱灰是不是就指的这种情形?恨不得死去,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四周一团漆黑,或者反而是一种解月兑吧? 可是转念间,父母慈爱的容颜又在眼前晃动起来,小时候爸爸把她举在肩头看烟火;半夜醒来,看见妈妈还在灯下给她的布女圭女圭缝制新衣服;考上大学时父母骄傲又欣慰的表情一齐如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不知不觉泪水又湿透了裤子。 她深爱的张仲仁没有把她放在眼里,可是深爱她的父母却是将她含在心头。养育之恩还没有报答,她却要想不开,让他们本来可以安享的晚年在痛不欲生的思念中寂寥度过吗? 她要回家,回到那个永远会为她遮风挡雨的家,看到父母温暖的笑容,心头破碎的伤口就不会这样痛了吧? 回家的冲动支撑她站起来,她要立即收拾东西明天就走!她——一天都不想耽搁! 她抹掉脸上的泪水走进卧室,拉开衣橱,把所有的衣服拽出来一股脑堆在床上,又拖出行李箱,把衣服塞进去。因为太多,虽然只放进了一部分,箱子已经合不上了,她用力地压着。 “需要帮忙吗?”门口突然传来询问。 这熟悉的声音带来震撼的一击,小溪整个人一下冻住,整个房间突然在眼前旋转、旋转。她猛然闭上眼睛,不敢转身、不敢回头,甚至呼吸都像是停止了。 可是她身体的每根毛发、每个细胞都战栗地感受他的动作,他在一步一步走近,熟悉却又遥远。 他抱住她,轻轻地,却是无比温柔地抱住,“我好想你。” 真的,他好想好想她,一路上飞车赶来,他好害怕会迟到,害怕赶到的时候她已经设法从家里逃了出去,他会失去她,再也见不到她。一想到他的怀里,可能再也不能感受她温暖踏实的身体,他的心底就蹿出恐怖的寒意! 不过,幸好,他还是及时赶到了,他不会让她走的,永远不会! 说好不哭的,可是眼泪却从紧闭的眼帘下流出来,流了一脸。 他将她转过来,无限温柔地吻去她脸上的泪水。 这个男人又用他的柔情令她心碎r。 “为什么?”他为什么会回来?仲名到底对他说了什么,方才打动了他? “因为我才发现我是个笨蛋,原来我已经爱上你,我却不知道。原谅我,不要离开我,好吗?” 爱她?原谅他?他说得好轻松,他以为他生活在什么年代,让她忍受一夫多妻吗? 她坚决地摇头,“不,我一定要离开你。” 她硬是逼回了所有的眼泪,他不知道,说这句话时,她的心都要碎了!可是除此之外,她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 张仲仁的面色倏地变冷,令人胆寒,“为什么?” 为什么?他还不懂他伤她有多深多重吗?说要就要,说不要就不要,他把她的自尊放在哪里?还是在爱情里,可以不需要有自尊? 小溪苦笑,“在你眼里我到底算什么?你让我觉得我像一条狗,你喜欢的时候就会和我在一起,带我玩,对我好。可是你一旦发现有更好的玩具,就把我一脚踢开——即使是狗,它也是有自尊的!何况我是人!” 她眼中悲愤的苦涩让他觉得好心疼,“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以前太自私了,没有顾虑到你的感受,我永远也不会这样了,我保证!” 他想吻她的面颊。小溪拼命躲开,泪水再次控制不住地潸然而下。不管此刻她有多么舍不得,她依旧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尽可能地远离他!这样她才能避免以后更大的伤害。 她罕见的抗拒态度令他惊愕。他放开她,她向后退了一步,“我们以后没有关系了,请你不要这样。” 