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你容易追你难》 序 记得每次看到一些颁奖典礼,当得奖人上台时,不是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就是结结巴巴、言不及义,那时我常想,为什么他们在上台前都不事先准备好致谢辞呢?然而,直到此时此刻,我仿佛能体会那种心情了。面对第一次出书,站在舞台上,我竟也同样地不知所云,同样地不知所措! 只能说该感谢的太多,不如就像陈之藩先生所说的,谢天吧。 不过,首先,我最要感谢的是正在阅读的你;是的,我谢的就是你。感谢你在茫茫书海中发现了我、拿起了我,翻开第一页,看见我,真的,我衷心感谢。这代表我们有缘,希望内容不会使你失望,希望我的故事能陪你度过些许时光,也许未来更有缘,我们还能再见面。 还记得第一本接触的爱情小说是琼瑶阿姨的《燃烧吧!火鸟》,虽然有点遥远了,不过琼瑶阿姨的小说真的很美,而我以为那是属于那个时空背景下才能产生的韵味,就像小虎队的歌现在听起来也是属于那个年代的味道了。时空转移,一切无法重来,但是爱情却永远不变,所以我们才会不断地写它、读它、歌颂它、赞美它。 十二岁开始执笔写小说到现在已经过了十几个年头了(好吧,我承认有十五年以上了)。写作一直是我抒发情感的方式之一,很快乐的时候要写,很痛苦的时候更是拚命地写写写,永远觉得写作是很聿福的事,因为我知道,我会一直写到老,不管有没有人要看,重要的是我写得开心。 曾经相信爱情是永恒,也曾经怀疑爱情是永恒? 因为这样,所以我决定写一个曾经相信爱情却又不相信爱情的故事。 我以为爱情不尽然是美好的,不过要“值得”。 什么是值得?就是在爱里该要学习的,我们都要学到,包括必须学习包容、学习妥协、学习珍惜及如何被爱与去爱。就算将来有一天不得不分开,这一遭也不算白走;至少,我们已经拥有许多无法衡量的东西,也许有形也许无形。 生命的深度与广度在认识你后,就开始累积。 我始终相信,假使没了爱情,在你我之间一定仍会留下些什么,这是爱情的附加价值。 由于网路上大家常称飞田为所谓的“天后宫”(这应该不需要解释吧),所以我这初来乍到的小爆女还是不免俗地想谈谈投稿的经过,虽然从投稿到被通知过稿整整经过了一个月的煎熬,不过所有的迷惑在接到王姐那亲切的电话后一扫而空。王姐一开始就问我最喜欢飞田的哪位作家?因为太突然,我一时无法回答。飞田的确有很多很棒的尚宫娘娘,我想的是,该说哪一个?我向来不大会处理“最喜欢”这种问题,能不能说都喜欢啊?(会不会很狗腿?哈!) 王姐问我是否对于一般人总会把新人贴上“写得不好”的标签感到不公平?我想,新人多多接受批评总是好的,有批评才会有成长、才能有进步,但是请不要写信来骂我,我会伤心,因为我已经尽力,希望你会喜欢我的故事,口以吗?(请不要用装可爱来打混,ok?!) 最后,站在这里,我依然无法确切表达我的感觉;人生有很多第一次,第一次上学、第一次写情书、第一次约会……但是,对我来说,第一次出书的经验是很特别的,就像“最佳新人奖”一样,每个艺人一生都只有一次得到新人奖的机会,而这不只是我的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当然,希望将来还会有更多美好的第一次。最后最后,希望你会满意我们的相遇,至少,我很高兴,真的,谢谢。 楔子 午后,阳光灿烂,微凉的天气让人神清气爽。 “橡树出版社”一楼附设咖啡馆,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不同类型的女子。 顶着一头大波浪卷发、身材火辣、性感妩媚的叫苏灿灿,是“橡树出版社”的编辑;而坐在她正对面,穿着格子衬衫,搭配牛仔裤的率性女子叫乔深白,是她底下的红牌作家。 “呵呵,很高兴今天乔大作家光临寒‘社’,能为您做专访真是我的荣幸。”苏灿灿拿着一叠资料,笑吟吟地说。 “呵呵,幸会幸会,苏大编辑,你可以再装不熟一点没关系。”还用到“您”、“荣幸”勒。全出版社的人都知道只有苏灿灿跟乔深白交情最好。 “呵呵,啊人家做采访不都是这样的吗?”苏灿灿笑得好甜美。 定期为读者采访旗下作家是“橡树出版社”的惯例,除了每个月都安排专访人物外,还会固定开放问题时间,让读者有机会和心仪的作者更贴近。 “喏,这是我的个人资料。”乔深白不啰嗦,早就准备好之前出版社要她缴交的个人档案,包括她喜欢的颜色、食物、服饰品牌等,内容应有尽有。 “最喜欢的颜色,蓝色;最喜欢的食物,太多了,族繁不及备载;最喜欢的服饰品牌,dior……等等!你什么穿过dior的衣服?”灿灿瞪大眼睛,因为乔深白一点都不像是会买名牌的人。 “看清楚,上面是问‘喜欢’,又没问我穿不穿,光欣赏不行吗?” “也对啦。最喜欢的电影,魂断蓝桥;最欣赏的男明星,詹姆斯狄恩。厚,看不出来你这么‘老派’喔,呵呵……” “欸,我是来交基本资料,不是来让你侮辱的。”乔深白额头冒黑线。为了写这份资料,她可是花了好长的时间,绞尽脑汁才挤出这么一点点。 “我还免费附赠一项,最喜欢的饮料,贝纳颂咖啡,各大超商都有在卖。” “喔,真是有、诚、意啊。”灿灿故意加重语气,那刻薄样让乔深白很想掐她脖子。 “你知道,我不擅长应付这种事,要我剖析自己不如杀了我。” 苏灿灿笑了。“你这样我很难交差,而且……你的读者可能会很失望。” 什么?读者会很、失、望h那还得了!乔深白心惊。苏灿灿果然厉害,很懂得她们这些作家的心理喔。乔深白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对不起读者。 “好吧,有什么问题,为了我的读者,今天本姑娘豁出去了,你尽避问吧。”深白一副从容就义的模样。 灿灿拿出录音笔,按下录音键,放在她面前。 “请问你写作灵感的来源?” “只可意会不能言传。” “请问你谈过几次恋爱?” “这问题牵涉到私人部分,本人拒绝回答。” “请问你目前有男朋友吗?” “秘密。” “请问你欣赏什么样的男性?” “随心情而定喽!最好有休葛兰的幽默、李奥纳多的帅气、李安的才华和罗柏·兰登的睿智,喔,就是达文西密码里面的罗伯·兰登教授。” “不行,罗柏·兰登是我的,你改爱别人好吗?汤姆汉克怎么样?他也算是罗柏·兰登代言人。” “喂,喜欢谁还可以讨价还价哦?” 一谈到欣赏的男性,两个女人很起劲地聊开来,而且内容幼稚又没有营养,完全忘了有“访谈”这件事,足足聊了半个小时后才回到正轨。没办法,女人的天性啊。 “咱们是不是该做点正事了?”乔深白果然比较理智,反正再争论下去也不会有结果,除了罗柏·兰登,她们喜欢的男性类型根本南辕北辙。 “对呴。”苏灿灿重新找回事先准备好的提问单。 “请问……” 不知道、下一题、跳过…… 二十个问题结束,乔深白只答了其中五题,苏灿灿摇头叹息。 “唉,我有预感,这期专访会开天窗。如果你不好好配合,我就请主编把你的档期挪前,限你在月底前给我‘稿’……” 厚,生气喽!乔深白虽然机车,但还是懂得一点江湖道义、懂得做人处世的道理的,惹火了责任编辑,大家日子都不好过喔。 “好啦好啦,我尽量合作咩。”她装乖。 “那拍张照好了。”灿灿很专业地拿出数位相机。 “喂,不要太过分喔。”一见镜头,乔深白就浑身紧绷。 “嗯,也对,作家还是保持一点神秘感比较对得起读者。” “咦!你是指公布我的长相会对不起读者是吗?” “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说喔。”灿灿掩嘴笑。 “厚!苏灿灿,我一直觉得自己够机车,原来你才是武林盟主,在下好生佩服。” “呵呵,古语说得挺溜,下次交份古代稿过来瞧瞧吧。”不愧是做编辑的,三句不离本行。 突然,苏灿灿望着窗外的眼睛为之一亮!一部福斯轿车从她们眼前经过,回转后开进地下停车场。 “对不起,赖雨农来了,今天要开会,我的样子还可以吧?” 深白见她从包包里取出小镜子,慎重地左照照右照照,深怕哪个环节不够完美,只差没有拿出粉扑来补妆。 敝不得今天穿得这么美!深白好笑地看着她,man?!o的短袖洋装充分衬托出灿灿身材的优点,黑色搭配优雅的剪裁,看起来清丽又精神。 “怎么样?你觉得他会喜欢我今天的穿着打扮吗?”她在深白面前转了个圈。 “放心,你超正的。”她由衷赞美。 “谢啦!”苏灿灿给她一个飞吻,兴匆匆地离去。 望着苏灿灿那踩着高跟鞋、脚步雀跃的背影,深白也感染了她的愉悦。 恋爱中的女人都是这么傻呼呼的吗?她有多久不曾心动过了? 没有爱情的滋润,她的心荒芜一片。 在她心底,也曾开着一朵美丽又纯洁的花。 只是,有一天,那灌溉的人不再出现了,任她风吹日晒,逐渐凋零枯萎。 终于,不再开花了,也不再有种子;没有种子,就没有期盼。 王子与公主的爱情故事只适合出现在童话里。 她乔深白是不再相信了。 第一章 这是今天早上某大报头版广告。 亲爱的乔妹: 还记得我们的十年之约吗? 十年前你曾给我一个承诺,如今,我未娶,你未嫁,我们身边都没有情感的牵绊,而我在这里等你,是否你该实践你的诺言? 十年了,我的心一如初衷,不知你是否如此?无论答案是什么,都希望能见你一面,告诉你我对你的思念。 如果你看见了这则广告,请不要怀疑,我等的就是你。 东阳物流负责人 你的未婚夫 清晨时分,小套房里安安静静,乔深白正窝在温暖的棉被里梦着周公,冷不防被一阵扰人清梦的电话铃声吵得火大,那急促的铃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尖锐刺耳。 昨晚挑灯夜战写小说到接近天亮,才迷迷糊糊地陷入昏睡,不过此刻她还是必须顶着沉重的脑袋,忍着满腔怒气爬到客厅接电话,只因胆敢在一大早就打电话且连响了二十几声还不肯罢休的人,除了她亲爱的老妈还会有谁! “喂?”因为困意,她的声音含含糊糊。 “姊,是妈叫我打电话问你,看过今天的早报没有?”隔着听筒传来乔深生兴奋的声音。 “啊?怎么?妈上报啦?” “厚!不是啦,妈要我问你,登报纸的纪冬阳是不是就是那个318大哥?”十年前还在念大学的纪冬阳,曾在暑假开着崭新深蓝色bmw318轿车去高雄,从此被乔深生取了这个绰号。 “什么318?我还520勒。妈又在乱什么啦?”她的头被搞得好昏。 “看来你还不知道哦?今天有人在各大报刊登广告,署名是纪冬阳,在找他的乔妹。妈在怀疑那个‘乔妹’会不会就是你。如果是,那你不就削爆了,我们全家也都会因为你而鸡犬升天了!噢……妈,你干麻k我……” 乔小弟果然天才,会用“鸡犬”来形容自己。在听见弟弟一声哀嚎后,隔了几秒,母亲那永远充满活力的嗓门,操着台湾国语立刻接着轰炸她:“姊姊啊,我一看到报纸就知道那个纪冬阳一定就是我们认识的那个纪冬阳,早在他当初来我们家作客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他很喜欢你,不像那个裴健喔,那么没有良心啦。姊姊,这次你可要好好把握……” “妈,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纪冬阳不是去美国留学很久了吗?而且我这几年跟他一点联络也没有,怎么突然又冒出这号人物啊?” “唉唷,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赶快去找他,‘东阳物流’听起来就很有成就的样子,应该是混得不错,不像那个裴健喔,还不是靠裙带关系……” “妈,你可不可以不要找到机会就一直骂裴健?你知道我最痛恨听到他的名字。” “唉唷,现在不是讨论裴健的时候啦!” “那你干嘛还一直提他?”她表情僵硬。 “齁齁……有吗?”乔母假笑装无辜。“姊姊啊,你爸说如果真的是那个纪冬阳,他就同意你们结婚啦!” “什么?”她捏捏自己,怀疑这是一场恶梦。记忆中她是见过纪冬阳几次,但还没有熟到那种程度吧?况且他们多年不曾相遇,她连他长得是圆是扁都几乎忘光光,现在忽然提到他的名字,她还得费一番工夫在脑中搜寻。 “妈,我昨晚写稿写得很累,我想休息了,关于纪冬阳的话题就到此为止。” “你喔,每次谈到你的婚事就想逃避。姊姊,不是我跟你老爸爱唠叨,你也老大不小了,过年都要二十九了……” “是二十七!”她对着话筒吼。真是的,虚岁比实际年龄大两岁就是这么吃亏。二十五岁以后,她开始对年龄斤斤计较。 “好啦,这不是重点……你的反应不必那么激烈。” 问题是你讲话有重点吗?哈啦这么久,她还听不到任何有意义的讯息。 “姊姊,你爸是说你年纪不小,也该为将来打算打算,写小说当然是很好,但也不是长期的工作,你能想像自己四五十岁还在写这种爱来爱去的言情小说吗?” “我会思考转型的问题。” “转型?转到哪里去?难不成你会得到诺贝尔文学奖哦?齁齁,告诉你,不可能啦!所以你爸觉得女孩子还是要找个好的归宿,有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你爸还说……” “明明都是你自己的意见,干嘛全推给老爸?” “齁齁……又被你发现喽?”乔母又使出假笑装傻的招式。 是你马脚露得太明显了吧?她眼角抽搐。她很清楚自己老爸的性格,自从她经历过一场轰轰烈烈的失恋后,父亲对选女婿的态度就跟她一样谨慎,深怕女儿再受到伤害,每一次当她宣布有男友时,最紧张的就是他。 “总之,你就是快点和纪冬阳联络,有什么新的八卦,呵,不是啦,我是说有什么新的进展别忘了打电话回来告诉我们。我想一定不会错的,她要找的‘乔妹’应该就是你啦!” 币上电话,她睡意全消,只想赶快弄清楚母亲说的是怎么一回事。 匆匆套上外套、便鞋,就到巷子口的超商买了一份早报,回程顺便帮自己和室友李云泥买了早餐。 外头冷飕飕,她把两杯热腾腾的豆浆搋在怀里取暖。她住的公寓不新不旧,虽然没有管理员,但附近治安一向不错,只是最近她常感到这栋五层楼的公寓外面老是有一些怪怪的人,像在监视着什么似的。 懊不会有通缉犯住在这栋公寓里吧?她有点不安地想。 回到温暖的屋子里,她悠闲地月兑下外衣,以最舒服的姿势半躺在沙发上,拿着刚出炉的烧饼咬了一口,视线落在报纸的头版广告页上。 寻找乔妹?啧啧,买这么大的版面不知要花多少钱?这个纪冬阳未免太有闲钱。再往下看,咦!好熟悉的情节,她好像曾经和他有过这么样一个约定,在很久很久以前。 呵呵,天下叫“乔妹”的何其多,纪冬阳要找的乔妹又不一定是她。而且就算是真的,她也不打算去见纪冬阳,因为她早已抱定独身主义。 男人啊,她是失望透顶了。 好吃!她津津有味地享用着美味的早餐,心情一点也没受到影响。李云泥从浴室走出来,挨在她身边陪她一起吃早餐。她对报纸没有兴趣,直接打开电视,电视新闻正在播报一则插播。 纪冬阳的广告很快便掀起波澜,所有媒体都对他要找的“乔妹”十分好奇,记者们统统杀到“东阳物流”的办公大楼做采访,企图一窥刊登广告的奇情男子真面目。 “好痴情的男人。”李云泥盯着萤幕,情感向来丰沛的她,很容易因为一点小事就受到感动。 深白和云泥的相识过程其实有点意外,虽然在同一家出版社多年,但因为属性不同,从来没有照过面,那时深白只知道李云泥是很畅销的旅游作家,出了一系列“省钱玩透透”的旅游套书,她自己就是忠实读者。 后来听说李云泥在出版界消失了一年多,回来后引发很多揣测。当时她在出版社门口遇到大月复便便的她,得知她刚回台湾找房子,而她正好想换大一点的公寓,所以好心的深白便提议两人一起分租。就这样,一住就是两年。 她常觉得云泥很神秘,她绝口不提关于孩子父亲的事,所以她也只晓得小沙织的父亲是半个日本人,而且在日本艺能界颇具影响力。 “痴情?我看是吃饱撑着没事干吧。”深白摇摇头,颇不以为然。 “你就是这么仇视男人。” “彼此彼此。” 她们相视三秒,不约而同笑了出来。的确,她们都曾经在感情路上遇过挫折,所以对男人失望,对爱情绝望。这就是为什么云泥能和深白深交的缘故,因为深白太善解人意,从来没有试图探究她的隐私,除非她愿意说。关于这点,云泥深深感激她。 云泥始终注意着电视机前的动静,她看见一群记者团团围住一辆正要进入地下停车场的高级黑色bmw。坐在驾驶座的男子摇下车窗,不过因为太多记者挡在摄影机前,所以看得并不清楚。男子不知说了什么,记者们纷纷让路,使他顺利将车开进地下室。接着,新闻便结束。 “搞什么!谤本没看到他长什么样。”云泥娇嗔转台看她的旅游频道。 深白松了一口气,却也难掩失望。难道她也希望看纪冬阳一眼吗?废话!好奇心人皆有之,更何况她和纪冬阳还是旧识,想看看老朋友现在过得好不好也是人之常情吧,她告诉自己。 “好无聊,我要去睡觉了。”深白伸伸懒腰。身为言情作家,每到截稿日逼近时,她也不能免俗地上演赶稿的戏码,而这一赶就是日夜不分、惊天地又泣鬼神。 叮咚,叮咚。有人按门铃。 她从门缝望去,是穿卡其色制服的快递小弟,鸭舌帽下一张年轻脸庞正冲着她灿笑。咦!什么时候送快递的变得这么热情? “请问这里是乔深白小姐的住处吗?”男孩爽朗地说。 “呃,我就是。”不知怎地,她觉得这个快递小弟的笑容不只太过热情,还……有点贼、有点暧昧,让她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乔小姐,你好,这是我们董事长要给你的包裹,麻烦请签收。你知道吧?‘东阳物流’。”他特别强调“东阳物流”四个字。 “很抱歉,我并不认识你们董事长,请把东西送回去吧。”她打死不承认自己是纪冬阳要找的“乔妹”,太丢脸了吧。 “千万不可。董事长有交代,只要乔小姐看一眼里面的东西,就会想起他,所以无论如何都要请你收下;如果乔小姐不肯收,那我也不必回去上班了,所以请乔小姐救救我……”他的笑容变成苦瓜脸。 “哪那么严重!”她哂笑,接过包裹,拔掉笔盖,在签收单上写下名字。 回到房里,拆开包装的牛皮纸,发现里头放着一只粉蓝色的毛织手套。她不会忘记,这是裴健送给她的生日礼物,曾经是她的宝贝。她还记得为了寻找遗失的这只手套,她翻遍了家里每一个角落,又愧疚又伤心,直到裴健抛弃了她,她愤而把另一只手套丢掉为止。 原来是藏在纪冬阳那里。 不可否认,她是有点感动的,毕竟他珍藏这只手套将近十年,如果不念旧,是不可能这么做的。 但是非常可惜,她乔深白是不可能再为另一个男人掉眼泪了,她的眼泪已经在十年前为某个人流干。从此以后,她就不曾再为谁落泪,就算伤心,也只会微笑。 虽然她有预感纪冬阳会把事情闹大,直到她出现为止;但她并不想改变现有的生活,所以她拔掉电话线、关上手机,索性当个缩头乌龟,用棉被盖住脸呼呼大睡。 然而,事情似乎变得相当棘手,纪冬阳存心要跟她作对似;他在当天下午接受记者访问,畅谈他的创业理念、经营哲学,当然还有令整个社会刮起讨论旋风的“乔妹”。 深白一边吃着便当一边咒骂他,可是眼睛却不争气地猛盯着电视机。 九年多了,他远比她记忆中还要好看。她以为男人年过三十就会有啤酒肚;如果没有啤酒肚,额头也会开始有点秃;就算额头没有秃,也会显得世故老成。可是镜头前的纪冬阳黑发浓密、体格健美,小麦色的皮肤健康又紧实,微凸的眉棱骨让他的眼睛显得深邃,高挺的鼻梁配上线条优美的菱形唇,简直完美到不行。 重要的是,他的笑容充满真诚,并没有因为在社会上打过滚而变得老练圆滑,也没有因此染上商人的市侩气息。 深白直觉这个男人不需要名牌,因为他本身就是“名牌”。 “原来纪冬阳先生的父亲是纪贯夫,也就是国内顶顶有名的实业家纪董事长的独生子。您如此年轻有为又未婚,实在是全国女性同胞们的福音啊!”女记者一脸垂涎。早在今早广告登出之前,所有媒体就把他的祖宗十八代给查得彻彻底底,以满足大众的偷窥欲。 “虽然我目前未婚,也没有女朋友,可是我心里已经有一位女性。”他笑着提醒她:“正确来说,是未婚妻。”听!他那语气好像真有这么一回事。 有病!乔深白摇头,这家伙年纪轻轻的头壳就坏去,实在可惜。 女记者仿佛只听见她想听的,对他后面的补充置若罔闻。“那么可以请问纪先生喜欢什么样的女孩?你对另一半的要求又是什么?可以说出来给我们这些未婚女性做参考吗?”女记者巧笑倩兮,频频对坐在对面的纪冬阳抛媚眼。 恶心!深白真的很想转台,却又忍不住想知道纪冬阳接下来会说些什么。她觉得她必须好好“监督”他,以防他乱讲话,虽然她没有能力可以隔空向他发功。 “林小姐,今天的主题应该是关于‘乔妹’的事吧?”旁边一位男记者禁不住提醒她。 “知道啦!”女记者摆明要忽略这件事,心不甘情不愿地说:“请问纪先生要不要谈谈你登报的动机?还有你跟‘乔妹’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你要找她?难道这么多年来,你都没有遇过让你心动的女人吗?” 她的语气活像正牌女友在拷问。深白没有忽略纪冬阳的表情有那么一点不爽,虽然他表现得很有风度。不过在他开始谈论他的“乔妹”时,他的眼神变得异常温柔。当然,他的眼神有多温柔,女记者的脸色就有多臭! “她是个很美丽、很聪明、很有智慧的女人。其实我要先在这里对她说声抱歉。如果我的行为对她造成困扰,那我真的很抱歉,希望她可以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纪先生,我觉得你说得好笼统喔,美丽聪明又有智慧的女人满街都是,你不觉得这么做太傻吗?”女记者不死心地说,刻意贬低乔妹。 深白觉得纪冬阳上的其实是综艺节目,他身后则绑了一颗气球,正不断不断地充着气,直到爆炸为止。 “你一定没有真正恋爱过对不对?”纪冬阳笑着说,“你曾经爱过一个人吗?如果是,你能很真确地说出爱他的理由吗?不能吧?因为爱他,所以他的一切对你来说都是最美好的,不是吗?” 女记者瞬间变了脸色,只能尴尬地陪笑,不过在场的记者都为他的这番话而感动了。 他的eq然很高,不但没有动怒,反而露出迷死人的笑容。“如果要我说得仔细点也行。乔小姐有一双非常漂亮的大眼睛,长得有点像日本女明星松隆子,她最喜欢的颜色是蓝色,最讨厌人家迟到,最痛恨男人说谎,因为她曾经受过感情的伤,所以对自己没有自信,对爱情缺乏安全感。” 什么嘛!自以为是心理医生吗?她跟他有很熟吗?居然开始剖析起她的内心世界。 自以为是的笨蛋!她狠狠瞪了他一眼,虽然不管用。 “还有,她也很讨厌人家自以为是。”他补了一句。 shit!害她被排骨噎到。咳了几声,连忙到厨房冰箱找水喝,但耳朵可没放过继续监听他的谈话。 “可以请问乔小姐是哪点吸引你,让你在十年后还对她念念不忘?”女记者真的很好奇,很想知道原因,因为这位乔小姐的事迹听起来实在很 平凡。 “你相信世界上有一个人和你心灵相通吗?我对她就是这种感觉。例如我们都喜欢金庸小说里同一个女主角,喜欢同一种颜色,喜欢维梅尔的画,喜欢黑夜,讨厌女人无所不用其极地减肥,吃汉堡一定要加番茄酱但是不加酸黄瓜,吃薯条一定要沾胡椒粉,喜欢萧邦,喜欢玛丽亚凯莉,但不是每一首歌都喜欢……” 他说得兴味盎然,但每说一项,女记者就觉得自己离他愈来愈远。平常下班后她最喜欢和同事去ktv唱歌,或是聊八卦,收集各大百货公司最新特价dm,然后疯狂shopping。维梅尔是谁?很有名吗?怎么从来没听过?看来她跟纪冬阳好像不怎么match。 电视机前,深白却红了眼眶。她不知道纪冬阳把她的嗜好记得这么清楚。他们的相识对她而言不过是萍水相逢,不过是以裴健为媒介的一种交流,完全没有单独联络的支撑点。 只是,她一点都开心不起来,因为他又让她想起了裴健。这些年,她刻意不去想起纪冬阳,因为他和某个人的名字息息相关,所以他也被归档在属于裴健的档案夹里,然后一次杀光光。 懊死的纪冬阳!他知不知道自己的举动已经激怒了她?此时她恨得想冲进电视机里掐他的脖子,让他为自己的大嘴巴付出代价。 “假如,我是说假如喔,你一直找不到乔小姐怎么办?”女记者真的是非常白目,深白仿佛看见他身后的大气球已经到了临爆点。 丙然,任纪冬阳脾气再好也有限度,他的笑容在瞬间隐去,一股杀气看得现场所有记者头皮发麻,心头小鹿乱撞,不,是忐忑不安、七上八下…… 当所有人都以为他要爆发的同时,纪冬阳却又换上亲和力十足的微笑。