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温柔》 前言 我是一个中言情的毒很深的人,基本上无言情不吃饭,不睡觉,不走路,不起床,连现实生活中的一切也开始用言情来衡量,所以往往会莫名地快乐、哀伤,情绪化得无可救药。 但我并不是个饱读言情的人,一个原因是因为我读书的速度犹如龟爬,别人早已看完三四本,无聊得开始数手指,我却连一本都未看完,这样的速度从我识字起一直保持到现在,就如我50米跑的成绩,永远比别人多那么5秒钟,身体条件如此,可能一生都不会改变了。 第二个原因,是因为我嘴太刁,不合自己胃口的言情是绝不会看的,宁愿跑去看天发呆,也不会对身后已积成堆的言情们看一眼,没办法,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好的言情,会让我泪水狂流,几天都处于呆滞状态,但我却绝不会再碰那本言情一下,对我而言,书中的刻骨铭心经历一次就够了,重看一遍,决不会温故知新,相反再不会有看第一遍时的感觉了。有人说我入书太深,我承认,不然怎么会说自己中言情的毒太深呢? 开始写言情其实并不顺利,很多事情往往看着容易做时难,平时看别人的书觉得顺顺当当,小菜一碟,但真的自己动手时,却举步维艰,所以在此要向奋战中的各位言情高手们致敬,你们辛苦了。 然而,无可否认,创作的过程是痛并快乐着的过程,把自己的梦织成文字,那是件非常快乐的事,所以就算再艰难,生活再不顺,织梦永远是你快乐的原因之一,不为写而写,只是为了这“快乐的原因之一”而写,我想我会一直快乐下去。 以下是我献上的第一本,《我本温柔》。 楔子 “现在宣布审判结果:a区66户居民与政铭公司土地纠纷案,政铭公司胜诉,a区66户居民即日起一个月内搬离a区。” 一场持续了整整半年时间的审判终于宣告结束,法庭内审判长宣布审判结果,顿时哭喊声、叫骂声、无耐的叹息声响成一片,a区66户住户败诉,从此无家可归,怎能不哭、不叫呢? 林宁看着胜诉方,政铭公司的几个高层得意地与他们的律师握手,一股无名之火冒上来,都是他,斯文外表下可怕的攻击性,无懈可击的辩词。为什么?本来有理的是我们啊!为什么在他三言两语之间,所有有利的证据灰飞烟灭成毫无用处的废纸?可恨!这个男人! “你!”她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去,手指指向他。 “怎么?”聂修转过头,脸上是一贯的冷漠。 “你会遭报应的!” “报应?” “a区66户居民,共计233人,从此无家可归,露宿街头,都是你害的,难道你不会良心不安吗?” “我只是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而已。” “你……你混蛋!”工作?那223人的生计呢?难道比不上他一次该死的所谓工作吗?她咬牙,忍住因为气愤快要流下的泪水,“你真的会遭报应,报应马上会到!” “我等着!”真的只是工作而已,这女孩是不是搞错对象了?要找的人是政铭公司,找他?他是受聘而来,打赢官司,收到钱,如此而已。 他轻笑,转身,还是那样的冷漠优雅,似乎刚才的争吵与他无关,本来嘛,这种事他经历得太多了。身后人群骚动,他懒得再回头,下一秒林宁却已扑向他。 “哎呀!”虽然被警卫拉开,但手臂还是被狠狠地咬了口,有血淌下来。 懊死!他猛然转头,却对上林宁愤怒的眼神,那眼神?他怔住。 “放她走吧!”用手帕捂住伤口,向抓住林宁的警卫扔下这句话,他转身就走。 第1章(1) 一年后。 “林宁,你走慢点,人家都跟不上了。”小秘书汪甜蹬着高跟鞋,小步追赶。 林宁停下,无耐地转头,“谁让你又拦我。” “我不拦你,你还能平安地在这个律师楼上班吗?”汪甜嗲嗲的嗓音提高八度,“要不是看在你是我从小到大的朋友分上,才懒得管你。” “我也知道,”林宁见她生气,林宁扁扁嘴,“可是我忍不住嘛。” 一年了,她拼了命地念法律,到头来律师梦没实现,却只能在这个据说很有名的律师楼里当个小小的文书。当文书她也认了,可为什么老让她打那些辩护词?分明是对方有理嘛,却还要找各种理由把对方的证词驳回,律师!律师!又是律师!难道天下乌鸦真的一般黑吗? 哼!等着,哪天自己当了律师…… “小林,小林,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啊?什么?” “唉!”苦命汪甜叹气,“我说下次就算看到再灭绝人性的辩护词也不要找那些律师大爷们拼命了,他们是你老板,知不知道?” “……” “到底知不知道?” “知道!”很不甘地应了声,心里却更烦躁,“我去天台透气。”说着,不管汪甜气得直跺脚,直接往顶楼去。 天台。 一直是林宁的天下,因为风大,又没有什么遮蔽,那群干净利落的律师精英们才不屑到这里来,只有她一个人,再不开心,站在这里大喊一声:混蛋律师去见鬼!心情就会马上好起来。 今天,顶楼已有人。 风很大,天气阴沉,有人一身白色工作服,背对着她,身材修长、瘦削,风中有轻轻的口琴声,是那首陈升的《风筝》,一瞬间,林宁被这幅风景吸引,愣愣地看着那人的背影,他是谁? 很久,风似乎静下来,音乐停了,余音荡开,那人回过头。 英俊斯文的脸,脸色却过于苍白,那身白色工作服原来是律师楼清洁工的工作服,穿在他身上与他很不相衬,却将他的脸色衬得更苍白,他看到林宁,微微一笑,很温柔。似乎在哪里见过?哪里呢?林宁看着他的脸努力回忆,但马上又放弃,切!自己记性差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你好啊,是新来的员工吗?以前没见过你。”她走上前打招呼,应该是新来的清洁工。 “你好,我今天第一天上班。”那人又笑,语气却有些冷淡。 “你口琴吹得很好,我以前也学过,可是没有耐心,能再吹一首给我听吗?”看到口琴,林宁就兴高采烈,全没感觉到对方口气中的冷淡,还忙着介绍自己,“我叫林宁,树林的‘林’,安宁的‘宁’,你呢?” “聂修。” “聂修?”哪里听过?不记得了,唉,今天怎么了,什么都觉得熟悉?不管了,“聂……聂修,能再吹一首吗?” “嗯。”他将口琴放到唇端,一首不知名的乐曲便又飘散荡开。 音乐还是哀伤,伴着楼顶狂放的风,阴沉的天,有种夺人心魄的震撼,为什么这样,只是清亮单薄的口琴声啊?而且还被大风吹得时断时续,为什么会听得如此痴迷?一曲完毕,林宁久久地愣在那里。 “你吹得真的很好!”好久,她才轻轻叹息道。 风声“呜呜”在她耳边回旋,没有人回答,她一惊,茫然四顾,楼顶上空无一人,好像刚才的一切都在梦中。 “好奇怪啊!”她抓头,真像是在梦中,但是……她仔细听,风中竟还残留着低低的口琴声,刚才确实有个穿清洁服的人在这里吹口琴吧?她笑,先前的烦恼早就忘得一干二净。 自小区外的夜排档买了今天的晚餐,林宁一身疲惫地往自己所住的那幢居民楼走去。 “有房合租”。 她在楼前竖了几天的木排此时歪在一边,已经快半个月了,还是没人要租吗?自从一个月前同她合租房子的宣姐搬去和男友一起住后,她便独守着两大间房间。这样太浪费了嘛,本来是想在月底交房租前再找个同居人的,可现在好像不太可能,房东明天就要来收房租了。 叹了口气,将木牌扶正,心里盘算着或许该去找一个一室户的房子住,虽然现在住的地方离公司很近,但两室户的房子毕竟负担不起。 垂头丧气地往位于四楼的住处走去,四楼楼道的灯已坏了,林宁用力跺了几下脚,把楼上楼下的灯震亮,从包里掏钥匙时,隐约看到有人站在自己家门口。是谁?看那身高不像是宣姐,是谁呢? “请问……”她上前几步想看清来人的脸,同时楼上楼下的灯灭了。 “是不是这里有房子租?”那人的声音很柔和。 “啊,是啊。”总算有人来租房子,不过怎么会是个男的呢?用力跺了两脚,楼上楼下的灯又亮,“是你?”林宁吃惊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真巧。”男人笑了,“你只在楼下竖了‘有房合租’,没有电话,也没有要求,我并不知道原来是个女生。” “啊!”楼灯在灭掉的同时被林宁的那句“啊”又震亮,怎么会没写电话和要求呢?怪不得租不出去,原来是自己太粗心大意了。 “我……”看到眼前的人在对自己笑,她的脸一下子红起来,“我太粗心了。” “没关系,”男人抓起地上的行李,“看来我今天还得找旅馆住。”说着就要走。 “等……那个……那个聂……聂……”林宁反射性地叫住他。 “聂修。”聂修停下来。 “我……”看着他手中的行李,想起白天看到他时那张苍白的脸,心中有些不忍,但是他毕竟是个男人,而且是个只见过一次的陌生男人,“我……”她犹豫着。 聂修看出她在犹豫。 “再见。”他笑,同时灯又灭了。 “对不起。”黑暗中她喊。 灯再次亮时,聂修已不见踪影。 “他一定没有多少钱吧?做清洁工的工资本来就不高,住旅馆?他一定坚持不了多久。”林宁翻着手中的法律文件,心不在焉。 “小姐,你的同情心也泛滥得太过分了吧?人家是男人,是陌生男人耶,我警告你,你可不要一时心软和一个陌生男人同居。”汪甜一把抢过林宁手中的文件,打了下她的头。 “我知道啦,可是他也不像是坏人,而且好像体质很弱的样子,我这样拒之门外是不是太过分了?” “噢!天啊!”汪甜真的被她打败,这女人天生疾恶如仇也就罢了,可这夸张的同情心也太让人不放心了,真难相信,至今她居然没有被人骗去卖掉? “反正不管是不是坏人,你只能找女生合租啦。”要不是自己已嫁人,有老公要陪,她早就跑过去和她合住好看着她。 “好啦。”看汪甜快要发狂的样子,林宁只好举手投降。 “你听我劝最好,”汪甜白她一眼,“走吧,去吃饭,你今天请我吃大排。” “为什么?” “因为今天我又救了你一命,逃过了的魔手。” “什么跟什么?”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已来到位于二楼与三楼之间的餐厅,那是个夹层,要比一般的楼层矮一点,此时偌大的餐厅里已挤满了人。虽然餐厅是属于律师楼,但其他办公楼的员工们因为贪图便宜实惠,中午时都会挤到这里来解决吃饭问题。 “什么嘛,这可是我们律师楼的餐厅耶!”看着给食口排得人山人海,汪甜气得直跺脚。 “算了,算了,我们去隔壁餐厅吃,我请。”林宁此时倒是好脾气。 “你请?”汪甜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她,“你发烧了?” “我说我请就我请。” “真的?” “真的真的。” “不行,我还是不信,让我模模你的额头。” 棒壁,也是律师的餐厅,不过是那些律师老板们才会去的地方,一般小员工进去吃饭自己掏钱不说,价格贵得令人咋舌,林宁和汪甜只有发工资那天,才会庆祝性地进去吃一顿,平常只能看看而已。 今天,林宁为什么这么大方? 因为她看到聂修在里面,他穿着餐厅里茶色的工作服,端着盘子,脸色依然是令人担忧的苍白。 “聂修。”她很少能在第三次就记住别人的名字。 聂修正把一份日式套餐放在客人面前,听到有人叫他,转过头,看到林宁便是一笑。 “极品耶!”花痴汪甜第一次看到聂修,扔了菜单发起花痴。 “你已经结婚了。”林宁用餐巾纸堵住她的嘴防止她的口水流下来。 “你们要点些什么?”聂修走过来把桌上的粉玫瑰换成红玫瑰,表示有人点菜了。 “你昨天住旅馆吗?”林宁答非所问。 “是啊。” “还没找到住处?” “嗯。”聂修微笑有礼地回答,比起林宁的热络显得疏离。 林宁没有感觉到,汪甜却感觉到了。 “我要一份烤牛排,七分熟。”她大叫着。 “我和她一样。”林宁马上也说。 “稍等。”收起菜单,聂修没等林宁再说话便转身离开。 “切!襥什么襥!”汪甜在他身后骂。 “怎么了?” “你呀……”汪甜用汤匙在林宁的脑袋上敲了下,“你没觉得人家对你爱理不理的吗?一头热。” “没有啊,我倒是觉得他很客气有礼。” “所以说你笨,不会看人脸色,”汪甜扁扁嘴道,“你请我到这里吃饭是不是因为他?” 林宁被猜中心思地笑笑。 汪甜的表现却大吃一惊,“你……你是不是喜欢上人家了?” “喜欢?” “对啊,一副小白脸的样子,连我刚才也差点给他迷住。” “哪有,你别胡说!” “那你脸红什么?”汪甜拉她对着墙上的一面大镜子。 林宁的脸真的红了,她用手捂住脸,嘟哝着:“空调,是空调吹的。” “空调吹的?你在办公室里吹了半天的空调怎么没脸红?林宁我警告你,挑男朋友可要挑像样一点的,他虽然长着一张小白脸,可他只是个清洁工,餐厅待应生,你想跟他去喝西北风啊?”汪甜的样子像个老妈子。 “什么跟什么啊?”林宁觉得她越说越离谱,白她一眼,看着镜中的自己满脸通红,怎么会脸红呢?她不明白。 牛排送上来,送的人不是聂修,他正在给其他的客人点菜,同样的微笑,有礼。林宁看着他,看着他的笑,愣住,然后脸又红了。 “快吃,快吃!”一旁的汪甜很不斯文地用餐刀敲了下盘子。 “哦。”林宁这才低下头。 两人安静下来,餐厅里的音乐换成了小野丽沙的歌,气氛显得愉悦而惬意起来。林宁边吃着牛排边偷看聂修几眼,心里觉得这是一顿很美妙的午餐。 只是美妙的午餐还没完美结束。 “你这小偷,原来我的rado银钻‘满天星’是你偷的,我已经找你好久了。”安静的气氛中忽然煞风景地冒出这么一声怒吼,在场人都被吓了一跳,一齐望向声音发源处。 一个四十几岁的矮胖男人,紧紧拽住聂修的手腕,手腕上那只看上去价值不菲的手表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冷的光。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偷我的东西,你难道不知道这里是律师楼?真是活得不耐烦了,走!苞我去警局!”矮胖男人叫嚣着,真的要抓聂修去警局。 “没想到他是小偷,真是人不可貌相。”一旁汪甜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不过谁的不好偷,偏要偷王胖的东西,平时抠得要死,好不容易大出血买了块名表,还给偷了,你说他是不是很窝火?现在被他抓到,死定了。”她完全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回头再看旁边的林宁,却哪有她的影子?不好!她头一下子大起来,认命地看向聂修的方向。 丙然。 “你放开他,无凭无据地凭什么说他是小偷?”林宁已不知死活地冲上去。 我的天!汪甜想阻止也来不及,这回得罪的是顶头上司耶,她闭上眼,不敢看了。 “什么?”王胖没想到有人会替一个侍应生出头,愣了一下回头看到是林宁,眉头便皱起来,“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到一边去。”这不知死活的小丫头! “不讲理就和我有关系,你是律师对吧?是律师就得依法办事,他是小偷?证据呢?” “你……”王胖气得脸都紫了,这是什么口气?一个小小的文书竟敢用这种口气和他说话,正想发作,却看到周围都是自己的同级甚至是上级,便忍下火气,指着聂修手腕上的表道:“这表,这表就是证据,试问,一个侍应生怎么会买得起这种牌子的手表?肯定是偷来的。” 他的话不免武断,口气中满是不屑,似乎认准了穷人就不该有昂贵的东西,而他这样的口气也让林宁更气愤。 第1章(2) “侍应生怎么了?难道他就不能拥有昂贵的东西吗?就算他买不起,朋友送的不行吗?” “可、可这款手表和我所丢的那款属于同一款,你不觉得太巧合吗?” “这种款式的手表又不是只制造了一只,难道不能有巧合吗?” “你、林、宁!”王胖已咬牙切齿,也不管什么影响,当众威胁道,“你明天是不是不想来上班了?” “不……”林宁“不”字还没出口,嘴巴已被急速冲过来的汪甜捂住。 “她明天当然想来上班。”汪甜虽然心里发毛,但见死不救绝不是好朋友所为,“老板,她今天发烧,脑子烧坏了,你原谅她吧。”说着拼命把林宁往外拉。 林宁却不领情,一把甩开汪甜的手,“不来上班就不来上班,我才不稀罕!”她还是把要说的话给说出来,反正她早想找王胖大吵一架,什么律师吗?专门接一些昧良心的案子,以前是汪甜拦着,这次,居然已经得罪他,也不稀罕是不是会被开除。 惨了!可怜的汪甜觉得自己快死了。 “你、你,好!好!”王胖气极,已说不出话来。一旁的聂修始终没有争辩,脸上甚至连一丝受了冤枉的表情也没有,他只是专注地看着林宁,看她不知死活地替自己出头,眼中有一丝不解。当听她说“不来上班就不来上班,我才不稀罕”时,微微愣住,望进林宁坚定的眼神,心里不由动了下,那眼神…… “王老,有话好好说嘛!吧吗发这么大火,你可是有高血压的,气坏了身子可不好。”一个声音,清清亮亮的,在这时插进来,而那个声音似乎有很强的威慑力,周围一下子静下来。 一个男子,俊逸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孙仲愚?大老板?汪甜捂住嘴,天!他也在? “孙大律师,你来得正好,我抓到了偷我手表的小偷。”看到孙仲愚,王胖一把推开林宁,把聂修拉到面前,“就是他。” 孙仲愚与聂修对了对眼,眉头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然后转过头看着王胖道:“你准备怎么处置?” “当然送到警局。” “你确定这手表是你的?” “怎么?”王胖一愣,没想到他还有此一问。 孙仲愚不接话,看着聂修笑道:“你不想申辩?” “没必要。”聂修面无表情。 “哦?”孙仲愚顿了顿,“怎么说?” 聂修不语,把手腕上的表取下,表面朝下递给孙仲愚。 孙仲愚接过,看了一眼背面,笑,又递给王胖。 王胖看了那只表半天,“这……这……”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说不出话来。 “王老,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刚才你说抓到了小偷我正感到奇怪,你的表上次不是借我配衣服了吗?你放心,明天我就带来还给你。”孙仲愚一脸倾倒众生的笑。 “哦……我……我给忘了。”王胖马上顺着台阶往下爬。 “那就没事了,各位可以去上班了。”不动声色地遣散众人,孙仲愚手臂亲热地环住王胖的肩,哥俩好一般说道,“王老,我那儿正好有个案子要找你商量,我们一起上楼谈。”不由分说拉着王胖出去,三下两下之间餐厅里的人便都被打发走了,完美得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餐厅里只剩下惊吓过度的汪甜、愣在一旁的林宁和面无表情的聂修。 “刚才谢谢你。”聂修第一个开口。 “谢你个头啊!林宁被你害惨了。”没等林宁开口,汪甜已冲上来,狠狠地白了聂修一眼,又对林宁吼道,“看到了,这就是你强出头的结果,你是傻瓜!你等着被辞吧。”说着便怒气冲冲地拉着她往外走。 “快去向王胖道歉,或许还有用。”走廊里传来她的声音。 聂修站住不动,将刚才孙仲愚递还给他的手表放在手心,灯光下,表的背面赫然有一行用正楷刻上去的小字:5月26日生辰快乐,母赠。 他用拇指反复抚过那行字,眼睛久久地定在林宁远去的背影上,眼中哀伤。 整个下午时间,王胖都没有在办公室出现,所以汪甜和同事们所预言的灭顶之灾暂时没有降临到林宁身上,可能王胖一下午都在孙仲愚那边,根本无暇顾及她。 汪甜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好像要被开除的人是她,整个人神经兮兮的,甚至还夸张地打电话向她老公哭诉,问他那边有没有合适的工作,弄得林宁又感动又无奈。没工作就没工作嘛,干吗弄得像天塌下来似的,虽然工资关乎房租、生活费,但工作可以再找嘛,再说自己也不会听之任之地任他们处置,又没犯错,要是他们敢开除她,她就到劳动局告他们。她心里下定了主意,倒也坦然起来。 好不容易挨到下班,拒绝了汪甜要请她吃饭的好意,林宁直接往地铁站走。 明天是周末,大街上情侣的数量一下子多了好几倍,地铁却还是像往常一样拥挤。 林宁窝在地铁里的小书店里挑漫画书,最近她迷上一部叫做《钢之炼金术士》的漫画,虽然动画片早已看完,但她还想收集整套的漫画书,很奇怪她居然还有心思做这种事,汪甜如果知道她这么不把今天的事放在心上,一定会找个地方上吊。微微一笑挑完书架上的最后一排,没有,唉!还是一无所获,她垂头丧气地从小店走出来。 地铁里人来人往,她有些茫然地望了眼人群,然后慢吞吞地走到验票闸机处,用交通卡在闸机上扫了下。 从地铁里出来,外面是一条植着银杏的林,现在已是深秋,一树银杏叶全部金黄,林宁曾用手机把它们拍下来作为手机桌面。路边的几张长椅因为天冷而无人问津,她在就近的一张长椅上坐下来,忽然想到自己已很久没有回去看父母了。 到这个城市已一年多了吧,自那次a区的官司打输后,a区居民各奔东西,父母搬回了乡下,而自己因为工作的关系来到这个城市,举目无亲的城市,却因为有朋友帮助,一切还过得不错,也许应该趁这次机会回去看看父母?回来时再找工作。 风阵阵吹过,带着萧瑟的寒意,她裹紧衣服,看着一对情侣自她面前走过,脑中竟不自不觉想起了聂修,瘦削的,苍白的却有温柔笑容的聂修。今天他是不是还住在旅馆里呢?一定很辛苦吧?餐厅里发生的事情是不是也会让他和自己一样被扫地出门?如果真是那样的话,真是太可怜了,她握紧拳头,早已忘了自己同样也是受害者。 她这样胡思乱想,坐了很久,终于觉得冷了,肚子也在这时提出了抗议,林宁沿着林往不远处的商业区走,那边有一家拉面店的拉面她很喜欢。 经过一家店时,店门口的橱窗里摆着各款该店的风味小吃,因为是样品,所以色泽和式样做得想当诱人,可以让看到的人食指大动。她曾被无数次地吸引,但因为价格太贵而放弃,后来偶尔吃过一次,实物和样品却是相差太远,本想望一眼就走,却看到有人站在橱窗前,痴痴地看着橱窗里的食物,手里拿着罐啤酒,不时还送到唇边喝一口。 这人是饿疯了吗?还是这橱窗里有什么稀奇?人停下来,看向橱窗,橱窗里不仅有食物,还放了好几个公仔,有医生、教师,还有带着假发的律师,代表着不同行业,也寓意着本餐厅欢迎各行各业的白领光临。这样的形式已摆了很长一段时间,没什么稀奇啊?林宁忍不住又看了眼那人,这才发现,他脚下已躺了很多个啤酒罐,是喝醉了吗? 原来是个酒鬼,她“切”了一声,刚想走,那醉汉正好喝完手中的酒,转过身茫然四顾。 是他? 是聂修。穿着米色的风衣,头发有些乱,瘦削的身体在风中左右晃着,似乎随时会倒下。 “聂修,”她想也没想地冲过去,扶住他,一股酒气扑鼻而来,“你喝醉了?” 聂修低头看清她的脸,迷离的眼神带着丝疑惑,然后用力推开她往前走,只是没走几步,人已跌倒。 “老天!”她又冲上去,把他扶起来,“走,我送你回家。” 走了几步,马上想到他现在无家可归,“你住哪个旅馆?” 聂修望着她,眼睛眨了下,却不说话,眼角有一滴眼泪滑落,林宁看到,顿时慌了手脚,呆呆地站在一旁。 风自他们之间吹过,将聂修身上敞开的风衣吹得扬起。 “对不起。”这时她听到他轻轻地说。 “什么?”林宁不确信自己听到的。 “对不起。”他还是这句话,人似乎已碎透,瘫在她怀中,眼神空洞地看着满目的霓虹,还在流泪,整个人说不出的落寞。 林宁还是第一次看到一个男人流泪,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一个男人哭泣心里一定有天大的不痛快,他为什么不痛快?是不是律师楼今天开除了他?是不是他已经没钱再住旅馆了?可他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是在对谁说?她吗?对了,他一定是觉得自己连累了她,感到对不起,所以才向她道歉,不用啊,她真的没有放在心上,她不在乎被开除啊。 “你、你不要哭,我没关系,真的没关系,被开除就被开除,我一点都不在乎,我不用向我道歉。”她手忙脚乱地想替他擦泪。聂修别开脸,挣开她,趔趄地向后退了好几步,跌坐在地上,然后大吐特吐,一股酸臭味顿时飘散开。 几乎没有迟疑,林宁掏出纸巾走上去,边用手拍着他的背,边把纸巾递到他的手边,甚至没有在意点点秽物溅上了她的裤子。 “原来你喝了这么多酒。”她一脸担忧。 也许是夜晚的冷风,也许整个胃部里的东西都被吐出来,聂修混沌的脑子终于有些清醒,他停止呕吐,用衣袖胡乱地擦了下嘴,眼睛停在林宁溅满污迹的裤角上。 “对不起。”他居然还是这句话,接过林宁手中的纸巾,蹲替她擦裤角上的污迹。 林宁愣住,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不,不用,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她慌忙缩回自己的脚,脸竟一下子红起来。 聂修保持原来的动作,人半蹲在那儿,背对着她,“我好像总是给你添麻烦。”他轻轻地说,人站起来面对她,身体虽然还在摇晃,但原来空洞的眼神变得清明,只是脸色却白得吓人,说完话居然用力地咳嗽起来。 “聂、聂修?” “不,我没事。”他还在咳。 “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我……”他咳得说不出话来。 “我送你回家好不好?”看他这样林宁好担心,伸手扶住他。 他却轻轻地笑,看着她,勉强止住咳,道:“你用不着对我这么好,再说我也没有家可以回。” “那……那就回我家去。” “你家?”他一愣,冷冷一笑,道,“你总是对别人不设防吗?” “我……但是你需要地方吃东西,因为你的胃都吐空了,而且你也需要休息,因为你看上去很虚弱,我不能把你扔在这里。”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将他不管不顾便是罪大恶极,却不知他们只不过几面之缘,她完全可以看他醉倒街头。冷眼旁观,没有人会怪她,因为他们本就并不熟识,就算是中午餐厅的事件也只是她的一头热而已。 聂修也不明白,他看着眼前这个纤弱的女子,看进她盈水的大眼,想找到答案,却渐渐沉迷,等到发觉,已呆呆看她很久,而这样的情况已不止一次了。 “我可以自己回去。”他推开她。 “旅馆吗?”林宁跟上几步。 “嗯。” “那我帮你叫出租车。” 这次他没有阻止,看她冲到街头拦出租车,看她小小的身影错过一辆车,又急急去追另一辆,忽然觉得她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热力,他想躲开却又不由自主想靠近,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命运?而这命运到底是福是祸呢?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她追着一辆车走远,然后转过身,摇晃着往反方向走,走进小巷…… 第2章(1) 周一。 林宁有点模不清状况,为何上星期还一副“你等着被开除”嘴脸的同事们,今天却是一副“可喜可贺”的表情?可喜可贺什么?虽然那天王胖被孙仲愚叫去没时间开除她,但过了一个周末也不会改变什么。奇怪?难道是恭喜她被开除?自己平时做人有那么差吗? 她抓着头,来到自己的坐位,汪甜却早已大摇大摆地坐在那儿。 “林大秘书,早安啊,”她甜甜地嚷道,夸张地站起来向林宁点头哈腰,“请坐。” “什么啊?”把包往桌上一扔,正好看到上面一封给她的信,“这是什么?” “调职信,今天一早人事处刚送来的。” “调职信?”林宁咬着唇,没开除而是调职,王胖是想把她调去扫厕所吗?她看了眼笑得快甜死人的汪甜,“你也在嘲笑我吗?”心里有点不好受,慢吞吞地打开信封。 