她真的不爱他了?这个想法仿佛一盆冰水浇到他的头上,他从心底感到哆嗦的寒意。他竟然伤害她如此深,令她宁可放弃,也不愿重修旧好。 “不可能。”他的嘴里吐出冷冰冰的三个字。 小溪惊讶地抬头看着他,目光写满痛苦和困惑,“为什么?”她低问,“你真正爱的女人已经回来了,你可以娶她——还是你想用我来做报复她的工具?” “真正爱的女人?”他思考一会儿,“你是指常玖吗?我曾经真正爱过她。毕竟我和她是青梅竹马长大的玩伴。那时候我还太年轻,把所有感情都倾注在她身上,所以在她背叛我后,我真的连自杀的心都有。但是当她回来,我才意识到我和她的感情已经成为过去,当时我还不知道这是因为有一段新的感情取代了它。我满脑子只想着占有她,然后给她点钱像打发乞丐一样赶走她,我不恨她,可我还是很想报复她。如果不是仲名说你要离开我,我还没有意识到我已经深深爱上你了。我太自私了,我竟然一直没有想到你,想到应该顾及你的感受。我知道你很爱我,不会离开我,就利用你的爱为所欲为,我真的对不起你!” 他停住口,小溪却低着头没有说话,他继续说道:“其实现在我应该感谢常玖,如果不是她,我就不会留你在我的身边。就像仲名说的那样,她已经是一块烂肉,而你却是永远不会变质的钻石。请你不要走,留下来嫁给我好吗?” “不。”小溪还是摇头。他以后会和别的女人像说常玖这样形容她吗?也许! 张仲仁的眼睛射出寒光,“你没有选择。我要你,我已经不能没有你。你走不掉的!我会派人看着你,你哪里都去不了。你应该知道我有钱有势,你没有能力反抗我!” “你……”小溪绝望地看着他,他冷酷的表情让她明白他是认真的。她气急攻心,只觉眼前一阵发黑,突然晕了过去。 尾声 天色越来越黑,已经是点灯时分。院子里的花草轮廓愈来愈模糊。雨声仍然淅沥,晚来风急,微微泛起寒意。 “小姐,起风了,小心吹着,进屋吧。”一个女佣出来招呼。 女佣小心的声音打破小溪的沉思,她恍惚地回过神来。原来时间飞逝,长长的一年已经过去了,她像是做过时空旅行,刚刚回到家里,心却还沉浸在过去的回忆当中。 “小姐回家吧!”女佣再次叮嘱。她知道她不会听,可是又不能不提醒。否则万一她要是有个头痛脑热,她这个下人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小溪冷冷地回答:“不要管我,让我独自待会儿。” “可是……”少爷马上就要回来了,如果看到小姐冷天还坐在这里,她又得倒大霉! “我说了不要管我!”虽然她知道她是关心她的身体,但是她更知道她这样会让张仲仁生气,她就是要让他生气! 女佣叹了口气,不敢多嘴,默默转身走了。 小溪松了口气。其实她也不想对无辜的佣人发脾气。可是凡是能惹怒张仲仁的事,她无不试之而后快。 没想到女佣很快又回来,手里拿着一件厚外衣,“小姐不回屋,就披上这件外套吧。” “叫你不要管我你听不懂啊。”小溪真的动怒了。 大门传来开锁的声响,进来一个人,身着正规的深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仿佛刚从一个重要的会议月兑身而来。 “你又不听话待在外面!”张仲仁眼睛一扫.已经将前因后果知晓了大概,他将公文包递给佣人,示意她退开,“这么想我?下雨天还特地待在外面等我?” 他笑着模模她的脸颊,忍不住癌身亲了一口。 “你做梦!”无论如何推不开他,她只能狠狠瞪他一眼。 “哎,我们也是老夫老妻了,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不过下雨天凉,你再怎么想我也应该注意身体啊。