“不可能。‘东阳物流’没有达不到的任务,没有送不到的货。这不是我在自夸,我已经请人把我对乔小姐的心意送达,就等她的回应。不过我希望大家不要去打扰乔小姐,我并不希望因此造成她的困扰。” 妈呀,这家伙在耍宝啊!深白大笑,现场几位记者下巴也掉了下来。然而,之后的深情告白终于使她抓狂。 “那……纪先生,如果现在乔小姐正在看电视,你最想对她说什么话?”女记者抹抹额头泌出的冷汗。 “对了,我有没有说过她是言情小说作家?”纪冬阳不知哪根筋不对,竟然冒出这句话。这下乔深白不只想掐死他,还想自我了断算了,太丢脸了! “言情小说?可以请问是哪家出版社吗?”记者们在一旁拚命作笔记,准备跑新闻啦! “这我不能透露,我怕她会生气。”其实全国出版言情小说的大出版社也就那么几家,很容易就能探听出来,纪冬阳等于是摆明了要告诉大家他的乔妹是谁。 现在才怕我生气未免太、晚、了、吧?!乔深白巴不得跳进电视机里给他一顿周星驰电影里,传说中天底下最恶毒的“面目全非掌”。 “那……最后,请问你有话要藉这机会对乔小姐说吗?”男记者问。 “深白,按照约定,请你嫁给我吧。” 他突然当着全国人的面说出她的名字,她抱头申吟,而倚在门边偷观察她的云泥则露出浅浅的微笑。 非常的好,非常的好……深白咬牙切齿地在房里踱步。 一觉醒来,竟然多了个未婚夫!他一出手就搅乱她的世界,果然是个狠角色,现在她已经没有脸出去见人了。大家会怎么想?她还能继续在江湖上混下去吗?想到这里,她就心脏无力。 叮当,叮当。门铃又响。听这急促的声音,铁定是八卦女王苏灿灿。 “云泥,拜托跟她说我不在……”深白轻声在云泥耳边说。 “乔深白,我知道你在家,不要躲了,快出来接客!”门外响起苏灿灿中气十足的声音。 “来了。你是千里眼还是在我家装监视器啊?”深白无奈,只好以龟速去开门。 “动作快一点,你不知道我很忙吗?”灿灿盯着腕表,其实她还有一个多小时可以蘑菇外加“拷问”,像她这么敬业的编辑,怎么可以错过第一手的八卦呢。 “是是是。壹周刊应该找你去当记者。”深白以比龟爬稍稍快一点的速度前进。 进入“橡树出版社”已经快七年,责任编辑也换过几个,但从没遇过像苏灿灿这么迷糊的编辑。想当年灿灿刚从大学毕业,第一份工作就是进入“橡树出版社”当编辑;国立大学中文系的文艺造诣当然不是盖的,可是偏偏她记性极差,有好几次过了截稿日期而不自知,害得深白拉下老脸替她求情。幸好深白已经算是个小有名气的作家,连主编也不得不买帐而放她一马。 因此每当灿灿负责的几位作家快要截稿时,深白比谁都还要紧张,她可不想老进主编办公室喝咖啡。 “你干嘛这么快来我家?下星期才截稿喔。”她其实是在提醒她下星期就要截稿,别忘喽! “喔。因为我怕我等一下就会忘记,所以先过来听八卦喽!”很好,这就是苏灿灿的本性,以天下八卦为己任,置他人痛苦于度外。 “既然你什么都会忘记,那我说了也是白说,不如现在就当我已经说过,而你也忘光了,ok?” “乔深白,少跟我要嘴皮子。你真的很不够意思耶,竟敢给我关手机,知不知道出版社的留言版已经被你的粉丝挤爆了?快点过来告诉我,你跟纪冬阳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大小姐一坐在沙发上,优雅地翘起腿,用手拍拍旁边的空位,暗示她坐下。 “我只是懒得解释。”死纪冬阳,害我变得如此窝囊!她又骂,想来纪冬阳今天耳朵应该会痒个不停。 “知道吗?朱总还说可以免费帮出版社打广告,要你快快出面说明。我告诉她千万不可,乔深白是我的,要利用她替公司打广告也该是我的功劳,这样我就可以跟赖雨农邀功喽!” “你还真是有良心。”深白皮笑肉不笑。 “呵呵,等我当上主编,你还不是可以跟着吃香喝辣咩。” “当啥主编?直接当老板娘不是更好?”深白消遣她。 “这我还在努力当中。”她大小姐说起倒追赖雨农的事情毫不脸红。 “请问……我可以加入吗?”李云泥笑嘻嘻地从房里走出来,小沙织刚刚睡,她可不想错过听好戏的机会。 灿灿看见云泥,脸色明显的不自然。她暗恋出版社老板赖雨农早不是秘密,可是公司却有流言说赖雨农对李云泥颇有好感,令她大吃飞醋! 赖雨农平日不苟言笑、一本正经,然而当两年前李云泥怀着孩子出现在出版社后,赖雨农难得地对旗下的作者表达关怀之意,因此老板喜欢李云泥的谣言不胫而走。 夹在两个女人之间的深白,日子难过可想而知。不过灿灿并不知道其实赖雨农是云泥的表哥,是深白故意隐瞒,想多看她吃醋的可爱模样。深白承认自己有点变态,但她就是忍不住。 所以,灿灿不置可否地盯着云泥。云泥得天独厚,生了孩子,身材还是纤瘦骨感,让灿灿巴不得想把短裙往下拉,好遮住裙下一截白女敕女敕的大腿。在云泥面前,她老觉得自己肥得像被猪附身。 深白望着两双好奇的眼睛直勾勾地瞧着自己,不由得深叹一口气。 要追忆她早已不愿重提的往昔,该是多么不容易…… 第二章 “不好意思,教授刚刚临时找裴健,所以今天可能没有办法陪你。你有什么话要我转达吗?”纪冬阳对着在男生宿舍会客室里的女孩说。 女孩看起来楚楚可怜,透着一股纯真的气质,脸上看不出失望的表情。“没关系,请你告诉裴健我来过。还有,祝他圣诞节快乐。” 她微笑地将包装精致的纸袋递给了他,那笑容令纪冬阳感到深深的罪恶。 “那……你要回去了吗?”他望望墙上的钟,晚上十点多了。 “我搭十二点多的夜车回去。”她淡淡地说。 为了给裴健一个惊喜,五点一放学,她立刻赶搭自强号火车上台北,只为了见他一面、给他一份她亲手织的圣诞礼物,然后搭最后一班普通车回去,在火车上过夜,回到高雄刚好天亮。 可惜还是没能见到她思念的他,她低头盯着鞋尖,难掩失落。 “你等一下,我开车送你去车站。”纪冬阳不容她拒绝,撂下一句话就离去。 他脚步好沉重。他生裴健的气,也生自己的气。和裴健同寝室快一学期,自从裴健开始跟倪亚灵交往后,就要他代接乔深白的电话,这期间他不知在电话中替他撒了多少谎。 每骗她一次,他的罪恶感就更深一层。不可否认,男人之间的友谊很奇怪,明明不屑这样的行为,却还是会替对方文过、掩饰。 然而,在电话里是一回事,面对面又是另外一回事。 第一眼见到乔深白时,他没有料到她远比他想像的还要天真美丽,他不懂裴健为什么忍心辜负这样的女孩。 今晚裴健带着倪亚灵去参加圣诞舞会,对于那种热闹的场合他不感兴趣,宁可留在宿舍看武侠小说,因此,当舍监通报裴健有访客时,他第一个猜想的人就是乔深白。 回到房里,他抓起挂在椅背上的黑色皮夹克套上,换上深蓝色牛仔裤,穿上马汀鞋就匆匆跑下楼。果然,乔深白没有等他就自行离开。 知道她没有走远,他急忙冲出宿舍大门,跑向前拦住她。 “不是叫你等我吗?我送你去车站。”他微喘地说。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坐公车。”她回答,其实是因为她有感情洁癖,不愿意跟其他男生太靠近。 “我送你,我不能让女孩子这么晚了一个人回去,这是原则问题。”他负气地拽起她的手臂往停车场方向走去,像是在跟谁赌气似的,坚定地扣着她的手腕。深白隐约感觉到他的气愤,可是却不知道为什么。 到了停车场,她有点意外地看着他的车,因为它漂亮得像杂志里的展示车。他开了副驾驶座车门请她入座,让她有一种备受礼遇的感觉。她发现座位底下有一袋书,好奇地打开来看,书籍种类很多,最让她感兴趣的是金庸小说,她随意拿起一本“射雕英雄传”翻阅。 “你看金庸小说吗?”他边发动车子边问,希望藉由话题来打破尴尬。 “嗯,很喜欢。” “最喜欢哪一套?” “鹿鼎记。”她不假思索地说。 “真的吗?我也是。我认为‘鹿鼎记’是金庸小说经典中的经典。”他笑着说。 “你最喜欢韦小宝的哪个老婆?”换她问。 “双儿。又机灵又贴心,是所有女人中对韦小宝最好的。” 她笑了,点头表示认同。 “那你最喜欢金庸笔下哪一位女主角?”他问。 “你呢?”她反问。“我喜欢的女主角很特别,很聪明,很痴心。” “我的也是!”他讶然,觉得好像跟她很能沟通。“不是黄蓉,不是小龙女,也不是赵敏。” “是程灵素。”她笑着。 “答对了!我最喜欢她,她聪慧无双,愿意为心爱的人奉献所有,而且不含任何私心,我觉得这是很难得的境界。”他说。 她敛下睫毛,低头沉思。纪冬阳仿佛可以猜出她正在想些什么,她也是像程灵素那般痴情的奇女子吗?而裴健是她的胡斐吗?他不忍,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她跟裴健的恋情注定要走向不幸。 “其实,任盈盈也很不错,我曾经在她们之间犹豫过,不知该做何选择呢。”他故作轻松地说。 “可惜,她们爱的人,心里都有别人。”她讷讷地说。“虽然后来令狐冲也爱上了盈盈,但我还是觉得遗憾。” 嗯,得到反效果了,纪冬阳心底小冒汗。 “看看其它的书,有兴趣可以借你读一读。”转移话题是王道。 丙然,她继续往下翻。“你看罪与罚、茶花女?简直是文艺青年才会做的事。”她笑说。裴健从不看小说的,他缺乏看完一本小说的耐心;不过他用另外一种生活方式带给她快乐。 每当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他总有办法逗得她破涕为笑,他永远有那么多鬼点子、记得那么多的笑话,让她忘了烦恼、忘了哭。 他是像阳光般耀眼又快乐的男孩,是她心上温暖的太阳。 他们是邻居,是青梅竹马,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恋人。 裴健聪明幽默,英俊飒爽,是她从小就崇拜爱慕的对象;而她的清丽慧黠、善解人意也深深吸引着他。他们的相恋是很自然的事,双方家长也乐观其成。 他大她三岁,所以当她升上高一时,他考上了第一志愿台大机械系。于是两人开始了远距离恋爱,他们约定,三年后她要成为他的学妹,她一直深信不疑。 想起了他,她的唇边不觉扯动一丝甜蜜的笑意。 “读过罪与罚,你不觉得有时候自以为是正义使者的想法是最可怕的吗?”纪冬阳看见了她的微笑,心底竟有一点点异样的感觉,像被人用羽毛轻轻刷过,感觉刺刺又痒痒的。 “所以我最讨厌自以为是的人。”她拨拨遮住视线的几根发丝。 他按下音响键,一道高亢又深情的声音从音箱中流泻而出,她立刻听出是哪首曲子。“原来你不止喜欢文学,还听歌剧。这首我也很喜欢,是‘公主彻夜未眠’。” 他倏地转头看她,不知该怎么形容他的惊喜。“你也喜欢吗?” “我阿姨是音乐老师,我从小苞着阿姨听过不少。每次听这首曲子,她都会掉泪。月光、树影、茉莉花与紫禁城,卡拉富王子期盼着公主给他爱情,期盼着融化她冰冷的心。”她只是月兑口而出,却说得很有意境。 “说得很好。”他由衷证赏道,这年头有内涵的女孩不多,而他竟认识了她。 “后期浪漫派音乐实在是很好听啊。”她闭上眼睛,忘我地聆听。不止纪冬阳高兴,乔深白也因为遇到同样喜爱音乐的人而跟着心情飞扬。 他们谈着谈着,仿佛多年的朋友,竟忘了彼此还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饿吗?”他问。 “我想吃麦当劳。”她回答如此直接,令他笑了。车子在火车站附近的麦当劳前暂停,他下去买了她指定的汉堡餐。 “小姐,一份麦香鱼,一份麦克鸡餐。麦香鱼加番茄酱不加酸黄瓜,可乐去冰,薯条不要洒太多盐,再给我两包胡椒粉。”纪冬阳一口气点完餐。 站在柜台前,收银小妹傻眼,听他念了一长串,只记得两包胡椒粉,而他则一个劲儿笑个不停,仿佛很享受当个“奥客”。 买了两份套餐后,他们就坐在车子里吃。 “不好意思,你车子这么干净漂亮,在里面吃东西很容易弄脏。”她歉然地说。 “没关系,我不是车奴,不介意在车上吃东西。”他答得很爽快。 才怪!他纪冬阳是标准的爱车族加洁癖狂,同学们都知道要搭他的车必须遵守他的“四不一没有”政策,不带食物、不抽烟、不打嗝、不挖鼻孔外加没有香港脚。现在为了个刚刚认识的小泵娘破了例还真是奇迹。 “薯条还是要沾胡椒粉才好吃。”她撕开胡椒粉袋,因为力道没有控制好,眼尖的纪冬阳看见几颗黑胡椒落在皮椅上。 他深吸一口气,忍耐忍耐! 可是她无邪的笑容、毫不造作的吃相使他很快便忘记一切。 “今晚是圣诞夜,你看,街上好热闹,街灯好漂亮。”她盯着车窗外一片繁荣的景象,每间商店都喷上雪白的喷雾,像下雪一样,放肆地占据街道的每一个角落;而橱窗里,一棵棵挂着闪耀饰品的圣诞树,提醒着过路的人,今晚是圣诞夜,应该要跟亲爱的人一起度过。 “可惜裴大哥不能来,如果他也能跟我们在一起就好了。”她轻轻地说,其实内心一点都不好受,要不是有纪冬阳陪伴,她一定沿路哭着回去。期待了那么久,好不容易盼来了,却要这么错过,她好不甘心。 他的心一抽。“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啊。”他撒谎,不想让她知道残酷的真相。 “他近来好忙喔,老说他有好多功课,忙得没有时间睡觉,每次打电话去宿舍,十次有九次都是你接的,他真……有这么忙吗?”她愈来愈不了解裴健了。 忙?是忙着和倪亚灵约会吧!他心底冷笑。倪亚灵的父亲与他的父亲是生意上的伙伴,两家一直都有来往,原本倪亚灵属意的人是他,可是被拒绝久了,渐渐对他死了心,反倒让裴健乘虚而入,两人火速陷入热恋。 生长在那样富裕的家庭,从小他对家里来来去去的阿姨早就见怪不怪。 案亲纪贯夫是台湾属一属二的政商名人,举凡女明星、女主播到女记者,他都在父亲的豪宅里亲眼见过;见多了浓妆艳抹、艳光四射的女人后,他反而对漂亮的女人免疫了。 他并不怪父亲,只因母亲过世之后,父亲太寂寞了。他知道父亲是深爱母亲的,否则他不会依然保留母亲生前最爱的那些盆栽,并且每天悉心照料。 既然失去了最爱,那么其它的爱情都只是生命的点缀。 “今晚是圣诞夜,你为什么一个人?难道你没有女朋友吗?”她好奇地问。 他长得英俊潇洒、器宇非凡,一点都不输给她的裴大哥;而且开得起这样的名车,应该也有良好的家庭背景。她不懂,为何他会在圣诞夜陪她这个傻丫头在街上闲晃?他没有想要在一起的人吗? “我不需要女朋友。”他笑了笑,这回答向来是他的标准答案。学校里喜欢他的女孩很多,但都无法使他心动,原因他也不明白,没感觉就是没感觉,完全没得勉强。 此刻家里的圣诞party正在热闹展开,新的女主人是当红的电影明星,可是他对于那种奢华的场合完全提不起兴趣,宁可一个人安安静静,顶多跟喜欢的人聊聊天;例如现在,他跟乔深白在车内,就令他感到很自在。 “胡说。你一定有很多女朋友。”她表情认真。 “为什么?” “因为你人很好啊。”她面容清纯可爱,让他完全看不见那洒落的落寞。瞬间,他竟觉得她好可爱,可爱得让他好心动,他不敢相信,他喜欢乔深白,真的喜欢,这暧昧的感情如此来势汹汹,害他的心掀起一阵海啸。 “人好跟有没有女朋友是两回事吧!”他笑答,心里却很不平静。 沉默了一会儿,他斟酌着该如何事先替她打“预防针”。他不愿意见她无忧的俏脸蒙上乌云,更不愿她纯情的心被撕碎,那同时也会使他心痛。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裴健在感情上对你不忠诚,你会怎么办?”他问。 “不会的,裴大哥心里只有我,而我心里也只有他,所以这个问题不存在。”她回答迅速,半点不迟疑。 完了!丙然是他最害怕的答案。 “所以我说是‘如果’啊。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他有其他的女朋友,你会怎么办?”他再次强调喔。 这次,她歪着头思考了三秒钟,还是眨着一双圆滚滚的眼睛说:“没有‘如果’。裴大哥不可能对不起我,他说过会永远对我好。” 他开始冒冷汗。“可是人总会有犯错的时候,难保他不会犯错。” “我知道他不会。我们会结婚生子,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她坚定地说。 好吧,他放弃了。不能怪她的无知,只能说败给少女不切实际的浪漫情怀。 “如果,我再重申一次是‘如果’喔。如果十年后你未嫁我未娶,而我们身边又都没有理想的对象,你愿意嫁给我吗?” 他讶异自己竟会提出这么蠢的建议。他真有那么喜欢乔深白吗?喜欢到提早十年“预约”? “你这不是傻问题吗?十年后我早就嫁给裴大哥了,怎么可能还会嫁给你。”她娇嗔,认为他在寻她开心。 ok,说不过她,看来她是铁了心信任裴健。那家伙有这么善良又无条件相信他的女朋友,竟然不懂得珍惜,这世上还有天理吗?他心中窜起一股酸味。 “你讨厌我吗?”他很想缝上自己的嘴,防止它再说出蠢话,可是又很想知道她对他的感觉。 “为什么这么问?如果我讨厌你,现在就不会跟你在这里闲聊啦。纪大哥,说真的,像你这么优秀的男生,一定有很多女生排队等着要嫁给你,所以十年后你也不可能会单身。”她由衷赞美他。 “十年后的事谁说得准呢。”他意有所指,话里藏话,说不定她很快就会得知裴健另结新欢的事实了。 “是说不准。但是我对和裴大哥结婚的事是有绝对信心的。”她语气肯定地说。 算了,他不想当坏人,不想破坏她心中对爱情的那份美好憧憬。 时间飞快流逝,火车站很快就到了,因为火车站附近不好停车,所以她坚持不让他送她进火车站。 “一个人坐夜车要小心,这是我的私人电话,到了高雄记得打电话告知我一声,不论多早我都会起来接,一定喔。”她下车的同时,他随手抄下安装在寝室的私人电话号码递给她。 她接过后愣了愣,有点为他的细心体贴感动,站在车门外弯身对着他露出灿烂一笑。“纪大哥,你真的是个好人。我答应你,如果十年后我们都没有对象,你一定是我唯一的选择。” 她笑着向他挥手,走了几步,似乎想到什么,又回过头向他走来。 他的心倏地漏跳了好几拍。 “忘了跟你说,圣诞快乐。”她笑容好甜美。 他喜出望外,一颗心像被浸在柠檬汁里,令他心悸,心动不已;而车内和车外隔成两个世界,外面寒风冷冽,里面是温暖的春天。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那抹小小的纤细身影,在他眼里显得多么可爱。 可是……她的幸福快乐能够维持多久?他忧心。握着方向盘,他的世界又重回寂寞,没有她在的车内,变得沉静又冷清。以前不觉得,可是此刻却觉得特别难受。因为有了比较,才能了解拥有和失去的差别;因为有了比较,才能了解他的幸福其实有残缺。 一瞬间,他突然能体会父亲的心情了。因为经历过寒冬,所以春天更显美好;也因为知道春天的美好,所以寒冬变得可以忍受。但,假如春天永远不再回来呢? 他依然生气,气不懂得珍惜她的人,也气自己。他隐瞒真相,何尝不可恶? 突然,一个小小的蓝色绒毛状的东西吸引住他的视线,他伸手在副驾驶座底下捡起,是一只粉蓝色的女用手套,是她不小心遗落的手套;他嗅着主人还残留在上面的香味,不知怎么的,竟有一股想占为己有的冲动。 应该可以为她保留十年吧,他想。 半年后,乔深白站在黑暗中心痛得直发抖,任她怎么也想不透,这种事情竟会发生在她身上! 棒着两道窗,裴健在那头正和一个打扮时髦亮丽的女孩子卿卿我我,那眼中的温柔她再熟悉不过。总以为那目光这一生都只能被她占有,然而却如此轻易地被夺走。 曾经,这道窗是他们秘密约会的窗口,因为相隔不到五公尺,所以每天他们都能隔着窗口互道晚安,有时候他会在对面耍宝逗她开心,或是早晨在窗台插上一束红玫瑰倾诉爱意。虽然他上台北后房间空着,每天不再有人隔着窗口呼喊她的名字,但她还是会习惯性地打开窗户,假装他还在,期待也许有一天醒来会看见他窗台上的一束玫瑰花。 原来玫瑰会凋谢,跟他的心会改变是一样的,两者她都拦不住。 是她太过天真,还是不够敏感?竟然完全没有发觉他的变化! 寒假过后,他的信件与电话少了是事实。他很少待在寝室里,也很少接电话,他的声音变得冷淡,话题也很制式化;他不再说甜言蜜语,也不关心她的生活,不提要回家,也不想她上台北看他。 一切的一切,在抽丝剥茧后,她的田心虑逐渐变得清明,原来纪冬阳早就警告过她,是她太过相信爱情,毫无警觉能力。 原来,原来……男人呵,原来都是一丘之貉,都是喜新厌旧的坏东西。她痛心,两行清泪洗涤着她的伤悲。被背叛的痛楚如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地插进她的心窝,残酷地凌迟着她。 仿佛意识到她含恨的目光,又或者是心虚,裴健刷的一声拉上窗帘,也夺走她心上的暖阳;那瞬间,她看见他的侧脸,既柔情又无情,柔情已不属于她,而无情她拒绝接受。 好冷!酷热的夏暑却令她感到寒冷,多年的爱恋在一瞬间化为泡沫。 她继续站在原地,等待那最后仅存的希望慢慢燃烧,最后成为一堆灰烬。 初恋在十七岁那年嘎然而止,而她的爱情似乎也就此停在那里。 北上念大学后,她也和几个男孩短暂交往过,不过最后总是不了了之。她想起了最后一次的恋爱是在三年前,那时罗雅得对她提出分手时说的一番话。 “知道吗?你心里有病。”咖啡厅里,他冷淡地说。 “我知道我有心病,但是这跟你要和我分手有什么关系?”她也很平淡。从外人眼里看来,他们的确一点都不像情侣,反而像是来谈公事的。 “有没有关系你应该比我清楚。”这些日子以来,频繁的吵架已经磨光了他的耐性,他只想快点解月兑。 “说穿了男人就是喜新厌旧,见一个爱一个,你还敢说你跟那个姓谢的女人没有关系吗?”她冷笑。 “又来了。乔深白,到底要我说几次我跟艾湄之间绝对没有任何暧昧关系?”他提高音量说道。 “是吗?那么为什么每次她一打电话你就随传随到,一点都没有顾虑到我的想法?你的车上为什么放着她爱听的cd、为什么留着她的外套?” “这些我都已经跟你解释过很多遍了,现在我不想再提,ok?” “不打自招,恼羞成怒喽?” “乔深白,你──”罗雅得气得说不出话来,乔深白拗起来是可以活活把人给气死的。 罢刚交往时,他认为她爱吃醋的性格很可爱,可是渐渐的,她愈来愈紧迫钉人的方式却几乎使他窒息;他不明白,为什么她总有那么大的神通能找到他?总有那么多的理由来怀疑他? 开心的时候,她像世上最美丽的天使,会说最甜蜜的笑话让他乐得哈哈大笑;然而一旦打翻醋桶,包准呛得人涕泗滂沱,活像一口气吃下整包超凉口香糖,让他每分每秒都想哭。 任罗雅得脾气再好也不想继续过着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一年多来,他身边的女性友人早已被她给得罪光了;只要有女人靠近他,就会令他心惊胆跳,深怕乔深白会从不知名的地方跳出来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真是梦魇啊。 “你不相信男人。”他叹了口气。 “是男人不值得相信。”她啜了口柠檬红茶,这微酸微甜的滋味像极了爱情。 “不是所有男人都是坏蛋,深白。我一直都对你忠贞不二、忠心耿耿啊,为什么你就不能相信我一次?”沦落到在爱人面前讲这种话,罗雅得替自己感到可悲。 “就算这一次我相信你,那么明天呢?下一次呢?我能相信你多久?一个星期?还是一个月?”她说。 罗雅得无语,无奈地摇摇头,他认输了,乔深白的固执已经打败了他。 “所有爱情的结果最后终会导向背叛。”深白淡淡地说,淡得像在说给自己听。 “深白,你不觉得很讽刺吗?你是写爱情小说的,可是你却比谁都不相信爱情。” “因为完美的爱情在现实中根本不存在,所以我提供读者一个被建构的爱情故事,让所有感情失意的人可以找到寄托。”她细致的手指画着玻璃杯外的水珠,看它们一滴一滴会合而流下,就如她和罗雅得的恋情终究宣告失败。 “为什么爱情一定要完美?男女之间偶尔吵吵架、拌拌嘴不但无伤大雅,还能为生活增添情趣,难道在你心中爱情只有两人世界这个选择吗?” “为什么爱情一定要完美?嗯……这段话不错,记起来,可以用在我的小说上。”她沉吟着,无视于他的诧异,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记下他刚刚说的话。 罗雅得是杂志社编辑,当年就是为了制作一系列言情小说作者相关报导而认识深白,当时深白入行刚满两年,是初出道就受到欢迎的新星。