林宁小姐: 即日起您被调往公司总律师孙仲愚大律师处,担任秘书一职,收到信请速往孙仲愚大律师办公室报到。 人事部 x月x日 “这……这怎么可能?”林宁有点不敢相信地又看了一遍信,又在自己的姓名处确认了好几遍。对,没看错啊,可是这也太离谱了,“一定是人事部弄错了,我去问清楚。”说着便真的往办公室外走。 “回来,回来,”汪甜从身后拉住她,“我已经跟刚才送信过来的人事部的hellen确认过了,没错,林宁小姐,孙仲愚大老板的秘书。” “可是,这怎么可能?” “你管他呢?反正你只要知道自己没有被开除,而是被升职了就好,管他可不可能,快整理好你的东西去报到吧。” “可是……” “林宁,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吗?不怕被开除,难道怕升职?” “我……” “快去啦——”死拉活拽,汪甜终于把林宁推进电梯。 电梯直升十二楼,大老板孙仲愚所在的楼层。 十二楼的装潢果然与她们工作的楼层不同,要不是今天突来的调职,林宁根本没机会到这里。只是现在她毫无欣赏装潢的兴致,手里抓着那封调职书,忐忑不安地站在电子门外。 她有些慌张,因为太意外,本来已做好被开除的准备,皮包里甚至已带好了用来装自己物品的拎袋,现在却要她到这里报到,孙仲愚?这个只有开大会时才会见到的大老板,为何这么关照她?想起昨天餐厅里那倾倒众生的笑,林宁莫名心慌。难道正如汪甜所说,自己不怕被开除,却怕升职? 没这可能,谁都可以怕,就是没可能去怕一个律师。她一咬牙,用工作卡在门上一划,电子门打开。 “我找孙仲愚。”把调职书递上,她竟直呼其名,坐在门口的小姐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就直接通知孙仲愚。 马上被允许进入?连那小姐也愣了一下,便不敢怠慢地带林宁到孙仲愚的办公室。 那是间比普通办公室大两倍,一面朝向走廊,被前后以一比二分开的大型办公室。前面三分之一大的地方朝着走廊,透过全透明的玻璃墙可以看到里面放着办公桌和复印机,还有几盆花,大概以后便是她的办公室;后面三分之二则是实打实的墙壁,大门紧闭,可想而知是孙仲愚办公的地方。 “你自己进去吧。”那位小姐把她领到门口,又上下打量了她一下,才离开。 “看什么看?”林宁嘀咕着同时在门上敲了两下。 “进来。”是好听的男声,林宁却毫无感觉,推门进去。 “我是二部的文书林宁,我来报到。”她冲办公桌前正埋头看卷宗的男人道。 孙仲愚连看也没看她一眼,直接把桌上的杯子递给她,“替我倒杯水。” 林宁迟疑了一会儿,接过,转身走向身后墙角的饮水机。 一杯温热的开水泡上来,孙仲愚只看了一眼便马上皱起眉,“我有说要白开水吗?” “你有说。” “有吗?”他停下手头的工作终于抬头看她,“我说要你倒水,水和白开水是有区别的,它可以包括开水、茶、咖啡、蒸馏水等。” “是你没有说清楚。” “你也没问啊。” “我……”虽然不服,她却找不到话反驳,“那你要哪种水?” “我现在又不想喝了。”他一张臭脸,眼睛瞪着她,瞪了很长时间,却不说话,最后干脆低头看桌上的文件。 一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 再好耐心的人也心烦了,更何况是林宁,什么人嘛,阴阳怪气。莫名其妙把她调到这里,却是这样的态度。 “如果你没什么事,那我先出去了。”她瞪了他一眼,不等他点头,转身便要出去。 “你外面桌上有几份文件,把他们打出来晚上交给我。”到门口时,孙仲愚才忽然说话。 林宁停住,回头看他,他还是埋头于桌上的文件中,刚才这么久为什么不说?猪头律师!她咬牙,心里暗骂,但终于还是没说什么,走了出去。 哼!要不是看在你昨天在餐厅替聂修主持公道的分上,才不给你好脸色看。她赌气出去,却看到外面办公桌上堆着厚厚的一叠文件,随手翻了下,每一页都写满了文字,什么几份,分明就是厚厚几百页的文件! 她一坐下来,这么多该打到什么时候?这哪是升职,分明就是在惩罚。她气愤地站起来,自己没有错,那猪头律师凭什么这样对她?不打,不打,看他怎么办?她拿起厚厚的文件,准备冲进办公室,一把扔到那姓孙的猪头律师脸上,但人到门口却又停下来,这样不是正好给他个理由开除自己了吗?如果说因为上次餐厅里的事情开除她是不合理的话,那么因为没有完成工作自己先打退堂鼓,却是一个完全合理辞退她的理由,这样她又该怎么向劳动局申诉呢?她站在门口犹豫着,终于还是回到座位,心不甘情不愿地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直到中午,甚至中饭时间已过了很久。前后两个办公室里的人却没有要出去吃饭的意思,林宁的手指和肩膀都已麻木,但看看只打了所有文件的三分之一,便咬咬牙继续努力。 墙上的时钟,随着她的打字声一格格走着,当时针离开“1”就要奔向“2”时,里面的门终于打开,孙仲愚满脸疲惫地走出来,看到林宁时,他停下,站了一会儿,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又扬起。 “你饭吃过了吗?”他问。 “还没。”林宁停下来,有些意外他居然会关心她有没有吃饭。 “那你顺便帮我带一份吧。”他却说,看着林宁因为他前一句话稍稍有些好转的脸色瞬间又变得相当难看,“我要吃东街转角那家餐厅的海鲜鲜女乃饭。”他又补充。 “我不准备吃饭。” “那对身体不好。”他笑笑,又进了办公室。 懊死!等他一进去,她一把扔掉手中的文件,他把她当在什么?保姆吗?东街?去东街要走一刻钟左右,来回就要半小时,他开什么玩笑?她心里骂,肚子却也在这时叫起来。 算了,她捂着肚子,先填饱它再说。 她真的下去买饭,一路小跑花了比从前少一半的时间买了海鲜鲜女乃饭,又在公司楼下买了自己常吃的红烧牛肉饭,便一刻不停地往十二楼冲,她得抓紧时间,这样才能在下班之前把文件打完。 “你的海鲜鲜女乃饭!”她把饭盒扔到孙仲愚面前,正要转身出去。 “好像很腻。”孙仲愚看了眼饭盒,皱着眉道。 “是你说要吃这个的。” “没错,但现在觉得它倒胃口。” “……”反正不关我的事,你爱吃便吃,她懒得再理他。 “你买的是什么?” “红烧牛肉饭,干吗?” “嗯……听起来不错,把你的拿来给我,我们换。” “凭什么?” “凭我是老板。” “老板就可以抢员工的饭吗?” “不是抢,是换。” “不换。” “那你再帮我买一份。” “做秘书有这项义务吗?” “当然,工作手则第三项第五条:在工作时间内,下属必须完成上级布置的工作,这就是工作。” “你……”她瞪他,很不甘心,但终于拎起桌上的海鲜鲜女乃饭走出去。 饼了会儿,她把自己的红烧牛肉饭送进来。 他比王胖更讨厌,她在心里骂,早知道他最后还是吃红烧牛饭,就不用拼命跑这么远,真是可恶,可恶!她一边骂一边狠狠地嚼着口中的海鲜鲜女乃饭。 接下来便又是心急火燎的工作,孙仲愚这顿饭大概吃得很满意,所以没有再为难她,两人相安无事地做自己的事,直到晚上,下班时间早已超过了一个多小时。 “嗯……你。”孙仲愚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指指她。 “什么事?”她没好气地抬起头。 “那个,你打完了?” “还有两张就打完了。”哼!一定是认定她打不完,她却偏偏打完了,“今晚一定能打完。”她又强调了一遍。 “不是!”孙仲愚看到办公桌上真的只剩两张纸,叹了口气,“其实是我弄错了,你要打的不是这些,这些报告是去年的,已输进电脑了,要打出来的现在在我办公桌上,大概比去年的还要多一些。” “什么?!”林宁一下子站起来,脸都绿了,“你、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打错了。”孙仲愚又重复了一遍。 “你……你是故意的!”她的声音在发抖。 “故意?”语气显得很无辜,他的嘴角却有笑意,“有这必要吗?” “你……”看着好不容易快打完的文件,林宁欲哭无泪,“如果你想开除我就直截了当点,干吗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你说我故意整你?” “难道不是?” “不是,”很快回答,孙仲愚脸上的表情一副事不关己,“小小秘书而已,值得我动脑筋整吗?” “小小秘书?”小小秘书你才这么肆无忌惮?好,小小秘书是吗?让你看看我这个小小秘书也不是好欺负的!她本来就经不起激,何况已忍耐了这么久,当下便拿起桌上的文件朝孙仲愚砸过去。 孙仲愚没想到她反应会如此激烈,愣了下,忙闪开,肩上还是给砸到。 “你这个疯……”他“疯女人”还没说完,又有东西砸来,是钉书机,这回他闪得快,钉书机从他头顶飞过,但还来不及喘气,腿上又挨了一脚。 一时之间,他也没机会说话,只能抱头鼠窜,直到林宁把可以扔的东西都扔完。 “你明天等着收我的辞职信吧!”扔完东西,林宁拿起桌上的包,看也不看他一眼,直接跨过众多杂物出去。 “这……这个疯女人!”他终于把要说的话说完,看看一屋狼藉,想到自己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狼狈,不觉竟笑了。 他挣扎着站起来,看到脚下被自己踩着的纸,弯腰捡起,上面竟是一幅漫画,一个叼着雪茄的男人,脑袋周围分别围绕着:炸弹、手枪、毒药、尖刀。是想随时置那个男人于死地吗?而那男人竟有七分像自己。 “不是没时间吗?还有空画这些,有趣。”他脸上的笑容更甚,仔细地看了很久,“只是我从不抽雪笳。” 林宁一路往外冲,电梯按了半天都没反应,她干脆用走的。 “混蛋!混蛋!猪头律师!”她边走边骂,整个楼道里回荡着她的声音。 她一连走了好几层,楼道的感应灯被她震亮又熄灭,最后大概是骂累了,跑累了,她干脆坐在楼梯上,灯熄掉,四周一片漆黑。 “这个混蛋!”她又低低骂了一句,微微喘着气,感觉楼道里冷冷的风自她背后吹来,常听律师楼里的同事说,恐怖的鬼故事就是发生在深夜漆黑的楼道里,而现在她却毫无恐惧。 手指和肩膀的酸痛同时开始肆虐,她轻轻地揉,想到换来这样的疼痛只是在做无用功,心里便又是一团火。 第2章(2) 某处传来阵阵吸尘器吸尘的声音,大概是这层楼的清洁工在清洁,她听了一会儿,站起来,想到今天一整天都没有见到聂修,他是不是已被开除,不来上班了?那晚他醉得一塌糊涂的样子还在眼前,还有他的泪水。想着,她一阵着急。震亮灯,推开这层楼的楼梯与大厅间的门,那里有个清洁工在打扫走道。 “请问?”她叫住那清洁工。 清洁工回头,看到她,同时关掉吸尘器,“什么事,小姐?” “嗯,聂修,你认识他吗?” “聂修?”清洁工抓抓头,想了会儿,忽然恍然大悟的样子,“是那个新来的吧。” “是的,他今天没来上班吗?” “好像请假了吧。” “请假?”不是被开除? “是啊,是生病了。” “生病?”她呆住,想起昨晚聂修苍白的脸。 清洁工看了她一会儿,见她愣在那里没有再问,便打开吸尘器,走廊里尖锐的吸尘声又起。 生病了?林宁转过身看身边电梯的显示灯不断显示着楼层,然后“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是下楼的电梯,她迟疑了一下,走了进去。 今晚特别的冷。 出了律师楼,她裹紧衣服,抱紧自己。 生病了?脑了里始终想着这件事,心里莫名地担扰,或许应该去看看他,却不知道他的住处,在门口站了很久,终于觉得冷了,才往地铁站走去。 在肯德基吃了晚饭,边啃着汉堡边看着新买到的《钢之炼金术士》,心思却全不在书上面,脑中想着聂修,想着他明天是不是会来上班,还想着那封辞职信该怎么写,到最后厚厚的一本书只看了几页而已。 到家已是将近十一点,整幢楼寂静无声,楼道里的灯还是没修好。她怕吵醒邻居,没有发声音震亮楼上楼下的灯,黑暗中找到包里的钥匙开门。 打开门的一刹那,直觉室内有一股陌生的空气向她扑来,她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同时打开灯,看到屋里没什么异样,便放心地低头换鞋。 忽然。 她抬头,惊恐地看着敞开的阳台门,因为记性差每天宣姐都会打电话过来要她临上班前记得关阳台门和煤气,今天早上她分明已关上门,为何……手中拿着的拖鞋掉在地上,她看到窗帘下有一双男人的脚。 “你不该这么对她。” 单人病房里,聂修斜靠在病床上,眼睛定在前面的电视机上,手里拿着遥控器不停地转台。 “可是我忍不住想逗她,她实在是……” “太有趣了。”这三个字淹没在倒进嘴里的水中,倚在门上的男人嘴角噙着倾倒众生的笑。 “我让你把她换到你手下是想保护她,并不是让你气走她。”聂修皱眉,话音刚落便用力咳嗽起来。 “你真的不该喝那么多酒。”见他咳成这样,倚在门上的男人敛住笑,表情有些担忧。 “我没事。” “没事就不会因为发高烧住进医院了。阿修,你的心脏经受不住这种折腾。” “我知道。”聂修的语气完全无所谓。 “阿修——”男人还想说,见他眼睛盯着电视,全不在听自己说话,苦笑一声,“算了。” “今天她没来上班?” “嗯。”男人懒得开口。 “没有向你辞职吗?” “没。” “让她回来。” “我会的,”男人没好气地回答,一坐在床上,眼睛看着聂修,“说真的你是不是喜欢上她了?” 聂修没有回答,眼睛盯着电视,手中的遥控器不再换频道却被他握紧。 “怎么了?”看到他的表情,男人一愣,转头看电视。 “昨晚,一歹徒从阳台进入本市某单身女子家中欲实施暴行,幸亏隔壁邻居及时赶到,当场抓获此名歹徒……” “她不是……”男人看着电视上被马赛克遮住脸的女子,表情惊讶。 下一刻,聂修已下床,身上的病服来不及换直接往外走去。 虽然遮着马赛克,但聂修一眼就知道那是林宁,早该想到她楼下那块“有房合租”的牌子会招来不必要的危险,应该提醒她的,真该死!聂修心里懊悔不已。 一口气跑到林宁的住处,敲了半天门却没人回应,不在家吗?这时候会去哪里?他在门口踱着步,高烧未退的身体有些承受不住,一只手撑着墙,闭眼定神。 “聂修?”身后有人叫他。 “林宁?”听到声音聂修猛然转身。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林宁不由愣了一下,然后笑,“你怎么会来?” 她的脸上有伤疤,还没结痂,泛着血光,显然是昨晚事故中留下的,聂修看着,觉得胆战心惊。 “你没事吧?”他的声音轻柔,听着让人心安。 林宁笑着摇头,“没事,好得很,”同时,打开门,“进来吧。” 聂修不由自主地跟着进去,看到一屋狼藉。 “啊,不好意思,这里来了警察又来记者,刚才又被汪甜叫出去,我还没来得及收拾。”她说得若无其事,手上忙着把沙发上的杂物推到一旁,好空出地方让聂修坐。 聂修看到她的手在抖。 “我从电视上看到昨晚的事,”他在沙发空出的地方坐下看着她,“觉得该来看看你。” “谢谢你。”林宁依然在笑,“不过我没事,虽然样子有些狼狈,但那家伙没能对我怎样,我可是很厉害的呢。” 她转头看着他,“你没看那家伙的惨样,他被我用棒球棍打中头,头上好大一个包,他扑过来,我就踢他,咬他,用手指抓他,他被我打得不停惨叫,不停求饶,真是好过瘾啊。”她试图说得若无其事,但声音却越来越轻,身体开始发抖。 “林宁。”聂修想阻止她说下去。 “电视里说的都不对,好像我很没用似的,其实我很勇敢,真的很勇敢。”她的声音中已带着哭腔,头低下来,“幸亏只是在城市新闻里播,我父母看不到,不然,不然他们还以为他们的女儿很没用呢。”她忽地用手捂住脸,转过身背对着聂修。 她在哭,他知道。看着她不停抖动的双肩,聂修忍不住握紧了拳头,人已站起来。 “这种事谁都会害怕,我懂的。”他低低地说,并不是安慰,而是感同身受,因为忽然想起了什么,表情显得有些伤痛。 林宁停止哭泣,转头看他,看到他也正看着自己,虽然刚才他的话中带着无尽的苦涩,但此时脸上却有温柔的笑。 真的好喜欢他的笑,心跟着暖起来,林宁试图也跟着他笑,但却哭得更厉害,她一下子扑到他怀中,放声大哭起来。 “我不勇敢,一点都不勇敢,我害怕,害怕得一想起昨晚的事就会发抖,我不敢回家来,因为一回来就会想起昨天的事,害怕窗帘下还藏着个人,我怕他冲出来,扑到我身上,打我,咬我。” 她大声哭着,死死地抓着聂修的衣角,整个人都在发抖。聂修站住不动,好久,才伸手拥住她,将她颤抖的身体栖在自己怀中,他以为这只是一个安慰的拥抱,却在这时看到了命运的齿轮向前进了一格,命运?那夜酒醉忽然意识到的命运,他竟然已逃不开。 于是他笑了,拥着她,轻拍着她的背,安慰着:“别哭,别哭,有我。” 这样拥着她好久,从大声的哭泣到断断续续的呜咽,聂修觉得自己胸口湿了一大片,然后怀中的小脑袋动了动,猛然抬起头。 “你身上好烫。”她说。 “是吗?”聂修苦笑,以为她会说感谢,或者发现在陌生男人怀中有些手足无措,但…… “你怎么会穿着医院的病服?”林宁朝后退了一步。 “是啊。”太迟钝了。 “你?对了,你在生病?” “只是有些高烧。” “让我看看。”她的手很快地模上他的额头。 聂修想躲开,但还是任她将手放上自己的额头,一双眼微笑地看着她,看她的眼睛自他的额头终于对上自己的眼,看她发愣,然后像被什么咬了一样,缩回手,猛地向后退开好几步。 “我……我……”她的脸一下子红起来,“对不起。”终于想起自己刚才在他怀中哭泣,还大胆地伸手模他的额头。 “呵呵……”聂修忍不住笑出声,看到她的脸因为他的笑而越来越红,才止住笑,转过头,看着室内的一切,“还没找到同住的人吧?”很快地转开话题。 “啊?噢,是啊。”她一愣,没想到他忽然问起这个问题。 “那我明天住进来吧,我也至今没找到住处。” “什……什么?” “不欢迎?” “不,不是,”她慌忙摇头,“是太好了,太欢迎了。” “那好,明天你来帮我搬家,我们现在把这里整理干净。”他说着真的挽起袖子整理起来。 “不用,不用。”她这才回神,抢过他手中的杂物,“你在生病,你该回医院去,这里我一个人整理就可以了。” 她说着把他往门外推,“我先送你去医院。” 聂修没有拒绝,到此时他确实已很累了,任她把他拉到楼下,看着刚才还痛哭不已的她,此时却又一副热心肠地替别人着想,她的手好暖,他居然没有躲开,而是忽然有种幸福的感觉。在这个深秋的中午,一个眼睛红肿的女子,头发凌乱,身材纤细,却有双温暖的手啊。 他抬头看路边飘落的红叶,命运会怎样?他忽然很想知道。 第3章(1) 自底楼的邮箱里取出报纸和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宣传杂志,聂修将一些无用的广告单张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只剩下林宁感兴趣的动漫和小饰品广告。 有两个人自他身后走过,上楼,留下一股淡淡的古龙水的味道,那味道像一根针猛然刺进聂修脑中的某一部分记忆,他一惊,手中的信件和广告纸一股脑儿掉在地上,转头,看到一男一女相拥上楼。 这味道?他抚住胸口,感觉喘不过气来。 很久他才回过神,蹲捡地上的信件时,才发现自己正握紧了拳头,指关节已泛白。怎么回事? 回到四楼的住处,还没推门进去,他就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不是林宁。 “你怎么回事?我只不过搬走几个月工夫就遇到这种事?是不是又丢三落四忘了关门?你是想吓死我吗?发生这种事也不打电话给我,想死啊?”是个女人的声音,声音有些低沉,她一连串的问句让人感觉很粗鲁,却含着无比的担忧。 “我、我没事了。”林宁结巴的声音。 “现在没事了不等于以后没事,我这次说什么也不会把你单独扔下,快,快整理东西搬去和我一起住。” “宣姐——” “怎么不愿意?” “不是啦。” “那怎么了?” “我、我已经找到同住的人了,这样搬走叫人家怎么办?” “这样啊——”被叫做宣姐的女人迟疑了下,“那这个人可不可靠?不要外贼刚走内贼又来。” “什么外贼内贼的?人家是好人啦。”林宁争辩,一转头看到聂修站在门口便道,“你回来了?” 她说着拉住身边的女人,介绍道:“宣姐,这就是我的新室友,他叫聂修。聂修,这是我的前室友欧阳宣。” “什么?男的?”低沉的声音忽然拔高,欧阳宣仿佛看到了极可怕的事,“不行,我不同意!” 聂修看到屋里站着两个陌生的男女,女人一头卷发,看起来比林宁年长,化了妆,长相一般;男人头发很长,遮住了半张脸,显得很颓废,那男人看到聂修,全身震了下,似乎一下子受了什么打击,人向后猛退,差点跌在地上,而同时聂修也嗅到了空气中那股古龙水的味道,他被男人的反应吓了一跳,有些吃惊地看着他。 “怎么了向天?”欧阳宣本来注意力全在聂修身上,见男人忽然跌在地上吓了一跳,忙不迭地扶起他。 “没、没事。”男人低声回答,听得出他的声音在发抖,脸被头发遮住看不清什么表情,聂修却感觉到他的一双眼睛正看着自己。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聂修走进屋,眼睛没离开那男人。 男人向后退了一步,没答话,头往下低。 室内有种莫名的紧张感,聂修无法解释这种气氛,只觉得自己的心在见到那男人后越绷越紧。 他想知道那男人见到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惊惶失措?他一定认识自己,他们一定在哪里见过面,只是在哪里?什么时候?却毫无印象。 两人僵持着,有人却忽然插进两人中间。 “聂修,对吧?”是欧阳宣,她像是完全没感觉到两人之间的紧张感。 “是。” “你知道这样和一个未婚女子住在一起是很不合适的吗?” “我们只是合租一套房子而已。”聂修把注意力转向欧阳宣,同时看到那男人似乎松了口气。 “我不同意,林宁的脾气我最了解,心肠软到不行,她一定是受你骗了,才让你住进来。”欧阳宣像只张开翅膀保护小鸡的老母鸡。 聂修不争辩,眼睛看向林宁,他并不需要向别人证明自己是不是好人,自己搬进来是为了林宁,如果林宁想搬去和欧阳宣一起住,他会尊重她的决定。 “你需要我搬出去吗?”他轻声问道。 林宁一愣,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我怎么会要你搬走?你不要听宣姐胡说。”她有些担心,在他眼里聂修才是那个心肠软到不行的人,她真怕他经不起宣姐说,决定搬走,“说好一起合租的,你住几天就反悔了吗?” 看她急着想留下他,聂修居然暗自松了口气,看了她一会儿,笑道:“我只是尊重你的想法。” “可我的想法就是和你住在这里。”她几乎是月兑口而出。 聂修一愣,随即微笑,轻轻说道:“我知道了。” 欧阳宣古怪地看着两人,她看到聂修对着林宁微笑,眉头不由一皱。 “喂,林宁,你到底要不要跟我们一起住?” “不要。”林宁回答得很坚决。 “不要?” “我不想当电灯泡,那是你和陆大哥的两人世界,我住进来算什么?” “我们又不会在意。” “可我会在意啊,宣姐,我真的没事了,我可以向你保证聂修他决不是什么坏人,你放心好了。” “你就这么信任他?”欧阳宣看了聂修一眼,“你们才认识多久?” “可是你和陆大哥认识也不长啊。” “你……”欧阳宣语塞,她知道林宁的脾气固执起来像头牛,就算再劝也不会听,但却怎么也不甘心,她把林宁当做亲妹妹一样看待,又怎么放心她和一个陌生男人一起住?“反正不行。”她也很坚决。 两个女人互不相让,聂修看着她们,又看着旁边默不作声的男人。 “你们留下来一起吃饭吧,我的手艺不错。”他总有办法四两拨千斤,自顾自地往厨房走去。 欧阳宣傻傻地看他离开,好一会儿才回过神,“这家伙!”她低咒,也往厨房走去。 她想说,林宁马上就会跟他们走,还烧什么饭?但还没走进厨房却见聂修正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鲜鸭蛋打进碗里,而他打开冰箱时,里面竟放着好几桶牛女乃。 “为什么会有牛女乃?”林宁不能喝牛女乃,一喝便会胃痛,所以她也跟着不喝,她已经习惯在冰箱里看不到牛女乃,此时见到,忍不住好奇,问完才觉得自己问得有些傻气,林宁不喝,他喝不行啊。 “那不是牛女乃,是酸女乃。” “不一样?” 聂修笑笑,拿了筷子开始打蛋,边打边道:“她不喝牛女乃,但并不一定不能喝酸女乃,牛女乃她喝了会胃痛,酸女乃喝了却能养胃。” “你怎么会知道她喝牛女乃会胃痛?是她告诉你的?” “因为……”聂修顿了顿,“因为我母亲也不能喝牛女乃,所以我会注意到这些。”说到“母亲”两字时,他脸上的笑容不见,然后迅速地将打好的蛋倒进锅内。 鸡蛋在锅内发出“啪吱,啪吱”的声音,欧阳宣看着他用铲子娴熟地翻炒,心里想,为什么自己从没试着让林宁喝酸女乃呢?一起住了一年都没放在心上?而眼前的这个男人只在这里住了几天吧? 兵里的香味渐渐冒出来,她注意到聂修没有在里面加葱和姜,以前在外面吃饭时,林宁总是千方百计地把菜里的葱姜挑掉,因为她讨厌吃这些,当时自己还指责过她挑食呢。为什么他也注意到了? 她看着,直到他一道菜烧完。 “少烧几个吧,我不准备在这里吃饭。”她忽然说,然后不等聂修说什么,转身离开。 聂修放下锅铲,没有阻拦。 “向天,我们回去吧。”他听到厅里,欧阳宣低沉而粗鲁的声音。 “宣姐为什么忽然就回去了?你在厨房里是不是和她说了什么?”林宁扒着饭,很是不解。 “可能她觉得我会烧饭,这一点很可取,所以才很放心地走了。” “是吗?”林宁怀疑地看看聂修,却见他放下筷子,样子有点心不在焉。 “你宣姐的男朋友叫陆向天?”他忽然问道。 林宁一愣,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问起陆大哥,“是啊,怎么了?” “他是干什么的?” “自由职业吧,听宣姐说他是个在画画方面很有天分的人,有很多美术组织想把他吸纳进来,他却偏偏不同意,只在街头替别人画头像为生,还在周末到人家里教小孩子画画,是个很奇怪的人。” “他是本地人吗?” “不知道耶,我没问过,怎么了?你为什么会问他的事情?是不是认识他?” 聂修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他实在对陆向天毫无印象,但感觉告诉他,他们一定在哪里见过,特别是那股古龙水的味道,似曾相识,只是在哪里?哪里呢? “是不是觉得他似乎在哪里见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林宁将一块煎蛋放进嘴里,“就像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一样。” “你第一次见到我时?”聂修刚刚拿起筷子的手一颤,抬头看向她。 “是啊,那时你在天台上,我看到你时就觉得在哪里见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可能是我错了吧,我们应该是从未见过的。” “这可不一定,你没想过也许我们之前真的在哪里见过?”聂修干脆放下筷子,认真地看她的反应。 “是吗?那么是哪里呢?”林宁真的相信了他的话,“我的记性一向不好,你说我们在哪里见过?” 聂修的表情高深莫测,“我叫聂修,你不记得这个名字吗?” “聂修?”林宁蹙起眉,眼睛看着他的脸,冥思苦想。 聂修沉默不语,手指轻轻地在桌上敲击,很久,他看到林宁蹙起的眉渐渐放松,是不是就要想起他了?他的心猛地一跳。 “骗你的,你不用想了,我们之前没见过。”打断她,他低下头。 “我就说,”林宁如释重负,“我就说我们以前从未见过。” 聂修低头浅笑,“吃饭吧。” 一顿饭还算吃得愉快,林宁洗完碗筷坐在沙发上看热翻的连续剧《一号法庭》,聂修则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罢开始,他们第一天坐在一起看电视时,林宁还有些拘谨,她不知道聂修喜欢看什么?