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泥》 序言 北宋初年,开封。 “月亮又圆了。还是没有他的消息……”俊美的青衫男子静静立在城墙上,仰头望着一轮皓月,长长的黑发在风中猎猎飞舞。 榜格的轻笑声从身后传来。 “汝南王权顷朝野,皇帝都不放在眼里,有何事能让他长吁短叹?”不知何时,城墙上悄然多了一个风华绝代的白衣男子,抱膝笑吟吟坐着,美艳极了的眉眼笑得弯弯。 青衫俊美男子冷冷一哼,并不作答。 白衣人以手点腮,悠然道:“我有个消息。” 青衫俊美男子眼波一动,仍不说话。 白衣人格格轻笑,道:“不想听么?辽国宫廷政变,宗真夺了皇位,原太子宗云被虐杀,尸骨无存。” 青衫俊美男子脸上神色不变,转头离去,如玉的脸庞仿佛一个完美的面具,看不出任何喜怒哀乐。 远远传来白衣人开心的笑声:“喂!走慢点啊,当心摔跤!” 青衫俊美男子脚不停步,风中淡淡传来一句话:“从今日起,你去西夏,永远不许回来。” 白衣人终于色变,一骨碌爬了起来,跳着脚大骂:“喂!有没有搞错?!你丫的王八蛋!” 第一章 西夏王都,阳春三月,桃红柳绿。 蓝的天,白的云,青草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 我深深地张大鼻孔吸了口气,四肢大张躺在地上。 无所事事地享受太阳浴,舒服啊,我的生活。皇帝老子都没我舒服。 春光灿烂暖洋洋,瞌睡大仙快附身…… 我慢慢闭上眼睛,一丝亮晶晶的口水配合地流了出来。 “天可怜见的……腿都没了,怎么活呀……”一个娇柔好听的声音在我头顶喃喃低语。 ……也许是个美丽善良的姑娘。我迷迷糊糊地做春梦,吧嗒着嘴,婬笑。 “当啷”,小小的一声脆响。 我一激灵,迅速从梦中醒来,只觉眼前一绿——一幅浅绿色的衣衫出现在眼前。 西夏第一美男子南华王秦枫喜欢穿浅绿色的衫子,迷得三姑六婆七荤八素尖叫不已,争先恐后穿绿衣,西夏街头一片绿压压。 偶像的力量是无穷的。 我抬眼偷看,盈盈二八年华,粉脸嘟嘟,五官端正,浅绿衫子剪裁合身,果然是个美丽善良的姑娘。 眼光悄悄往盆里一溜,不是铜钱,是银角子!真阔气! 我赶快甩出大把的鼻涕和眼泪:“小姐!你是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不不,你比观音菩萨还漂亮!” 臂音菩萨有多漂亮我不知道,可是还有什么比钱落进盆里的声音更好听? 泵娘脸蛋羞红,偷偷抿嘴一笑,羞答答欲转身离去。临去时一迟疑,又在我的盆里扔下一个银角子。 “当啷~” 我听着这世界上最美好的声音,满足地叹了口气,慢慢闭上眼睛。 未几,一丝口水亮晶晶流出。 舒服啊,我的生活。什么都不用做就有钱来。 阳光明媚,照着我空空的裤管。寻常乞丐不好当,竞争太激烈,残疾乞丐就保险多了,尤其像我这样两条腿都没有,极大地激发了女人们的同情心。 女人心慈如菩萨,残疾人需要菩萨们给口饭吃,菩萨们需要残疾人体现她们的慈悲心肠。 镑得其所。 “当啷”,又一声小小的脆响。 我又及时从梦中醒来,一幅浅绿色的衣衫又出现在我眼前。 我立刻甩出大把的鼻涕和眼泪:“小姐!你是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不不,你比观音菩萨还漂亮!” 粗胖妇人的锅底脸羞红了,偷偷抿嘴一笑,羞答答欲转身离去。临去时一迟疑,又在我的盆里扔下一块小碎银。 “当啷~” 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 我满足地笑,嘿嘿有声。嘴甜的鸟儿有虫吃。 真是个美好的世界。 春光灿烂暖洋洋,瞌睡大仙快附身…… 这次,还没来得及闭上眼睛,又一幅浅绿色的衫子出现在我眼前。 生意兴隆! 我迅速甩出大把的鼻涕和眼泪:“小姐!你是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不不,你比观音菩萨还漂亮!” 语言流畅,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 我幸福地等待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 …… ………… 还不“当啷~”? 我抬头,不小心遇上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 呆住,我悄悄吞下一口口水。 比,观,音,菩,萨,还,漂,亮?! 两颗眼珠子钉在观音菩萨身上滚动,不幸发现了一个喉结。 男人。 男人。还是个吝啬的男人。面对失去双腿的可怜乞丐都舍不得掏钱包! 男子汉要大方,要豪爽,长得漂亮有屁用?就算长着比女人还媚的桃花眼,如果不大方也是个兔崽子。 心灵美最重要。 我摇头。 强烈鄙视他。 暗香浮动。浅绿色的袖子一扬。纤长莹白的手指向我装钱的盆里伸去。 不是吝啬鬼?误会误会……人美心灵肯定也美……我眉开眼笑。 纤长莹白的手指在我装钱的盆里一转。 抿嘴一笑,玉靥生霞,浅绿色的美人儿悠然离去,翩若惊鸿。 笑容冻结在我脸上。 他抢我盆里的钱!竟……竟然有这样的事?? 道德败坏!早知道世风日下! 青天白日,众目睽睽,公然打劫一个残疾的没腿的可怜的乞丐! “抢钱了!”我大叫,一骨碌爬起来,奋不顾身冲了上去,一把揪住那个良心被狗吃了的人。 “残废的钱你也抢?你有没有廉耻?@%¥#?*¥*—%¥#?#@*%!#……” 我激动,唾沫星子飞向绿衣美人脸上,宛如漫天花雨。 绿衣美人轻轻避开,身姿曼妙,笑吟吟瞥了一眼我两条空荡荡的裤管里忽然多出来的两条泥腿,并不说话。 罢才这两条腿跑得飞快。 围观人群哄笑。 狼狈。 我抱头鼠窜。 他女乃女乃个熊! *** 拉了把破烂的衣服,我蓬头垢面地躲在小巷子口。一见人影晃过,我立刻窜出,抱住了他的大腿,一把眼泪一把鼻涕: “行行好!傍点钱!家里三个孩子快饿死了!行行好!” 那人忙着赶路,使劲也甩不月兑,吃力地拖着我向前走了三、四尺,终于放弃,悻悻然丢下一个铜钱,如释重负地离去。 我珍惜地捡起铜钱,藏好。自从那天触了个大霉头,这些天生意惨淡,装聋哑人讨钱被揭穿,扮侏儒讨钱被狗咬,写血书被撕,在脖子上挂块纸牌被踢……乞讨大业严重不顺。 还好我聪明,最后发明一绝招:抱腿乞讨大法,老少咸宜,百试百灵,我几乎可以预见到该法在未来的发扬光大。 我本来就是天才。 乐滋滋地笑。 又一个人影晃过。 我闪电般窜出,抱住了他的大腿,一把眼泪一把鼻涕: “行行好!傍点钱!家里三个孩子快饿死了!行行好!” 暗香拂面。 似曾相识。我吸溜着鼻子,斜眼向上偷窥,不幸遇上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 我一惊,随即大喜。 冤家路窄!这次我可要叫你好看! 使出吃女乃的力气,我紧紧抱住了他的大腿,把脏脸紧贴上去磨蹭,一把眼泪一把鼻涕: “行行好!傍点钱!家里三个孩子快饿死了!行行好!” “行行好!傍点钱!家里三个孩子快饿死了!行行好!” “行行好!傍点钱!家里三个孩子快饿死了!行行好!” 哀嚎一浪高过一浪。 绿衣美人定力极强,恍若不闻,自顾自往前走去。 我定力更强,坚定不移地紧抱美人大腿,眼泪共鼻涕齐飞: “行行好!傍点钱!家里三个孩子快饿死了!行行好!” “行行好!傍点钱!家里三个孩子快饿死了!行行好!” “行行好!傍点钱!家里三个孩子快饿死了!行行好!” …… ………… 一尺、两尺、四尺、八尺、十六尺、三十二尺…… ……狠心皮厚的绿衣美人竟然拖着个可怜的乞丐走了几十尺!脸皮还真他妈的厚! 地上的砂石蹭得皮肉火辣辣地疼。 我怒从心起,咬牙切齿,更坚定不移地紧抱美人大腿,眼泪鼻涕以及所有不明液体向绿衫下摆毫不留情地乱蹭。 小动作不幸被察觉。 绿衣美人桃花眼里怒火跳动,两道杀人的目光居高临下射了过来: “放手!” 我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给钱就想走?想得倒美! “你放不放手?” “不放!”我瞪眼咬牙。 “真的不放?” “真的不放!” 绿衣美人一把拽起我的头发,便欲行凶,忽然望见我的眼睛,一呆。 大眼瞪小眼。 我的脊梁无端发冷。 绿衣美人忽然一笑,百媚千娇。 “既然你舍不得放手,我就成全你……带他回府!”绿衣美人一扭头,对着空气喊。 我发愣。 这是卖什么药? 一转眼,几个虎背熊腰的大汉从天而降,不由分说把我架起就跑。 眼泪共鼻涕齐飞,我大声哀嚎:“强抢民男啊!救命啊!强抢民男啊!” 我看到绿衣美人凶巴巴地瞪着漂亮的眼睛,漂亮的爪子向我脑袋拍了过来。 后脑勺剧痛。 眼前一黑,我不幸失去了知觉。 第二章 从昏迷中醒来后,我发现自己竟变成了某个大厨房里的杂役小厮。 我哭喊着要走,每个人都像看白痴一样看着我,之以嗤鼻。 于是,我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这竟然是南华王府。 南华王,西夏第一美男子秦枫是也。文采风流、才华横溢的秦枫,西夏王李元昊最器重的臣子,西夏汉族势力之首,唯一的汉人异姓王,秦枫。 乌云蔽日,权势滔天。 我立刻屈服。 于是,我烧火、劈柴、洗菜、杀鸡、拔毛、推磨、给大师傅倒洗脚水……谁都可以使唤我,谁都可以打骂我,大黄狗见了我也趾高气扬地“汪汪”两声,昂着狗头雄赳赳气昂昂走过。 吃不饱穿不暖睡不好,我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 我第一千零一次咒骂秦枫。 逼良为奴。乞丐虽然卑贱,却有自由。 夜深。 鼾声四起。我却身上奇痒。 ……人倒霉时连跳蚤都敢欺负。 我悄悄地溜出肮脏污秽的下人房,偷偷来到后园池塘里,洗去连日的汗水和泥垢。 星光闪烁。 星光和水珠凉凉地在肌肤上滑动。 冷。轻轻一哆嗦,我从水中爬起,去拿岸边的衣衫。 两只脚踏上了我的衣衫,随即一脚把它踢进了池塘。 我愤怒地抬起头。 我看见满天的星光都落进了一双绝美的桃花眼,幽暗地闪烁。 *** 冷,果然很冷。 我全身赤条条地跪在地上,不住口地乱骂,污言秽语滔滔不绝。 秦枫恍若未闻,闲闲地喝着燕窝粥,喝完后闲闲地饮茶,一边饮一边闲闲地翻书。 我全身哆嗦,牙齿打颤。冷,很冷。 眼珠子一转,我聪明地闭口不骂,节约热量。 终于,秦枫把书抛下,温柔体贴地一笑:“累了?” 我心头邪火乱窜,厉声叫道:“小兔崽子!快把衣服还给你爷爷!” 秦枫扫了一眼我光溜溜的身子,笑得更加温柔体贴:“冷吗?我帮你。” 暗香浮动。下一刻,我被抱进一个温暖馨香的怀里。纤长滑腻的手指开始在我光果的身体上滑动,放荡地抚模。 张口结舌。 这年头,连男人都有失去贞操的危险? 什么世道! 身体越来越热,我听到奇怪的申吟从自己口中发出。 桃花眼微微一眯,秦枫的声音沙哑起来:“小兔崽子,这就开始叫了?呆会儿,你爷爷我要你叫都叫不动!” 丙然……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我立刻闭口不叫。 浪费嗓子。 白白刺激了兽欲。 不仅如此,我还学着秦枫狠狠给了自己后脑勺一下子。 眼前一黑,我及时地晕了过去。 我赌了,我赌风流潇洒自视甚高的南华王没兴趣奸尸。 *** 全身如坠冰窟。我大叫着醒了过来。 秦枫悠然挥手,命提着水桶的侍从退下,捏着我的下巴,笑吟吟说道:“这么想晕?成全你。我一定会让你舒服到晕!” 我牙关打颤,看着这头漂亮的,说不出话来。 我赌赢了,可是也输了。秦枫果然没兴趣奸尸,所以他一定要弄醒我。 被泼了桶冰凉的水,我全身簌簌发抖。秦枫似乎很有同情心,将我抱在怀里慢慢擦去我身上的冷水。 只是在我身上服务的那只手,怎么看都有点。他的手软滑而温暖,划过皮肤时带起一阵舒服的颤栗。 我警告自己不能被这点小小的温柔收买,张口便要大骂,却立刻被两片温软的唇堵上。 吻逐渐加深。滑腻的舌尖伸了进来,放肆地挑逗。 天旋地转,日月无光。 我快被憋死的时候,秦枫终于放开了我,手却悄悄滑下,握上了我半硬的。 我一声惊喘,便要申吟出来,连忙搂住了秦枫脖颈,头支在他肩上,咬住了自己的手。 秦枫对我的投怀送抱似乎十分满意,顺势吸住了我的耳垂,细细吮弄。 不安分的手在我身上滑动,在我的大腿内侧划着圈圈,戏弄着我的。 我听见自己不由自主的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秦枫果然很有耐心,一整套前戏半个步骤也不少,不愧无数女人为他害相思病。 只是我不会知道他真正上马的时候有多勇猛。 意识慢慢模糊。我靠在秦枫耳边,无力地笑:“秦枫,你果然有做的本钱。” 秦枫笑了,低声道:“我可不可以以为你在夸我?” 烛影摇红,满室温柔。 我点头,说:“所以我很倒霉。如果你选择硬上,我就来不及死。” 秦枫没有立刻听懂我在说什么,片刻之后却变了脸色,一把提起我,眼神似乎要杀人。 我的双手手腕上,鲜血从咬开的伤口处喷涌而出,一片血肉模糊。秦枫身后的床单,已经被血浸得透了。 我很小心,而专注于他今晚的猎物。等他发现时,已经太迟。 失去意识前,我第二次成功地看到秦枫愤怒的样子。 第一次是我把鼻涕毫不留情地蹭上他的大腿。 *** 丝竹悠扬,花影浮动,舞袖翩翩。 我夹在奴婢群中,不时感到有妒羡或是贪婪的目光射到我身上。 那晚我自杀未遂,在床上足足躺了半个月才恢复。不意外地,我不用再做苦役,变成个衣着光鲜的随身侍从,成了府中奴婢们最妒嫉眼红的人。不知有多少丫头小厮羡慕我一步登天的鸿运,羡慕我被南华王夜夜xx。 只有我肚子里最清楚——我还不至于被xx。当然,为了整晚提防某头漂亮的,我失眠头痛,眼圈发黑,伤痕累累,苦不堪言。 就这样,居然还有很多人妒嫉我。 因为他们认定我被秦枫xx。 我苦笑。 如果你的是个凡人,你得到怜悯。如果你的是个贵人,你得到妒嫉。同理,如果你的是个丑八怪,你得到怜悯。如果你的是个大美人,你得到妒嫉。 不是罪。关键在于谁是犯。 觥筹交错,高朋满座,主人南华王坐在次席相陪,衣冠楚楚,雍容典雅,好一头道貌岸然的俊俏禽兽。 只是主人没坐主席,因为西夏王元昊来了。 当年,元昊因显赫战功被册封太子,明道元年登基为王,此时所控领土东尽黄河,西界玉门,南接萧关,北控大漠,二万余里,为一时之盛。 我在做乞丐的时候曾远远见过一次西夏王。年轻俊美的君王穿着白色长袖箭衣,头戴黑冠,身佩弓矢,自乘骏马,前有旗手开道,后有侍卫步卒张青色三盖相随,左右簇拥,耀武扬威,不可一世。 我躲在奴婢群中悄悄地偷看这个传奇式的年轻君王。长眉入鬓,高鼻薄唇,俊眸漆黑发蓝,顾盼之间凌厉高傲如鹰。 我曾听说宋朝大将曹玮为一睹元昊风采,绞尽脑汁,派人暗中偷画他图影,日夕对图发怔,手不释卷。 值得。果然是极出色的人物。 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窥探,元昊凌厉的眼光往我这个方向一扫。 我屏息静气,缩着肩膀躲在一堆侍从后面,脊梁发冷。 元昊若无其事地转开眼光,笑吟吟举起酒杯去敬昭玉公主。 不愧是南华王。今天的场面真不小。不但西夏王亲临,王都最负盛名的女冠昭玉公主也来了。 我留心听座中众人言语。西夏乃党项族人所建,多年浸染汉人文化,崇尚汉俗,承续唐朝开放之风,男女之防不严,酒席中常有尊贵女客。昭玉出身王家贵胄,册封公主,容色照人,才艺惊绝,却不知何故抵死不肯嫁人,出家为女道士,美貌风流,名重一时。 除了昭玉公主,张陟、嵬名守全、张绛、杨廊、徐敏宗、苏千雪、张文显等重臣才子皆云集于此。尤其是苏千雪、徐敏宗等人,更是天下闻名出类拔萃的才子。 苏千雪本是大宋江南门阀世家之首苏家的嫡系子弟。苏家一门世代显贵,当年却因苏婉儿毒安定郡王赵颜一事,被楚王元佐记恨,寻借口灭了满门,借机清扫江南门阀贵族势力。自此,东晋以来兴盛百年的江南门阀士族一蹶不振。苏家上下百余口,仅幼子苏千雪一人凭武功才智逃得性命,投奔西夏。 亡族之恨谁解?姑且飞觞邀月。觥筹交错,丝竹悠扬,言笑晏晏,没谁看起来心事郁结。 饮至半酣,秦枫笑道:“今日才士云集,不如赛词,以助酒兴?” 西夏第一的美男子饮了些酒,玉面飞红,说话间顾盼生姿,多了几分倜傥不羁,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似能流波。众人轰然叫好,也不知是为其提议,还是为其风采。 我却想起了他晚间挑逗我时的模样,没来由脸上一热。 西夏崇尚汉俗,贵族中文风极盛,宴会中赛诗词乃是常事。昭玉公主饮了两杯清酒,玉靥生霞,说道:“诗词之物,最费才力,除非……”却故意卖关子顿得一顿,方才笑道:“除非主人肯出大好利物,做起来才有力气。” 美人妙语一出,众人纷纷大笑附和。 秦枫慨然道:“秦枫是小气的人么?座中任何一位,只要夺得今日赛词的魁首,便可以任选南华王府上一件东西带走!” 此语一出,众人更是兴奋。秦家世代高官,加封异姓王,府上奇珍异宝无数,随便一件便可能价值万金。 我心中一动,偷眼看了看这头俊俏的禽兽。 丙然大方。 元昊看一眼秦枫,笑道:“爱卿慷慨,如何却薄待了自己?这样吧,若是爱卿夺魁,也可以任选王宫中一件东西带走。” 元昊知秦枫才气盖人,故有此言。此语一出,厅中轰然,气氛更是高涨。 昭玉抚掌笑道:“如此公平!要说赛词,奴家正好有个新鲜点子:阳春繁花无数,不如选镑色花朵各题一词牌于其上,每人蒙眼任取一朵,便按那花朵上题的词牌来填词,取着好填的词牌是运气,取到不好填的也认命,诸位看可好?” 题出得风雅,众人连称有趣,议论纷纷。秦枫笑道:“玉真人果然妙人,我等怎可辜负美意?”当下吩咐仆人去花园取花。 不久,各色鲜花取来,词牌题好,众人纷纷去取,凝神细思,提笔挥毫,一时厅中花香墨香浮动。却有人大跌其脚,埋怨手气不好,模了个不好填的烂词牌。 饼了一炷香时间,已经有不少写好了的,吟了出来。在座的都是举国精英,纷纷打点精神,要在君王面前逞本事,佳作如云而出,叫好之声不绝于耳。 昭玉模到的是支碧桃花,上面题的词牌是《青玉案》,略一凝思,下笔一挥而就,环顾座中,嫣然一笑。 众人为她风华美色所慑,皆屏息静气。 只听昭玉柔婉清脆的声音传来:“天低水暗华灯暮,烛花落,香满户。昨夜谁吟行路苦?压城风定,惊江雨住,梦断春归处。” “青丝障目胭脂误,红颜遂矜红袖舞。乱云孤舟天际渡。一襟晚照,高楼独步,惘然人间路。” 她这首《青玉案》背景乃是春暮黄昏,婉转旖旎,词冷调沉,众人暗暗点头。词中似有自己的身世之感,众人细细咀嚼其中意境,联想到她不明不白的出家,便有人痴痴叹道:“青丝障目胭脂误,红颜遂矜红袖舞,好,好!”她那句“高楼独步,惘然人间路”一出,不知有多少才子暗中扼腕而叹,恨不能挺身而出,仗义自荐,令这高贵的美女不在人间孤独。 当下,便有人建议定此词为冠,众人纷纷附议。那边的苏千雪却拈着朵广玉兰吟了首《天香》。 “雪冷轻舟,霜寒怒海,狂雨骄风相妒。流浪浮沉,啼笑甘苦,付与昏鸦冢墓。耿耿长夜,应猛醒,壮心迟暮。远寺残阳钟鼓,英雄天涯尽处。 “华年酒狂自负,谓天公,以春相付。羁旅东西南北,客船寥落,幽恨向谁倾吐?赖明月,皈依葬魂处:命似游丝,身同尘土!” 苏千雪能文宜武,盖世英才,却身世坎坷,身负灭门之冤、背国之恨。一首双调的《天香》,老到深沉,比之昭玉的《青玉案》毫不逊色,情辞宛转凄切处尤有过之。众人议论纷纷,便明显分了两派,多数人仍是支持昭玉,却颇有几个有名公正的人转而支持苏千雪。 我微微一笑。这首《天香》词沉郁凝涩,一腔郁愤之气跃然纸上。可惜,苏千雪是个男人,没根没底的男人。如果苏千雪也是个美貌尊贵的公主,这厅中怕是大多数人都支持了他。 才华在现实面前,难免要打些折扣。 元昊冷眼看着,笑吟吟催秦枫。秦枫推托不过,蒙眼模了支花,却是支雪白的梨花,上面题了《武陵春》三字。 《武陵春》乃是常用的词牌,秦枫才思敏捷,沉思片刻已有了上阙,便吟道:“裁水为裳山为袖,醉舞逞风流。意淡心远别红楼,逐梦天尽头。” 他刚吟完上阙,已是满堂彩声,秦枫微微一笑,略一凝思,吟出下阙:“春意无边浓如酒,宜喜也宜愁。雪惧阳春花惧秋:此刻好,彼时休!” 众人一呆,轰天价叫好,又见他容貌清艳,举止倜傥,无不心向神往。 我低眉垂首,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眼珠偷偷一转,落上那张清俊的玉面。没想到,这头漂亮竟不是绣花枕头。字里行间一派风流妩媚,将自己的襟怀抱负藏得一点不露。文为心声,此词看着可喜,细想却什么都没说。 帝王座前,高明。 元昊点头,敬了秦枫一杯酒,说道:“果然好词。”一笑,道:“看样子,朕藏在宫中的宝贝是保不住了?” 众人凑趣,哄堂而笑。原本拥护昭玉和支持苏千雪的争执不下,秦枫此词一出,众人都没了异议,一致公推该词为首。 我偷看元昊脸色,想起关于元昊一些传闻,心中一动,越众而出,深施一礼。 “方才王爷是否言道,座中任何一位,只要夺得今日赛词的魁首,便可以任选南华王府上一件东西带走?”我朗声说。 众人目光齐齐射来,鄙视、轻蔑、好奇、惊讶、贪婪、惊艳种种眼光不一而足。 我略感狼狈。 好久没有用这么干净的脸庞出现在大庭广众间了。 秦枫盯着我不出声。元昊凌厉的目光也落到了我面上。 竟没人说话? 我背上微微冒汗,不怕死地又大声问了一句:“敢问王爷,方才所言当真?” 秦枫终于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道:“本王应诺的,自然当真。” 我深吸一口气,不慌不忙地一拱手,说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小人鄙陋,也欲一试,求王爷恩准。” 此言一出,厅中一片哗然。 我装作没看见那些鄙视挖苦的言语,腆着厚脸皮稳稳当当站着。 苏千雪笑道:“一个下人,便敢如此,果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 秦枫神色一尴尬,待要发作,却被昭玉打断,笑道:“此人虽是下人,却也有种潇洒出尘的清标仪态,王爷何不命他一试?” 秦枫斯文一笑,道:“看在玉真人份上,就命他一试。”眼光却恶狠狠在我身上一转,似乎要剐块肉下来。 我模模脸颊,按下突然暴起的鸡皮疙瘩。 花到手,是支粉白的蔷薇,上题《一剪梅》三字。 不去理会那些等我出丑的人,我沉思片刻,朗声吟道:“纵马天涯仗剑游,谁为国愁?谁为天忧?英雄当世自风流。霸业江山,千古悠悠!” “许我功成同泛舟,何必登楼?何必悲秋?十年离恨竟白头。情旧魂断,残梦谁收?” 厅中竟一时静了下来。看众人脸上神情,我知道我已成功。 众人又分了两派,一派支持秦枫,一派支持我,争执不下,便有人提议由陛下圣断。 元昊从眼角瞥了一眼我,说道:“《一剪梅》虽然慷慨豪迈,却比不上南华王的《武陵春》风流妩媚,骨格天成。不过……”笑吟吟地加了一句:“朕倒是很好奇,南华王府里有什么宝贝让一个小小的侍人胆敢不顾死活、越众而出?所以,朕定《武陵春》和《一剪梅》并为魁首。” 金口玉牙一出,众人再无异议。我微微一笑,元昊果然是人才。他虽认为我的词赛过了秦枫,说出来的话却百般顾全秦枫颜面,听起来还不似偏袒,甚为公平。 秦枫也笑,盯着我笑:“本王也很好奇,你看中了府里什么东西?” 我装作没有发觉他迷人的笑里藏着刀,清清嗓子,说:“小人是否可以在府中任选一样东西带走?王爷会不会反悔?” 秦枫似乎胸有成竹,道:“本王是出尔反尔的人吗?” 我暗笑。秦枫啊,只怕我的答案不在你的圈套中。 “好!”我盯着秦枫,指着自己的鼻子一字一顿:“我,要,带,走,我,自,己!” 我第三次成功地看到了秦枫的愤怒。 挑起嘴角,我直视秦枫喷火的眼睛,用眼神告诉他: 凭什么要留在这里给你欺负?我、要、自、由! 众人万万没有料到我会说出这么个要求,一时鸦雀无声。寂静中,我似乎听见了秦枫咬牙的格格声。 昭玉打量着我,忽然“嗤”地一声轻笑,似是明白了什么,欲语还休。南华王男女通吃的癖好不是秘密,而对于这种事,女人总比男人要敏感些。 我微觉尴尬,干咳了两声,深深一礼,道:“多谢王爷厚赐!小人不才,就此拜别。” 不是我不垂涎王府里那些价值万金的宝贝啊……只是如果我要了那些东西,秦枫大可把宝贝给我,却将我的人扣下,如此一来便不算违诺。 他本来就是头狡猾的狼。 所以我釜底抽薪,先行月兑身。 宝贝虽好,比不上自由。 夜长梦多,趁着所有的证人都在场,我堂堂正正开溜。 不去看秦枫发青的俊脸,我大摇大摆向外走去,却听秦枫一声怒吼:“站住!” 我无可奈何地站住,闲闲刺了他一句:“王爷一诺千金!” 秦枫竟然笑了,笑得我脊梁发冷。 秦枫转向了元昊:“陛下看此人如何?可当得起宫中御前侍读一职?” 元昊脸色如常,淡淡说道:“当得。就凭那只《一剪梅》,朕便封他为宫中御前侍读。” 传说中西夏王重才士,果不是虚名。御前侍读品级不高,却是最接近天子的职位之一。 金口已开,一个小小的王府侍从变成御前侍读,一步登天。厅中一片哗然。无数道妒羡或惊讶的眼光交织成一片刀网,似乎要把我切片喂狗。 我无奈,苦笑,跪下,谢主隆恩。燕昭王千金买骨,我便是那骨。 原来,秦枫要唱的是这出戏。御前侍读算什么?不过是宫里的一件东西。而西夏王曾亲口允诺,如果秦枫夺得赛词之魁,便可在宫中任选一件东西带走。 丙然,秦枫笑吟吟说道:“陛下恩典!小王不才,便请陛下将该宫中御前侍读赐给南华王府使用!” 日他女乃女乃。 元昊点头:“如卿所奏。” 第三章 宴已毕,人已散。我的处境却仍然尴尬。 因为我被某条漂亮的死死压在床上,动弹不得。 “想走?没那么容易!”秦枫挺翘的鼻子压着我鼻尖,漂亮的桃花眼恶狠狠瞪我。 