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计》 第一章 厌杏(1) 三月初三。 清晨。 昨夜无星,一夜浓雾,湿了街道的青石板,此时还有似有若无的淡雾缭绕着,沾衣欲湿。 天色只蒙蒙亮的光景,街上冷冷清清的,两旁的店铺大多还未营业,只有一两家饭庄酒楼的伙计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懒懒地出来开门,脸上有分明的疲倦之色。 得、得、得—— 与其说是缓慢不如直接认为是迟钝的马蹄声,以会让人听得睡着的频率敲在青石板上,一下,又一下,让人忍不住要去怀疑这匹劣马今年的高寿几何。 但事实上,不需要伯乐也可以看出这是匹多么神骏的马,微湿而愈加黑得发亮的鬃毛,劲健得不知可以倾倒多少匹怀春母马的体格,有力的四蹄,即使经过一夜的疾奔也完全不至于要让它以如此侮辱的速度前进。当然——这是建立在它可以自主决定的前提上。 可惜,前面牵着缰绳以龟速前进的青年注定它只能继续忍辱负重下去。 天色渐明,前方的雾色越来越淡,青年忽然止住了脚步,空着的左手撩开了搭在额前的湿发,发下的眼还是闭着,鼻翼微微耸动,似在嗅闻什么。 这个味道是—— 难道——不会吧—— 有几分艰难地半睁开了眼,青年立在街心,前后看了看,没有?不至于吧,难道他已经恐惧到会出现幻觉了?连梦里都会出现那种该死的味道吗? 似乎做出草木皆兵的蠢事了。 摇摇头,正想嘲笑一下自己的神经质,但是——不对,味道变浓了,是从那个方向—— 目光转回去,片刻后,前方左侧五尺之遥的小巷子里,果然步出一个素衣少女来,臂弯间挎着一个精致的竹篮。 不是美人。 脑中第一个闪出的印象。 有点无奈于自己的本能,其他主事真没讽刺错,在去赴死的路上还有心情留意一个路人相貌的自己,将来真不知会死在哪株牡丹花下。 那少女似乎感觉到他的目光,脚步略有些迟缓,下意识抬头看过来。 黑的发,淡粉的脸,颜色浅约如杏花。 第二个比较明确的印象。 也是,让现阶段的他不能不蹙眉的印象。明知道是完全没道理的比小孩子还幼稚的迁怒,但是想到那种东西,原来已经郁闷到谷底的心情就更加好不起来。 素衣少女看着他,面上现出微微的惊诧之色,眼眸有些慌措地眨了眨,淡粉的容颜漾出浅浅的晕色。 这是完全未施脂粉吧,才会连脸红也如此淡然。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不多见的朴素。 见过太多这种反应了,青年微微颔首,回了个微笑。就算此时心里一万分厌恶与那样东西沾上一点边的人事物,但得益于长久以来养成的良好习惯,只要对上女子就是近乎完美的礼貌。 少女似被他一笑更加无措,压在竹篮边沿的手不知不觉松开,覆在上面的薄纱轻飘飘随风而起,在空中翻转着打了数个旋儿,翩然落到了青年身侧的马鞍上。 青年为这意外僵住。薄纱自他面颊拂过的那一刻,他十分肯定闻到了那种痛恨的味道。 少女也怔了一下,立刻挎着竹篮小跑了几步到他面前,微低了头,“对不起。” 一开口,不同于怯然羞涩的外貌,声音竟然出乎意料的沉静。 努力保持微笑,“没关系。” 雾气渐渐淡化至无,两个人相对站了一刻,眼见对方并没有主动归还薄纱的意思,少女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殷主事?” 完全没有注意到少女的称呼,青年微垂的目光定在了她的竹篮里,然后——就一直定在了那里。 