是不是讨厌《一号法庭》?所以她把遥控器扔给他,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你来调吧,我无所谓的。”而他居然没有拒绝,随便地调台,最后竟然也调在《一号法庭》这个台上,没想到他也喜欢这部戏。 聂修其实对这部连续剧兴致缺缺,剧中的情节很有些夸张,他不喜欢偏离实际的东西。林宁在他们第一次看电视时,把遥控器扔给他,表情却有些许不甘,眼睛盯在电视上很是留恋,他便知道她喜欢这部戏。 “太帅了,”每次主角打赢官司她便会兴奋地说,“律师就应该是这样。” 他只是笑,不语。 “你说孙仲愚那只臭冬瓜打官司时有他那么帅吗?”她对孙仲愚真的恨之入骨。 “没有吧,”他想想,又加了一句,“肯定没有。 “我猜就没有。”她心满意足,直到看完演员表才松了口气。 聂修看着她,看她一张脸因为刚看完电视而兴奋得有些发红。 “你真的不准备再回去上班了?”他忽然问。 她愣了下,摇头,“不回去。” “公司还没说要辞掉你。” “那我就辞掉他,”她的样子很固执,口中又在低骂,“那个混蛋律师!” 他失笑,道:“如果在他没有辞掉你之前,你先提出辞职,那便是你先认输。” “为什么?” “就像刚才电视剧里放的,面对对方的某个有利证据,在法庭没有宣判前,不能服输,也不能毫无根据地否认它,推翻这个证据需要心平气和,需要抽丝剥茧。” “什么意思?”她回想着刚才电视里的内容。 “如果孙仲愚是那个掌握了有利证据的对手,那你提出辞职便是服输,在公司没有做出最后裁决前,如果你能回去上班,并且能心平气和地完成他布置的工作,这才是回敬他的最好方式。” “你的意思是……” “难道你想做逃兵?” “才不要。”她一下子站起来。 “那么,明天就去上班。” “可是……” “早点睡吧,这样才有力气斗孙仲愚,”他打断她,不让她有犹豫的机会,“而且这样我们又可以在同一个公司上班了。”他说完这句话便率先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她愣了半晌,脑子里消化着他的话,似乎有道理,但是转念一想,明天若是去上班,不是向孙仲愚低头吗?才不要,想起那天办公室里孙仲愚的污辱,她就生气,要她低头,门都没有。 她气呼呼地想着,顺手关了电视,进自己房间时本来是想重重关上门来发泄心里的怨气,却又放轻了手脚,因为忽然想起聂修刚才的那句话:这样我们又可以在同一个公司上班了。 她真的来上班,莫名其妙地将聂修的那句话想了一整夜,第二天居然鬼使神差地来到律师楼。 以为所有人都会嘲笑她吃“回头草”,因为那天孙仲愚被自己狠扁一顿,事后一定昭告天下,将她除之而后快,所有人都应该用异样了眼光看她吧,可为什么都笑眯眯的呢?还关切地问她,最近在家里养伤养得怎么样?是不是需要什么帮助?就连汪甜也以为她是因为家里发生了事情才请假几天而已。 那家伙被自己砸坏脑子了吗?就算她再有理也确确实实打了他啊?就算顾及面子没有将自己那天的狼狈告诉别人,也应该给她点颜色瞧瞧,为什么公司相安无事?难道是太高估了自己,小小秘书根本不能让堂堂一个律师楼的老板放在心上。 然而心里还是发虚,再有理,再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也是在别人的地盘,她忐忑不安地上楼,忐忑不安地走进孙仲愚的办公室,但看到孙仲愚却忽然又没有忐忑了,那个猪头律师,她看到他就想起那天自己所受的委屈,该打!那天就应该砸死你。 孙仲愚对她又来上班什么话也没说,连看也没看她一眼,道:“那些文件还在外面的办公桌上,你把它们打出来吧。” 她咬咬牙,看着他修长的手指不停地翻阅着文件,显得很忙的样子,她想问他,为什么没有开除她,至少应该像王胖一样把她骂得狗血喷头吧,爱理不理?这算是什么意思? 真像只狐狸,她心嘀咕着,转身出了办公室。 门一关,孙仲愚从文件中抬起头,看着已关上的门,手中的钢笔以一个非常优美的弧度快速转了一圈。 她脸上有伤疤,他脑中忽然冒出这句话。 第3章(2) 一个上午相安无事,不觉已是中饭时间,因为是周五的缘故,公司为了对抗“周五狂欢症”会在空闲时间播一些安静的音乐来调节因为周末来临,员工们过于激动的心情。 现在放的是森山直太郎的《樱花》,音乐轻轻柔柔地化成樱花花瓣烂漫地飘散在公司的各个角落,林宁边打字边轻轻地跟着哼,因为喜欢看日本动漫,所以她学过一阵子日语,唱那首《樱花》倒也字正腔圆。 门打开时,她没有听见,陶醉在森山直太郎动人的假声中。孙仲愚站在门口,他肚子饿了,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到这首歌,肚子便饿得不行。 林宁的歌声细声细气的,孙仲愚倚在门上,手抚着肚子,没有打断她,直到整首歌快播完,她才猛然发觉,转头看旁边墙上的钟时,正好看到孙仲愚的一双黑亮的眼正盯着自己,脸上似笑非笑,“你……”她被小小地吓了一下,“你怎么没有声音?” “是你唱歌太陶醉了,”他走上几步,“没想到你人这么暴躁,声音倒是很纤细,真奇怪。”他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却满含着玩味。 “你说什么?”林宁一下子站起来,像只竖起毛的猫。 “我说你歌唱得不错。” “你……偷听我唱歌。”她这才意识到,脸涨得通红。 “呵呵。”孙仲愚用手遮住眼轻轻地笑,笑了会儿才道,“我肚子饿了。” “你肚子饿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肚子饿你这个做秘书的就应该替我买,我想吃海鲜鲜女乃饭。” “给钱,包括上次你没给的。” “上次?”他假装疑惑。 “就是红烧牛肉饭的钱。”她叫。 “哦——”他如梦初醒,“那么干脆到月底一起给吧。” “不行!堡资那么少,我没有义务为你先付一个月的伙食费,快给钱!” “知道了,知道了。”孙仲愚从口袋里掏钱,却发现都是卡,还有就是几张整的百元大钞,“喏,给你。”勉强找到三张十块钱递给她。 “不够。”看着皱巴巴的钱,林宁的眉头也跟着皱起来。 “不够?” “红烧牛肉饭八块钱,海鲜女乃饭二十三块,一共三十一块,你还缺我一块钱。” “不过一块钱,先欠着吧。” “不行!”她看着他的钱夹,“你给我一百块钱,我找给你。” 孙仲愚却干脆合上钱夹,“那我吃红烧牛肉饭好了,八块钱,对吧?”说着竟从林宁手中抽掉一张,随手塞进口袋。 林宁傻眼,这个猪头,还是老板呢,看他若无其事转身回自己的办公室,她在身后白他一眼。 “快去快回。”她没有看见孙仲愚的表情很愉快。 到下午的时候,孙仲愚办公室来了位贵客,是个女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化着精致的妆,穿着chanel的套裙,拎着gi的包,头发烫成大波浪,被前台秘书殷勤地迎进来。 她是谁?看到孙仲愚见到她时微微愣了下,林宁也愣住,能使孙仲愚变脸的人不多,哪怕只是小小的变脸,那女人看上去精明而独立,不应该是情妇,那又是谁? 出于好奇心,她迅速地泡了杯咖啡,进了办公室。 “告诉我,阿修来过你这里吗?”她正好听到那女人问孙仲愚。 阿修?她心里跳了下,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了眼那女人。 “阿修?他不见了吗?”孙仲愚此时脸上已收起了那份戏谑,略显惊讶地说道,“我不知道,他可是你的未婚夫。” “可是你知道他对你要比对我这个未婚妻亲,”女人口气中带着不甘心,有些急促地问道,“你真的不知道他在哪儿?” “不知道。”孙仲愚回答得斩钉截铁。 “可是他不找你还能找谁呢?” “那可不一定。” “学长——” “学妹——”孙仲愚也学她,“我真的不知道啊。” “不骗我?” “有这个必要吗?” 女人沉默,低下头,一会儿竟哭起来,“找不到该怎么办?”她拿出手帕擦眼泪,林宁看到孙仲愚有些苦恼地抓抓头,而他抬起头时见林宁站在门口不动,便道,“你杵着干什么?快出去。” “啊?噢。”林宁嘴上说是,人却没动,看着那女人,“请问小姐……” 那女人抬起头,大大的眼里盈满泪水,刚才的精明消失变得楚楚可怜。 “那个阿修——全名叫什么?”不知怎么,当那女人说到阿修时她忽然想到聂修。女人一愣,还未回答。 “我叫你出去,听到没有?”孙仲愚却一脸不耐烦。 “我问完再走,”根本不听他的,林宁把手中的托盘往办公桌上一放,“能告诉我吗?可能我知道。” “你知道?”女人眼睛亮了亮,想到林宁是孙仲愚的秘书,孙仲愚如果有意隐瞒,这个秘书每天跟在他旁边,可能会知道些什么,“他叫聂修,聂修。” “若紫!”旁边孙仲愚叫那女人的名字,想阻止却已来不及,完了,他想,林宁这女人一定会说出聂修在什么地方。 林宁却愣在那里,她是想过那女人嘴里的“阿修”可能是聂修,可是她不知道当她真的说出聂修那个名字时,却还是惊呆在那边,为什么?为什么是聂修?刚才孙仲愚是不是说过聂修是那女人的未婚夫?是那个聂修吗?她心里想的那个聂修,和她住在同一屋檐下的聂修?不,不会是他,他只是个清洁工,而那女人是一身名牌的大小姐,不,一定不是他,他不可能有这样的未婚妻。 “我搞错了呢。”她忽然笑,然后有些惊惶失措地拿着托盘往外走。 “不是吗?”被叫作若紫的女人颇为失望地看她离开,转头又看孙仲愚,他也正看着门的方向,脸上连笑容也没有了。 心情莫名低落,下了班,林宁踱出公司大厅,孙仲愚意外地没有让她加班,但还是比正常的下班时间晚了很多。公司里,人已走得差不多了,她回身看空荡荡的大厅,心里想着今天聂修做的是下午档的清洁工作,他应该早已经下班了。“这样我们又可以在同一个公司上班了”,她忽然想起这句话,是啊又可以在同一个公司了,如果还可以同时下班那该多好,她想,又马上笑笑,觉得自己太异想天开了。 出了律师楼,失去室内暖气的保护觉得异常寒冷,裹紧外衣,她深吸一口气,向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夜色有些迷蒙,霓虹点点包围在暖色的光晕中,周围人来人往,脚步急促,今晚会下雨吧?她想起今天的天气预报好像说过晚上有大雨,正想着一滴水滴在她的鼻尖,她抬头,便有很多点同样大的水滴落下来,是下雨了。 人们抱头鼠窜,急着找地方躲雨,她也急忙躲进旁边的面包店,心想这回没办法回家了,因为没带伞。 吧燥的地面很快被雨淋湿,坑坑洼洼处还积起了大大小小的水洼,汽车驶过溅起无数水花。她看着水花,想起以前下雨都是宣姐来给她送伞,因为自己从来都不会记得要带雨伞,后来宣姐搬走,有几次下雨,她只能坐出租车回家,叫不到车便干脆买地摊上十块钱一把的伞,所以至今家里已有好几把这样的伞。看来今天也得买伞回家了,她转头四顾,看是否有那些只有在雨天才会出现的卖伞小贩。 没有,可能是下班太晚,连小贩也已回家了,轻叹口气,再看驶过的出租车,没有空车,看来只有再等了。她认命地转身,看到橱窗里琳琅满目的各式蛋糕,忽然食指大动。 “想吃吗?我请。”身后有人说。 她一惊,转头。 聂修撑着伞站在雨中。 雨声忽然听不到,只看到他一身黑色风衣,脸色苍白却带着温暖的笑。 “聂修?”她走前一步,忘了前面的阶梯。 “小心。”他伸手扶住她。 属于他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她脑中空白了一下,人已在他怀中,一方雨伞之下。 “我、我……”她语无伦次。 “你走路总是这么不小心吗?”他却在笑。 她身体迅速弹开,缩回面包店窄小的屋檐下,看着他,“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送伞,我找你好久了。”声音与雨声和在一起,温柔得让人心醉。 她却张大嘴,像个傻瓜,“送伞?” “难道你想淋雨回家?” “我——”看到他手里还有另一把伞,她总算明白,觉得有股暖流自心间涌上来,轻声说道,“我没想到你会帮我送伞。” “我会是这么差的室友吗?”他走上一步,合伞,与她同样站在屋檐下,“走吧。”说着,推门走进面包店。 “干什么?”她跟在他身后。 “请你吃面包。”面包店里是温暖而充满甜香的世界,聂修要一杯咖啡,林宁则是一块海绵蛋糕和女乃茶。 “我以为女孩子都喜欢吃巧克力或是女乃油口味的蛋糕。”他看着她面前那块平常不过的海绵蛋糕。 她却在蛋糕上大大地咬一口然后喝了口女乃茶一副陶醉样。 “知道吗?我爸爸以前就是做海绵蛋糕的。”她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以前还住在a区的时候,我爸爸在楼下开了家面包店,做的海绵蛋糕在a区是最有名的,甚至还有其他地方的人特意远道赶来买,面包店是我爸爸的骄傲,他总是嚷着要把它传给我,而我当时却只知道一口海绵蛋糕,一口女乃茶。” 聂修喝了口咖啡,看她眼里闪动的光辉,没有说话。 “我一直都不知道面包店在爸爸心中有多重要,直到a区后来被强迫拆迁了,我记得面包店被拆掉的那天下着雨,我们一家三口站在雨中,眼睁睁地看着面包店在我们面前轰然倒下。爸爸那一天哭了,因为他的面包店没有了,他的骄傲也跟着没有了。我也在那一天知道面包店在我们一家人心中的重要。” “那后来呢?”聂修一口喝尽咖啡,尝着嘴里的苦涩。 “后来,后来我父母搬回了乡下,我到这个城市来上班。”声音忽然放低,她低头看前面的女乃茶,有薄薄的雾气散开。 “你父亲没有想过再去开个面包店?” “他、他去世了。”一滴眼泪掉进女乃茶里。 周围一下子静下来,只有面包店里淡淡的音乐声。 别哭,宝贝,不要哭 一切都是我的错误 是我让你哭 却不能给你幸福 有个男人的声音在轻轻地唱,反反复复。 “对不起。”聂修听到自己用很轻的声音在说,他拿出手帕,递到林宁面前。 林宁没有接,用衣袖胡乱地擦脸上的泪,却怎么也擦不完,直到脸上被粗糙的衣袖擦得通红。 “别这样!”聂修隔着桌子抓住她的手,然后,在她又有眼泪滚下来时,想也不想地抬手替她擦去,动作无尽温柔。 林宁怔怔地望着他,看他嘴唇紧紧抿着,脸色苍白得吓人,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哭,宣姐面前,汪甜面前,她总能忍住泪,而在他面前,一切都会失控。不只是现在,就连那天的事故后,她竟然还在他怀里哭泣,这样很丢脸,难道自己不知道吗? “我、我……”她垂下脸,“我很丢脸,总是哭。” 聂修摇头,却只是摇头。 沉默自两人之间散开,两人相对不言,很久,林宁忽然又笑起来。 聂修抬起头,看她略带尴尬的笑容。 “你知道吗,聂修?我今天遇到了很有趣的事。”她不谈刚才的话题。 “是什么?”聂修很配合地说道。 “今天有人到孙仲愚办公室,问他要未婚夫。” “哦?” “是个很美丽的女人,穿着贵死人的名牌,她一看见孙仲愚就问他,她的未婚夫来过没有?但有趣的不在这里,你知道她的未婚夫叫什么名字吗?” “……” “叫聂修,也叫聂修耶!”她的样子好像在说着什么很好笑的事情,夸张得让人感觉不自然,“跟你的名字一样,可又怎么可能会是你呢?” “如果是呢?那个聂修就是我呢?”聂修脸上没有笑容,认真地看着她。 夸张的表情僵在脸上,她看着他的认真,却又马上笑起来,“你不可能是他,你只是个清洁工,怎么会是这样一个大小姐的未婚夫,你不要胡说。”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歪头想了下继续道:“如果你真是那个聂修也不错,有这么有钱的未婚妻,就不用再做清洁工了。你的体质看上去很弱,她一定有足够的钱替你养身体。” 聂修怔怔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外面的大雨。 “那就不能和你一起住,在同一个公司了。”他用很轻的声音说。 “什么?你说什么?”她没听见。 “我说……”他转过头,对着她说道,“我说,可惜我不是他,那个聂修。” 同时他在她脸上看到了笑容,眼睛眨也不眨地听他说完,然后就开始笑了,于是他也笑,“走吧,回家去了。” 第4章(1)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地铁出口处成排的银杏树只剩光秃枝丫,金黄不在,只是偶尔剩下几片叶子在风中摇曳,让林宁想起欧·亨利的《最后一片叶子》,而每当这时,就说明圣诞节的脚步近了,大街小巷洋溢着节日的气氛。 “林宁,行不行啊?如果够不着就下来吧。”林宁穿着工作装,站在梯子上,脸涨得通红,手还拼命地往上举,手里正拿着一颗巨大的圣诞星,努力往圣诞树顶送。 “还差一点。”她咬着牙,连脚都踮起来了,“我倒不信够不着。” 下面的汪甜看得心惊胆战,扶着梯子的手已在发抖,今年轮到她们组布置圣诞会场,而组里青一色都是女同胞,所以每次放圣诞星的重任都落在天不怕地不怕的林宁身上,就算她已被调做总经理秘书,却还是被同事们拉来,真没天理,而今年买的圣诞树也太高了吧。 “小心啊,林宁。”汪甜声音也在抖了。 圣诞星正顺利接近树顶了,就差一点点了,脚尖再往上踮高一点,好了,够着了。林宁心里顿时一阵高兴,完全不知道身体已偏离梯子的安全范围,圣诞星钩着树顶的一刹那,还没来得及欢呼,脚上一滑,头一晕,欢呼变成了惨叫,人便从梯子上跌下来。 糟糕!下面一干人也已吓傻,只是眼睁睁看她往下摔,却没有一个人反应过来上去接住她,眼看身体就要着地,林宁闭上眼,准备与地板肌肤相亲,顺便跌个全身瘫痪,身体却意外跌进了一团温暖里,浓浓的气息将她包围,这气息?她一下子睁开眼,然后瞪大眼睛。 聂修松了口气,看她瞪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了,便笑道:“还不下来吗?吓傻了?” “呃……噢……”马上从他身上跳下来,腿却在发软,聂修忙扶住她,伸出手时,眉头微微皱了皱。 “怎么了?是不是我太重压伤你了?”没有忽略他的表情,急忙拉过他的手臂检视,却发现他的眉更重地皱起来。完了,扭伤了,都怪自己太重,而聂修又太过瘦弱,这么高接住她,不受伤才怪。她心里一急,拉着他便往外走,“走,我们去看医生。” 她很自然地握住他的大手,着急的程度就像看见了受伤的男朋友,聂修看着她,眼神逐渐变得温柔,却还是默默缩回手。 “我没事,只是轻轻扭了一下,不用看医生。”他轻轻地说,声音很温柔。 “可是……我这么重……” “说过没事了,”他打断她,转头看了眼身后一干正不住打量他们的女人,对林宁道,“下次不要爬这么高,危险。”他拍拍她的头,转身出去。 这样的商务楼里,这样的插曲本来无可厚非,只是林宁的关心太明显,只是那天餐厅里的事件一波未平,他不想,这样的插曲成为晚间中午的饭后谈资。自己并不在意,但却关乎林宁,她的关心他看到了,知道了,就可以了。 只是林宁不懂,更或者说她根本就不在意。他前脚出去,后脚她便跟了出来。 “我还是不放心。”她在他身后,看着他扭伤的手臂。 心里一股浓浓的温柔涌上来,他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担忧,不由自主地又对她笑,“走吧,我们去天台。” 从天台抬头看,是一望无际的万里晴空,而林宁的注意力却全在聂修扭伤的手臂上。 “我很胖的,从这么高的地方跌下来,万一把你的手臂压断了怎么办?你现在说没事,其实骨头已经断了你不知道而已。”她像个小老太婆似的跟在聂修身后。 聂修只有苦笑,转过身,却正好与来不及煞车的林宁撞个满怀,他叹气,扭伤的手臂搂住她。 “那就看看我到底有没有被你压断骨头。”他道。 “什么?”林宁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刚想问清楚,人却被他抱起轻轻转了一圈,耳边窜过轻轻的风声,双臂反射性地搂住他的脖子,鼻端嗅到他的气息,却还未来得及体会其中的滋味,人已被他放下。 “怎么样,没断吧?”他的脸离她很近,暖暖的气息喷到她脸上却很快被风吹散。 林宁还未回过神,惊魂未定地看他,已满脸通红。 他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一时冲动这样抱起她,他不想考虑其中的原因,只是看着她,看着她满脸通红,然后便是笑,松开她,拍拍她的头,问道:“怎么了?” “你好瘦。”她总算回过神,却是这样的一句话。 “所以你才会担心我骨头会断掉?” “嗯,你看上去好像体质很差的样子,脸色总是很苍白,平时你连咳嗽一下我都会很担心,更何况从这么高的地方接住我。”她眼睛又看向他扭伤的手臂。 他敢确信自己的心在听到她说“平时你连咳嗽一下我都会很担心”时,加快了速度。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他很想问她,却没有问出口,而是忽然转过身,背对她。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至少我接住了你,至少我还能用扭伤的手臂抱你转一圈不是吗?”他轻轻地说,风将他的头发吹乱,将他一身宽大的工作服吹得猎猎作响,“但是,谢谢你。”他说“谢谢你”三个字时,又转过头看着她眼中的羞涩,看到欲言又止,那是少女的情怀,他看得懂,可是他却避开那种眼神,转头看天台外的一望无际。 “圣诞节就快到了。”他轻轻说,眼睛看着楼下大街上越来越浓的圣诞气氛。 “是啊,我们刚才装饰的圣诞树就是为了圣诞夜的圣诞party。”林宁站在他旁边与他一起看楼下的风景。 聂修从口袋里拿出口琴,放在嘴边轻轻吹,是简单而温馨的圣诞乐曲,林宁听着,笑起来,然后跟着口琴声轻轻地唱,她的声音很纤细,不像她的性格,随着天台上的风,飘扬,散开,无影无踪。 “聂修。”一曲完毕,她叫他。 “嗯?”他回头。 “圣诞party做我的舞伴吧。”完全地月兑口而出,心脏猛然间加速,要答应,要答应啊,她心里叫着。 他久久不语,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兴奋冒着光的眼神逐渐黯淡下来。 “不行吗?”然后她低下头,声音中满是失望和落莫,像只被主人遗弃的小猫。 手又不受控制地抚上她的头,“好啊。”他说。 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眼睛因为兴奋而变得更亮,“真的吗?” “只要他们允许我这个清洁工参加。” “可以的,可以的,圣诞party是整个员工的晚会,也包括清洁部。” 她的开心和兴奋完全表露在脸上,看看聂修又笑起来,歪着头道:“那天我该穿什么呢? 聂修以为她是在问他,却又听见她说:“我好像没有什么衣服,该去买啊。” 原来所有的女孩都一样。他苦笑,看着她笑,心里也跟着温暖起来,忽然想如果时间就停驻在这个时刻那该多好,至少不用想未来,他可以拥有这一刻的甜美直到永远。 林宁在律师楼附近的百货商店里替聂修挑了手套和围巾,这是她第一次打算送男性礼物,她不会编织,别人口中的“温暖牌”也就只能靠买的。 走在大街上,她把白色的手套和围巾举在阳光下,想象着聂修在圣诞夜戴上它们的样子,还有和他相拥在舞池翩翩起舞,心中被一股幸福溢满。 回到公司正好是一点,上班的时间。为了买礼物她特意牺牲中午休息时间,甚至连中饭也免了,总算没迟到,不然孙仲愚那家伙又要多话。 她轻手轻脚坐回座位,还没挨到椅面。 “刚才你去哪了?这么长时间?”孙仲愚一阵风似的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吃饭,怎么了?”难道中午时间他也要霸占?而且今天又没有要她买饭。 “你准备一下,待会我们要出去。”他没再追问,命令道。 “去哪儿?” “是这次的工地脚手架倒塌的案子,我们要去现场,你准备下资料,十分钟后我们出发。” “噢,好的。”虽然平时孙仲愚可恶得要命,但对工作却从不马虎,林宁当下也不敢怠慢,立即从电脑里调资料。 十分钟后他们准时出发,孙仲愚自己开车,汽车直接上高架,二十多分钟左右便到了目的地。 那是一处依河而建的商务楼,二十多层的建筑盖到十一层时出了事故,本来牢固的脚手架忽然倒塌,撕开保护网倒下来,有三名工人当场死亡,六名重伤。死伤者家属在建筑公司就赔偿问题上出现分歧,官司就此展开。 “我们能赢吗?”看着戴着安全帽,认真查看现场的孙仲愚,林宁忍不住问道。她希望这场辟司能胜诉,因为这次他们代表死伤家属方,作为受害者应该得到更好的补偿。 “不一定,那要看倒塌原因,如果是因为脚手架年久老坏,而造成事故,那么就是建筑方的责任,官司有胜算;但如果是因为工人在操作时自己出了差错,那就不好打了,但目前为止我还没拿到有关材料。” “可那些死伤者是受害方,法律就不能帮到他们吗?”她想起一年前那桩逼迫他们无家可归的案子。 孙仲愚停下手中的工作,回头看她,道:“法律并不同情弱者,它只偏向有理的那方。” “所以你们律师只凭一张嘴,说着不同的道理,来控制别人的生杀大权!” 孙仲愚眼睛眯起来,伸出一根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你对律师有偏见,很大的偏见。” “难道我有说错?” “律师是为法律服务的人,并不是以法律为剑到处杀人的刽子手。” “可我看来就是。” “哼哼……”孙仲愚笑,不再争辩,只道,“所以你做不了律师。” “谁说我想做律师?” “你进公司时在自己简历‘个人理想’一栏不就是这样写的吗?” “我……”林宁脸涨得通红,“你没事看我的简历干什么?” “我是老板嘛,要时时关心下属。” “我看是你心里有鬼。”林宁白他一眼,决定不再理他,一个人先往前走去。 孙仲愚看着她的背影,好一会儿,才自言自语,道:“对,我心里有鬼。” 两人勘查了现场的每个角落,孙仲愚不停地说着些关键,林宁则把它们记录下来,不觉已近傍晚了,等全部勘察完,孙仲愚拿过林宁的记录,前后翻看了一遍,很认真。晚风轻轻地吹,他拿下安全帽的头上,头发已有些零乱,林宁在旁边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其实并不像表象那样无赖而狡猾,他骨子里应该是个很认真的人吧,至少在工作时是这样了,而这样的人会是个好律师吗? “你的脸脏了。”她拿出纸巾递给他。 孙仲愚注意力全在核对林宁做的笔记上,林宁拿纸巾给他,他随手接过,在脸上胡乱擦一下,便又拿笔在上面修改,额上的污迹连擦也没擦到。 林宁叹了口气,想到平时只会戏弄她的孙仲愚此时却这么邋遢不顾形象,便摇摇头,踮起脚用自己的纸巾替他擦去额上的污迹。 纸巾散发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林宁的脸离孙仲愚的脸很近,风一吹,她长长的发有几根吹上了他的脸,他轻轻皱眉抬起头,却对上她的眼,然后整个人呆住。 他不确定自己的心在刚才的一瞬是不是加快了速度,但当他看着她眼睛时便有种无法呼吸的感觉,他清楚那是什么?因为已不止一次,已不陌生。 林宁只是无心,注意力在那些污迹上,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合适,有什么不对,她替他轻轻地擦干净脸,看着那张肮脏的纸巾。 “看,你脸上有多脏。”她这才看向他的眼。 孙仲愚的眼清澈透明,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她眨眨眼,有些不明所以,“怎么了?我脸上也很脏吗?” “没、没有。”孙仲愚这才收回视线,合上笔记,看了那笔记半晌才道,“我只是在想,你那是什么脑子?