我叹气,点头。 他说得很对。 大概是看我有点可怜,秦枫的神色缓和下来,轻啄着我的唇,呢喃道:“你就这么想走吗……我有哪儿不好?……你不喜欢我?一点都不喜欢?” 语调哀怨,声音柔媚,似乎在对着情人,撒娇…… 我心中一荡,骨头开始发软。 南华王的功夫,名不虚传! 偷偷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我连忙申明:“第一次见面,你抢光了我的钱,第二次见面,你抓我去当奴才,第三次见你,你居然公然要我……你叫我……唔……怎么喜欢……你……” 最后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这个卑鄙的居然亲口来堵我。 好不容易吻完,下一个问题又令我头皮发麻:“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只能喘息:“一个不幸的人……” 秦枫气结。“我好像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王爷没问过……”我抵赖。 “现在问了!” “……张三。” “嗯?” “……其实我叫李四……” 一看那只狼举起了他漂亮的爪子对着我的后脑勺比划,我乖觉地改口:“我叫云泥,白云的云,泥巴的泥。我发誓我肯定叫云泥……” “好吧,云泥,你最好把你出生之前之后所有的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不然,我今晚绝、不、放、过、你……” 声音越来越低,好像粘上了蜜糖,狼爪子又开始在我身上暧昧地滑动。 我怀疑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逼问身世不过是某种情趣。 不可一世的南华王会在乎谁的来头? 我认真地看着这条漂亮的:“当真?你是说只要我交代,你就不会碰我?” 秦枫一呆,道:“只是今晚!” 我嘿嘿奸笑。他已堕入我彀中,剩下的只是讨价还价。 “……我一定交代清楚,不过一年之内你不许碰我。” “做梦!最多三天!” “……半年。” “五天!” “一个月。不然,我宁可现在就死。”我看着那双漂亮的桃花眼,认真地说,告诉他我不是在说笑。 秦枫咬牙,怒极反笑,道:“成交!我倒要看看你玩得出什么花来!” 我略略放心。南华王虽不是什么好人,却很守信用。 而且还很不会讨价还价。去市集上买东西多半会被小商小贩坑死。 “好,你听仔细了!”我开始滔滔不绝:“小可不才,幼失父母,四处流浪,乞讨为生,乃是乞丐中不世出的天才。偶而遇上一位四海云游的世外隐士,收为弟子,为我起名,授业三年。恩师病逝后,小人重操旧业,不幸被卑鄙奸人掳走……” 秦枫的脸色越来越阴,不知是不是因为意识到了“卑鄙奸人”影射的是他,忽然伸出爪子捏住我的下巴,吐出比冰疙瘩还硬的两个字:“骗、人!” 我努力从被捏得变形的嘴里挤字:“何……以……见得?” 秦枫瞪着我,一字一顿地复述我今天夺魁的词:“如果你是个乞丐,怎么会‘纵马天涯仗剑游’?‘英雄当世自风流,霸业江山,千古悠悠’,好气概!怕是陛下都比不上你。‘十年离恨竟白头’又做何解?你和谁‘功成同泛舟’?” 一字一句,咄咄逼人。这家伙记性真好,居然把我随口念的词记得丝毫不差。 我眼珠子一转,狡猾地笑:“王爷,您太瞧得起我了。其实……其实这词不是我填的……这词是我师父当年的旧作。” “什么?!”不愧是南华王,立刻发觉了其中的破绽:“不可能!词牌是你临时模的,你怎知道会是《一剪梅》?别告诉我你师父把所有的词牌都填过一遍!” 眼珠乱转,我嘿嘿奸笑:“其实……其实府中师爷们在花上题字的时候,我便偷看到白蔷薇上题的是《一剪梅》了。所以我蒙眼的时候只挑上面有刺的拿。要不是仗着我师父的旧词,我也不敢站出来。七步成诗的才,您有,我没有……” “你倒坦白!” 秦枫瞪着我,我知道他这次再挑不出毛病。 “那你师父是谁?” 我心头一跳,这个问题虽然不意外,却有些棘手。 所以,我反问: “王爷,如果您是我师父,填得出‘霸业江山、千古悠悠’那种词,您会让别人知道您是谁?反正他没告诉他没用的徒弟我!” 漂亮的桃花眼若有所思:“不错,如果我写得出那种词,我肯定不会让别人知道我是谁……” 我嘿嘿干笑。 没笑完嘴唇又被秦枫吞了。 “小兔崽子,以后再慢慢折腾你……爷爷我今儿困了……”秦枫放开我的嘴唇,打了个哈欠,声音慵懒。 难关已过,我精神一振,恭恭敬敬禀道:“既然爷爷困了,那么小兔崽子告退!” “退哪儿去?爷爷我只说一个月之内不上你,可没说不拿你当床垫……唔,你这身子,躺起来可比床垫子舒服……” 秦枫用力往我身上蹭了两下,舌忝了舌忝我的锁骨,满意地把头埋进我胸膛。 轮到我气结。 大灰狼变哈巴狗。 还是头重得要命的死狗。 我本想咆哮,转念一想,决定不对这头漂亮的禽兽浪费力气,乖乖闭上了眼睛。 谁说我不可以用鼾声吵死他? 梦中,我咬牙,努力打鼾。 鼾声震天中,又是一天。 一……二……大清早,我躺在床上,皱着眉头掰手指。 太阳当空照,宝贵的时间又过去了一天。秦枫答应一个月不碰我,可是如今一个月只剩下两天。 岁月如流啊。 我愁白了头。虽然我很沉得住气,但我实在不想被一头男xx。如果是头女,说不定我早就半推半就了。 “数什么呢?迫不及待要和我圆房了?”秦枫懒懒的声音传来,一双狼爪子不安分地搭上了我的腰。 圆房?…… 我闭上眼装睡,不理他。这些天他夜夜把我当床垫,还不知羞耻地对着床垫苦练婬功,害得我有好几次欲令智昏,差点想求他上我。 想得倒美。要上也是我上他。 我一甩头,冷笑。 见我不理他,大灰狼不满地把大腿压上了我的胸脯:“睡什么睡?你个小兔崽子,打呼噜那么响,害得爷爷我又失眠!” 我“噗嗤”一笑,仍然闭着眼,不理他。 虽然我的呼噜神功并非浪得虚名,不过……失眠不是因为这个吧…… 我婬笑。 还没笑完,两片温软的嘴唇已经不依不饶贴了上来,一只狼爪子捏上了我胸前的敏感点,有技巧地弹捏,另一只狼爪子悄悄向下滑去。 我身子一紧。清晨本来便是高的时候,何况身上这条狼,还分外有挑动人的本钱。 所以,我的挣扎也分外辛苦。 “王爷,陛下……陛下他宣云侍读立刻进宫晋见……”小厮怯怯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元昊?他怎么想起我来了?我心中暗忖,却发现秦枫懊恼地瘫在我身上,伸出舌头恋恋不舍地舌忝着我的脸蛋,发出欲求不满的哼哼声。 圣旨一到,立马把打成哈巴狗。 我闷笑。 *** 御书房。 我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目不斜视。元昊把我召来,却将我忘在一边,自顾自批阅奏折。 良久,元昊终于想起了我,从奏折里抬起头来问了一句:“你真的叫云泥?” 头一句话便来者不善。 “怎解?云泥有何不对?”我怯怯地试探,把球踢了回去。 “姓就不对,朕想来想去,竟没有什么有名人物是姓云的。”元昊埋下头去翻奏折,随口应了一句。 我头皮一炸。 话说得随意,却暗藏机锋,没抓准便一手血。 丙然不如秦枫好对付。 我决定兵行险招。 “姓算什么?天底下,不顾自己姓的人多了。”我小声说,尽量使自己的语气显得恭敬。 元昊立刻明白了我在说什么,眉毛沉了下去,慢慢合上奏折,冷声道:“什么意思?” 和聪明人说话太省力,省力到会把自己吓着。 我尴尬地笑,赶快拍马:“陛下圣明!就是您想到的那个意思……” 西夏自李唐以来,一直臣服于汉族之下。西夏王族本姓“嵬名”,在唐朝时被赐姓为“李”,宋朝时被赐姓为“赵”,元昊虽是西夏王,却不得不用别人的姓,将来写在史册上,他也是李元昊或赵元昊,而不是嵬名元昊。 堂堂一国之主,却不能用自己祖宗的姓,好大的痛脚。 我一脚踩中元昊的痛脚,我只盼他不会痛得一脚踢死我。 不意外地,我听到了一声怒吼:“你好大的胆子!” 我干笑,换上一副谄媚的嘴脸:“小的只是想引起陛下的注意……” 元昊盯着我,向我勾了勾手指头。 蒙主荣召,我迟疑,考虑是不是该摇着尾巴屁颠屁颠爬过去。 见我迟疑,元昊不耐烦地一把将我抓进怀里。 身子一下子僵住。 这是什么情况? “朕早就注意你了……你站在大厅中,虽然穿着下人的衣服,却高傲得仿佛天底下没有人可以做你的主子……” 我挤出一丝微笑:“谢陛下夸奖……”有那么明显? 蓝幽幽的眸子迸出一丝火光:“夸奖?哼,你虽然看起来高傲,眼神却媚得很,身子骨也软,怕是早被男人玩遍了吧?” 脑中“轰”地一声,我咬紧了嘴唇不说话,只怕冲动之下,一张口便是抄家灭族之罪。 虽然我没有家给他抄,也没有族给他灭。 元昊的手指轻轻抚上我紧咬的唇,声音似乎有些迷茫:“这么美的人儿,难怪秦枫也心动……” 暧昧的气氛在空中流动。 心脏扑通乱跳,我暗叫不妙。 破釜沉舟。一狠心,我张口咬上了元昊的手指。 牙尖嘴利,一口见血。 元昊痛叫一声,一脚把我踢到地上。 我苦笑,当年我抱狗却不小心被狗咬了之后,也是这样的反应。 领教到元昊快要杀人的凌厉眼神,我赶忙高声大叫:“敢问陛下:此痛可比得上背祖弃姓之痛?” 元昊阴阴地盯着我,我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讲:“我夏国党项人先祖,乃鲜卑拓拔氏,拓跋数代英主,纵横中原,何等英雄了得!史书百代称颂,天下莫不臣服,孰料后代子孙潦倒,反认他人之姓为姓,他人之祖为祖?弃姓背祖之痛,陛下忍得?” 元昊的眼神中多了种玩味:“这话,也是你说得的?” 我尴尬地笑:“天下人提到陛下,无不推为重才薄色之绝代明主。小人犯颜直谏,无非欲将一身才学卖与帝王家罢了。”顺便给他顶高帽子,挤兑他放过我。 元昊冷冷一笑:“难道你有什么才学,能令朕无需弃姓背祖?” 不去管他语气中的讽刺,我直视着他:“小人不敢,要不要弃姓背祖,只在陛下一念之间。” 元昊嗤笑:“说得轻松……”轻轻一叹,似乎在自言自语:“英雄靠时势啊……” 我心中一喜,知道已经搔到了他的痒处:“陛下英明,若论时势,当今便是出英雄的时势。” 元昊斜了我一眼:“哦?” 清清嗓子,我开始长篇大论:“方今之世,宋辽并立。宋国固雄盛一时,太祖匡胤、太宗匡义、楚王元佐皆一时豪杰也。然楚王挂冠之后,真宗柔弱,任用文官,猜忌武将,虽有良将而无精兵可统,国力已弱。且朝廷上下厌倦刀兵,马放南山,唯思太平,雄心已没。辽虽强盛,然新帝方立,根基不稳。辽有传言,帝乃杀兄弑父自立,大臣亲贵多有不满其残暴者,辽帝忙于安内,无暇外顾……” 元昊模着下巴,若有所思:“你在劝朕自立?” 我点头,和他说话果然省力,倒少花了好多心思去掉文:“陛下圣明!迸曰,天下黄河富宁夏,陛下当年设‘农田司’以促农业,又修青铜峡至平罗县二百里水利,保国库充盈,人丁兴旺。我党项族以畜牧为本,甘、凉之地号为‘畜牧甲天下’,如今也尽遍我夏国所有。我国力强盛,实则已可与宋、辽一较高下,无需仰人鼻息。” 吸了口气,我直直望入元昊的眼睛,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故此,如今之势,不是南北朝,而是三国!” 元昊目光炯炯,忽然立起,笑道:“立国之事体大,还请先生教我?” 我也笑。一见我出三国隆中对,他便用刘备的台词,好个元昊,变脸比翻书还快。 沉吟片刻,我缓缓道出三条:“夏国乃党项人与汉人杂居,欲立新朝,必先昭示万民以新气象。一须弘扬我拓跋先祖之威,激发党项族人同仇敌忾之心,二须借鉴汉制,设立文武朝班,结汉人才士之心,三须整顿军制,令良将精兵,各得其所,立为国效命之心。此三者皆备之刻,便是我王登基称帝、角逐天下之时!” 元昊眼中异彩连连,笑道:“夏国落后,而汉制详实完备,先生之意,可是汉化?” 那双蓝幽幽的眼睛捉模不定。 我眼珠一转:“不然。国之兴盛,必有一整套持之以恒的建国方略。昔商鞅变法,依本国之情而变,秦始称霸;武灵王胡服骑射,重视兵备,赵始强大。我夏国民性强悍,与兵马为伍,视战死沙场为荣,老死家中为耻,无礼乐诗书之气。马上方能得天下,陛下唯有顺民性,据党项之习奖罚,难道区区汉人礼仪能并吞天下?” 汉化当然好,不过,元昊可是个深以党项族武勇为荣的家伙,看他每次出行时杀气腾腾的架势便知道了。 元昊击掌,连声叫好,抚掌笑道:“先生所言,正合朕心,有此宏图,朕岂可辜负?云泥接旨!” 看样子果然押对了宝。我连忙合作地趴到地上。 “云泥,朕封你为中书令,总领新政。明日朝堂上,朕将昭告百官,天赐我西夏以重臣,朕幸何如哉!” 中书令?像我这样没根没底来历不明的人? 他还真敢封。 我抹了把冷汗,三呼万岁。打量着元昊一脸毫无芥蒂的笑容,我脑子里闪过两个字: 枭雄。 第四章 春末,西夏改元为“广运”,升首都兴州为兴庆府,广营殿宇,昭示万民以新气象,推行新政,依汉礼设立中书省、枢密院、三司、御史台、开封府、翊卫司、官计司、受纳司、群牧司、磨勘司、文思院、蕃字院、汉字院等,地方分别设州、县,招贤纳士,广收汉人之心。 同年,西夏改革军制,将十二个部落武装改为十二军政区,在全国置十二监军司,每一监军司设都统军、副统军和监军使各一员,由贵戚豪右充任;下设指挥使、教练使、左右伺禁官等数十员,党项人,汉人皆可充任。除步兵外,设立骑兵、炮兵、擒生军、侍卫军。炮兵使用新式投石器,擒生军由后勤、警卫两部构成,侍卫亲军从出身豪族而擅长弓马技术的士兵中挑出,由西夏王亲自掌握。 新政初行,百废待兴,千头万绪。忙完政务,我回府时已近三更。 黑灯瞎火,疲倦欲死。元昊这种主子,真能把人的汁都榨干。 我挥挥手,命侍从退下,一头倒向床上,却惊得跳了起来。 床上竟然有人。 还没等站稳,我又被床上那人一把拽倒,压在身下。 幽暗的月光中,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熠熠生辉,似乎要生吞了我。 我干咳两声:“王爷,半夜三更的,这个……不大好吧?” 秦枫冷哼一声,还真的乖乖爬起来放开我,点亮了烛火,走到桌前坐下,却怔怔地不说话。 元昊封我当中书令,我有了自己的官宅,除了上朝时相见,早已与秦枫老死不相往来。他深夜在此,想必是施展轻功悄悄溜了进来。 莫非想恃强凌弱,欺负我这手无缚鸡之力之人? 好汉不吃眼前亏。见他脸色阴沉,默不作声,我察言观色,小心翼翼沏上一杯上好香片,双手捧茶奉上,谄媚地笑。 秦枫“哼”了一声,老实不客气地接过茶来,默不作声牛饮。 我只得又干咳。 “王爷,您半夜驾到,所为何事?难道是,特地来此想心事?”我凉凉说道。 不料秦枫竟点了点头:“我是有心事。” 我笑:“王爷少年有为,高宅广第、金银财宝、美妾秀童样样齐全,还有什么心事?” 秦枫又点了点头:“我本也这么以为。” 我肚里大骂他无聊,终于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有屁快放!” 夜色深沉,烛光摇曳。 秦枫额头青筋隐隐跳动,缓缓问道:“你到底是谁?” “一个不幸的人……”困得眼皮打架,我下意识月兑口而出。眼看秦枫额头的青筋又在跳,我赶忙打点起精神,提醒他:“陛下都不追究了,王爷,您凭什么总揪住下官不放?” “凭什么?”秦枫嘿嘿冷笑:“云大人,就凭我是你的苦主!” “苦主?!” “不用装模作样了!”秦枫恨声道:“早先我便有些疑心,天底下乞丐那么多,为何我会一再碰上你?春夜水冷,你怎么就偏巧好死不死地在我常去的荷塘边月兑光洗澡?你那阙《一剪梅》,其志不小啊,放肆妄言,怕是明知陛下志在天下,故意要引陛下注意,好一鸣惊人吧?你是钓鱼的姜太公,胸有成竹,只等陛下咬你的鱼钩,却利用我是天子宠臣蓄意接近我勾引我,好通过我接近陛下,你真对得起我!” 秦枫激动起来,漂亮的爪子在空中乱飞:“更有甚者,你不但勾引我居然还吊我胃口,骗我订下一月之约,辛辛苦苦等你……三个月,三个月就从乞丐混到中书令,云大人啊云大人,你好本事! 看着那双喷火的桃花眼,我冷汗直冒,转身刚要逃,秦枫已恶狠狠将我扑倒在床上。 “云大人,你利用完了我,是不是该给点补偿?你吃完人,好歹得吐点骨头?” 秦枫的声音又开始沙哑,两只狼爪子开始向我的官服下滑去。 我无力抵挡他的进犯,唯有认真考虑片刻,点头:“好,我和你圆房。” “噗~~~”秦枫一口气立刻岔了。 我赶忙转过头,堪堪避开那双桃花眼里迸出的火星。 秦枫的怒吼声响彻云霄:“亏我还以为你是什么贞节烈男!” “话不是这么说的……”我尴尬地笑:“我确实挺贞烈的嘛……” 一看秦枫脸上露出白痴的表情,我连忙表白:“我承认骗你是我不对。不过,我没料到你会对我有这么大兴趣,你害得我差点自杀,这就是你不对了。那天宴会,我本来打算填完词就走,虚晃一枪,只等陛下月下追韩信把我追回去,没想到你居然还能留下我,我不得不哄你订一月之约,以保清白……话虽这么说,能把我逼到这份儿上的人还真不多。被你欺负了这么久,我也发现,其实你还是不错的。你没有摆出王爷的身份我,没有仗着武功逼奸我,还没有用药诱奸我,你真是个不落俗套的好人……” 我滔滔不绝地罗嗦,满意地看见那双桃花眼开始恍惚。 秦枫软软地伏到了我怀里。 我停止了罗嗦,嘿嘿奸笑:“王爷,你是不是全身很软,提不起力气来?” 我自然不会蠢到以为是我的一番表白弄软了他的骨头。 “你卑鄙……茶里放了什么东西?”不愧是秦枫,反应不算慢。 只可惜还是慢了那么一点。 必键性的一点。 一翻身把秦枫压倒在身下,鼻尖压鼻尖。终于轮到我在上面了,我得意地笑:“一丁点儿麻药。放心,只会令你手脚酸软无力。下官专门命人为你配好特制麻药,储在香片茶罐里,专等王爷大驾光临。如此特殊待遇,王爷可还满意?” “你……你怎知道我会来?” “我做贼心虚……”我老老实实地说。“下官怎敢低估王爷的才智,以为这套小把戏瞒得了您一世?” “所以你故意和我东拉西扯,拖延时间,等药效发作?”秦枫的声音已可以用咬牙切齿来形容。 真是个冰雪聪明的孩子。我甜在心里,忙不迭点头,开心地笑,开始一件一件地剥这聪明孩子的衣衫。 肌肤滑腻,骨肉停匀,四肢纤长。 身段不错。我“咕嘟”咽下一口口水。 以前都是我光光溜溜,他整整齐齐,现在倒过来。 小人得志喽。 我得意洋洋地哼起了小曲儿。 “你在干什么?!”秦枫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当然是和你圆房……刚才我不是告诉你了?”我露出一个无辜的笑脸,食指轻轻划上他的菊花蕾:“忘了告诉你,我就喜欢吃人不吐骨头……” “你敢!”秦枫大约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碰上这种场面,气急败坏,智慧严重低下中。 我相信秦枫如果还有一丁点儿力气,他一定会扑上来和我同归于尽。 可惜,他连一根小指头都动不了。 “为什么不敢?难道王爷会因为这种事去告御状,昭告天下,堂堂南华王遭人?”我凉凉地说。 这个哑巴亏,他吃定了。 “你……今天你敢上我一次,明天我就上你一百次!”秦枫终于恢复了一点智慧,咬牙威胁。 张狂什么。不就是欺负我没武功。 我坏坏地抚上他赤果的,露出色咪咪的笑:“一百次?吹牛。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今天要多上你几次,免得明天你还有力气上我。” 说到做到。我低下头去,轻轻吮吸秦枫柔软的红唇,辗转深吻。 “我……我怎么会以为你像他?你根本是个恶棍……”秦枫喘息,喃喃说道。 我停止了动作。 “我像谁?”我慢慢地说。 秦枫冷笑:“你谁也不像。开始我以为你像他……你根本不配!” “他是谁?” 秦枫脸上闪过一丝茫然,闭上了漂亮的眼睛:“……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是谁……不过我知道你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失笑。可怜的孩子,爱着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 我苦笑:“我正奇怪,为什么王爷会对我特别感兴趣?原来……我也不过是个影子。” 秦枫恶狠狠瞪着我:“我瞎了眼,才会以为你像他!” 我一笑,转身向门外走去。 “喂,你……你……?” 转过头,我看见秦枫脸上难以启齿的奇怪神色,微微一笑:“王爷可是想问:‘你不上我了?’启禀王爷:是的,下官改主意了,不上你了。” 不再去理会光溜溜的秦枫,我推门而出。 月色流华,夜凉如水。 不知呆立了多久,我轻轻地打了个寒颤。 又是这样寂寞的月光呵。 *** 晚间吹了些风,第二日,我的头昏昏沉沉,身子酸疼,开始缠绵病榻。 迷迷糊糊躺到下午,宫中却来了西夏王旨意,宣我晋见。 圣旨砸下,就算病入膏肓也得精神矍铄。立在御书房中,我的腿阵阵虚软,脸上却不敢有丝毫懈怠。 元昊阴沉着脸,扔过一份字柬。 我捡起来看。原来是辽国传来消息,辽帝即将增兵夏辽边境。 “云中书,你怎么看?” “威慑。” 元昊挑了挑眉毛。 我解释:“我国近日厉行新政,志在天下,辽国必有所留意。此番增兵边境,代表两层意思。一层意思,辽国最近无心攻我,否则不会如此打草惊蛇;另一层意思,辽国对我存猜忌之心,防我有异动,增兵乃是威慑,要令我投鼠忌器,心生顾忌。” 元昊缓缓玩弄手上的朱笔:“境有重兵,如骨鲠在喉……” 我微笑:“正是。”陈兵是表象,根本还是在于信任危机。 “可有计化解?” “联姻。” 元昊不耐烦地皱眉。“中书大人,你不要总是吐两个字出来,痛快点,朕还记得你滔滔不绝的模样。” 我尴尬地笑,奉旨滔滔不绝:“方今三国之势,宋最强,辽次之,而我最弱。上上之策,莫过于联辽抗宋;辽国之所以陈兵边境,无非因对我国缺乏信任,恐我攻击。说实话,辽国增兵只是小事,彼此缺乏信任才是大事。我国欲立,和辽国交好势在必行,不可不博其信任。” “细观历史,短期内两国间建立信任的最好办法,莫过于王室联姻。微臣斗胆进言:目前王室中唯一未嫁的公主乃是昭玉,昭玉公主与陛下一母所出,自幼亲厚,若能至辽和亲,何愁不得辽人信任?” 元昊阴着脸,说道:“你要朕把昭玉嫁给辽人?” “公主虽是女子,但生于王家,自然要负起国家兴亡之责。”我硬起头皮,大义凛然。 “昭玉早已出家明誓,绝不嫁人。朕就这一个妹子,如何忍心逼迫于她?” 我失笑:“陛下欲效妇人之仁邪?嫁不嫁人,如何由得她?这本是金枝玉叶的命。要怪,只能怪她生在帝王家。” 元昊盯着我,忽然抓住我的手腕一带,我不由自主地跌入他怀里。 “云爱卿,没看出,你这颗心还真够硬的……”元昊在我耳边呢喃,手已抚上了我的胸前。 我暗暗吃惊,连忙挣扎。只是身子病弱,如何挣扎得过这些习武之人? 心中气苦,头更是昏沉。我强支精神,一派坦坦荡荡:“微臣只以国家为念。陛下圣明,自能作出对我夏国最有利的决策。” 元昊俯身望着我,暧昧地笑:“朕若依了爱卿,爱卿是不是也该依了朕?” 两只手已在我身上不安分地动起来。 他一语双关,我背上生寒,强笑道:“若是臣子的本分,微臣自然千依百顺。但若遭分外强迫,唯有一死以谢君王。贱命一条在此,陛下若欲拿去,尽避继续动手!” 我赌,赌我这条贱命对元昊还有点利用价值。 生命在于赌博。 元昊恶狠狠捏着我,我只觉骨头剧痛,却倔强地直视他。 这不是示弱的时候。 良久,元昊终于松开了我,粲然微笑:“云中书,新政繁杂,这段日子辛苦你了,好生回去休息吧。昭玉那里,朕会亲自去说。” 他的微笑温和灿烂,看起来一派人畜无害,我在心里日他女乃女乃,连忙告退。 虎口余生,一身冷汗。 *** 头更沉了。 病来如山倒。这个身子,已经很虚弱了。 昏昏沉沉躺在床上,我被梦包围。 梦中,还是那片如云似霞的杏子林,他对我笑了笑,转身欲离去。如水月华,落英缤纷,染上他翩翩的青衫。 “别回去……”我喃喃地说,这次终于鼓起勇气,伸手捉住了他的衣袖。 “别回去……” 不知为何,心被浓浓的悲哀包围,似乎这一别便是永远。 他不说话,轻轻握住我的手。 “别回去……我怕再也见不到你……别回去……”我反反复复地说,眼中涩然。这句话,这些年我已经在心里说了无数次。 要有多少勇气才能把它说出口? 那双桃花眼一如无数梦境中那么黑亮晶莹。 “……我不回去。”只是这次,他竟然开口答我。 “真的?” 他点头。 我的心被欢喜塞得满满,说不出话来,一个劲看着他笑。 我知道这是梦,可是梦多好。 好得我不愿醒来。 梦醒时,朦朦胧胧中,我似乎躺在一个人怀里。 似乎,我又看到了那双黑亮晶莹的桃花眼。 他的手,轻轻握着我的手。 窗外,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 白日梦罢了。 我闭上眼睛,任自己伏在他的胸膛。 就这样吧。就当是病中脆弱时的任性吧。 朦胧中,我感到他轻轻吻我,解去我的衣衫。 半梦半醒间,我对他温柔地笑,抬起身子迎合他。 我用身体告诉他:我想你。 我想你。我想要你。 我想要你,已经太久,太久。 恍然如梦。我轻轻喊出了那个惦记千百遍的名字。 身上的人却僵住了。 我立刻明白自己错了。 于是,我努力睁开眼睛,微微地笑:“王爷,你什么时候来的?我都病糊涂了。” 秦枫看着我,想说什么,终是没有说出来。 我们衣衫半卸,躺在一处,但谁也没有再做下去,想着各自的心事。 日高花影重。阳光照着我们。 两个影子的交缠。 终于,秦枫开口了。 “云大人,拜你所赐,昭玉昨夜悬梁自尽。”他淡淡地说。 “什么?” 我想我脸上一定露出了震惊的神色。秦枫看了我一眼,转过头去:“还好被救下了,不然我决不饶你。” 半个时辰后,元昊召见。 “云中书,你怎么说?”元昊脸色阴沉。 我苦笑:“联姻势在必行。