来,还是到床上躺着休息吧。” “不要!我自己走!”小溪慌忙反抗,却还是迟了一步,他已经将她抱起,走进卧室,温柔地将她放到床上,又细心调好枕头的高度,好让她能够躺得更舒服些。 一月兑离他的怀抱,小溪立即躲到床的另一边,对他不理不睬。 她任性的举止却让他微笑了,仿佛很受用,“以后下雨的时候不许待在外面。” “你管不着。”小溪将头埋在枕头里,赌气地反抗。 他的眼睛里闪着愉悦的光芒,温暖的手抚上她的月复部。“我怎么可能管不着呢?我可是你肚子里孩子的父亲。” 两个月前她意外晕倒,张仲仁还以为是因为她是刺激过度,慌忙送往医院,检查的结果却大出所料,小溪竟然有了身孕! 世界上所有的言语都无法形容他内心当时的激动,他竟然要当爸爸了!更棒的是这样小溪绝对想逃也逃不掉了! 出院后,小溪坚决不肯住进张家的豪门大院,却无法阻止张仲仁自作主张将他的私人物品搬进她家,又拨了两个佣人过来服侍,俨然组成了一个甜蜜的小家庭。 从此两人的角色开始互换,原本温柔的小溪变得极难侍候,常常无缘无故对张仲仁大发脾气,绞尽脑汁只想将他赶出自己的地盘。而张仲仁却低声下气,对她百依百顺,呵护备至,没事就黏在她的身边,怎么赶都赶不走。 包夸张的是他还买了好多怀孕育婴方面的百科书籍,整天捧在手里,还一定要念给她听,俨然一副准爸爸的紧张样子。 他坐到床上,将她硬是搂进自己怀里,唇无比柔情地擦着她清女敕的面颊,“答应我,照顾好自己,也要照顾好我们的孩子。你再这样任性,会伤害到孩子的。” 小溪被说得想哭了。这个道理她能不懂吗?可是他现在为什么对她这么好?她到底要怎样才能让他不管她,离开她?还是她已经注定逃不出他的柔情陷阱? 张仲仁模着她的脸微笑不语,她只能嫁给他,不仅因为他不会放开她,关键她肯定要给孩子一个正常的家庭。 而且不管她怎样不听话,反抗他,在她的眼睛深处,却流露出她很痛苦的样子。她还是深深地爱着他,只要他加把劲,让她成为他名正言顺妻子的那一天是不会远了。 后记 其实这改编自一个真实的故事。 我认识那个男人,真的很出色。相貌端正,不仅是一般意义的好看,而且举止尊贵,很有一种成熟男人的魅力。他事业有成,深受下属的敬畏和爱戴,很像这篇小说的男主角。 女孩是他手下一名普通的小员工,刚从学校毕业。在那个下着小雨的下午,她去他的公司应聘,第一个撞见的就是他。和小说中描写的不同,是这个男人对女孩一见钟情。 可是那个在公事上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男人竟然像个初恋的小伙子,一直不敢向心仪的女孩表白。因为他大她很多岁。他已经三十有余,女孩才二十出头。可能有人觉得这并不是问题,但是要让这个年龄的女孩做后母,就实在太年轻了!因为男人离过婚,有一个四岁的小孩。 相对他,女孩真的纯洁得有如一张白纸,温柔又善良。而且她是他手下级别最低的职员,连见面的机会都少之又少。他实在鼓不起勇气追求她。虽然在别人眼中他条件极好。他却觉得他配不上她。 现实其实比小说还奇妙。认识她不久,那个男人朝思暮想,就在女孩有一次下班的时候跟踪到她的住处,以后常常上班前下班后开车在她家门口守着,只为远远地见她一面。 然而最后男人还是没能拥有这个女孩,因为有一天女孩突然辞职离开了那个城市,也许以后他永远都不会再见到她了。 本来是想忠实这个真事的,可是写着写着就写走调了,演变成现在这个面目全非的小说。也许有一天,我还是会以这个真实故事为蓝本,写一个《一见钟情》的姐妹篇,继续这个男人没有结果的恋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