记的笔记都错了,真麻烦。” “什么?”林宁跳出来,“我可是一句不差照你说的记的,是你自己说错了。” “我说错?我是老板怎么会说错?真是没大没小,看来我得换个秘书了。”他用那本笔记打她的头。 “换就换我才不稀罕。”刚刚才树立起来对他的好感,一下子又没了,她愤怒地想夺他的笔记,居然用她的笔记本打她的头! 看着她的样子,他轻轻地笑了,真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不过他的笑容竟然变得温柔,连他也没发现的温柔。 两人又开始争论不休,林宁的脸上愤怒不已,孙仲愚却是相当快乐的样子,没有人会认为他们在争吵,看样子更像是恋爱中的男女朋友,林宁没发觉。 孙仲愚,却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一辆车在他们身旁停下,黑色的奔驰,盛气凌人的豪华,孙仲愚先看到,微微一怔,他认识这辆车。 “他怎么会来?”他轻声说道。 林宁也被那辆车吸引住,怔怔地看着从车里走出来的人。 从车里走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形微胖,保养得很好,他一下车便看到孙仲愚,也是一怔,但马上又是一副笑容,“真巧,世侄。”声音却冰冷,毫无人情味。 “是啊,真巧,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聂伯伯。”孙仲愚笑得不动声色。 “上次听说,我的对手会是你,我还不相信,现在看来是事实。”男人从口袋里模出烟,拿在手里道,“你父亲最近身体可好?” “家父身体健康,只是一直嚷嚷着没有聂伯伯陪他打高尔夫,聂伯伯真是大忙人,像赔偿纠纷这种小案子就可以不要接了嘛。” 男人眼皮动了动,点上烟,吸了口道:“老友之托,不好推辞,不然我怎会与世侄为敌。” “哪里,能向聂伯伯学习也是我的荣幸,聂伯伯法庭上可不要手下留情。” “留情?嘿嘿!”男人皮笑肉不笑,“我对谁都不会留情,当然世侄也不会例外,倒是世侄你可要加把劲,不要成为我下一个手下败将。” 他说得极狂妄,孙仲愚却还是一脸笑意,“我会努力。”语气相当谦逊,有礼。 男人点点头,不再多说,拿着烟往工地上走,经过林宁时他看了她一眼,眼神中满是冷酷无情,林宁打了个冷颤,忙别开眼。 第4章(2) 身旁的孙仲愚像是松了口气,几句话之间似乎打了长长的一仗,向兀自发愣的林宁挥挥手,“走了。” “他是谁?”林宁忍不住问道。 “辩方律师。” “辩方律师?看上去很凶狠的样子。” “他本来就很凶狠,”孙仲愚拍一下她的头,不准备多谈他,“走了。” “那你有没有机会赢他?” “还不知道,快走吧。” 林宁跟在他身后,忍不住又向后望了眼,她记得刚才孙仲愚叫那个男人“聂伯伯”,他也姓聂吗? “你一定要打赢他。”她道。 “我会努力的。”孙仲愚走在前头,表情漠然,刚才的情景有些措手不及,本来的好心情烟消云散,辩方律师居然是他,而他为什么没有问起聂修的下落呢? 不过也多亏他没问,不然林宁又不知会是什么反应?所以不想与她多谈他,“回去后你把今天的调查情况写份报告交给我。”他很快地引开话题。 “那个男人看上去真的好凶狠噢,连他后来看我一眼,我都被他吓了一跳。”林宁吃着水果,对在厨房里洗碗的聂修说道。 “什么样的男人?居然会吓到你。”聂修笑,她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吗? “嗯——”她咬了口香蕉,“是个五十几岁的男人,但是他保养得很好,应该不止五十几岁,反正孙仲愚叫他‘聂伯伯’,和你一样姓聂耶。” 厨房里传来碗被打碎的声音,林宁吓了一跳,扔掉香蕉冲进厨房。 “怎么了你?”聂修正蹲在地上捡碗的碎片,“没事,只是打破了碗。”他抬头冲她笑,同时一片碎片割破了他的手。 “哎呀!”林宁尖叫,如同割在自己的手上,蹲下来捉住他的手,“好深的口子。”她拉着他的手往水龙头上冲。 冰冷的水冲走了鲜血,渗进伤口,有点痛,聂修看着她关切的侧脸,眉头皱得很深。 “我帮你去拿ok绷,你先坐好。”她拉他坐下,快速地冲进客厅拿药箱。 他听话地坐着,眼睛看着客厅里正在往药箱里寻找的她,心里一片混乱,他竟然也来到这个城市?受伤的手紧紧握起,几滴鲜血被逼出来滴在地板上,他收回眼神,看着地上的血,一滴一滴,忽然身体一阵紧缩,脸色逐渐苍白。 似乎这样的鲜红带着魔性,他一下子不能思考,只是瞪着那些血,瞳孔鲜红开始放大,渐渐地他眼中升起了恐惧,然后恐惧爬上整张脸,有冷汗冒出来。 林宁正好进来,看到他的样子被吓了一跳。 “怎么了?”她扔掉手中的东西,冲上去。 他却好像受了很大的刺激,挥开她的手,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洗手间冲去。 洗手间里传来呕吐声,林宁跟上去,看到他正对着马桶大吐特吐。 “你是怎么了?是不是吃错了东西?”丝毫不在乎难闻的气味,她担心地走上去拍他的背,另一只手撕下纸巾递到他面前。 聂修呕吐很久才停下来,整个人无力地坐在地板上,林宁陪他坐下来,替他擦去脸上的冷汗。他的眼神闪烁不定,似乎陷入某种恐惧,虽然胃里吐空,但人却还是没有从恐惧中拔出来。 林宁已吓得半死,为什么好好一个人会忽然呕吐不止?看他脸色如一张白纸,拼命喘气。 “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她拍他的脸,觉得他空洞的眼就好像失了魂一样,“为什么忽然这样?你只是弄伤了手,为什么会这样?”他迟迟没有反应,林宁更惊恐,眼泪就快要下来。 “你醒醒,你快醒醒。”她摇他。 一滴眼泪掉在聂修的脸上,慢慢滑下,他的眼神闪了闪,然后那种闪烁不定消失了,他看到满脸泪水的林宁。 “我没事,没事。”他伸手擦去她的泪,却又看到手指上的血,重重地喘了口气,用力闭上眼,“让我靠一会儿好吗?就一会儿。”他猛然用手抱住她小小的身子,脸埋在她的发间。 他在发抖,很轻微,但林宁还是感觉到了,她的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像安慰一个正在哭泣的小孩一样,很奇怪,当她抱着他,自己原本的恐惧居然不见了,与其说她在安慰他,倒不如说自己得到了安慰。 “我有点怕血,林宁。”很久后,她听到他在她的发间轻声说,“我只要一见到血就会失去控制,对不起,对不起,吓到你了。” 林宁摇头,“所以你总是买那些已经切割好,洗干净的鸡肉,鱼肉?” “嗯。” “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些。” “这跟你无关,是我自己的问题。”他总算从她的怀中抬起头,冲她虚弱地笑。 林宁的怀中豁然空虚,她徒劳地想留住那股温暖和属于他的气息,可它们一闪即逝。 “我帮你包扎伤口。”她有些失落地把眼神停在他手指的伤口上,那里还在流血,“我去拿ok绷,它们落在厨房了。”她迅速地用纸巾压住他的伤口,不让他再有机会看到血,然后很快地走了出去。 等她从厨房里出来,聂修已经走出洗手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很快地用消毒水在伤口处消毒,伤口已不再流血了,她在上面贴上ok绷,这才放心地舒了口气了。 聂修看上去很疲倦,他一句话也没说,头靠在沙发上,任林宁替他处理伤口,最后只说了声“谢谢”,便再也没说什么。 “我烧点东西给你吃吧。”想到他吐光了胃里的东西,一定会饿,她对他说道。 聂修点点头,闭上眼。 林宁把冰箱里没吃完的菜热了一下,又煮了一锅粥,虽然她不善庖厨,但煮粥,热一下菜还是会的,而当她把它们拿到聂修面前时,他已睡着。 他的脸依然苍白,眉头微微地皱着,不像平时微笑的样子。她蹲下来看他的脸,把手放在他的眉间,想抚平他皱起的眉,手刚碰到他的脸,却醒了,他睡得很浅。 “我、我,”她措手不及,看着桌上的粥,道,“你可以起来吃东西了。” 她的手还停在他的眉间,他轻轻地笑,伸手握住她的手,道:“没有烧焦吗?” 她一愣,抽回手,“当然没有。”脸却红起来。 聂修很给面子地将整碗粥喝个精光,然后回头看正看着他喝粥的林宁。 “很好吃。”他道。 林宁笑笑,表情像受了表扬的小学生,她的手里正拿着一个用来装饰圣诞树的铃铛,聂修拿过来,放在手里摇了摇,铃铛发出清脆的声音。 “哪来的?”他问。 “公司里装饰圣诞树时拿的。” 聂修想了想,“对了,离圣诞节只有几天了,”他看看林宁,笑道,“我还答应要做你的舞伴呢。” “对啊,”林宁脸上难掩兴奋,“这是我第一次决定去参加晚会,你一定不可以食言。” “第一次?为什么?”聂修有些吃惊。 “因为圣诞party上都是那些讨厌的猪头律师,平时看到他们已经很讨厌,我可不想把美好的圣诞夜也断送在他们手里。” “那今年又为什么要参加?” “因为……”林宁对着聂修笑笑,“因为今年有你啊,至少你不是我讨厌的律师啊。” 聂修一愣,轻轻皱眉,“你真有这么讨厌他们?” “对,我痛恨他们,律师只顾打官司却不问青红皂白,他害我们无家可归,还气死了我的父亲,我怎会不痛恨他?” “那你为什么还要待在律师楼里?” “因为……”她停了停,“因为我想成为和他们不一样的律师,只是现在看来却没有这个能力。” 她显得有些失落,抬头看看聂修,“我是不是太异想天开?” 聂修没有马上回答,好一会儿才道:“因为痛恨才想当律师,而并不是因为喜欢;因为不想让律师当自己的舞伴而不参加舞会,而并不是讨厌舞会本身,你真的有那么憎恨他吗?” 他像是很想知道这个答案,眼睛看着她,很轻却很认真地问道:“如果,如果那个害你们无家可归的人是我,如果你邀请的我也是你口中的‘猪头律师’你会怎么办?” 林宁吃了一惊,觉得这样很荒谬,便道:“怎么可能是你?你根本和他不一样。” “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是你,”她看到他的眼神,可怕得认真,愣住,忽然觉得心里很恐惧,却又马上摇头,“我从没想过,也许是更痛恨吧,因为你隐瞒了身份还跟我同住一个屋檐下,那是欺骗,不过,他不可能是你。” “是吗?”聂修的眼神一下子黯下来,他低下头,脸色惨白。 “你怎么了?为什么这么问?”林宁在旁边看着他的反应。 他摆摆手,“没事,只是这样问问。”他忽地站起来,“我很累了,想去睡。” “哦,好的。”看他脸色苍白,果然是很累的样子,林宁虽然心里觉得有些怪怪的,但还是眼看着他回房间。 进了卧室,聂修轻轻关上门,隐忍的失落自体内弥散开,人贴着墙,想着林宁的那句回答:如果是你,也许是更痛恨吧,因为你隐瞒了身份还跟我同住一个屋檐下,那是欺骗。 是欺骗?会更痛恨吗?那为什么还要相遇?恨已是必然,那么相遇是偶然还是必然?命运到底想怎么样?被它操纵像一个诅咒,怎么逃都逃不开,而这样的诅咒到底到何时才能结束? 慢慢地伸出右手,在苍白的灯光下看自己的手腕,左手轻轻地抚过上面的那道齿痕,不明显,只剩几点淡淡的粉红,但此时却觉得它刻骨铭心。 “你会遭报应的!”遥遥的有人在喊,那样的恨之入骨,那样的哀痛。 我会遭报应的,的确,他遭了报应!深刻的,不堪回首的,以为一切都已结束,但其实才刚刚开始。 心狠狠地疼痛起来,挣扎着来到床头,从床头柜里拿出好几瓶药来,倒满掌心,红的绿的各种颜色,他看着迟迟不放进嘴里,心口的疼痛几乎将他吞噬。而他却反手把那些药扔进旁边的纸篓,捧住胸口蜷成一团,涣散的眼神中似乎看到了林宁,她在笑,对着他,一股浓浓的哀伤自胸口涌上来,他不能,连回给她同样的笑容都不能。 嘴角轻轻地往上扯动,不知是太过疼痛,脸部抽搐,还是真的在笑,他自言自语:“你就是我的报应,林宁。” 第5章(1) “他真的来这里了。” “而且我还和他碰个正着,不过很奇怪,连你那未婚妻,我那若紫学妹都找到我这里了,伯父他老人家居然对你只字未提。”孙仲愚特意加重“居然”两字,“依我对伯父的了解,他决不会任你自生自灭的。” 坐在对面的人脸色显得很苍白,眼中带着冷意,盯着面前的水杯动也不动,很久才用很轻却冷漠的声音道:“也许,他早知我在你这里,以他的关系网不难找出我的去向,只是他决不会主动来找我,他想要我,却更要面子。” “也对,是你背叛了他,他主动找你回去,岂不太没面子?伯父可是很要面子的人啊。”孙仲愚呷了口咖啡,“不过他不会死等你求饶,他会耍手段,逼你回去,我想,他能找到你,那一定也知道你正和林宁同住吧,我差不多能猜到,他如果耍手段,会找谁下手。” 对面的人沉默,手碰到前面的水杯想拿起来,又没拿。 “这样……对她不好,”孙仲愚说到这里停下来,看了眼对面的人,见他只是盯着水杯不语,眼神闪了闪,又微微笑起来,“你是不是舍不得离开她?” 对面的人一怔,猛然抬起头,盯着他,看到他的笑容又低下头,“你到底想说什么?” 孙仲愚依然在笑,“你不觉得与她在一起是个错误吗?不该相遇,她是她,你是你,她不了解你,对你完全不设防,而你却对她了如指掌,如果有一天,她终于记起你是谁,你们又该怎么走下去?你又怎么解释你的欺骗?” 水杯被重重地放回桌上,溅出几滴水,不是故意,而是忽然承受不住水杯的重量。 “你在维护她。”他的声音很轻,很冷漠。 孙仲愚脸上的笑容一僵,看着对面的人道:“你说什么?” 对面的人回看他,好半晌才又低下头,“没什么。” 他拿起手边的水喝了一口,孙仲愚盯着他的手,却又忽然道:“你刚才说我在维护她?” “怎么?” “如果我说是,你很在意吗?”他似乎有意,“我每天和她相处的时间比你长,你以为一男一女相处会产生什么感情?” 对面沉默,低着头,脸色更加苍白。 “你喜欢她?”隔了很久,他才吐出这句话。 “对!你在意吗?” 对面不答,眼睛望进孙仲愚眼里,似乎在分辨他话中的真假,孙仲愚脸上已没有笑意,眼中竟是认真,是真的。 是真的?他心里念着这几个字,很苦,脸上却忽然笑起来,然后竟然开始咳嗽,剧烈得几乎将五脏六腑咳出来。 “阿修?!”孙仲愚吃了一惊,怔怔地看他整个人咳得趴在桌上,忙隔着桌子去拍他的背,同时把水杯递到他面前。 推开水杯,聂修捂住嘴,拼命地让自己止住咳,一张苍白的脸涨得通红,人猛然站起来。 “我……我希望,希望你记住……记住你刚才说过的话,”他人摇摇欲坠,眼中是难掩的痛,边咳边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说完后面半句话,“你要好好对她。”六个字,没有被咳嗽打断,却带着隐忍的痛。 孙仲愚怔住,看着他,看着他转身,看着他离去,咳嗽声在室内回荡,他想说:我会的。可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个一身名牌的女人又来,当她把新款的gi手袋往林宁桌上一放时,林宁才想起她前段日子曾经来过,自称聂修未婚妻的女人。 “我找孙仲愚。” “他不在。”虽然相信两个聂修并不是同一个人,但见到她,她心里却没来由地不安。 “不在?”女人修得极漂亮的眉挑了下,“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 受不了她逼问似的口吻,林宁把手中的文件往桌上一放,没好气地说道:“他没有交待,我不清楚他什么时候回来。”其实姓孙的只是肚子饿了,溜出去打牙祭。 “这样啊?”女人精明得一眼就看出林宁的不耐烦,也不在意,掏出手机,自顾自地打起电话来,不一会儿,孙仲愚紧闭的办公室里就响起手机的铃声,“这个孙仲愚!出去连手机都不带,怎么做老板的?”听到铃声女人气恼地跺跺脚。 林宁忍不住偷笑,却看到那女人在一旁的沙发里坐下来,“没带手机就说明走得不远,小姐,他真的没有向你交待去向?”女人怀疑地看看林宁。 “没有。”林宁敛住笑。 “那我等他。” 两人沉默无语,林宁手中打着文件,脑子里却在猜测着这个女人此来的目的,不是说没有她要找的聂修吗?为何又来?难道她有了线索?那聂修真的在这里?会不会是……不会,不会,她马上否认,抬头看电脑屏幕时却发现自己连打了好几个“聂修”。 手忙脚乱地把它们删掉,继续把注意力投入要打的文件中,才刚打几个字,脑中却又混乱起来,真该死!她停住手中的动作,眼睛望向沙发里的女人,却见那女人也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似乎将自己的不安全看在眼里。 心里一慌,她收回视线,装模作样地翻文件,自己是怎么了? “小姐?”那女人却忽然开口。 “嗯?”文件掉下来,她抬头看她。 那女人居然在笑,而这一笑竟如她上次在孙仲愚办公室哭泣一样,那股精明气一扫而空,人顿时亲和不少。 “你叫什么名字?我可以认识你吗?”她口气也不似刚才的咄咄逼人。 “我?”为什么要认识我? 见她疑惑,女人又笑,先自我介绍:“我姓单,名叫若紫,孙仲愚是我大学时的学长,一直很照顾我,其实她的秘书我早该认识的,只是上次来……唉……”她的脸说到这里黯下来,“都怪我太急着找未婚夫,所以忽略你,你不会生气?我们会成为好朋友吧?”说完大大的眼睛充满期待地看着林宁。 呃……林宁没想到刚才还一副高高在上大小姐样子的人,现在却降低身份与她套近乎,虽然怀疑她的动机,却敌不过她那双充满期待的大眼,“没……没关系啦,你叫我林宁好了。” “原来是林小姐,你好,以后我们可是朋友了。”大眼睛马上满是兴奋,好像真的很高兴交了这个朋友,单若紫站起来,同时一个精致不过的浅色盒子放在林宁面前,“这是我早就帮你挑好的,作为我们成为朋友的纪念。来,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chanel”小小的盒子上金色的英文单词,高傲地显示出里面东西的价值不菲,林宁被吓了一跳,忙把盒子推开,“这个我不能要。” “怎么,你不喜欢吗?” “不是,不是,是太贵重了,更何况……更何况……”自己凭什么要人东西? 单若紫却是笑眯眯的,那股精明也在不知不觉中回笼,“林小姐,你不用担心,这是我私人送你的礼物,小小的见面礼而已,不贵重,相信孙仲愚学长看到也不会说什么的。”说着便打开盒子,里面的东西让人眼前一亮,圆润的珍珠被细细的金链穿起,是典雅也是时尚;枯树色的贝壳纹路清晰,红艳的珊瑚和水钻形的花朵,让人领略淳朴的原始风情,太漂亮,也太完美了。 林宁看得呆住,单若紫眼珠一转,“很漂亮?很喜欢对不对?那就收下吧。”她的语气充满鼓动,又一次把盒子递到她面前。 林宁看着那条项链,说不心动是假的,自己曾在时尚杂志上看到过它,当时便心生向往,看了杂志上图片很久才罢手。现在实物就在自己面前,她当然是惊艳不已,只是再心动,再惊艳也是别人的东西,无功不受禄,更何况是这么贵重的“禄”,“我还是不能收。”她从项链上移开眼,抬头对单若紫道。 单若紫一愣,没想到还真有不受引诱的人,这项链本来是一个追求他的凯子送的礼物,自己当时见了也是爱不释手,只是上次有个学妹也戴了相同的项链,不甘与人戴相同的首饰,才一直把它放在包里。以为这次拿出来送眼前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肯定能得手,却没想到她这么不识相。 她心里这么想,表情却全不是这样,大眼睛眨眨,一滴眼泪便滚下来,“你不肯收我的礼物,就说明不愿意和我交朋友了,那你也肯定不肯帮我的忙了。” 她哭得楚楚可怜,林宁看得当场傻掉,觉得眼前女人的表情和变戏法一样。 “单小姐,你有什么忙要我帮,你说吧。”她无可奈何说道,说她吃软不吃硬,她对别人的眼泪却更没折,汪甜也总是这样要挟她的。 “你真的肯帮我?”单若紫的眼泪瞬间停止。 看吧,林宁无奈地点点头,“只要我能帮到。” “那你告诉我,到底有没有看到或听到过聂修这个人?你是孙仲愚的秘书应该对他见什么人最清楚。” “没有。”在听到“聂修”两个字时,心里猛地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回答,迅速得连自己也吃了一惊。 单若紫也因为她如此快的回答而一怔,道:“真的吗?你再想想,想想清楚。” “没有,真的没有。”她还是回答得很快。 “是吗?”单若紫失望地道。 “对不起。”林宁不敢看她的眼睛。 “那么,那么你能帮我留意着吗?我学长每天见的人,一有‘聂修’这个人的名字就通知我。”这才是她的目的,对她来说摆平一个秘书和摆平孙仲愚的效果是一样的,而前者更容易办到,这也是她忽然180度改变态度送礼物的原因。 林宁又怎么知道自己就这么一步步地进入圈套,看单若紫又是眼泪,又是恳求,不觉心软,找不到自己所爱的人,一定很可怜,就算是千金小姐也是一样,换成自己也会哭泣,而自己知道公司里确实有个叫“聂修”的人却不说出来,是不是太过分? “其实我……我其实……”她心里挣扎着。 “你其实什么都不知道,”有个声音插进来打断她的话,不是孙仲愚是谁?他手里拎着个纸袋,站在门口,脸上似笑非笑,“林宁,你居然敢瞒着我收人贿赂?” “我没有。”听到“贿赂”两字,林宁的脸顿时通红。 孙仲愚不理她,直接走到单若紫面前道:“若紫学妹,戏演到这里该停了,我说过阿修不在这里,任你翻遍公司也没这个人,而你想贿赂我的秘书,我可是会告你的噢。” 一看到孙仲愚,单若紫就知道没戏了,她瞪着他,哪还有刚才的楚楚可怜,“我知道你知道他的去向,为什么不告诉我?他是我的未婚夫,我的,我有权知道。” “一个已经不爱你,或者说从没有爱过你的未婚夫,找到他又怎么样?” “你……”单若紫本来的优雅也一并消失,“这不关你的事!” “既然不关我的事,那你到我这里来干什么?若紫学妹,我是为你好,回去吧。”孙仲愚同情地看着她。 单若紫半天没有话,好久才狠狠地说道:“你很卑鄙!”只这句话,说完便转身就走,并没有忘记拿走桌上的项链。 门“砰”的一声被关上,孙仲愚看看还在发呆的林宁,直接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你进来一下。”走到门口时他说。 “这是什么?” “自己打开看。” 第5章(2) 粉色的纸盒打开,里面竟是件淡蓝色的礼服,林宁马上又盖上盒子。 “你想干吗?”对刚才的事只字未提,却要送她东西。 “不拿出来看看吗?我挑了很久。”优雅地呷了口咖啡,孙仲愚很不满意她的态度,尖叫着捂住嘴,双眼闪闪亮,难道不是女孩看到漂亮礼服后应有的反应吗?真是无趣,“你真是不可爱。” “可爱?”她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女孩子不都是喜欢漂亮的东西吗?而你的反应好像只是看到了一堆布片,很让人失望。” “里面本来就是一堆布片。” “却是漂亮的布片,不试试吗?是替你买的。” “替我?为什么?”看他雪白如玉的手拿起咖啡杯送到嘴边,林宁的表情还是像在看怪物,“你又想干什么?” “邀请你当我圣诞节晚会的舞伴,”孙仲愚看林宁一下子跳起来,不让她有说话的机会,继续道,“不准说不行,也不准说不会跳舞,这是我的命令,你的工作,更何况你刚才还瞒着我收受贿赂。” 林宁瞪他,往年的圣诞节他向来都只是露个脸便不见人影,今年怎么想跳舞?找舞伴?还有,她没有收受贿赂。 “我已经约了别人。”再说她才不屑和猪头律师跳舞。 “取消掉。” “不行!” “说过这是命令,你难道想被我炒掉?”他有意吓唬她。 “只是不同意做你的舞伴而已,炒我?你不觉得理由不充足?” “我是老板,炒掉谁需要理由吗?” “你……”这个人真是不可理喻,才刚刚觉得他不是那么讨厌,却又开始无理取闹起来,“随便你,你要炒便炒,我才不稀罕。”林宁说着转身就要出去。 “我会把你那天的舞伴也一起炒掉,”稳坐钓鱼台地,毫无意外地看到要开门出去的火爆林宁猛然刹住身形,虽然早在意料之中,孙仲愚的眼中还是闪过刹那的失落,“我会说到做到。”不知不觉中说后面半句话时,语气中带着狠意。 林宁站着动也不动,孙仲愚的威胁可以不放在心上,他是说笑的吧?但如果聂修真的被开除怎么办?他只是一个体质很弱连单独租房也租不起的可怜单身汉,没了工作该怎么办? “你不会的。”她心里犹自在挣扎。 “那就试试看。”他索性狠到底。 林宁咬咬牙,听出他话里的认真,他是说真的吧?邀请聂修做舞伴只是自己的不由自主,而因为这样的不由自主让他丢了工作,他会怪她吧?就算不怪她,自己也会觉得不安,只是这期盼许久的圣诞夜啊。 “你很卑鄙。”说的竟是与单若紫一样的话,这样欺人太甚,是老板又怎样?就可以任意断人的生死吗?她转过头,转过头时眼中已有泪光,眼睛盯着桌上的粉红纸盒,想狠狠骂他几句,却只是拿起盒子,深吸口气,不发一言地走了出去。 孙仲愚动也没动,眼看着林宁拿着礼服离开,脑子里还在回味着刚才她眼角的泪光,是太气愤,太恨吧?他猛然站起来,想追出去,却只跨了一步便停下。 “为什么不拒绝到底呢?就算我炒掉那个人,这样至少我会好受好一点。”他喃喃自语,坐回位置上,看着窗外如林的水泥森林,道,“阿修,你为什么非要我这么做呢?” 与此同时,律师楼某一层的卫生间里。 单若紫刚刚补好妆,还是一脸怒气冲冲。 “孙仲愚,你该死!懊死!”她边上粉边骂,刚上上去的粉,纷纷落下,忙拿出定妆水定妆,定妆水却滚到了地上。 又是一阵低咒,捡起来,站起身时,眼睛正好看到插在洗手台旁边墙上的值班卡,上面写着每天清洁这个楼层的清洁人员的名字。 “聂修?”值班卡上大大的两个字,正是“聂修”,她一脸难以置信,清洁工?怎么会?手缓缓地抽出那张卡,瞪着上面的名字,难道是同名同姓? 她边想边又将卡放回去,不过哪有这么巧?在孙仲愚的律师楼,一个同名同姓的聂修?她嘴角微微上扬,笑得精明,不管怎样,眼见为实,她想着,走出卫生间,直接往清洁部去。 聂修回来得很晚,回来时满脸疲惫。 “你怎么这么晚?”林宁一直等在客厅里,她睡不着,吃了晚饭后就盯着电视发呆。之前她下班时曾去找过聂修,但他的同事说他和一个女人一起早早离开。 一个女人?是谁?从未听说他有朋友,住进这里这么长时间也没有朋友来探望他,为什么现在忽然冒出一个女人?与其说她在担心聂修的晚归,倒不如说她在担心这个女人的身份,脑子里冒出一脸精明的单若紫,会是她吗? “我只是遇到个熟人,和她吃了顿饭。”聂修笑着安抚她,“对不起,我应该事先和你说一下的。” “女的吗?”林宁忍不住问道,问完才发觉自己像个在盘问老公的多疑老婆,脸顿时一红。 “嗯。”聂修点头,却不往下去说,看着林宁,道,“你澡洗完了吗?我有点累,想洗个澡就睡了。”他向来都是等林宁先洗完自己才洗,这样他可以在最后清理浴室,所以就算现在很累,他还是习惯性地问一下。 “噢,洗过了。”林宁慌忙回答,眼看着聂修月兑掉外套往浴室走,“聂修。”她叫住他。 “什么?”聂修停下来,看她。 “是……是关于明天的圣诞party,”她已经臆想过好几遍该怎么向他解释不能同他跳舞的原因,却还是吞吞吐吐,不知怎么开口,“我……” “你?怎么了?” “我恐怕,恐怕……”她“恐怕”了好几遍,邀请聂修的人是自己,而现在却又要自己取消掉,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聂修又该怎么看她,“很对不起。”她低下头。 聂修似乎已猜到她想说什么,拿着外套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是不是你找到了新的舞伴,不用我参加了?” “是,不!”她想说自己不是自愿的,是孙仲愚要挟她才不得不做这样的决定,只是,只是……她头垂得更低,“我要做孙仲愚的舞伴,对不起。” “这样呀,”聂修站起来,“没关系。” 他的表情中竟没有一丝的失望,是他隐藏得太好,还是本就不在意?