在作者与作品多如牛毛的言情小说界中,能以第一本小说就打响知名度的并不多,尤其深白并没有特殊背景,出版社也没有特别为她包装。 见面几次后,罗雅得喜欢她的聪慧睿智,而深白则欣赏他洒月兑干练。他们是同一类型的人,所以更能彼此赏识;但现实又是另外一回事,只要谈到感情的部分,深白总会变得不可理喻,平时的幽默风趣全抛到脑后。 “深白,既然都要分手了,我想还是要奉劝你一句。不要作茧自缚,不要拒绝爱情,男人并没有你想像的那么不堪,至少,我就自认是一个好男人。每个人在感情路上都难免会受伤,但像你这样偏激的实在太不健康了。” 深白望着眼前这陪伴她一年多的男子,竟有一丝的不舍。罗雅得终究还是关心她,是她不识好歹,没有勇气去爱他。“对不起,雅得,是我不好,可是我一开始就说了,我已经没有多余的感情可以给予,我的生命里早就没有了爱情。谢谢你遗愿意陪着我,谢谢。” 她温柔得可以把杯里剩余的冰块瞬间溶化。 “不,我相信只要你还可以写得出那么动人的爱情故事,就表示你对爱情依旧怀抱着希望,只是你需要能再次点燃心中火花的人。” “你说得真美,我好感动。”她快笔记下他说的话。 她的专注令他有些哭笑不得。“你心里只有小说,现实中你根本不需要男人,对吧?” “我只要跟我虚幻的完美男人谈恋爱就够了。”她笑着合上记事本。 第三章 随着“乔妹事件”不断在媒体间发酵,连续一周来,纪冬阳那几张帅得不得了的照片也占满了各大报章杂志的头版,让深白腻得几乎已经到要吐血的地步。 许多影剧记者专栏也不免讨论起这件事。她冷眼看着这些标题── ──从天而降亿万未婚夫,“乔妹”飞上枝头作凤凰 ──“乔妹”捡到宝,羡煞众女星! 哇勒,是没有重要新闻可以写了吗?连纪冬阳这种芝麻绿豆小事也能写这么多篇文章骗稿酬哦? 哇,这个经典! “乔妹”事件证明一件事──世界是不公平的! 哼,就算她被一个万人迷追求,这位记者也不需要这么义愤填膺吧?连世界公不公平这种词都用上了喔。 大略扫过报纸标题后,她不得不承认这些记者把她跟纪冬阳的故事编得真的很有创意,简直比言情小说还要高潮迭起,然而她无心一一拜读,因为还有更令她抓狂的事──就是她的小说截稿在即。 以往只要在她赶稿子的前几天,大伙儿铁定离她远远的,没人敢打扰她;她乔深白自闭起来是无血无泪、六亲不认哪。 叮当,叮当,有人按门铃。 深白盯着电脑萤幕右下角,现在是早上九点,离她该睡觉的时间已经超过三个小时了。她的男女主角正进入最高潮的章节,两个从头闹到尾的欢喜冤家终于要在尾声彼此坦承爱意,从此王子与公主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在这么浪漫的时刻,她实在不怎么想要挪动她的去开门。 “谁啊?”她拉开嗓门问。 “东阳物流。请问乔深白小姐在吗?”一道年轻嗓音从门外传来。 厚!懊不会是纪冬阳那白目又请人送来无聊的东西了吧?深白皱了眉,不情不愿地打开内锁,隔着门缝望出去。 吓!深白一惊,门外的送货小弟也一惊! 深白一眼就认出他是上次那个笑得特别暧昧的小弟,但门外的男孩却像见鬼般倒退了一步。这……面色蜡黄、披头散发、挂着熊猫眼、穿着水果图案棉裙睡衣的女人,会是让他们董事长朝思暮想的佳人吗? “请问……你就是乔小姐吗?”小弟还是想再确认一次,该不会是乔小姐的妹妹吧?不然怎么跟上次差那么多? “小弟弟年纪轻轻就得了失忆症哦?我就是乔深白。”她没好气地说,因为她知道自己赶稿的丑样的确挺吓人的,但也没必要这么夸张吧? “乔小姐,这是我们董事长要我送来的vip卡,是他专属休息室的金卡,因为最近有很多狗仔在跟踪他,为了不想造成你的困扰,可是又很想见你一面,所以他想请你到公司一趟,现在车子已经在外面等了。” 啊?这个纪冬阳有病啊?一大早让人送来莫名其妙的东西,还要她去见他?当他皇上选妃啊? “哦,你觉得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很糟?”一夜没睡,她的气色会好才怪。 “是……有那么一点。”男孩小心翼翼地说,帽檐下年轻的脸神色仓皇,他可不想得罪老板的心上人。 “是不是脸色很难看?黑眼圈很明显?” “是……有那么一点。”他还是很谨慎喔。 “是就是,干嘛加有那么一点的废话?” “是。”他豁出去了。 “不错不错,你很诚实啊,叫什么名字啊?易……英杰是吧?ok,我记住了。叫司机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去见纪冬阳那个笨蛋加自大狂。”她露出阴阴浅笑,显然对他的回答很满意。 这女人是不是也有毛病啊?易英杰额上冒出黑线。 深白自然有她的打算。既然他纪冬阳这么不怕死,偏要招惹她,那她也就不必客气,干脆就这丑样去把他给吓跑,省得她还要浪费一番唇舌跟他周旋。男人都爱看漂亮美眉,她就不信要是纪冬阳知道十年后她丑成这副模样还会敢要她! 走进浴室,她迅速盥洗后,望着镜中的自己,她乔深白虽然已经快要二十七,看起来却还是相当青春哪!白皙的脸庞嵌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圆翘的鼻头配上红女敕饱满的嘴唇,怎么看都还是年轻无敌的美少女,不该如此蹉跎岁月啊。 纪冬阳说她长得像松隆子?她盯着镜子左瞧右瞧,好像有那么一点相像,都有一双圆圆的眼睛和丰腴的双颊,重点是看起来都有种慧黠机灵的俏皮感。记得学生时代很多人都这么对她说,说她长得像日本女明星般漂亮,可是裴健说不像,说她比松隆子还要美丽,于是她也就没有在乎过这样的恭维,更不曾看过松隆子演过的日剧。可是,她为什么突然在意起纪冬阳说过的话? 也许还是有点好面子,总不能在别人面前太迈还,好像这几年她过得多糟糕似的;她的自尊心那么强,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别人同情的眼光。 选了一套米白色棉质洋装,长发用同色系的发圈扎好,擦了隔离霜,扑了一点蜜粉,拿起她装满宝贝的黑色大提包,就这么出门去了。 而等在外面雍容华贵的bmw750,却一点也没有影响她要拒绝他的决心。 说是个人休息室,还不如说是一间高档的私人俱乐部。 深白无法置信地坐在正中央那被大理石环绕的皮沙发。浅灰色大理石不断地向外延伸,更显得沙发孤苦伶仃,也愈使人感到不安。位于“东阳大楼”顶楼的这间休息室大得惊人,深白觉得有钱人家的排场应该就是如此了吧。 在她的小说里,不能免俗地常常写到有钱人,可是有时下笔总是有点心虚,因为她并不属于那个世界的人,所以她好奇地东张西望,想把所见所闻记在脑海里、写进故事里。 这间休息室非常隐密,只有持卡人才能刷卡进入,进入后左手边是一大片落地窗,窗边有一个木制的吧台,让人可以一边浅酌一边观赏台北街景;几件运动器材占据右方的角落,从器材上的痕迹可以看出主人经常使用这些健身器具。她所坐位置的正对面是可以遥控收放的萤幕,头的上面架着单枪,萤幕下方有一整套高级的音响设备和一台笔记型电脑,电脑旁散乱着一叠dvd和几本刊有“东阳物流”资讯的商业杂志。 看来纪冬阳平时都在这里做运动、看电影、翻杂志以度过他的空闲时光。 铃…… 偌大的空间,电话突然响起,教她更有一股刺探他人隐私的罪恶感。她心惊,瞪着在她右手边那具长得很有科技感的电话,正在思忖该不该接电话时,已经自动传来纪冬阳那带点斯文气息、却不失阳刚味的男性嗓音:“深白,不要紧张,是我。” 深白拿起话筒,正想好好骂他一顿,以报这星期来所受的闷气之仇时,纪冬阳却像能透视她般已经先抢着说:“深白,请你先别急着骂我,有话等会儿说,我只是要告诉你临时有事走不开,不能马上过去招待你,请你等我一下,一下下就好,可以吗?深白,你在听吗?” “我会一直等到你来‘招待’我为止。乌她咬牙切齿地说。 那头的他大笑。“冰箱有饮料,你随便喝,想吃什么拨电话给我秘书,她会知道该怎么做,不要跟我客气,把它当自己家,ok?” “……”深白无言以对。纪冬阳好像是火星来的,一切都活在自己幻想的世界。他该不会以为她是来履行婚约的吧?说婚约太严重,应该改成“诺言”。都怪她年轻时太“单蠢”,才会给自己添这桩大麻烦,这下搞得人尽皆知,想赖也赖不掉了。 然多年后再听到他的声音,不能说完全没有勾起她的回忆。九年多前那个圣诞夜后的农历年节,纪冬阳曾以裴健好友的身分特别开车到高雄去拜年,那次短暂的相逢让纪冬阳给乔家人留下极好的印象,但因深白的心始终停留在裴健身上,所以并未对他稍加留意。回想起来,他记得她的,远比她记得他的多太多了。 她不愿再想,凡与裴健相关的人事物,她一律选择直接删除。 等待的过程有点无聊,她索性翻看他柜上的影片,想藉着看电影来杀时间,这么棒的设备看电影应该很过瘾才对,况且这种机会也不常有。 “活人生吃”,嗯,她对强尸一向没有兴趣;下一片,“恶灵古堡2:启示录”,嗯,虽然女主角美美酷酷,但还是在讲强尸的故事吧?下一片,“28天毁灭倒数”、“毁灭战士”、“活尸禁区”……妈呀,这纪冬阳有恋尸癖是吧,怎么这么爱看强尸片? “半夜鬼上床、大法师吸魂首部曲、德州电锯杀人狂……”深白愈看愈心寒,愈看心底愈毛,纪冬阳不是看强尸就是看鬼,他该不会是个变态吧? 正想放弃时,瞄到了最底部一片光碟,是“神隐少女”。 她感动得差点没掉泪,但是,这落差也未免太大了吧?不过,把纪冬阳跟“神隐少女”联想在一起好像有哪里怪怪的? 噗!她笑了。打开电脑放入光碟,柔和的音乐开始响起,早该上床睡觉的她也开始昏昏欲睡……她枕着柔软的扶手,用一种最舒适的姿势横躺在沙发上,然后渐渐被足以催眠她的温馨卡通画面带入梦乡…… 然后当她不顾淑女形象半张着嘴睡着时,纪冬阳正以一种带着好奇与欣喜的笑容觑着她。为了怕惊动她,他拉来旁边的小沙发椅,与她面对面坐着。 她很累,他想,她的眼睛下方有着证明的阴影;她也有点过瘦,他想,她的小腿太纤细而锁骨好明显;她还是和从前一样美丽,他想:她的马尾松了,几撮发丝垂落在面颊,不用刷睫毛膏就自然浓密的双睫为她的眼睛更增添魅力,虽然他始终秘密追查她的消息,没有一天忘记。 但是照片归照片,他还是觉得能亲眼见到她才是真实的。 真实的……他看着她,脑中只有这样的想法,这些年来他等待的也不过是希望能触到真实的乔深白而已。 他不想吓着她,不想让她觉得他是个乘人之危、偷看她睡觉的变态狂,所以索性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型电脑,把休息室当作办公室。他今天是特地空出时间给深白的,可是陪着她睡觉他一点都不认为可惜。基本上他是不肯把工作带进休闲生活里的人,要嘛就努力工作,要嘛就认真休息,不要想两者兼具。 或许是沙发睡久了不舒服,深白醒转,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件触感温软舒适的薄毯,然后她瞠大双眼,狼狈地坐起来整理散乱的头发。 糗了糗了,她乔深白好面子一辈子,竟没想到会在他人面前出这种洋相,而且还是个不怎么熟悉的男人,笨哪!她暗自叫苦。 “你……你干嘛不叫醒我?”她杏眼圆瞪,一副要吃人的样子,企图用迁怒转移害羞。 “我看你睡得那么香甜,所以才不忍心叫你。你很累吗?昨晚又在赶稿了?”他关上电脑萤幕,脸上漾着温柔的笑。 “可是你也不能就这样看着我睡觉啊,你知道那种感觉很差吗?” “我知道,所以我想你是非嫁我不可了,因为你睡觉又打呼又流口水的模样都被我看光光了。啧啧!真是不害臊,怎么有女孩子睡相那么难看。”他收起电脑,好整以暇地坐着,笑容变得有点坏。 “你作梦!”深白气得把薄毯卷成一捆往他身上砸过去,当然,不痛不痒,却能让她消消火气;然后,她灵光的脑袋又恢复运作,眯起眼斜睨着他。“等等……你说我‘昨晚又在赶稿’是什么意思?难道你知道我在写小说,偷偷派人调查我?” “干嘛说得那么难听。我只是增加货币流通,给征信社一点点业绩啊,不然他们靠谁吃饭啊?而且‘东阳物流’在全台都有据点,要打听你的下落太容易了,你又是知名的言情小说家,所以我这样根本不算是‘偷偷’喔,你可以把我当成是仰慕你的粉丝。”他笑起来虽然挺欠揍的,但她却不讨厌。 “是是是,你纪大少爷有的是钱,干嘛不把钱给我赚啊?我保证给你的都是一手资料,而且货真价实。” “深白,我想我们应该好好谈谈关于我们未来的事情。” “未来?我的未来跟你的又不相干。要先谈你的还是我的?” “深白,不要跟我打马虎眼,你很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我只知道我快要被你给气炸!”她气呼呼的样子让他又想笑。“我有一个疑问,纪冬阳先生,按照约定,我记得现在不过是三月底,离十年还有一段时间不是吗?你干嘛这么急着找我?” 纪冬阳给她一个“你不懂”的眼神。“这我当然清楚,但是你总得给我三个月的时间来追求你,三个月的时间培养感情,然后三个月筹办婚礼,这样刚刚好九个月,时间一点都没有浪费。” “呵呵,你的如意算盘打得可真精。” “呵呵,过奖过奖。” “纪冬阳,我不记得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油嘴滑舌?” “我也不记得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伶牙俐齿。” “那就不要逼我跟你结婚,就让我们当作没这回事,让一切回归到最原始,只做朋友,好吗?” “深白,你觉得我不够格当你的丈夫吗?” “不,你远超过我的标准,你的条件太好,是我高攀不起。” “这我不介意,所以还是让我娶你吧?” “纪冬阳,你火星来的啊?” “对啊,来地球找我的老婆。” 深白又好气又好笑,她望着眼前西装笔挺、高大伟岸的男子,从这么近距离看他,她发现他的眼睛比在电视上更深邃、更吸引人;不可否认,纪冬阳是一流的男人,是嫁给他半夜都要起来偷笑的那种梦中情人,没有理由拒绝,除非她疯了。 可是她乔深白早就对爱情死心,对婚姻放弃,不愿意再落入爱情的陷阱。 “拜托你,不要来扰乱我的生活,我对结婚没有兴趣。”她无奈地说。 “当初是谁说她会结婚生子,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那时候我可不觉得你对结婚没有兴趣喔。”他笑着提醒她,她说过的话他不知怎么的总是记忆深刻。 “那是以前。人都会改变,我以前太傻,所以太相信爱情。”她冷了脸,想起了不堪的过去,所以她才不愿意再见到纪冬阳。 “那你愿不愿意再为我相信一次?” “不,因为你跟他一样可恶。其实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她从齿间蹦出的话语,令他心头一紧!他就怕她还记恨,还记得他也曾经是帮凶,一起帮裴健欺骗了她。 “你无话可说了吧?说穿了男人都一样狠心,所以必须互相掩护。是不是裴健也曾经帮你挡过其他女朋友的电话或约会呢?所以你为了报答他也必须装好人欺骗我……” “你知道我不是那种人!深白,这么说对我一点都不公平,我只是不忍心看他伤害你,我不忍心看你难过……” “所以因为你的隐瞒,让我免于受到伤害、免于难过了?” “我不知道你会伤得这么重。深白,站在朋友的立场,就算我唾弃裴健,也没有权利插手他的感情,所以我跟你一样痛苦;除了心疼你,还要受良心谴责,因为我那时候就喜欢你。我喜欢你,深白,我承认我有私心,我心中有一块部分在作祟,我卑鄙地希望裴健愈坏愈好,这样你才能更加体会我对你的好,我一直是这么想,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他会把你伤得那么深,深到再也不相信男人,再也不相信爱情。”这些年来,他日夜想着总有一天要为自己辩解,让她知道他从不是故意的。 他凝视着她,眼神温柔得可以把一块巧克力瞬间溶化。 “你想得真美。你以为如果我不爱裴健,就会爱你了吗?你凭什么这么有自信?你以为爱情是这么简单吗?不是他就轮到你?”她不留情地说,每一句话都像针般尖锐,对他的诚实并不领情。 “我知道你对我有埋怨,这些我都愿意弥补。深白,你说得对,我为什么那么有自信,你离开裴健就会投进我的怀抱?可是深白,别忘了,是你说过如果十年后我们都没有对象,我会是你唯一的选择,就是为了你这句话,我才能等到现在。” “还有九个月,不是吗?我还有时间在九个月内找到情投意合的男人结婚,不是吗?”她说。 “何必去找,眼前不就有我吗?我是最佳人选。”他还是嘻皮笑脸,一点都没有退缩。 “不要这样,纪冬阳,我们不适合,我不能跟你在一起。” “为什么?给我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 “因为我看到你会心痛,会想起让我心痛的那个人。” “那么,你现在心痛吗?” 面对他突如其来的问句,她一时语塞。不,她不痛,她只是怕痛。 “纪冬阳,你知道吗?重要的并不是我现在痛不痛,而是一旦爱一个人,就注定要痛了。”她沉重地说。 “你就这么胆小吗?乔深白。”她不痛,可是他好痛。 “没有用的,纪冬阳,不可能的,我不能爱你,也不会爱你,更正确地说,是我不懂得爱你。” “深白……” “忘了我,纪冬阳,我拜托你,忘了我们曾经相识,把所有的事都忘了吧。”深白语重心长地说。 随后,她抄起随身携带的大提包,走出他的视线。 外头艳阳高照,深白本能地眯起眼睛。纪冬阳那双炽热的眼睛宛若紧跟在她身后,她不敢回头。不可否认,他很迷人,他的声音很好听,他的每一句话都让她心惊胆跳。可是她不能沦陷,她不能再被爱情迷惑,那太伤人,而她已经受够了! 第四章 “见到你的心上人了没有?”说话的男人面对着窗外,黄昏的余晖把他的头发染红了,他的气质冷冽如黑夜,夕阳对他来说是一种前奏。 “橡树出版社”的第二代老板赖雨农是纪冬阳大学时代认识的学长,毕业后两人偶有联络,不过直到纪冬阳发现深白进了“橡树出版社”后才开始与他熟稔,毕竟,这可是他重要的消息来源啊。 大学毕业后,纪冬阳在父亲的安排下进入美国柏克莱大学攻读硕士,然后又攻读博上学位,一转眼五年过去;两年前回台湾,又在父亲的资助下创办“东阳物流”。纪贯夫原本并不看好他会成功,尤其是在愈来愈竞争的宅配物流上,面对已经进入战国时代的物流产业,纪冬阳却只是个初入社会的新手,可是纪冬阳善用人才,懂得借助他人的专业来自我充实,他不故步自封,不固执己见与遇事判断果决的性格反而成了他最大的经营利器。 在美国的五年期间,他得知深白以“乔白”的笔名在“橡树出版社”出了书后,便积极与赖雨农联系,也奠定了他们的情谊。 他希望每当深白出了新书,他都是第一个阅读的读者。 虽然他不能免俗地并不怎么喜欢读爱情小说,但是他爱读她的“后记”,因为深白是个很有诚意、很温暖的作者,她的后记往往比本文还要精采,写的都是她生活的点点滴滴与感想,他喜欢从那里去推敲她最近的心情,去关心她、了解她。 “她还没有完全走出情伤的阴影,我不想强迫她。”纪冬阳淡淡地说。这么多年了,他很清楚深白已经从一个天真的少女变成只要谈恋爱就满身刺的女人。 “从她的小说不难看出她还恨着裴健。说到裴健,那小子很快就要娶倪亚灵,当倪董的东床快婿了,呵。”赖雨农牵动嘴角,带着一丝不屑的冷笑。 “说真的,我到现在都还忘不了裴健当时的嘴脸。他一察觉到我喜欢深白,便百般讽刺我,说些酸溜溜的话;他很明白他已经选择了倪亚灵,再不能要深白,可是却也不要别人得到她,尤其是我;因为我比他强上几百倍,他怕跟我一比,深白就会知道他是个多么烂的男人。”一提起裴健,纪冬阳表情转冷酷,握紧的拳头显示他的愤怒。 “可怜的学弟,我早说过裴健不是个好东西,劝你不要跟他亲近,你偏不相信,还要跟他住同寝室,结果换得十年不能痊愈的相思病,何苦呢?”赖雨农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 “你不要笑我。我跟深白还有希望,至少她曾经答应要嫁我,只要我坚持,相信她不会不守信用;况且像我这样痴情的男人,她打灯笼也难找到。倒是你,伯母总是找尽理由要你结婚,出版社里的未婚小姐也都想钓你这个金龟婿,听说有个叫苏灿灿的……” “拜托你不要再提她,我头好痛。”他是该头痛,因为他最受不了像苏灿灿那种神经超级大条的傻大姐,全出版社的未婚女性都被她警告过,不得接近她的“猎物”赖雨农,从此让赖雨农对她非常感冒。 “难道你到现在都还没有遇过喜欢的女人?”他好奇。 “别问我,‘女人’对我来说等于‘麻烦’,我连碰都不想碰。” “你该不会也曾经受过什么刺激吧?还是其实你是……断臂山?” “纪冬阳,看来你好像不怎么想看乔深白最新的稿子了?” “没关系,我找苏小姐要,她是深白的责任编辑是吧?” “……”赖雨农板起脸来,他个性向来严肃,但是遇到不按牌理出牌又个性开朗的纪冬阳好像也没辙了。 “瞧瞧我们两个还真是有趣。一个要追的女人见了他就跑,另一个却被一个女人追到躲都躲不掉。”纪冬阳自我解嘲道。 想到苏灿灿,赖雨农忍不住又皱了眉。唉,女人还真是一种非常非常麻烦的动物啊,他但愿一辈子都不要惹上。 夜很深很深,虫鸣很响很响,纪冬阳心很酸很酸。 独自坐在三十坪大的书房里,书柜上最醒目的就是一排粉紫色书皮的言情小说,作者笔名清一色是“乔白”。 出道七年,深白总共写出了约莫四十多本的小说,并不是量产型的职业作家。她的第一本“甜蜜的背叛”因为是新人,一开始并没有受到太大的瞩目,而是由读者口耳相传推荐介绍才慢慢打开知名度。纪冬阳很明白她说的是自己的故事。 女主角在受到青梅竹马爱人的背叛后,成为寄情于工作的女强人,然后巧遇了也受到情感打击的男主角,两人在互相安慰中爱苗渐渐滋长,虽然偶有争吵和拌嘴,却也终于成为幸福的一对。故事情节或许没有什么特别,但因为是说自己的故事,所以写来特别深刻,也特别令人动容。 我的心曾经被撕裂,被深爱的人狠狠践踏,那时候的心痛,我永远会记得。 凡是真心爱过的人都有个愿望,希望就算有一天不能在一起,也要笑着说再见,祝福他/她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虽然我们彼此不适合,但感谢他曾经给我学习如何爱与被爱的机会,好让我在未来更懂得珍惜。 我也有这样的想法,只是他不曾给我机会。他选择了欺骗与背叛,让我从此无法对他说出祝福的话。 很残忍是不?连让我在他生命中完美地退出都不肯。 我的心被撕碎后就再也不能完整,再也不能回到从前。所有的海誓山盟成为伤害我最深的记忆,常常在半夜惊醒,被迫接受他已经改变的事实,他已经不再爱我,不再爱我。 多年后我还是过着不能算幸福、但也没有太多挫折的生活。他会后悔吗?他过得快乐吗?他还会记得我吗?我反覆思索着,依旧不能说出祝福的话。 我不能祝他幸福,对这样的我,我感到伤心又鄙视;如果他知道有个女孩曾经因为他的无情而不能原谅他,他会不会选择更好的方式来对待我? 我不知道。于是我必须靠着不断地写来抒发情绪,写下我的故事来减轻我的疼痛,那痛确确实实存在,我无法欺骗自己。 恋爱过的人谁不曾受过伤害?谁的心不是被伤得千疮百孔?但。疋对我而言最痛的莫过于此,没有道歉、没有眼泪、没能好好说分手是我对这段感情最大的遗憾,也因为没有这样的仪式,使我的心至今还未能完全走出伤痛。 我想,我是真的爱他的,只是还没做好准备接受他离开的事实,但是有一天我一定可以,可以收拾所有的伤心,无畏地再重新开始。 初次看到这段心情告白,纪冬阳仿佛也和她一起被深深伤害了。九年多前他曾到过高雄一次,是特地去看望她的。 圣诞夜分别后,他回去整夜不能成眠,她的一颦一笑不断在眼前掠过、在心底翻动。遇见她后,他的心像刚刚发生一场大地震,事前无法预防,事后也无能为力,只能任它倒塌、崩坏,思绪紊乱得一塌糊涂。 嗅着她留下的蓝色手套,上面还有与她身上一样的水果香味。 凌晨三点多,裴健兴匆匆地从舞会回来,不停炫耀倪亚灵如何对他百依百顺,以及她是如何美丽、舞技如何精湛,如何让他在圣诞舞会中出尽了锋头;而纪冬阳只是冷眼旁观。