篮子里其实只有小半篮素白的杏花瓣,应该是刚摘下的,还带着蒙蒙的水汽。另有两枝杏枝似乎是要用来插瓶,斜在一边,半截淹在杏花瓣里,整体看去分外清新而赏心悦目。 “殷主事——喜欢杏花吗?”少女顺着他的目光垂眼,微微笑了,拿出一枝递给他。 一半盛放一半含苞,花枝花型无可挑剔,晶莹的花瓣随动作微颤出动人的姿态,剪枝的人显然是个行家,挑的是最适合插瓶的一枝。 因着她的赠花,青年终于有了反应——见鬼似的连退了两步——局外人说什么也不能理解的反应。 “我没有恶意啊。”少女有些尴尬的样子。 也难怪吧,对陌生男子的示好举动本来已经要耗尽不多的勇气,却遭到这样伤人的回应,对于自尊或者面子都是不小的打击。 好挣扎—— 心里激烈交战着,这种东西是他最不想看见的,难道就不能挑别的送吗?很不想很不想接下来呢,但是看着倾慕他的少女伤心又实在不是他忍心做的事,害得小泵娘哭泣的话他的招牌就更等于砸了。 颤抖着,伸出手,青年并不知道自己脸上的笑容扭曲到了什么程度,见到少女重新扬起唇角,只当是自己接花的牺牲换来了对方的展颜,于是撑着笑下去,“谢谢。” 少女的笑容加深,似羞涩而不再说什么,与他错身而过之际,顺手拿走了马鞍上的薄纱。 看着少女纤长的背影渐渐远去,青年松了口气,立即像甩烫手山芋一样把那枝杏花扔到路边,以与之前截然不同的速度翻身上马,迅速离开了这条充斥着杏花香气的街道。 他走得过快,而且又不回头,所以并不知道在他进入另一条街道的同一刻,还没有走远的少女回过身来,走到路边捡起了被他丢弃的那枝杏花。 沉静的眼眸里映出了浅浅的笑意,“明明是连沾有杏花味道的薄纱都不愿碰触的人,这么厌恶也还是接下,将离坊殷采衣的名声,果然名不虚传呢。” 少女小心将杏枝放回竹篮,笑意之后涌出了淡到几乎看不出的孤寂。 人人都能让你这么珍惜,谁对你而言都没有差别,那究竟,要怎么样才能让你真正看见呢? “我只是不甘心……继续这样年年岁岁背后的守候了啊。” 转入另一条街的青年并没有再奔驶多久,空气中的杏花幽香渐渐消失,他面上现出松了口气的神色,翻身下马,牵着马再度恢复蜗行的速度。 喜欢杏花?青年苦笑着摇一摇头,原来确是不讨厌。 但此时连夜赶路,不知下场如何,大好年华如花美眷统统跟着悬在半空,为的正是那一小盆珍品杏花,他现在闻到那种味道都觉得一阵恶寒,还会喜欢才是不可思议的事吧。 嗯?想到那句话好像有点不太对—— 他顿住脚步,微倦的眸中闪出深思。 殷主事,你喜欢杏花吗? 那句话是这样的吧——路边一个随便偶遇的少女,都能叫出他的名字和身份,殷采衣抓了抓头发,难道他的名声已经大到这种地步了? 他承认,因为嗜交美人的爱好,在外面他的名声是比拂心斋的其他主事来得响亮了些,但在当事人不知道的情况下,已经如此响亮了吗? 这么说的话,难道以后他连街都上不成了?迟缓地走着,殷采衣微锁眉头认真地想,要是每个姑娘都送他一枝桃花杏花什么的他怎么受得了,自己只不过比别人稍微好看一点英俊一点潇洒一点温柔一点,果然美貌是柄双刃剑啊,有的时候也是会变成负担的。 看来有必要去定做一个面具了—— 他郑重的思考就到这里,垂下的眼帘里出现了一双绣鞋。 受完惩罚他要立刻马上去定做面具。这样想着,殷采衣抬起的脸上已带了惯常的温柔笑意,心里暗自希望着,这一位别再送他杏花。 “殷主事。”可爱的圆圆脸少女笑眯眯地看着他,“你走过了哦。” “即墨?”殷采衣一呆。 是三爷身边的小使女。