当林宁抬起头看到他无所谓的表情时心里顿时一空。 “真的,真的没关系吗?”她心里不死心,为什么毫不在意?为什么他会无所谓地说“没关系”?那天在天台,他是很快乐地接受他的邀请的啊? “真的没关系,”聂修笑,“本来我还想着舞会上该穿什么呢?现在看来不用操心了。”他完全松了口气的表情。 林宁盯着他的脸,看着他的表情,想从中找出哪怕只是一丝的失望,这样她心里也会好受很多,但为什么他现在的表情好像如释重负,难道答应做她的舞伴并不是他的本意?是她任性了?是她在不知不觉中强迫了他吗? “那就好。”她缓慢地,艰难地说出这几个字,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但该笑吧,笑自己将与他的约定看得那么重,笑自己拼了命地想拒绝孙仲愚的邀请,笑自己因为不能遵守约定而傻傻地难受,原来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他全不在意啊。 看着她的脸色渐渐黯下来,聂修握紧手中的衣服,人却动也没动,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转过身背对她。 “早点休息吧,我去洗澡。”他说,人走进浴室里。 林宁呆站在那里,看门“砰”一声关上,直到里面传来水声,才回过神,真的不再问一句有关舞会的事了?真的全不在意啊?她难过地向后退了步,然后转过头,看到自己回家后就一直放在桌上的那个粉色纸盒,是孙仲愚送她的礼服,想到自己竟还为了明天的舞会,把一直不舍得穿的那套“淑女屋”的珍珠色吊带长裙找了出来,现在看来没用了。 明天就穿孙仲愚送的那套礼服吧,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然后高高兴兴地去参加舞会。心里告诉自己不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可能真的是在自作多情,又何必去责怪聂修呢? 她颓唐地往自己房间走,关上门,明天不再是自己期盼的一天。 聂修靠在卫生间的门上,看着水渐渐地充满浴白,人却动也不动,热气渐渐弥漫开来,整个卫生间里潮湿的空气中有种莫名的哀伤。好一会儿,他才开始月兑衣服,雪白的衬衫月兑下,他对着镜子,用脏衣服擦去上面的雾气,镜子中显现出苍白、瘦削的身体,而胸口,心脏的地方,有条粉色的伤疤格外明显,那分明是深深的刀伤。 他抚着那道伤疤,微微皱起眉,镜中的自己,表情脆弱而冷漠,像冰,尖锐而易碎。这不该是自己的表情,这不该是自己的身体,但手抚过伤疤,他知道这是事实,自己无能为力。 如果一年前我们没有遇见那该多好,林宁,如果那一刀已把我杀死,至少现在不会那样苦。他慢慢地坐进浴白,仰躺下,微烫的水温让他的心一阵疼痛,但他全不在意,只是仰着头看着雾气弥漫的天花板。 “你们本就不该有交集,不然日后怎么全身而退?”耳边响起孙仲愚的话。全身而退?对,现在他想退了,就算不是全身而退,无所谓,但林宁呢?刚才看到她那受伤的眼神,才猛然明白,原来伤到自己的同时,也伤了她,是自己错了,不该有交集,不该相遇,只是太晚了。 “你会原谅我吗,林宁?”他喃喃自语,“用不着多久我就会从你的生命中消失,不再出现了。” 第6章(1) 白色花朵装饰的吊带长裙,精致而纯净,胸口和裙角处如满天星光般点缀着细碎的珍珠,随意却充满女人味;金属链与大大缎带蝴蝶结完美结合的银色丝质手袋;脚上是闪亮水钻,细细的踝链勾勒而成的性感高跟鞋。 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今晚的林宁,那就是“惊艳”。盘起发的优雅,化了妆的妩媚,着长裙的纯净和被高跟鞋衬托出来的脚踝与小腿间的性感,无一不让整个舞会的人忘了舞步。 这一切都是孙仲愚的点子,当林宁从专业形象设计师的工作室里走出来时,孙仲愚的表情并没有比现在会场上任何一个男士的痴呆模样好多少,但他还是有本事恢复常态,只是淡淡地说了声:“没想到你打扮起来还是可以看看的。”而“可以看看”,却是轰动了整个舞会。 孙仲愚则是一身paulsmith的灰色格子西装,发型还是老样子却沉稳优雅得不像话。他们是整个舞会的焦点,长相俊美的大老板和配得上他气质的美丽秘书,一切都无可厚非,却让会场的气氛中掺杂着浓浓的妒意和意乱情谜。 林宁从未参加过律师楼的舞会,也从未试过在这样的场合中成为焦点,若是平时她会不习惯,会在顾盼间充满不自在,只是现在却没有这个心思,外表是绝美,内心却是挥不去的失落和心不在焉,似乎这样的舞会与她无关,似乎所有人的眼光不是焦聚在她身上,她像一具穿着华美衣服的木偶,任孙仲愚牵着跳了一支又一支的舞。 “跳舞的时候最好专心点,”转身之间,孙仲愚在林宁的耳边轻声说道,“这样才是个尽职的舞伴。” 林宁一直低着头,听他说话才抬起头,看到孙仲愚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舞步向前多跨了半步,正好踩在他脚上,“是你逼我的,我没想做你尽职的舞伴。” “可是已经做了,”舞步忽然加快,让还不习惯高跟鞋的林宁脚步一个趔趄,然而托着她腰的手却又不让她有跌倒的危险,“有的事注定无可奈何,比如说我是你的上司,所以,安心点跳舞。” 林宁狠狠地白他一眼,而孙仲愚却笑得灿烂,两人你来我往,孙仲愚始终紧握着林宁的手,不让任何人有插入他们之间的机会,完全霸占的姿态。 直到一曲跳罢,林宁喊累,两人才坐在旁边的位置上休息,孙仲愚喝着红酒,笑应着各个部门律师的招呼,林宁则拒绝了又一个律师的邀请。 “我想回去了。”她喝了口果汁,觉得舞会无聊而让人讨厌 “回去?舞会才刚开始。”孙仲愚用自己的酒杯与她的碰了下,喝了口道,“我们刚刚不是才讨论过要做个尽职的舞伴?” “可是我已经陪你跳过舞了,这是最大限度,我现在想回家。” “你就这么讨厌和我跳舞吗?” “我讨厌这里的气氛,讨厌每个律师更讨厌你。” “是吗?”孙仲愚不怒反笑,“你还真敢这么和你的上司说话,不过我不允许,小秘书舞会中途抛下可怜上司独自离开,那是会给别人看笑话的。” “这是你的事,”林宁无动于衷,她看了眼身上的衣服道,“你的礼服,还有这鞋子,包,我明天上班会还给你。”说着人要站起来。 手却被孙仲愚抓住,他人在笑,嘴上却说:“林宁,你真的想看我发火吗?” 发火?他也会发火吗?林宁不接话,看着他,忘了要抽回手。 “从没有人见过我发怒,因为那些事还不到影响我情绪的程度,但并不表示我不会发怒,比如现在,如果你离开。”他还在笑,手却握得更紧。 林宁疑惑地看着他,她听不懂他的话,什么叫“不到影响他的情绪的程度”?而自己为什么又能让他发怒?他的眼神里是什么?为什么他在笑,眼神里却全不是这样? “你……”她只吐了一个字,却看到孙仲愚的脸色忽然大变,蓦地松开她的手,人站起来,吃惊地望向她身后,身后人群中一阵骚动,她转过头,随着人群望过去。 又是一对极出色的男女,女的一身紫色低胸连衣裙,加上红色皮草围领,脚上是ras这一季新款黑白果跟晚宴鞋;男的则是很传统却稳重的emporioarmani黑色西装。 这两人竟是单若紫与聂修。 林宁惊呆,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聂修怎么会和单若紫在一起?他们两个是毫不相干的人啊?他不是说过不认识她吗?不是说过没有像样的礼服参加舞会吗?可为什么现在却穿着这么昂贵的衣服与单若紫站在一起? 不要这样,聂修,这样会让自己误会的,因为单若紫的未婚夫也叫聂修啊,你这样和她站在一块儿,算是怎么一回事? 她心里好着急,想冲上去向聂修问个究竟,但脚上却如生了根一般,连向前跨一步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单若紫靠在聂修肩上,看着他们走进会场。 她忽然转过身,抓住身后的孙仲愚,急切地问道:“你说,你说单若紫怎么会和聂修走在一起?他们什么关系都没有,是不是?” 孙仲愚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任林宁抓住她的手臂,看着她眼中的慌乱,似乎很不忍,却还是道:“他就是单若紫的未婚夫。” 林宁脸上的表情抽搐了下,听到他的话像失了魂一样,慢慢地放开抓住孙仲愚的手。 “为什么?”她低低地说,同时眼泪也无声无息地流下来。 为什么?不是说不认识单若紫吗?不是已经答应做她的舞伴了吗?可为什么?他不是聂修吧?不是那个一脸温柔笑容,自己认识的聂修吧?她站起来,直直地看向聂修,想看清他,看清聂修的面具底下是另一个人的脸。 然而——不管怎么看,他确实是聂修,虽然现在他穿着昂贵的衣服,虽然他脸上没有温柔的笑,但这样的眼睛,这样的鼻子,这样的唇,甚至脸上的苍白都与她认识的聂修一模一样啊,心里有东西被生生撕碎,很疼。她向后退了一步,忽然很想逃,不要待在这里,不要看到他们,一切都是假的,都是梦,等她逃开,舞会没了,身上一身华丽也没了,聂修还会微笑着在家里等她回来,是梦,就像灰姑娘,过了十二点一切都会恢复原样,只要逃开,逃开就好。 她转过身,手却被孙仲愚硬生生地拉住。 “想逃吗?”他说道。 “你……” “如果你够勇敢,就应该上去和他打招呼,让他看到你今天晚上有多美,而不是满脸泪水地逃开,你不是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吗?”他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 “为什么?”林宁惊讶地看他,没有人知道他与聂修的关系,而他的话却为什么像是什么都知道? 她甩开他的手,狠狠地,“你没有权利管我的事!” “我有权!”孙仲愚又抓住她,并且直接拉着她往聂修的方向去。 “不要!”她叫。 然而人已经到聂修的面前,几乎所有人都看到脸上有泪,所有人听到她叫“不要”,所有人更看到孙仲愚一只手护卫似的环在她腰间,当然聂修也看到了。 “林宁。”他低低地叫她。 林宁低着头不回答,听到他声音后,心里又是一阵刺痛,真的是他,那个声音,还是熟悉的温柔。为什么?不是清洁工,不是无害而无助,他有身份,他有家人,更有爱她的未婚妻。 她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却不看他,而是看向单若紫,道:“你还是找到你的未婚夫了?” 单若紫整个人都倚在聂修身上,甜笑,“是啊,你和孙仲愚学长居然还瞒我,不过我自己还是找到了他。” “恭喜了。”她道,这才转过身,看聂修,“原来你不是连房子都租不起的清洁工,是我小看你了。” “林宁——”明显地看到她眼中的心碎,聂修狠狠地咬牙,人不由自主地向前跨了一步,却看到身后孙仲愚的表情,护卫的,手还在她的腰间,他深深吸了口气,道,“是啊,我不是,对不起。” 林宁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是站着不动,音乐声已响起,而似乎所有人都关注着僵持的四个人。 “阿修,我们去跳舞吧。”还是单若紫先开口,虽然她不知道聂修与林宁之间的关系,但凭她的精明也能隐隐猜出其中的原委,这让她很不高兴,眼睛示威似的看了一眼林宁,拉住聂修往舞池去,聂修没有拒绝,跟着她离开。 只剩下孙仲愚和林宁。 林宁看着聂修的背影久久不动。 身后,孙仲愚放开环住林宁的手,叹了口气,道:“走吧,我送你回家。” 回家?林宁一怔,回与聂修同住的地方吗?眼睛望向舞池,看到单若紫双臂环住聂修的脖子与他翩翩起舞,亲密的,旁若无人的,心里一阵刺痛,但人却还是往会场外走,不等孙仲愚去替她拿外套,她不要回家,不要。身后孙仲愚似乎在叫她,但她不想回头,人越走越快。 午夜十点,舞会正酣,人们已有醉意,不一定是因为甘美的红酒,也为迷人的音乐和近乎暧昧的气氛,单若紫成了舞池中的紫色蝴蝶,肆意地飞舞在各个男士之间,这方跳罢,那方又开场。 聂修坐在下面,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红酒已喝光了两瓶,很奇怪,没有醉意,他想把注意力集中在热烈的舞池中,却不受控制地想到林宁,想她的表情,想她的泪,想她刚才转身而去的绝望,想到心都痛,闭上眼,用手捂住脸。 她现在应该在家了吧?应该由孙仲愚陪着她吧?她会很好,没事的,但心里为什么忐忑?忽然想起孙仲愚环在林宁腰间的手,眼角微微抽动了下,现在他会怎么安慰她呢?是不是把她拥入怀中?是不是任她的泪沾湿他胸前一片?就像那天她被歹徒攻击,扒在自己胸前哭泣一样。心里冒出一股浓浓的酸意,这让他脸上泛起一丝惨笑,他知道那是什么,只是他现在应该没有这个权利了吧? 满杯的酒放到唇边一饮而尽,酸涩的味道渗入口中,渗入整个身体,还未来得及回味,领口忽然被人纠住,整个人被提了起来,在他还没回过神时,一张脸已凑近,与他近在咫尺,是咬牙切齿的孙仲愚。 “如果不是你身体不好,我会一拳揍扁你!”他拳头已握紧,狂乱的样子,不像是平时的他。 “林宁呢?”不反抗,任他抓着自己,聂修一开口便是问林宁。 “你还知道问她?”孙仲愚松开他,却依然咬牙切齿,“她不见了,找不到她,这下你满意了?” 因为喝酒而微红的脸,在听到林宁失踪后失了血色,却只是说:“为什么没有照顾好她?” “那你为什么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带若紫出现?”受不了他的漠然,孙仲愚又向前一步,“你摆明了要伤她,又有什么权利责怪别人?” 眼神一黯,聂修向后退了一步,手抚住胸口,孙仲愚说得没错,他没有权利。 “家里呢?找过了吗?” “公寓管理人说没有看见她。” “那么手机呢?” “在她的大衣口袋里,而且……”孙仲愚顿了顿,“而且她的大衣还在我车上。”也就是说在这么寒冷的夜晚,林宁只穿了那身吊带长裙不见踪影。 聂修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原本抚住胸口的手变成了紧紧纠住。 “她手机上的号码都打去问过了吗?” “除了她家里,谁都问过了,没有她的消息。”孙仲愚从口袋里掏出林宁的手机放在桌上。 看着那手机,聂修沉默下来,脸色已白得像死人一样。 他这个样子,让孙仲愚看得胆战心惊。 “阿修,你没事吧?”他伸手去抓聂修的手臂,而聂修居然顺势倒下来。 “阿修?!”他大吃一惊,将他扶坐在椅子上。聂修眼睛望着摆在门口的巨大圣诞树,树顶上的圣诞星璀璨夺目,他眼中有一丝亮光闪过。 “天台呢?你找过了吗?”他问。 天台,风大如狂。 远离了舞会的喧闹,天台上是银色月光下的纯净与冰冷,风带着轻微的刺痛刮过脸庞,聂修的心也跟着纠在一起,林宁会在这里吗?只穿着单薄晚礼服的她,现在又会冻成什么样子? “林宁,你在吗?”身后孙仲愚已开始喊林宁的名字。 风裹着他的声音越吹越单薄,焦虑却越来越浓,千万不要出什么事,林宁,两人心中都在乞求着。 林宁蜷缩在角落里,夜幕中,她身上白色的晚礼服,让人很容易发现她,却让两个男人看得心神俱裂,她果然在这里!那么纤细,娇小,蜷缩在那里动也不动。 “林宁!”聂修的声音都变了,人正要冲上去,身后的孙仲愚已先他一步。 他的身形蓦地刹住,看着孙仲愚月兑下外套盖在林宁身上,眼睁睁看着他将林宁拥入怀中,拳头握住,死紧。 那边,突来的温暖让林宁动了动,她感觉到有人在轻轻拍她的脸,意识开始渐渐回巢,周围是一股陌生的气息,是谁?不是聂修,她不禁开始挣扎。 “林宁,醒醒,是我,孙仲愚。”感觉到怀中人的挣扎,孙仲愚一喜,总算她还有意识。 林宁睁开眼,略显涣散的眼神在见到孙仲愚的脸后,又闭了上来,“你不是聂修。” 仅这淡淡的一句,孙仲愚脸上的喜色顿时不见,为什么?为什么她第一句问的是聂修,而不是他?他回头看了眼站在不远处动也不动的聂修,再看看怀中的林宁,他笑了,也罢,心念一动之间,放开怀中的人,站起来走到聂修身边。 “交给你了。”只说了这句,他便往楼梯口走去,“最好是快点送她去医院。”下楼时他又补了一句。 天台上,只剩两人。 聂修站着不动,看着林宁缩成一团不住发抖,风自两人之间吹过,回旋着发出“呜呜”声。很久,他的表情抽搐了下,终于走向林宁。 没有多言,只是用力地将林宁拥进怀中,冰冷而僵硬,还在不住发抖,他的心也跟着疼痛起来,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就算是给他的惩罚也不用这样折磨自己,她身上好冷,好冷,手臂越收越紧,几乎要将她嵌入自己体内。 怀中的林宁动也不动,熟悉的气息让她停止挣扎,眼泪却不停地滑下。 “为什么?为什么?”她轻轻地低喃,声音抖得厉害。 “我带你离开,送你去医院。”聂修抱起她。 “不要!我不要!”她忽然开始挣扎。 “林宁?” “不要,不要是你,你走,走开!”她叫着,失去知觉的手在他的胸口上打着,推着。 聂修任她打,月光下看到她脸上泪水,眼中尽是慌乱,心里一痛,“林宁,我是聂修,你看看我,看看我。”他抚住她的脸,想让她看着自己的脸。 林宁不看他,不断地向后退着,“你不是聂修,你是单小姐的未婚夫,你不是,不是。”她的身体发抖,反应真的聂修像是个陌生人。 聂修怔住,看着她,不知该说什么,虽然是单若紫的未婚夫,也是聂修啊。 “我认识的聂修只是个平凡的清洁工,他没有漂亮的晚礼服,没有未婚妻,甚至连单独租房也租不起,你不是我认识的聂修,你只是单小姐的未婚夫。”她叫着,人试图站起来,试了一下,膝盖撞上水泥地,很疼。 “林宁?!”他伸手想扶她,她却退得更远,身体抖得令人纠心。 “走开,别在这里,我要等聂修,他不是你,你走开。”她冲他挥手,僵硬的身体笨拙地靠在墙上,人缩成一团。 她强硬地拒绝他靠近,聂修一只手伸在空中,觉得绝望而无可奈何,是他伤了她,她不承认他也是罪有应得,可是天气越来越冷,先不说她,连自己的心脏也开始告急,他不能再跟她耗下去,不管怎样他要在自己心脏还能承受之前带她离开。 “林宁,你看清楚,我是聂修,聂修。”他放柔声音,靠近她,只是手还未碰到她,她人躲开。 “别碰我,你不是,不是聂修。” 第6章(2) 聂修心中一拧,咬咬牙,忽然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你能感觉到我的心跳吗?从第一次在天台上见到你,到刚才的舞会,它一直都是这么跳,没有别人,一直都是同一个人。林宁,你冷静点,世上只有一个聂修,就在你面前。” “不!”林宁猛然缩回手,“不是同一个人,你们不是同一个人,聂修说过他没有未婚妻,他不会骗我。” “可他是在骗你,他本来就是个骗子。” “不!不会!”她尖叫,眼泪落得更凶,“我这么喜欢他,我是这么喜欢他,他不会骗我!” “林宁——” 风忽然静下来,空旷的天台上,只有林宁的哭声,四周的夜空中有烟火忽明忽暗,而那“喜欢”两字却久久不散。 以为自己早已明白她的心意,以为他们之间除了无可奈何便是无尽的遗憾,而当听到“喜欢”两字,他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加快速度,溢满了喜悦与苦涩,她说他喜欢他?她说她喜欢他! 他呆呆地看她,伸出手想触碰她的脸,而她的脸还是向后一缩,为什么?心脏狠狠地疼痛起来,他抚住胸口,用力喘气。别这样对他,林宁,说了喜欢却还是逃开,他是聂修,是聂修,为什么你不相信?视线渐渐模糊,他咬住唇,不让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不可以倒下,不能任她在这里,他要带她离开,离开这里,这里太冷。 “林宁,林宁。”他伸出手,叫她的名字。 林宁已无路可退,人抵住墙,眼睛呆呆地看着他呼吸越来越急促,看着他嘴角有血淌下来,触目惊心的红,她整个人一跳,混沌的眼神忽然变得惊恐不已,她好像想起什么,人扑过去捂住他的嘴。 “不要,不要,”她低叫,“不可以看到血,不可以,你会吐,你会害怕。”忘了自己口口声声说他不是聂修,忘了要逃开,只知道要擦去那不停淌下的血。 一滴眼泪轻轻自聂修眼角滑落,不是说不认识他吗?不是说他不是聂修吗?不要他了,害怕他了,为什么还记得他晕血?为什么还是不忍见他受到伤害?手不由自主地捧住她的脸,心中有某种情绪正在月兑缰而出,他来不及控制它,在看到她又有眼泪流下时,唇已吻上她的,不去想过去,也不考虑明天,现在只想吻她,做自己一直想做的事。 就这样,他对自己说,哪怕下一秒就会停止心跳,吻着她,一直到死。 风大作,楼梯口有人在叹气,不远处的教堂里响起钟声。 十二点。 “你只有四分之三的心脏,阿修,你在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鹤发童颜的老教授dr.smith,碧绿的眼睛瞪着躺在躺椅中的聂修,“说实话,你是不是没在服药?” 聂修手上吊着点滴,眼睛望着病床上的林宁,她被注射的药物中含有安神的成分,昏睡着还未醒。 “她没事吧?”他好像没听到老教授的话,一心只惦记着林宁。 “阿修!”dr.smith气急败坏,要知道他是为了聂修的病才专门从英国赶来的,今天凌晨他被孙仲愚的一个电话叫来,勉强救回这小子一命,可他却只关心床上那个并无大碍的女孩,“你底有没有听到我在问你话?” “有,只是吃药有用吗?”他终于把视线从林宁身上移开,看着dr.smith,“你不是说过,我最多也只能活两到三年?” “可我们会找到合适的心脏给你做移植。” “合适的?我已经等了一年多了,再说……”他停下来又看向林宁,“或许死了会更好吧?”后面半句话他用了中文,看着林宁的眼神黯下来,如果她知道自己就是害a区66户无家可归,间接害死她父亲的凶手,也许也希望自己死了吧? “再说什么?”dr.smith皱着眉头问道。 “再说……”聂修轻轻地笑,“再说从今天起我会跟你回去,配合治疗。” “你终于肯妥协,这样才对嘛,为了你的生命。” 妥协?聂修重复着这两个字,不,他从不妥协,就像以前打官司一样,不是输,就是赢。 “如果找不到合适的心脏,照我现在的情况还能活多久?”他忽然问。 “你想听实话?” “我是律师,只听实话。” “半年,或许更短,因为你擅自停药,又不注意爱护自己,你的心脏已不堪重负。” “是吗?”眼睛轻轻地闭起来,如果只论输赢,这一次他输定了,输给命运,“没想到只比她们多活了一年多而已,终究逃不过一死。” “阿修?” “没事。”他若无其事地笑笑。 “我会找到合适的心脏,我保证!” “谢谢你,smith。”他拍拍老教授的肩。 两人沉默起来,很久,dr.smith干咳一声。 “对了,你父亲已知道你在这里,他现在就在楼下,他说,等你决定是留还是跟他走。” “知道了。”聂修的表情并没有变化,眼睛又看向床上的林宁,“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哦,好。”抓抓头,dr.smith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我希望你从明天开始就接受治疗。”说完,关上门。 病房里沉静下来。 聂修坐着不动,眼睛不离林宁,看着她原本神采飞扬的脸,此时苍白得没有生气,而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你真是个令人操心的女孩。”他轻轻地笑,声音温柔得像此时窗外的夜,“而我离开后,你又该怎么办?” 拔掉手上的针管,在手背上的针眼还未流出血时,用手帕按住伤口,不让自己有看到血的机会,他站起身,坐在林宁的床边。 空出来的手抚上她的眉,她的眼,最后停在她温暖柔软的唇上时,他的眉皱起来,当时这唇是冰冷的,那种触感让他想起就会觉得心痛,而现在总算温起来。 以为天台的一瞬,便是永远的结束,那一刻他真的不想活下去了,因为心好痛,因为脆弱的心脏再也不能承受,他以为他会死,他也不在乎一死,所以当自己吻上那冰冷的唇时,心里便想,不如这样吻下去吧,吻到死,不用想自己欠林宁的,不用再恐惧死亡,他当时真的就这么不顾一切。 只是,没有死,醒来就在这个医院里,他还好好活着,他还是欠林宁,死亡的恐惧依然在,于是不得不又开始选择。 手指在林宁的唇间流连,他俯,自己的唇与她的近在咫尺,“我一直在想,我为什么会多活了一年多?难道只是想加重对我的惩罚吗?林宁,你说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遇见你?爱上你?” 他的气息喷在林宁的脸上,滚烫,“然而现在我却开始感谢上帝让我遇到你,让我短暂而冰冷的人生总算也有美好的东西,只是,只是我还是要离开,让你感到伤心,难过。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懊是那晚就离开的,上帝却为他安排了更难的境地,现在林宁就在旁边,沉默、虚弱,让他怎么离开?唇与唇轻轻碰了下,马上又分开,他坐直身体,脸上是难言的痛苦,手抚上自己的胸口,那里又开始痛。 “dr.smith说我活不了半年,他,也在楼下等我的决定,其实不用决定,除了离开,我还能怎样?”留恋地看着林宁的脸,“只是我不舍得你。” 今天离开可能便是永别,他很清楚这点,上帝还能让他活多久?无法估量,就算心中一万个不情愿,却还是得离开,已经伤了她,就不要再让她伤心下去,不如到此为止,就当自己从未在她面前出现过。 手伸进袋里拿手机,手机上的时间已是凌晨四点,再不用多久,天就要亮了,趁现在,他对自己说,趁林宁还未醒,走吧。 “我要走了,”他看着林宁说,“你要答应我不可以再任性,因为不可能再有人会在圣诞夜把你从天台找回来;你不可以再冲动,替别人出头,因为那个别人不是我;你可以不喝牛女乃,但不要放弃已养成的喝酸女乃习惯;你也……可以把我忘掉,因为我不再是那个聂修了。”他轻轻柔柔,一样样说着,说得云淡风轻,但眼里渐渐有晶亮的东西盈满,只是还未来得及淌下来,人已站起身,背对着林宁。 “孙仲愚马上会来这里,他会把你照顾得很好,你还是可以跟他绊嘴,因为他会包容你,还有,我忘了告诉你,他很怕蟑螂,万一他欺负你,你可以用这一招来对付他。”他说到这里,便轻轻地笑。 病房门在这时打开,dr.smith站在门口,“他,还在等你答复。” 聂修眼神闪了闪,点点头,人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再次看了眼林宁。 “除了你的父亲,我会帮你拿回你所有失去的。”他说,而说这句话时,他温柔的眼变得冷漠,无情,就如一年多前林宁初见他时的样子。真的决定要走了! 华美的水晶吊灯,昂贵的雪白羊绒地毯,黑色的真皮长沙发,奢华到极点的宽敞大厅里,一老一少,一坐一站两个人。 坐着的老者,看上去五十几岁的年纪,穿着考究,一双眼睛精明而冷酷。 “你终于回来了。”他稳稳地坐在长沙发上,声音低沉,说话时头也没抬。 站着的男人不到三十岁,脸色苍白,消瘦,人面朝着落地大窗站着,对老者的话只是冷冷一笑,没有回答。 “我说过,你是我聂长青的儿子,总有一天我会让你认输回头,现在你输了?”聂长青仰身靠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与打败辩方律师后的表情一般无二。 男人转过身,看着自己的父亲,斯文苍白的脸依然在笑,“我没有输。” “哦?” “我只是来和你谈条件。” “条件?” “是,如果你同意,我就会做回你的儿子,叫你一声‘爸爸’,如果不行,我马上就走。” 聂长青的眼角抽搐了下,“你知道你在和谁说话吗?叫我一声‘爸爸’?