对照起深白的落寞,纪冬阳更加不能原谅他的所作所为。 那两个月里,他内心不断产生矛盾与拉扯。乔深白在他心里已经洒下一颗种子,正慢慢地发芽、茁壮,使他不得不再确定对她的好感究竟只是一时迷惑还是不能错过的那种。 寒假期间,裴健邀请他到高雄家里作客,他不经思索就满口答应。 再见她一面后,他终于安心了。他依然喜欢她,证明他不是那种抱着短暂玩玩心态的男人。他喜欢乔深白,虽然她并不知道,也不领情,虽然她的目光总是跟着裴健打转,偶尔才会施舍般地落到他身上。心酸哪!想他堂堂一个大帅哥竟也有沦落到这种地步的时候。 在乔家,他感受到失去已久的家庭温暖,乔爸乔妈、乔深白及乔深生,虽然在物质上远远比不上他所拥有,但是他们的家庭多么和谐快乐,生活得多么幸福与满足,乔深白笑得多么令他怦然心动。 她的笑容令他怦然心动! 然而男人有时是多么敏感的动物,尤其在感觉到他人要侵犯自己的领域、觊觎自己的女人时。发现纪冬阳的视线总是跟随着深白,令裴健大感不快。男人的劣根性呵,自己不珍惜的爱人宁可抛弃,也不准别人当成宝贝。 那一次,让纪冬阳彻底看清裴健的自私本性。他就像任性的小孩,平常不玩的玩具,只要有别的孩子要玩,又会被他当成宝,死都不肯让别人碰。 就是因为他了解他,所以没有多说废话,当晚就要回台北;可是乔妈和乔深白留他过夜,就这样,他在乔深生房里睡了一晚。他不能拒绝乔深白的要求,也不想就这么断了和她的缘分,她对他有特殊的意义,是圣诞老公公特别带给他的礼物。 有趣的是,后来她成为小说家,一个最不相信爱情的人,选择以写爱情故事维生,这是他始料未及的。 从此,就算在国外,他也会追着她的书,靠着赖雨农传真给他的资料接近她的心,就算赖雨农笑他傻也无所谓。哪个恋爱中的人不是傻瓜?只是他纪冬阳傻得比较彻底罢了。 他想等到她完全忘记伤痛为止,不想成为一个乘虚而入的小人。只是他没想到这一等就快十年了,而她到现在还是痛心,还是不能释怀,她的坚持让他痛苦,却也让他佩服而更加爱她。 一定有更好的方式让我们分手。 因为我这样受着伤,所以更不能淌着血走到你面前,让你看见我为你流的血。 …… 我知道所有的失败都是为了最后的成功,所有的错误都是为了最后的那对的人,但如果到了最后的最后,那对的人始终还是没能出现,该怎么办呢?我受的伤该怎么办呢? 纪冬阳反覆读着她小说中透露的某些偏激又悲伤的字句。从她所有的小说中都不难发现她不断在自问、自答与自辩,有时候写轻松的爱情故事,有时候又是大洒狗血的悲伤故事,纪冬阳知道,如她所说,她靠着文字自疗,在文字中冷静。因此一开始的悲情偶尔会被快乐的剧情取代,女主角也不再永远是受尽风霜的小可怜,她的女主角也和她一起成长,变得独立坚强又勇敢。 可是太独立了,独立到已经不需要男人。 纪冬阳望着整排书发愁。每一本她的着作他都收集了十本,不能买多,怕有一天被她发现会死得很惨。况且她的销售量似乎也不必靠他来撑,好的作者自然会得到读者青睐,会受到读者的支持。 移动滑鼠,打开“我的最爱”中乔白的个人网站“爱乔白皮书”,那是他替深白架设的最新私人网站;不假他人之手,他亲自设计了她钟爱的浅蓝色调,并且请有名气的设计师替她设计独特的个人网路肖像。她的每一本着作、每一本文案,都是他在下班后慢慢敲打出来的,他享受着这样的乐趣,就算有些文案写得肉麻得要命,他大少爷还是几度忍着恶心贴上网页。 对一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来说,他还真不是普通的牺牲。 他按了桌上的叫人铃,三分钟后一个穿着轻便的年轻男子必恭必敬地敲门进来,脸上挂着疑惑的表情。家里佣人们都知道,每次少爷进书房铁定会翻翻乔小姐的书,睹书思佳人,所以通常这个时候是不会让人进去打扰的,可是今天怎么反常了? “小p,我不是交代你要多叫几个朋友上乔小姐的网站灌灌水吗?怎么今天才五十几个人浏览?” “少爷,啊你嘛帮帮忙,昨天网站才开张,当然没几个人知道,有五十几个已经算很好了,我还以为少爷叫我进来是要褒奖我咧。” 他点点头。小p说得有道理,是他太心急,目前知道深白网站的人应该还不多,这就要请出版社大大宣传了,把家族网站的同好统统拉过来,让她的个人网站更有看头。 “书看了没?”纪冬阳拿了几本书给小p,规定他必须熟读后post心得到网站。根据经验,一定要有人开先例post感想,才容易引起热烈的讨论。 “报告少爷,目前看到第五本‘不识相思’。少爷,说真的,这书名还真拗口,可不可以请你跟出版社建议一下,我比较喜欢‘卿卿我的爱’或是‘寂寞情妇’的那种,名字看起来就很引人遐想……还有‘xx总裁’之类的。厚,租书店一眼望过去就可以知道台湾满街都是总裁耶……”见纪冬阳皱了眉,小p很识相地闭嘴。 托乔深白的福,他在假日还得穿梭在各大街小巷的漫画出租店,替老板“微服出巡”,调查她的小说出租率。如果发现哪一家小说出租店没有进她的书,他就会准备家仿……不,是准备几本新书免费送老板,请老板代为宣传。 少爷还真是用心良苦啊,要不是他是货真价实的男儿汉,恐怕也会爱上他而不可自拔吧。 “剧情在说些什么?”纪冬阳开始出考题。 “是冷家小姐受到未婚夫落跑打击后,找他的哥哥报复的故事。这冷家小姐还真可怜,不但没有报到仇,还反被姓梁的男主角利用,最后弄得身心两失,真是不值得,赚了我两滴热泪。”小p果然没有令人“失望”,一本十万字的小说只用短短几句话就交代完毕。 “这就是你的感想?”他挑眉问道。 “是,以上所言句句属实。” 当演武侠剧吗?还句句属实勒。纪冬阳被逗笑了。 “那你还是不要去灌水好了,我怕你的心得会坏了深白的口碑。” “放心,少爷,我会努力把乔小姐的书融会贯通。不过,少爷,这乔小姐似乎受过什么刺激,冷小姐已经是第五个被爱人抛弃的女主角了,怎么她笔下的女主角都这么惨啊?” “哈哈哈……”纪冬阳大笑。“小p,说你呆也不尽然,居然看得出这点,可见你还算是个可造之材。” “那当然!少爷,我小p虽然书读得不多,但平常还是会多多充实自己……” 他自吹自擂,一点都不脸红,纪冬阳觉得有小p在身边,生活变得活力许多。小p是长期在纪家当管家的丁伯的么子,因为丁伯年事渐高,回南部家乡养老了,放心不下在台北的小儿子,刚好纪冬阳从国外回来,需要一个替他处理杂务兼司机的下属,便让小p待在他身边,一方面磨练小p,另一方面也可以让老人家安养天年。 没想到小p还是个开心果,老惹得他哭笑不得。 “小p、小p!你跑到哪里去了?!” 罢步出书房,纪冬阳便听见客厅传来刘漱玲尖锐的嗓音;她是父亲最近在酒会上结识的新欢,也是常常上电视讲些只有名牌没有营养的话的“名媛”之一。不过今天是父亲第一次带她回纪家,也是他第一次见到她。 纪冬阳?刘漱玲一见比纪贯夫年轻三十岁的纪冬阳,不觉媚眼一亮!凭她电过无数高官富商的经验,不信他纪冬阳会例外。和纪贯夫相比,纪冬阳不但正值年轻力壮,那张俊帅无俦的脸孔更教她心动,像她这样的年轻美女理当搭配这样的帅哥。 “小p,你去哪里了?人家要你帮我煮的咖啡到底好了没有?”纪冬阳一在场,刘漱玲便刻意放软了音调,但是听在小p耳里却直教他起鸡皮疙瘩。 “刘小姐,你声音怎么了?卡到痰是吧?”小p向纪冬阳挤眉弄眼。 “唉唷,小p,人家声音美是天生的,纪董事长最爱听我说话了。”她刻意提到一纪董事长”,有点一语双关、暧昧不清喔。 “刘小姐,这么晚了还不回去?”纪冬阳站在二楼扶手边往下看着她。 刘漱玲的妆如果不是那么浓,应该称得上是个美女,可惜却被胭脂掩盖了,变得庸俗又造作。 “董事长说要请人家喝咖啡,可是他又临时去接电话了,所以我只好在这里等他,这是应有的礼貌。” “不用等了,我会替你跟家父转达。小p,请刘小姐喝完咖啡就送她回去吧,不然把整包咖啡打包送到刘小姐家也可以。”纪冬阳说完转身上楼。 刘漱玲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青,愣在原地。她的电眼难得失效,这纪冬阳是木头做的是吧?竟然不导电! “刘小姐,不好意思啊,请问你是要喝完再打包带走还是……” “不用了,谁稀罕姓纪的请的咖啡,哼!”刘漱玲赌气般地扭着三吋高跟鞋走出纪家大门,忍不住回头深深望了这栋美丽的宅邸一眼。早听闻纪贯夫风流归风流,却没有一个女人能真正成为纪家的女主人,那些漂亮的女明星、女主播一个个如狂蜂浪蝶般扑向纪贯夫的怀抱,终究还是一个个落寞地离去,从来没有人能够久留。 而她刘漱玲最惨,连一杯咖啡都没喝到就狼狈地离开,这话要是传出去还能听吗?她还有什么脸钓小开呢?不管了,反正是她甩掉纪贯夫的,对,就是这样,她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给影剧版的新闻记者。 不行,他不能坐以待毙,这不是他纪冬阳的风格,不能因为一次小小的挫折就感到垂头丧气,虽然她今天所说的每句话都很狠,招招击中他的要害,但是他不气馁,他不认输。 午夜十二点,他独自开车去她的住处,顾不了有没有记者跟拍,他迫切想见她一面。到她住的公寓楼下,他深深呼吸,要自己镇定,务必给她留下一个好的印象。 按了门铃,出来应门的是李云泥。 “你是……纪冬阳?”帅哥喔!云泥眼睛一亮。 “你好,我是。请问深白在吗?我必须跟她谈谈。” “我是李云泥,你等等。”云泥说完,走到深白房门口,深白背对着她,努力地敲着键盘。“乔深白,外找。” “谁?”见鬼!这种时候谁会找上门来?莫非苏灿灿真尽责到连半夜都不放过? “你未婚夫,纪冬阳。”云泥调侃她。 “什么?!”仿佛椅子突然通了电,让深白跳了起来,不,是吓起来。“他来干嘛?跟他说我不在。” “来不及了,他已经知道你在家喽!”云泥转身回客厅,对站在玄关的纪冬阳笑说:“乔深白的机车众所皆知,千万不要被她打败,你们慢慢聊,不打扰喽。” “谢谢。”纪冬阳感激得不得了。看来,至少他已经拥有一位支持者了。 听到他来了,深白下意识地拿起桌上的小镜子照照,看看自己的脸色好不好,黑眼圈是不是很严重。嗟!她在干嘛啊?纪冬阳又不是谁,干嘛这么紧张兮兮的,还照镜子勒!她心惊不已,干嘛突然对他这么在意? 她把镜子往床上一丢,刻意忽略心底的感受,换上长裤,把散乱的头发绑成马尾,将乱乱的鬓发随意塞到耳后,看在纪冬阳眼里,简直性感到不行,他好想拥抱她。 “今天早上我不是都把话说清楚了吗?这么晚了你还来做什么?你不知道外面有记者吗?”见到他,她其实很意外,不能说高兴,但也不讨厌,只是因为他的介入,让她的生活全乱了,她很久没有这么心慌过了。 “我想告诉你,我还是无法放弃,我们的约定仍然有效,你是我的未婚妻。” “纪冬阳,难道全世界只剩我一个女人了吗?凭你的条件要多少有多少,你为什么偏要缠着我?”厚,很卢喔!深白不耐烦了。 “这个,送你。”纪冬阳递给她一张vcd,是普契尼歌剧“杜兰朵公主”的原声带。 “深白,你还记得那首‘公主彻夜未眠’吗?每次听,我都会想起你。有时候我真觉得,你就是那高傲的杜兰朵公主,让爱你的男人前仆后继地为你牺牲生命;可是,我不在意,我会一直等到你愿意为止。”一路上,他已经决定无论如何都要把对她的情感全部说出来。 “纪冬阳,你为什么要这么傻?”深白当然知道“杜兰朵公主”的故事,但她不是那么铁石心肠的人。 “我不觉得傻,我只是喜欢你罢了。” “可是,你这样会让我压力很大。” “对不起,但是我想不出别的办法了。深白,其实我比你更慌张。” 是啊,因为爱情,纪冬阳变得快认不出自己了。 在爱情里,他的心底只有对方,只有他心爱的那个女孩。 当纪冬阳说出这样的话,深白沉默。原来他所有的嘻笑怒骂只是为了掩饰心底的不安。在爱情里,当一方单恋另一方时,就注定了他的弱势。 然而现在是怎么了?为什么她会有那么深的罪恶感?为什么她会感觉自己好残忍? “纪冬阳,我话先说在前头,我是不相信男人的,可能最后还是会让你伤心。” “你不必相信其他男人,只要相信我。”他语意坚定。 “这样吧,我们先暂时当朋友好吗?”她不讨厌他的。 “你的意思是说愿意给我一个机会?”他的眼睛突然一亮。 “欸,你的‘解读’能力还真、是、特、别啊。”她有说要让他追吗? “哈哈哈,深白,我会向你证明,天底下还是有好男人的。”ok,当朋友就当朋友,反正情况不会再糟了。 午夜一点,纪冬阳满意地带着笑容离开。 而躲在房里偷听的李云泥则暗自窃笑,看来这次乔深白遇到难缠的对手,要坠入情海喽! 第五章 捱过了几日昏天暗地的赶稿日后,深白终于可以悠哉悠哉地翘着脚坐在出版社喝咖啡聊是非。当然,聊的全是她自己的是非。这还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出版社姐妹们对她特别的“关爱”。 “所以你跟纪冬阳是真的有过那么一腿喽?”围着她的小编甲一脸艳羡。 “什么有一腿!连半腿都没有啦。我跟纪冬阳只是清清白白的朋友关系,不,连朋友都称不上,只能说是‘萍水相逢’,是两条交叉线,偶然的相遇之后又各自往不同方向前进。”深白极力撇清。 “那为什么十年前你要答应他的求婚?”小编乙头脑清晰,想唬弄她可不容易。 “因为我以为再也不会遇见他,所以才随口说说,没想到他竟然会当真欸。”她开始装无辜。 “拜托!这么好的男人你确定真不要?看看这些周刊把他形容得多完美!你看你看,他真的长得很帅是不是?”小编丙捧着杂志封面痴痴望,照片中的纪冬阳的确俊帅到爆,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哪个明星。 “男人光长得帅是没有用的,我很早就已经不吃那一套了。”想当初她的裴大哥也很帅啊,结果呢? “乔姐,你会不会太偏激啊?天底下好男人多的是,干嘛因为被骗一次从此就要仇视男人呢?” “对啊,你就试着跟纪冬阳交往看看嘛,人家好歹等了你十年,你就给他一次机会嘛。” “厚,不要吵了好不好?我今天只是来玩的,不是来接受拷问的,关于这个话题我不想再继续,ok?”深白真觉得烦,大家都站在纪冬阳那边,昨天老妈也在电话那头数落她的不是,好像全世界的人都和纪冬阳同一阵线,一起谴责她的无情无义;可是,她哪里是无情无义呢?她是害怕啊,害怕再受到一样的伤害,所以她伪装得很坚强,假装她一点都不需要爱情。 这时,审稿审得很认真的苏灿灿终于开了金口:“我觉得这里怪怪的,情节有点不连贯。” “哪里?”深白紧张地凑近苏灿灿的电脑萤幕,苏灿灿平时虽然迷糊,但是工作起来很认真,对于审稿,更是半丝不得马虎,就算是当红的作者,只要稿子不通顺或是结构松散、故事离谱,一概退稿,因此深白很喜欢和她共事就是这个道理。她觉得从灿灿身上可以学到不少东西,因为她给的建议不但中肯,而且很有建设性,但又因为审稿太过严谨,相对工作量也增加不少。 “这段叙述好像有点多余,如果删掉的话会显得更简洁有力。还有,男主角明明是个精神科医生,却对忧郁症的症状不是解释得很清楚,这样有点说不过去喔。我查过了关于忧郁症的资料,你拿回去参考,补充一点内容再寄过来。还有,女主角个性设定不错,男主角也颇有特色,对话方面还算流畅,整体故事看得出用心,总体评价四颗星半,满分是五颗星。”灿灿一口气把问题说完。 “哇塞,灿灿审稿还是这么严格。” “我觉得乔姐写得很好,看不出来哪里要改。” “对啊,不像我负责的作者,老是删删改改才过稿,都快折腾死了。” “当然喽,这就是‘王牌编辑’与一般小编不同的地方喽!欧呵呵呵……”灿灿回复本性,众小编眼角抽搐,很有默契地原地解散,回到各自座位继续奋战。 深白也想溜,无奈却走不了,只得乖乖留下来讨论作品。 十分钟后,深白在灿灿桌上整理出一个小空间,打开个人笔记型电脑,干脆在旁边改起稿子。 “我觉得要写十万字的小说真的很辛苦,所以多花点精神与时间审稿也是理所当然。除了压力,比起写小说,我们算是很轻松的了。” 灿灿一边写退稿信,一边喃喃自语。深白瞥了她的萤幕一眼,哇勒,满满整张word,投稿者要是收到回答得这么仔细的退稿信,应该会感激得痛哭流涕吧! “托你的福,咱们‘橡树出版社’更红了,你的网站留言已经破百,大家讨论都很热烈,你这位正宗‘乔妹’还不上网去跟大家打个招呼?”灿灿有着每天阅览“橡树出版社”官方网站留言版的习惯,不定时替读者解答疑问,无聊时还会假扮成“乡民”混在人群中发言,她坚持就算是编辑,也有支持自己喜欢的作者的权利。 “咦!乔深白,你什么时候有个人网站了?”灿灿发现网页正上方,一行醒目的跑马灯正在为深白的个人网站做宣传。 “哇,真的耶!看来是乔姐的头号粉丝做的喔,上面有她历年的作品和文案喔,整理得很齐全哪。”小编甲首先开网页阅览。 深白凑过去看。“爱乔白皮书”?这个名字令她头皮发麻。 “乔姐什么时候冒出个大粉丝啊?竟然还能在官方网站打广告,看来来头不小喔。” “对呀,很多一线作家都还不见得有个人网站咧。” “拜托,我们家深白虽然称不上是一线作家,可至少也是个二线啊,有个人网站很正常好不好?”灿灿捧自家作者的功力实在是…… “谢谢你喔。”深白额头降下三条黑线。 深白觉得有趣,竟然有人替她架设个人网站,而且还知道投其所好,用的是很舒服的粉蓝色作为衬底,应该是对她很熟悉的人架设的吧?她脑海浮现几个常写信或寄礼物到出版社给她的读者匿称。 才在想,门口就出现一个年轻男孩,拉着嗓门喊道:“请问乔深白小姐在吗?” 顿时,全出版社的女性同仁眼光一致射向送花男孩……怀抱中的那束花。 “乔深白在这儿!”众小编很有默契地向男孩示意。 不必浪费脑细胞想也知道一定是纪冬阳送来的,深白只想逃之夭夭。 “乔深白,你要上哪?”苏灿灿拎住她的衣领。 被发现了?“我想上厕所。”她无力地说。 “厕所在那里,你走错方向喽。”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小编甲很有爱心地说。 送花男孩很快速地走到她面前,把一大束白中染绿的海芋递给她。 “麻烦乔小姐签收。” 她拆开藏在花束间的信封,上面写着: 深白,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花,所以送你我最爱的,希望你也喜欢。听说白色海芋的花语是纯洁,对我而言,你就像它一样,愿你永远快乐,纪冬阳上。 “哇!好浪漫喔!” “好羡慕喔!” 因为一束花,整个出版社的女性同胞们精神都来了,大家纷纷围住深白,七嘴八舌地发表意见。 只有乔深白出奇地冷静。他究竟是怎么知道她今天下午会在出版社呢?难道他真有那么神通广大?在他面前,她好像没有秘密了。 铃……铃…… 深白放在包包里的手机响起,来电显示是云泥。 “喂?是……是……你说什么?现在有一大批记者在楼下?是……赖雨农要去接你……你要住他家?我也去?嗯……你东西收好了……嗯……从后门溜走,赖雨农的车会在转角等你。好,好,我知道了,所以我等一下直接坐捷运到剑潭站,他家在那附近。好,待会儿见。” 还没挂上电话,深白就看见十几双眼睛直勾勾地瞧着她,仿佛她是从火星来的外星人,尤其是苏灿灿,都快哭了。 “厚!原来谣言是真的耶,老板果然跟李云泥有暧昧关系。” “对啊,没想到老板是闷骚型的,外表冷酷内心火热,佳人有难随call随到耶。” “我早就说过李云泥是老板喜欢的型,又文静又有气质,配老板简直是才子佳人,令人好不羡慕……”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字字都如针扎在苏灿灿心坎,她只差没跪下来求深白。“深白,轮家也要去赖雨农他家啦!不管啦,不然他一定会被李云泥那狐狸精给抢走了,你忍心看我孤家寡人一辈子吗?” “我这是去避难,不是去远足耶,不同情我也就算了,还以为我稀罕去赖雨农家哦?”深白忍着笑。云泥在台北只有赖雨农一家亲戚,赖雨农理当对她照顾有加,更何况还是赖母吩咐儿子去接外甥女的,根本不是外界所想的那样,但是她坏心地不想解释。 “不管啦不管啦,我要去啦……不然不让你过稿啦!”灿灿一听云泥和深白要、去、住赖雨农家,这还得了!她不能接近赖雨农已经够惨了,哪还能让李云泥有机会与赖雨农朝夕相处!?不,绝、绝、绝对不行!她狂摇头,非阻止“悲剧”发生不可,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赖雨农被别的女人拐走。 “呵呵,你以为这样威胁我有用吗?”深白同情地望着这个看起来快疯了的女人。爱情力量真伟大,这真是那个审稿超严又超机车的苏灿灿吗? 结果,当然,深白拗不过灿灿的死缠烂打,跟她一起出现在剑潭站。 这下换赖雨农头痛了。 灿灿很自然地打开前座车门,很自然地用最优雅的姿势入座,再很自然地关门、系安全带,然后很自然地说:“深白,你是第一次去老板家吧?不会很远,一下子就到了,赖妈妈人很好,很会褒汤喔,上次她褒的八珍鸡好吃得让我到现在光想都还会流口水……” “是哦?原来你去过老板家哦?”好吧,为了满足她的虚荣感,深白只好假装很意外地问,虽然她一点兴趣都没有。 “呵呵,大概是我长得太可爱了吧,赖妈妈不但请我吃晚饭,还跟我说了好多老板小时候的趣事,真的很有趣喔。” 深白坐右后方,所以可以轻易看见赖雨农握方向盘的手收紧,他现在大概很后悔答应让深白去他家住吧? 车子果然很快开进一条安静的小巷子,一幢幢由红砖砌成的欧式建筑紧紧相邻,和另一条街的繁荣俨然两个世界。 屋内赖母已经备好丰盛的晚餐等着他们。因为赖父到日本出差,因此成口贝到齐只有赖家母子两人、云泥和小沙织、深白、灿灿以及纪冬阳。 纪、冬、阳?深白傻眼,望着已经坐在餐桌前和云泥有说有笑的纪冬阳。 “他是雨农的大学学弟。”云泥果然了解她,立刻向他解释。 “我觉得我们好有缘喔,深白,没想到你的老板是我的学长耶。”纪冬阳露出狡黠的笑容,太引人怀疑了。 有缘个头啦!你怎么不说我前男友还是你大学室友勒!深白睨了他一眼。 纪冬阳只是对她笑着。要赖雨农连深白一起接过来其实是他的主意,他希望能制造更多和她相处的时间,却又不希望理由太牵强,徒增她的负担,他但愿一切都很自然。 “来来来,大家别客气,多吃点,因为是临时请客,所以都是些家常菜,大家不要介意啊!”深白发觉赖雨农长得像极母亲,除了一个冷一个热外。 “妈,我不是说叫阿雪煮就好了?你身体不好就不要忙。”赖雨农连关心母亲的话都像在责怪人,的确跟他在出版社的风格一致。 “不忙不忙,我开心得很。雨农这孩子平常没什么朋友,每次来家里的都是一些老头子,难得看到这么多年轻人,我好开心。”赖母有着一张温暖慈蔼的脸,她来回穿梭在餐桌与厨房间,忙得不亦乐乎。当然,灿灿也狗腿地跟前跟后瞎忙。 “那些都是通路厂商,才不是什么老头子。”赖雨农边喝开水边说。 “总之,我今天就是非常高兴,大家以后要常来玩啊!”赖母端上最后一道汤品。 “当然,我以后一定会常来陪伯母的。”灿灿很谄媚地说。 赖雨农猛灌白开水。他真的不是讨厌苏灿灿,而是害怕,害怕她那跟他母亲一模一样的个性,是上天专门派来克他的。不行,他一定要摆月兑这种命运。 众人围着十人座的长方形餐桌享用起菜肴。灿灿坐在赖母和赖雨农中间,她正对面是云泥,云泥身旁是深白,然后才是纪冬阳。 深白望着满桌的菜,有牛杂火锅、豉汁蒸排骨、甘味鱼烧、凉拌什锦、京酱芥兰菜、桂花丝瓜和一锅清淡的虾仁豆腐汤。 “我记得你爱吃鱼,这里有,看起来像是鲷鱼。”纪冬阳一开始就搜索着深白爱吃的食物,让她的脸倏地爆红。 “就是鲷鱼。我今天才刚从大叶高岛屋的超市买回来的,他们的进口鲷鱼特别好吃,既然乔小姐喜欢吃就多吃一点。”赖母对纪冬阳与乔深白的故事略有所闻,因此很够意思地替纪冬阳笼络佳人。 “伯母,叫我深白就好。”深白尴尬地笑笑。 纪冬阳用公用的菜夹和汤匙舀了两块鲷鱼到她碗里,她干笑着默默吃下。“好清甜,有一股很特殊的甘甜味。”鲷鱼滑入她的咽喉,滋味令她忍不住赞叹。 “呵呵,是苦瓜,我把煮熟的苦瓜和鱼肉一起蒸,这样苦瓜不但不苦,还可以衬托鱼肉的鲜甜。没办法,雨农从小不爱吃苦瓜,为了让他营养均衡,我可是在料理上下过一番功夫哩。” “妈,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再说我小时候的事情了好吗?