他忙仰头,果然“拂心斋”三个大字在晨光中粲然生辉。 “今天就来了?进来吧。”即墨跳上了台阶,“三哥已经知道杏花的事了。” 只这一句,殷采衣再也笑不下去。 拂心斋是专营花木的商行,下属一共二十八分行,殷采衣的扬州将离坊就是其中一个。半个月前,他亲自由总斋护送四盆宫三新培育出的异品回坊。本来,截至到到达扬州的前一天一切都还很完美。 问题出在当晚,因为两个花匠浇重了水,次日花根出现了些微的腐烂现象,他忙乱了一天,特地从坊里调人疾赶来歇脚的客栈,使尽了所有能用的补救办法,但到了傍晚,四盆异卉还是死了一盆—— 死的那盆就是杏花,这也就是他现在何以连闻到杏花的味道都要暴走的根结所在。 “殷主事?”即墨奇怪地加大声音又叫了一遍,“你不进来吗?” “等等。”殷采衣叹了口气,“我还没做好赴死的准备。” 即墨笑起来,“三哥有那么可怕吗?” “你把二十八分行的主事全都抓来问问就知道了。”殷采衣继续叹气,“瞧瞧他们有没有‘可怕’之外的答案给你。” 即墨略歪了头,“牵扯到三哥的心血,后果好像是有点严重啊。” “是非常非常严重。”殷采衣纠正。 拂心斋四大执事者之一,专司培育新花种的宫三蔽日,其人其性,视人命如草芥,视草芥如人命。此十二字真言,各分行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到了这种人生观是非观的三爷眼里,自己这条命比之拂心斋路旁的野草未必贵重到哪里去吧。 殷采衣顶上黑云层层,几乎可以看见阎王老兄泡好了茶正恭候他的大驾。 “难得看见殷主事这么紧张呢。”即墨嘻嘻笑,“别磨蹭了,跟我走吧。” “三爷特地叫了你出来守我?”殷采衣微微诧异。不是吧,还找了丫头堵他,他的活路——越来越渺茫了啊。 看看已被一边下人牵走的马,好后悔这么早就来请罪——他可不可以当自己还在路上没赶到啊? “殷主事啊。”即墨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我进去换个美人出来你是不是就能干脆点了?” “呃?”模模鼻子,殷采衣跟上去,“不用不用,即墨儿也是个美人呢。” “是吗?”少女弯了眼眸,“殷主事好意思说,我可不大好意思认呢。”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啊,即墨儿。”他又忍不住叹气。 “知道是玩笑话也忍不住有点开心呢。”即墨笑着,“不过哄得我再开心也没用啊,你还是想法子去哄三哥吧。” “哄三爷?”殷采衣有些诧异,“要我去赞他比我还英俊潇洒吗?这个有用?” “咳咳……”即墨呛到,“你觉得呢?” 殷采衣反应过来,他日夜兼程连赶过来,此刻神志未免有些迟钝,苦笑,“好丫头,我命不久矣,你还有兴趣找我的茬,就不能让我去得安心些吗?” 两人已行至素处堂,即墨伸手指引,“殷主事先坐,大概要等一会。” “嗯?三爷肯出他的地盘?” 爆蔽日一向少在人前露面,他原来以为要到蔽日居去见他的,现在不会是因为他才出来的吧? 头顶上的乌云又多了一层。 “没有啊,关三哥什么事?”即墨无辜地看他。 殷采衣揉揉眉心,努力想把思路理得清一点,怎么觉得事情有点他不能理解的月兑轨? “我弄死了三爷的宝贝,他知道,然后我过来领罚。他叫了你专门在门前等我,然后我们到了这里,他不出来要怎么罚我?” “我是在门前等人,但谁说是等你的?”圆脸的少女更加无辜了,“三哥又不知道你今天一大早就来了。而且,我也没说过要带你见三哥吧?