我本来就是你的父亲。” “只是血缘上的,而这并不代表什么,这一年多你应该明白有血缘的人也可以形同陌路。” “你!” “怎么样?答不答应?你知道我等不了多久,相信下次再看到我,我已经是一具尸体了。”他蔑视血缘,却以血缘威胁聂长青,他知道他会同意,因为这世上他与他曾经是完全相同的人,如今他更是他的惟一血亲,就算他要死了,聂长青也决不会放弃自己的影子,哪怕希望渺茫。 丙然。 “说说你的条件。”聂长青沉默了半晌后道。 “政铭公司的所有档案,公开的秘密。” “你想干什么?” “你是政铭公司的御用律师,公司所有情况你都一清二楚,我要它们。” “你想对付他们?” “你说呢?” “为了那女孩?”聂长青盯着自己的儿子。 男人不答,转身看窗外景色,“到底答不答应?” 聂长青站起来,手负在身后,来回踱了一会儿,抬头看着儿子的背影,政铭公司比起自己的儿子根本算不了什么,牺牲政铭换回了他,完全合算,只是……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嘴角是阴险的笑。 “可以,不过我也有条件。”他说。 “什么?” “我要你接手那件工程事故赔偿纠纷案。” 男人瘦削的身体震了震,却未回头,好一会儿。 “一言为定。”他说。 第7章(1) 外面在下雨,很小,却无孔不入,雨丝飘落在脸上,冰冷。林宁又忘了带伞,无所谓地走在雨中,头发上是细亮的雨珠,雨丝迷蒙眼睛时,她伸手擦掉。 又经过那个面包房,她停下来,看着橱窗里各式的蛋糕,发呆。 “要不要进去?”身后忽然有人说。她一惊,慌忙回头,却见一个男生拉着身旁女孩的手,指着面包房笑着说。 不是叫她,心中莫名失望,看着那对男女进了面包房,找了一张桌子坐下,相视而笑,她也笑起来,苦涩的。 似乎一直在盼望,盼望着在某个地方,家里,公司,街头,任何自己可以去的地方,遇见他,哪怕只是擦肩而过,这样她就可以不那么心慌,那么不知所措。 她强迫自己相信一切都是梦,一切从未发生过,二室户的房间还是一个人住,照常上班,依然会到地铁站的小书店淘漫画书,一切都未变,一切都如往常一样,只是她再不去天台,再不替别人出头,不再喝酸女乃,再也不试图将房子与人合租。她早出晚归地上班,然后在某处,听到熟悉的声音,看到熟悉的画面,发呆,失望。 她走进地铁,孙仲愚说要送她回家,她拒绝,将自己扔进地铁拥挤的人群,不断地撞到别人,不断地被别人撞,似乎这样就可以将所有的烦恼撞走。站在站台上,看列车带着一股强风夹着黑暗轨道里的潮湿气味,快速驶来,车门打开,挤进去,车门关上,她靠着车门,面无表情地发呆。 车箱晃荡着,她抬起头,人站到旁边,有人到站下车,只是不经意地扫过前面的几张脸,然后心里猛地一跳,眼睛定在一个人的侧面上。 到站了,车门打开,那人不紧不慢地下车,她想也未想地跟了出去,依然人来人往,依然不断地与人相撞,她眼中没有其他人,只有前方的高瘦身影,一直追着,追着,不敢叫他,怕自己失望,只是跟着,直到那人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墙上的通道指示栏,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心也在此时狠狠地痛了一下。为什么?为什么?心里不断地问着,眼泪也流下来,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在拥挤的大街,地铁,对着一张相似的脸,流泪。 好想他。 聂修。 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门外有人站着,这一层楼道的灯还未修好,所以看不清脸,林宁盯了那人半晌,从身高上判断,她知道不是聂修。 “是谁?”她低低地问。 那人听到林宁的声音,转过头,半晌,居然轻声哭泣起来。 “林宁——”她边哭边冲上来抱住林宁。 “宣姐?”是前室友欧阳宣,林宁有些惊讶,她怎么会忽然跑来?在这个时候?这样哭着抱住她,“你怎么了?” “陆向天,陆向天他不是人。”怀中的欧阳宣含糊不清地说。 “陆大哥?” 欧阳宣的身上都是伤,林宁不相信老好人陆向天会打宣姐,但她身上的伤却说明了一切,新伤,旧伤横陈在手臂,腿和脸上,触目惊心。 “为什么?!”看着那些伤口,林宁大叫。 “他有了新欢,想赶走我,好把那个女人带进家门,我不走,他……他就打我。”欧阳宣忍不住又开始哭泣,抓着林宁的手道,“林宁,我实在挺不下去了,我受不了了,所以我只有来找你。” “怎么会?”这不可能啊,“宣姐你是不是弄错了?”打死林宁也不信陆向天会做这种事。 “我都亲眼看到了,还会弄错?” 亲眼看到?林宁愣住。 “刚开始我也不信他会背叛我,是他自己承认,是他自己带我看那个女人。” 他自己?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怎么相遇?怎么相爱?怎么走在一起?她都看在眼里,多么不易却又那么让人羡慕,自己曾不止一次为他们祝福,而他现在却故意让宣姐看到自己的背叛,宣姐当时会是什么感觉?脑中忽然想起那次舞会,聂修带单若紫一起出现的刹那,心仿佛被撕裂般的痛,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 “这个混蛋!”太过分,真是太过分,“我去找他去。”说着她人便要往外去。 “林宁,林宁。”欧阳宣拉住她,“你别去,去了也没用,这时候那个女人可能在那儿,我不要让你看到。” “宣姐——” “求你了。” 求?林宁愣住,火爆的宣姐第一次求人,为了那个伤害她的人。 “我来,不是要你去找他理论,我只是太累,太失望,林宁,如果你当我是姐妹,就什么也不要做,让我待在这里,听我哭一夜就可以了。” “宣姐——”她蹲下来抱住欧阳宣,心里涌起一股浓浓的哀伤,听她哭一夜?那这一夜之后呢?是无止境的哀伤与绝望,就像自己一样?她抱紧欧阳宣,“为什么?为什么?” 想起当初,她们同在一个屋檐下,宣姐性格刚烈,我行我素,自己则疾恶如仇,认识她们的人都称她们为一对“侠女”。而现在却哪有“侠女”的风范?躲在小小的斗室里哭泣,相互舌忝着伤口,难道爱情真的让人软弱?每个人都一样吗? 林宁抬起头,看窗外的夜色,脑中又开始想起聂修,想着想着,已泪流满面。 没错,爱情面前,每个人都一样。 第二天,醒来时,欧阳宣已离开,留了张纸条在床边的小几上。 “我回去了。” 只四个字,潦草而慌乱,林宁看着这几个字,发愣很久。还是回去了吗?哭完一夜后该怎样?这是她昨晚要问宣姐的问题,她现在回答了,回去。是妥协?还是勇敢面对?而自己呢?如果再次面对聂修,是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像以前一样和他快乐相处,还是…… 不,没有这样的选择题,因为聂修不见了,无论哪里都没有他的踪影,所以她宁愿相信,这只是一场梦,一切从未发生过,这样或许要比做那道选择题要容易得多。 带着一身烦恼去上班,孙仲愚已坐在她的办公桌上等她。 “你迟到了。”他漂亮细长的手指敲打着桌面。 “嗯。”没有否认,林宁伸手打开电脑。 “昨晚没睡好?”看着她的黑眼圈,他跳下桌子,继续追问。 林宁不理会他的问题,把自己的包放进抽屉道:“你有什么事吗?” 孙仲愚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表情中满是不赞同,“你忘了我跟你说过,今天那桩赔偿纠纷案要开庭,让你早来半小时做准备吗?” 他话音刚落,林宁整个人都跳起来,昨天因为宣姐的缘故,她确实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我、我现在就准备。”完了,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都忘了? “但是我没有另外的半小时给你了,小女孩这样可不行,”孙仲愚只是不住摇头,人已走到办公室门口,道,“快点吧,我们现在就要出发。” “可、可是——” “没可是,快跟上来。”他已出了办公室。 林宁看着刚刚启动的电脑,咬咬牙,不管了,在路上再整理吧,她一手关掉电脑,另一只手抓起有关纠纷案的文件,追了出去。 纠纷案在九点半准时开庭。 这已不是林宁第一次作为孙仲愚的助理参与开庭,所以远没有刚开始几次时的慌张,她边整理着文件边看着时间,而等她把整理好的文件拿给孙仲愚时,孙仲愚却并不接。 “我在你晚来的半小时里,已经把文件整理好。”他连头也没抬。 “什么?”她以为自己听错,却看他拿出另一份整理好的文件,“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又没问?” “你!” “嘘……开庭了。”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孙仲愚站起来向法官行礼,林宁也慌忙跟着站起来。 法官冲他们点点头,在法官席就座,眼睛同时看向另一方的律师席,席上却空无一人。 “被告方的律师还没来吗?”法官的表情开始有些难看了。 经他这么一提醒,林宁这才往对方的律师席看过去,想起那天在建筑工地看到的可怕老人,心里又是一跳。怎么了?律师在开庭时迟到是大忌,会令法官印象打大折扣,严重的还会被看作藐视法庭,那位老者不知道吗?她转头看孙仲愚的反应,孙仲愚显然也有些惊讶,表情若有所思。 “这是怎么回事?”林宁轻声问他。 孙仲愚不回答,只是抬起手腕看了下时间,而整个法庭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肃静!肃静!”法官连喊了两声,表情已经很不愉快,“我们再等五分钟,如果被告方律师还不出现,我们只好再确定开庭时间。”很明显他已对被告方律师的印象打了折扣。 全场静下来,时间忽然有了声音,林宁仿佛听到时间正一格格往前走,心也在这时开始莫名不安起来。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觉得有事要发生?是什么?什么? 她咬住唇,聆听着时间在不断地流逝,五分钟很快就要结束,而就在这时,法庭外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有人来了,几乎所有人都看向入口处,林宁的手也在这时变得冰冷。 是被告方律师,苍白斯文的脸上,并没有因为迟到而显出狼狈,相反一脸镇定,他身后跟着助手,手里拿着文件夹,精明干练。 “抱歉,我们迟到了,法官大人。”他颇有大将风度地向法官行了个礼表示歉意,也不多余地解释迟到原因,直接走向被告方律师席。 聂修与单若紫? 如同那晚的圣诞晚宴,不同的场合,却是一样的震撼人心,林宁愣愣地看着他们,心在这一刻又一次被撕成碎片。不是梦,聂修真的在她的生命中存在过,就算自己再不承认这个事实,但此刻的心痛却是刻骨铭心的真实。 为什么?为什么又再出现?是怕她不够伤心?还是想嘲笑她的愚蠢?她用力地咬住唇,努力克制自己想尖叫的冲动,而同时旁边的孙仲愚握住她的手。 “如果不想输官司,你最好冷静点。”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眼那边的聂修,握住林宁的手更用力。 林宁强迫自己低下头,把注意力集中在前面的卷宗上,她不想输官司,这是几个受伤建筑工人的惟一希望,她不要因为她的缘故而毁于一旦。手挣月兑孙仲愚,握住桌上的钢笔,死紧。 一切按照原来的程序进行着。 首先由书记员查明当事人和其他诉讼参与人是否到庭,宣布法庭纪律。然后由审判长核对当事人,宣布案由,宣布审判人员、书记员名单,口头告知当事人有关的诉讼权利义务,询问当事人是否提出回避申请。 第二个步便是法庭调查阶段,在证人作证;出示物证;宣读鉴定结论。宣读勘验笔录的几个环节中,孙仲愚认真地把它们与自己实地勘察的结果作对照,并且不断提出疑问,作为律师,他相当出色,认真的态度与平时的吊儿郎当判若两人。然而林宁的注意力却全不在他身上,虽然她不看聂修,但身上的每个细胞,甚至是每次呼吸都关注着他,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想法,辩方律师不是那天的老者吗?为什么是他?老者姓聂,他也姓聂,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忽然成了一名律师?太多疑问,太多意外,让她整个人如坐针毡般痛苦。 直到法庭调查阶段结束,她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无法自拔,笔记也做得一团糟,孙仲愚用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下,她才缓缓地回过神,呆呆地看着自己记的笔记。 终于进入法庭辩论阶段,孙仲愚代表原告发完言,被告方律师开始答辩,看着聂修向法官行礼,不紧不慢阐述被告方关点,林宁的心也在这时绷得死紧。 第一次看到聂修这样的表情,依然斯文却有掩不住的冷漠,一字一句地说着自己的辩词,残酷而无法辩驳。不像是聂修,她认识的聂修会温柔地笑,而现在的他却只有冷漠;她认识的他是忠诚而可信的,现在却精明得让人害怕。他是谁?不是聂修,是谁? 似曾相识,与他有着一样的冷漠无情,林宁搜刮着自己的记忆,不想去想却又拼命想知道结果,而越靠近答案,却越感到恐惧,是谁?是谁?她的脸苍白,人开始发抖。 “所以我认为原告要求被告方30万元的赔偿是不合理的,毫无根据。”聂修低沉而冷漠的声音宣布自己的观点,脸上是习惯的冷漠笑容。 这个表情,这句话,与林宁心中某一个痛苦的回忆相互呼应起来,回荡,回荡,而林宁紧绷的心弦也在这时挣断,她听见“砰”的一声。 她想起来了,那个人是谁?那个陌生的聂修是谁?林宁一下子站起来,盯着聂修,眼中尽是不信与愤怒,而聂修也因为她的忽然举动,停下来看着她。两人对视着,所有人的眼光都看向他们。 “原告方如有异意,请在被告方作完答辩后再提出。”法官及时提醒,而孙仲愚也同时把她拉坐下来。 “对不起,法官大人。”孙仲愚向法官致歉。 法官点头,“请被告方律师继续答辩。” 聂修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表情依然冷漠,他不看林宁,继续答辩,手却在这时抚了下胸口。 第7章(2) 林宁死命地咬住唇,不让自己的愤怒爆发出来,握住爸笔的手已泛白,眼中已有泪意。 “你怎么了?”身旁的孙仲愚轻轻问她。 她只是摇头,不语。 “这是法庭,不是在我的办公室,如果你觉得哪里不妥,可以出去在走廊里待一会儿。”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孙仲愚却看出她的不对劲,不想让她的行为影响整个审理过程,这样对她也不好。 林宁依然不语,人却站起来,也不向法官行礼,直接出了法庭,而聂修的答辩也在这时停了停。 一个人的走廊里,林宁坐在长椅上,将自己抱得死紧,泪慢慢地自脸颊滴落。 “所以,a区66户居民应迅速迁离a区,还政铭公司一个完整的建筑区。”这是那个人在一年多前的法庭上最后一句辩词,说得那么理直气壮,事不关己,却让a区的233名住户从此无家可归,自家的面包房没了,父亲死了,都是因为他,而这个人就是现在正在法庭上的聂修啊。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自己没有认出来?为什么上天要开这种玩笑,自己有多傻、多蠢,现在才忽然明白,多可笑,多可笑,她想大笑,眼泪却流得更凶。 心里无法再欺骗自己这只是一场梦,因为梦也不曾这样残酷过;也无法否认那不是自己认识过的聂修,因为聂修,她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所以心才会更痛,比起那晚舞会的落荒而逃,她现在更想尖叫,或者宁愿自己不曾来过这个城市,不认识孙仲愚,不认识汪甜,当然更不可能遇见聂修。 法庭内辩论如火如荼,而法庭外林宁正在水深火热中。 审判结束,没有法庭调解,法官直接宣布审判结果,原告方胜诉。 肃静的法庭开始喧闹,有人陆续走了出来,脸上显得心满意足,颇有大出了口气的喜悦,林宁看着他们,看到原告方热情地与孙仲愚握手致谢,心里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她没有看到聂修走出来,也许是故意避开她,所以她没有动,直到孙仲愚走到她面前,她才站起身。 “要走吗?”孙仲愚脸上其实也没有多少喜色,看着林宁泪水未干的脸,表情有些变幻莫测。 林宁摇摇头,“他呢?”她问,声音冷冷的。 “还在里面。”没有再多言,林宁直接往法庭里面走去,那气势居然有些毅然决然。 孙仲愚没有拉住她,看着她走进去,好久,叹了口气,也跟了进去。法庭里,聂修仰坐在座位上发呆,单若紫正整理着文件,看到林宁冲进来,两个人都一愣,聂修则站起身。 第一次看到林宁这样的表情,愤怒到不顾一切的,聂修却并不吃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你……你……”一连说了好几个“你”,因为太气愤太激动,林宁反而发不出声音。 “有什么事?”冷漠的口气好像完全不认识眼前的林宁,而单若紫也下意识地走到聂修的身后,示威似的冲她笑。 好陌生的两个人,好陌生的表情,让林宁有些喘不过气,“你,你是聂修?” “不然呢?”好像她问了个极可笑的问题。 她用力地喘口气,“那你还记得一年多前,a区66户状告政铭公司的案子吗?” 聂修眼光闪了闪,点点头,“记得?” 记得?林宁的心猛地一缩,停顿很久,“那个人,是你吗?”她问得极慢,一字一句,就像在生与死之间做着抉择。 然而,聂修却答得很快:“是。”没有任何犹豫,一只手扶住身后单若紫的肩。 林宁人猛地向后退了一步,“为什么?”空洞的眼瞪着他,脸上的表情绝望多于不信,指责多于愤怒,“为什么是你,为什么要这样欺骗我?” 聂修不言,看着她。 “你早知道我是谁吗?在天台上第一次见到我,就知道我是谁?”人走上一步,像在指责,其实却是想抓住心中惟一的一点希望。 然而,聂修点头,“一开始就知道。” “啪”一声,一手挥下,聂修苍白的脸上已多了个掌印,被欺骗的愤怒让她失了理智,平时连他咳嗽也会心痛的人啊,现在却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她看着自己的手,忽然大哭,颓然地倒在地上。 “为什么?为什么啊?”林宁像疯了一样。 聂修面无表情,看着她哭,整个人几乎都靠在单若紫身上,手抓着胸口。 “我们走吧,若紫。”他轻轻地说,转过身去,背对着林宁。 “好啊。”单若紫笑,扶着聂修往外走。 只剩下林宁和身后始终不发一语的孙仲愚。 他看了林宁很久,等她哭声渐渐轻下来,才叹了口气,走上去扶住她,“我送你回家。” 自始至终,他是个局外人,他到现在才明白,林宁笑不是因为他,当然像现在这么伤心更不是因为他,只能在事后无奈地说:我送你回家。舞会上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他第一次感到无力,却又完全无可奈何。 孙仲愚你会是最后的胜者吗?他忽然毫无信心,轻轻拥住哭泣的林宁,脸上尽是苦涩的笑,也许等一切结束,他还有希望。 “我要辞职。”一大早,林宁冲进孙仲愚办公室,就是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辞职?”举到唇边的咖啡杯顿住,放下,孙仲愚看着面前一脸坚决的林宁,“为什么?” “想回家乡去,离开这里。” “那也用不着辞职,我可以给你假期。” “我不要假期,只想离开这里。” “因为聂修?” 她轻轻咬住唇,不否认,“是。” “我不同意,”孙仲愚马上摆手,“我只同意给你假期。” “随便你,反正我决定走了。”她口气强硬得根本不顾他的阻拦。 “难道你就不怕我扣你的工资,扣住你的所有资料?” “我不在乎。”她丝毫不为所动。 孙仲愚用力地吸了口气,又拿起咖啡杯,杯中的咖啡因他微抖的手溅出几滴,对她决绝的口气,第一次感到气恼,他不想她离开,因为一旦离开,可能便再也不会回来,就算早知一切都无望,但从此自他生命中消失,再悠闲的心也会紧绷起来。 “我不清楚你和聂修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但有必要辞职吗?如果你不想见到他,那我保证他绝不会再在这个律师楼出现。” “可是我连同这个城市都感到讨厌,你不是一向不喜欢我吗?现在又何苦留我?” “谁说我不喜欢你?”他几乎月兑口而出,一双眼睛眯起,盯住她,“你什么时候听我说过不喜欢你?” 林宁一愕,看着他。 “从来眼中就只有聂修,我在你心中到底是什么角色?难道只是单纯的上司吗?林宁?” “你……” “一句话,”孙仲愚一口将咖啡喝完,“如果我让你留下,你留吗?” 他的表情不是在开玩笑,林宁疑惑起来,她只是想离开,以为离开便可以解月兑,但孙仲愚为什么又要留住他? “你为什么要留我?”她真的不明白。 为什么?不明白吗?孙仲愚有些想笑,却笑不出来。 “林宁,”他的声音中没了调笑,“再问一次,我在你心中到底是什么角色?” “是什么?”她有些吃惊地重复他的话,不明白他为什么变得这么奇怪,想了想,“上司,是上司。”她如实回答。 “是吗?”闭上眼,绝望隐在眼中,果然是上司,自己在她的心中真的只是上司而已,“原来是这样。”他竟然笑了,依然倾倒众生,苦涩在嘴角泛起,却将失望深深地隐藏。 原来都是自己在一个人跳舞,他还来不及邀请舞伴,舞会就结束了,这样的事居然会发生在他孙仲愚身上,失败,真是太失败了。 他大笑出声,站起身,望着窗外风景,久久。 “我忽然想吃红烧牛肉饭,林宁,替我去买吧,最后一次。”他说。 林宁愣了愣,想说什么,但看了他一会儿,还是走了出去。 孙仲愚这才回过头,脸上哪还有笑意?他看了林宁离开的方向很久,隐忍的情绪在体内扩张,扩张。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然而现在,他知道自己的表情一定很难看,非常难看。 人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个叼着雪茄的男人,脑袋周围分别围绕着:炸弹、手枪、毒药、尖刀。他拿起来,看着,然后一笑,将它撕碎,扔进纸篓。 “我不抽雪茄,林宁,”他低低地说,“也许你画的从来都不是我。” 第8章(1) 终于又回到了这个出生的城市,避开了市区一成不变的车水马龙,林宁在乡下的家中待了一个多月,她每天睡懒觉,帮母亲种花,逗家里的花猫玩,胡乱浪费着每天的时光,不去想任何人,也不想任何事情,一副很快乐的样子。 只是,这样的日子她过得怡然自得,母亲却看不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生没有人要也就算了,还赖在家里吃闲饭,所以快乐日子没有过多久,就被轰出来,自谋生路。 “唉!真是亲情淡漠啊!”吃掉香蕉船里的最后一口香蕉,林宁忍不住再次感叹。 “行了,别鬼叫了,”方若琪无奈摇头,“林妈妈这也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可人家还不想工作,还想玩一段时间。”本就是为了散心,或者说逃难才回来,却还是被逼着受苦工作,她真是一点都提不起精神。 “那就过段时间再找好了,你可以免费住我那儿,我们姐妹很久没见了,有好多话要谈。” “真的?免费?那再好不过。”这样就不用每天在乡下与市区之间来回跑,受奔波之苦。 方若琪是林宁住在a区时的邻居,从小一起玩到大,感情好得不能再好,只是五年前方家忽然遭受重大变故,方若琪也因此远走英国,直到今年才回来。 “这次回来,什么时候再走?”咬着吸管,林宁看着方若琪越发美丽的脸。 “还不知道,再说吧。”方若琪眼神闪了闪,随即黯下来,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转开话题,“对了,你去原来我们住的a区看过吗?那里现在正在盖高楼大厦,已完全没有当时a区的样子了,真可惜。” “还没,不想去看,没什么好看的。”听她说到a区,林宁的脸色马上凝重起来。 “你好像还在耿耿于怀,”方若琪拍拍她的手,“我离开时,a区还没有涉及到官司,但我能体会自己的家园一朝之间就没有的痛苦,只是林宁,一切都过去了,你现在也不是过得很好,况且……” 说到这里她停住,看手机上忽然发来的短信,看完笑道:“这位聂先生还真有毅力。” 林宁一愣,“谁是聂先生?” “是一名律师,他现在正在召集a区的原66户住家做原告,听说准备替他们翻案,林妈妈没有接到过他的电话吗?” 林宁摇头,眼神慌乱地闪着,拿着吸管的手轻轻发抖。 “怎么了,你?”看出她的异样,方若琪有些奇怪地看着她。 “他,是不是叫聂修?” “对,你认识他?” “不!”林宁马上否认,“谁会认识他?” “这样,那你干吗一副很紧张的样子?” “谁紧张了,别胡说!” “好,好。”方若琪摆手,也不细究,看着短信,为难地说道,“怎么办?我目前不想打什么官司,可这位聂先生却执着得让人有些不好拒绝。”她把消息删除,抬头看林宁时,正好看到她身后不远处一个身材修长的黑衣男子走进路边的一家小店,脸色一变,随即抓起旁边的包。 “我先走了,晚上你就住我那吧。”说着也不管林宁是什么反应,直接向那个黑衣男子出现的方向奔过去。 “怎么回事?”林宁坐在原地莫名其妙。 与方若琪分了手,一个人漫无目的地乱走,一年多未归,眼前的一切熟悉而陌生,她看着高楼、看着街上的广告、看着行人、看着汽车的尾气,觉得昏晕,喘不过气来。 为什么又在她面前提起聂修这个名字?为什么又让她想起他?如同一场梦,无忧无虑的梦境以为就是真实,但醒来,现实中的一切便一股脑儿涌上来,一张张,残酷而无比真实地闪现在眼前。梦境远去,现实剥开她那早已伤痕累累的心,一个月来的强言欢笑,若无其事,因为那一声“聂修”而完全破灭,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所有的想念、憎恨、泪水、欢笑,如开了闸的河口,汹涌而来。 她扶着路边的栏杆拼命喘气,试着对大街上的川流不息欢笑,泪水却早已在努力扯动嘴角时涌出来,为什么要骗她?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依然耿耿于怀,如同攀附着她身体的病菌,吞噬着她的思想,心脏,让她想起来,整个人就开始发抖。 跌跌撞撞地往前走,眼前的真实成了虚幻,她只能看到各种表情的聂修,温柔的、微笑的、无奈的、冷漠的,让她乱了脚步,在纵横交错的马路上失了方向,只是一味乱走。 也许是人本来就是识途的动物,不知不觉中,她竟来到了a区,茫然地看着眼前林立的未完工的高楼,大吊车和推土机,一切的一切都是陌生,没有儿时的池塘,花草,在树下乘凉的老爷爷,看着看着她忽然好恨,好恨。 晚风夹着工地上的风沙吹乱她的长发,她猛然回头,一个人就站在她身后,她向后退了一步,瞪着那人。 聂修?! 他比原来瘦了好几圈,几乎是皮包骨头,瘦削单薄的身子似乎随时能被风吹跑,他的眼神淡然,漠然地看着林宁。 时间定格,风声戛然而止,工地上的泥沙渐欲迷人眼而毫无知觉,林宁痴望着聂修,看着他苍白的脸,竟无言以对。 