没人有兴趣听我小时候爱不爱吃苦瓜。”就是因为这样,赖雨农才会不怎么喜欢请朋友到家里来,免得他酷酷的形象毁于一旦。 “我有兴趣啊,伯母,再多说一点雨农小时候的事给我听好不好?” 雨农?雨农什么时候变成你叫的?深白有趣地抬眼觑了灿灿一眼。 “我记得雨农小时候除了不喜欢吃苦瓜外,还很讨厌吻仔鱼,一直说那不是鱼,是小虫。有一次我和哥哥恶作剧,偷偷在他碗里放吻仔鱼,结果他气得三天不跟我们说话,哈哈。”云泥也加入爆料的行列,把大家逗笑了。 不过大家笑的是堂堂出版社老板赖雨农也有成为笑柄的一天,真是太可爱了。 除了一个人笑不出来外。“李云泥,你为什么知道雨农小时候的事?难道……难道你们是从小指月复为婚的青梅竹马?”灿灿大骇,突然有种恍然大悟的悲伤。 “……”面对她太过丰富的想像力,赖雨农实在无话可说。 “灿灿,你在说什么?什么指月复为婚的青梅竹马,你是说云泥和雨农?”赖母被搞糊涂了。 “是啊是啊,公司里大家都在传,说李云泥是雨农的地下情人,因为从来没有见过雨农特别关心过哪个作家,就独独对她特别照顾,如果不是有暧味关系是什么?伯母,你说我该怎么办?”灿灿变得好沮丧。 赖母明白了,眼光扫过大家的脸庞,看见大家眼中隐藏的笑意,忍不住替灿灿大抱不平。唉,可怜的灿灿,不知为此误会扼杀了多少无辜的脑细胞。 “灿灿,你误会了,云泥是我妹妹的女儿,也就是我的外甥女,雨农的表妹,所以雨农才会特别照顾她,并不是有什么男女之情,所以你可以放心追我们家雨农。” 厚!死乔深白,你还笑、还笑!灿灿听完,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喜的是她终于不必再顾己心李云泥这个强敌,忧的是她竟被装孝维了那么久。 “别瞪我,你可从来没问过我云泥是不是赖雨农的表妹喔!”深白硬拗装死。 “没关系,乔深白,以后你的稿子我会审得非、常、仔、细。”她苏灿灿也不是好惹的。“原来云泥是雨农的表妹啊,真是的,干嘛不早说,害人家白白流了好多无辜的眼泪。”灿灿脸上的表情一点都不像曾经伤心过的样子,不但没有,还显得非常开心。 “这会儿叫‘云泥’倒叫得挺亲热的喔。”深白继续损她。 “呵呵,那当然啊,雨农的表妹也就是我的表妹啊,是不是?云泥?” 云泥手臂起鸡皮疙瘩。“楼上小沙织好像在哭,我上去看看。” “我也去……”深白也想藉机落跑,因为坐在纪冬阳旁边让她浑身不自在。 “你不是想躲我吧?”纪冬阳用一双恶作剧般的眼望着她。 激将法哦?爱面子是深白的弱点,她当然不能服输,只好乖乖落入圈套。 “这锅牛杂很营养,你也很爱吃牛肉,对吧?”纪冬阳又自作主张给她舀了一小碗的牛杂汤。 “没想到纪先生不但人品好、学识高,对女孩子更是体贴入微,连深白爱吃什么都谨记在心,实在让人感动。”灿灿打从心底羡慕起她。 深白笑容僵硬。死纪冬阳,你的记忆力都浪费在这种无意义的事情上了是吧?迅速喝完汤,深白在桌底下踢了纪冬阳一脚。 吃过晚饭,深白和纪冬阳他们一起坐在客厅看“自己的”新闻。对一个寻常小老百姓来说,从电视机里看见自己住的地方被团团包围的画面实在很新鲜,有好几次他们都被记者滑稽的动作表情逗得纵声大笑。 “到底是谁那么神通广大,居然查得出我住在哪里?”深白盯着画面,实在感到不可思议。 “你不是怀疑是内部的人泄的密?”赖雨农转头看向纪冬阳。 “嗯,是很有可能,已经派人调查了。” “不会是那个送货小弟吧?”深白第一个就想到那个男孩。 “你记得他的长相吗?” “对啊,我还记得他的名牌上写着易什么……易……英杰,对,就是易英杰。” “原来如此。”纪冬阳从外套暗袋里掏出手机,按快速键拨出电话。 可是接下来深白却完全听不见他在和谁说话、说了些什么内容,因为下一则新闻播的是裴健与倪亚灵的文定喜宴。 “倪大证券”小鲍主的文定宴会重点当然被放在参加的政商名流身上,从川流不息的重量级宾客、绚烂华丽的排场都看得出主人的人脉和阔绰。纪冬阳的父亲纪贯夫当然也是座上嘉宾,不过这次陪他参加的是个气质高雅的女音乐家。 交往十年,终于通过准岳父考验的准新郎挽着他的娇妻向宾客致意,那景象多么幸福又多么美丽。多年不见,裴健依旧意气风发、气质潇洒,面对镜头一点都不畏惧,颇有未来驸马爷的风范。他身旁的她看起来光采夺目,和他的英挺相互辉映,多么登对。 纪冬阳感觉到身旁深白的身体突然紧绷,她的表情僵硬了,她在克制自己。 大家都默不作声,方才愉快的气氛一下子转为凝重。 “对不起,我失陪一下。”她终于忍不住,不顾众人眼光,离开客厅向大门走去,纪冬阳关上手机也跟了上去。 她站在门外的小庭院,忍着不让眼泪滑落。纪冬阳站在她身旁,默默陪她收拾伤心。 门柱上的夜灯映照着她的背影,纪冬阳发现她远比他熟悉中的身影还要纤细瘦小,她的肩膀微微颤抖,是因为冷,抑或是她哭了?这想法使他揪心,不是心疼她为别的男人流泪,而是她的忧伤会使他心碎。他克制想上前拥抱她的冲动,在这种时刻去安慰她未免太卑鄙,可是他就是毁在太过君子和理智才会迟迟无法对她采取行动。 而到现在她才知道,原来她还是很痛的,她的伤口还没有愈合,所以轻轻一扯,鲜血又汩汩冒出。 “那就是他要的世界吗?那个看起来既梦幻又虚假的世界,就是他追求的吗?”她止不住颤抖,不能抑扼她的悲伤。“就为了那些虚幻的名声与物质,所以他狠心抛弃了我们的感情,连一丝挽回的余地都不留?” 纪冬阳不说话,深白又怎么会了解他在那个世界的寂寞孤单呢? “不,你怎么可能知道?因为你也是属于那个世界的人不是吗?纪冬阳,你为何还站在这里?你应该带一个漂亮的女伴去参加裴健的婚礼,恭喜他终于如愿娶得美娇娘、当他的乘龙佳婿。你一直在替他说谎,你们是好朋友,他的婚礼你怎么会错过呢?请你回去你的世界,不要再来打扰我……”她把气出在他身上,用恶毒的话刺激着他。 乔深白你在说什么啊!明明不关他的事啊。她的理智告诉自己,却管不住冲口而出的话和急急往下滑落的泪。 “你走开,不要来烦我,我不需要你假惺惺,你现在一定在笑我,对不对?!” 她愈失去理智,他就愈是心疼。他害怕她又开始自怨自艾、沉溺悲伤。 “你还爱他吗?”他态度冷静地问。 “不,我恨他。”她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就是爱喽?” “不是!” “既然都不是,那干嘛为他浪费眼泪?你想知道什么是属于我的世界吗?”他毫不在意,包容着她的任性,知道她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肩膀,一个发泄的对象。 他握住她的手腕,从口袋里按下车钥匙的防盗锁,停在巷子口的银色bmw520立刻闪起黄灯。打开车门将她塞进副驾驶座,纪冬阳一贯优雅地发动引擎,将她载往属于他的世界。 因为车内气氛很僵,于是纪冬阳打开广播,台北爱乐电台正播放着萧邦的降e大调夜曲。很好,很适合现在的情境,可以让人再悲伤一点!纪冬阳很后悔,想快点转到icrt之类的,却被她制止。 “很好听啊,干嘛转台?”她鼻头红红的,看起来有点可怜。 “因为曲调很悲,怕你伤心。”他老实地说。 “虽然很多人都说萧邦的音乐很悲伤,但我却觉得他的音符像情人,像有很多很多话要向你倾诉,像潮水不断不断地涌上心来,让人内心充满了恋爱的幸福,所以,不觉得悲伤。”谈到音乐,她就忘了痛苦。 纪冬阳微笑,他多么希望自己也如萧邦的音乐,能带给她层层的幸福。 车子停在日阳百货对面的路旁。 上林夜市?乔深白下车后只能瞪大眼睛望着他,纪冬阳给她一副“没什么”的表情,拉着她直往人群里钻。他带她进入摆满小吃摊的地方,寻找着熟悉的店家,找到后熟练地坐在“老摊铁板烧”前面的位子。 “才刚吃饱没多久欸。”深白光闻味道就觉得胃好撑。 “没问题,我吃得下。”他笑着请她坐下,并点了一份鲤鱼套餐。“这家铁板烧在还没改建前,是在夜市进去最前面的那家。根据我吃遍士林夜市所有铁板烧的心得,认为这家是最好吃的。” “是吗?真不巧,我总是吃最后面那家铁板烧。”深白说的是实话,她和大学同学每到士林夜市吃铁板烧都一定去吃最后面那家。 “为什么?那家明明不如这家好吃啊。” “这我也知道啊,可是因为那家的工读生长得好像金城武,所以我同学每次都找他点餐。”她记忆里的那个工读生真的跟金城武有几分神似,很多女学生都是冲着这点去光顾。 餐来了,他请厨师将食物分成两份。深白看他吃得津津有味,也意思意思地举起筷子夹了几根豆芽往嘴里送,重温这味道。 好奇怪的,这一刻她真的有种和他很靠近的错觉。缘分真是奇特,多年来他总是吃最前面那家,而她总是从后门进去吃最后那一家,他们也许曾经同时吃着铁板烧,却总是错过彼此。 突然,她微笑了。 “笑什么?”他见她笑,也开心了。 “我笑你跟这里真是不搭轧,这不像是你的世界。” “这世上没有谁应该属于哪个世界,只要活得自在快乐,那里就是你的世界。”他说得很有哲理。 “没想到你说话这么有哲理。” “你以后会发现其实我还有更多优点。” “你还有多少优点我是不清楚,不过厚脸皮倒是有的。” 他们边吃边抬杠,当然,大部分的食物都扫进他的五脏庙。纪冬阳吃得很满足,离开台湾后他就再也不曾吃过这么令他怀念的铁板烧了。付过帐后,他和她一起走出小吃摊,又一起挤进狭窄的街巷。 因为人潮拥挤,为避免被冲散,纪冬阳很自然地握紧了她的手。当他大而温暖的手掌握住她的时,深白心底竟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忘了上一次心悸是在什么时候,但是那感觉又重新回来了。她害怕,所以拚命想甩开,却被他握得更紧更紧。 他们终于在一家店前驻足,他轻轻松开了她的手。“你的脸怎么那么红?” 她觉得好糗,又不是小学生第一次牵男生的手,她干嘛这么小题大作? “我血压高,容易脸红。”她随便抓一个理由,他挑起一眉,显然不怎么相信。 “夜市人很多,你要抓紧我,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我想你应该会喜欢。”他再次牵起她的手,其实心里七上八下,很担心她真会毫不留情地甩开。其实他对她是一点把握也没有,因为他不想让她认为他是很随便的那种公子,他知道她怕。 夜市的尾端站着一个年轻男子,机车后座载着一个玻璃箱,里头有几只看起来刚断女乃的小狈,它们或卧或坐,互相靠着取暖,毛茸茸的样子可爱极了。 深白想起了家里已经过世的那条老狗,纪冬阳真细心,连她喜欢狗也记得。 “小姐,这是我家母狗刚生的小狈,都有受到很好的照顾喔!”年轻人对她作介绍,旁边也来了对情侣逗弄着小狈。 “真的好可爱,看起来像是黄金猎犬。” “嗯,跟你家‘老黄’倒有点像。” 深白睨了他一眼,怎么他说话的口吻都像是跟她熟得不得了? “你还记得老黄?” “哈哈,当然,我的四个轮胎都被他给‘做记号’了。” 她又红了脸,没忘记当初是如何手忙脚乱地帮他清理老黄在他轮眙上撒下的尿渍。那时大家还笑它真识货,别的车不尿,偏要尿在他的米其林轮胎上。 “老黄在三年前就去天上当小天使了,它太老了,最后半年几乎不能动。它走时,我跟深生都哭得半死。”想起爱犬,她不免又感伤起来。 “喜欢吗?要不要带一只?选一只最像老黄的,说不定是它又回到你身边了。”纪冬阳用手抚模着其中的一只,那动作像掠过她的心,暖烘烘的。 “不行,公寓房东不准房客养狗的。”她表情遗憾。 “如果你答应嫁我,我保证让你养一打,我家的院子很宽敞的。”他不忘随时提供福利。 “纪冬阳,你觉得这是个求媚的好理由吗?” “至少比那个‘你将来愿不愿意葬在我家祖坟?’还强吧?”他笑说。 她望着他,之前总是认为他在说笑,从未把他的话当真,也不放在心上,但是此时此刻,她确确实实感受到他的温暖、他的温柔,正一点一滴地融化了她。 第六章 晚风吹拂,四月初的天气依旧冷冽,纪冬阳继续驱车带着深白上艺术大学看夜景。他把车停靠在斜坡,和她漫步在红砖道上。 深白站在半山腰俯瞰关渡平原,很清楚地看见许许多多方格子组成的建筑物,像积木一样层层叠叠,点缀着星光似的灯火。他们在草地上并肩而坐。他从车上拿出御寒的长外套给她披上;出来得太匆忙,她身上只穿着一件白衬衫跟毛背心,太单薄了。 “我从来不知道你的世界这么美。”深白感叹,她不是第一次来,却是第一次停留好好欣赏艺术大学的风光。 “每当我感到沮丧时,就会来这里看看。以前这里人很少的,建筑物也没那么多,可惜现在原本开阔的夜色都被挡住了。”他说。 “你也有沮丧的时候?”她好奇地问。她发觉她对他的了解少得可怜。 “傻瓜,不管在哪个世界,同样都有快乐、有悲伤,也有寂寞的。有时候,五光十色的世界只会凸显内心的空虚,物质的缺乏可以追求,心灵的匮乏却难以充实,所以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如此向往那个虚假的地方。” 他双手随意托住后脑勺往后一躺,不在乎草皮上的露水和汁液会濡湿他的衣服。仰望着天空,天空的颜色并不是黑的,还有一点点蓝和一点点灰,他的世界也是,总是有点蓝又有点灰,直到她宛如闪烁的星子出现,让他的天空终于有了光辉。她是既闪耀又遥远的星星,多年来他都只能远远地看,却不能伸手触模。遇见她以前,他是天之骄子,不知道什么是挫折,除了十五岁那年失去了母亲外,他只是寂寞,却不曾忧伤。裴健羡慕他所拥有的,他却愿意用一切与他交换。 “对不起,我刚刚说了很过分的话,你可别放在心上。你说得对,既然对他早就没有了感觉,当然不该为他再浪费眼泪。”深白很歉疚,明明知道他对她好,却还是口无遮拦,说了不该说的话。 “你明白我的用意?”他就知道,乔深白不会让他失望,她一定懂,他们是心灵这么契合的两个人。“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我想你是活得太压抑了。听说你知道真相后,不哭也不笑,整整一个月都不说话,直到有一天躲在房间里痛哭后,隔天就恢复成原来的乔深白。可是太刻意了,你演得太用力,所以大家都不相信你已经走出伤痛。” “是深生告诉你的?”她早猜到他还在她身边埋下一个眼线。 他笑而不答,没有否认。“从第一次遇见你后,我就可以预见这样的结果。你那么执着、那么相信爱情,我怎么能告诉你他变心的事实?我说不出口,可是我心里是彻底厌恶他的,你要相信我。”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你并不是‘共犯’,不是有意要替他隐瞒喽?” “别说了。为了你,我跟他翻脸了。记得去高雄那次晚上我突然说要走,而是你们挽留我的吗?那天晚上,他要我不要接近你,不准我打你的主意,可是我们彼此心知肚明,他根本不配要你了,这样不是自私是什么?” “原来你受了这么多委屈,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好让我早点清醒?知道吗?他好没种,连分手都不敢跟我提,竟然叫他妹妹来转告我,你说扯不扯?我好气,气自己怎么会爱上这样的男人。” “然后呢?”他其实很想知道后来怎么了。 “我气炸了,我打电话要他来,因为我要把所有跟他有关的东西包括书信、礼物等统统还给他。结果,他还是没敢来,只敢躲在家里当缩头乌龟。我当时真是恨死他了,所以我发誓这辈子永远不再相信男人,也不相信爱情。” “可是你不觉得那些被连累的男人很无辜?对我也很不公平?” “爱情本来就不公平。看看我,我就是最好的铁证。” “所以你才会拚命在小说里骂变心的男人?” “看来你知道我很多事嘛。”她睐了他一眼,他知道她小说的内容? “对于要跟我结婚的女人,不多多了解她不是太说不过去了吗?” “关于这件事,你不说我都忘了。” “我可是谨记在心,你是赖不掉的。”他露出受伤的表情,把她逗笑了,。 “听过那英的‘出卖’吗?”她突然想唱这首歌。 “没有。那英?好奇怪的姓。”他对流行音乐与歌手真的不熟。 她轻轻哼唱,他安静聆听。 那么多年自作聪明付出了真心,总以为换到一个公平的回应 你床边的卷曲头发残酷地说明,长年的爱比不上一时的高兴 你的多情出卖我的爱情赔了我的命,我卖了一个世界却换来灰烬 你的绝情出卖所有爱情好梦一下子清醒,感情像个闹钟按一下就停 (词/林夕) “好惨的歌。”纪冬阳明白这是她的心情写照,不想再惹她回忆心伤,选择以轻松的口吻带过。 “放心,我现在很坚强,听到再悲惨的歌都无动于衷了。我觉得这首歌词写得太美也太写实,尤其是最后那句‘感情像个闹钟按一下就停’你不认为写得好贴切又好血淋淋吗?或许对某些人而言,爱情真的很廉价,可以像按闹钟一样那么轻易就结束。”她仰望星空,细细咀嚼歌词中的意境。 “所以你更不应该为了那种人陪葬自己的未来。深白,你应该勇敢追求自己的幸福。” “只是我还是不能明白,我们曾经拥有那么多美好的回忆,为什么?为什么有些人就是能够那么轻易地放弃?想想看,世界上有那么多的人,而我们偏偏能够相遇,这缘分多么不容易,难道我对他就这么没有意义?”最教她心痛的,其实是裴健对这段感情的不珍惜。“难道他都没有一点点的犹豫、一点点的舍不得吗?” “我想一定有,真的。”他柔声安慰。 “是吗?” “傻瓜,所有快乐的回忆都是真的,不要因为他不珍惜就否定它的真实性。只要相信他曾经爱你,而你确实地被爱就够了。” “太难了,我做不到。”她承认自己贪心,她要的不只是曾经拥有,是天长地久。 “可以的。你看我,我常想,只要能远远地关心你就够了,也许到最后你仍然不会爱我,但重要的是在付出中我得到了快乐,那是真实的,不因为你不爱我而改变;或许会有一点遗憾,不过爱一个人本来就不可能全身而退,一定要付出最低消费,所以这一点点失落并不算什么。”他剖析着自己的感情观,他的目光变得灼热,眼睛颜色转成深深的蓝,蓝中还有一股红,是足以焚烧她的温度。 她移开视线,不敢正视他的眼。她的潜意识还在抗拒着,因此害怕会沦陷在他温柔的注视里;她想逃避,她的心还没有做好准备,她的心虽然已经清空,却还没有打算接受另一个人进驻。 于是,就这样沉默着。 “纪冬阳……”你喜欢我什么?她思忖着该不该问,转头俯视他,却发现他睡着了。 从他西装口袋里模出手机,时间显示在深夜十二点半。是啊,她怎会忘了,她是日夜颠倒、生理时钟自由调整的作家,现在正是她精神最好的时刻,可是他并不是游手好闲的人,早该过了上床睡觉的时间。今晚他一定是在百忙中抽出时间来赴约的,要管理一间公司不容易啊,她怎么会不知道他的用心呢? 因为知道他睡了,所以她才能大胆地凝视眼前的男子。她一直都知道他长得不赖,从第一次在男生宿舍的会客室见到他,她就知道他有张很好看的脸,不过对当时的她来说,就仅是这样而已,她不可能对他有任何遐想。 女人就是这样,一旦死心塌地爱上一个人,眼里就只有那个人,就算克拉克盖博再世也不能夺走她的芳心。 她忘了今天跟他出来的目的,她忘了几个小时前她还在为裴健的新闻而哭泣。她是怎么了?为什么觉得跟他在一起的感觉好快乐?她模模胸口,那种郁闷的窒息感消失了,仅存的,是追求幸福的渴望和被爱包围的甜蜜。第一次,她感觉自己的心原来还会跳动,还有一点点温度,而且还是热着,这发现使她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她在他身边躺下,将他外套的一半替他盖上,却没想到这样反而会令他们靠得更近,不过她不在乎,她可以清楚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和感觉到他的气息;他外套上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和他的气味融合在一起,包围了她,温暖了她,也感动了她。 好久不曾跟男人这么靠近了,她想。望着如黑丝绒般的天空,她几几乎乎要忘却曾经受过的伤、付出过的爱。在他身边,她安心了,呼吸着属于他的香味,感受着属于他的温柔,跟着闭起眼睛。 “少爷,你昨晚整夜没回来,是不是跟乔小姐一起过夜啦?”小p边开车边从后照镜观察老板的动静,发现老板今天笑得特别灿烂喔,这是好事耶。 清晨六点送她回赖雨农家,临别时他握了握她的手,她没有拒绝,两个人像傻瓜似的站在门口牵了好几分钟的手,舍不得放开,如情窦初开的孩子般。第一次牵异性的手,她红着脸,他的心如擂鼓。 她应该是有点喜欢我了吧?他自顾自地露出笑容。所有表情尽收小p眼底,小p摇摇头,看来老板真的坠入爱河,而且还病得不轻。 “少爷,我就说嘛,除非是乔小姐头壳坏去,才会拒绝让你把,我要是女人,别说这辈子啦,连下辈子都要预定。” “你当我7-11啊?还预定呢。”他笑。 “少爷,恭喜你啊,你这叫做‘好心有好报’。” “文不对题。重说。” “呵,我的意思是说少爷平常人太好,积了很多福报,所以才会顺利把到乔小姐。俗话说得好,有志者事竟成,铁杵磨成绣花针……”小p讲得嘴角全咆。 “小p……” “少爷,你是不是又要夸奖我?不用啦,太频繁的赞美很容易会养成习惯……” “你想太多了,小p。以后不准你再上深白网站post文章。”纪冬阳笑说,简直被这天字第一号天兵给打败。 回家迅速盥洗后,纪冬阳半点疲态都没有,爱情使他容光焕发。 直到此刻,她在他心底所造成的余震仍然使他晕眩,整个人轻飘飘的,连大理石地板踩起来都不真实了。 换上干净的衣裤后,他赶到公司开晨间会议。可是一个小时的会议他都显得心不在焉,对员工的简报也采取放宽的态度,使得会议在一片和乐的气氛中结束。 回到个人的办公室,他打开电脑,将手机上的照片传输到电脑里备份。早晨五点半他醒来,意外地发现她依偎在他胳膊里小睡,他的长大衣充当棉被紧紧裹住他们,她冰冷的手抓着衣角,不自觉地往他身上靠去,企图换取包多的温暖。 她的呼吸和他的交缠,令他胸口一窒,男性的本能轻易被挑起。他好想吻她,想把她紧紧揉在怀里,再不想控制理智做个正人君子。他取出手机,趁她未醒时拍下她的睡容,他要永远纪念这一刻,他们第一个共度的夜晚,她睡在他的怀里。 然后,他百般不舍地唤醒她,她睁开了眼,发现自己鼻尖几乎和他的碰在一起,瞬间红霞布满了她的双颊,她害羞地起身,把外套推给他,他笑着再次替她披上。 回程时,车子里的气氛因这突如其来的暧昧显得有些别扭,icrt电台一清早就播放着动感与热血的舞曲,热闹了车厢,两人却反而沉默。 是他先提议去永和中正路吃有名的“世界豆浆大王”,闻言她的脸亮了起来。她最爱吃他们店里的咸豆浆配酥饼,每个月总要吃上几次才过瘾,因此,他从关渡开车到永和,只为了吃一顿早餐。 进了店,他全部点了她最爱的,能看着她满足地啃着酥饼,喝着加了辣椒酱的咸豆浆,比什么都值得。 望着液晶萤幕里的她,笑容不知不觉又回到唇边。按下电话指定键后,他的助理秘书沈雅芳便迅速出现在他的办公室。 “沈秘书,麻烦替我打一张声明稿传真给各大报,买下头版广告,就说我已经找到了乔妹,请大家不要浪费社会资源过度报导,并且不要再去乔小姐住处骚扰。”他简洁地说。 “是。”沈雅芳回答得也很简洁。 “还有,替我向社会大众道歉。” “是。” “还有……”他欲言又止。 沈雅芳镜片后一双眼睛满是好奇,她不曾见过他如此迟疑。“董事长,有什么事您尽避交代没关系。” “嗯,我想知道,站在女人的立场,如果她为了分手多年的初恋情人结婚而哭,那是代表什么?” “代表她还是爱着他。如果不是因为还有爱,女人是不会哭的。” “嗯。”果然,他的笑容遁去,忧郁再度爬上他的眉心。 “可是,董事长,女人有时候哭不全是因为她还爱着‘现在的他’,有可能是因为‘过去的他’,因为想到过去,所以她才会流泪。” “女人心还真是复杂啊。”他苦笑着,俊朗的神情连已经有男友的沈秘书都要赞叹不已。 “不,董事长,女人心其实很简单的,她们要的不过是一份固定又安全的爱。” 是啊,女人都渴望所爱的人能给她一份固定又安全的爱,但问题是,她究竟稀不稀罕他这份固定又安全的爱呢? 纪冬阳问着她那张熟睡中的面容。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乔深白慌了。