他并没有见你的意思啊。” “……” 第一章 厌杏(2) 即墨忍住笑意看他茫然思索。这就是传说中灵动风流的殷采衣吗?只是这种水平,连自己也可以三言两语就绕晕他,实在是出乎意料呢。 “即墨儿,”殷采衣有气无力,“有什么话你就一次说完吧,我的身心已经受够摧残了。” “没什么啊,三哥只不过让我告诉你,念在你是初犯,就先记着,这次就不罚了。”即墨眨眨眼,“而且有样宝贝送给你。”殷采衣怔了一下,逃过这劫了?这么简单? “送我宝贝——我怎么觉得自己好像被黄鼠狼拜年的那只鸡呢?” “你会为这句话而后悔的哦。”也没那么好蒙嘛,“是真的宝贝呢,本来舍不得送你的。” 那就别送,正好他也没什么勇气要。殷采衣想着,心中狐疑无限,宫三的手段,凡领教过的没有不胆寒的,从来也没听说他对谁留过什么情面,没道理自己会是例外吧。 换个角度说,如果这位出了名绝辣的执事者是个美人,那还可以多个想象的空间,认为他也是未能免俗地被自己的风采倾倒,但偏偏,这个假设一点成立的条件也不具有。那么,究竟是自己的哪个杰出之处引来了他的青睐? 他试探问:“如果我不想要呢?” “还没见到就退缩?殷主事不像这么没勇气的人呢。” “用冷静清醒才比较准确吧?”殷采衣微笑,他此刻混沌的神志已完全恢复,宫三没理由无故放过他,文章定然出在这后面的赠物上。 “我有点担心,对于三爷来说宝贝还能是什么别的东西吗?假设一下,如果是再让我护送一盆什么珍品回去,然后不巧那珍品又死在路上,两罪并罚之下就算策公子出面我也没有生理了吧?即墨儿你不是外人,我说话也就没有修饰,你想这种惩罚三爷有没有可能想得出来?” 不管多变态的惩罚方法安到三爷身上——事后都只能承认,原来自己的想象力还是不够丰富。 即墨微微扬起了眉。之前是小看了呢。三哥虽然没有这意思,但拿了他的猜测安到他们之前的计策上,竟是一语就点破了其中的核心。 她摇摇头笑道:“你就看得我三哥这样可怕?放心罢,你也知道他视草木如命,就算是想再匪夷所思的点子找你麻烦,也舍不得在花木上动什么手脚的。” 之前挂掉的那盆小杏树还是她千求万求灌了无数迷汤,才总算得了三哥点头的呢。 “这么说也是啊。”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即墨看他兀自沉思,暗想这人心思机变,不要将来被他联系来龙去脉,真看出什么来。因此眨眨眼笑道:“殷主事,我有个美人的问题请教,你可不可以解答一下?” 殷采衣兴致微起,将疑问丢到一边,道:“你问。” “我听其他分行的主事传说,这天下差不多随便哪个角落都有你的相好,我有点好奇——” “咳咳,停一下,谁告诉你是相好?” “大家都这么说啊。”可见这人花到什么程度,“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殷采衣郑重声明,“我就知道这些臭小子嫉妒我的智慧和美貌已久,果然在背后阴险地诋毁我了。” 即墨诧异地睁大了眼,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出这种话——自己这么完美也没敢如此嚣张啊,幸好三哥没来,不然一定一掌拍扁他。 她收回思绪,“那么,不是相好是什么呢?” 似乎头一次被问到这种问题,殷采衣顿了一下道:“红颜知己,至多只是这个,我不过陪那些美人弹弹琴作作诗而已,其他什么都没做。