而今之计,只有陛下自己去向辽国求亲了。” 元昊阴沉沉看着我:“先前你怎么不提?” 我只得再苦笑:“陛下,娶一个比嫁一个难上百倍。辽国此代的公主,只有兴平一人,而兴平公主乃辽帝耶律宗真之同胞亲姐。耶律宗真自小饼继给皇后,生母不在侧,唯与兴平相伴,感情深厚。微臣斗胆判断,其手足之情,决不下于陛下与昭玉公主。” 其实,不是“不下于”,而是“远胜于”。有句话我没说,耶律宗真依恋兴平如母。 “那求亲岂不是没指望?” “这……也不能这么说。耶律宗真新立不久,根基不稳。辽有传言,帝乃杀兄弑父自立。不久之前,其太后养母又暴薨,传言纷纷,皆言太后开罪耶律宗真,死因不明。大臣亲贵多有不满耶律宗真者。如此情况,宗真必忙于安内,外部之交,则会以和为贵。他增兵边境而不发,正是为此。若陛下去求亲,辽为示亲好,则会允诺,但若不允,无异于火上浇油。如今,陛下若是要去求亲,便赌耶律宗真他忍不忍得了。这一赌,微臣以为,还有三、四成的胜算。” 元昊微微一笑:“云中书,你对辽国的形势倒是很清楚。有的事,连朕都是刚知道呢。” 我心头暗凛,连忙笑道:“想当年,诸葛孔明足不出茅庐,天下大事却尽罗怀中。微臣鄙陋,不敢妄与先贤相比,但陛下英明,定知像微臣这种人,暗地里都准备了不少材料,只待一朝卖与帝王家。” 说到这里,我一脸的忠心耿耿:“良禽择木而栖,臣卖,因为陛下值得!” 元昊望着我,微笑:“爱卿似乎还卖得不彻底……难道,朕有什么不对之处,令爱卿对朕有所保留?” 丙然是老狐狸,这句话含义就深了。 我小心翼翼出言试探:“请恕微臣不敢苟同。敢问陛下,微臣保留了什么?” “你自己。” 擦把冷汗,我尴尬地笑:“臣愚钝,求陛下明示。” 元昊笑道:“你说,你将一身才学卖给帝王家,果然不假。但是,你只将才学卖给朕,却将自己完全保留。朕不知你的来历、你的过去,甚至不知你的真实姓名。不过,这都不要紧。因为,朕只要现在的云泥。云爱卿,你现在不会对朕有所保留吧?” 他的声音越来越暧昧,那双鹰样的眸子似乎正在剥我的衣衫。 我暗自心惊,恭恭敬敬深施一礼:“陛下此言差矣。人生在世,有所卖,有所不卖。才学,微臣已经全卖给了陛下,别的,微臣卖不起。若惨遭掠夺而至破产,微臣有死而已。” 元昊的瞳孔缩紧,冷哼道:“云中书,你怎么总是要死要活的?朕听说,你刚到南华王府就闹了一次自杀?你的命,就这么贱么?” 我干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大好性命,微臣焉能不爱惜?只是有的事情一旦发生,当真是生也无趣了,何苦活着?” 元昊盯着我,眼神似能杀人,脸上却露出了温暖和煦的笑容:“云中书足智多谋,难道是上天赐给朕的诸葛孔明?” “陛下文韬武略,却令刘备望尘莫及。”我谄媚地笑。 斑帽子,他给我一顶,我给他一顶。 大家戴高帽。 元昊呵呵一笑,道:“既然云中书判断有三、四成的胜算,求亲之事,就这么定了。”傲然道:“便算他不允,两国交兵,朕怕谁来!” 阳光映着他的眸子,漆黑发蓝,高傲凌厉如鹰。 “终于要开始了……”我暗想。 第五章 秋,辽兴平公主适西夏元昊。辽帝加封元昊为驸马都尉,夏国公、西夏王,赏赐无数,大加笼络。 爆里的喜筵热热闹闹,我只托病在府中将养。病去如抽丝,起初只是风寒发热的小病,只因中途事务繁杂,劳心劳力,不得喘息,拖到入秋天凉,病势竟有些沉重。 秦枫仍然神出鬼没地出现,只是每次都被我气得不轻,暴跳如雷发誓再也不要见到我。过得几日却又哈巴狗般蹭过来,自然又被气得发跳,暴跳如雷再发誓不要见我。 我笑着看他,他的怒火令我感到温暖。 可是大多时候,我经不起这样的热闹。 一个人的时候,我总是做梦。梦见那片杏子林,梦见江南的潮水,梦见杏子林中那座美仑美奂的水晶阁。 落英缤纷,落在那人翩翩的青衫上。 我看不到他的脸。 梦醒时月光如水,夜阑人静,枕边湿了一片。 床前却有一人伏着。 那人很快察觉我醒了,抬起了头。 看到那双桃花眼的一瞬间,我以为是秦枫。随即反应过来。 秦枫的性子热烈骄肆,虽然举止温柔斯文,却不会是这种沉静如水的眼神。 一瞬间,我的心快乐得几乎要痛起来。 只是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 呆呆地望着他,不敢说话。 只怕是梦,一开口梦便醒了。 他缓缓伸出手抱住我,柔软的吻,轻轻落在我唇上。 是梦。一定是梦。他从来没有吻过我。 我忽然狠狠地拧了一把他的脸。 他低呼一声,放开了我的唇,嗫嚅道:“对……对不起……” 我瞪着他,问:“你痛不痛?” “痛啊……” 我欢呼一声,一把搂住他:“痛,那我就不是在做梦了!” 见我笑,他也笑了,脸颊上印着我刚掐下的红印子,又红又白。 “我还以为你生气了……”他轻轻地笑,明如秋月。 “我为什么生气?”话一出口,我立刻明白过来: 他、吻、了、我? 罢刚他吻了我?? 呆了片刻,我埋下头去,说不出话来。 他吓了一跳,连忙把我抱在怀里。 我抬头看着他,努力地笑:“我一直以为……我一直以为只有我在喜欢你……” 我看着他,努力地笑,开心地笑,眼泪却流了下来。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地吻去我的泪水。 不知吻了多久,我几乎以为我会在幸福中死去时,他低声说:“我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 含着一泡眼泪,我幸福地傻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曾也这样以为。 他笑:“刚听说西夏新中书令的行事风格时,我就想,会不会是你。直到兴平公主的婚讯传来,我才敢确定……为什么不来找我?你好狠的心……”说到最后,漂亮的桃花眼里是浓浓的哀怨和眷恋。 真想醉死在这双眼睛里。 “大石头!”我脆脆地叫。 “嗯?” “大石头!”我又叫。 “什么事?” “大石头!”我再叫。 他皱起了眉头:“小土块,你别吓我,怎么了?” 我呵呵傻笑:“我只是觉得,叫着这三个字就特别幸福。” 即使是那么傻的三个字。 那时,我们在杏子林中一起慢慢长大。 他小时候是个沉默寡言的傻大个儿,我叫他大石头,我小时候是个牙尖嘴利的小顽皮,他叫我小土块。小土块惹了祸,总是大石头去顶缸认错。大石头走的时候,小土块却没敢拉住他,叫他别走。 那时,毕竟不过是十三四岁的青涩少年,谁敢奢望这种不容于世俗的感情会有回应? 代价是十年刻骨铭心的相思。 但是我很快乐。因为我终于知道,我的相思不是单相思。 我不怕不容于世俗。我只怕不容于他。 “大石头,你长得好高啊……”我看着他笑。那双桃花眼还是那么黑亮晶莹,一如在我无数的梦中。他更俊朗了,不复少年时的纤细秀丽,高大俊逸的他已经是个真正的男人,沉静如深潭。 十年了呵。 秦枫倒还更像以前的他。 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我一怔。 “你也长个儿了。”他模着我的头,微微地笑:“我还担心你还是十年前那么矮,喏,大概只到我这里。” 他用手比了一下胸前。 我得意地嘿嘿傻笑,两手扣住他的十指,轻轻一踮脚,便与他齐眉而视。 我以前总是做这个动作,只不过那时再踮脚也够不着他的下巴。 他呵呵地笑,像以前一样,十指相扣将我一拉。 以前,我们总是这样较量,我拉他,他拉我,看谁最近内力进展大。 只是,现在不同以前了。 我站立不稳,落到了他怀里。 他一愣,紧紧地抱住了我,笑道:“小土块,你好厉害,一转眼就当上了中书令。和你比起来,我就像杀猪的屠夫,空有一身蛮力。” 我看着他微笑。体贴温柔善良的大石头啊,我知道你在安慰我。 我知道你在安慰我,这就够了。 你来了,这就足够了。 *** 正在听我禀报军制改编情况,元昊忽然插了一句: “云爱卿最近有何喜事?” 我吃了一吓。 好锐的眼睛。 不敢怠慢,我恭恭敬敬答道:“有,大喜事。微臣求到了一贴补虚调养的药方,最近试用,只觉身体大有起色,心神安宁。微臣平素身体孱弱,得此方实是不胜之喜……陛下要不要也试试看?” 药方便是大石头。大石头便是令我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 请他试试看只是客气话,谁敢动我的大石头。 元昊倒也识趣,微笑道:“不用了。爱卿近日精神奕奕,神采飞扬,朕看了亦心中欢喜。” 我嘿嘿地笑,装作不懂他话中的暧昧。 得糊涂时且糊涂。 幸福的人最会装糊涂。 离开宫中,我迫不及待地回到府里。以前从来不曾觉得,一个地方会如此吸引我。 他不在卧室里。 我的心一下子空落落。 我呆呆地立在房中。 不知过了多久,卧室的门“呀”地一声开了。 “今天回来得这么早?”他微微地笑:“渴了吧?来,喝点莲子百合汤。” 我立刻欢喜。饮着莲子百合汤,我甜在心里,咪咪地笑。他怜我身子虚弱,天天都亲手替我调养。 有一失必有一得。当年我壮得像头牛时,可没有这般待遇。 “你成天呆在府里,闷不闷?”我问。 他微笑着摇头。 我握住他的手,笑嘻嘻说道:“要不我们出去走走?你千里迢迢来了趟西夏,别都闷在屋子里,都捂臭了。你想去哪儿?” “听你的。” “那……你不是喜欢禅宗?晚上我们就去海宝寺赏月访桂,好不好?” 他看着我笑:“好。只要你在,去哪儿都好。” 我呵呵傻笑。在他面前,我便是有千伶百俐也使不出来。倒是他,不经意的一句话,便勾了我的魂。 海宝寺在兴庆府西北一片湖泊之中。湖内芦苇丛生,鱼跃于渊,海宝塔便在中间的一块湖岛上。出了城门,我们向北行去,乘舟过湖。 波光潋滟,一碧万顷,芦花瑟瑟又是秋。他划着小船,我伏在他膝上,闲不住便坐起拿桨去帮他划水,很快热得一身汗,只得喘着气放下桨。 他也把桨放下,怜惜地替我擦去汗水。我一笑,除去鞋袜将赤足放进湖水中,轻轻拍打。 湖水凉凉地浸着我的脚,暑意顿消。我背靠在他怀里,看蓝天无垠,白云苍狗。 晚霞渐生天涯。芦花似雪,水鸟盘旋,日月双轮在天空辗出各自的轨迹,交错而过。 “大石头,我很怀念那一年呢。”我轻轻地说。 那一年,我们奉师命出门历练,踏破山河万朵,连挑八门十大派,芝兰玉树名震武林,啸傲乾坤,叱咤风云。 直到师父远遁,他不得不回去接下所有的事情。 他搂紧了我,微笑:“我倒觉得那时不如现在快乐。” 我点头,伏进他的怀里,被暖暖的气息包围。那时,虽然年少意气风发,快意恩仇,却比不上今日两情相悦,心有所托。 我们十指相扣,默默偎依,在晚霞中慢慢醉去。 他低声说:“小土块,和我回去吧。” “……好,这边事情一完我便跟你走。” 他看着我,轻轻地叹气。“那要多久?我实在害怕再有甚么变故。” 我无法回答,只有紧紧地抱住他。 有的事情若是不做,一辈子也不得安宁。 暮色遮天蔽地时,船终于到岸。 夜风袭人,月华如水。他抱起我,施展轻功向海宝寺掠去。 好久没有体会这种施展轻功在夜空里飞的感觉了。我伏在他的怀里,微感满足。 幸福是不需要太多条件的。 不久,天王殿和大雄宝殿已在眼前。海宝塔高高耸立其后,顶端没入夜空。塔身四面转角处均悬有风铃,风吹铃响,更觉宁静悠扬。我们从海宝塔的木梯拾阶而上,慢慢攀到塔顶。 “若是早些来,可以看到塞上江南的风光,草原一望无际,骏马奔驰,牛羊成群,和我们家乡都不一样呢。”我说。 “夜间也好啊,安静。”他微笑。 “嗯……”我点头,坏坏地笑:“夜间确实好,黑灯瞎火的,我可以……”凑过嘴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吻,笑道:“非礼你……” 黑暗中传来他的低笑:“中书大人非礼,小人岂敢不从?” 我笑,这个中书大人是凭我自己的力气弄来的,被他一叫,竟还有点得意。 塔中黑暗,月光透过小小的窗口落在他脸上,勾勒出他俊美无伦的侧脸线条,我痴痴地看着他,脸上却有些发热。刚要说话,他却忽然把手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抱起我,悄无声息地飞上塔顶穹庐,藏在塔柱之后。 我心念一转,已听得塔中有脚步声传来。不一会儿,一条黑影出现在塔中。 黑影静静地立着,似乎在等待什么。 月光通过窗口落在黑影身上,照亮了黑影的样子。 那是一个风华绝代的白衣男子。美艳极了的眉眼,俊俏得寒冷,斯文得玩世不恭。 好蹊跷的人。 只不过不关我事。 塔顶穹庐上,我与大石头紧紧相拥,耳鬓厮磨,不敢做声,心却不受控制地怦怦跳了起来。 我贴在他胸膛上,只觉得他的心也在快速跳动,忍不住伸出手去,勾住他头颈。 只觉唇上一热,他竟吻了上来,热烫的手掌,悄悄穿进衣衫,抚上了我的肌肤。 我全身轻轻一颤,正觉脸上发烧,却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宫中的人手,你都安插好了?” 犹如一盆冷水淋下,我一惊,立刻清醒。 转头向下望去,塔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人,正在和那先来之人交谈,想必是轻功甚好,我并没有发觉。月光透过塔窗,映着后来那人瘦削清臞的脸庞——竟是卫慕山喜! 如果说秦枫是西夏最得宠信的臣子,卫慕山喜便是西夏最有权势的臣子。党项分为数族,以卫慕族最为强大,卫慕山喜正是卫慕一族的首领,当今太后亲弟,元昊的亲舅舅,手握兵权,权势滔天。他如何会深夜出现在这塔中? 我心中惊疑不定,细听下面两人对话,越听越是心惊,他二人谈来谈去都是兵力部署,计划细节—— 兵变! 两个字从脑中闪过,我不自觉地紧紧握住了大石头的手,手心冷汗沁出。 他也发觉了我的异样,只是轻轻拥住我,让我伏在他怀中。 我心略安,在黑暗中微微一笑。不错,有我的才智,他的武功,还有什么应付不了的事情? 正自沉思,却听极细微的“嚓”一声,风声过处,我已被他抱着疾飞了出去。“丁丁”之声不绝,如暴雨打落梨花满地,他已抽出长剑向四面八方递出十来招,身影迅捷无伦。 我倒吸一口凉气。影影约约五六个黑影向我们攻来,这塔中竟然藏有这多好手。 我们从半空落下。几个黑影如影相随,团团围上了我们。蓦然眼前一亮,已多出个灯笼,照上我们的脸。 我苦笑。 卫慕山喜冷哼一声:“原来是云大人!”见我被一个俊美男子抱着,眼中闪过一丝奇怪的神色。 我没有错过他这点表情,眼珠一转,露出尴尬的笑容:“卫慕大人,幸会幸会……今天我二人在此私会,被您撞破,还请您老高抬贵手,切莫对陛下提起……” 卫慕山喜嘿嘿冷笑,道:“云大人好兴致!只是今日云大人既然在这里听到了这些事,恐怕便不能干净月兑身了吧?” 我叹了口气,说道:“既然如此,那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卫慕大人,下官在此私会情人,实有不得已的情由。可是大人,您已位极人臣,陛下对您宠幸有加,何苦孤注一掷呢?” 卫慕山喜冷笑:“元昊性凶鸷,多猜忌,峻诛杀,不论是至亲骨肉还是元老勋旧,他不满意便一刀杀却。我虽是他舅舅,他可半点没把我放在眼里。更有甚者,他对辽狗着意交好,又娶了辽狗的公主,他难道不知当年我卫慕一族多少好男儿死在辽狗手下?”说到这里,已是满面怨愤。 我心中一动,随即想起当年卫慕山喜的兄长幼弟都惨死于辽军阵中。元昊城府深沉,为了夏国利益会选择暂时隐忍,与辽国交好,待羽翼丰满时再图一战。卫慕山喜却是悍勇之夫,不惜玉碎也要与辽为敌。 我轻轻一叹:“卫慕大人,您打算把下官怎么办?如果说,下官愿意助你一臂之力,您会不会放过下官?” 卫慕山喜一手抚腮,笑道:“云大人打算怎么帮我?我可不像我那个外甥,对男人有兴趣。” 他出言侮慢,我只有尴尬地笑:“卫慕大人说笑了。这也正是下官要求帮您的原因。陛下对下官的心思您也知道,可是下官全心全意所念,都是我身边这人。陛下若是知道了,便是泼天大祸……大人若能改天换日,下官实是不胜欢喜……下官负责推行新政,于军队人事多有涉猎,若大人不嫌弃,下官愿助大人一臂之力!” 卫慕山喜凝目看我二人,冷笑道:“原来云大人倒是个多情种子。”语气已略见缓和。 一个中书令还是多少有些利用价值的。 我打蛇随棍上,笑道:“卫慕大人,你我志同道合,今日相逢于此地,岂非天意?” 卫慕山喜沉声道:“好,那便请云大人在这盟书上签名画押,我们共图大事。”说着,取出一幅盟书来。 我冷笑。卫慕山喜其人,讲好听点是果断,讲不好听点便是草率,却比深沉多疑的元昊要好对付得多。 他以为一幅盟书就圈得住我么。 我接过盟书签字画押,眼睛不经意溜过盟书上的一长串官员名单,暗中叹息。元昊,元昊,你这次危矣。以卫慕山喜在党项人中的权势,只怕是一呼百应。 我将盟书递还给卫慕山喜,将我的计划详细告与他知,说完一正容色,道:“卫慕大人,如今我们已是同舟共渡,同生共死。方才下官听大人的兵力计划,甚是周详,却有些许的遗漏,还请大人明鉴。” 我记得方才他所讲的部署计划,当下,便清清楚楚一条条将其中漏洞提出。 卫慕山喜听到后来已是脸上变色,看我的目光便颇有不同。我心中冷笑,立威的目的已达,一旦事成,他少不了听我三分。 “方才听大人筹划,极是周全。但是元昊身边,一品堂高手如云,卫慕大人若要计成,少不得要对付这些高手。以下官所见,今日塔中这些大侠虽然武功高强,要对付一品堂的高手,却还远远不够。”我诚诚恳恳地说。 卫慕山喜眼中异色闪过,问道:“云大人有何高见?” 我一笑,道声“稍等”,将大石头拉到一旁,望着他,却不说话。 他瞪着我,摇头。 我伏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我不信你没有带十八金翎卫来……” “带来了也不给你用……”他咕哝。“谋反啊,赵元昊何等人?胜算太小。” “不错,本来他只有五成的把握,不过若是加上我们,便有八成的胜算,够了。” “不好。”他还是摇头。 我急了。“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等元昊对辽国出兵,至少要六、七年,激卫慕山喜出兵,却指日可待……” “不行!到时候你还不是要上战阵……万万不可!” 我看着他,微微苦笑:“我只想早日把事情结束,能和你一起……” 他一震,轻轻吻住了我,阻止我再说下去,微微叹息。 我大喜,知他已默认,连忙在他唇上连啄两下,转身笑吟吟对卫慕山喜一拱手:“卫慕大人,下官有一计,可除去元昊身边的一品堂高手,助大人马到成功!” 那眉眼美艳极了的男子斜眼望着我,嘴角挂着一抹玩世不恭的微笑,目光却冷得像坚冰。 我心中一凛。 第六章 月圆之日,便是卫慕山喜举事之时。 圆月悬空,清辉万里。我在后园中等待,心里怔忡不定。大石头一早便出门和卫慕山喜行动去,若是有消息,也该快来了。 卫慕山喜掌权后,便该是出兵辽国的时刻。 想到这里,我有些微的兴奋,却猛觉背后多了一人。 我慢慢回过头去,心中“怦”地一跳。 秦枫瞪着我,忽然一把抱起我,不发一言施展轻功向外掠去。这些天,他每次来都被大石头的金翎卫悄悄阻在外面,今日金翎卫全部出动,看样子终于被他钻了空子。 我大惊,连叫带骂,大喊:“来人!强抢朝廷命官!救命啊!强抢朝廷命官了!” 只盼我的嗓门够大,能惊动府里的下人。 秦枫狠狠“呸”了一声,怒道:“小兔崽子,闭嘴!爷爷我爱抢谁抢谁,怎么着?有本事你打我啊!” 我怯怯收了声。 想了想,我低声嘀咕:“那……我不客气了……” 说话间,我双拳猛然挥出,齐齐击中他双眼。 眼睛是人身上最脆弱的地方之一。 我没武功,只好出其不意攻其弱点。 不出所料,秦枫痛叫一声,手立刻松了。 我趁机挣月兑开他,发足逃去。 还没跑出两步,我只觉后脑勺一痛。 女乃女乃的龟儿子!又打后脑勺! 眼前一黑,我不幸又昏了过去。 *** 我睁开眼时,第一眼便对上了秦枫漂亮的桃花眼。 一对漂亮的熊猫眼。 睁着熊猫眼,秦枫怔怔看我,什么也不说,过了一会儿却俯来轻轻吻我。 他的吻细腻温柔,和平时相比,多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我一呆,连忙挣扎,却听他在我耳边低声说道:“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冷笑一声,我慷慨陈词:“王爷,您似乎忘了,云泥不过是长得像某个不知是谁的人。下官虽然不成器,却也没兴趣做别人的替身!” 秦枫呆了一呆,说道:“这个问题,我这些天也一直在想。不过现在,我已经想通。他是一个影子,你却是活生生的人,我自然要你。” “谁是影子?如果有一天他出现了呢?王爷,您准备将我置于何地?”我嘲讽。 秦枫瞪着我:“你就是你,谁也无法替代你……你……就一点都不喜欢我吗?” 那双清澈的桃花眼像极了少年时的他。 心中一跳,有种柔软的东西便要涌出,我连忙甩出硬邦邦的一句话:“当然不喜欢!我从来也没有喜欢过你,你少自作多情!” 秦枫捏了捏拳头,怒道:“你要是一点都不喜欢我,那天……那天你怎么会想上我?!” 我对他微笑:“王爷,我还有很多方法可以接近陛下,自从看到你,我便决定从你这里入手。因为,你长得很像一个人。当时,我只以为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看着你,也可略解相思煎熬。但是,如今我和他已经重逢,我们之间,再也插不下第三个人了,对不起。” 这话是真的。千真万确。 秦枫也听出来了,他的脸变得苍白。 “他是谁?”好一会儿,他涩声问。 “一个我已爱了十几年,而且准备爱一辈子的人。” 秦枫愣愣看着我。我一震。 那双黑亮晶莹的眸子里流露出我最不忍心看到的神色。 不是愤怒,那只是伤心和绝望。 我回过头去不看他,提醒自己,这双眼睛只是相似。 而且还是难看的大熊猫眼。我嘀咕。 良久,秦枫从后面轻轻抱住我,把头埋在我肩里。 “就算是这样,我也不放你走……”他喃喃地说:“总有一天,你透过我看到的不是他,而是独一无二的秦枫……” 我一愣,忽觉身上穴道一麻。 “你干嘛?”我惊道。 “我要出去一会儿,怕你乱跑。” “你会点穴?!那你为什么每次都打晕我?!”我愤怒。 秦枫偏偏脑袋,俏皮一笑:“我见你就手痒,有机会自然不能放过……” 苍天。 我双眼翻白,开始口吐白沫。 秦枫开始以为我在开玩笑,过了一会儿发觉不对劲,惊道:“你怎么了?” 我吃力地断断续续向外挤字:“喘……喘不过气……大概是……我的心肺太……弱了,点穴后血脉不畅……你……你怕我走的话,点腿上穴道不就成了?笨……笨蛋……” 秦枫连忙伸手替我解开上身穴道,一叠声道:“别说那么多话……好点没有?好点没有?” 喘息稍定,我给了他一个大白眼:“笨蛋!又叫我别说话,又问我好点没有,自相矛盾。有点脑子好不好?” 秦枫把拳头握得咯咯响,咬牙切齿了半分钟,神情却慢慢温柔起来,忽而一笑:“还没人敢像你这么气我,可是我越生气越是忘不了你。真奇怪。” 我呆了半天。直到秦枫在我脸上轻轻一吻后飘然离去才回过神来。 摇了摇头,我苦笑。 人啊,就是贱。 苦笑慢慢转了奸笑。秦枫秦枫,为什么上当的总是你。 我从头上拔出发簪,刺入腿上穴道。 有点疼,穴道却已经解了。 我得意地拍拍手。秦枫只以为我不懂武功,却不知我曾也是一代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少年大侠。我只骗他解开我上身的穴道,区区几个腿上的穴道被封,自然难不倒我。 秦枫若是知道,不知又会被气成什么模样? 我偷偷一乐,悄悄从后门往外溜。 我对南华王府地形甚是熟悉,当年在厨房帮佣的时候便把逃跑的路线模得一清二楚,以防万一。只不过那时要留在秦枫边上等待机会,现在却正好派上用场。 从后门边的狗洞里爬出,我拼了老命狂奔,却见前路静静的月光之中,一人回过头来。 “云爱卿。”元昊看着我笑。 我一震,连忙行礼参见。 他竟孤身出现在这里。 暗处必然藏了大批的侍卫。一丝不好的预感掠过心头。 元昊挥挥手,微微地笑:“云爱卿,朕准备了一件有趣的玩意儿给你,你要不要来看看?” “好。”我微笑。 懊来的总归要来。生死有命,何惧之有? 我只担心大石头。 清辉万里,宫门千重。 元昊带我登上宫北临河的高楼,楼上,一众宫女在一名华装丽人的带领下低低行礼,旁边立着一名中年宫装美妇。 眼睛一瞟,我已看清了那个华装丽人。 兴平。大辽兴平公主。 我心中叹息。 元昊对那中年宫装美妇施礼,笑道:“母后安康。” 太后?我一怔。偷偷打量那中年宫装美妇,果然和卫慕山喜和元昊都有几分相似。 元昊回头朝着兴平微笑:“爱妃平身,朕为你带了一位故人来。” 兴平谢恩,盈盈起身,笑道:“陛下带了谁来?” 元昊微笑,向我扬了扬下巴。 我也微笑。该来的总归要来啊。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兴平好奇地看了我一眼,笑道:“陛下,他是谁?” 我和元昊齐齐一愣。 “爱妃,你不认识他?”元昊很快恢复了微笑。 兴平仔细看了看我,摇头笑道:“这位大人仪容出众,若是见过,臣妾定不会忘记。” 元昊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转头向我笑道:“云爱卿煞费苦心将兴平迎来夏国,现在公主却说不认识你,这倒奇了。” 我苦笑:“陛下说的是哪儿话?微臣的建议,乃是为了我夏国利益,微臣鄙陋,又有何福份能认识公主?” 元昊模着下巴,点头笑道:“你的建议确实对夏国有利,朕只是夸云爱卿公私兼顾罢了。” “陛下这是何意?”我小心翼翼地问。他不揭破,这出戏还得演下去。谁知道他究竟掌握了多少? 元昊悠然而笑,指着天空圆月边的一朵浮云:“朕看那云,来得甚是奇特,只得静观其变。观来观去,朕发现一件有趣的事:你看,这朵云飘来飘去都是指向北面的辽国。” 