过去她和裴健的爱情发生得理所当然,进行得理直气壮,一开始就是甜甜蜜蜜的两情相悦,可是她从来没有这么慌张过,她觉得纪冬阳的爱让她喘不过气,她不敢想他,因为一想就不能平顺地呼息。 可是愈不想想他,他的影像就愈清晰,她怀疑,难道她真的对他动了心? 是吗?是吗?昨晚她的确是很开心。除了初恋时的分离,她从没有过这么不舍过谁,可是清晨她却渴望他能多点停留。是因为爱吗?因为她爱上纪冬阳?爱情有时候很复杂,有时候却如此简单。 几天来她完全懒得开电脑,也不想看电视,就这样脑袋空空的在赖雨农家住了三天。到了第四天,她决定重新振作,拎着电脑搭捷运回自己住处。 她在报上看到纪冬阳刊登的道歉启事,以为那些好事的媒体记者会从此放她一马,可惜看来要失望了。 站在转角处,她无奈地望着几个依旧不死心在楼下守候的摄影记者,突然有股想冲进便利商店买饮料请他们解解渴的冲动;这样日夜不分的在门口等待的工作太枯燥也太辛苦了,她真的打从心底同情他们。 可是她总不能一直在赖雨农家叨扰下去,云泥还说得过去,但她可不想被苏灿灿给烦死。昨天那个女人竟然要她偷一条赖雨农用过的领带给她,她害怕接下来不知道她会不会要她去偷赖雨农的贴身衣物!哇勒,苏灿灿真的好变态,不过她能体会她的心情,想要拥有心爱的人用过的东西的心情,她太懂得。 然后,她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公寓的防火巷窜出,他个子很高,带着一副可以遮掉半边脸的深色墨镜,风衣立领,提着一个很眼熟的大登机箱往路旁临时停车的轿车走去。 她拿出手机拨了纪冬阳的号码,果然,那个形迹可疑的男人口袋里的电话铃声跟着响起。纪冬阳还没接电话就瞥见了她,她站在对面巷口朝他招手,他关上后车行李箱后便把车开近她,并比了个手势示意她上车。 “乔深白,你比我想像的还要聪明。” “我还没问你干嘛在我家外面鬼鬼祟祟的?” 她知道他指的聪明是什么意思。假如她半点警觉心都没有便走向他,一定会引起狗仔队的注意;他纪冬阳长得醒目,必然会立刻被眼尖的记者识破,然后他们双双曝光;可是她很机警地不动声色,只用手机传达讯息,安然躲过一劫。 “我觉得你老是打扰学长似乎不太好,所以帮你另外找了间房子。” “我哪有‘老是’打扰赖雨农?而且赖妈妈好喜欢我,舍不得我回家耶。” “就是这样我才担心啊。”他说,虽然他相信赖雨农不会做对不起他的事,但还是要小心为妙,同住一个屋檐下,难保不会发生什么事。 “你的想法会不会太无聊啊?我跟赖雨农绝对不可能的啦。哈哈,原来你对自己这么没有自信哦?” “再怎么说,雨农也长得一表人才,以男人的眼光来看,我认为他很有味道。” “可是他不是我喜欢的型。” “那我是你喜欢的型吗?” “……”他好贼,老喜欢用话引她上当。 “你最好先解释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她又岔开话题。 “不是说了吗?就我不想你住雨农家,所以替你在我公司对面找了间小套房,你就暂时搬到那里住。如果住得习惯,干脆把这里退了,以后住那里。” “纪冬阳,你知道吗?我最讨厌人家自作主张,你不要太过分哦!”她眼底含笑,没有怪他的意思。 “还是你要搬去我家?我家很宽敞,还有几间不错的客房供你挑选。如果你喜欢我的房间,我也不介意跟你分享。” “纪冬阳,你──” “火星来的是吧?哈哈哈!”他仰头大笑。 她也笑了,如果是别人,她铁定会大发雷霆,她真不喜欢自以为是、擅自决定她生活方式的男人,但是她却感受到他背后对她的付出,她不想合理化他的行为,却不能否认她的确享受着他对她偶尔的霸道。 这是因为她也喜欢他的缘故,她知道。纪冬阳已经突破她心底的防线,把她从悲伤中救赎出来。 他为她在公司对面的大厦租了间十五坪大的套房,格局方正简单,是专门出租给单身贵族的那种小房间。里头家具一应俱全,有一张木制双人床、同色系大衣橱和书桌,小巧的流理台靠在墙角一隅,除了新添购的小冰箱外,纪冬阳还很贴心地帮她换上全新的水蓝色床单。 他拉开窗帘,窗外乌云密布,透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好像快下雨了。深白,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好漂亮,租金……一定也跟这房间一样漂亮吧?”事实上,她已经傻眼。 “你看,我的办公室就在对面,以后要见面就方便多了,你还可以送便当给我喔!楼下便利超市二十四小时买东西很方便,还有一家小说出租店,有空的话可以去逛逛。你们这些小说家不是很喜欢‘微服出巡’吗?还有,我觉得这里很适合写作,闹中取静,昨天一来看过就立刻跟房东订下契约了。” 他潇洒地斜靠在窗边,屋外水气氤氲衬着他少扣一颗扣子的胸口,隔着一点距离望着他,她发现他的侧脸真适合这样的光线;他有双很迷人的眼睛和阳刚的轮廓,能被这样完美无俦的男人深深爱着是多么幸福的事,而她之前竟只想把他往外推? “冬阳,谢谢你。” 他意外地转头盯着她。“这是你第一次这么亲热地叫我的名字,我可以解读成是因为你开始喜欢我了吗?” “你……你不要想太多,我只是觉得以前对你太凶,觉得不好意思而已,你不要胡思乱想。” “胡思乱想的是你。深白,爱我吧。难道你不相信我对你是真心的?我保证绝对不会让你再受到伤害,所以你毋须害怕,只要让我爱你就够了。” 他深情的告白让她红了眼。“为什么?为什么是我?我不明白,天底下比我漂亮有能力的女人多的是,为什么你偏要选择我?” “爱一个人,除了爱,还有什么理由?”他眼中带着无限温柔。“深白,我需要你。” “可是,我不确定我能不能给你幸福。” “你留在我身边,我就幸福。” 她想起他在接受采访时说过的话,他说:你曾经爱过一个人吗?如果是,你能很真确地说出爱他的理由吗?不能吧?因为爱他,所以他的一切对你来说都是最美好的,不是吗? 他说得多么正确,而她问得多么地傻! “你认为我还能再拒绝吗?”她的心好甜又好酸。他这样无怨无悔地付出,她只怕不能够偿还。 他表情狂喜,跨大步走向她,倏地将她拉进怀里,这一刻,他等得太久太久。 “你答应了?!你答应了?!”他欣喜万分地紧拥着她,她仿佛就要溶化在他怀中了。 “纪冬阳,我们……交往吧。” 她含着泪,仰望着这让她的理智彻底溃堤的男子。是啊,所有劝过她的人说得都对,一次失败的感情算什么?再次错过幸福的机会才是真正的傻瓜,她不要做傻瓜,她相信这一次她跟纪冬阳一定能够得到幸福。 寂静的办公室里,电话铃声响起,赖雨农接起话筒:“喂?” “雨农,是我!”纪冬阳声音激动、兴奋到爆。“深白答应了!她终于答应要跟我交往了!” “恭喜你。”赖雨农嘴角牵扯出上扬的弧度。“你做了什么让她答应?” “哈哈,这是秘密。” “那我挂电话了。” “等等!我是怕你会嫌内容没营养,你这个人不是对别人的爱情故事最没兴趣吗?” “那倒是,拜。” “等……”纪冬阳才不管赖雨农有没有兴趣听,一古脑儿把方才的经过全部告诉他。 像赖雨农这样的男人当然很懂得利用时间;在纪冬阳劈哩啪啦诉说他的心情转折的同时,他看完了本月财务报表,打了通电话给印刷厂商,甚至还跟总监开了小小的会议,研商下个月的新书出版广告方案。 两个小时后,他接起话筒。“所以呢?” “所以她就说,我们交往吧!你听,是不是很浪漫?” “还不错,是很好的小说题材,我很期待乔大作家下个月的新作。”不愧是开出版社的,赖雨农的想法果然和正常人不同。不过纪冬阳无所谓,他只知道,从今以后,乔深白属于他。 他真的真的好高兴。 送走纪冬阳,深白环顾他为她精心布置的房间,她喜欢他的气味还留在这里。小冰箱里已经塞满了他所买的食物和饮料,全是她特别爱吃的;浴室里也早备好盥洗用具和几条新毛巾。 她把行李箱里的衣物拿出来,打开衣橱,发现他连衣架都帮她准备好了,心头又是一阵暖。他的每个贴心小动作都像替她心中的那把火添柴,让火焰愈烧愈炽。 打开被她闲置了几天的电脑,漫无目的地在网路世界里浏览,企图寻找一点新的灵感。此时的她深感幸福,并不再想写悲伤或负心汉的故事;她厌倦了,也失去兴趣了,这一次她要写快乐的故事,要从头笑到尾的那种。 她想起了公寓里还放着她心爱的几片cd,突然有股想要回去拿的冲动。 外头果然飘起雨来,她在超市买了一把伞,顺便在临近的站牌搭公车回去。下了公车,走了一小段路,进了公寓大门,她一边在背包里掏着钥匙,一边注意到有个年轻男孩也站在门口来回踱步,像是在犹豫该不该按电铃。她走近他,原来是那个送货员。 “乔小姐,你……刚回来啊?”男孩露出心虚又腼腆的笑容。 “你找我有事吗?”她停下脚步,好奇地问。 “我……我是想跟你道歉啦,不好意思,给你带来那么多困扰。我……因为报社愿意用高价向我买情报,而我还是学生,一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钱,所以一时财迷心窍,才会……才会……”他搔着后脑勺,有点不知所措。 “没关系,我并没有怪你,所以你不必放在心上。” “真的吗?乔小姐,你真的不生我的气了?” 深白摇摇头,笑着看他脸上瞬间变化的表情。她怎么能怪他呢?因为他,她才能与纪冬阳有更多相处的时光;因为纪冬阳,她才能确定她的心还活着。要不是那晚他陪了她一整夜,她也许还不知道其实自己是喜欢他的。 “你在这里等我很久了吗?” “我来了几次,只是今天运气比较好,才等十多分钟就刚好遇见你。” “哪,伞傍你,外面在下雨,我屋里还有伞,这把你拿去用,不要淋雨回去,会感冒的。”她注意到他只背着一个运动背包,并没有可以遮雨的雨具。 “乔小姐,你人真好,希望你跟董事长一定要有个完满的结局。”他既感动又害羞地说。 “谢谢你,我跟纪冬阳很好。” 她望着男孩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转角后,才转动门锁进屋里去。打开灯,她发现纪冬阳不但替她收拾行李,连房间也整理得干干净净,房里的字纸篓已经被清空换上新的垃圾袋,书桌上杂乱的小说和cd也根据高矮顺序排列整齐。 她突然感觉有点难堪。第一次被喜欢的男人无预警地进入房间,当他看见她的生活环境竟然这么凌乱时,会不会对她的好印象大打折扣? 因为喜欢,所以在意,她开始衡量他们之间的距离。 她不是多产作家,所以生活有时难免拮据,但她从不以为苦。直到此刻,和他替她承租的新房子相比,她才忽然感受到自己与纪冬阳在物质、身分地位上的悬殊,她真的可以成为他的另一半吗?他是不是也有实质上的考量和需要,必须娶一个门当户对的豪门千金? 她打开书桌第一格抽屉,那只蓝色手套还孤伶伶地躺在那里。取出手套,她放在脸颊旁摩挲。纪冬阳已经重新赋予这只手套新的意义,它不再是裴健送给她的十五岁生日礼物,而是纪冬阳为她十年的等待。他一直是用什么样的心情保留着它呢? 叮当,叮当。门铃响起。 是谁呢?难道是那个男孩又回来了吗?深白狐疑着去开门,门外一个高大的身影笼罩住她。门外的陌生人正优雅地收着伞,那动作、那脸孔、那神情,她曾经再熟悉不过,这意外的访客,是裴健! 第七章 乔深白曾经幻想过无数次他们再相遇时的情景,却唯独不曾想像是在这种情况下。太过仓卒,也太过可笑。 现在他就站在她面前,用她好像熟悉却又陌生的眼睛直探进她眼底。她的心不由自主地痉挛。但,怎么能够不心悸?他是她曾经深深爱过的人啊。 岁月带给了他稳健和成熟的外表,而金钱与权势令他充满自信及骄傲。不可否认,初恋的甜蜜和背叛的心痛是并存的,她还做不到无动于衷,还学不会对他冷漠。 不要发抖,乔深白,你这个笨蛋、笨蛋!她停留在门把上的手不听使唤地颤抖着,和她的心跳呼应着。她没有说话,因为不知该从何说起,不过他却很自然地侧身进了屋子。 “深白,你还在生我的气吗?”他月兑下外套,顺手拂去表面的雨珠。 他的神情好轻松自在,就像他们昨天才见过面。她不解,却又有点无奈。是,是无奈。她现在才发现在他面前,她从来就是弱势的一方,她已经习惯受他支配,习惯被他拥有,这种感觉和纪冬阳截然不同。 “你怎么会知道我住在这里?”她找不到其它的话可以说。 “要知道你的地址还不简单,尤其是你跟纪冬阳的事正闹得满城风雨,我随随便便打听一下就可以得知。” “你来干嘛?既然当年没有勇气见我,现在也不需要来。”她恢复理智,口气冷淡。 “我想,我还欠你一个解释。”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的解释现在对我来说很重要吗?”她刻薄道。 “深白,别气我,你看我现在什么都有了,我现在再也不输给任何人了。” “我当然晓得你现在什么都有了,包括老婆。恭喜你。” “你好吗?深白,这些年来你过得好吗?我不敢奢求你会原谅我,但至少不要到纪冬阳身边去,我嫉妒。”他刻意忽视她带刺的言语,说着天不时、地不利、人不和的话。 “你疯了!你知道你现在在说什么吗?你认为现在的你有资格说这种话吗?” “深白,当我从报纸上看到纪冬阳的广告时,你知道我有多么心痛吗?虽然我什么都有了,可是却没有你,失去你是我一生中最大的遗憾。”他用跟多年前同样深情的那双眼睛注视着她,可是,却再也不能令她心起涟漪。 “是,你心痛,心痛到还可以和证券小鲍主订婚?心痛到在十年前连一个理由、一句道歉都没有就抛弃了我!你以为你现在说这些话是我想听的吗?告诉你,你这样只会让我更看轻你、更讨厌你。”她冷笑,突然看清楚这个男人的本性,也有着一股莫名的痛快。 “我是不得已的,深白。当我第一天搬进学校宿舍,看见纪冬阳家里两个佣人和司机替他搬行李、布置床位,甚至动用特殊关系可以在房间里安装私人电话,你知道我有多么讶异吗?我是为了省下租房子的费用而住进便宜的校舍,而他大少爷却是为了‘体验人生’而住校。你说,我能不生气吗?” 他说得义愤填膺,却没有注意到深白逐渐黯淡的脸。 “他已经拥有那么多,却还有个富家千金爱着他。我嫉妒,我不能容忍,因此我起了抢他女朋友的念头,只要我得到亚灵,就能拥有和他同样的财富,在他面前,就能抬头挺胸做人。”他一古脑儿说出当初的动机。 “就这样?所以你丢下我、背叛我,只为了这么肤浅的理由?你不觉得你这种想法很偏激、很卑鄙吗?冬阳他根本什么都没做,什么都不知道呀!” “不,你没看见他是用怎样怜悯的眼神看我。他早看穿了我,他鄙视我,他一直都很瞧不起我。论家世背景我是比不上他,但我相信事在人为,终有一天会让他后悔。”提及纪冬阳,他仍旧忍不住语气激动。 “裴健,他瞧不起的并不是你没有钱,而是你的行为。冬阳从来就不是会用金钱衡量别人的人。”她替他辩驳。 “冬阳?叫得多么亲热!深白,你确定你了解他吗?告诉你,当你拥有一切的时候,你也不会再用金钱去衡量人了,因为你自信没有人敢看不起你,你懂吗?” “裴健,你好可怕。你怎么能够这么冷酷地批评他?毕竟你们曾经住饼同一间寝室,他还替你撒了谎、背了黑锅,让我连带地也把他恨进去。可是你不但对他没有一点感激,还能这样无情地批判他,你到底还有没有良心?!” 到现在她才真正对他动气了,她的冬阳好可怜、好无辜啊。 “深白,你应该读过张爱玲的小说‘红玫瑰与白玫瑰’吧!我承认,你曾经是像饭粘子的白玫瑰,而亚灵是我心口上的一颗朱砂痣。但是,随着我与她在一起的时间愈久,她渐渐变成了一抹蚊子血,而你却愈来愈像我的明月光……” 他表现得深情款款,但愈是如此,就愈令深白反感。 “那么你的意思是,只要你拥有的,必然不会珍惜,是这样吗?原来你是把我的爱当成了饭粘子,把倪小姐的爱当成蚊子血的那种男人?得不到的总是比较好,是这样吗?”她怒视着他。“所以,现在当你发现曾经被你视为饭粘子的我,竟然是纪冬阳视为宝贝的明月光后,你又不能容忍了?你不让我到他身边去的唯一理由并不是因为你爱我,而是你不愿意他拥有你所没有的。像你这样的人,怎么能够忍受曾经拥有的东西被别人抢走的事实呢!” 她气得发抖,裴健的脸在她眼里像扭曲变形的怪物,丑恶至极。 “深白,我知道你聪明,但我记得你从不是这么尖酸刻薄的人。” “我记忆中的裴健也不是会利用女人感情的骗子。” “深白……” 他沉默了,情势已经逆转,她早不是当年巴望着他怜惜的小女生,他也不再是她心底屹立不摇的那棵大树,是他错了。 “裴健,你知道吗?现在的你让我好后悔又好庆幸;后悔的是我竟然曾经那么爱过你,庆幸的是我也曾经那么恨过你。因为恨过你,让我了解纪冬阳是个多么好的男人;因为恨过你,让我深刻体会到生命中还有更多更美好的事物等我去追求;也因为恨过你,我才恍然省悟过去的我有多么多么傻,傻到为你伤害那么好的男人,为你几乎要放弃我的人生。知道吗?我的心现在好痛,因为我终于感受到爱一个人的那种痛。不,你不会明白,爱一个人是多么幸福的事,可是纪冬阳一直都是这样默默地爱我。也许你在物质上的富裕可以超越他,但是心灵上的贫乏你又如何能及得上他的千万分之一?” 深白微笑了,对于裴健,她确实已经做到彻彻底底的放下。 “希望今天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裴健,今日的明月光,明日醒来还是会变成讨人厌的饭粘子,而蚊子血却会是永远的朱砂痣。真的,我已经找到懂得珍惜我这明月光的男人,同时也希望你能好好珍惜你的朱砂痣。” “深白,对不起,我想今天我是来错了。”他依然俊逸的脸庞在她脸上逡巡着。“你……真的变得不一样了,变得既坚强又有魅力;我永远记得你以前是很害羞又很天真的小女生,我想,现在的你想必对我很失望吧。” “不,我永远不会对你失望,除非是你做了让我失望的事。这次请你无论如何都不要再让爱你的人失望了。” 裴健凝视着她坚毅的脸庞,突然明白了,再见深白只会显得他的心有多么丑陋、多么不堪。 “我和亚灵下个月底会结婚,然后到美国定居,她还想要继续念书。” “还是那句老话,好好珍惜她,我看得出来她很爱你,也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对象、好女孩,我祝福你。对了,这还你。” “这……不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吗?”他有一丝恍惚。 “是的,我一直以为不见了,原来是放在纪冬阳那里,是他为我保留到现在,但是我现在要把它还给你了。”她递给他那只手套,笑着向他挥挥手。 “再见。”他也给她一个无比温柔的笑容,重新穿上外套、拿起伞,走出了她的地方,离开了她的世界。 别了,裴健。别了,我的初恋。 深白目送着他的背影,想起当年在火车站送他离去时的光景,那时他们相约明年要一起上台北读大学,相约要一生一世永远相随,可惜他毁约了,她万万没有想到要使她建立的世界坍塌是那么容易啊。 当时她流着泪送他上火车,现在她依旧要流泪。爱一个人不容易啊,她的初恋是那么可贵,虽然失去了,但却不能抹煞他们曾经相爱的事实。拥有是真,但消失也是真。这一刹那,她彻底体会纪冬阳那一夜对她说过的话。 她拚命要记起他年轻时的背影,视线却交织成一片汪洋。 或许,这是最后一次容许自己再为他落泪了吧。 街灯霓虹闪烁,细细的雨丝飘然落在红砖道上,像从天上洒下一颗颗水晶,密密地打在深白棕色的伞上,她的米色皮鞋鞋尖也被雨水浸出一个半圆形的印记。 进了超市,买了罐优酪乳和一些拉拉杂杂的食物、罐头,之后又转进小说出租店,租了同出版社的新人小说,是苏灿灿强力推荐的新星作品,据说颇受好评,然后回到大楼不远处,却无法前进。因为她看见纪冬阳的车就停靠在路边,而他正靠在车门边,抬头直往她的新家望。 他在想什么?他在凝视着什么?为什么他的侧脸看起来如此落寞? 她有好多好多的疑问。她停下脚步,拿起手机按下属于他的快速键,然后,她看见他对着来电显示微笑接听。 “冬阳,你在哪哩?”她有意捉弄他。 “在家里。”他说起谎来脸不红气不喘。 “骗人,在家里为什么那么吵?你到底在哪里啊?” “喔,那是电视机的声音。你还没休息吗?” “现在才九点多,我没那么早睡的,你……想不想现在过来?我很想你。”她笑得好贼。 “好,你等我,我半个小时后就到。”她一句想他,使他振奋! 他刚挂上电话,她就出现在他面前。“你确定要在这里等半个小时再上去吗?” 纪冬阳喜出望外,一个箭步向前狠狠抱住了她。她娇嗔道:“现在才知道原来你那么会撒谎,哼,现在就敢骗我,将来还得了。为什么要一个人在这里淋雨?为什么来了不告诉我?”她其实好感动的。 “因为我怕给你压力,好不容易今天才终于确定我们的关系,可是我却很不踏实,想再次听你亲口说愿意当我的女朋友,又担心你反悔,想问而不敢问。知道吗?我从来没想过,男人一谈起恋爱也会变得这么婆婆妈妈,我好恨。”他皱着眉,换她笑呵呵。 “纪冬阳,你真的太可爱了!”她勾起他的手臂,两人相亲相爱地进了大楼,经过管理室时,她笑咪咪地向管理员打招呼。 “林伯伯,我是新来的住户,这是我男朋友,纪冬阳。”她好开心,他也是。 等电梯时,她笑着说:“这下你相信了吧?我不会反悔的,因为我对你的心跟你对我的是一样的。” 一进电梯,他便按捺不住将她紧箍在臂膀里,低头辗转吻着她甜蜜的唇。在这样既开放又私密的空间里,他们的吻除了激情外还带点刺激,也许下一秒电梯门会被打开,但是他们都不想理智,只想在这方寸间感受彼此双唇的温度。 她闭上眼睛,提醒未来的自己要好好记住这一刻,她等待再次的亲吻已经太久太久,久到她完全忘记该怎么回应,该怎么接纳他温软挑逗的舌,该怎么和他在口中缠绵。 她只能软弱无力地依靠在他胸膛,让他的吻来引导她,她耳鸣,心悸,情绪激动到最高点。纪冬阳凝视着她,他的吻熨红了她的双颊,弄乱了她的发,她的唇因他的亲吻而充血,艳丽地绽放着,她的眼神看起来是那么无辜,一眨也不眨地和他相望着。 电梯门在八楼打开。“你……肚子饿不饿?”她羞涩地别开脸,视线停留在手上的塑胶袋。 “饿。”他其实不饿,当心被塞得满满的时候,是不会感觉饥饿的,可是,他多么希望能和她多享受些独处的时光,渴望吃她为他煮的饭。 她俐落地洗了两人份的米,放进小电锅里开始煮。另外起了一锅热水,切好葱花打了两颗蛋备用。一个人在外面住边了,深白早学会如何简单又快速地料理食物。在她从容地准备消夜的同时,纪冬阳在阳台接听几通电话,电锅蒸煮着白米饭和着滚开的热水,他的声音听起来既模糊又清晰,深白感觉好幸福。 三十分钟后,香喷喷的火腿蛋炒饭及蛋花汤就完成了。 “好吃。”他一口接一口,很快让盘底朝天。“谢谢你,深白,自从妈妈过世后,我再也不曾吃过这么温暖的一顿饭。” “只要你不嫌弃,我可以常常煮给你吃。”她微笑着把盘里一半的炒饭拨给他,这举动让他觉得他们的关系好亲密。 他傻傻地盯着她。吃她吃过的饭,又幸福又温暖,反而让深白不好意思了。 他一口气扫光所有的食物,像饿了好久好久似的,深白好满足。 简单的收拾过餐具后,深白开始起稿,虽然离截稿日期还有两个月,但是苏灿灿已经开始向她投注“关爱的眼神”。然而对她来说,最困难的就是如何开始一篇故事? 纪冬阳慵懒地靠坐在小沙发上,静静地看着电视新闻,不过,大部分时间他都在欣赏她认真写作的背影。她的肩膀小小的,和他当初对她的印象一样,可是她的心却如此倔强,让他花费了好一番工夫才终于赢得。他心满意足地想。 “知道吗?最近我有一个超级粉丝为我架设个人网站喔!而且阅览人数还不少,发言也很踊跃,每天都有新的讨论串,看来我也算是小有名气的作家喽!”她侧过身,向他炫耀她那一片蓝的网页,眉宇间着实欣喜。 “这里的版主常发表一些文章,我觉得他好像跟我很熟,对我的事情很了解,有时候还会让我怀疑是不是真的认识我。”她望着他一双含笑的眼睛。 他只是笑着与她相望,半晌,她终于明白了。 “原来是你!”她好快乐,被他这样宠爱着。 “喜欢吗?”他问。 “纪冬阳,你现在这样对我,将来,要是你也离开了我,我该怎么活下去?”她那悲观的一面又跑出来搅局,令她心慌。 纪冬阳一把将她锁进怀里,不停在她的发梢落下轻吻。“你又胡思乱想了。我怎么会离开你,我等了你这么久了呀。” “你确定吗?你确定不是因为跟我赌气吗?因为得不到我,所以你才那么拚命想得到我,现在你如愿了,会不会又去追求别的女人?