聂修也是惊讶,强烈的震惊让他无法考虑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只是看着她张狂的一头长发,脸上泪痕未干,满眼的恨意,这恨意如同滚烫的铁沉入冰冷的水,“吱”的一声后,他也瞬间清醒过来,苦苦一笑,转身欲去。 “等等。”身后人叫住他。 聂修停住。 身后却久久不语。 风将聂修的风衣吹起,是自己的幻听?他举步。 “为什么要翻案?”身后人忽然问道。 他一震,转过身,脸上似笑非笑,“因为自己。” “为自己?” “我需要一个好的案子来重整旗鼓,替原a区住户翻案就是个好案子。” “可当年让a区住户败诉的人也是你。”为什么他说得好像之前的案子与他完全无关? “那又如何?”果然,他全不在意。 “你这是在玩弄法律!” 他摊摊手,也不否认,看了林宁一会道:“你愿意的话,也可以成为这桩案子的原告,反正我也在找原告。” “成为你重整旗鼓的棋子?” “你们也可以相应地在a区新建的小区中得到一套房子,这是互惠。”他说得理所应当,好像相互利用本就是平常,合理的行为。 林宁身体开始发抖,这就是他的想法?这才是他的处事原则?那么那个有着温柔笑容的聂修呢?为什么像是两个人?有着相同的脸,却是截然不同的心性?她看着聂修,似乎想将他看穿,似乎想从他身上找到另一个聂修的影子。 “知道吗?我到现在都认为一定有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他曾经和我同住一个屋檐下,对我好,让我快乐,他也叫聂修,却不是你。”她忽然说。 聂修眼神闪了闪,“是你在自欺欺人。” 林宁却忽然靠近他,手抚上他的胸口,他一惊,怔怔地看着她。 “聂修曾拉着我的手感觉他的心跳,说,从第一次在天台上见到我,到舞会,心一直就是这么跳,没有别人,一直都是同一个人。那么现在你的心跳呢?是不是也有熟悉的那个聂修的心跳声?” “够了!”聂修的脸抽搐了一下,他用力拉下林宁的手,“你说得没错,我是你憎恨的那个聂修,你喜欢的聂修他已经死了,再也不会出现。”说着,人向后倒退了好几步,刚才的愤恨语气似乎让他乱了心神,竟用力咳嗽起来。 他咳嗽时整个人都在发抖,让他原本就瘦弱得不成样子的身体看上去更脆弱,林宁这才发觉他现在的样子简直是弱不禁风。呆呆地看着他,看他咳嗽,咳得越来越重,她甚至觉得这样咳下去会要了他的命,不由胆战心惊起来。 她知道自己很没出息,但是手不受控制地抚上他的背,轻轻地拍,感觉到他背上的瘦骨嶙峋,于是手上的力道再放轻。 聂修整个人震了下,咳嗽也在这时停止,他保持着原来的动作不回头,林宁看不到他的表情,却感觉到他的呼吸忽然粗重起来,隔了好久,才转过身,脸上还是那副冷漠,脸色依然苍白。 “看来你还是很关心我的。”他浅浅一句,语气中竟是戏谑。 林宁一惊,放在他背上的手像被烫到一般缩回来,“你……我只是在关心我在意的那个聂修。” “是吗?只可惜我不是。”他说着,竟也抓过林宁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仔细感觉,我说过的,从第一次在天台上见到你,到舞会,到现在,心一直就是这么跳,我一直是那个一年前让你们败诉的聂修,没有别人,你不明白吗?”说完狠狠地放开她的手,不看她的反应,转身便走。 他的话如同利剑,劈开林宁仅有的幻想,她愣愣地站住不动,眼看着聂修渐远的背影,不要!她不要这样!她宁愿那个温柔的聂修曾经存在过,宁愿自己曾经爱上过他,如果一切都不存在,那自己又情何以堪? “你不是想找原告人吗?”她月兑口而出,“我相信,a区66户没有一个人会同意与你合作,我来做原告人,只要你答应我的条件。” 风带着“呜呜”声,自两人之间呼啸而过,聂修抓住车门的手没有动。 “什么条件?”很久,他终于开口。 “我要你做回我要的聂修,到案子结束为止。”她明知道不该,明知对眼前人该有万分恨意,却仍管不住自己的心,只要温柔的聂修回来就好,哪怕是梦境,哪怕不能持续很久。 聂修抓住车门的手握紧,震惊于她的要求,可以吗?做回原来的聂修,可以吗? “不。”他冷冷地拒绝。 “为什么?”林宁向后退了一步,连这小小的请求他都不愿给她吗?虽然明知这样的请求是奢望是异想天开,却还是不能接受他的拒绝,他好无情,她,好不甘心。 “我不是你要的那个聂修,”聂修松开抓住车门的手,转过身对着她,“在知道我是什么人后,你还能和原先那个你要的聂修相处愉快吗?笑容是假的,说的话是假的,就连叫你的名字也是虚假的,你还能接受吗?” 他说话时一步步逼近林宁,林宁则步步后退着,看着他阴冷的眸子盯着自己,人也跟着开始发抖。假的!明知道是假的还想要他回来吗?明知是同一人,却还想欺骗自己一定还有另外一个温柔的聂修存在,她不愿这个谎言揭穿。 “就算是假的,我也要。”她颤抖着说。 聂修的脚步一下子停住,盯着林宁,脸上的表情由扭曲变为压抑的心痛,为什么?那样聂修给了你什么?为什么这么义无反顾?他忽然好妒忌那个聂修,可以对着她笑,可以对她好,可以牵她的手,而不是现在只能无力地假装冷漠,这样好苦,真的好苦。 他轻轻地笑起来,苦涩的,哀伤的。 “是吗?就算是假的,你也不在意吗?我不信。”靠近她,心中浓浓的妒意挥之不去,他捏住林宁的下巴,在看到她眼中的惊慌时,另一只手扣上她的后脑,将她压向自己的唇。 来不及挣扎,唇已触上那两片冰冷,林宁睁大眼,感觉那令人心痛的冰冷渐渐地蔓延到自己全身,抬手打他,却被他拥住。 聂修的心里涌起浓浓的绝望,不该这样,他知道,可冷静的心在她说:就算是假的,我也要时,乱作一团,该是马上推开她的,但为什么?沉醉于她唇间柔软的温柔,手不由自主地搂紧她。推开她!马上!他脑中强迫自己,但却是伸手遮住林宁睁大的眼,吻得更深。 林宁已经忘了挣扎,心里无法拒绝那股浓浓的绝望,任他予取予求着,这样不对,她知道,但人已没有抗拒的力气,直到口中尝到浓浓的血腥味,她才猛然惊醒,用力推开他,惊恐地看着他唇上的鲜血。 “血。”她抖着声说,泪水在同时涌出。 聂修用力地喘着气,脸色已变成死灰,浓浓血腥味让他又想吐,他虚月兑似的向后退了几步,靠在车门上,看着林宁惨笑。 “就算是假的也要吗?那你为什么要推开我,讨厌就是讨厌,你咬了我不是吗?”他抬手拭去唇角的血,“没想到我吻你两次,嘴唇都免不了血光之灾。”自嘲着。淡色的袖子上因为唇上的血,殷红一片,而伤口又涌出血来,自嘴角淌下,和着他的惨笑,有种触目惊心的惨烈。 林宁摇着头,不住地往后退,看着他嘴角的血,看着他死灰的脸,只是为了证明她是讨厌他的吗?用这种方式,他疯了,疯了,而自己却又该死地沉迷其中。 笑容是假的,说的话是假的,就连叫你的名字也是虚假的,你能接受吗?聂修是这样问她的吧?而这个虚假的吻呢?她最后还是推开了他,不是吗?她无法接受,他在嘲笑她,嘲笑她。 “我恨你,聂修。”她低低地哭叫。 聂修却开始呕吐,蹲,背对着她,手抚着胸口用力地呕吐起来,自己所能承受的到此为止,心脏开始狠狠地报复他,他整个人已动弹不得。 林宁被吓呆了,想上去扶他,却动也不动。 第8章(2) 身边的汽车门忽然打开,林宁一惊,自己竟没发现汽车里还坐着一人。 从车中出来一位鹤发童颜的外国老人,老人看了林宁一眼,叹了口气,扶起旁边还在呕吐的聂修,幸亏自己坚持跟着他,他无言地将聂修扶上汽车,也不理会林宁,直接关上车门。 看着汽车急速离开,林宁这才缓过神,整个人还在发抖,她无助地蹲坐下来,口中喃喃自语:“他不是那个心脏科权威吗?”她在方若琪那里见到过他不止一次。 “你是说dr.smith吗?他是我在英国读医学院时的教授,是心脏科的权威,你也见过几次,怎么了?”方若琪从厚厚的《临床医学》中抬起头。 “他怎么会来中国?”这样的人不是应该待在英国,授课,治病吗?为什么跑来这里?林宁倒了杯水,眼睛望着窗外,失神。 “我也不太清楚,”看着她的样子,方若琪耸耸肩,“听他说是在中国有重要的病人。” “病人?” “对啊,他上次提过一句。” “会是什么样的病人?”林宁不自觉地想起聂修苍白的脸和过于瘦弱的身子,心里一惊。 “我也不清楚,应该会是很重要的病人,因为dr.smith是很少为哪个病人离开英国的,他一直宣称自己是个顾家男人,你怎么了?为什么问这些?” “没什么?只是忽然想到,瞎问。”林宁装作无所谓地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脑中却还是想着dr.smith扶聂修上车的情景,他们为什么会在一起?现在想想,她忽然觉得聂修的样子像极了病人,有哪个正常人会这么脆弱?她一直以为这是他的体质,但又有谁会在一个月之间瘦成这样? 想到这里她不由一阵心慌,但马上又觉得自己太多心,更何况……她吐了口气,轻轻地笑,更何况他和她已没有什么关系了,一个自己恨着的人又何必太在意呢? 手机在这时毫无预兆地响起来,是方若琪的,林宁被吓了一跳,怔怔地看着她。 “你放心,我既然答应了做原告,就不会食言。”方若琪玩着长长的手机链,对着手机道,“你说几点?哪里?” 她停下来,听着话筒里说了几句,不住点头,然后又道:“我会去的,你放心,聂先生。” 不用猜也知道是什么事,林宁吃惊地看着她,“你答应做原告人了?” “嗯。”方若琪点头。 “为什么?” “因为我欠他的情。” “什么情?” “是……”方若琪欲言又止,想了想道,“他帮助了我一个很重要的朋友,我必须还他的情。” 她说得认真,林宁怔住,最后他还是找到原告人了吗?很奇怪,除了吃惊,她居然不感气愤,相反,在听到她同意做原告人时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为什么?她百思不得其解。 雨,淅淅沥沥的雨,阴湿冰冷得无孔不入,飘进人的眼成为眼泪,渗进心脏成为挥不去的痛。 离上次开庭已一个星期了,今天就是第二次开庭的时间。 “案子赢定了,虽然没有宣判,但胜败已分,政铭公司败诉的命运无法改变。”专程来看明天宣判的几个原a区老邻居,趁还没有开庭,与林妈妈围在一起议论个不停。 “那个聂律师可真有本事,好人啊!”以前对门的赵阿姨感叹道。 “是啊,是啊。”几个人马上附和,连林妈妈也在旁边拍手叫好。 林宁再也看不下去,人站起来,阴沉沉地走了出去。 人都是那么现实?那么容易忘记过去吗?站在法庭外的屋檐下,看着外面的细雨,林宁有些心酸,想起一年前的法庭上,想起哭喊叫骂的a区人,想起因此而病死的父亲,他们都忘了吗?什么好人?他分明就是仇人,难道一户一套的住房真的可以让人忘记一切的恨吗? 她干脆走出去,淋着细雨,不管此时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 第一次开庭时,聂修清晰的思路,胜于常人的临场反应,令政铭公司方的律师毫无招架之力,节节败退。那是与孙仲愚截然不同的辩护方式,有些残忍,不留余地,却比任何方式更有效,而就是这样的方式曾经让政铭公司在一年多前胜诉。 这或许有些讽刺,一年多前的致胜法宝现在却倒戈相向,胜与负全由他一人掌控,而他在庭上那种君临天下,胜券在握的自信,令政铭公司几个高层恨得咬牙切齿。 如果是在一年多前,林宁一定会像屋里几个人一样拍手叫好,但现在,她却连一点笑的冲动也没有,因为政铭公司现在的写照,不就是一年前的自己吗?此一时彼一时,他们两方只不过是聂修手中的棋子,又有什么可高兴的呢? 用力地甩甩头,她想摆月兑心里那层深深的阴霾,哀伤却趁机涌上,讨厌这种感觉,人开始在雨中茫目奔跑。 直到跑不动,才停下来,仰头望着黑沉沉的天空喘气,雨水呛进鼻腔里,她开始咳嗽,用力的,伴着无法停止的急促喘气,狼狈不已。 其实最可恨的人该是自己吧?说过不想再看到他,说过恨他,却还是跑来,只是因为昨天方若琪对她说的那句:聂修希望你去看宣判。自己就真的傻傻跑来,恨他吗?或许更该恨自己吧。 人默默地站在雨中,一辆轿车自她身旁驶过,溅起无数水花,林宁看着车子在法院门口停下,一把伞先从打开的车门里伸出来,然后是一身西装的聂修。 聂修从车里出来,站定,并不进法院,而是回头看身后雨中的林宁,林宁也看着他,四目相对,人未动,雨自两人间不断下落,朦胧中看不清对方的表情,时间好似过去了万年,聂修终于僵硬地转回头,走进法院,不再看她。 林宁站着,依然未动,呆呆地看着原来的方向,她看到有人从法院里跑也来,手里多拿了把伞走向她。 “天气冷,别着凉。”来人把伞塞给她,转身便走了。 伞上滴着水,林宁认出它是刚才聂修撑的那把。 第二次开庭只不过是履行着固定的程序,重头是最后的宣判,聂修却并没有一点放松,辩词中透着无法招架的咄咄逼人。第一次开庭,林宁并没有参加,法庭中的一切,她都是听方若琪口头描述,现在亲眼所见,才知聂修的可怕,不留余地的可怕。 林宁手里一直握着那把伞,她看着聂修有些吃力地一次次站起来,并不像对方律师那样走到审判席前面,而是手扶着椅背,站在原来的位置进行辩护,语气虽然咄咄逼人,声音却很轻。dr.smith坐在离聂修最近的位置上,他的脚边竟有一个急救箱,她盯着那个急救箱,抓住伞的手握得更紧。 口袋里的手机开始震动起来,她吓了一跳,却没有动,手机却锲而不舍,她只好放下手中的伞,拿出手机。 是欧阳宣的电话。 没有来由地,心里猛然跳了下,她拿着手机急匆匆走出法庭。 手机里是个男人的声音,“我是陆向天。”声音很沙哑。 “宣姐呢?”没有问声“你好”,林宁急不可耐地问欧阳宣的下落。 “她……”陆向天的声音中有着浓浓的绝望。 林宁毫无理由地心慌,“她,怎么了?” 手机那头沉默好久。 “陆大哥,你们是不是又吵架了?”太了解宣姐的脾气,上次她忽然跑来抱着自己哭,这次陆向天又用她的手机打电话过来,肯定出什么事了。 “她……”手机里终于说话,“她自杀了。” “什么?!”犹如晴天霹雳,林宁一下子呆了,怎么会?宣姐自杀?怎么会? “那她现在人呢?怎么样?是不是……”说“是不是”时她竟哭出来。 “她已经月兑离危险了,你能过来吗?” “好,好,我现在就赶过去,”林宁边说边往法庭外冲,“你告诉我她在哪个医院?” 她已经顾不得里面的开庭还未结束,顾不得聂修那句:希望你来看宣判,她必须马上赶去欧阳宣那里。 与此同时。 法庭里,终于做完最后的总结陈词,所有人都紧张地等待最后的宣判。 当审判长宣读审判结果时,法庭里鸦雀无声。 “现在宣判:原告人方若琪代表原a区66户居民状告政铭公司,方若琪胜诉……” 审判长的声音响彻整个法庭,同样的案子,同样的法庭,一年多前的哭喊声此时变成了欢呼声,更有人抱头痛哭,政铭公司的几个高层愤愤离去,留下一室的欢笑。 聂修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他做到了,还林宁一个家,还a区66户居民一个家,他真的做到了。 转过身,回头去看林宁,想看到她脸上的笑容,然而看到的却是空无一人的座位,只有那把伞倒在地上,他心中一急,赶忙环顾四周,没有,哪里也没有! 为什么?她不是来了吗?自己亲眼看到她坐在那个位置上的,可她现在人呢?他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让她看到这一幕,她人呢?人呢?呼吸忽然间急促起来,手抓住胸口,人不稳地向后退了一步,当dr.smith发现不对劲冲过去时,聂修人已倒了下来。 林宁,你为什么不在? 第9章(1) 又回到了原来工作过的城市,心急火燎地冲进欧阳宣所在的医院,看到的就是还在昏迷的欧阳宣和坐在角落痛苦万分的陆向天,他的头发都快给他自己揪光了。 “怎么回事?”虽然着急,但这样的情形还是让她不知所措,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全然不知。 陆向天不发一言,缩在角落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如同被吸去生气的枯槁,动也不动,直到林宁走到他面前,他才抬起头看她一眼,人慢慢地站起来,倚靠在身后的墙上。 “我没想到她会自杀,真的,”他的声音哑得可怕,同时眼泪自他血红的眼里流下,“我以为她是个坚强的人。” 林宁被他的样子吓住,忘了责备的话,硬生生地站定在那儿。 “我从没想过要伤害她,我只是想让她离开我。”他继续说。 “为什么?”林宁不解。 “因为……”陆向天停下来,看了眼床上的欧阳宣,垂下眼,望着地面,没有往下说。 “到底为什么?”林宁上前一步。 陆向天似在思考着什么,看着地面沉默着,直到林宁急得想大叫,才又开口。 “小宣是不是你的好朋友?”他没头没脑地问。 “当然。” “你是不是希望她一直快乐着?” “是,你到底想说什么?” 陆向天毫无生气的脸忽然扬起一抹笑,抬头看着林宁,“谢谢。”他苦涩地说。 “陆大哥?”林宁被他的态度弄得心慌不已。 陆向天捂住脸,修长的手指放在自己的额头,“你还记得那天我来你家,看到聂修时所表现出的异样吗?” “哪天?”林宁对此毫无印象。 见她茫然,陆向天又道:“小宣说你毫无心机,果然没错。” “那是我隔了一年多后,再次见到聂修,当时我被吓坏了。深埋心底,始终挥之不去的恐惧在那一刻一下子涌上来,我差点崩溃。”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懂吗?”他停了停,“不错,没有人会懂,因为没有人知道我过去是什么样的人,就连小宣也不知道。” 他说到这里,脸色变得死白,长长的留海在额头留下哀伤的阴影,眼神有种说不出的激狂与恐惧,他看着林宁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杀过人,我是个杀人犯。” 他的话如同一颗炸弹,毫无预兆地丢出去,将林宁炸得整个人都惊呆在那边,好久,她才拼命地摇头,表情如同听了个天大的笑话,“我不信,我不信。” 看着她的反应,陆向天轻轻地笑了,“我知道你不会相信,这样的话说出来,谁都不会相信,但它却是真的,你可以去问聂修胸口的伤是哪来的?问他,他的母亲和姐姐是怎么死的?是不是被人杀死的?是不是?!”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的声音已止不住地颤抖。 林宁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她确定自己听清了他的话,却无法接受,这样太离谱,他伤了聂修?杀了他的家人?不可能!不可能! “这不是真的!”她低叫着。 陆向天不争辩,道出刚才的事实似乎用光了他所有的力气,他整个人靠在墙上,跌坐下来。 “那时我还是美术学院的穷学生,除了能画几张破画,一文不名,平日里的生活都依赖惟一的亲人,我的姐姐。她为了养活我,过早地开始工作,没有学历,每天打几份工来维持着生计和我的学费,我们相依为命,感情非常深。”他垂着头,不顾林宁的反应,哑着声音诉说他的过去。 “就在我快毕业的时候知道,姐姐被她的老板了,悲愤之下刺伤了老板,却反被老板的家人告上法庭。他们告我姐姐勾引老板,预谋骗钱不成,持刀伤人,还请了当时非常有名的律师,聂长青,也就是聂修的父亲辩护。 “当时我天真地以为即便他们再有权有势,请得到再好的律师,法律一定会给出一个公正的判决,但事实并非如此,姐姐一下子从一个被害者成了谋人钱财的恶人。聂长青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只凭一张嘴就决定了我姐姐的生死,而姐姐性格刚烈,在被判入狱的当晚便自杀了。 “姐姐对于我是惟一的亲人,是我生命中的惟一依靠,她的死迅让我陷入疯狂,我开始预谋报复。可能是心虚,那个我姐姐的老板在得知姐姐自杀后,带着家人躲去了外地,而被仇恨冲昏头脑的我便把复仇的矛头指向了聂长青。 “我忘了自己是怎么进入聂家,忘了是怎么行凶,只记得我喝了很多酒,冲进他家,见人就砍,如同被魔鬼附了身。那丧心病狂的样子,让我至今还噩梦连连。”说到这里陆向天停下来,整个人开始发抖,林宁向后连退几步,脸色苍白。 “我是从电视里知道,我刺伤了聂修,杀死了他的母亲和姐姐,聂长青却因为那晚并不在家逃过一劫,而更让我意外的是,有人向警方自首,声称是他杀了人。原来那人因为聂长青的缘故,输了官司导致公司破产,人也变得疯疯颠颠,而且他有过在法庭上伤害聂长青的记录,警方也在他的家里发现了几封恐吓信。 “我莫名其妙地平安无事,警方也因为没有确实的证据始终无法定案,只是将那个替我顶罪的疯子关了起来,之后我便来到这个城市,认识了小宣。” 如同又经历了一次可怕的过去,陆向天用力地喘了口气,眼神晦暗无光地看着床上的欧阳宣,“一切似乎冥冥之中自有主宰,无论我怎么努力逃避,我还是爱上了小宣,这段爱情如同将死之人看到的海市蜃楼,虚幻而美丽,我差点以为这会是永远,然而噩梦转眼又来到我身边。聂修出现在我眼前,我终于知道这只是短暂的幻象,无论我怎么逃,我的罪孽总是要洗清的。” 终于说完他要说的话,似乎再无一点生气。 林宁沉默地站住不动,她一下子消化不了这突来的事实,在陆向天叙说一切时,有好几次她都以为一切都是假话,是骗她的,但看到陆向天的表情,心却又跟着下沉起来,她知道这些是真的,只是她无法接受,“为什么要让我知道这些?”过了好久,她才艰难地吐出几字。 “因为该是说出来的时候,该是我为这段罪孽负起责任的时候了,如今我惟一放不下的就是小宣。”他声音轻轻颤抖,“我不想让她知道我是杀人犯,有一天我会被判死刑,我不想她看着我进刑场。” “所以你打她,让她误会你?” “是,只是没想到她会以这种绝决的方式留在我身边。” “……”林宁无言以对,她想起那夜宣姐抱着她痛哭的样子,心开始疼痛起来,如果她不曾识得情滋味,如果她不是也爱得那么苦,她可能会不了解,但现在感同身受,她开始痛恨起命运弄人,“你可以选择不要负责,没有人知道,而我也不会说出去,你可以永远陪着宣姐的。”几乎是月兑口而出,她忽然不想顾忌那么多,只为了爱情,别的什么都可以不管。 似乎被她的话吓到,陆向天吃惊地看着她,然后苦涩地笑笑,“你果然是小宣最好的朋友,只是这样对聂修不公平。” “聂修?”这个名字让林宁的心猛地一沉。 “我欠他的总要还,你成全了我和小宣,那么你们呢?” “我们?”林宁惨笑了下,“我们什么都没有,不需要成全。” 听她这么说,陆向天眼神黯了黯,“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聂修快死了,那一刀虽然没有要他的命,却让他从此失去了三分之一的心脏,如今他离死不远,你不知道吗?看着林宁全然的不解,陆向天忽然明白,聂修在做着与他一样的事,宁愿自己痛苦,却不愿道出真相,原来傻瓜不止他一个,他伸手抚住自己的胸口,虽然自己罪孽深重,但至少能成全他们吧。 “林宁,替我照顾小宣好吗?”他的声音低哑着,“让她恨我,恨到她不再为我哭泣。”留恋的眼神盯着床上的欧阳宣久久不去,谁来拯救她呢? 欧阳宣连日的昏迷,她像只躲进壳里的蜗牛,深深地隐藏了自己的心,自己的喜怒哀愁,用一张无表情的脸面对一切。 陆向天果然不再出现,他执意想让欧阳宣恨他,用消失来躲避一切。 两个人都在闪躲,而自己呢?好几次,深夜自梦中惊醒,梦中满身是血的聂修倒在地上,胸口心脏的地方插着匕首,明晃晃地,他在不住地叫着她的名字,一声比一声惨烈,手伸向空中想抓住她,却只是徒劳,梦中她成了一个旁观者,无论心再痛,再想冲上去扶起他,却动不了,喊不出声音,只能袖手旁观,好可怕!这样的噩梦做一次便已让自己惊惶失措,而噩梦连连之下,林宁几乎快崩溃。 陪欧阳宣住在医院里,她开始想很多事,想与聂修相处的每一天,想陆向天说出的那段过去,这才发现她对聂修有着太多的不了解,不了解他的过去,他心中所想,他的喜怒。她只是任性而坚持地只接受那个温柔的聂修,冷漠的、无情的、愤怒的聂修她一概拒绝,不想过问。 是因为恨吗?事到如今还恨他吗?如果在知道他那段惨痛过去后,还固执地恨他,是不是太残忍?他已背负太多,还要承受自己的恨是否不公平?她恨不起来,也许自始至终都未恨起来过,只是当时太不甘心,无法接受一切而已。 那他为什么要把她推开?不做那个温柔的聂修,连同对她的关心也一并收回?对她的关心?不对,他也许从未真正关心过她吧?是自己在一厢情愿,自以为是,而他的心思自己从来没有了解过啊。 聂修到底喜欢过她吗?她从来都不知道。 枕边的手机忽然振动起来,并没有被吓一跳,盯着上面的来电显示上的号码,很快地按下通话键。 “是你吗,聂修?”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手机那头没人回答,就如前几次那样,总是这个号码,接通后却无人回答。 “回答我,为什么不说话?我知道是你,那是你的号码,你快说话!” 依然没人回音,被接通的手机那头,如同自己心中那片悲伤焦躁的阴霾,越是无声,越是心慌意乱。他为什么要打电话过来?为什么又沉默不言?这些问题成了压在心头的巨石,一次次越来越重,近乎让她崩溃。 然而,手机却又毫无预兆地断了,林宁坐起身,盯着手机桌面,半晌,一滴泪自她眼角滑落,无声地滴在手机屏面上。 欧阳宣醒得很突然,当林宁拎着热水瓶进来时,正好看到她抚着受伤的头发呆。 “宣姐?!”林宁放下热水瓶冲过去。 欧阳宣缓缓地转头,看着她,愣了好一会儿才道:“你是谁?” 小说中经常出现的玩笑发生在欧阳宣身上,她什么都记不得了。 林宁呆呆地看着医生替欧阳宣做检查,不知道如何是好,只任眼泪不断地掉下来。这样的结果或许是最好的,不用自己多费口舌,不用陆向天刻意地让宣姐恨他,不记得最好,可自己还是忍不住流泪,这样太残忍。 陆向天在下午时也出现在病房,林宁怀疑他这几天一定躲在哪里看着欧阳宣的一切,不然怎么会在这时正好出现? 欧阳宣以同样茫然的眼神看着陆向天,但只是一眼便不再看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似乎看到的只是个陌生人。原来爱到不惜以自杀来结束一切的人,现在却只一眼便形同陌路。 林宁永远都不会忘记陆向天那种万念俱灰的绝望表情,她整个人被震住,这种表情她曾经见过,当自己知道一切,一巴掌狠狠打在聂修脸上的时候,他脸上也曾有过这种表情,一闪而过间自己并未放在心上,现在再次看到,体会陆向天痛苦的同时,自己的心也狠狠疼痛起来,聂修,她心里低叫着。 陆向天好久才平静下来。 “这样最好,这样最好……”他一直不停地念着这句话,脸上带着苦涩的笑,望着近在咫尺却形同陌路的欧阳宣。 第9章(2) 林宁沉默不语,该说什么呢?安慰只是徒劳,再不用刻意让宣姐恨他,遗忘便是最残忍却最有效的方法。 “信不信冥冥之中自有安排?”陆向天低低地说,“早知如此,又何必相遇?” “陆大哥?” “如果相爱的结果仍是陌路,那又有什么意义?” “你后悔了?” “没有,只是心痛,心痛到想说后悔。”泪水终于自他眼眶滑落。他像个孩子一样痛哭,手捂住脸,泪水自指缝间滴下,压抑的痛苦与恐惧,完全爆发出来,化作泣不成声,此时他最需要宣姐的安慰,而她只是漠然地看着他哭泣。 无能为力的心伤,不管什么结果都是哭泣,林宁也跟着哭泣,脑中想起聂修,同样无能为力,为什么会这样?难道冥冥之中真有主宰? “林宁,你走吧。”很久,陆向天哭得累了,倚在墙上道。 “走?” “回到聂修身边去。” “我……” “是我想让你陪着小宣,是我自私,但最需要你的人其实是聂修。”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 “去吧,”陆向天闭上眼,“他快死了。” 只想捉住她成为欧阳宣最后的救命稻草,但现在已没有这个必要了,放她去抓住自己的幸福,自己身上发生过的悲剧只要一次就够了。 他快死了,他快死了。 只为这句话便日夜兼程。 林宁在陆向天所说的医院里先遇到了的人是dr.smith。 “我想见他。” dr.smith看到她,有些意外,她脸上的焦急与担忧让他动容,微微叹了口气,什么也没问,只道:“你跟我来吧。”说着便在前面带路。 他们一路来到天台,dr.smith边走边说着聂修的情况,身后跟着的林宁脚步越走越慢,几乎站不住。她不知道,真的一点都不知道,若是知道这些,自己绝不会离开聂修,绝不会的!她并没有哭,只是一颗心越来越冷,越来越往下沉。 “阿修已开始拒绝服药,他的情况很糟,活不了多久。”dr.smith打开天台门,指着不远处坐着的人说道。 聂修坐在天台上,披着外衣,手里拿着银色的口琴,凑到嘴边轻轻地吹,风吹拂着他略长的发,和着纤细的口琴声,一切看上去显得虚幻。 眼泪也在见到他的一刹决堤,她止不住地痛哭,用手捂住嘴,强迫自己止住哭声,却还是不断抽泣。她想转身跑开,不让他看到自己哭泣的样子,但口琴声戛然而止,他转头,与她四目相对,她愣住,他也愣住,手中的口琴“啪”的一声滑落。 “你来干什么?”好久聂修才开口,声音粗哑。 林宁不答,走近他,伸手握住他紧抓住椅子扶手的手,蹲下来,发现他整个人在轻轻发抖,心痛涌上心头。聂修试图抽回手,她则干脆将自己的脸贴在他手背的瘦骨嶙峋上,他一震,所有动作停下来。 有泪水自他手上滑落,他挣扎着,试图冷眼旁观,但还是忍不住松开紧握的手,接住她的泪,轻轻叹道:“别哭。” 有多少次幻想她会在自己面前出现,有多少次生死挣扎间,希望能见她最后一面,现在梦想成真,她真的在她面前,却只能看她哭,自己竟黯然情怯。 “别哭。”他又说,擦去她的泪,怔然地看着她苍白的小脸,这一刹那,他竟觉得此刻马上死去也值得。 “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隐瞒不说?”终于止住哭泣,抓住他的手低问,却发现抓住的还是瘦骨嶙峋,她又忍不住哽咽道,“你是想到死也不让我知道?” “smith都告诉你了?” “是,他还告诉我你活不了几天了。”她低语,刻意强调这句话,并且咬住牙,不让泪水流下来,来证明自己已经可以承受这个事实了。 “所以,你来向我告别,”他误会了,轻笑,“一个坏律师,你的仇人快死了。” “不!不是这样!我希望你活着,天知道我多希望smith告诉我的一切都是假的。” “不恨我了?”他收住笑。 “恨?我恨过你吗?”她轻声道,像是自问,“自始至终我从未恨过你吧。” 心里的彷徨淡去,整个人清明起来,她抬头看着他,“我只是无法接受,无法接受温柔的你变成我憎恨的人,无法接受你隐瞒着一切不说。要知道我没来得及憎恨便已喜欢上你了。” 聂修的眼神闪了闪,视线迅速自她脸上移开,她的话,她的眼神让他想失控,他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口琴,用身上的外套轻轻擦着,努力忽略她的话,轻声道:“我是快死的人了。” “我不在乎。” “我不是问你的态度,只是告诉你将死的人什么都已不在意,你回去吧,不管你是恨还是喜欢我。” “那么你呢?”林宁不妥协,“你喜欢我吗?” “喜欢?”聂修的反应好像不知道这个词的意思,好久,道,“不喜欢,对我来说,你只是个很好骗的傻子而已。” “我是傻子?”林宁学他的口吻,“你总是以这种方式让我生气?赶我走吗?还是你才是傻子?” 她掏出手机,找出要拨的号码,按下通话键,几秒钟,另一个手机响了。 聂修一怔,措手不及地看着自己病服口袋里不住响着的手机,没有动。 “就是这个号码,不断拨我的手机,每次接起来,却总是无人应答。”挂断手机,林宁继续道,“dr.smith说,好几次你在生死边缘徘徊,无意识中,总会拨通手机,等你清醒过来,或是护士看到才又关掉。这,又是为什么?” 只是想听你的声音,聂修闭上眼,不答。 “你是不是怕我知道你的病情后会伤心?是不是宁愿我恨你也不要我看着你死,那样看来,我可不可以当做你是有一点喜欢我的?” “你这又何苦?”他睁开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冷淡,却止不住轻颤。 “我爱你,聂修。” “林宁……”聂修惊呆,声音顿住,手抚上胸口。 “这样是不是才像那天在律师楼餐厅里替你出头,天不怕地不怕的我?我该是这个样子的。不管你是不是喜欢我,哪怕只是一点,也要在你身边,不怕你的冷漠,不怕你把我推开,还是要大声说:我爱你。”终于说出要说的话,林宁心中豁然开朗。 “别再说!”聂修却喝止她说下去,苍白的脸有不正常的红,“我不需要死之前有你在身旁,不需要你来可怜,你太一厢情愿,自以为是了!” 林宁咬住唇,他也说她一厢情愿,自以为是,她是在可怜他吗?她是个笨女人,永远都分辨不出别人话中的真伪,可是,她不要自己再退缩,既然已来到他面前,既然已说了爱,就算他说不要,就算他有几天可活,都无所谓,随他一起死又怎样呢? “我说过我又找回勇气了,所以一厢情愿,自以为是都无所谓,我不是可怜你,”她忽然靠近他的脸,拿出自己有生以来最大的勇气,“我爱你,你也爱我好吗?”最后几句话消失在她吻上他的唇中。 他整个人僵住,被强吻的震惊,让他忘了要推开她,呼吸不知不觉中急促起来,不是因为他的心脏,而是自己唇上正遭人生涩而甜密的折磨。不想去想,却又忍不住深陷,如果回应,是否就是万劫不复?那拒绝呢? 他还没有想到答案,已经自主地回应她,心像被纠着一样痛,压抑的情感因为那个吻再也无法隐藏,想让她走吗?舍得让她走吗?再不见她?一直到死?不!低吼一声,终于理智罢工,想让她离开,却更想留下她,他化被动为主动。 我会下地狱,他最后一丝理智告诉自己。 很久,浓烈转淡,聂修吮着林宁的唇,终于清醒自己干了什么,却依然舍不得放开她。 “你说我是傻子,果真没错,我又做了件傻事。”他后悔莫及。 “那就一直傻下去好了。”林宁满脸通红。 “我死了你会很伤心。” “如果我现在离开你会更伤心。” “你也是傻子。” “我本来就是。” 聂修抱紧她,几乎将她揉进身体,不想让她看到,情动之下,自己也已湿了眼眶,“可是这样不对,林宁,我会不安。” “别想再赶我走,”她偎紧他,“就算你赶我,我也会赖在你身边。” “但是……” 她捂住他的嘴,“我已经决定要陪着你,你难过我也难过;你快乐我也快乐;你被病痛折磨,我和你一起扛;就算你死了,我也……” “别说,”吻住她,他阻止她后面的话,“这样就够了。” 心里的坚持早已溃不成军,忍不住想抓住那最后的幸福,而她的话让他再也无力推开她。 泪水滑落,滚入唇齿间,是甜的。 第10章(1) “我曾与我父亲一样,以打赢官司为最终目标,不择手断,冷酷无情,我曾一度为此洋洋得意,直到飞来横祸,当原本与我和父亲形同陌路的大姐用最后一点力气抱住歹徒让我逃生;当看到父亲对母亲与大姐的死无痛无觉,冷酷无情;当我从死亡线上转了一回活过来时,才知自己大错特错,原本对必赢的崇拜变得可笑,我拼命想去抓住不该抓住的东西,却失去了生命中最珍贵的:亲人、正义、人性,包括自己的健康,我只有逃开了。 “天台上见到你,你对我毫无印象,是疑惑;昏暗楼道,再遇,是意外;餐厅,挺身而出,是茫然;那夜醉卧街头,你执意收留,便是心动了,而那一夜正是我母亲与大姐的祭日。一年前,我死里逃生,一年后,为一个该是恨我的女子心动,命运之轮早在你我第一次在法庭相遇时,就已开始转动。 “只是命运之轮转到最后,终是阴阳相隔,我们相爱太短,我不想与你多谈相约来生,只想眼前,只想此生与你相处久一点,再久一点。” 久一点,再久一点。 这样的希望逐渐成了绝望,聂修的病情加重,再一次将他从死神手中救回时,他已不能再说话,氧气罩下,他没有一点活人的生气,通常他总是闭着眼,只有林宁在旁边时,他的眼中才会有一些活力,每时每刻地记着林宁的样子,再累也不肯闭上眼。 林宁不再哭,她总是笑,对着聂修笑,因为他说想看她笑。聂修的病床要比一般的病床宽一些,她累了,便躺在他身旁,听着他胸口微弱的心跳声入眠。 一开始dr.smith觉得这样会影响聂修的睡眠,却发现,只有林宁在旁边,聂修才会安心睡去,不再半梦半醒,噩梦连连。 “你瘦得只剩皮和骨头了,我要分一半脂肪给你。”听着他的心跳,林宁躺在聂修的怀中,觉得他瘦得几乎要消失掉。 “你也瘦了。”手指缓慢地在她背上写出这几个字,他现在只能用这种方式和林宁交流,这还是在他比较清醒的情况下,如果神志不清,他连林宁的声音也听不到,更不用说移动手指。 “不管!反正你一定接受,说好一起扛的。” “那就全部。” “好,全部。”林宁点头,同时感觉聂修圈着她的手紧了紧,他或许想抱她更紧,只是没有力气,但这样就够了,林宁双臂紧紧地搂住他。 “我的心也给你一半吧,一起活下去,一起死。”想让他活着,天知道她多想让他活着,无法忍受他离开,无法忍受。 然而—— “不要。”他写道。 “为什么?”她抬起头看他的脸,他的眼中尽是温柔。 “因为想要你保留着一颗完整爱我的心,不要只是一半。” “你……” “又要哭?” “不……”脸埋进他怀中,他的病服马上泪湿一片。 不哭,不哭,他没有再写什么,但林宁知道他在说这两个字,他的手轻拍着她的背,无语地安慰着。 聂修拥着林宁,眼睛望着窗外的阳光灿烂,今天是个好日子,而此时他最幸福。 如果林宁再也不哭,那该多好,是他让她哭泣,而他却束手无策,就如他对自己的病情一样。 “我死后,你会怎么活下去?”他总想问她,却没有问出口,因为怕她哭。他还没有告诉她,自己已经替她在a区新建的小区里买下了一个铺位,正在装修成面包房,她可以自己给面包房取名字,可以继续做她父亲引以为傲的“海绵蛋糕”,只是他一定尝不到了,多可惜。他想说,在他的柜子里有很多关于法律的资料和案例,他每本每页都写了注解,有了它们,她一定能考上律师执照。他死后想同母亲和大姐埋在一起,他没有告诉她;她一定要来看他,还没向她请求过。还有,还有……还有很多,他都没有说,因为怕她哭。 只要她不哭就好,其他一切都不重要。有些疲倦地闭上眼,手却松开怀中的林宁,他总是这样,在他闭上眼快睡着的时候。是怕自己再也醒不过来,怕林宁醒来时,因为自己死亡而僵硬的手不肯松开她,给她带来困扰。 半梦半醒间,听到开门的声音,大概是护士,或是smith,他没有动,来人走近他,气息是熟悉而危险的,越来越清晰,他猛地一震,睁开眼。 是聂长青,他的父亲,自己住院后,他第一次出现。 “林小姐,你能出来一下吗?”聂长青并不看儿子,一双眼冷漠地打量着林宁。 别去!直觉有危险,想阻止她,但手指还未来得及触到她的背,她已坐起来,离开他的怀抱。 “好。”站起来,冲聂修笑笑,林宁跟着聂长青出去。 为什么忽然出现?叫林宁出去又是为什么?是什么话不能当着他的面说?心里莫名地不安,该阻止,阻止什么?他不知道,也无能为力。 “你爱阿修?非常爱?”是疑问,却更像是肯定,聂长青很笃定地站在午间冷清的天台上,下意识地看了下四周。 没想到他会这样问,但林宁还是点点头。 “会爱到为他死吗?” “什么意思?”若是平时她会马上点头,而不是反问,但不知道为什么?聂长青一问出这句话,她便没来由地打了个冷颤。 “你只要回答我,会还是不会。”完全是法庭上质问证人的措词。 她稍稍迟疑,“会。” “为什么回答得那么不肯定?看来你还不够爱阿修。” “不,不是的,我非常爱他。”谁也不可以怀疑她对聂修的爱。 “那就再回答我一次,爱到愿意为他死吗?” “是。”这次她回答得很肯定。 “好。”脸上露出满意的笑,聂长青又马上正色道,“你是不是不想让他死?” “是。” “如果我说你有办法救他,你愿不愿意?” “当然。”林宁的眼亮起来,能救他,真的能吗?急问道,“怎么救?” “用你的心。”聂长青直截了当,脸上是冰冷的笑。 “我的……心?”她愣住,“我不懂你的意思。”同时又是毫无理由地打了个冷颤。 “前两天,你因为头晕,曾做过一次全身检查,犹其心脏部位的检查特别仔细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个检查是我安排的,检查你的心脏是不是适合替阿修做移植,结果是完全匹配。林小姐,你现在还不懂吗?” 林宁忍不住倒吸了口冷气,终于明白,她惊讶地看着眼前的老者,不敢相信,刚才的话是从他口中说出来。 “你想救你爱的人,我想救我的儿子,我们做个交易,只要你的心,你母亲一辈都不愁吃穿。” “可是,我还活着,怎么捐献器官?”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死了,就可以。你死后的下一分钟温热跳动的心脏就会进入阿修的身体。”聂长青冰冷的声音像是从地狱发出。 此时,天台上晾着的被单中,一名护士手中刚拧吧的被单掉在地上,她惊讶地看着林宁和聂长青所站的方向,然后她听到林宁用很坚定的声音说:“我答应你。” 林宁似乎变得很快乐,在他面前,在smith和护士面前,她总是笑着向他说这几天社会上的新闻,医院里的八卦,还带了很多新鲜的法律案例给他看,说是对他以后有帮助。对他以后有帮助?可是他是个活不了几天的人啊? 她一直对那天父亲所为何来绝口不提,总是说“没什么事”就带过了,但人却越来越憔悴,出现在他面前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一定有什么事发生,父亲对她说过什么?他没办法问,也问不出来。 又过了一天,smith忽然跑来说找到合适的心脏了,只要耐心再等几天就可以。这个五十几岁的老头第一次失了他的绅士风度,头发微乱,手舞足蹈,他太高兴了,他一直把他当儿子看待,他也知道,但是为什么站在一旁听到消息的林宁却看上去并不快乐?她在笑,却没有喜出望外,所以他也忽然没了任何的喜悦,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浓。 “我能活下来,你不高兴吗?”他在她手心里写。 “没有,我很高兴。”眼睛不敢看他,林宁很快速地回答。 “看着我。” 林宁却动也不动。 聂修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嘶哑的气息声,他知道在她掌间缓慢写出的几个字,毫无力道,他想说话,却不能成语,更不用说是在那碍事的氧气罩下,心里急迫起来,床边的心电仪显示的心跳轨迹越来越不规则,这让林宁惊慌不已。她试图安抚他,但毫无用处,他的心跳频律让人心惊,手忙脚乱地去按床边的铃,又怕医生不能及时赶到,便急急忙忙想往处冲。 手被抓得死紧,聂修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握住她的手不让她离开。 “聂修?”林宁又惊又急,“你快松开手。” 聂修紧抓不放。 他在怀疑,他知道她在隐瞒,他的眼神逼着她讲出一切,但是她不能妥协,如果妥协,那么连最后的机会也没有了。 原谅我聂修。狠狠甩开他的手,林宁奔了出去。 聂修的心跳停了十秒钟。 dr.smith拼了命地用双手敲打他的胸腔,看着他瘦弱的胸口被一次次地撞击,听到dr.smith用英语叫着:醒过来,聂修!你好不容易有希望!林宁再也承受不住地跪坐在地上,眼前一片黑暗。 他会死吗?他会不会再也醒不过来?都怪自己,都怪自己不会掩藏心事,如果他死了,那自己所做的,所决定的又有什么意义?快醒过来,聂修!快醒过来! 似乎听到了他们的呐喊,心电仪上总算有了反应,虽然微弱,但聂修的心又跳动起来,dr.smith松了口气,忙着看他的血压和心跳频率,指挥其他医生继续抢救。 林宁已泪流满面,十秒钟的时间眨眼便逝,但刚才却如天荒地老,生死徘徊间仿佛自己也去了鬼门关一次,太可怕,如果聂修再不醒来,林宁不知道下一秒自己会不会跟着死掉?不要再来一次!不要!她颤抖着爬起来,得去找聂长青,早点结束眼前的一切,她快受不了了。 第10章(2) 今天,林宁没有来,她最近来的次数越来越少。聂修看着墙上的壁钟,一格格地读秒,林宁不在的时候似乎什么都没有意义,眼前所见的一切都让他提不起精神,就连时间,他平时最珍惜的时间,现在也觉得难挨起来。 不知不觉中,他竟已这么依赖林宁了。 手指缓慢地移动,他在床单上写字:林宁,林宁,林宁……一遍又一遍,他不敢写其他字,因为思念就在闸口,一旦放开,便是无穷无尽,管也管不住。 她为什么不来?她最近在做些什么?这些问题一直萦绕脑际,却不敢问出口,他曾是律师,他有深究人心理的习惯,但现在却什么都不想深究。只要她觉得好便好,只要她偶尔来看她一次便够了。 时钟指向三点整,smith说今天可能会得到捐献者的心脏,但愿吧。脑昏昏沉沉的,他闭上眼,想到什么,又睁开眼,对了,不知道smith有没有向父亲问清楚捐献者的情况?自己必须清楚了解一切,才能心安理得地做这次移植。 未关紧的门,在这时被风吹开一条缝,门外的声音便一股脑儿窜进来,聂修闭着眼,毫无所觉。 “别胡说,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真的真的,那天我在天台上亲耳听到的。” “可活人怎么捐献心脏?” “那你就不懂了,我听到那老头让她去死,成了死人,这样她想捐哪个器官都可以啊。” “你说得好吓人,如果是真的,你是知情者该报警啊。” “可是,可是我只是听到,又没有任何证据,警察不会相信我的啦。” “糟了!” “怎么了?” “你这一说,我想起来刚才好像看到那位小姐,她在楼下和一个老头在一起。” “真的?那……那我们要不要去报警?” 门外没头没脑的几句对话,一闪而过,谁也没有在意,没有放在心上。 林宁想最后再看一眼聂修,但还是忍住了,她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不是正确,她是个笨女人,她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救他?可能她现在的决定很蠢,但肯定能让聂修活下去吧,他不会知道那颗心脏属于谁,当然就没有机会说她笨了。他说他要一颗完整爱他的心,那么自己的整颗心都给他吧。 “林小姐,决定了吧?你越快决定阿修就越早康复,”聂长青就站在她身旁,显出不耐烦,“如果还有什么事未了,快说出来,我帮你去办。” 还有什么事未了呢?没有了吧。如果一定要说,她还从未听聂修说过爱她,只一次就好,她会很开心,真的会很开心,但是现在的聂修已经不能说话了,虽然很遗憾,但等到把自己那颗爱他的心给他后,他也会爱她吧?所以没有什么了。 耳边忽然响起聂修在天台上吹的那首乐曲,哀伤的,无耐的,与他相处的一幕幕便浮现出来,她是个记性极差的人,却记住了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只是相处太短,短到她来不及回味就结束了。聂修说命运之轮的结果终是阴阳相隔,是啊,无法改变,这一回,她开始相信命运了。 她慢慢地站起身,“我决定了。” “那就跟我走吧。”聂长青早已不耐烦,率先走在前面。 林宁再也没有犹豫,跟在身后。 却在这时。 “等等!”身后有人在喊,两个人同时一怔,同时回头。 是dr.smith,他推着轮椅,而轮椅里坐着的竟然是聂修,没有打点滴,没有氧气罩,就这么面如死灰般坐在里面,他不要命了吗? “阿修,你?”聂长青先被这样的阵式吓住,毕竟做贼心虚。 “聂先生,你带着林小姐是想干什么?”说话的是dr.smith,他表情严肃地看着聂长青。 “什么干什么?”聂长青很快恢复常态,“我倒要问问你想干什么?你这个样子是想让聂修早点死吗?”说着伸手去抓dr.smith的衣领 dr.smith不理会他,看着他身后的林宁道:“林小姐,跟我们回去好吗?阿修现在很需要你。” 林宁一惊,眼光闪了闪,很快摇头,“不行,我现在跟聂先生有事要谈,我不能跟你走。”她不敢看聂修,自始至终,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 她拉住身前的聂长青,道:“聂先生,别跟他们多说,我们走吧。”说着,拉着聂长青往外走。 不能让聂修发现,不然便走不了了。 “别走!”很轻的一声,有点不连贯,却是聂修的声音。 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包括推着轮椅的dr.smith。而聂修竟然扶着轮椅站起来,虽然摇摇欲坠,却一步步逼近林宁,所有人都忘了作反应。 “你说……你要陪着我,我难过你也难过;我快乐你也快乐;我被病痛折磨,你和我一起扛,你的誓言呢?为什么违背誓言?为什么?”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说得极缓慢,每说完几个字,就用力地喘口气,所有人都看得出,他站起来,他说话,并不是奇迹,而是在挥霍他活着的最后一点生命力,就像是回光返照,等这点生气消失,他便活不成了。 林宁被他的样子吓呆,伸手想扶他,想阻止他再说下去,却反被他抓住手,盯着她的眼,道:“我不要你的心,你知道的,就算你把心给我,我也活不成,我不要。” “聂修?”他知道了,他来阻止她,泪水带着浓浓的酸涩被逼出眼眶,林宁抱住他,她看不下去,她不要看到他用这副垂死的样子,对她说不要她的心脏,她受不了,“别说,请你别再说。” 聂修的眼视越来越模糊,他索性闭上眼,脸埋在林宁的发间用力喘气,他马上就要死了,他知道。 “你,一定要逼我吗?”这句话是对聂长青说的,“你以为用林宁的命换我的命,我就会活下去?” “我是为你好。”聂长青脸上的不可一世已经不见踪影,所有人的生死都与他无关,他全不在意,但聂修是他的儿子,是另一个他,他看重他,在他身上花了太多心血,所以他要他活着,不惜任何代价。 “我不需要。”已没有力气与他争辩,太了解这个人,因为自己也曾是另一个他,“我已经报了警,警方马上就来。” “你……” “这就是你机关算尽想救的儿子,他要你得到应有的下场,不仅是今天,之前的每一项罪名,一样都不会少。” “你?你敢?”聂长青没想到儿子会这么做,不留余地,他私下里做过的一切,只有这个儿子最清楚,不曾想过他会出卖他,而今天自己的行为竟让他做出这样的决定? “是你逼我的。”虽然看不见,但却能猜到他的表情,自己总念父子之情,走到这一步也算他自作自受,聂修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人却再也撑不住,跌坐下来。 “聂修?!”林宁随他一起倒在地上,死命抱住他,“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她尖叫。 “放心,还没死呢,”好一会儿,聂修才挣扎着说道,“最想说的,还没对你说,如果就这么死了,我会死不瞑目。” “不,你不要说话,dr.smith,你快救救他,救救他。” “嘘……让我说完。”点住她的唇,他用力地吸了口气,嘴贴着林宁的耳朵,“听好了,这句话我从未说过,以后也再没机会说,林宁。”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温柔,没了自喉间逼出的粗哑的喘息声,轻轻地灌入林宁耳里:“我爱你。” 说完,没等林宁反应,一口鲜血“哇”的一声从他口中喷出,再无知觉。 “聂修?!聂修?!”林宁满脸都是血,如同失了魂,她尖叫着,忽然眼前一黑,昏厥过去。 与此同时。 这个城市的某个路口,一辆飞驰的摩托车,撞上路边围栏,驾车人重伤,眼看不治。 “不戴头盔,用这么快的速度,分明就是自杀嘛。”清理事故现场中,交通警看着被撞得支离破碎的摩托车自言自语。 医护人员抬着伤者自他面前经过,一块东西正好掉在他面前,他捡起来。 是一张器官捐助证。 “陆向天,男,26岁……”他轻轻地读着上面的字。 尾声 聂修,林宁: 你们收到我的信时,我已带着一身罪孽身在地狱的某一层了。 聂修,我知道你的生命已不能等,而从我去自首,到法庭替我定罪该是几个月后的事,所以请你原谅我没有直接接受法律制裁而是小人地选择自杀。 在犯案后的一年多中,我总是不断注意着你的一举一动,是因为我良心不安,也可以说做贼心虚,而当我知道你的心脏不堪重负,随时会有生命危险时,便作了救你的决定。其实早该把心脏给你的,但我有私心,我怕死,我更找到了这辈子最爱的女人,所以我选择不管不顾,既已逃开,便侥幸想活下去,你的生死被我甩到天边,我是不是很可怕? 不知你信不信命运,我信,不然你不会在我苟延残喘一年多后,忽然出现在我面前。当时在林宁家里见到你的一刹,我便知道我的逃亡结束了,我臆想的不管不顾成了幻想,那一刻我才真正开始实施我的决定。 小宣很可怜,林宁你替我照顾她好吗?她不再记得我,不再记得我们相爱的一切,我心中的不甘要比选择死亡还要痛苦,但这的确是最好的结果,什么都不记得,可以当什么都未发生过,一切爱恨由我记得就好,带到地狱,永世不忘,等来生再见到她时我再让她想起一切。 你们两人现在应该在一起了吧?真让人羡慕,活着是快乐的,拥有爱情更是快乐,我希望你们永远快乐下去,我也希望聂修,以后你会是个正直的律师,不想再有人重蹈我的复辙,我会为你们祈祷。 我累了,该上路了。 陆向天 谢罪 这是在陆向天去世一星期后收到的信,他的心脏救了聂修,所以现在林宁才能和他在一起看信。 聂修还在康复中,他躺在床上听林宁读完信,并没有说什么,而是握紧林宁的手。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依然苍白,却已有生气。 “我们要一直幸福下去。”隔了好久他才道。 “嗯。”林宁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是温暖的。 那是一种经历生离死别后的幸福,最难得,也最可贵,他们都紧抓着,慢慢地,细细地品味。 “待会要送你宣姐离开吗?” “对,十点的飞机,既然她什么都不记得,那就让她回到还记得的父母身边,这是最好的,陆大哥也不会反对。” “那你去吧,记得代我,代我身体里的这颗心向她问好。” 林宁的家中。 欧阳宣正整理着行李,电视机开着,播放着今天的新闻—— 去年x月x日发生的特大杀人案又有新线索。昨日,警方收到一封自首信,写信人自称是该案的凶手,此人名叫陆向天,男性,26岁,本市人。信中他具体描述了杀人动机及杀人经过,警方认为此人嫌疑颇大,已开始着手调查。 又据最新警方调查结果,嫌疑人陆向天已于一个星期前死于一次交通事故中,本案还在进一步调查中。 …… 她停下来,呆呆地看着电视里的新闻,陆向天?在哪里听过?他死了吗?同时一滴泪毫无预兆落在她的手上,她一惊,有些措手不及地抚过自己的脸,已是满脸泪水。 为什么会哭?为什么在听到陆向天这个名字,听到他的死迅后,心像被绞着一样痛?她疑惑着,泪水还是止不住地流下来。 —全书完— 后记 大家好!我是本书中最英俊,最完美,身材最棒,最……哎呀(一个茄子飞过来,正中那白痴的脑袋)!嗯哼(清喉咙),我是最(又一只茄子向他瞄准)……我是孙仲愚啦。(汗) 本来dr.smith那老头要跟我抢做主持,可那厮只会说英文,偷偷告诉大家(小声说),我们的作者大人是英……哎呀(脑袋又被打中)!是英盲(可怜愚愚叉腰,横眉冷对),我就是说你英盲,有本事再砸呀,我不怕(一筐茄子倒下来,可怜愚愚重伤被抬出去)…… (dr.smith上场,边走边擦汗) 大家好。 大家好。 大……(怎么只会说这句话,作者大人满地找茄子,准备砸人) 大家……(作者大人玉腿飞踢过来,去死吧!) (dr.smith被抬下场,口中惨叫:我只学了这句中文啦) (作者大人再寻主持人,一干人等一眨眼无影无踪) 好吧,请各位静待下一本《暖风》。 猫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