我干咳两声:“陛下,微臣看这云,也是被风吹来此处,身不由己。它既已到此,落下的雨水便是滋润夏国的土地,绝不会肥了外人田。便算它憎那北面来的恶风,也无伤夏国的利益,于夏国而言,却是朵好云。” 元昊冷笑,从袖中模出一物,扔到我面前:“朕本也这样以为,因此那云要怎么着,朕就任他怎么着。直到有一天,朕竟然发现这朵云要扔下个闪电劈死朕!” 那物眼熟,我苦笑。 卫慕山喜造反的盟书,上面签着云泥的大名。 “陛下,天上的云无根无基,随时可能被席卷胁迫,决非是那云的本心,还望陛下明鉴!” 我抵赖。形势已很明显,这时候谁认了谁是天字第一号傻瓜。 可是心里很痛,痛得我几乎支持不下去。大石头,大石头你在哪里?是我害了你吗? 元昊冷笑:“云爱卿,识时务者为俊杰,朕很欣赏你。呆会儿,你便睁大了眼睛,仔细看着!”双手连击,喝道:“来人,开始!” 明亮的月光中,我看到河边无数个人影蠕蠕而动,成千上万被绳索捆绑的男女老少被像牲口一样赶了过来,哭声震天。 我睁大了眼睛竭力去辨认那些人的面目,可是夜里什么都看不清。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变凉。 黑压压的人群已被赶到了水边,提刀的士兵走了出来。 刀光闪动。殷红的血染红了月亮。惨叫声、求饶声、哭泣声交织在明净的月光里,分外诡异。 我闭上了眼睛,却觉头发被人狠狠一拽,元昊阴沉的声音传来:“参加叛乱的人,包括他们所有的族人,都在里面。云爱卿,你最好睁大眼睛,仔细看个清楚!” 我茫然睁大了眼睛,看着无数个头颅被刀斩下,无数个孩童被腰斩,无数个妇女被开膛破肚,肉块和鲜血四处迸射,染红了清亮的月光。 而我,甚至不知道这些肉块里有没有我深爱的那个。 修罗地狱。 不知过了多久,惨叫声逐渐沉寂。 黑沉沉的河水流动着异样腥膻的红色,四处漂浮着血糊糊的残骸断肢,肝肾肚肠。 斑台上的女人们早已呕吐一地。太后伏在地上,脸色惨白。 元昊放开了我,斟了杯酒笑盈盈走了过去,笑道:“母后,你看,现在世界上卫慕一族的人,就只剩你一个了。等你饮了这杯酒,卫慕族就彻底地消失,不留一点痕迹……” 酒清而冷,闪着绿幽幽的光。 太后看着元昊,泪珠大颗大颗地落了下来:“昊儿,我是你亲娘啊!” 元昊冷笑。“亲娘?亲娘又如何?你敢说,卫慕山喜的计划你一点都不知道?” 太后蒙面而泣,全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元昊一把拉下太后的袖子,将毒酒强灌入她口中。 我呆呆地看着那个尊贵美丽的妇人在地上打滚,痛苦地扭曲着,七窍渗出黑色的血来。 元昊却在笑,温暖和煦如春风的笑。 他轻轻将我拥入怀中:“云爱卿,你不会像他们一样背叛朕的,对不对?” 我的身子早已麻木,只觉得一个冰凉的吻印上了我的唇。 秦枫,秦枫,这是你要把我扣在府中的原因么? 茫然中,我似乎听见了女人的哭泣。 昭玉冲破了侍卫的阻拦,奔进来抚尸恸哭。她终是没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 秦枫紧随其后冲了进来,见我被元昊抱在怀里,不禁愣住了。 元昊放开了我,冷哼一声,道:“叫你去道观好好看着她,如何又被她跑了来?” 秦枫嗫嚅道:“臣……臣去得迟了,玉真人早已得知消息……臣,臣已经尽量拖住她了……” 我倒是知道他为什么去得迟了。 “没用的东西!还不快把她劝回去?!”元昊喝道。 “不用他劝!”昭玉直挺挺地立了起来,满面泪痕:“哥!你杀的都是自己的亲人啊!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狠心?” 元昊慢慢地沉下了眉毛,却不去理会她的质问:“你应该叫朕皇兄或是陛下,你不是小孩子了。” 温和的言语带着残酷的暗示。 昭玉绝望地摇着头:“我知道,我早该知道了。我哥早就不在了……我哥是很好很善良的人,他怎么会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你连娘都不放过,天啊!……” 元昊冷哼:“朕放过他们的话,谁来放过朕?昭玉,你也不小了,别这么天真!” 昭玉怔怔看着他,泪珠一颗一颗地滚下白玉般的脸颊。 斑台月冷。谁也没有说话。 猛然,昭玉抱住了我,失声痛哭:“我受够了!我受够了!你这多年从未出现过,我为你出家辛辛苦苦地熬着……现在娘死了,哥哥变成这样,你也不要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所有的人面面相觑。 元昊喝道:“昭玉,你什么意思?你出家是为了他?” 昭玉眼神散乱,抬起头来咯咯傻笑:“对啊,当年我一见他就喜欢上了他,除了他,我这辈子再也不会嫁给别人……你想逼我嫁给辽国的狗皇帝,做梦,做梦!” 秦枫低声道:“陛下,玉真人怕是认错了人……她受了刺激,恐怕有些糊涂了……” 元昊一扬下巴。秦枫会意,要把昭玉扶开,昭玉却死死抱紧我不肯松手,看着我痴痴地笑。 那种眼神凄切而疯狂,看得我心中一酸。 元昊好大不耐,亲自上来分开我们,昭玉仍是死死抱住我不放。 元昊的脸沉了下来,伸掌便往昭玉脸上掴去。 “啪”的一声脆响,昭玉一口血喷出,半边面孔肿了起来,却仍然死死地抱住我,对着我痴痴傻笑,看都不看元昊一眼。 我心中暗暗叹息。眼看元昊又提起了手掌,连忙抱着昭玉跪了下来,朗声说道:“陛下!您是要公主活还是公主死?” 元昊冷冷哼了一声,并不说话。 昭玉却使劲儿拽我,咯咯傻笑:“回家,你陪我回家……” 我心中一动,眼望元昊。 这倒是个逃月兑的机会。 秦枫连忙赶前一步,禀道:“陛下,玉真人现在情形不佳,不如……便着云大人陪她回道观再说?” 元昊冷冷瞟了我们一眼,拂袖而去:“好,今日你便陪公主回道观去。云爱卿,记住你欠朕的东西,明天再还罢!” 秦枫紧跟着元昊离去,临走前却凑在我耳边低声说了一句:“别怕,我会帮你……” 我一怔,抬头看入那双清澈的眸子,心里有一处地方在慢慢地软化。 即使我知道,他根本帮不了我。 可是这种情形下,这样的话暖了人的心肠。 元昊和秦枫走后很久,我才慢慢扶着昭玉回了道观。 背上衣衫早已湿透,被冷风一吹,我禁不住微微发抖。 这一关总算是过了。 一众元昊的侍卫远远跟在我们身后,半是护送,半是监视。 我扶着昭玉进了道观,侍卫们四下散开。我知道他们下一步便是将道观围得水泄不通,令我们插翅难飞。 掩上门,昭玉立刻挣月兑我,扑入一个人的怀里。 第七章 昭玉在嘤嘤哭泣,可是我们都看不到她。 我望着他微笑,他也望着我微笑。 我们眼中只有彼此。 一切了然于胸。 十年了,我们之间的默契仍在,一如当初。 甚至,当昭玉向我扑过来的一瞬间,我便知道他已安然无恙,知道眼前这一幕是出自他的导演。 当年昭玉对他一见倾心,非君不嫁,我是知道的。 所以起初我会以昭玉的婚事来虚晃一枪,掩饰我的实际意图:逼兴平来夏国和亲。 因为我吃准了昭玉的犟脾气和对他的深情。 只是未料到昭玉会以死相胁,险些香消玉殒。 而此刻,还有谁能令骄傲美丽的昭玉公主忍着丧母之痛,乖乖听话演戏? 我不能有何动作,否则反惹元昊疑心。幸亏秦枫为保我清白,无意中帮了我们一把。 我可以肯定的是,方才昭玉在元昊前一番做作,戏假情真。 昭玉,昭玉,我们何其相似。爱了他十年,为他苦苦守着自己的清白不惜一死。 不同的是,他爱的是我。 所以他利用你救我。 他朝着我苦笑:“卫慕山喜事泄,我半途才知道。还好反应及时,没什么大损失。小土块,这里不能留了,跟我走。” 我毫不迟疑地点头:“好。” 大事未毕,离开西夏固然可惜,然而留下来也讨不了好去。 再说,如今我不是一个人了。 我还有他。 只是我没有早些醒悟,直到历经了这一回生死波澜,在我以为我会失去他的一刹那,我才明白。 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比他更重要? 傻的是我。 为了他,还有什么不能放下? 千言万语,皆在脉脉对视之中。 四目凝望之刻,卧室的雕花木门“砰”地一声巨响,倒在了地下。 夜风呼呼地刮了进来。门外熊熊火光,印着元昊阴沉沉的面孔,秦枫立在他身后盯着大石头看,脸色渐渐惨白。 黑压压的兵马在他们身后陈列,一片刀光甲影。 我心中一沉。 “昭玉,你好大的胆子。”元昊阴冷的声音传了进来。 昭玉理也不理他,紧紧伏在大石头怀里望着他,美目中满是泪水和信任。 那么全心全意信任的眼光。 我移开了眼睛。 大石头注意到了我的小动作,淡然一笑,伸手一把将昭玉推开。 “你是谁?”元昊沉声问道。 大石头淡淡一笑,并不回答:“赵元昊,你的反应果然不慢。我猜,你也该来了。” 我看着大石头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以昭玉的性子,若真的见到了魂牵梦萦的心上人,决不会像当日南华王宴席上初见到我时那么镇静。元昊只要想到昭玉初见我时的神情,便会明白这是一个骗局。 元昊的反应倒也不慢。 “你是昭玉的心上人?”元昊盯着大石头,脸色越来越难看。 不愧是元昊,一照面便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大石头扬一扬眉毛,却伸手将我拉了过来拥在怀里,对元昊微微一笑:“算是吧。只可惜,没机会喊你一声大舅子了。” 淡淡的话语里藏着刺。 元昊脸色阴沉,不再说话,一挥手,无数弓箭手迅速奔出排列成阵,对我们拉开了弓。 “杀!”元昊阴森的声音直透夜空。 杯弦声响起。 穿云裂石之声。 只可惜,穿不到云更裂不到石。 我静静立在大石头身边,看着元昊的脸色生生变了,大群的侍卫惊慌地呼喝着,扑到元昊面前用身体挡住四面八方飞来的金色箭矢,一个个地倒下。 杯弦声静下来的时候,元昊带来的弓箭手和侍卫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剩下的人紧张地护在元昊身边,将他围得水泄不通。 早已有人飞奔去调救兵。 元昊的脸色白了:“十八金翎卫?!” 十八金翎卫。金色的箭矢,神出鬼没的轻功,以一敌百的高强武功,武林领袖云起山庄和冥宫共同培养的产物,大宋楚王赵元佐亲手训练出来的十八金翎卫。 传说,当年十八金翎卫中的每一个人都是从上万个资质优秀的孩童中千挑万选而出,从小生活一处配合无间,每一个人都是卓越之辈,身兼云起山庄和冥宫两派武林绝学,虽然只有十八个人,威力却盖过了千军万马。 我自然明白这不只是传说。 遍地死尸、熊熊火光之中,元昊竟然和煦地笑了,对着大石头温文尔雅地点头示意:“今日得见大宋汝南王,幸甚至哉!” 没有多少人知道,当年因安定郡王赵颜之故,云起山庄和冥宫早已合为一家,皆归楚王元佐统领,楚王退隐之后,云起山庄和冥宫、包括十八金翎卫都归了楚王爱徒、大宋汝南王赵允让。 元昊见识果然过人一等。 西风猎猎。 明月高悬中天。 如水月色中,熊熊火光照耀着他二人,衣袂飞扬。 一个龙袍耀目,长眉入鬓,高鼻薄唇,眼作深蓝,凌厉高傲如鹰。 一个青衫翩翩,双眸黑亮晶莹灿如星子,姿容俊美无双,温润清淡如玉。 枭雄,英雄。 好一幅双雄图。 允让闲闲立在风中,淡然一笑,宛如深夜昙花绽放:“赵元昊,算你有点见识,你今日毙命于此,也不算只冤枉鬼了。” 元昊阴阴说道:“汝南王好客气。朕听说,你们汉人有句俗话:会叫的狗不咬人。汝南王,你叫得这么响,难道是心虚?” 允让不善言词,尴尬一笑:“你动手在先,不过,万事以和为贵,你说吧,要什么条件才放我们走?” 元昊阴笑:“先动手非朕之过也,不知者不为罪。大宋汝南王私入夏国国境,意欲何为?想和谈,还得看朕答不答应!” 我笑,看起来真够凶的。如今的形势,若允让不惜损折和元昊拼了,剩下的实力未必能保我们平安走出夏国。但若元昊强逼允让一战,自己也可能有生命危险,十八金翎卫的实力不是盖的,依元昊的聪明如何不知? 我凉凉地笑:“如今之势,和则两利,斗则两伤,陛下也未必能全身而退。微臣斗胆进言,陛下,您不如月兑了裤子放屁——干脆些,何苦装模作样叫得这么凶?” 熊熊火光,映着元昊的龙脸,无端端青了一块。 我大悦,谁叫他刚才拐着弯子骂我的大石头是狗。 大石头只有我能骂,他凭什么。 允让“噗嗤”一笑,笑道:“小土块,你搞错了,赵元昊是嫌月兑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我猜,他偏爱穿着裤子放那个……” 废话。谁不是穿着裤子放。 我忍不住笑:“也对,龙袍那么复杂,他真要是放每个屁都月兑一次,不得累死!” 允让若有所悟:“……你在暗示,他每天都要放很多次那个?” …… 圆月清辉,夜风习习,道观中一片宁谧。 一众人等人人脸色古怪,听着我们大谈夏国国君的放屁习惯。元昊额头青筋隐隐跳动,一张龙脸愈发五颜六色,好看煞人。 我望着允让挤了挤眼睛。十年不见,一唱一和还颇珠联璧合。出言不逊,只因把准了元昊不会意气用事。 元昊是那种只会根据利益来决断的理智人。我和元昊相处颇有时日,得知这点不足为奇,允让第一次见元昊却也模准了他的脾气。 元昊阴沉着脸,缓缓说道:“汝南王,你要走可以,别的人,都得留下。” “不可能。最少要带上云泥和昭玉,不然,你有本事连我一起留下。”允让闲闲地笑。 元昊嘿嘿冷笑:“这两个人,一个是我夏国的中书令,一个是夏国公主,汝南王张一张口就要带他们走,置我夏国于何地?” 僵局眼看就要形成,我眼珠一转,脸上露出悲伤的神情:“大石头,你别管我,你先回去,再慢慢想办法……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允让紧紧抱住我,吻了吻我的唇,低声说:“我最疼的就是你,怎会丢下你不管?” 心中没来由一甜,即使知道大庭广众如此肉麻会吓死人。 昭玉果然脸色煞白,颤声道:“允让!你做什么?” 方才允让虽然推开她,却不至于现在做得如此露骨。若不是做戏给人看,我也得不到大石头在大庭广众下派送香吻。 看样子大石头现在也不老实了,还知道趁机吃人豆腐。 我心中得意,恨不能有把太师椅好坐下来抖二郎腿。 元昊一声冷笑:“昭玉,你不是小孩子了,现在才知道被人利用了么?” 他存心挑拨,话说得倒恰当。昭玉又气又急,开言便责问允让。 女人最难过情关,一旦被妒嫉蒙心,就算平日再聪明,也不免打些折扣。我冷眼旁观了一会儿,叹气,站在允让一边,提起精神大力争辩,和昭玉唇枪舌战,气势汹汹地扮演横刀夺爱厚颜无耻的恶人角色。 真丢份儿,居然和女人吃醋。这算是卖身演出了。 下不为例。 醋水四溅,叽叽喳喳,一时热闹非凡。肃杀的大场面立即变成了儿女戏台。 正吵得起劲,猛然允让一声暴叫:“够了!” 吃了一吓,我和昭玉立刻收声。 允让微笑着对元昊一颔首,神情闲雅,仿佛刚才那声暴叫不是从他嘴里喷出来的:“此等儿女私事,让夏王笑话了。稍等,我马上理清楚。” 说罢,不由分说,轻舒猿臂一手提一个,闪入卧室屏风之后。 我缩在屏风后面,眼见几名金翎卫不失时机地跃了出来,弯弓搭箭立在门口,对准了元昊一干人,元昊阴着脸,一挥手,侍卫登时将卧室围得水泄不通。 允让却一脚踢开案几,不由分说一把将昭玉塞了进去。 案几下面竟是条窄窄的地道。 瞪瞪他,我倒不意外。十八金翎卫里本来就有飞天遁地的能人,从前就跟着我们俩走过江湖,用过地道。既然允让费尽力气派昭玉把我弄到这儿,想必是安排了可以逃月兑的方法。 能使大批人马绕过城门的森严守卫,地道当然是最好的逃月兑方法。只是挖地道费时,所以我们尽量拉东扯西拖时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只等金翎卫发出地道已挖好的暗号。 元昊未必看不出来我们在拖延时间,只不过不知我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也多少得忌惮十八金翎卫的实力。 允让又要把我塞进地道里去,见我瞪他,以为我不满,只得苦笑:“好不容易挖了条地道出来,窄是窄了点,小土块,你将就将就,别闹小孩子脾气……” 我心中一酸。大石头,我在你心目中还是当年的模样么? 可是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性挑剔,骄傲到无法无天,连钻条地道都要挑宽不宽敞的小孩子了。 当年设计诛灭尉迟世家之后,我为了不肯从窄小的地道里猥琐地爬出去,执意要从十里火海中往外闯。 他当然陪我一起。 结果两个人头发全烧光光,成了两个小和尚。 少年意气,何等飞扬。 我苦苦一笑。 那只是从前。 现在,不要说灰头土脸地钻地道,就算是更丢份的事我也做过。我当过沿街乞讨的乞丐,做过最卑贱的奴仆,抱着别人的大腿喊过爷爷女乃女乃,给别人下跪也是扑通一声干脆无比。 我早已很贱了。 允让见我不吭声,急了,不由分说将我塞进地道口。 我身子在地道里,头在地道外,喊了一声:“大石头!” 允让低下头来看着我。 我将他头拉下,轻轻一吻,却说不出话。 回身向黑洞洞的地道里钻去,我知道他是要留下来阻挡追兵。 我帮不了他。我只能尽力不成为他的累赘。 大石头,我们就快能在一起了。 地道的出口就在护城河旁,我钻出地道时自有金翎卫接应,河边早有小船侯着。 允让做事向来思虑周详。 闹了一夜,东方天色已经微明。昭玉脸上黑一块灰一块,想是钻地道时蹭上的。 我模了模自己的脸,却没有心思去擦。 我们在船上等了很久,地道那边,允让还没有出来。 我默不作声地等着,暗暗心焦。昭玉靠在船头静静梳头擦脸,也不说话,仿佛刚才那个和我吵得鸡飞狗跳的女人根本是另外一人。 我看着她冷静自恃的举止,心中一动,轻声问道:“你早猜到方才引你吵架是为了拖时间,是不是?” 昭玉略一点头,算是默认。 我心中微微一酸。我和允让从小一起长大培养起来的默契,这个没见过他几面的女人竟也有。 我按捺心神,咳了一声,嗫嚅道:“玉……玉真人,对不住,那时我建议夏王让你去辽国和亲,并未料到会害得你……” 害得她差点自尽,这件事我一直内疚,像横在心头的一根刺。 昭玉微笑:“看来云大人早就知道了我和允让的关系。我不是没死成么,你不必放在心上。我还该谢谢你,若非如此,允让怎知我对他一片真心,连性命都可以置之度外?” 我沉默。 昭玉为了拒婚不惜一死,猝遭母丧还能镇静自如地演戏,抛下尊贵的地位毅然出走去一个陌生的国家,这份坚忍狠绝,细想之下,竟令人心惊。 一个念头飞速从脑中掠过:这么聪明的女人,怎么可能真的自尽? 恐怕只是摆出个姿态,给元昊看。而允让若是得知,难免要为之感动,记着她的这分情。 好深沉的心机。 心中一寒,我想起了我对允让说昭玉为拒婚自尽时,他震动的神色。 允让刚才说,最少要带走两个人,我一个,昭玉一个。 我苦笑:“玉真人,你就这么抛下一切走了,不后悔么?” 昭玉微微摇头,道:“我知道允让喜欢你……不过允让值得,我愿意,有什么可后悔的?” 她这么干干脆脆把事情拿到台面上讲,我略一尴尬,却也有些佩服她的气度。 “那你何苦?要知道你这样抛下一切跟着他,最多能得个侍妾的地位,允让身为汝南王,要娶的定是亲贵之女,你若还是西夏公主,倒有些指望。”我淡淡地说,可是话一出口,自己也被震了一下: 我又何苦? 天色渐渐露出惨淡的鱼肚白,河水静静流逝。 寂静中,昭玉的声音响了起来:“云大人过虑了。与其为昭玉操心,不如为你自己操心。我从小就知道我必须和很多人分享我的夫君,也早就学会不在乎他心里爱着别人。我只需让他觉得我对他很有帮助,离不开我,便足够了。我毕竟是女人,我可以名正言顺地在他身边陪他一世,助他成就一番辉煌功业。云大人,你呢?” 我不自觉地咬紧了嘴唇。几年前纠缠我的那个问题又阴魂不散地冒了出来: 难道要像个女人一样,一辈子依附允让? 几年前,我选择了一个人流浪,也许因为那时无法确定允让是不是喜欢我。 可是如今,又该如何选择? 两个字如闪电击过我的脑海: 男宠。 我冷冷地苦笑。昭玉,昭玉,我真是低估你了。 流水潺潺,曙色微明。 我望着河水怔怔发呆,心中酸苦,却猛听一阵衣袂带风之声,随即有人一把抱住了我。 抬头一望,正是允让黑一道灰一道的大花脸,对着我温和地笑,黑亮晶莹的桃花眼里,柔情荡漾。 水鸟扑簌簌掠过河面。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云层中透出,婴儿笑容般灿烂无瑕。 第八章 沙峰起伏,绵延万里,似大海波涛,平湖涟漪。 我们离开西夏王都已经三日。因怕追兵赶来,所有人换上商旅服饰,外松内紧,晓行露宿,向宋国边境疾行。 我们选了一条人迹罕有的近道。横穿过这片沙漠,便是宋夏边境的长城。 全身的力气在一点点流失。我舌忝了舌忝干裂的嘴唇。马车速度慢,怕耽误时间,我们一路骑马前行,到了沙漠又换骆驼。所幸西夏党项族女子多习骑射,昭玉还不成问题。 连日骑行奔波,我却有些支持不住,四肢虚软,阵阵天旋地转,几乎欲从骆驼上栽下来。 狠狠咬了一下舌头,疼痛让我精神一振。咽下口里咸腥的鲜血,我强自振作起来。 危险还未月兑离,这绝不是可以脆弱的时候。 偷眼望了望允让,千里疾行下来,他仍是面如冠玉,淡定自若,静如深潭,不见一丝疲色。金翎卫如众星拱月护着他,俯首帖耳,毕恭毕敬。 王者之风隐然自现。 我的大石头已经长大了。 我默默地想,一时之间竟分不清是喜是羡。却听一声惊呼,转目看去,身旁昭玉已滚落地下,人事不省。 我连忙勒住缰绳,滚鞍下马,抱起昭玉,将水袋中的水向她口中灌去。允让等人见状,也赶忙停了下来。 昭玉连声咳嗽,悠悠醒了过来,长长的睫毛颤动,睁开了美目,一见是我,又急忙闭上眼睛,转过头去。 我知她的心思,不禁微恼,细看却一愣。 昭玉的裤腿侧染着大片鲜血。想必是连日奔驰,她肌肤细女敕,腿内侧已被磨破。 我心中微软,小小的一点恼怒立刻化了怜悯。 背井离乡,却又为何? 她只是个娇弱的女孩儿,成全她一点小心眼又何妨? “大石头,过来!”我喊。 允让把骆驼交给侍从,走了过来。 “她这样子,没法再骑骆驼了。”我说。 “哪有时间让她休息?”允让微微皱眉。 “那你看着办吧。”我丢下一句话,把昭玉塞到他怀里。 我强打精神,翻身上了骆驼,对自己淡淡地笑。 昭玉,如你所愿吧。 谁叫你是女人。生来脆弱、需要男人保护的女人。 允让抱着昭玉,骑上了他的骆驼。我转过头不再看他们。 白云苍狗变幻,西风正劲。 黄沙漫漫,一望无际,驼队默默前行。 蓦然,阵阵巨大的声音排山倒海般压了过来。 所有人齐齐一震。 抬眼望去,峰峦陡峭,沙脊如刃,高低错落,大片大片的金黄色沙流从半空中飞泻而下,悬若瀑布。 “天神之怒!”耳旁传来昭玉的惊呼声,却随即被吞没在巨大的鸣沙声中。 我一怔,明白过来。原来,我们已到了党项族传说中的鸣沙山“天神之怒”。 无边无际的金黄色沙流怒潮般涌动,波涛翻滚,竟犹如风暴中的大海,起伏不定,沙子下滑的轰鸣声响彻数里。 头次见此等天地奇观,所有人目瞪口呆。 允让打了一个手势,便有金翎卫会意,疾奔向前去探路。 未几,探子回报,前面有一小块平静的戈壁区,可以绕行。 我们小心翼翼地绕过鸣沙山,从小块的戈壁区前行。鸣如巨钟的沙坡对面,重嶂叠黛的山脉险峻挺拔,云遮雾绕,万里长城蜿蜒山间,已经依稀可辨。 胸怀大畅。 大漠孤烟,黄沙万里,如诗如画。 允让淡然一笑,转过头来望着我,伸出鞭子指着长城让我看。 我默默看着他英姿勃发的身影。 允让,允让,你可知道此刻我愿只有你我二人,并肩看这人间风景。 我们小心地控制着骆驼。一片戈壁之下,便是千丈黄沙滚滚。 我紧紧抓住骆驼的缰绳,头脑微感眩晕,猛觉身下一虚,竟似向流沙中陷了下去。 处变不惊,我猛一提缰绳,欲催那骆驼趁一冲之力出去,却忽感沙里有股力吸住了骆驼,向下扯去。 允让和金翎卫所乘的骆驼纷纷陷下。脚下这块戈壁,竟似忽然变成了一个大流沙堆。 真正的戈壁,似乎只有方才我们走过的那一小块。 电光石火间,我的脑中迅速闪过一个传说: 沙蒺藜! 沙蒺藜,传说中西夏一品堂最精锐的独门战队之一,从党项族的沙漠分支中选出,平日身带官员品级,擅长沙漠行动,惯于伪饰地形,令敌陷入圈套,利用尖头沙盾在沙中行动自如,武功诡异,在沙漠中从无败绩。 沙蒺藜都已派出,想必有人要一击必得。 难怪一路如此风平浪静。 流沙滚滚。我们的驼队如一叶小舟在惊涛骇浪中苦苦挣扎,在流沙漩涡中隐现沉浮。 昭玉突然一声惊呼,一个大沙漩卷住了允让座下的骆驼,骆驼长声悲嘶,眼见就要没入沙涡中。 金翎卫纷纷挣扎着向允让靠近,有几人更是直接从骆驼背上跃起,奋不顾身地扑了过去。 片刻之间,金翎卫已进退有序,形成人梯,将允让和昭玉高高托起。 沙中的吸力却似越来越大,金翎卫的脸上也开始露出一丝惊慌,人梯开始撼动。 沙蒺藜谙熟数百年来大沙漠变幻莫测的天气、流沙运动的方向以及地形地势的特征,在沙中行动神鬼莫测,党项族人称沙漠之子,不想我们竟在今时此地得以一见,真不知幸是不幸。 身子一点一点地陷入沙里,流沙顷刻之间已漫到胸前。我苦笑。 允让的神情却依然波澜不惊,长啸一声,举起左手,向金翎卫打了几个手势。 十八金翎卫从小生活一处,配合无间,受允让指挥多年,遭遇巨变时亦心灵相通。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嘭嘭”之声不绝于耳,滚滚黄沙上忽然多出皮盾面面,宛如朵朵睡莲在水面霎那间怒放,而人梯瞬间已四散不见。 原来,所有人已不约而同地跃出,化整为零,张开皮盾立于其上,凭绝顶轻功踏沙滑行,犹如片片轻帆掠过水面。 脑中电光一闪,我心中暗赞:好个允让! 这盾舟乃我二人师父楚王元佐所创。昔年,师父自“天下第一神偷”燕轻烟处窃得其独门兵器如意牛皮盾,凭借绝顶轻功“蹑空仙踪”在钱塘江潮巨浪中踏盾而行,与安定郡王赵颜仗剑踏浪一战,传为武林佳话。安定郡王失踪后,师父思念成狂,创出盾舟以托怀念,曾教十八金翎卫在水军阵中演习,踏浪纵横于千舟万船之间,所向披靡。 