我这样平凡,娶我对你的事业一点帮助也没有,你是不是应该娶一个名门千金才能和你匹配?” “你又来了。乔深白,对我而言,你是这世上绝无仅有的,没有人能取代你,也没有人能比得上你。不要害怕,我不需要为名利牺牲我的爱情,也不会为身分地位委屈我的爱情,而你就是我的爱情。” “冬阳……”她抬眼望他,明眸清澈。“我想过了,从前我是太钻牛角尖了,我从来不信任男人,也不相信男人的忠诚,自己痛苦不说,别人也跟着受罪,但这次我决定了,就算受伤,我也要爱你了。” 他又笑了。“别担心,恐怕你这辈子是甩不掉我了。” 午夜一点,深白独自逛着个人网页,纪冬阳早靠着沙发睡着了。她没有叫醒他,只替他在肩窝垫了一个枕头和盖一条薄被。她忍不住模模他的脸,他的脸这样好看,教她入了迷。 记得他们之前见面也是这样,她不小心在他的个人休息室睡着了,而他摊着笔记型电脑陪着她,现在换成她是清醒的那个,她好喜欢。 网站正热烈举行票选活动,选的是大家最爱她的哪一本小说?而目前稳居第一名的还是她的成名作“甜蜜的背叛”。 当一位言情小说家最大的难题就是一旦写出一本畅销的作品后,就很可能永远和那本书绑在一起,不管之后她写出怎样的佳作,人们记得的永远还是最初的那一本;这是无法避免的,就像谈到王菲,一定会记得“我愿意”这首歌;提到张曼玉,就会联想到“阮玲玉”这部电影;除非能像张爱玲一样本本精采,不管是“倾城之恋”、“半生缘”、“第一炉香”……等,每一本都不被遗漏,每一本都有着死忠的书迷拥护。 深白很知道自己不可能每本作品都得到同样的回响,但是她愿意尽力尝试。 打开出版社给她的固定信箱,她开始回信给读者。她很在乎与读者之间的互动,不管是多么鸡皮蒜毛的小问题,她都很乐意回答。 而此刻,她很享受他在她身边酣睡的宁静。 这个早晨是从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开始。勉强地从被窝里伸出手在床头胡乱模索,倏地,将棉被扯开,环顾小套房,发现纪冬阳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失落感顿时涌上心头。 她找到了手机,下面压着一张他留的字条写着: 深白,很抱歉没能等你一起早餐。我去公司了,记得吃早餐喔!晚上见。冬阳 床头柜上摆着他从楼下买来的馒头与豆浆,时间是早上七点半,那么他究竟是几点起床的呢? 任手机铃响了一分半钟,她才意兴阑珊地接听家里打来的电话。 “姊!大事不妙了,你这下惨了!”乔深生在那端夸张地大叫。 “厚,我来跟姊姊讲啦!”乔母一把抢过话筒,宏亮的嗓音高分贝地茶毒着深白的耳膜。“姊姊,你是在跟流行,学人家搞什么‘劈腿’吗?” “妈,你没头没脑的在说什么啊?谁‘劈腿’啦?” “啊就今天的狗仔杂志封面啊,竟然出现裴健苞你在一起的照片耶,这是怎么回事啊?” “……”糟!一群乌鸦飞过深白头顶,好厉害的八卦周刊,昨夜裴健找她的画面竟然今天一早就上了杂志封面,她写小说若是有他们一半的效率就发财了。 “姊姊,你说说话啊!你老爸今天早上一看到周刊,气得心脏病都快复发了。” “妈,请你不要诅咒老爸好吗?就我所知,他身体硬朗得很,并没有心脏病。”哪来心脏病按发啊?她回答得很虚弱。 “唉唷,你又把话题岔开了。你现在到底是在跟谁交往啊?那个裴健不是才刚刚和什么证券千金订婚吗?怎么又去找你啊?是不是想脚踏两条船啊?我就说他不是个好东西,你千万不要再被他骗了,难道你要当他的地下夫人吗?哼,那个裴太太现在在菜市场遇到我,都不敢跟我提起他儿子的事,虽然我知道不是她的错,但是做父母的怎么可以任由晚辈这么乱来呢!自己的儿子不教好,放出来外面到处欺骗少女的感情,这就是当父母的不对。隔壁的江太太还好羡慕我,说我总算快要有一位东床快婿了,哈哈哈……” “欸,妈,你好像扯太远了。告诉老爸,裴健昨晚是找过我,不过没有说什么,人家都要结婚了,而且我对他也早就没有感觉了,你们大可放心啦。” “是吗?驹驹,那你干嘛还跟他见面?他去找你,你没有用电击棒电他哦?” “妈,电击棒是用来对付歹徒的,ok?” “对我来说他跟歹徒没两样啦!咦!不小心又离题了,怎么会讲到电击棒?” “需要我再重复刚刚的对话吗?”这下她真的想哭了。 “那你跟纪冬阳有没有新的进度啊?” “应该是‘进展’吧?” “唉唷,那不重要啦,你们这些文人就爱吹毛求疵。” 乔母一连用上“文人”跟“吹毛求疵”两个语词,令乔深白啼笑皆非。 “嗯……近期内我会带他回高雄看你们啦。” “那你的意思是说,你跟纪冬阳‘真的’在交往喽?”乔母声音透露着期许。 “嘿,你的脑筋有时还挺灵光的嘛。” “太好了,姊!”乔深生凑近话筒抢白:“我早就觉得纪大哥跟你最速配!”乔深生的专长之一就是“事后诸葛”,专门放马后炮。 “对啊,姊姊,我一直都很看好纪冬阳那个孩子,又聪明又懂事;难得的是虽然他出身豪门,却一点也没有大少爷的架子,还很能融入我们这种平民老百姓的生活,不像那个裴健,竟然看不起我们,妄想高攀那种千金小姐。厚!我一想到火气就又上升,现在那小子竟然还想阻挡你的幸福,让狗仔队拍到这种照片,真是……” “妈,可不可以请你不要再骂裴健啦?算了啦,我都原谅他了,你以后也不要再说他坏话了。” “驹驹,是啊,要不是他当初狠心抛弃你,现在你也不会找到像纪冬阳那么好的男生当老公,所以我还要感谢他当初的无情无义勒。” “欸,这么说好像也不对吧?” “管它对不对,重要的是我女儿终于要嫁人喽!” 乔母好high,连深白都不明白母亲的思虑为何也跟外星人一样,还是其实她才是外星人? 谈话在一片欢乐中结束。深白搁下手机,脑中却一片空白。因为昨天和纪冬阳在一起太快乐、太幸福、太安逸,以致于完全忘了这件事,忘了裴键来找过她,忘了她把手套还给他的事。 梳洗过后,她随便套了件运动衫、七分束口棉裤,穿上便鞋就冲进楼下便利超市找杂志。只见斗大的标题写着: “倪人证券”未来女婿夜探纪冬阳的“乔妹”。 下面还有一行耸动的文字附注: 危险新关系,乔深白情劈旧爱与新欢。 什么嘛!敝不得老妈紧张,竟然把她写成爱劈腿的八爪章鱼。她咕哝着。 照片清晰可见裴健的侧影和她应门露出的脸部轮廓,让人想赖都赖不掉。 深白没有生气,她唯一担心的只有纪冬阳。他会不会也相信这种报导?会不会也误以为她真的和裴健旧情复燃?会不会认为她欺骗了他?会不会…… 她慌了。 第八章 乔深白顾不得“东阳物流”员工们诧异的眼光,她神色匆忙、脚步慌乱地跑进“东阳大楼”,在服务台前微弯着腰喘气。 一个年轻人与她擦肩而过,随即又回过头来,猛盯着她瞧。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他绝不会认错,她就是家里照片中那个清丽慧黠的女孩,是让他的老板朝思暮想、倾力追求的伊人。 “请问……你是乔深白小姐吗?” “我是,请问你是哪位?”自从纪冬阳登报后,她已经不意外被陌生人认出了。 “我姓丁,丁一翔,是纪冬阳先生的助理,你可以叫我小p。”他递上名片。 “丁先生,可以麻烦你带我去见纪冬阳吗?” 小p二话不说,便带她前往高阶主管专用的电梯。 “乔小姐,不是我多嘴,不过你这样伤董事长的心不太好吧?”他当然已看过今天早上出刊的八卦杂志。 “你说我让冬阳伤心?是真的吗?他伤心了?都怪我没有早点告诉他裴健来找过我,这样就不会有这么多误会……” “你说误会?难道你没有‘劈腿’哦?”看见她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小p原本紧绷的脸瞬间柔和下来。 “当然没有啊!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来的,我必须马上见他,我要向他解释!” “呵呵,我就知道乔小姐不是那种三心二意的女人,我可是一点都不相信报导喔。”小p变脸功夫一流,拚命拍未来董娘的马屁。 深白又好气又好笑,她一直以为她身边的天兵已经够多,原来纪冬阳身边也有。 小p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本笔记本和一支笔递给深白。“乔小姐,可不可以帮我签一下名?我马子是你的忠实读者,她要是知道我有你的亲笔签名,一定会爱死我。” 深白笑着。“女朋友叫什么名字?” “小茜,相马茜的茜。”他补充,“我马子一定要我补上这一句。” “呵呵,看来你们很速配啊。”她潇洒地在笔记本上签下她的笔名。 “乔小姐,有件事我真的很想问你。为什么你老写些悲情的故事啊?害我马子每次都哭得死去活来,看完后还迁怒我,大骂男人不是东西。拜托!天底下好男人多的是,你不要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啊。” “你看过我的书?”深白有些意外。 “当然啊,董事长书房里满满一柜全是你的书,还要我们这些下属定期缴交心得报告勒。知道吗?董事长对你真的是很痴心,比较起来,你笔下那些男主角根本不够看啦!” 听他这么说,深白心底暖洋洋的,原来纪冬阳默默为她做了这么多傻事啊。 电梯直达顶楼,门当一声的打开,电梯门外刚好有人,是纪冬阳和一位高挑美丽的少妇。说是少妇,其实女孩的脸看起来还很年轻,不过却作着超龄的装扮,因此有一种早熟的韵味。她全身名牌服饰,提着孔雀绿的爱玛仕包包,十足出身良好的闺秀模样。 深白没想到会看见纪冬阳跟这样的美女站在一起,他们不论是气质、外形或家世都好登对。更重要的是,她看见纪冬阳对着她笑,于是,她心底那块敏感又脆弱的地方再度隐隐作痛了起来。 她突然记起自己一身狼狈的可怜样,原本就泛红的眼睛更加严重。 纪冬阳也看见了她,可是他的表情是欢喜的,像在汪洋大海中发现一块浮木,绽放着光采,小p还是第一次见到老板这种表情。 “深白,你怎么起床了?为什么不多睡一会儿?”他旁若无人地走向她,握住她的手,任何人都看得出他看她的眼神是多么不同。 “我……我是来跟你说清楚的,关于杂志上的报导并不完全是真的……” “傻瓜,这点我早跟亚灵解释过了。我告诉她,我们昨晚整夜在一起,你现在是我的女朋友,叫她不要介意。”他一把将她肩头往自己身边揽紧,面向倪亚灵,像在宣誓主权般。 “深白,这位就是倪亚灵。倪伯伯跟我爸爸是老朋友了,所以我跟亚灵很早就认识,她一直都像是我的妹妹。亚灵,她就是乔深白,与其说是女朋友,不如说未婚妻来得恰当。” 深白听说她就是倪亚灵,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十年前,就是因为她的介入,而使她痛不欲生;当她因为失去裴健而伤心啜泣的时候,是倪亚灵占据了原本属于她的位置,夺取了她的快乐。 虽然,倪亚灵一点都不清楚裴健的过去,虽然,她是无辜的。深白没有怪过她,真的,该怪的是那个变心的男人。 “倪小姐,请你不要误会,我跟裴健真的只是很普通的旧识,他来找我,纯粹是基于一个老朋友的关心,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请你不要这么说,乔小姐,是我错怪了,我该向你们道歉才是。”面对深白一连串的解释,反倒让亚灵有些不好意思。 “还说呢,是谁一大早就怒气冲冲闯进我的办公室?”纪冬阳乘机损她。 “因为爸爸看到报导后好生气,所以我才会赶来找你商量对策嘛!”她脸红地说。“你也知道我爸爸的脾气,他本来就对裴健当初接近我的目的有意见,现在又闹出这种花边,万一他一气之下不让我们结婚,该怎么办啊?” “你确定是‘商量’,而不是‘质问’?” “冬阳这个人就是这样,除非是喜欢的女生,不然对其他女人可是一点都不口下留情。乔小姐,你大概从来没见识过他损人的功力有多么‘炉火纯青’吧?”倪亚灵笑着说。 “嘿,平常倒是我损他的机会比较多。”深白心虚地答。 “原来你就是‘轰动武林、惊动万教’的‘乔妹’。”亚灵打量着她,眼光是温柔的,她心想,纪冬阳要的就是像她这样的女孩吧。 “而你则是裴健心口上的朱砂痣。”深白直觉地喜欢她,不管她与裴健之间有过怎样的情感纠葛,她都不愿把亚灵扯进来。 亚灵美丽的脸蛋立时浮现红潮。“裴健……他真是这么说?” “嗯,他是这么说的。其实,他是来告诉我,你们即将结婚出国的事,所以,真的不是杂志上写的那样,恭喜你们。” “谢谢,婚礼就订在下个月底,到时候,冬阳一定要带乔小姐来参加。” 倪亚灵得到满意的答案后,便由小p送她下楼去;纪冬阳正要牵着深白进办公室,却被她拦腰抱住。面对她第一次主动的拥抱,纪冬阳喜形于色。 “冬阳,你真的不怪我昨晚没告诉你,我跟裴健见过面的事吗?”脸颊贴着他宽厚的胸膛,让她觉得很有安全感。 “当然。深白,我百分之百相信你。” “谢谢你,冬阳,谢谢。我万万没想到竟然会发生这种事,我只要想到你可能会对我失望,心里就好痛。” “原来,你这么在乎我?”他也顾不得形象,收紧双臂,将她深深地抱紧。 “冬阳,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在乎你了。”也许是因为你一直对我太好,而我在不知不觉中深深爱上你了。她在心底说着。 “能听到你这么动人的表白,我想,我今天早上看到杂志后所受的‘闷气’也值得了。”他当然生气,不过他气的是报导内容不正确,而不是因为她和裴健见面。 进了董事长办公室,他桌上就摆了那本杂志,他边翻边说:“你瞧过内容了吗?这八卦周刊也未免太无聊,竟然还有‘乔深白旧爱新欢比一比’这种东西。”他一脸委屈。 “我实在不怎么喜欢‘新欢’这个名词,太不严肃了。而且,在‘长相’这一项,我竟然只得到‘平’。有没搞错!?我明明就长得比裴健那小子帅多了好吗!” 深白笑了,原来他不服气这一点啊。她好奇地接过杂志,不知哪个记者在右下角安插了一小方块,拿裴健苞纪冬阳做比较,除了比两人身家、身高、学历、年收入,连未婚妻都拿来比。 “这是什么?”当深白看见最后一格写着“倪大证券小鲍主身价四十亿……胜,乔深白是言情小说家……劣”时,眼睛简直要喷火。 纪冬阳的笑声响彻云霄,他早料到她会有这种反应。 “纪冬阳,你觉得很好笑是不是?要不要看看你哪样‘劣’呢?” “不可能,我没有‘劣’的。” “那是因为他们的情资不够正确。” “那你的‘情资’最正确,你说,我有哪点比裴健‘劣’?”他贴近她,帅得迷死人不偿命。深白脸爆红,因为她发现他的身体与她紧连着,隐约可以感觉到他的蠢蠢欲动。 “嗯,光比‘绯闻’这一项你就输惨了,我现在才知道原来裴健还跟其他的名女人闹过花边,而你的情史却乏善可陈。” “这点你应该开心,我应该骄傲吧?乏善可陈总比琳琅满目好啊!” “你太温柔体贴,劣;太善解人意,劣;太英俊潇洒,劣劣劣。” “等等,小姐,你说反了吧?” “不,我一点也没说错,因为你这样好,让我变得一点用也没有,我什么忙也帮不上。” “有,有一个忙全世界只有你能帮我。我希望每天醒来,都能看见你。你愿意帮我这个忙吗?”他不怀好意地笑。 “这还不简单,放一张照片就解决了。”她也来个四两拨千斤。 “那还不够,我希望每天回家都能看见你。” “解决方法同上。” “我还希望,每天都能抱你、吻你、爱你……” “等一下,先生,你这样会不会要求太多?” “这样很好啊,你就可以多帮我几个忙了。” “这种忙我是愿意啦,不过,在此之前还要先请你抽个空,也帮我一个忙。” “乔爸乔妈想见我是吗?” 深白目光直探进他的眼瞳,果真什么也瞒他不过,他老是说她与他有心电感应,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心有灵犀一点通? “乔深白,你完了。”苏灿灿一边咬着笔杆,一边对着萤幕上的稿子摇头叹气。 她大姑娘穿着贴身的黑色丝绸连身洋装,v字领口波涛汹涌,存心要电晕公司的男性同仁,除了赖雨农。 为什么偏偏是赖雨农?她不解。 “会吗?我觉得这次开稿很顺利啊,过程也很轻松。”深白捧着咖啡杯,虽然只写了四章,不过故事架构和铺陈都已大致完成。 “就是因为太轻松了,乔深白。” 为什么偏偏是赖雨农?她还是不解。 “别忘了,你可是‘橡树’有名的‘悲情天后’耶,你突然改写轻松喜剧,读者一下子会无法适应,而且从第三章开始就这么甜,后面六章该怎么办?你不觉得肉麻我都起鸡皮疙瘩了。” “什么‘悲情天后’!太夸张了吧?如果能开开心心过日子,谁愿意哭哭啼啼的啊?我现在很快乐,一点都不想写悲剧。”其实也写不出来,深白满心幸福地想。 为什么偏偏是赖雨农?她真的不解。 “不要以为你现在情场得意,就可以这么任性,为所欲为喔。” “这哪是为所欲为啊?我写的都是当下的感觉,既然我现在很快乐,就要彻底发挥,这样才会写进读者的心,才会产生共鸣,你说是吧?” “问题是,这种快乐目前写不进我的心,也引不起我的共鸣。”苏灿灿蹙眉,一脸不爽。 “灿灿,该不会是赖雨农又给你什么刺激啦?”不对喔,苏灿灿真的怪怪的,深白仿佛嗅到一股不寻常的肃杀气味。 “还不是听说老板要去相亲咩──”小编甲话还没说完,苏灿灿锋利的目光已经杀到。 “唉唷,这有什么,相亲又不见得会成功──”小编乙更惨,已经被她寒冷的眼神冻伤了。 “总之,你回去改,改得愈狗血愈好,最好让男女主角爱得死去活来、情仇纠葛,愈痛苦愈好。”苏灿灿又露出狰狞的本性。 “灿灿,冷静点。”深白把手搭在她肩上。“你的痛苦我了解,要不要说给我听听?” “深白……”灿灿转过头,眼中闪烁着漫画式的泪汪汪。“赖雨农那个笨蛋竟然答应跟他学长的妹妹相亲,听说对方还是台大医院的小护士,长得很像章子怡,又漂亮又温柔,你说我该怎么办?” “好了好了,我会请云泥跟冬阳注意他们的。你放心,你这么火辣,不要说章子怡,就连安洁丽娜裘丽都不是对手。”虽然深白安慰得有些心虚,不过她真的认为灿灿性感无比。 “深白,还是你最好了,呜呜……”灿灿一把抱住深白。“毕竟受过感情创伤的女人就是不一样,还是你最了解我……” “哦……灿灿,你也用不着这么说吧?”伤口上洒盐哪。 “深白,我要跟你说对不起,过去是我太有自信,因为在情场从未吃过败仗,现在我终于知道了你被男人抛弃的痛苦了,呜呜……” 麦个贡啊……深白好想哭,这个苏灿灿,自己失恋不打紧,还要拖她一起下水,难道她乔深白真只有当“悲情天后”的命吗? 她不要啊。 恋情一旦稳定,回归于平淡后,深白才了解纪冬阳是一家年轻公司的负责人,他大部分时间是属于工作的,他的人也不是那么自由。 有时候他会趁午休时间过来看看她,可是她大部分时间都蒙着棉被睡大头觉;他也会一个人就着沙发小憩一会儿,然后离去,离开前,通常会模模她的发丝,亲吻她的脸。 深白觉得她太自私,总是接受着他的爱,却没有给他相同的回报。 我相信乔白小姐一定会如她笔下的女子一样,摆月兑所有失恋的痛苦,勇敢面对她的人生。 正如她所说:我知道所有的失败都是为了最后的成功,所有的错误都是为了最后的那个对的人。虽然她的剧情安排总是从苦开始,但结局却更显甜美。其实她不知道,她远比自己所想像的还要坚强许多。就我所知,她是一个聪慧又勇敢的人,她只是不愿再发生同样的错误。 我打从心底尊重她、敬爱她,但愿她能明白。 深白望着他在网站上的短暂留言,忍不住回覆了。 “谢谢你,我想,我已经找到了同样值得我尊重他、敬爱他的人。就如同我书中沈曼筠找到她的叶岚青一样,我也有我的叶岚青;他有很好听的名字,可以让我在夜里默念着入眠。 我曾经不相信男人,也不相信爱情,但这次我愿意学着敞开心胸。 我但愿可以用一辈子的爱来等待他,就像他一直等待我…… 她敲打着键盘,心底在翻腾,对他的爱意好像没有办法遏止,心好像也不属于自己了,因为她没有能力控制它不去想他。 纪冬阳,谢谢你,谢谢你在我回头找寻你的时候,还站在原地等我,还愿意拉住我的手。 她最后这么写着。 手机铃声响,是纪冬阳专属的乐声,电话中,他告诉她今晚又必须睡在公司里。离开电脑,她开始为他准备消夜。虽然时间还早,但她知道他一忙起来总是会忽略晚餐,等到发现饿了的时候,外面餐馆往往已关门打烊了,因此她想事先为他熬一锅粥。 她知道他嗜吃粉蒸排骨,因此熬了锅芋头排骨粥。 晚上九点钟,她穿着他买的粉红色圆点百褶及膝裙,上身搭着白色荷叶边衬衫,脚着米色平底鞋,头发绑了个马尾,提着保温锅走进东阳大楼。还没到电梯门口,便看见一个和纪冬阳长得很像的长者迎面而来。 深白直觉这个看起来很和蔼的老人就是纪冬阳的父亲。 “您好,我是乔深白,请问您是纪冬阳先生的父亲吗?”她恭敬地向他行鞠躬礼。 纪贯夫难得来“东阳物流”巡视,没想到竟有缘遇上儿子的心上人、他的准媳妇,不由自主地露出微笑端详着眼前的女孩。她不美艳,但是让人在视觉上感觉很舒服,别有一种天真动人的美丽。 “我就是冬阳的父亲,乔小姐这么晚了还来看冬阳?”他注意到她手中提着的保温锅,好奇地问:“你提着的是什么东西?” “喔,是我熬的芋头排骨粥,董事长不会有兴趣的。”深白腼腆地笑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纪贯夫一听是他最喜欢的芋头,眼睛立刻露出欣羡的光芒。深白没有忽略他的反应,问道:“如果董事长不嫌弃,可以跟冬阳一起吃,我有多准备一碗喔。” “可以吗?那我们到顶楼去怎么样?我已经有好久不曾好好欣赏台北的夜空了。”于是,纪贯夫便和深白搭电梯上顶楼。在连接纪冬阳的办公室与会议室的长廊间,有一整排透明的落地窗,纪贯夫示意深白与他一起坐在窗前俯视脚下一片星光。 “乔小姐,你看看,底下的星星是不是比天上的还要闪耀美丽?”纪贯夫态度谦和,半点都没有富贵人家的傲慢。 “我一直在想,冬阳的浪漫到底是像谁呢?原来是像董事长。”深白笑着回答。 “嘿,那小子跟我年轻时比起来还差得远。这样吧,你叫我一声伯父,我叫你深白,这样比较亲切一些,是不是?” “好,伯父。”深白凝望着纪贯夫那张跟纪冬阳肖似的脸,对“有其父必有其子”这句话深表赞同。她好喜欢他,喜欢他们父子俩同样的气质。 “因为我内人过世得早,所以我对冬阳那孩子总有一丝愧疚。他小时候,也是我最忙碌的时候,所以关于他的成长历程我时常缺席;内人病倒后,有一阵子那孩子跟我几乎没有话聊,因此,我只能尽量在物质上弥补他,减轻我的内疚。幸好冬阳很争气,这几年反而变成我这个当父亲的要以他为荣了。”纪贯夫温柔慈祥地述说他和纪冬阳之间的父子情感。“我知道,他不喜欢我跟那些女明星走得太近,也不喜欢让陌生的女人进到家里,从前还常因此跟我生气,其实我也不是没有顾虑到他的心情……” “只是您太寂寞了。伯父,冬阳他知道的,他常对我说您是如何爱着伯母,他也知道您是害怕寂寞,所以才要让家里热闹一点。他不怪您,他比谁都希望您快乐。”深白说的全是实话。 “见到你后,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冬阳会那么喜欢你了,你跟他的母亲一样,都是朴实又善良的女孩。我内人当年和我是大学同学,长得像极了电影明星,又漂亮又高贵,为了追求她,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打败众多追求者。” “是吗?那您是怎么追求伯母的?” “呵呵,比起那小子登报求婚,我可是疯狂多了。那时我是透过在广播电台工作的朋友,在她生日的同时在电台向她求婚的。当时,全国听众都听见了,据说,她感动得泪流满面呢。”纪贯夫回味着与妻子的甜蜜往事。 “经过这么久了,我还是很想念冬阳的母亲,虽然后来也有很多女朋友,但从没有一个比得上她。冬阳这点很像我,对感情很执着,我一直都很担心他会为感情吃苦,幸好他遇到像你这样的女孩,我就放心了。” “伯父,我也曾经对感情执着过,可是是冬阳陪着我,让我重新对爱情找回信心,所以,将来我也会一直陪着他,永远对他好。” 两个人像忘年之交,一边吃着热呼呼的粥,一边谈天说笑。 “爸爸,深白,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纪冬阳开了门,一眼就看见这不可思议的画面。