盾舟本是专用于水战,供轻功高强之人踏波而行,流沙性近潮水,被允让用在此处,竟是恰到好处。 片刻之间,允让已经控盾滑到我身旁,轻轻一拉,将我从流沙中拔出,揽到盾上。 握着他的手,我的心才一放下,却忽然又高高悬起。 沙面之下,竟蓦地窜出一条殷红的鞭子,飞旋数丈之高,长蛇般向我们横卷过来。 此时,允让一手抱着昭玉,一手拉着我,根本无从抵抗。 说时迟那时快,我和允让迅速互一对视,允让立刻将昭玉抛出,我同时伸出手去,险险将她拉住。 多年来形成的默契所到,两人动作如行云流水,配合无间。眨眼间,允让已空出右手,一声清啸,长剑出鞘,片片雪花般飞出,将长鞭卷为碎片。 却听一声惨呼,一名金翎卫被沙底窜起的飞刃斩为两截,上半截飞旋在空中,发出长长的哀嚎。 飞在空中的半截身体缓缓落地,掉进流沙漩涡,瞬间消湮无踪。 我不自觉地抓紧了允让。 沙蒺藜在沙漠中的实力已经到了连金翎卫都无法防护的地步。 而生命在这沙漠里,又有多轻? 允让操控盾舟在沙面滑行,行动越来越滞涩。不断有长鞭从沙底冒出,向我们袭来。允让承受着三个人的重量,却只有一只右手挥剑对敌,举止大见左支右绌。 暗暗焦急。我游目四顾,忽见方才我们经过的那片小小瓣壁,心中一亮,叫道:“大石头!” 允让见我眼神所向,立即明白了我的用意,提气大喝一声:“去!” 我会意地搂紧了昭玉,已被允让从空中腾云驾雾般抛出,落向那片戈壁。 我将昭玉紧紧护在怀中,重重摔落到戈壁地面上,接连向前滑了几丈才停住。 背上火辣辣地刺痛,想是被沙砾蹭破了皮。 允让呼喝一声,所有金翎卫立刻齐心协力,纷纷拼死向戈壁靠拢过去。在流沙中战斗,处处为人所制,但只要双脚踏上实地,以金翎卫的实力,鹿死谁手,孰能预料? 昭玉一落地便把我推开,冲到戈壁边上,两眼紧紧盯住流沙中的允让。 无暇理她,我紧张地观察着沙中战局。允让放开了累赘,一时并无大碍,但金翎卫中,又有两人被沙中神出鬼没的利刃削去了头颅。 十八金翎卫的武功再高强,在这陌生的茫茫大沙漠中,又如何斗得过沙蒺藜? 紧张地观察战局,我忽然心中一跳:金翎卫脚底沙中出没的,尽是些尖刀利刃,随时可以取人性命,而允让身旁出没的,都是一条条殷红的长鞭,虽然富有攻击力,却并非是要取人性命。 我恍悟。 是了,能调动西夏一品堂的只有他,他不但要将我和昭玉抓回去,还要捉得汝南王为质,向大宋发难! 他手段残忍,允让貌似温和,脾气却骄傲刚硬,若落到他手中,恐怕是生不如死。 心中倏地一乱。 咬咬牙,我拼命集中精神思考:以他的身份,背负一国之命运,断然不会以身犯险前来追截。他会派谁来? 执行如此干系重大的使命,这个人必定深得信任。沙漠涉险,这个人必须身怀高强武功。一品堂的高手都是带品级的官员,桀骜不驯自视甚高,这人还需身份高贵富有手段,才能令他们俯首帖耳乖乖听命。 答案已呼之欲出。 我苦笑,喊道:“秦枫!” 黄沙翻滚,风云变色,却不见有人回声。 深吸一口气,我缓缓说道:“秦枫,你出来,我有话和你说。我知道你来了,你出来!” 仍是无人应答。 我暗暗咬牙。他若不出来,我便有千种计策也无从使用。 蓦然一阵狂风刮过,黄沙漫天飞舞,霎那间遮住了在沙中战斗的允让。 心念一动,我拔出护身的匕首,架在自己颈上,厉声大叫:“秦枫!若允让今日丧命,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不待人有所反应,我迅速将匕首向自己喉咙划去。 血溅黄沙。 疼痛如蛇般窜入四肢百骸。 我软软倒下。 却没有落在地上。 一个人接住了我。 电光火石间,凭着从前多年习武留下的感觉,我手中匕首准确无误地架上了他的喉咙。 形势瞬间逆转。 秦枫愣愣地看着我。 那双黑亮晶莹的眼睛如新月落在水面,片片支离破碎。 那双眼睛明明在说:你利用我,你竟然利用我对你的真心。 心在疼痛。霎那间,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 秦枫开口了,声音柔和而苦涩: “下次骗我的时候,不要伤到你自己……” 呆呆地望著秦枫,我的心在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那双美丽的眼睛,晶莹明亮得令人不忍再看下去。 一时无语凝噎。 狂风刮过,沙尘滚滚。 蓦然,又是一声惨呼传来,我猛然惊醒。 咬紧牙关,我沈声说:“秦枫,叫他们住手!” 秦枫微微地笑:“否则你就杀了我,对不对?” 我咬牙:“我万万不想伤你,可是,若他有所损伤,我便和你同归于尽!” 秦枫一呆,瞪了我一眼,目光中竟然流露出一丝喜色,缓缓从怀中模出一只黑色的哨子。 尖锐的哨声响起,直穿云霄。 片刻之后,那一大片流沙竟然缓缓地停止了流动,回复平静。 “沙沙”的声响中,一些黄衣蒙面人陡然冒出沙面,手中提著些古怪的兵刃,头上却顶著尖尖的奇形皮盾。 传说中的尖头沙盾。 不容多想,我沉声说:“秦枫,你叫他们放金翎卫和昭玉走。你们的主要目标是我和允让,少了他们,并无关大碍!” 秦枫缓缓摇头:“不行。我怎么知道你玩什么鬼。” 我叹气:“我只是不想让无辜的人流血。” 秦枫仍然摇头不应。 瞪著秦枫,我吃力地将他拉到这一小块戈壁边缘。戈壁之下,便是瀑布般的滚滚流沙。 不是方才我们走过的那片人为制造的小流沙地,而是自然的杰作,绵延雄伟的天然巨大流沙堆。 惊呼之声传来。几个黄衣蒙面人已经按捺不住,便欲向前冲来解救秦枫。 “别动!否则他立刻就死!”我大喊。 癌在秦枫耳边,我急急轻声说:“元昊对叛徒是什么手段?你难道想昭玉遭到和太后一样的下场?他的目标主要是允让和我,我们俩留下,同生共死,你也可以基本交差,何必一定要无辜的人陪上性命?如果你一意孤行,我只好先送你去死!” 秦枫不言不语,愣愣盯著我,眼神千般复杂。 喉咙上的伤口在不断失血。背上的冷汗一阵阵流下,我死死地咬住了牙关。 坚持,再坚持一会儿。 对秦枫,我无法下手。 我唯一的赌注,是秦枫的心软。 不知过了多久,秦枫涩声命道:“按他说的做!” 黄衣蒙面人依言散开。允让反应迅速,当即一打手势,金翎卫立刻跃过来接住昭玉,急速向长城那边撤去。 他们虽然个个身染鲜血,进退却井然有序,丝毫不乱。 眼望金翎卫和昭玉消失在青山长城那边,我的心逐渐安定。 最后深深望了一眼允让。 允让,我信你。没我的拖累,以你的武功机智,你定然闯得过去。 松开秦枫,我向身边万丈沙流中扑了下去。 大石头,我不愿与你生死相依。那只因,我的死能换得你的生。 从全盘皆输,到弃一子而保全局,大石头,这盘棋还是我们赢了。 为你,我愿做被弃的那一子。 疼痛的感觉如一把钝剑慢慢刺入。我放任自己陷入了那一片漆黑之中。 失去意识的一霎那,我似乎又见到了那双黑亮晶莹的桃花眼。 他竟然随著我扑了下来。 *** 是下雨了么?江南的春天总是淅淅沥沥。 微微的水雾沾湿了他额前的发,乌黑的睫毛,那双黑亮晶莹的桃花眼便在一团雾气中呆呆凝视着我。 似有百转千回,柔情万缕。 恍恍惚惚中,有什么东西滴落在我脸上,潮湿而温暖。 不能死,还不能死啊。 用尽全身力气,我微微睁开眼睛,正望进一双熟悉的桃花眼。 下意识地,我轻喊:“大石头……” 温暖骤然冰冻。 我又错了。 闭上眼睛,我微微苦笑:“谢谢你,秦枫。” “不必谢我。救你的是沙蒺藜,不是我。”他的声音疏远而冷漠,仿佛那片刻之前的温暖,是个不大不小的笑话。 心不知为什么在微微地刺痛。 我知道若不是他也跳了下来,沙蒺藜绝不会冒着生命危险跳下来救我。 同生共死的人竟然是他。 “起来,跟我回去。”他的声音闷声闷气。 呆了呆,意识到自己俘虏的身份,我苦笑:“对不起,害得你任务失败。” 秦枫瞪我:“对不起?你还真他妈无耻!要不是因为你,任务怎么会失败?” 我只有点头称是:“对对,都怪我,我他妈不是人。”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他妈低头。 秦枫一愣,大概看我认罪态度良好,恨恨说道:“还好,捉住了你,总算可以交差。得意什么,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下场……” 话没说完,却突然顿住了。 我微微一笑。想必他也想起了元昊的毒辣手段。 我却无悔。 我们沉默下来,想着各自的心事。 良久。 “你……愿不愿跟我?我去向陛下要你……好不好?”秦枫嗫嚅着开了口,脸上竟浮起一丝红晕。 我望着他笑,摇头。 秦枫也清楚他未必保得住我,只是这片心意,却教人好生感激。 望着秦枫,我心中一动。他对我,终究无法忘情。而以元昊对他的宠信,有些事情未必不能放过。 “放我走。”看着秦枫,我认真地说。 秦枫一呆,随即跳了起来:“你做梦!” “那你知道我会是什么下场。”我瞧着他笑。 狐狸再狡猾,毕竟是只小狐狸。怎知心动的那一刻,便已输了? 而我,不得不利用这点,就算我万般不愿。 秦枫咬牙切齿地瞪了我半晌,语气却软了下来:“你……准备去哪里?” 要不要骗他?我略一迟疑,终是老老实实地说了:“宋国。” 秦枫一呆,涩声道:“你要去找他?” 我点头:“我答应过他。” 说着这话,心里,陡然生起小小的一丝火苗。 是的,我答应过他,从此和他一起,一生一世。 “你也答应了别人一些事,可是你从未做到!”秦枫怒道,桃花眼里波光潋滟,柔情中夹杂着伤心委屈。 想到当时南华王府上种种旖旎,我心中一荡。 我呆住,暗生警惕。秦枫,害你用了真情,我又在不知不觉中陷入了多少? 我连忙收慑心神,笑嘻嘻说:“这辈子,我只对他一人认真。我可以骗尽天下,唯独不会骗他,只要是答应他的,我定会做到。除此之外其他的话,不过是权益之计,怎可当真?” 话一出口,我自己亦一震。差不多的话,似乎当年听师父自言自语时说过。师父一个人舞着那套剑法时,笑得很甜蜜,眼中却有泪光。 后来我知道,那套“凌霄剑法”,曾属于安定郡王赵颜,一个传说中绝代风华的人,一个许多年前便消失不见了的人。 他们都说师父早就疯了。 而那个能让我哭能让我笑的人就在那里,我要如何放弃? *** 立在长城城墙上,我呆呆看着秦枫的背影逐渐远去,一点一点消失在茫茫大沙漠中。 这只小狐狸,一语不发将我扛了来扔在地下,扑到我脸上猛啃一气,又气恨恨踹了我一脚,便头也不回地走了,怎么叫都不应。 心里不知为何在酸酸地刺痛。 我知道他不想让我走。 我知道放走了我他回去要被元昊重惩。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做错了。 也许错的只是他。他爱错了人,爱错了,便注定要受折磨。 而我,还要去追寻我的大石头。他爱错了,那么我呢?不知大石头和昭玉,现在走到了哪里? 我茫然回过头去,却瞥见左侧长城高高的烽火台上,一人青衫飞扬。 我呆住。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忽然哽住了。 他在这里,他竟然还在这里。 我立刻跳下城墙,拼命向烽火台跑去。 全身虚软。 我踉跄着跌倒,再爬起,继续奔,终于跑到他面前。 望着他,我开心地笑,眼睛又酸又涨。 真好,真好。 他缓缓伸出手来,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又冷又硬,在不可遏止地颤抖。 这个从来都温和镇定的人,竟然在发抖。 我吃了一吓:“大石头,你怎么了?” 他忽然抱住了我,把头埋进我的肩膀,仍是不说话。 难道他看到了秦枫亲我,怀疑我们有所暧昧?一个念头忽然掠过脑海。 不至于。定然不至于。 他绝不是那等小鸡肚肠之人。 饼了好久,我终于听见了他的声音,干涩而嘶哑: “八年前,我也在开封城墙上这么等你,月亮一次次圆了又缺,你始终没来找我,我却明白了我喜欢的竟是你……” “对不起……”我苦笑。那时,我不知道你也喜欢我。 我不会依附于任何人,即使是爱人。 能留住我的也只是爱。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那时我刚接位不久,师父走得忽然,方方面面蠢蠢欲动,我只有亲自坐镇开封,不能有半点分心……”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打断了他。 所以,发现你竟亲自来了西夏寻我,我高兴得要死。即使你现在权位巩固,以你的身份,走一趟异国,要冒多少风险? “你不知道!所有人都说你死了,我只是不信……可是我夜夜睡不着觉,一合眼就见到你朝我笑……我很怕,怕你真的死了,来托梦给我……” 他的声音哽住了。 我说不出话来,只有紧紧地抱住他。 死不能折磨死人,却能折磨活着的人。 想到这里,我陡然心中一颤。 丙然,他怒吼起来:“那次你身不由己,可是这次算什么?不错,我从来都很理智,我从来都不会犯冲动的错误,你宁死也要让我活着,我明白你的心意,好,我便承你的情!我甚至不能像那个男人一样跟着你跳下去……可是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自己!”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只是一心一意想要你活着。 呆呆地凝视着彼此,直到眼睛又涩又痛。 揉了揉眼睛,我微笑:“大石头,你在发脾气哦?你上次发脾气还是什么时候?让我想想……对了,好像是那次我吐了好多口水在你被窝里,冤枉你尿床?” 允让一呆,脸上神情古怪起来。 吐吐舌头,我坏笑:“师父好笨,居然还以为你真的尿床了……口水和尿,颜色气味明明不一样,他都看不出来……嘿嘿……” 允让捧着头,慢慢蹲到了地上,背部发抖。 我拍拍他肩膀:“干什么?” 允让捏紧了拳头,陡然大吼一声:“我一直以为我真的尿床了!!居然是你的口水?!” 呃?!我一呆,指着他开始大笑,却被他恶狠狠扑倒在地上。 热吻如火如荼。 我拼命咬着他的唇他的舌,直到嘴里都是血腥味。 “我要是不小心真死了,你会怎么样?”气喘吁吁中,我含含糊糊地说。 “怎么样?我会娶一大堆老婆生一大堆儿子来庆祝!”他气忿忿地说。 我大怒,伸出爪子狠狠掐他:“你敢!我现在就掐死你这个婬夫!” 他痛叫,反手来掐我的,我连忙死死蹭住地面,嘿嘿奸笑。 想掐我?没这么容易。 谁叫我是着地被压在下面的那个。 闹腾了好一会儿,我们都累了,伏在地上大喘气。 他忽然幽幽说了一句:“你要真死了,就再没人能让我生气了。” 我心中一颤,伸出手去抓他的手。 他几乎同时紧紧抓住了我的手。 “下次你要是还蠢得想寻死,先拿刀刺死我……”他低声说。 我微笑,点点头,慨然应诺:“好!” 朔漠风起。 坐在长城烽火台上,我们紧紧相拥。 群山重嶂叠黛,万里长城蜿蜒山间,远方大漠孤烟,黄沙万里,绵延无际。 允让忽然低笑一声,道:“刚走到这里的时候,我便在想,要是只有你我二人,并肩看这人间风景,那该有多好……” 我一愣,随即大喜,转过头去在他脸上“啵唧啵唧”乱亲一气。 原来不止是我这么想的。 他一脸口水地发愣,我嘿嘿窃笑。 他若有所悟,点了点头,看着我笑,忽然吟了一句:“佛前求得今世逢,痴醉此心与君同……” 我呆住。 痴醉此心与君同。 痴醉此心与君同呵。 第九章 幸福不是每个人都承受得住的,例如贱命如我。 一到宋国我就病了。连日的奔波劳累,喉咙上的伤,加上没好全的病谤子一起发作,险些要了我的小命。 我乖乖在床上躺足了一个冬天。允让每日一处理完公事便跑来陪我,过年的时候我们便搂一起躺床上,听外面的鞭炮噼里啪啦。 入春后气候渐暖,我的病开始慢慢好转。允让见状,便择晴日带我出门,舒展筋骨。 今日要去的是城北。开封城北约模十里处,黄河大堤高耸,气势磅礴,滔滔河水从半空中奔涌而过,蔚为奇观。 我在夏国时亦见过黄河。那里黄河平静流淌,灌溉河套两岸农田。所谓“天下黄河富宁夏”,“黄河百害,唯富一套”,到了汴梁,黄河已大是不同。水雾弥漫,奔腾的激流从天而降,浅滩泥沙俱下,河谷水花四溅,以雷霆万钧之势,奔腾而来,咆哮而去。 允让命人用软轿抬著我,从陈桥驿一路慢慢行来,絮絮叨叨对我讲古。 太祖匡胤当年正是在此发动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开创有宋一代。雪浪拍空,天际云卷,涛声轰鸣,水雾升空,惊天动地,气吞山河,一时多少豪杰。 我舒舒服服躺在软轿上晃二郎腿,对著允让扮鬼脸。我对赵家人殊无好感,眼前这人却是个例外。 未几,我们已晃到一处高地。不知是何人搭了个窝棚,种了小小一丛绿竹,衬著稀稀落落几朵李子梅,煞是有趣。允让注意到了我赞赏的目光,便命人放我下来歇息。 竹外是滔滔不绝的黄河水,视野甚为开阔。 “如此好水,怎可无酒?”我赖在软轿上远眺黄河,大发感慨。自从去年归宋以来,我缠绵病榻,一口酒都没喝过,馋得慌。 允让瞅著我笑,还真的挥挥手吩咐侍从去取酒来。 “今天可以喝酒?”我眼巴巴地问,“咕嘟”咽下一口口水。 他笑吟吟地看著我,道:“我可以喝,你不许喝。” 岂有此理。我大怒,瞥见侍从拿著酒来了,连忙一骨碌从软轿上爬起,冲过去抓住酒壶便往嘴里灌。 酒味清冽绵长,宛如水中月影,摇曳不绝。 我眼睛一亮: 千江月! 当年我们设计灭了尉迟世家,一把大火将尉迟家烧得干干净净,唯独抢了张尉迟家秘酿“千江月”的配方出来。 迸来英雄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 酒在口中品味还没下肚,允让却一把抓住了我,舌头不依不饶地伸了进来,把酒吸走。 我悲愤,反口吸他的舌头,要把酒吸回来。 却只吸到了他的口水。 允让舌忝了舌忝嘴唇,看著我笑,我的脸开始发烫。 长空飞云乱渡。 朵朵彩霞间,白雁穿云而过。黄河边高地上疾风阵阵,穿竹打叶,吹得允让衣袂飞扬,愈发显得俊逸无双,完美得令人心悸。 我呆看了半晌,猛然意识到自己在发花痴,连忙干咳两声,笑嘻嘻说:“好久没听你弹琴唱歌了,来一曲如何?” 允让点头而笑,真个叫金翎卫去取琴。 金翎卫何等轻功,不久,琴已取来,允让取来放置膝上,随手拨了两声,琴弦嗡嗡,音色松透明亮。 我托起腮帮子,笑盈盈看著他俊逸无双的姿容,举起手指提要求顺便调戏:“歌里面要有美人……嗯,还要有酒!” 不能喝,听听也好。 允让笑而不答,略一沉思,拨动琴弦,漫声而歌,乃是一支双调的《南歌子》: “云淡失白雁,风清乱彩霞。萧萧日色落黄沙。谁泣断肠清曲在天涯?漫舞飞竹叶,长歌落梅花。红颜痴态酒作茶,且行且醉忘年华……” 丙真有美人有酒。 拌声清越宛转,曲词潇洒温润,琴声铮铮,在水天一色中缓缓波动开去,竟似暂时盖住了黄河水咆哮之声。 曲音杳杳而渺,众人皆醉。 我回过神来,大摇其头:“词不好,不好!” 允让两手托腮,趴在琴上笑:“我作的词唉!你怎么就不能说两句好话来听听?” “小心!”我一把将琴抢救过来,训斥他:“哪有你这么糟蹋琴的?” 这琴,能卖几百两银子呢……我暗地咕哝。 允让皱眉:“你倒说说,要什么样的词才叫好?” “听著!”我模著琴,清了清嗓子,按他方才《南歌子》最后两句的调子信手弹来: “佛前求得今世逢,痴醉此心与君同……” 允让动容,直起身来望著我,却听我反反复复摇头晃脑都在唱这一句,琴曲也弹得不成音调,不由笑了起来:“怎么都是这一句?” 我停手一笑:“有这一句便够了。” 允让眼神一深,便握住了我的手。却听竹林那边有人喃喃说道:“痴醉此心与君同,痴醉此心与君同……不错,若能有这一句,便够了……” 我倏然抬首望去。 竹林那边,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怔怔地看着我。 是梦吗?他怎么会在这里? 一个陌生俊朗少年抢步上前,深施一礼,笑道:“在下韩琦,在此种竹植梅为戏,偶得两位佳客,实乃不胜之喜!”将手向秦枫一比,笑道:“这位是西夏来的远客,我们正要去北池参加汴梁琴会。两位亦是雅人,何不同行前往,以乐会友?” 韩琦?好熟的名字。 我想到一个人。 韩琦,字雉圭,相州安阳人,性坚毅,善谋略,任右司谏时,曾一次奏罢宰相、参政四人,闻名朝野。 原来是这么个俊朗少年。允让平日深居简出,凡政务暗中把持,想是韩琦年轻,竟不识得他。 允让微笑着望我,要看我的意思。我心中一动,拱手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 北池在黄河南不远处,绿树成荫,花草满圃,湖水清澈,小舟荡漾,景色宜人,与黄河岸边相比又是另一番风景。 琴会早已开始。韩琦粘在我们身边,不停解说,热情周至,倒把秦枫挤到了一边。 盛情难却。我一一细看过去,但见“九霄环佩”,“春雷”、“枯木龙吟”,“大圣遗音”,“飞泉”、“独幽”,“一池波”,“冥王”,“松风清节”,“秋籁”……有唐一代的名琴,竟汇集了个八九不离十。更有当代名琴:“混沌材”、“玉壶冰”、“海月清晖”,“鹤唳清宵”、“洒尘”、“潇湘夜雨”、“铁鹤舞”……令人目不暇接。 汴梁不愧是天下繁华地。这多名琴现世,若是当年教我们琴的老夫子看到,怕是会流着泪爬过去。 允让兴致勃勃,绕着那台唐代名琴“春雷”左右细看。他是精于琴艺之人,感受自然不同。 除了名琴,还有一些瑟、筝、琵琶名品。“断云孤雁”,“秦歌”,“武林”,“龙回首”,“杜宇魂”……或肃杀或旖旎,另有一番风情。琵琶和筝不比古琴,弹奏前没那么多讲究,便有人信手而拨,当场试音,场面甚是热闹。 正四处张望,忽觉一人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我当是身边的允让,想也没想,便反握回去。 笑着转头一看,竟是秦枫。 笑容瞬间凝结。 我连忙把手挣月兑开来。再转头时,已被人流从允让身边挤开。 秦枫在人流中护着我,默不作声。 我微觉歉意,低声道:“你还好么?” 秦枫默默无语,呆了半晌,道:“还好。” “你……元昊有没有罚你?”我小心翼翼地问。 秦枫不语,过会儿淡淡说道:“罚过了,没事。” 我心中愧疚,待要问问是怎么罚的,却问不出口。 秦枫看了看我的表情,微笑:“我自小在他身边伴读,为他出生入死几回,他不会因这点小事太为难我。” 小事?我苦笑。见他一脸云淡风清,心里愈发难受。 他甚至不愿让我为他愧疚。 这头小狐狸对我好得很哪。 心里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在悸动,却忽觉背后多了一人。 边上的人诧异的眼光纷纷看过来。 我回头看去,却是允让。 允让对我展颜一笑:“我正看那‘春雷’入迷,转眼不见了你,急坏了,连忙施展轻功到处寻你……别人都当我是妖怪呢。” 我“噗嗤”一笑。凡夫俗子忽然见了轻功,岂不以为是大白天见鬼? 再偷眼看秦枫时,早已不知去了何处。 心头不知为何掠过一丝怅然。那边却传来一阵筝声,音调凄婉。 有人调筝而歌:“绿杨芳草长亭路,年少抛人容易去。楼头残梦五更钟,花底离愁三月雨。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筝音凄凉,是名哀筝。一阙《玉楼春》被唱得凄婉惆怅,绕梁不绝。 我却识得那个凄凉的嗓音。 心中一颤。 秦枫啊,你是在告诉我,无情不似多情苦么? 那边众人轰天价叫好。却见个中年儒雅之人携了秦枫的手,越众而出,谈笑风生,并肩乘舟而去。 允让若无其事,低声说道:“那人是御史中丞晏殊。秦枫方才唱的词,正是晏殊旧作,好心计。他此次来名为西夏进贡,实则交接权臣刺探军备,若得晏殊好感,大有助益。” 原来他只是为了讨好权臣。我默然无语,怅然若失,正不知说什么是好时,却见一名金翎卫神情紧张,闪到允让身边,悄悄说了两句。 允让不动声色,微笑着对我伸出手来。 “回府吧。”他柔声说。 *** 我抓住一只刚出壳的小蚊子,仔细研究它纤长的大腿。 天气暖了。连蚊子都有了。 无聊啊无聊。 一回府允让就不见了,把我一个人晾在这里研究蚊子大腿。 很纤细的腿。按同样的比例长在女孩子身上应该蛮漂亮。 就是数量多了些。 女孩子不是蜘蛛精,要这么多腿也没用。 天色麻麻黑。 随便吃了些东西,我避开侍卫,偷偷溜出房门,在府中四处乱逛。 平日里我不是病在床上走不动,便是有允让陪着,出来乱转的机会不多。府中带刀侍卫来来往往,在不起眼之处,还有些莫名其妙的机关。 我吐吐舌头,小心翼翼避开。 正自闲逛,却听见一个声音。 展目望去,那边黑黢黢蹲着一人,脚边全是黄黑之物,散发着古怪的气味。 我皱了皱眉头,小心翼翼地越过满地药渣,拍了拍那个蹲在地上哭的小丫鬟: “怎么了?起来吧,这样会让人以为你在拉肚子。” 小丫鬟含泪抬起眼睛来看了我一眼,又把头埋下呜呜地哭。 好个清秀的小丫鬟。 可是我最见不得女人哭。 我叹气:“别哭了。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说不定我能帮你。” 大概看我长得不像坏人,小丫鬟呜呜咽咽地说: “我……我不小心把煎好的药打了,若是被人知道,我又要挨打了……” 我立马想起我在秦枫的南华王府挨打受人欺压的往事,随即一只小狐狸蹦进了脑子里。 秦枫。 摇了摇脑袋,把小狐狸的影子晃开,我温言道:“别哭了,你再去抓一副药来,我帮你煎,应该还来得及。” 最多火候不足,药力差点,肯定喝不死人。 小丫鬟哭丧着脸:“我不知道药方!” 眼珠子一转,我笑:“不要紧,我知道!” 小丫鬟终于停止了哭泣,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我。 片刻之后,我拿着笔和纸凑在地上的药渣上又看又嗅,念念有词地把药名记在纸上。 小丫鬟蹲在一边看着我,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笑什么?” 小丫鬟的脸蛋红了,嗫嚅道:“我见到你又看又嗅的样子,又想到你方才说的话……” “我方才说什么了?” “你说……你说我拉肚子……” “咳咳咳咳……”我没掌住咳了出来,脸红脖子粗,恶狠狠瞪了那小丫鬟一眼。 自作孽不可活。没地被这小丫鬟欺负。 一面和小丫鬟唠叨聊天,一面记药名,终于在最短的时间里把药方弄了出来。 我喜滋滋地把药方递给小丫鬟雁雪。 雁雪接过药方,抿嘴一笑,脸上又红了:“公子……你,你心肠真好,人又这么漂亮……” 我一激灵,连忙纠正她:“是帅,是帅!” 雁雪忙不迭点头:“对对对!鲍子你很帅!很帅!”看了我一眼却又笑了起来,见我瞪她,连忙深深万福告退,自言自语道:“比我家主母还漂亮呢……” 想起方才药方上的那些药,我心中一动,喊住了她:“雁雪,你家主母是谁啊?” “汝南王妃啊,京中有名的大美人呢!”雁雪笑道。 汝南王妃?允让什么时候有王妃了? 我愣住。 不错,允让已经二十多岁过了成家的年龄了。若没那些变故,我也早就妻妾成群,说不定连孩子都有了。 那张药方……那张药方根本是妇人产后虚弱的调养方子。 雁雪炫耀的笑语还在传来:“主母刚为王爷诞下第二位小王爷,王爷高兴得很,亲手为我家主母开药调养身子呢!” 我茫然在府中乱走,脑子浑浑噩噩,略微清醒时,我已不知不觉来到了一栋小绑前。 一片翠绿的修竹,随意种在阁前。 我却看出这是以前我和允让所学的机关学著作《天机》上列出的“竹阵”。 这阵,多半是允让布下的。 心中一动。府中为什么有这么多机关?阁子里又是什么? 我迟疑了一下,轻轻举步,向竹阵中走去。 竹影摇曳,风起叶动。 “竹阵”的阵势我虽了然于胸,只是以一个废人的力量要绕过去也没那么容易。 后背已被汗湿透,两手却是冰凉。 好冷。 忽然,我毫无预兆地被抱起在半空。 我大吃一惊,回头却见允让。 喉咙在瞬间噎住。 “怎出了一身汗?当心受凉。”允让伸出手来替我擦汗。 我别过头避开他的手。 允让一笑,把外衣披在我身上:“怎么又闹小脾气了?夜凉风冷,跑出来也不知道加件衣服,真不会照顾自己。”抓住我的手便往嘴边呵暖气,笑道:“暖和点没有?” 冰凉的手似乎有了点暖意,身子却仍然冰冷而僵硬。 允让抱著我出了竹林,林外不知何时多了大群的侍卫小厮。 “晏御史府夜宴,请我们过去呢。”允让柔声解释。 他在大庭广众下毫不避忌地抱著我,神态是那么自然,似乎心无芥蒂。 晏殊在朝多年,重贤纳士,善于提拔后进,人缘极好,御史府夜宴自是一番热闹景象,韩琦、范仲淹、欧阳修等人,甚至秦枫都已到了。 我去拿酒壶,却被允让挡开,低笑道:“别想贪杯,当心身子……我是为你好……” 默然无语。 饼得片刻,我神色自然地退席更衣,避开允让的耳目悄悄溜出了晏府。 酒,酒,我要酒。 我要火辣辣的酒。 我知道我若在酒楼茶馆晃荡他定能很快找到我,所以我去了我最厌恶的地方。 窑子。 酒是色媒人。有色处必有酒。 可惜我鼻子过敏,闻不得浓浓的脂粉味。他很清楚这一点,他不会那么快想到我在自找苦吃逛窑子。 就让他找去吧。 才进大门,莺莺燕燕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眼珠子刷地集中在我身上,沉默片刻,陡然一声呼哨包围过来,叽叽喳喳,搔首弄姿,妩媚献笑,动手动脚,空中飞扬的脂粉呛得我一连打了几十个喷嚏。 传说中的窑子……果然可怕。 我泪眼朦胧地擤著鼻涕,从火辣辣的肉堆里奋力突围出来,抓出鸨儿砸下一锭白银,弄了间干净的屋子和几坛火辣辣的烧刀子。 一样火辣辣,酒比女人好。 酒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 烧刀子一碗一碗地往下灌,辣得我鼻涕眼泪齐流。 房中却多了一人,绿衫淡如杨柳春风。 “哪儿来的美人?”我斜著醉眼笑。 “夜宴本是晏大人应我所求,我只想多看看你……你去更衣,我自然要跟著来看,不然岂不是亏了……”秦枫模著下巴,大言不惭。 我没大明白他说什么,只是依稀记得这个狐狸美人好像不用脂粉。 也就是说不会害得我涕泪交流。 “来了就陪我喝酒!”我用眼瞪他。 秦枫点头,拉开凳子坐在我对面,自己斟了酒,一仰脖子灌下,似乎意犹未尽,又想来抢我的酒碗。 我眼疾手快抢先一步把酒灌到自己肚子里。 “有人说,他不让我喝酒是为了我好,你信不信?”我醉眼朦胧,一巴掌拍在桌上。 这边他情意绵绵和我风花雪月,那边他老婆痛得死去活来给他生孩子。 什么世道! 秦枫略一迟疑,说道:“你这种烂身体,还不珍惜,经常玩命,搞得活不活死不死的……不让你喝酒当然是为你好。” 我大笑:“你还为他说好话?他要真为我好,就不该背著我娶老婆生孩子!” 憋了一晚的话终于出口,我按捺不住心中焦躁,狠狠把酒碗往地上一撂,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秦枫看著我,微微一叹:“汝南王娶王妃,已经是五六年前的旧事了,你不知道么?” 我一呆。 已经是五六年前的旧事? 五六年前,我功力全废漂泊流离四处乞讨,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 我该盼著大石头为我守一辈子寡? “那也不能生孩子!他……他竟然都有两个小屁孩了!”我恶狠狠一脚把凳子踢飞,心里又酸又苦。 我和他不会有孩子。 连半个小孩都不会有。 秦枫凝望著我,隔了好久才笑了起来:“娶亲之后,生不生孩子能由得他?难道你指望他娶个老婆回来当观音供著,碰都不碰?再说了,堂堂王爷,有个把孩子承续香火是正常事……” 我咬牙切齿地瞪著他,忽然一把叉住他脖子:“说!你有没有香火?你有没有儿子?” 秦枫耸耸肩:“据我所知,还没有。” “那他为什么有儿子?难道他会比你还?我不信我不信!”我狠狠叉他脖子。 连这头小都没有儿子。 他凭什么有?他凭什么有? 秦枫涨红了脸,抓住我的手想掰开,却不知为什么没掰开。 竟然敢反抗?! 我恨极了他,手上拼命用劲:“卡死你卡死你卡死你卡死你卡死你卡死你……” 醉眼朦胧中,我看到的是少年时的允让,在江南云起山庄杏子林里学文习武的日日夜夜,在杭州四处捣蛋时的飞扬跋扈,在沐月楼水晶小绑中头次看到钱塘潮时的惊喜雀跃,一幕幕从心底最甜蜜的角落中涌了出来,四处泛滥无法收拾。 眼睛又酸又疼。 我蓦然低下头去,狠狠咬住了他的唇。 他一愣,随即温柔地回应我。 温软的唇舌比酒更醉人。 急剧的喘息声中,一件件衣物被撕扯而下,扔得到处都是。 欲火熊熊燃烧。 他的唇舌在我赤果的股间戏弄,吮咬著我的花蕾。他的手臂将我轻轻压在床上,虽然温柔,却不容质疑。 我难耐地喘息著,不甘心地翻身想要把他压在下面。 徒劳无功。 难道就这么被他吃了? “你有没有喜欢过我?!你要是喜欢我的话,怎会不愿意做下面的那个?!”我失态地大叫。 他一愣,手臂软了下来。 我趁势一把将他压在下面,将他修长的双腿拽开,对著那朵小小的花蕾就恶狠狠插了进去。 他痛哼一声,上身蓦然仰起,咬住了我的唇。 我默不作声地在他紧窒的体内来回冲撞,直到达到爆发的极乐。 眩晕之中,我模糊地意识到他自始至终一直在吻我。 *** 酒醒帘幕低垂。 我坐在床上发呆。 四处都是鲜血。我的破坏力居然还挺强。 宿醉的后果是头痛。 我抱住了头。 他的手臂从后面轻轻绕了过来。 我全身一颤,恶狠狠推开了他,大吼一声:“别碰我!” 低语从耳边传来:“你讨厌我碰你?……你不喜欢我?一点都不喜欢?” “我看你就讨厌!做就做了,我讨厌你亲我的嘴巴!” 晃著脑袋,我狠狠擦嘴唇,“呸呸”连声。 还从头亲到尾,半刻不放松。 什么东西。 秦枫愣愣地看著我,良久。 “对不起……” 他的声音似在叹息又似在调笑:“我只是怕你又喊出别人的名字……难道这也有错?” 我逃也似的奔出了窑子。 夜风吹得脑子清清醒醒,清醒得有点可怕。 不去想他。 不去想他。 想著允让。我要想著允让。 可是允让是别人的丈夫,别人的父亲。 能就此放手,什么也不想吗? 我失魂落魄地走著,一抬眼,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回到了允让的汝南王府。 微微苦笑。 怎么可能就此放手。 冷冷的夜里,昭玉昔日的话在耳边反复回响:“我只需让他觉得我对他很有帮助,离不开我,便足够了。” 便足够了。 昭玉,昭玉,你始终比我聪明。 也许你比我更懂怎么去爱一个人。 允让正在我的房中等我,一见我又惊又喜:“你跑哪儿去了?不见了你,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我派人到处寻你,几乎把汴京都翻过来了……你躲哪儿……唔……” 我静静地用唇封住了他的嘴。 热吻如火如荼时,我清醒地把他的衣衫一件件剥下,极尽所能挑逗著他。 他终是忍不住将我压倒在床上,可是他即将进入的一刻,我却迟疑了。 “小土块……你怎么了?别怕,我会很轻的……”他轻轻吻著我的小肮,美丽的眼睛温柔如春水。 我抱著他的头笑了,肯定地点了点头。 我现在没有醉,我没有任性的借口。 允让不是秦枫,我没有可以任性的余地。 我清醒地看著允让贯穿了我。 那种期盼十年的结合来临之际,竟没有我想象中的甜蜜美好。 只是很疼,很疼。 躺在床上,我静静地问:“大石头,你早就有了老婆、孩子了,只是瞒著我,对不对?” 允让默默无语,良久,轻轻地叹息:“小土块,你今日反常是为这个吗?我也不想的……何必说这些事?何苦惹你不开心?” “可是我现在更不开心。” 允让低低地苦笑:“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是……不娶亲,可能么?那时,我以为你早已不在世上…… 我无语。我本想与他相忘于江湖。 为什么还要冒著风险来西夏寻我,为什么要在这多年后告诉我你喜欢我? 他的声音飘缈而遥远:“……去年,我一知道你还活著,便去了西夏寻你,找到你后,我再也没有碰过别人……就算我有无数个女人,我也只有你这一个男人,只有你是我心所系……” “不用再说了。我明白。”我打断了他。 是的,我明白。只要他还是大宋汝南王,他就要娶妻、生子,当他的王爷。 就算有宠爱的男人,也只是调剂,上不得台面,见不得光。 我不是不明白。 我只是在自欺欺人,拿感情当饭吃。 可是人的感情,有几多靠得住? 日久而情淡,色衰而爱驰。 甚至没有儿女来见证曾有的爱。 人伦的种种忌讳,并不是没有道理呵。 我无法这样离开你。我只有尽力在你的生命中,做一个任何人都无法取代的角色。 “儿女私情,纠缠而不清……大石头,我们一起去做些大事吧……”我喃喃地说。 允让凝望著我,眼神一深:“大事?也对。耶律宗真该把欠你的东西还给你了。” 我微微苦笑:“对我来说,那些东西早已不再重要。” 允让温言道:“辽国,还有夏国,若能一统,免去生灵涂炭,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大同,岂不是很好?小土块,我知你为天下百姓的心意……” “允让,你高估我了。”我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我不为天下,我只为你,赵允让。 *** 花褪残红春将尽。 大清早允让便不见了,直到深夜才回来,一进门就抱住了我,神色兴奋:“辽国几名元老重臣我已用你的名义联系上了,而元昊将去猎场围狩,京中空虚。辽国,夏国,皆有机可乘,要做大事,这便是最好的机会……” 我默默看着他。 “大事”果然抓住了他的心。宋国兵力不足,百姓柔弱,若要一统,硬的不可能,软的却还有希望。 最好的办法莫过于鼓动辽夏内部哗变,扶植亲宋之人,慢慢兼并。 允让温柔地拥着我:“小土块,你去劝秦枫反了元昊吧……我在夏国虽有安排,但秦枫为首的夏国汉族人却是举足轻重的势力……” 我吃了一惊,打断了他:“不行!万一被发觉,那是诛九族的重罪!” 夏国是党项人和汉人的国家,秦枫乃是汉族势力之首,深得元昊器重,但若参与谋反,万一事泄,怕是死得惨不忍睹。 不能连累他。 元昊是个连亲娘都杀的人。 卫慕山喜一族人昔日的惨状在我眼前掠过,我打了个寒颤。 允让轻轻一叹,道:“凡事皆有风险,我何尝不知?只是元昊残忍狠毒,不配为人君,留着也是荼毒百姓。秦枫心善仁慈,却是百姓之福,这个险,值得去冒。” 他言之成理,我微微一呆:“秦枫和元昊交情甚好,未必会答应……” 允让笑了起来:“权力中能有什么交情?秦枫是易于感情用事之人,只要你答应等他事成你便去西夏陪他一同治国,江山与美人兼得,他焉有不应之理?” “你的意思是,要我用感情骗他?”我慢慢地说。 “怎能说是骗?这件事,于双方都有利。汉人在西夏,毕竟受党项族欺压,若秦枫大权在握,对汉人,对他自己,都有好处。伴着元昊那种暴君,随时都可能脑袋落地,不如早些反了。我只怕秦枫不开窍……到时候你就不但要晓之以理,还要动之以情了,这是为他好。” 我呆呆看着他。我从来不知道大石头的口才这么好。 “计划牵涉众多,太难成功。这么短短一点准备时间,怎么够?就算成功,若不能压服党项族,反而会引起动乱,一发不可收拾。”我摇头,绕开话题。 还有一个理由没说:我不愿去西夏治什么国。 我只想在这里和你一起。 允让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微微一笑:“小土块,不用担心,我从未打算过要你去夏国。只要秦枫成功,我自有能代替元昊压服党项族的人,也有能让秦枫心满意足的人。” 顿了一顿,笑道:“再说,我还有别的埋伏在夏国,定能让今次成功。我像是会做无准备之事的人吗?小土块,你就放心吧。” 他说他从未打算过要我去夏国。 允让轻轻吻着我:“小土块,就让这江山作为你我的见证吧……这世上,只有你能帮我……” 我默默拥紧了他,心头千般滋味纠缠。 *** 半夜三更,黑咕隆咚,我去敲秦枫的房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秦枫怔怔地盯着我,我怔怔地盯着秦枫。 上次我好像逃跑了,将他一人孤零零扔在窑子里。 他一身都是我弄出来的伤。 “你来干嘛?”秦枫打破了沉默。 我呆呆看着他,一时不知怎么开口。 版诉他我来当说客,要他造反? 秦枫抱起胳膊靠在门框上,凉凉地看着我:“您半夜驾到,所为何事?难道是,特地来此想心事?” 对白似曾相识。 许久之前,我也曾这么问过他。 望着他清瘦的脸庞,我心中一颤,月兑口而出:“你怎么这么瘦了?” 小狐狸,当初你抢我银子的时候,肥得很那。 秦枫眼波一动,便直起身来望着我,眼神中有些微的期盼。 我知道他在期盼什么。 可是我竟无法回避那双美丽的眼睛。 他的手指轻轻圈住了我的手指。 我全身一颤。 他的舌轻轻卷住了我的手指,慢慢一节节地吸吮,吻了上来。 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伏在我的锁骨间舌忝吮,深深望着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浓浓。他的手拉住了我的手,握上了他坚挺的。 我轻轻倒抽了一口气。 “上次你欠我的……风光旖旎的床被你弄得血流成河,真煞风景……这次我要让你看看,什么是大将风度……”他在我耳边低笑,咬着我的耳垂轻舌忝。 我闭上眼睛,靠在他的肩头微微喘息:“大将?人杀多了,就成了大将。你这大将,还不知道是多少人的血练出来的呢……” 话一出口,我连忙咬住自己的舌头。 怎么听起来酸溜溜的。 他停止了动作,笑吟吟地打趣:“好像有人在吃醋?” 我老脸一热,便欲出口反驳,见那张漂亮的脸上一片欢喜之色,竟驳不出口去,只得低低问道:“还疼吗?” 他认真地看着我:“我可不可以认为你在关心我?” 看着那双美丽的桃花眼,我的眼眶竟有些发热。 望着他,我缓缓点头。 他脸上的惊喜之色一闪而过。 “我觉得你今天有点不一样了……”他啄着我的嘴唇,喃喃地说。 “秦枫……我总是骗你,你会不会……很伤心?” “我才不会为谁伤心……”秦枫咕哝,却又轻轻一叹:“我都习惯被你骗了……你要是不骗我,不理我了,我才伤心……” 眼眶又在发热。 “你为什么这么好?好得我想不喜欢你都难……”我无力地靠在他肩头,头脑又开始昏昏沉沉。 他又惊又喜地望着我,用热吻和拥抱淹没了我。 我闭上眼睛享受他的热情他的技巧,在他进入我的身体时,我忘情地用腿紧紧扣住了他的腰,申吟着喊他的名字。 铺天盖地的快感将我溺毙。 秦枫,秦枫。 此时此刻,我只记住你一人。 第十章 伏在枕上,我静静地把计划告诉了他。 秦枫盯着我:“这是你的意思?” “当然。元昊残忍狠毒,不配为人君,留着也是荼毒百姓。你心善仁慈,是百姓之福,我盼你能取代他。”我机械地重复着允让说过的话。 “这话怎么不像你说的……”他模着下巴沉思:“你是忧国忧民的人吗?” 我头皮一炸。 这小狐狸……这小狐狸还挺了解我。 “好吧,是我想要西夏的举国之力,去办一件事情。”那我就坦白点。 “夏国能办到的事,宋国一样能办到。”他凝视着我。 我明白他的意思。 我缓缓摇头。 “我和允让,已经不像从前了,这件事,我不能指望他。”我涩声道,又酸又苦的东西从心底泛上来,却已分不清是真情流露还是做戏。 我开始絮絮叨叨地向秦枫诉说我和大石头的过去,像是一个死了儿子的老妈子。 “为什么想到和我说这些?”秦枫并不安慰我,只是轻抚着我的头发。 我心中略微好受了些。他不刻意安慰我,倒令我免了被人怜悯的尴尬。 他的问题却令我一怔:为什么? 在这只小狐狸面前,我几时变得比在大石头面前还放松? 按捺心神,我正色望着他:“我刚才说的事,你答不答应?” “这么说,只要我成功了,你就会来夏国和我一起?”他若有所思。 那双桃花眼里有掩饰不住的热望。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点头,不舍得放开那双美丽的眼睛。 秦枫望着我的表情,欢喜地笑了。 “我答应。你的神情骗不了人。”他得意地轻轻吻我。 红帐低垂。 秦枫紧紧抱着我,喃喃低语:“不过,你不一定要陪我一起治国,我知道你并不喜欢……我挂了官带你去草原上牧马吧……日间有碧空白云,夜间有星辰满天……也好,等这件事结了,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 我微笑着点头,心却在发抖。 秦枫,你我都为情疯了啊。 可是,我值得你如此吗? 我值得吗? *** 秦枫走了之后,我经常在梦中见到少年时的允让。 那双清澈明亮的桃花眼像极了秦枫。 他总是满脸是血地对我唱着一支凄凉的曲子:“绿杨芳草长亭路,年少抛人容易去。楼头残梦五更钟,花底离愁三月雨。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无情不似多情苦。 无情不似多情苦。 梦醒时全身都是冷汗。 我拉着允让不停地疯狂,任凭放纵糜烂的气息将自己吞没。 日子在无数个疯狂火热的夜晚中燃烧殆尽。毫无节制的欢爱令我全身虚月兑。 我赤果着伏在桌前,迷茫地看着镜中的允让喘息着在我身后出入,的声音不断从两人结合处发出。 镜中的允让慢慢变成了少年时的模样,一双清澈明亮的桃花眼静静看着我。 斑潮来临的那一刻,我语无伦次地喊着他的名字。 *** 允让来得越来越少了。 秋,汝南王纳侧妃昭玉。 抱喜你,昭玉,你终于成功了。 我抚着脖子上的吻痕冷冷地笑。 大石头说过,便算他有无数个女人,他也只有我这一个男人。 我是不同的。我能助他成大事,哪个女人也没这本事或身份。 我盯着镜子。 镜中人清瘦的两颊有不健康的红色。眼窝不知何时深深陷了下去,眼珠子是毫无生气的死黑。 那晚,我喊的名字似乎是, 秦枫。 *** 无数个秋日和落叶一起慢慢飘走。 秦枫却奇怪地没了音讯。 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烈。 秦枫走的时候说,他要挂官和我去草原牧马,从此在一起。 多么遥不可及的梦想。 就连我和允让,也不敢说从此在一起。 我悄悄找到韩琦,要他替我打听秦枫的消息。 我不想通过允让查探秦枫的消息。 韩琦望着我,似乎也知道了些什么,点头而叹气。 包深露重。 允让今晚又不在。 我枯坐桌前,对着跳动的烛火发呆,看惨白的烛泪一滴滴流尽。 四更的时候,我终于等到了韩琦飞鸽送来的密函,正要拆开看时,微风过处,窗外飘进一人。 那是一个风华绝代的白衣男子。美艳极了的眉眼,俊俏得寒冷,斯文得玩世不恭。 我竟依稀认得。 脑中电闪,我立刻想起了我在何时何地见过他。 “我有事要告诉你。”白衣人似乎很满意我认出了他。 “什么事?”我静静看着他,慢慢将密函放入怀里。 这个人,来得太蹊跷。 “对你很重要的事。这儿不方便,跟我来。”他微微一笑,缓缓对我伸出手来,说不出的魅惑人心。 我略一迟疑,抓住了他的手,却不由轻轻哆嗦了一下。 那只手,精致得像冰,也冷得像冰。 *** 夜深人静。 白衣人施展轻功带着我在府中东绕西拐,似乎对道路极为熟悉,巧妙地避开了巡夜的侍卫和种种机关。 不知绕了多久,他终于停步不走,对我露出倾国倾城的一笑:“太子别来无恙?” 全身的血液在瞬间停止了流动。 我努力挣开他的手,挤出一个笑容:“你说什么?” 他挑了挑眉毛,笑道:“难道我认错人了?耶律宗云?” 听着那个曾经最熟悉的陌生名字,我浑身阵阵发冷。 他究竟是谁?他怎么会知道? 他仍在悠然地笑:“九年前,有谁想到辽国太子宗云未死,虽然被宗真废去了武功囚于密室,却被皇后悄悄放走?宗云貌似骄矜刁钻,实则心软重情,夺位之仇迟迟不去报,生母被辽帝宗真所害后方图报仇,可惜碰上了青梅竹马的情人,又将大仇抛到一边……” 我咬着牙打断了他:“你究竟是谁?今日所来为何?该不是特意来讲这些无聊的故事吧?” 咯咯轻笑声中,他绝艳的笑容在我眼前蓦然放大。 他竟用下巴顶住了我的鼻子,轻轻磨蹭:“无聊么?我觉得有趣得很那。想知道我是谁?我是允让的好朋友,难道他没对你说过?你记得你在西夏海宝塔中见我和卫慕山喜商谈谋反之事吧?其实我哪儿想谋反呢,不过是应允让之求帮他个忙,邀卫慕山喜到海宝塔一叙罢了……” 我厌恶地把脸别到一边,打断了他:“原来是个来挑拨的小人。空口无凭,你有什么证据?” 他扬眉而笑:“还用证据?你不觉得,你和允让去海宝塔游玩就刚好碰上卫慕山喜密谋造反有点巧?以卫慕山喜当时的势力,若非有内鬼,元昊能如此轻易一网打尽?还是你觉得,允让愿意在西夏多等个十年八年,耐心等你报完母仇?” 我僵着脸,心一点一点慢慢变凉。 白衣人低沉悦耳的声音还在传来:“宗云,你不会看不出,西夏与辽国交兵是迟早的事。以你的性子,九年都忍得,怎会一时沉不住气去参与谋反?若我没猜错的话,允让定曾许你从此朝朝暮暮永世相伴,诱你下决心尽快了结报仇之事与他双飞,对不对?” 我的手在发抖。允让那时说过的话如电闪过脑海,一片雪亮。 白衣人的话,句句匪夷所思,句句丝丝入扣,句句令我反驳不得。 我本奇怪,怎么卫慕山喜刚好在海宝塔密谋造反,倒似刻意等着拉我下水? 我没有多心,因为知道我会出现在海宝塔的,只有我和大石头两人,别人何从得知? 我本奇怪,以卫慕山喜当时的势力,谋反怎么会莫名其妙地失败? 若是一个圈套,一切都可以解释了。 “为什么要告诉我?”我涩声问。 “你说呢?”他朝我一笑,温柔地在我唇上印下一吻,白衫翩然,倏忽消失在黑暗中。 夜风中他叹息般的低语飘忽传来:“小土块,阁子里有很有趣的东西哦……” 我茫然呆立,全身冰冷,却发现自己是在一栋小绑之前,阁前修竹潇潇。 竹阵。 我认得这里。上次我想要进去,却被允让抱走。 那是唯一一次允让在大庭广众下抱我。 心中一动,我慢慢走进竹阵。 阵势却没有发动。 我一奇,随即想到定是那个白衣人破坏了阵形。 重重帘幕密遮灯。 绑中四处悄无人声,却有很多繁复的机关。机关眼熟,定是由允让亲手设下,我能识得。 什么重要的东西,能让允让亲手为之设下这多机关? 却有很多机关被人破坏了,令我能轻易地走进去。 在最里面一间密室里,我终于发现了一个人。 我看着他,以为看到了一面镜子。 “你是谁?”我涩声问。 他从榻上缓缓直起身来,举止高贵优雅难言:“元旻。或者说,赵元旻。” 我几乎遏制不住吃惊。 元旻,除了元昊以外另一个有问鼎王位资格的西夏王子,在和元昊夺位的争斗中失败后传说已经死了。他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 一个念头掠过脑海:秦枫昔年喜欢的,说我和他面目相似的,定是此人。 允让当日的笑语仿佛又在耳边响起:“……我从未打算过要你去夏国。只要秦枫成功,我自有能代替元昊的人,也有人能让秦枫心满意足……” 丙然不假。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颤声问。 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在嘲笑我:还用问么? 事情已经残忍而清晰。 回答却多少在我的意料之外。 他甚至没有用言语来回答,只是缓缓解开衣衫,展颜一笑。 魅惑众生的倾城一笑。 扁滑如玉的脖子和胸膛上,全是密密的吻痕。 熟悉的吻痕,新的旧的。 我呆呆地看着那个绝美的身体,脑子慢慢地麻木。 他曾说,就算有无数个女人,但我是他生命里唯一一个男人。 元旻朝我微微一笑:“他从元昊手中把我救到宋国,把我关在这里,说除了他,谁也不许碰我,他说他有无数个女人,但我是唯一一个男人……” “你闭嘴!”我大吼。 他凝望着我,轻轻地叹息:“我早就知道你了,只是没想到是这么个清艳如雪难描难画的人儿……他对你也动心过吧?毕竟你长得像我……” “你和他多久了?”