“老爸,她是我的女朋友,你可别动歪脑筋。”纪冬阳没忘他父亲是有名的猎艳高手,连忙“堵”在他们两人中间。 “瞧瞧他把我想成什么了!我怎么可能会对自己的媳妇儿下手?更何况深白还这么年轻,配我这老头子未免太委屈了吧。” “那可不一定。这期周刊‘又’有你,我看那个邹绘莲也不过才三十出头吧。老爸,你什么时候才要改掉这个毛病?为什么不能学学英国查尔斯王子,找一个年龄相称的女性约会?” 噗!虽然很不应该,但深白憋不住笑出声来。这纪冬阳嘴贱起来还真是机车,连她都要甘拜下风。 “呵,臭小子,你也知道绯闻是假的,还敢怪起我来。我只是不小心让邹小姐搭我的便车,怎知会被抹黑成那样?我对她可是非常有绅士风度的。” “没人强迫你非得载她吧?知道吗?她的经纪人打电话到我公司来抗议耶,说你破坏了她玉女的形象,要我请你出来澄清,我都快被烦死了,你倒悠哉悠哉,还把我的消夜吃、个、精、光?!”纪冬阳瞪着几乎要空了的保温锅和纪贯夫一脸幸福温饱的表情。 “家里还有,我等一下全带过来,你就不要像个老太婆,喋喋不休了吧。”深白将半碗粥递到他面前,纪冬阳剑眉一挑,难不成这丫头已经被老爸收买了? “深白,这下你知道我的痛苦了吧?我这儿子不像儿子,倒像老子,管起我来简直比老子还老子,跟年轻小姐做做朋友有什么关系?证明我的心态还很年轻啊!深白,你别看我现在老了,从前也跟冬阳一样帅呢。” “伯父,您不只心态年轻,连外表都很年轻,看不出来您已经六十岁了。” “你这丫头嘴巴挺甜,手艺又好,冬阳真是幸运。粥好喝吧?”纪贯夫询问着。纪冬阳喝完最后一口。“不吃就算了,一吃才觉得好饿。” “那我再回去拿──”她还没说完,纪冬阳便握住她的手。“不用麻烦了,你留下来陪我就好。” “不行,你又忘了吃晚餐了吧?这样身体会累垮的,我去去就来。” 她坚持着,纪贯夫眼见小两口恩恩爱爱好不甜蜜的,想起亡妻不免落寞,但又为冬阳的终身幸福而感安慰。 老婆啊!看来我对咱们儿子终于可以放心了,我没有教你失望吧!癌瞰高楼底下如无数火种燃烧闪烁的星子,纪贯夫心底也逐渐踏实。 老婆,我真的好想你啊!老人眼眶忍不住湿润了。 “没想到伯父是这么可爱的人。”深白端着咖啡,坐在窗边,眺望远方,膝盖上摊着她的笔记本。 “有我可爱吗?”纪冬阳放下盛粥的空碗。 “你哪里可爱?伯父跟我说了很多你小时候的趣事,超好玩的。怪不得媒体一天到晚报导他跟哪个美眉出游的事,因为他很风趣,又没有长者的架子,连我都好喜欢跟他聊天呢。” “你再说下去,我可要吃醋喽。”纪冬阳走向她,半露的胸肌结实又强壮,性感得让深白几乎招架不住。他弯腰轻易地将她一把抱起,眼中有着熊熊的烈火。“快说你爱我。” “纪冬阳,我爱你。”她的双手缠上他的脖子,双颊绯红地埋进他的颈窝。 “我看见你的留言了。” “那你还问?” “听你亲口说总是不一样的。” “冬阳,以后我会一直说爱你,说到你耳朵长茧,说到你好烦好烦为止。” “哈哈……” “我发觉你好爱笑,冬阳,你真的像阳光一样带给我好多好多温暖。” “不,其实你才是我的月光,不像太阳放肆的时候,还会将人灼伤;它只是默默的存在,却具有不可抗拒的力量。” “还记得那个蓝色手套吗?” “我寄给你的那个?” “我把它还给裴健了,昨天。” “为什么?” “因为有了你,我还需要其它东西取暖吗?” “深白……”他感动,在她耳畔轻声念着她的名字。 月的光辉洒进室内,在白色大理石上编织成华丽的地毯,绚烂得令他们再也无法控制对彼此的热情。 他如太阳般炽热的目光与月光交错着,着她身上的每一吋肌肤,她终于明白,原来太阳与月亮是可以并存的。太阳并不会灼伤月亮,他只燃烧自己,让月亮分得一点光明、一些温暖。黑夜里,你以为是月亮在为你指引方向,其实,是太阳在背后支持着。 月影如丝,衬托她光滑细致的皮肤,宛如从蚌壳中挣月兑而出的珍珠;她的发丝是海藻,鬼魅般地缠绕着他,浑身散发着沉潜千年的气息,诱惑着他,诱惑着他……而他终于按捺不住体内即将爆发的冲动,像等待一辈子的渔夫,颤抖着双手攫取他的珍珠,那含苞待放的结晶。 当他们的影子不顾一切地交缠、错落、重叠,当他贪婪地占据她的瞬间,深白感觉到,她禁锢已久的心终于得到释放了。 第九章 清晨六点,在他的床上醒来。深白不想吵醒他,轻轻将他圈在她腰上的手挪开。想到昨晚,她的脸不禁一阵燥热,转身看睡得像孩子般的他。她下了床,走进浴室梳洗,然后到附近的菜市场买东西。 经过花市,想起他最爱的白色海芋,便买了一大束,然后心满意足地回去。 等他醒来,已经七点了;唤醒他的,是从厨房传来的烤面包香味。 他迅速穿上衣物,来到厨房,发现餐桌的桌巾换成了海洋的颜色,中间纯白色的瓷瓶插着正美丽的海芋,桌上摆着乳白色的餐盘,上面是涂了蒜香女乃油的烤吐司,香气四溢。 他双手交叉在胸前靠着墙,静静地欣赏她做早餐的背影;而时间在他记忆里停格了,这画面令纪冬阳心情起伏,那不正是他最渴望的家庭温暖吗?每天早上睁开眼睛,就可以看见心爱的女人为他做早餐的模样,还有什么比得上这片刻的温馨? “起床了?为什么不多睡一会儿?”仿佛意识到他的目光,她穿着围裙,回头对他笑,那画面比世界上任何名画都美丽。 “味道这么香,我怎么舍得睡。”他走向她,从背后将她圈进怀里。 “我做了洋芋沙拉、海鲜浓汤,你尝尝看,合不合你的口味?”她舀了一小匙浓汤,吹凉后送进他嘴里。 “好喝。不过我比较想吃你。”他吻了她,吻得她缺氧、天昏地暗。 “冬阳,你的领带沾到汤汁了……”她笑着推开他。 “没关系,罚你买新的赔我。” “是你自己弄脏的。” “那罚我让你帮我买。” “厚,原来让我帮你买算是‘惩罚’哦?好,那我要买很炫很炫的那种,最好金光闪闪,还有很多很多小碎花。”她眼中闪着淘气的光芒。 “没问题,只要是你买的我都爱,还要天天戴出门,让人家说我老婆很有眼光。” “你好坏,你以为我听不出来你话中的含意吗?”她捶打他的胸膛。 “深白,我们快点组织一个家吧。”他满足地拥着她。 沐浴在早晨的阳光里,在这小天地中,他们爱得好自在。 “姊,你昨晚去哪里了?怎么到现在才回来?”乔深生坐在走廊地板上,一见到深白,立刻跳了起来。 “我才要问你怎么会在这里。等很久了吗?”深白诧异地问。 “还好啦。姊,你昨晚是不是在纪大哥那里过夜?厚,种草莓喔,还是新鲜的喔!”乔深生眼尖,一眼就发现她脖子上有疑似吻痕的痕迹,怪里怪气地叫着。 “你……你不要胡说。”她下意识抚模颈子,不可能啊,她出门前还检查过的。 “厚,我开玩笑的,你干嘛脸红?作贼心虚哦?难道你们真的……” 深白狠狠瞪了他一眼。“乔深生,你才几岁啊?这么不纯洁,要不要我告诉老妈?” 一提到母亲,乔深生脸上浮现无奈,深白觉得奇怪,这才注意到在他身后还站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女孩,是裴依。 进了屋里,乔深生把背包一扔,大大地被房里的景象所震慑。“哇塞,姊,以你‘微薄’的财力,一定住不起这么棒的房子,老实说,你是不是让纪大哥包养啦?” “包你个头!乔深生,我觉得以你的想像力,应该可以去八卦周刊当记者。”深白打开冰箱,拿出柳橙汁倒了一杯给裴依,至于乔深生,嘿,要喝自己倒。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星期六一大早就跑来台北吗?” “说来话长。姊,我快被妈给烦死了,为什么我要被你跟裴大哥的过去所连累?”乔深生的神情突然严肃了起来。 深白完全明白了。她看看弟弟,再看看裴依,发觉命运真是有趣,绕了一圈,她和裴健无缘相恋,深生和裴依倒扣在一起了。 “你的意思是,老妈反对你们在一起?” “正是如此。” “那裴妈妈呢?” “我妈妈没意见,只是担心……”裴依开口了。 “不要担心,我会保护你。”乔深生一把握住裴依纤细的手。 “你们在一起是什么时候的事啊?”这下换深白好整以暇地准备“听故事”了。 “我一直都很喜欢裴依,从你跟裴大哥交往的时候,我就很喜欢她了。”乔深生温柔地看向裴依。 “我也是。深白姐,我也从很久以前就喜欢深生了。” “不过,我们是大一时才正式交往哦,因为那时要填志愿,突然面临到可能会分开的情形,因此,我才会问裴依愿不愿意跟我上同一间大学,然后就……” 说到这里,乔深生害臊般地傻笑,深白突然发现,她一直以为的小弟弟已在一夜之间长大了、成熟了。“裴依,我很好奇,你喜欢深生哪一点啊?” “当然是全部啊!”乔深生理直气壮地说。 “裴依,你知道我这个弟弟做事情很冲动、瞻前不顾后、有点傻气,甚至有时可能不是很可靠,脾气也不是很好……” “够了喔,姊,我的缺点你不需要讲得这么仔细吧!”乔深生眼角抽搐。 “我喜欢深生的真诚,他从来不对我说谎,待人体贴又能处处替他人着想,跟他在一起,我觉得很安心。”一谈起深生的优点,裴依露出腼腆的笑容,随即却又面露哀愁,她担心地问:“深白姐,你……也会反对我跟深生吗?” 深白拉起她的手说:“我为什么要反对?难道你以为我是那么小气的人?” “证!姊,我就是欣赏你这种公私分明的气魄!” “我还没讲完哩。我老弟终于有人要,我高兴都来不及了,怎么可能还会阻止?裴依,辛苦你喽。” “……”面对老姊的挖苦,深生无言以对。没办法,谁教他现在有求于她。 “老妈怎么说?”深白转过头问正在喝饮料的深生。 深生抹抹唇边的水渍说道:“她说天底下好女孩很多,为什么一定要是裴家的女儿?她到现在还忘不了裴健是如何对待你的,只要看到裴依,就会想起你的委屈,所以她不希望再看到裴家的人。昨天她又再跟我提起,要我无论如何都要放弃裴依,不管我怎么解释,她就是很‘卢’,最后,我就……” “你就一气之下,随便收拾行李,去裴家把裴依拐出来,搭上自强号然后发现自己举目无亲、两袖清风,只好想到来投靠我这不成材的姊姊?” “对对对!知弟莫若姊,就是这样。” “我说乔深生,你未免也太不用大脑了。你想,妈正在气头上,你还火上加油演出这一出,你是存心不想跟裴依在一起了是不是?你也知道,妈那个人吃软不吃硬,你这样冲动只会让她更不喜欢裴依,更反对你们在一起而已。”才说他做事情太冲动、瞻前不顾后,没想到马上就应验。 “那……该怎么办?”乔深生一经姊姊提醒,才恍然大悟,紧张了起来。 “我怎么知道该怎么办。” “有了!请姊夫出马,只要姊夫肯在妈面前美言几句,相信妈一定会软化,对,就找姊夫帮忙!” “你叫谁姊夫啊?真是!”深白失笑。 “姊,拜托你啦,拜托你请纪大哥代我求情,怎么样?” “这种事我怎么好意思去麻烦人家?” “那你昨晚就好意思去‘麻烦’人家哦?” “臭小子!”深白以手背轻敲一下乔深生的头。“不要把我们的事情混为一谈,ok?” “是是是,毕竟大家‘交情’不同嘛。”乔深生故意在“交情”两字加重语气。 “乔深生,你真的讨皮痒。”深白笑了,面对这宝贝弟弟的耍宝,深白总是哭笑不得。 “姊,这是什么?” 炳啦一阵,乔深生这才注意到她房里摆着一堆食谱。 “喔,那是我要煮给冬阳吃的,他工作量大,常常忘了吃饭,这样久了胃会坏的,所以从现在开始,我要负责他的三餐,每天帮他带便当。”想到未来,她嘴角忍不住上扬。天天为心爱的男人作便当曾经是她的梦想啊。 “姊,你变了。”乔深生表情忧愁。 “我哪里变了?” “你又变成‘恋爱魔人’了,眼里只有爱人,心里只有爱人,连梦里都只有爱人。” “什么‘恋爱魔人’!你太夸张了吧?”深白笑道。 “没错,你又变得跟从前那个乔深白一样了。你以前喜欢裴大哥就是这副德行,什么事情都以他为主,所以你用情愈深,我们就愈害怕;如果这次纪大哥也对不起你,我们都不敢想像你会做出什么傻事。”乔深生语重心长地说。 “不会了,冬阳绝对、绝对跟裴健不一样,他说他永远不会辜负我。” “完了,姊,想当初你也这么说,裴依可以作证。”乔深生抱胸摇头,裴依在一旁猛点头,大家都见识过深白姐的痴情,那可不是开玩笑的溜。 “你放心,这次我有信心,绝对不会再让你们为我担心了。”深白大笑说。 “最好是啦。”乔深生还是不信,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 看来,她真的曾经吓坏了所有爱她的人,然而现在她很高兴,她的弟弟成长了,而且成为一个懂得疼爱心爱女人的好男人,这样世界上就少了一个哭泣的女人。 听到未来的小舅子有难,纪冬阳当然是二话不说拔刀相助了。首先,他打了通电话回乔家,向两位长辈问安请好,电话那头乔母乐得开怀,早忘了对乔深生的气愤;纪冬阳一面哈啦,一面向乔深生比出ok的手势,从此,彻底收服了他小舅子的心。 当天他难得告假,专程驱车送乔深生他们回家,顺便拜访深白的父母。他要娶深白的心意坚决,为了避免夜长梦多,还是打铁趁热,速速敲定婚期,虽然,他还没有正式向她求婚。 因为乔父是退休的国中教师,因此乔家就住在学校附近的小巷子,院子里种着乔母最爱的桂花,当纪冬阳的新款银色bmw520在门口时,在左邻右舍间还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乔家两老早准备好丰盛的晚餐迎接他们。 “哇塞,我们家什么时候出现过这阵仗啊?妈,这些餐盘你是刚刚冲到百货公司买的吗?”乔深生望着桌上满满的菜肴,不禁咋舌。 “臭小子,我还没跟你算帐喔。这些餐具是有重要客人才能拿出来用,不是让你这种市井小民糟蹋的。呵呵,冬阳啊,不知道伯母煮的菜合不合你的胃口?听深白说你上班很辛苦的,一个人要管理那么大的公司,所以多吃点啊!”乔母的态度在面对乔深生与纪冬阳时简直判若两人。 挖勒,连“市井小民”这种成语都搬出来喽。“妈,你干嘛那么偏心?我才是你的亲生儿子哪。” “就是亲生的才那么不听话吗?我说的话你全当耳边风,几时想起我是生你的妈?” “……”乔深生默然,气氛冻结。 “伯母,您煮的盐酥虾真好吃。”纪冬阳适时解围。 赞喔!深白在桌底下给他一个大拇指。 “素哦?那你要多吃一点喔,这虾子可是很贵的泰国虾呢,还是林老板特地帮我留下的,好吃驹?”乔母果然上当了,眉开眼笑地说。 “我看报纸上说,你最近要增加与各国的签约,要让‘东阳物流’变成全球化的公司,所以必须常常出国洽公,辛苦你了。”乔父难得表现出温柔的一面,对纪冬阳十分关心。 “关于这点,其实我才要对深白感到抱歉,接下来几个月可能没有很多时间可以陪她。”纪冬阳温柔地看了深白一眼,那一眼让乔家两老尽收眼底,深深为女儿找到幸福的依归感动。 “说这什么话!年轻人为事业打拚是应该的,所以深白要多多体谅。深生,你也要多跟冬阳大哥学习,知道吗?”乔父说。 “靠,姊,我看这个家已经没有我的立足之地了,连爸都对纪大哥这么好。”乔深生半点不夸张,依他对乔父多年来的认知,要得到他老人家认同可不容易。 “那是因为你冬阳大哥太优秀,又懂事,深得长辈的心,不像你,只会给我制造麻烦,让我不知为你长了几根白头发,你还敢说……” 挖勒,乔深生自讨苦吃,让母亲又把焦点转移到他身上,只见他拚命向纪冬阳使眼色求救。纪冬阳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于是清清喉咙说:“伯父,伯母,我想请你们答应把深白嫁给我。” 咳、咳、咳…… 换深白与父亲同时被汤呛到。乔母嘴巴张得大大的,早把乔深生的事抛到脑后。 “那有什么问题!我早就把你当成自己儿子看待啦!你爸爸那边怎么说?日子看好了吗?唉唷,老公,你看我们该做多少饼?印几张喜帖?要不要请你学校的老同事都来参加婚礼?还有啊,要订哪家饭店啊?婚纱照呢?有没有决定要在哪一家婚纱店拍?婚纱勒?婚纱很重要,一定要穿得美美的……” “妈……有必要这么积极吗?”深白觉得一阵阴风吹过。 “家父没有意见,一切全听伯母打点。” 瞧,瞧他纪冬阳一脸谄媚相,深白忍不住眯起眼。 “姊、姊夫,那我先恭喜你们喽!” 瞧,瞧他乔深生一脸狗腿样,深白忍不住摇摇头。 “等等,我有答应要嫁给你吗?”深白说。 “你不嫁他要嫁谁啊?”厚,没想到老妈和老弟异口同声地说。 “太过分了吧,你们怎么那么容易被收买啊?爸,你怎么说?” 只见乔父低头猛扒饭,然后一口吞下所有食物,持续几秒若有所思的样子,然后缓缓抬头说道:“就这么办吧。” 于是,当晚乔家四票通过决议,乔深白跟纪冬阳的婚事就这、么、办、了。 多么慎重啊!这可是她乔深白的终身大事呢。第一次看见全家人这么“团结一致”,乔深白真是有够感动哪。 然而,当她望着纪冬阳那双饱含诡计的笑眼,她是真的投降了。 爱河河畔灯火通明,水光潋滟,对对情侣来来往往,纪冬阳和乔深白手牵着手漫步。经过了寒冬,他们的爱情终于迎向了春风,深白觉得她的心就像杜兰朵被融化了般,是纪冬阳让她明白,他的名字叫作“爱”。 人生的际遇该怎么说?一开始以为会天长地久的那个人,到最后发现其实与你无缘,当初爱得死去活来的那个人也未必能坚持到底,既然不知道下一秒会产生什么样的相遇,又何必要爱?乔深白曾经这么想,但现在她变了,从另一个角度去看,她会问:为什么不要爱? 纪冬阳也觉得人生真是不可思议。他和乔深白因为她和裴健相爱而相识,最后却是他们相爱了。爱情就像搭上一班列车,不是先上车的人就能先抵达终点,旅途中也许会有许多过客,每停靠一站就会有人上有人下,非得抵达终点才会明白,才会惊叹:啊!原来最后的那个人是你。 只是婚姻并不是爱情的终点,它是另一趟旅程的开始,唯一不同的是,它不靠站,旅途中只有两个人。 “冬阳,既然我们已经要结婚了,我希望你能对我坦白一切。” “当然,我对你是毫无保留的。” “呵呵,有些事情我到现在都还想不通,你能不能解释一下?” “你问。” “在裴健之后,在你之前,我也曾经交过几个男朋友,只是都很短暂,而且都突然从我生命里消失,你知道原因吗?” “不知道。”哦,他当然不能说,其实是他去拜托对方放弃的,虽然带了几个保镳去“谈判”,虽然过程有点小小曲折,不过手段可是很温和的,而且结果颇令人满意。 深白笑笑,她其实是知道的。“那有些事我也想向你坦白,我曾经跟罗雅得交往将近两年。” “我知道。”想到罗雅得他就气得牙痒痒。要不是当时他人在美国,他早就回来阻止了,但是赖雨农要他稍安勿躁、静观其变,果然,乔深白对男人的占有欲终究还是把他给吓跑了。当他得知他们分手时,简直高兴得要放鞭炮! 有时候,他甚至要感谢乔深白个性如此难搞,才能吓退所有竞争对手。 “对了,有件事我还没跟你算帐,为什么要登报叫我‘乔妹’啊?很俗哪。” 纪冬阳脸红了。“是小p的主意。他说有位韩国女明星叫乔妹,如果我也用乔妹,比较能引起注意,达到广告效果。” “你引起的‘注意’果然还真不小啊!”她瞪了他一眼。 女人的心眼真是可怕,几百年前的事现在还拿出来翻旧帐,怪不得赖雨农避之唯恐不及。 “嘿嘿,亲爱的,我们都要结婚了,为什么不谈点开心的事?我看你小说中的女主角每到尾声要办婚事时,都会说些很浪漫的台词,你要不要也说几句来听听?”纪冬阳认真提议。 “呵呵,纪冬阳,我的小说男主角在最后总会受尽折磨才终于抱得美人归,你要不要也来演一段?” ok,纪冬阳竖白旗,他亲爱的未来老婆聪明伶俐、口才极佳,当初就是爱她这一点,未来当然更无怨无悔。 “深白,我要谢谢你。” “干嘛忽然谢我?”她好奇。 “因为你,让我再次感受到家庭的温暖,有家人真好。”他搂紧她。 “那我也要谢谢你。”她笑着说。 “你要谢我什么?”他也跟着微笑,怎么突然变成感恩大会喽? “谢谢你让我再次感受爱情的美好,有个人爱我也让我爱,让我有所期待、有所依赖,这种感觉真好。” “深白……” 纪冬阳感动到不行。在这么浪漫的时刻,他只想紧紧将她环在怀里呵疼一番。正当他准备向她伸出双臂、而乔深白也投向他的怀抱,然后两人一阵忘情激吻……不,这样就逊掉了。只见深白眉头深锁,然后爆出一句:“你真的觉得我长得像松隆子吗?” 0h!mygod!纪冬阳再次确定他的决定是对的,为了不破坏气氛,为了让这段恋情有个美好的结局,堵住她的嘴是最好的回应方式。 于是,他扳过她的身子,面对面给她一个出其不意的深吻。 远处一对小情侣则躲在草丛处掩嘴暗笑。 “深生,你觉得伯母真的会答应让我们交往吗?”裴依不安地问。 “安啦安啦!你没看到我姊跟纪大哥有情人终成眷属了吗?我妈那么高兴,不会管我们的事了啦。”乔深生笃定地说。“呵呵,我不是早跟你说,只要有纪大哥在,我们就不必用到必杀绝招。” 乔深生原本打算来个先斩后奏、先上车后补票这种烂芭乐招,不过看来是用不上了。幸好用不上,不然乔母可是会不惜打断他的狗腿(这是根据乔母后来的口述),到时就真如乔深生所说的“必杀”绝招,只是被杀的是他。接下来,乔家可是要忙着嫁女儿了。乔深生相信,只要他跟纪冬阳一样坚持,一定也会跟裴依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尾声 星巴克里坐着三个女人。 分别是神秘兮兮的李云泥、无精打采的苏灿灿,和幸福洋溢的乔深白。 趁李云泥去上洗手间的空档,苏灿灿凑近深白耳朵轻声问道:“你有没有觉得最近老是有一些怪怪的黑衣人在赖雨农家徘徊,好像是在监视什么?” 自从云泥搬进赖家后,灿灿老以看望朋友的理由去赖雨农家“叨扰”,因此对于他家的周遭环境熟悉得不得了,稍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引起她的怀疑。 “咦!你不提我倒忘了,之前我也看过一些怪怪的人在我的公寓附近晃来晃去,还以为是不是有什么通缉犯躲在我们公寓勒,吓死我了。” “听说云泥消失的那两年在日本认识了一位艺能界大哥,黑白两道通吃的那种,而小沙织就是他们的女儿。”灿灿说。 “喔,这我早就知道了。” “你早就知道?真不够意思,他们为什么会分手?” “不知道。” “那、那些黑衣人的目的是什么?” “不清楚。” “云泥为什么从来不肯说?” “不晓得。”乔深白向来只负责听八卦,可不负责挖掘内幕喔。 “那到底有什么事情是你知道的?”苏灿灿好奇心作祟,非问出个名堂不可。 “你自己问她不就得了?” “唉唷,人家才没有那么八卦勒。” “那你问我干嘛?”不八卦还问那么多哦?骗肖,深白很想扁人。 “你不觉得这是一个很不错的小说题材吗?女作家爱上艺能界大哥,听起来就很浪漫溜。” 嘿,想利用她的弱点引诱她哦?深白很有义气地说:“没有经过同意,我是不会拿别人的故事当题材的。而且,我像是会出卖朋友的那种人吗?” “最好是啦。你上次还不是把我的故事写进去?我还让你过稿咧。”这下换她想掐她了,虽然是自作孽不可活,但灿灿真的没想到以她为蓝本的恋爱糗事竟然会引起读者“广大”的回响,纷纷写信问深白故事中的情节是真的假的。 “呵呵,因为很爆笑啊,不写对不起读者嘛!而且万一我交不出稿子,你还不是要一起倒楣。” “所以你就可以出卖我哦?” “有什么关系?又不是用你的真名,谁知道那是你的故事啊?更何况反应不错。”深白笑。 “既然如此,那这次生活周记就请你交一篇你跟纪冬阳的故事,ok?反正你用化名,又没人知道,而且你的新书下个月要上市了,可以顺便刺激一下销售量。” “厚,苏灿灿,请你不要公报私仇喔。”什么时候轮到她写网路周记啦? “呵呵,这是当编辑的特权啊。” “那我要换编辑。” “你这么机车,有哪位编辑敢收留你啊?” “别净说别人,你跟赖雨农呢?你最近常去他家,有没有新的进展?” “我放弃。”灿灿捧起咖啡啜了一口。“我跟他大概是永远没希望了吧。” 提起赖雨农,她就觉得很闷。她热情如火,他却老像块石头,无动于衷。 “听,这像是苏灿灿会说的话吗?”深白取笑她。 “唉,你跟纪冬阳倒幸福喽,我的春天在哪里呢?”苏灿灿望着窗外一片明媚春光,几道耀眼的光线映在她的花裙摆,恍惚中,仿佛看见赖雨农那张严肃又认真的脸。 命运真是奇妙。逃爱的乔深白最后找到真爱,而追爱的苏灿灿却还是一无所获。难道她真的注定什么都没有吗? 而不远处,一辆黑色福斯轿车从她们面前驶过。 不知被下了什么魔咒,赖雨农本能地转过头去,视线和苏灿灿撞个正着。 阳光下,两个人为这样的巧合都吓了一跳。 也许,也许这也是命运最奇妙的地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