我冷笑,打断了他。 “八年?九年?”他轻笑:“久到我都记不清了。” 我有种想笑的冲动。 难怪允让对男人间的房事如此熟悉。 元旻的叹息声还在传来:“他对你真用心,还亲自去夏国寻你……也是,辽国比夏国更大,更强,更有价值啊……” 大石头心在天下,做事向来谨慎。他将有夏国王位继承人资格的元旻藏在府中,收为男宠,那么,辽国王位继承人呢? 我死死咬着唇,嘴里慢慢有了咸腥的滋味。 心中,本已脆弱的地方轰然坍塌。 允让说,他从没打算让我去夏国。 不错,只怕我根本还有更重要的用途。 我茫然地出了元旻的阁子,茫然在黑夜中游荡。 忽然,我记起一事,疯了似的打开韩琦送来的西夏密报。 *** 江南云起山庄。 如云似霞的杏子林中,沐月楼高耸入云,顶层是个极小的阁间,墙壁、地板和天花板皆是透明水晶所制,人在其中,犹如行走半空。 我在杏子林中有过几年快乐的少年时光。那时沐月楼在钱塘江边悬崖绝顶一片杏子林中拔地而起,小小的一间水晶阁浮在半空之中,闪闪发光,美丽得像个梦。 又是一年潮涨潮落。 惊涛来似雪,把满江星光打得点点粉碎。潮水一线横江,长驱直入,浪花倾泻如骤雨,激起座座冰山雪峰,声声如雷。 在水晶阁里,我远眺滚滚江潮。少年时,我曾和他并肩在此观潮,青梅竹马,言笑无忌。 风拂起发丝,飘如游魂。 他的气息在迫近。 微微苦笑。我对他的气息还是这么敏感呵。 我回头看着他笑:“你终于来了……记不记得以前我们俩在这里手拉着手看潮水?” 允让望着我笑:“记得,当然记得。小土块,你怎么一声不吭离了汴京?我就知道你多半躲在这儿闹脾气……” 是啊,还能有谁比你了解我。 我微微一笑,转过头去:“昔年,宗真背叛了我时,我已觉人间无味。但想到还有你在这世上,我便认为活着还有点意思……在这里和你一起度过的少年时光,是我今生最美好的回忆,没有诡计,也没有阴谋……” 有很多年,我不能去找你。但只要偶尔得到一点你的消息,我就能快乐半天,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乞丐。 乞丐是幸福的,因为无需面对那么多阴谋那么多圈套。 你曾是我的梦。 他微微一叹:“那段少年时光,也是我最美好的回忆。” 我一笑。那段少年时光,美好则美好,但也只是看起来没有阴谋。 我一直不是很明白,为什么师父要费尽周折收辽国太子为徒? 师父果然疯了。只有疯子,才会想到将宋国和辽国的未来皇帝从小都掌控在手里。 可是师父找到了失踪多年的赵颜。欣喜若狂的师父立刻携美远遁,再不问世事。允让表面上放弃了皇位,暗中接下了一切。 只是师父没料到我会不敌宗真,早早便从权力圈中消失,成了一着废棋。 啊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 我看着允让笑:“我一直很感激你冒偌大风险亲自来西夏寻我,虽然隐隐觉得这不是你的行事风格……我以为这是因为你喜欢我……” 可是我忘了你从不感情用事。 我已是一着废棋,你却想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变废为宝。 不错,我还有辽国真正皇位继承人的资格。 大石头,我从未想过你来西夏寻我,是为了得到一个能助你得到辽国的棋子。 允让的笑容还是那么温柔:“是啊,小土块。我喜欢你。除了你,我还能喜欢谁?” 我也笑:“不用再骗我了。我看到元旻了,那个身份和用途与我一样的男人……大石头,你真厉害。” 你喜欢我,或许不假。只不过你更喜欢江山。江山在握,本是一个男人最大的梦想,除了师父那个疯子,还会有谁会把和另一个男人厮守终生作为梦想? 元旻也好,我也好,都是被控制的棋子。你不但要暗中控制宋国,你还要通过对你死心塌地的傀儡控制西夏、辽国。 还有什么比用爱控制更牢靠?还有谁比得上我对你死心塌地? 允让还在望着我温柔地笑:“你发现了元旻?小土块,你也很厉害呢,可是元旻怎比得上你?他怎比得上我们青梅竹马,生死与共?” 是啊,青梅竹马,生死与共。 可是,青梅竹马是个阴谋,生死与共是个谎言。 那日流沙中毫不犹豫地随我跳下去的,不是你啊。 他的青衫在夜风中飞扬,闲雅温润如玉,姿容绝代。他柔和动人的声音在夜空中飘过来:“小土块,你一直很厉害,你只不过容易感情用事。而成大事的人,需要理智……你不也有秦枫?元旻他算什么?” 我点头而笑:“是的,都是棋子罢了,能算什么?” 需要理智……不错,感情是多么多余。 往事已成空。 夜寂云动,星辰满天。他在微微叹息:“小土块,儿女私情纠缠而不清……我们一起去做大事吧……” 我讽刺地笑。这话我以前亲口说过。 以他的缜密,怎会让我有机会碰巧遇上小丫鬟雁雪?他一手遮天,若真想把有妻有子的消息瞒着我,又怎会出现这种低级纰漏? 谤本是刻意布置。连我的自卑妒嫉心碎都被他算计在内。 他真了解我。我无法离开他,为了争取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我心甘情愿主动要求助他成大事。 我本奇怪,我一说做大事,大事就顺顺利利地进行,仿佛早已准备了多年,只等一个关键的棋子。原来,他早把一切布置好了,然后轻轻抖一抖手腕,便使我主动加入。 他曾说:权力中能有什么交情? 我微笑:“大石头,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聪明嚣张,牙尖嘴利,看起来厉害得很,而你温和隐忍,迟钝木讷,似乎总是吃亏。师父却曾开玩笑说,大石头虽表面上吃亏,实际上暗地里吃准了小土块的性子,将他制得服服帖帖。” 允让,这一套暗中控制人心的心计本领,就算我再活一辈子,也比不上你。 你没说错,你果然从来不感情用事。 凝视满天星辰,我微微地笑。 佛前求得今世逢,痴醉此心与君同。 痴醉此心与君同。 允让想说什么,却被我打断。 “抱抱我。”我无力地靠着水晶的墙壁,向他张开了双臂。 他走上前来温柔地拥住我,我微笑地拥住他,下一刻匕首却没入了他的后心。 这也是我们之间的承诺。 在长城上,他曾要我答应他,下次我若是还蠢得想寻死,先拿刀刺死他。 他却一掌击出,没半分犹豫。 咸腥的鲜血从口中喷出。我的身子如断线的纸鸢向楼外悬崖落去,水晶阁被那一掌之力击得粉碎。 片片水晶从半空中飞泻而下,像是碎了的梦。 无数水晶闪亮的碎片中,我急剧坠落。 允让的脸渐渐模糊。 我对无边的黑夜冷冷地笑,看鲜红液体在满是水晶碎片的夜空中飞旋。 多美丽的红色。 曾有个人说,下次骗他的时候,不要伤到我自己。那个人,为了一句将来相守的虚无承诺,将自己的命搭了进去。 傻子,世界上竟有这样的傻子。 那份韩琦得自西夏的密报上写着:南华王秦枫谋反事泄,腰斩弃市。 腰斩,那种血淋淋的酷刑。 所有的人都背叛了我。唯一一个没有背叛我的人,我背叛了他。 这世界多么荒唐。 血红的混沌中,满天水晶都幻化成小狐狸那双清澈带笑的桃花眼。 无情不似多情苦。 无情不似多情苦。 我向着那双美丽的眼睛微笑,眼泪却流了出来。 我来了。 我们一起去草原上牧马。日间白天有碧空白云,夜间有星辰漫天。 我们从此在一起,永不分离。 尾声 恍恍惚惚中的黄泉,像人生一样真切。 连小狐狸秦枫都是真真切切的,浅绿色的衫子淡如春风,笑靥如花。 我紧紧抱着小狐狸的大腿不肯松开。 一如我们在西夏王都的初见。 “我想你……我很想你……行行好,不要再忽然不见了……”我抱着他的大腿不停不停地反复嘀咕,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 这话是真的,从来没这么真过。 黄泉真好。 真好。我可以和我心爱的人在一起,说着自己心里的话,永远无需再欺骗。 “没想到你这么蠢……”他叹息。 “蠢就蠢,只要能见到你……”我嘀咕。 只要能再见到你,我甘心作天底下最蠢的蠢蛋。 热吻如火如荼。 秦枫的衣衫轻轻滑落。 我双手抚模着他光滑的腰肢,满足地叹气: “腰斩连个疤都没留下……作鬼真好……” 秦枫瞪着我,猛然在我腮帮子上咬了一口。 “疼不疼?” “疼……” “鬼会不会疼的?” “不会……” 我猛然清醒。 表不会疼,难道我们还不是鬼? 小狐狸坏笑坏笑地看着我。 我一愣,大吼一声掐住了他的脖子:“你没死??” “我为什么会死?”小狐狸无辜地眨巴着桃花眼。 我说不出话来。 猛然,我一骨碌翻身爬起。 “你干嘛?”秦枫一把抱住了我,不许我离开床。 “我要去砍了韩琦!”我闷声闷气说道。 这个玩笑开大了。 秦枫噗哧一笑:“你怎么不问问韩琦为什么会说我死了?” 我蓦然回头看着秦枫,小狐狸的桃花眼里滚动着狡猾的神色。 我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指着他的鼻子说不出话来。 小狐狸得意地晃起了二郎腿,狡猾的神态像足了我。 “我和韩琦做了笔交易:他告诉你秦枫死了,我告诉他元昊即将攻宋的机密。然后,我游说元昊,放出秦枫谋反被腰斩的消息,我却暗地里替他带着一品堂高手来宋,欲擒得汝南王为质,以便在辽宋大战中立于不败之地……” “你抓了汝南王?”我吃惊不小。 “我对他没兴趣。我只抓了你。”秦枫看着我笑。 “是啊,我怎么会还活着……”我喃喃地说,心中一片迷茫。 “我带着西夏一品堂的高手一路秘密护着你南下到杭州云起山庄,否则,你怎么逃得出汝南王的耳目一路南下?你从沐月楼堕入江中时,我便带着人马在下面等着抓你……” “你怎么知道我会到杭州来?” “我猜的。看我多了解你……”秦枫似笑非笑。 “你猜的?”我心里隐约想到了点什么。 “不错,多亏你告诉过我线索。”秦枫一笑:“你主动来找我的那天晚上,胸无城府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包括云起山庄的许多秘闻。我回西夏之后,一面和你保持联系策划谋反,一面却忍不住好奇,根据你话中的线索去查昔年云起往事。” “没想到这一查,竟大有收获,不但发现你原来是辽国前太子耶律宗云,而且发现,云起山庄在汝南王之前,还有个小主人莫颜。” “莫颜当年被汝南王逼走,隐伏在西夏,率领着一支西夏最大的地下势力,亦正亦邪。我再继续追查莫颜,赫然发现他与上次卫慕山喜谋反一案有关。更加蹊跷的是,莫颜参与谋反到一半便全部退出,却反过来通知元昊,将卫慕山喜的部署尽皆透露。” “根据你的叙述,我隐隐约约猜到这事和汝南王有关。于是我找到莫颜谈判,我给他好处,他告诉我真相。” “得到了莫颜的证实,我知道汝南王在骗你,也在利用你骗我。我也知道你肯定不会相信。” “于是,我和莫颜做了笔交易。我把西夏汉族的势力交给他,他去找你揭发事情真相,并助你看到汝南王真面目……” 我看着他,慢慢地说:“那么,你也定然发现了汝南王府中的赵元,对不对?” 秦枫一笑:“不错,我很感激他。是他昔年的影子,令我发现了我今生唯一的爱人……” 我心中百味交织,叹道:“我却欺骗了你……” 欺骗我今生唯一的爱人。 桃花眼俏皮地眨了起来:“我也骗了你呀……” 我感激地望着他傻笑。 是你的诈死,令我明白了我真正爱的是谁。 我忽然想起一事:“你把西夏汉族的势力给了莫颜?那你呢?” “我当然是和你去草原上牧马……我可说话算话,不像某些人……”小狐狸气哼哼地说,一脸记仇。 “元昊会放过我们?”我担心地问,伸指抚平他皱起来的女敕脸蛋。 小狐狸看着我坏笑:“你想想,以莫颜的野心,再加上我交给他的西夏汉族人势力,元昊这段时间必忙于安内。再加上迫在眉睫的宋夏大战,哪有心思管我们?” 我刮目相看地看着秦枫,说不出话来。 没想到,最聪明的还是他。他不但布局令我看到了允让的真面目,令我在失去他的痛楚中明白了自己的心,而且巧妙安排好了后路,走得干干净净。 南华王在西夏复杂政局中屹立多年不倒,果非浪得虚名。 望着那双动人的桃花眼,我喃喃叹气:“小狐狸,你果然是条狐狸精……” 贝走了我的魂,偷走了我的心。 桃花眼愤怒起来:“狐狸精?你爷爷我什么时候成小狐狸了??” 我哈哈大笑,跳起来便逃。 大家都知道他是小狐狸,就他自己不知道。 身后传来小狐狸的咆哮:“我不是小狐狸!你爷爷我是……小兔崽子你等着瞧!” 何处问来生 一 我有三个娘。亲娘、三娘和大娘。 亲娘原是个撑船打鱼为生的贫女,被出游的父王莫名其妙地看中,带进王府中莫名其妙地宠了几个月,又莫名其妙地被弃如鄙履。连我的出生也未能改变她的命运。 案王有着大群健康美丽出身高贵的儿女,一个新添的病弱婴儿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荒唐纪念。 我极幼时亲娘已病死。我病歪歪地长着,如同一株见不到阳光的小树。我在王府中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虽不至于被饿死,却也是个人人尽可欺负冷落的角色。 直到有一天,我遇上了一个端庄华贵的中年妇人。她把我抱进怀中久久凝视,微微地笑:“以后,我就是你的亲娘。” 我知道她不是我的亲娘。她是三娘。 但是我热切地点头。她除了亲娘以外唯一一个抱我的人。 我没见过父王。三娘虽然曾经倾国倾城,但早已美人迟暮,不得宠幸。大群风华正茂的美人环绕着年老的父王,府中上上下下各型各色的美人都翘首盼望一个老人的临幸。 男人最大的魅力在于权力和财富,而不在年纪,我很早便明白了这个道理。 也许因为再没有其他子女,三娘认真地教着我。我在三娘的羽翼下慢慢长大,学习着一切她教我的奇怪东西,包括诗词,星象,兵法,琴棋书画和千伶百俐的口才。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花诺大力气学这些东西。我更喜欢偷偷流出去爬树掏鸟巢,有一次还被三娘抓个正着。 我以为我会被责罚,三娘却怔怔地发呆,自言自语地点头:“不错,掏鸟巢也是要学的……” 从此,我知道了三娘对我的宠溺和疼爱。我渐渐变得任性而放肆,练得一张嘴千伶百俐,半点不肯饶人。三娘只是疼爱地笑笑,由得我去,甚至还指点我府中哪里的树好爬,哪里的小鸟叫得好听。 于是我知道了在一处人迹罕至的荒弃园中,烂泥堆旁有颗老槐树,上面结着个极大的喜鹊巢。 十二岁那年一个晴暖的春日,我在大槐树上模小喜鹊时不幸踩断树枝失足落下。 我落在了烂泥堆里,痛得龇牙咧嘴,狼狈不堪地躺在烂泥中号啕大哭。 包狼狈的是,当我抬起头时,发现居然有人看到了我的狼狈模样。 那是个姿容俊美无双的男子。他的双眸黑亮晶莹灿如星子,闲雅清淡,温润如玉,甚至可以在对视的一霎那间令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自惭形秽。 羞愧和疼痛交织,我破口大骂。我骂他贱人、三八、婬妇、王八蛋,以及一切我能想到的骂人话,心头却发虚。 他太完美。 我从未见过这么完美的人。方圆十尺都在他的风采笼罩之下。 他轻轻地走了过来,从烂泥堆里将我抱了起来,怔怔地看着我哭,怔怔地看着我的眼泪一行一行地爬满脸庞,怔怔地被我骂得狗血淋头。 我却发现这个远看完美的人原来眼角额头都是深深的皱纹。 我的心中略微平衡,抽抽噎噎地笑:“哼……原来……原来你这么老了!” 他身子一震,却紧紧抱住了我,微微叹息:“是啊……我已经这么老了……” 这是父王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二 那年春天,我摔得一身青肿,三娘却奇迹般地重新获得了父王的宠幸。 案王每天都会到三娘的别院里来,看我吃药、换药,有时候甚至亲手喂我,亲手替我换药。我身上的青紫色褪去时,三娘已和父王恩爱如昨。 三娘冷清的别院里热闹起来。父王的赏赐,令我第一次见识了真正的王家富贵。而父王的风采,使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权力和财富并不是男人最大的魅力。 有的男人,就算没有权力和财富,也能令人心迷神醉,甘心跟从。 案王有一大堆老婆,生了一大堆儿子,据说从前还有美丽异常的男宠,藏在精致的竹林小绑中。竹林小绑在多年前的一场大火后化为乌有,从此父王再也没有男宠。 我渐渐变得无比依恋父王。我迷醉于他口中那些惊心动魄的铁血故事,那些遥远而神秘的辽国、夏国。而令我惊异的是,在父王的面前,我竟然可以比在三娘面前更放肆而不会受到责罚。 可是终于有一天,父王对三娘的宠幸惹来了麻烦。一个疯癫的老妇人带着大批的人闯进了我们的别院和三娘拼命,说是三娘害死了她的儿子。 三娘惨白着脸一声不吭,紧紧护着我,任凭老妇人的指甲掐得她满脸鲜血。 后来赶到的父王将老妇人一掌打飞。 一个月后,汝南王妃薨。 三娘被扶正,成为王府的女主人,我也顺理成章成为汝南王世子。 原来,那个疯癫老妇人年轻时是汴梁第一美人,是正牌的汝南王妃,我的大娘。而她那死去的儿子,正是前任汝南王世子。 我的运气真好。 只是运气太好未免遭人妒忌。我有太多个已成气候的哥哥。 小道消息在私下里流传:我不是父王的亲骨肉。 风言风语越演越烈。 我不知道。我还在为宋国使团将去辽国的消息而兴奋。父王讲了很多辽国的神奇故事,我早就想亲眼去看一看这神奇的国家。 我却寻不到父王。 饼两日便是八月十八。 案王每年八月观潮节都会去杭州云起山庄。 在杭州云起山庄沐月楼的一片水晶废墟中,我找到了父王。 我出其不意地跳到他身后,大声地叫。我是他最宠爱的儿子。 案王回头看见了我,一瞬间,我以为他在发抖。 案王竟用力抱紧了我,喃喃低语:“……不错,我从来很理智,不曾做错事。我了解你,你又何尝不了解我?不错,如果只能有一个人能活下来,那一定是我,我一定不会让自己被你杀死……” 不知为什么,我害怕起来。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父王。他从来都是从容淡定,温和地微笑着,不见一丝波澜,仿佛那个温和的笑容,是他永远的面具。 他的声音还在低低传来:“……你根本没有想过杀我,你只是想借我的手杀了你自己,让我后悔一辈子……为什么我没有早点明白?” 他的声音低沉而凄厉,带着森森鬼气,混不似平日里的温柔平和。 我害怕极了,大声叫着他,却见他慢慢闭上了眼睛。等他再睁开眼睛时,眼睛已恢复了平时的清澈明净。 案王轻轻放开了我,柔声说道:“你来作甚么?” 我不敢再提刚才的事,嗫嚅着说出我想随宋国使团一起去辽国,心中却暗恨自己选了个不怎么好的时机提出要求,只怕要壮志未酬。 出乎意料,父王只略一沉思便答应下来,随即问了一句:“你想不想当皇帝?” 皇帝?! 多少英雄男儿的梦想。一朝天下在握,翻云覆雨。 热血上涌,我不暇多想便大声应道:“想!” 三 我从辽国归来未久,辽帝耶律宗真薨。 西夏开国之君李元昊薨。我在书房外面听到了西夏奸细向父王的汇报。原来,李元昊因强霸太子妃与太子反目,愤怒的太子持刀冲入宫内割掉了父亲的脸。 李元昊一代枭雄,竟死得如此不堪。 我信步走入书房中。我无需偷听。我是父王最宠爱的人。 西夏奸细见了我,却似见了鬼一般。 案王温和一笑,对身边的金翎卫轻轻比了个手势。 西夏奸细跟着金翎卫走出了书房去领赏。我知道他再也不会回来。 我懂父王那个小小手势的含义。 入秋,我不再是汝南王世子。 宋帝即位多年,却无子嗣。宫中怀孕的妃嫔,总会莫名其妙地流产。 所以,我现在是宋帝养子。 皇宫之复杂远过于王府。我再一次见识到了父王算无遗策的可怕。 我渐渐长成,不再跳月兑嬉笑,和父王也渐渐疏远。 我学会了温和淡然的笑容,对每一个人。 三娘抚着我的头轻轻叹息:“你越来越像你父王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三娘。 皇宫的岁月漫长而阴森。 三娘死时,为了避嫌,我没有回去看过。 我现在是宋帝的儿子。我的爹是大宋皇帝,我的娘是大宋皇后。 三娘是汝南王妃,不是太子的娘。 我已改名为赵曙。曙光的曙。 我就是大宋王朝的曙光。 四 汝南王病危时,我悄悄溜回了王府。 那个姿容曾经俊雅无双的人瘦得只剩一副骷髅架子,眸子却异常清亮。 那双从来温和却拒人千里的眼睛里,竟像野火一样明亮而杂乱。 那张脸,不再是一个闲雅如玉的面具。 一瞬间,我以为我看错了。 那是一张真正的人的脸,有了痛楚,有了七情六欲,不再是一个永远和煦如春风的假脸。 “我以为我没有爱过你……”他轻轻地说,仿佛陈述一个平常不过的事实。 他死死抓住我的手,死死地盯着我,再也不发一言,仿佛要把我的样子刻在眼里带进坟墓。 我静静看着他全身不停颤抖,看着他时而狂喜,时而悲伤,时而愤怒,仿佛一辈子藏在面具下的种种感情都要在此刻爆发殆尽。 我静静看着他的生命在爆发中一点点耗尽,看着那个曾经尊贵无比的身体慢慢僵硬,发出臭气。 汝南王薨。 皇族中七岁以上皇子皆披麻戴孝扶柩,备极哀荣。 五 哭是多余的。我温和地笑着,不露声色地暗中接掌了死者的权力,安抚方方面面蠢蠢欲动的势力。 皇宫的岁月漫长而阴森。风评中,太子闲雅清淡,温润如玉,真正有德君子。虽有不自量力者暗潮涌动,却无伤大局。 宋帝忽然染疾,未几驾崩。 明黄色的龙袍蛇一般滑过我的身体,蛇一样冰冷而恶意。 我终于当上了十年前父王许我的皇帝。 江山在手,从此翻云覆雨。 我轻轻玩了一个暗示,便有忠心耿耿的大臣上表请求追赐汝南王为帝,声称治国以孝为本,涕泪交流。 前朝臣子出来慷慨陈词,坚决反对此议。他们甚至反对我称父王为父亲,而要称“伯父”。他们涕泪交流慷慨陈词,仿佛那一声“父亲”会令大宋灭亡。 我对每一个人温和地笑着,不动声色,却暗中令不识相者慢慢失势。 顺我者昌。 我对着我一手操纵立起来的皇考牌位静静冷笑。 有的事,到了一定高度才能明白。 亲娘不是聪明人。她因酷似某个人而获得汝南王恩宠,却不懂利用优势固宠,郁郁而死。 三娘是出类拔萃的聪明女人。她从没名没分的地下女人做起,慢慢当上了侍妾、侧妃。 三娘不是一个幸运的女人,她甚至没福气生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可是,三娘有足够的智慧。她发掘出一个孩子,教他诗词,星象,兵法,琴棋书画,养出他任性的脾气和千伶百俐的口才,甚至故意怂恿他去那人曾经住饼的地方去爬树掏鸟巢,终被汝南王发现这孩子从面貌到才学脾气都酷似那人。 三娘昭玉在色衰爱弛的中年奇迹般重获父王的恩宠,挟宠利用种种狠辣的手腕除去了汝南王正妃,最终成为唯一一个有资格与父王同柩而葬的女人。 没人知道她曾是西夏的公主。 案王早知道妻妾的暗中较劲,却巧妙引导这种斗争除去了羽翼已丰的汝南王世子,逼疯了势力庞大的元配王妃,将那个有着相似面容的弱小孩子扶上了世子的位置,进而太子。 三娘再狠,狠不过父王。 我的运气真好。 因为我这张脸,也因为三娘有意的训练。 我还记得耶律宗真见到我时惊惧欲死的神情。 那年,父王允许了我去辽国,却交待金翎卫随我秘密前往,夜访辽帝耶律宗真。 没谁知道,辽帝耶律宗真竟是被一个小毛孩子吓死的。 之前在西夏,父王派去了一个绝色的女子,辗转嫁与西夏太子,却故意令李元昊看在眼里,最终父子争美,太子弑父,毁去一代枭雄。 据说,那个女子和我面目依稀相似。 我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想知道。 也许父王是为了某个年少时的心愿,可那是他的事,与我无关。 我望着父王的牌位温雅而笑。父王啊,我会让大宋江山在我手中辉煌,这才是我的事,我会比你更聪明,更狠绝。 因为我不会爱上谁,永远也不会。 我只要你的牌位看着我,一生一世。 我和你一样,早在自己知道之前、少不更事之时,便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一生一世。 偷心三十六计 第一次遇见昊和旻,是在一条臭哄哄的小巷子里。 那天,我们一起用计把几个武功高出我们许多的地痞整得鬼哭狼嚎。 昊得意地笑了,漆黑的眸子亮得发蓝。 “你,以后就跟着我!”昊倨傲地盯着我,眼神锐利得像天上的鹰。 我歪着头想了一想,笑了。 “好啊。” 为什么不呢。因为我姓秦,我注定要跟着他们其中的一个。 那年,昊十岁,我八岁。 旻在一边淡淡地笑着,温柔的脸庞莹润如玉。 一瞬间,我立刻后悔。 为什么开口让我跟着他的,不是这个斯文如玉的男孩? 我后悔了十五年。十五年后我才知道,这就是天命。 十五年后,秦家成了夏国汉族势力之首,我也顺理成章成了夏国唯一的异性亲王——南华王。昊击败了王族中众多的兄弟,成了夏国的大王。 温柔的旻,死在一场不明不白的大火中。 我了解西夏王李元昊,了解他的野心他的狠毒他的猜忌,所以权倾夏国的南华王不爱钱也不爱权,却把所有的聪明智慧都放在一件事上: 偷心。 美人,不管是男是女,都是上天的杰作。我喜欢美人,尤其喜欢不惜血本偷美人的心。偷心并不难,尤其是如果身份高贵、出手大方,有一张如玉俊面、一双勾魂的桃花眼的话。 以上条件我都具备,所以我有一份完美的偷心记录。我有偷心的三十六计,所以我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因为这个嗜好,我在王都出了大名,成了无数少女少妇的梦中情人。 因为这个嗜好,王公贵族们争权夺势的时候常常忘了还有一个的南华王。 因为这个嗜好,不爱色的昊放心地大方把钱和权赏赐给我。 我舒舒服服地歪着头,笑了。 *** 西夏王都,阳春三月,桃红柳绿。 蓝的天,白的云,青草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 我悠闲地在王都街口散步,心情好得像三月的天空。 可是,忽然半空中想起一个炸雷:“小姐!你是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不不,你比观音菩萨还漂亮!” 美人! 我一机伶,连忙张目四处搜索。 美人没搜索到,却看到一个粗胖夫人羞红着锅底脸,抿嘴一笑,羞答答在一个残疾乞丐前扔下一块小碎银,婀娜而去。 我瞪眼。 一个肮脏邋遢的断腿残疾乞丐。就是这个小兔崽子声称锅底脸比观音菩萨还漂亮!! 我驻足在残疾乞丐面前,仔细盯了他一眼。 真他女乃女乃的没有审美观。 残疾乞丐头也没抬地迅速甩出大把的鼻涕和眼泪:“小姐!你是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不不,你比观音菩萨还漂亮!” 语言流畅,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 我愣住。 虽然我长得确实比观音菩萨还漂亮,可是这个马屁……似乎和给锅底脸的一模一样?! 我他女乃女乃也不是小姐! 我肚里冷哼,面上却似笑非笑地,袖子一扬,忽然将乞丐面前的钱全部抢走。 抿嘴一笑,我悠然离去。 残疾乞丐愣住,大叫起来:“抢钱了!”一面叫,一面骨碌爬起来,冲了来一把揪住我。 “残疾人的钱你也抢?你有没有廉耻?@%¥#·*¥*——%¥#·#@*%!#……” 残疾乞丐的唾沫星子乱飞,宛如漫天花雨。 我轻轻避开,笑吟吟瞥了眼“残疾”乞丐两条空荡荡的裤管里忽然多出了的两条泥腿,并不说话。 罢才这两条腿跑得飞快。 围观人群哄笑。 假乞丐抱头鼠窜。 我悠然而笑。 小兔崽子。 *** 饼了两天,我在散步时被人抱住了大腿,还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哀嚎一浪高过一浪: “行行好!傍点钱!家里三个孩子快饿死了!行行好!” 我眼睛一瞥,早发现这就是上次那个“断腿”假乞丐。几天不见,他倒生了三个孩子。 骗钱?想得倒美。 不管他抱着我的大腿,我缓慢但坚定不移地向前走去,却发现这个无耻的兔崽子居然偷偷拿我的衣衫下摆擦鼻涕!! 再也遏制不住怒火,我大叫: “放手!” 乞丐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你放不放手?” “不放!” “真的不放?” “真的不放!” 怒从心底起,恶向胆边生,我一把拽起他的头发,便欲行凶,忽然望见那乞丐的眼睛,一呆。 居然像那个人。 这双眼睛居然像那个人。 我歪着头想了一想,笑了: “既然你舍不得放手,我就成全你……带他回府!” 我的侍从站了出来,不管他哭爹叫娘把他抢回府中。 好爽。 我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 赏心乐事那么多,我在醇酒美人中消磨。 夜阑,酒醒,却睡不着。 我去了我常去的荷花塘散步,发现竟有人在我的荷塘中洗澡。 而这个人,竟然就是那个“断腿”假乞丐。 我静静地看着,看着满天星光落在他身上。褪去了肮脏的衣服,光果的肌肤竟然每一寸都很美。 然后我看到了他的脸。 一瞬间,我几乎以为那个人回来了。 湿淋淋的美人从水中爬起,去拿岸边的衣衫。 我轻轻踏上了他的衣衫,随即一脚把它踢进了池塘。 我看见美人愤怒地抬起头,漂亮的眼睛像一头不逊的小兽。 偷心大计开始。 二 偷心三十六计第十八计:欲攻占其心者,先攻占其身。 美人是一种奇怪的生物。 得到美人的身子并不一定能得到他的心,但是,想要迅速得到他的心,就一定要尽快得到他的身子。 这条偷心兵法在大多数时候都是有用的,除了这次。 我把他光溜溜抱上床,做足了前戏,却发现这个不识相的小兔崽子居然宁可自杀也不肯从了我! 第一次啃到这样的硬骨头。 他自杀未遂,在床上足足躺了半个月才恢复。 怒极反笑,我留他做了个衣着光鲜的随身侍从。 既然骨头硬,我就慢慢啃,老子有的是耐心。 小兔崽子,看你如何逃出我的手心。 *** 我将陷阱安排得妥妥当当,却做梦也没想到这个小兔崽子居然在王都诗词会上夏王面前夺得诗词魁首。 他俏生生站在万人中央,神采飞扬,桀骜不驯的眼神向我刺来:“方才王爷是否言道,座中任何一人,只要夺得今日赛词的魁首,便可以任选南华王府上一件东西带走?” 这小兔崽子,看中了我府上什么东西?我冷笑,点头。 无论他要什么,我只管赏赐给他,我只需扣下他的人——他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 他盯着我笑了,有一点点得意:“好,我要带走我自己!” 这小兔崽子竟能料敌如神得占先机! 他站在万人中央,似乎生来就是众人的焦点。我心中一怔。 他是谁? 暗中咬牙,我歪着脑袋想了一想,笑吟吟转向了昊:“陛下看此人如何?可当得起宫中御前侍读一职?” 昊脸色如常,淡淡说道:“当得。就凭他刚才那只《一剪梅》,朕便封他为宫中御前侍读。” 要得就是这个效果。我笑吟吟说道:“陛下恩典!方才陛下言道,若小王夺得今日赛词的魁首,便可以任选爆中一件东西带走——小王不才,便请陛下将该宫中御前侍读赐给南华王府使用!” 昊理解地点头:“如卿所奏。” 我得意得笑了,眼角瞥过一脸不甘的他。 想走?没那么容易! *** 宴已毕,人已散。我将他死死压在床上,瞪起漂亮的桃花眼恶狠狠瞪他。 “你就这么想走吗……我有哪儿不好?……你不喜欢我?一点都不喜欢?” 我用上了哀怨的语调,柔媚的声音,似乎在对着情人,撒娇。 我看到他的眼神开始迷惘。 我得意地偷笑。南华王的偷心功夫,岂是盖的? “第一次见面,你抢光了我得钱,第二次见面,你抓我去当奴才,第三次见面,你居然公然要我……你叫我……唔……怎么喜欢……你……” 我用嘴唇亲口堵住了他。小兔崽子,嘴硬什么?不知道打是亲骂是爱不是冤家不聚头吗? “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乞丐会有如此文采?不可能。 “一个不幸的人……” 废话。 “我好像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王爷没问过……” 他抵赖,眼神不但倔强,而且狡诈。 我冷笑:“现在问了!” “……张三。” “嗯?” “……其实我叫李四……” 煮死的鸭子嘴硬。我举起了手,威胁地对着他比划,他连忙乖觉地改口:“我叫云泥,白云的云,泥巴的泥。我发誓我肯定叫云泥……” 云泥,一听就是假名。 无所谓了。天下之大,各种各样的故事太多,我又何苦在意? 我只在意保持我偷心攻无不克的完美记录。 我一定要偷到云泥的心。 偷心三十六计第七计:欲擒,必顾纵之。 所以,我应承云泥一个月之内不上他。 我只夜夜拿它当床垫。 一个会打呼噜的床垫。 三 云泥被召入宫不久,宫中传来小心,昊封了一个一品大员新中书令,推行新政。 新中书令竟是云泥。 原来这才是他的目的! 新任中书令指点江山,发号施令,好不意气风发。气愤愤,我半夜闯进了中书府,坐在云泥房里,却不知该怎么做。 打他?骂他?谴责他?他? 我早知他不是池中物。 “王爷,您半夜驾到,所为何事?难道是,特地来此想心事?”云中书凉凉说道。 我点了点头:“我是有心事?” 云泥笑了:“王爷少年有为,高宅广地、金银财宝、美妾秀童样样齐全,还有什么心事?” 我又点了点头:“我本也是这么以为。” 我本来快快活活没什么心事,可是最近我偷心偷到一块硬骨头,不但没到手,而且被利用得好惨。 云泥的脸色发青,小声嘟囔了一句:“有屁快放!” 夜色深沉,烛光摇曳。 屁?堂堂南华王怎么放那么臭的东西?小兔崽子! 我缓缓问到:“你到底是谁?” “一个不幸的人……陛下都不追究了,王爷,您凭什么总揪住下官不放?”他振振有词。 “凭什么?”我嘿嘿冷笑:“云大人,就凭我是你的苦主!” “不用装模做样了!早先我便有些疑心,天底下乞丐那么多,为何我会一再碰到你?春夜水冷,你怎么就偏巧好死不死地在我常去的荷塘边月兑光洗澡?你那《一剪梅》,其志不小啊,放肆妄言,怕是明知陛下志在天下,故意要引陛下注意,好一鸣惊人吧?你是钓鱼的姜太公,胸有成竹,只等陛下去咬你的鱼钩,却利用我是天子宠臣蓄意接近我勾引我,好通过我接近陛下,你真对得起我!” 我越说越激动,挥舞着爪子:“更有甚者,你不但勾引我居然还吊我胃口,骗我订下一月之约,辛辛苦苦等你……三个月,三个月就从乞丐混到中书令,云大人啊云大人,你好本事!” 云泥脸上开始冒汗,转身刚要逃,已被我恶狠狠扑到在床上。 “云大人,你利用完了我,是不是该给点补偿?你吃完人,好歹得吐点骨头?” 利用不利用,我倒不在乎。这世界谁不是在利用谁。 我只在乎我偷心的完美记录,不能有一个漏网之鱼。 现在,我要利用他的一点愧疚之心,达成我的目的。 我悄悄伸出爪子,向云泥的官服下滑去。 这时候,云泥说了一句令人吐血的话:“好,我和你圆房!” “噗~~~”我的一口气立刻岔了,怒吼声响彻云霄:“亏我还以为你是什么贞节烈男!” 害我费了这么多功夫。 “话不是这么说的……”云泥尴尬地大笑:“我确实贞烈啊……我承认骗你是我不对。不过,我没料到你会对我有这么大兴趣,你害得我差点自杀,这就是你不对了。那天宴会,我本来打算填完词就走,虚晃一枪,只等陛下月下追韩信把我追去,没想到你居然还能留下我,我不得不哄你订一月之约,以保清白……话虽然这么说,能把我逼到这份儿上的人还真不多。被你欺负了这么久,我也发现,其实你还是不错的。你没有摆出王爷的身份我,没有仗着武功逼奸我,还没有用药诱奸我,你真是个不落俗套的好人……” 云泥滔滔不绝地啰嗦,我却越来越迷糊,软软地伏到了云泥怀里。 云泥停止了啰嗦,嘿嘿奸笑:“王爷,是不是全身很软,提不起力气来?” “你卑鄙……茶里放了什么东西?”我立刻反应过来。云泥一翻身把我压倒在身下,鼻尖压鼻尖,得意地笑:“一丁点儿麻药。放心,只会令你手脚酸软无力。下官专门命人为你配好特制麻药,储在香片茶罐里,专等王爷大驾光临。如此特殊待遇,王爷可还满意?” “你……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我做贼心虚……下官怎敢低估王爷的才智,以为这套小把戏瞒得了您一世?” “所以你故意和我东拉西扯,拖延时间,等药效发作?”我咬牙切齿。 云泥点头,开始一件一件地剥我衣衫。 我看见他“咕嘟”咽下一口口水,得意洋洋地哼起了小曲儿。 “你在干什么?!”我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当然是和你圆房……刚才我不是告诉你了?”云泥露出一个无辜的笑脸,食指轻轻划上我的菊花蕾:“忘了告诉你,我就喜欢吃人不吐骨头……” “你敢!”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碰上这种场面,气急败坏,智慧严重低下中。 如果我还有一丁点力气,我一定会扑上去和这个小兔崽子同归于尽。 天下这么大,第一次听说居然有人敢南华王! 可是,我连一根小指头都动不了。 “为什么不敢?难道王爷会因为这种事去告御状,昭告天下,堂堂南华王遭人?”云泥凉凉地说。 确实不会,除非我疯了。 “你……你今天敢上我一次,明天我就上你一百次!”我终于恢复了一点智慧,咬牙威胁。 云泥坏坏地抚上我赤果的,露出色咪咪的笑:“一百次?吹牛。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今天要多上你几次,免得你明天还有力气上我。” 他低下头去,轻轻吮吸我嘴唇,辗转深吻。 吻过这么多人,这还是第一次被强吻。 旻温柔的眼睛掠过脑海。我曾经以为他像他。 “我……我怎么会以为你像他?你根本是个恶棍……”我喘息,喃喃说道。 云泥停止了动作。 “我像谁?”他慢慢地说。 我冷笑:“你谁也不像。开始我以为你像他……你根本不配!” “他是谁?” 版诉他旻是谁?不可能。旻是我心底最深的秘密。 我闭上了眼睛。“……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是谁……不过我知道你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云泥苦笑:“我正奇怪,为什么王爷会对我特别感兴趣?原来……我也不过是个影子。” 我恶狠狠瞪着他:“我瞎了眼,才会以为你像他!” 云泥一笑,转身向门外走去。 “喂,你……你……?” 云泥转过头,微微一笑:“王爷可是想问:‘你不上我了?’启禀王爷:是的,下官改主意了,不上你了。” 云泥推门而出。 月色流华,夜凉如水。 我赤果果躺在美人床上,第一次发现春宵太长。 四 许久不见他。我开始想他。 想那个长得和旻很像的云泥。 竟然不是在想旻。我怔了一怔。 帘卷,微风过处,窗外飘进一人。 那是一个风华绝代的白衣男子。美艳极了的眉眼,俊俏得寒冷,斯文得玩世不恭。 “莫颜,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我冷笑。 莫颜拥有夏国最大的地下势力云起盟,为了扩大势力范围无所不用其极。 我喜欢美人,但不喜欢蛇蝎美人。 “有人谋反,我来告密。”莫颜以手点腮,笑得灿烂无邪。 莫颜走后,我立刻进宫面圣。虽知必将是一场血雨腥风,但若昊王位不保,只怕有更多的人流血。 只是万万没有料到,被搜出的谋反名单上竟有他的名字。 昊下令杀无赦,我徘徊不知所措。 救,还是不救? 当我下决心不惜代价救他回府,我才知道如果太专注于偷心,会将自己陷入。 我绑架了他,直接问他:“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如果他说愿意,我愿意冒杀头之险养他一世。 “王爷,您似乎忘了,云泥不过是长得像某个不知是谁的人。下官虽然不成器,却也没兴趣做别人的替身!” 我呆了一呆。 此刻,偷心三十六计之第二十三计:口蜜月复剑。 我说:“这个问题,我这些天也一直在想。不过现在,我已经想通。他是一个影子,你确实活生生的人,我自然要你。” “谁是影子?如果有一天他出现了呢?王爷,您准备将我置于何地?” 我咬牙:“你就是你,谁也无法替代你……你……就一点都不喜欢我吗?” 这个问题很重要。 他却甩出硬梆梆的一句话:“当然不喜欢!我从来也没有喜欢过你,你少自作多情!” 我捏了捏拳头,怒道:“你要是一点都不喜欢我,那天……那天你怎么会想上我?!” 他淡淡微笑:“王爷,我还要很多方法可以接近陛下,自从看到你,我便决定从你这里入手。因为,你长得像一个人。当时,我只以为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看着你,也可略解相思煎熬。但是,如今我和他已经重逢,我们之间,再也插不下第三个人,对不起。” 原来我也是影子。心里忽然一下变得苦涩:“他是谁?” “一个我已经爱了十几年,而且准备爱一辈子的人。” 我愣愣看着他。 为什么是这样。 我点了他的穴,将他藏在王府中,他却不知怎么逃了出去,逃到他情人那里。 于是我看到了那个长得像我的男人。 那个男人青衫翩翩,双眸黑亮晶莹璨如星子,姿容俊美无双,温润清淡如玉。 宋国第一权臣,大宋汝南王赵允让。 云泥看他的眼神中有着全心全意的信任。 *** 我奉昊的命令带着夏国最精锐的沙蒺藜去沙漠中截杀他们,眼看就要成功。 我没有露面,云泥却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苦笑,我不能徇私,不能露面。 可是云泥拔出了匕首,切了自己的脖子。 他凄厉的声音在风中传来:“秦枫!若允让今日丧命,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一瞬间,仿佛要失去这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一般,我魂飞魄散,不假思索地跃出去接住了他。 电光火石之间,云泥手中的匕首忽然准确无误地架上了我的喉咙。 形势瞬间逆转。 我愣愣地看着他。 他利用我,他竟然利用我对他的真心。 难得有这么一点点真心,竟然被利用。 可是我能怎么样? 血从云泥的脖子中流下,他为了那个男人竟然不惜自残。 谁先爱了,谁就输了。 心在疼痛。我望着云泥开了口,说得却是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话: “下次骗我的时候,不要伤到你自己……” 云泥动容,声音却仍然是恶狠狠的:“秦枫,叫他们住手!” 我微微地笑:“否则你就杀了我,对不对?” “我万万不想伤你,可是,若他有所损伤,我便和你同归于尽!” 这个小兔崽子,心里还是有一点我啊。 我瞪了他一眼,苦涩的心中竟然有了一点欢喜。 可是我不能如他意。我的背后是昊,喜怒无常猜测狠毒的夏王。 眼看不能得逞,云泥竟然向身边万丈沙流中扑了下去。 流沙天险,岂能活人? 不假思索,我跟着他扑了下去。 落进沙流的一刹那,我知道我自己已陷得太深。 五 沙蒺藜救了我们,我放走了云泥和赵允让。 我知道云泥不会爱我,他心中只有赵允让。 我知道我会被惩罚。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做错了。 也许我确实错了。我爱错了人,爱错了,便注定要备受折磨。 我在折磨我自己。 昊剥光我的衣衫,当众打了我二百军棍。在屈辱和疼痛中几乎死去的时候,我的脑中晃过他的影子。 云泥。 不是死去的旻,是活着的云泥。 *** 伤势缠绵了一个冬季。春天来的时候,我扶病出使宋国。 汴梁琴会上,我又见到了云泥。 云泥弹着《南歌子》的调子,对赵允让反复吟唱:“佛前求得今世逢,痴醉此心与君同……” 赵允让在笑:“怎么都是这一句?” 云泥停手一笑:“有这一句便够了。” 痴醉此心与君同,痴醉此心与君同……不错,若能有这一句,便足够了。 我爱着他,他又爱着谁。 赵允让被拉去看名琴,云泥却忽然转过身,看到了我。 只能默默无语。 他瞪着我,粗声粗气地问:“你还好吗?” 我说:“还好。” “你……元昊有没有罚你?” 他也知道我会被罚吗?他还有一点在意我吗?我心中百味交织,却淡淡地说了一句:“罚过了,没事。” 看出了他脸上的愧疚,我却忍不住安慰他:“我自小在他身边伴读,为他出生入死几回,他不会因这点小事太为难我。” 我不愿让他为我愧疚。 赵允让挤了过来,若无其事地将云泥拉走。 我苦笑。 那边有人调筝。我接过筝来,长声而歌:“绿杨芳草长亭路,年少抛人容易去。楼头残梦五更钟,花底离愁三月雨。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筝音凄凉,正合我意。 众人轰天价叫好。我唱的是宋国御史中丞晏殊的词,晏殊欢喜,携了我的手,谈笑风生。 云泥却不见了踪影。 *** 再见云泥时,他躲在妓院里喝酒。 我只有陪他。 “有人说,他不让我喝酒时为了我好,你信不信?”他醉眼朦胧,一巴掌拍在桌上。 我知道他说的是赵允让。 我不知道他们闹了什么别扭,可是我不能趁人之危。 我说:“你这种烂身体,还不珍惜,经常玩命,搞得活不活死不死的……不让你喝酒当然是为你好。” 云泥大笑:“你还为他说好话?他要真为我好,就不该背着我娶老婆生孩子!” 他说着,忽然狠狠把酒碗往地上一撂,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原来他不知道赵允让早已娶妻生子。 “汝南王娶王妃,已经是五六年前的旧事了,你不知道吗?” 他竟然不知道,赵允让还有多少事情瞒着他? “那也不能生孩子!他……他竟然都有两个小屁孩了!”他恶狠狠一脚把凳子踢飞,一脸野蛮粗鲁。 而我阅人无数的堂堂南华王秦枫,竟然喜欢这个野蛮粗鲁狡诈奸猾的小兔崽子。 还义务帮他小两口调停。 我凝望着他,隔了好久才笑了起来:“娶亲之后,生不生孩子能由得他?难道你指望他娶个老婆回来当观音供着,碰都不碰?再说了,堂堂王爷,有个把孩子承继香火是正常事……” 他咬牙切齿地瞪着我,忽然一把叉住我的脖子:“说!你有没有香火?你有没有儿子?” 荒谬。我耸耸肩:“据我所知,还没有。” “那他为什么有儿子?难道他会比你还?我不信我不信!”他狠狠叉我脖子。 不错,我是,可是好歹我没骗过你。 我涨红了脸,抓住他的手想掰开,却不知为什么没掰开。 他蓦然低下头去,狠狠咬住了我的唇。 我呆住。 六 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被他吃光抹净光溜溜扔在妓院的床上一身狼藉。 这个小兔崽子,居然在妓院里一声不吭上了我,又把我像破布一样甩了。 我想笑,却笑不出来。 因为我发现被偷了心的那个是我。 我想偷他的心,却被他偷了我的心。 世界上最荒谬的事情莫过于此。 可是这个小兔崽子的脸皮真厚,居然还敢半夜三更黑咕隆咚来敲我房门。 我板着脸问:“你来干嘛?” 他呆呆地看着我,却不说话。 我抱起胳膊,凉凉地看着他:“您半夜驾到,所为何事?难道是,特地来此想心事?” “你怎么这么瘦?”他嗫嚅了半天,却冒出这么一句。 我的心一下子软得像蜡油。 我轻轻圈住了他的手指,慢慢一节节地吸吮。 他竟没有拒绝。 一下子来了精神。 偷心三十六计之十四计,若有机可趁,务必趁胜追击。 “上次你欠我的……风光旖旎的床被你弄得血流成河,真煞风景……这次我要让你看看,什么是大将风度……”我在他耳边低笑,咬着他的耳垂轻舌忝。 他闭上眼睛,靠在我的肩头微微喘息:“大将?人杀多了,就成了大将。你这大将,还不知道是多少人的血练出来的呢……” 怎么听起来酸溜溜的。 我停止了动作,笑吟吟地打趣:“好像有人在吃醋?” 他竟然脸红了,低低问道:“还疼吗?” 我认真地看着他:“我可不可以认为你在关心我?” 他望着我,郑重地缓缓点头。 “秦枫……我总是骗你,你会不会……很伤心?” “我才不会为谁伤心……我都习惯被你骗了……你要是不骗我,不理我了,我才伤心……”我含含糊糊,光挑好听的说。 “你为什么这么好?好得我想不喜欢你都难……”他叹气。 我没听错吧?我又惊又喜,用热吻和拥抱淹没了他。 热情地奉献了体力后,我舒服地趴在云泥胸脯上休息,云泥却慢慢提出一个杀元昊的谋反计划。 我盯着他:“这是你的意思?” “当然。元昊残忍狠毒,不配为人君,留着也是荼毒百姓。你心善仁慈,是百姓之福,我盼你能取代他。”他的语气有些不自然。 我嗅到了阴谋的气息。 “这话怎么不像你说的……”我模着下巴沉思:“你是忧国忧民的人吗?” 怎么看都不像。 “好吧,是我想要西夏的举国之力,去办一件事情。” “夏国能办到的事,宋国一样能办到。”我冷冷地说。 他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赵允让完全可以达成他的心愿。 他缓缓摇头。“我和允让,已经不像从前了,这件事,我不能指望他。” 他开始絮絮叨叨地诉说他和赵允让的过去,像是一个死了儿子的老妈子。 “为什么想和我说这些?”我问。 难道是因为在我面前,他觉得比在赵允让面前还放松? 他正色望着我:“我刚才说的事,你答不答应?” “这么说,只要我成功了,你就会来夏国和我一起?”我若有所思。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点头,望着我的眼睛里竟然有以前从未察觉的情愫。 我笑了。 他的神情骗不了人。 原来,他真的有一点喜欢我。 *** 云泥离去后,我发动所有的力量查找真相。 我没有那么笨真的去谋反。 云泥刚才诉说的故事中,有太多的疑点和线索。 我预感到那是一个大秘密。 可是当秘密揭晓时,我还是震惊了。 云泥竟然是传说中已死的辽国太子耶律宗云。 我歪着脑袋想了一想,笑了。一个计划在我脑中悄悄形成。 偷心三十六计之第二计:欲取之,必故舍之,方能令被偷者刻骨铭心念念不忘也。 七 我找到莫颜,和他做了笔交易。我把西夏汉族的势力交给莫颜,请莫颜去找云泥,告诉他真相。 我放出了我自己的死讯,西夏南华王秦枫因谋反事泄被腰斩弃市。 好可怕的死法。 可是我要逼云泥明白自己的心,为此死得再惨我也愿意。 万幸的是,经过莫颜的挑明,云泥终于明白赵允让在利用他,利用他在夏国谋反,利用他煽动我谋反。 我却发现了一个我以为已经死去的人。 旻。李元昊的哥哥,另一个西夏王位的继承人,李元旻,居然被赵允让收为男宠藏在府中。 远远凝视那张曾经熟悉的妖媚面容,我静静离去。 有的人,历经沧桑仍有赤忱一片。 有的人,却已被岁月无情改变。 十余年前,那个用温柔一笑令我后悔了十五年的少年,早已随着那场大火永远消失。 除了疯子,有谁会把和另一个男人厮守终生作为梦想?大权在握才是正经。汝南王赵允让果然野心勃勃,他不但要控制宋国,还要通过对他死心塌地的傀儡控制西夏、辽国。 云泥,旻,都是汝南王手中的棋子。 可是云泥不是一个甘心做傀儡的人。 我料到了他们的决裂,却没有料到云泥为了我刺了赵允让一刀,跳楼以身相殉。 我带着西夏一品堂的高手,提心吊胆地用网捉住了这个冲动的小兔崽子。 这个小兔崽子见了我竟然以为见了鬼,抱着我的腰号啕大哭真情流露涕泪横飞。 终于到收获果实的时候了。我皱着眉头严肃地安慰云泥,心里却乐开了花。 此情此景,非一日之寒。 我已经在这小兔崽子的心脏上骨头里狠狠砍了一刀,保他刻骨铭心,再也忘不了我。 我不但布局让他看到了赵允让的真面目,而且使他在失去我的痛楚中明白了自己的心。 南华王偷心大王之名,岂是浪得虚名? 偷心三十六计之最后一计: 以真心换真心,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