真是,就算做了也要找个好听点的称呼吧,不懂风雅为何物的人,竟然用那么粗俗的词去唐突美人。” 言下之意是,殷公子真正介意的只是“相好”这个名词太过直白,不衬他的名头而已。 真是处处都比她嚣张呢。不过这么嚣张的人,应该也就不会躲躲藏藏骗她吧。 即墨眼眸半弯成了月牙,真是想不到,原来风流天下知的殷采衣还很纯洁。 “那么,我想请教的是,在这么多的红颜知己中,”她刻意强调了一下那四个字,“殷主事最喜欢的是哪位美人呢?或者说,是哪种类型呢?” 殷采衣一愣。这种问题当然不是第一次遇到了,只是以往全被他含糊过去。 “谁比较重要——”声音略略惘然,“真的有思考的必要吗?都是一样可爱的人,有什么差别呢。” “怎么会没有?”黑漆的眼珠转了转,“就算是青菜和豆腐,也总有一样是爱吃一样是不爱吃的吧。” “啊,这个我知道。”殷采衣眼睛亮了一下,“我喜欢吃豆腐。” “……”千伶百俐的拂心斋首席丫头终于无话可说了。 喜欢吃豆腐——果然是这个人会有的回答啊。 “就是这样了,”她辛苦地试图与他讲明白,“豆腐青菜有偏好,天下那么多美人,总是会有觉得特别的,与其他人相比起来有所不同,因而印象也分外深刻的人吧?” 殷采衣却似乎更加不解,“青菜豆腐怎么和美人比?明明不是一个物种的嘛。” 即墨跌坐在身后的椅中,“……我开始怀疑你是不是属于‘人类’这个物种。” “是你要问的啊。”漂亮的眼眸里掠过一抹什么光芒。 即墨没错过,于是,诧然扬眉。 好个殷采衣,原来一直在和她打太极拳! 她露出可爱的假假的笑容,“反正她还没来,我只是怕殷主事闲着无聊,才找个话题陪着解闷的啊。” “她?” 即墨懊悔地掩住口,糟,说漏了嘴。明明想绕别人的,还以为很成功,笨蛋一样地暗自窃喜,到头来,自己才是那个被人牵着鼻子走的人。 唔,真不是愉快的事啊。 “原来送我的竟是个活人吗?”青年的神采终于一点点展示出来,同样的扬眉,眉梢透出的已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那种感觉——是心动的感觉。 只是不经意的一点点动作,就可牵着别人的视线再转不开,眼角眉梢似染上春色无边,说不出的鲜明生动。 这个才是传说中的风流殷采衣的真正实力! 真是被诓了个彻底。人就站在面前,她却连他一分都没看透,有点不甘心呢。 即墨眯了眼睛顾自笑,无妨,再嚣张又如何,横竖有人收拾。 “现在还是什么都不能让我知道吗?”殷采衣轻笑。 即墨半侧过身,手肘抵在几上托着腮,“好吧,早告诉你一刻也没什么关系。”反正大局已经定了。 “风相从,你没有一点印象吗?” 殷采衣往记忆里搜寻,“风相从——相从?三爷身边的另外一个丫头?好像每年年会的时候会见到她。” “啊!”即墨直起了身,笑眯了眼,“原来你记得我家相从?好难得呢,还以为殷主事对美人之外的人一律选择性失忆。”殷采衣微笑,“即墨儿,你对我似乎没什么好感呢。或者可以直接伤我心地说——你讨厌我?” 不错,谁要我家相从喜欢你。即墨笑着,心里磨牙霍霍。 她的亲亲相从啊,集冷静与智慧于一身,她的厨师,她的字典,她的智囊,她的情绪垃圾箱,她的镇定良药,从相遇不久起就完美得将如此多的角色担当自如。 但是,相从相从,你为什么要去喜欢这个狡诈的男人?不对,应该说,你为什么要去喜欢除我之外的任何别人—— 热泪盈眶啊,越想越不甘心。 “为什么?我不记得有做过什么讨嫌的事情啊。”至少是没有犯到她的事情。 拂心斋里谁不知道她在三爷心里的分量,虽是个丫头,但有谁不要命了敢支使她,更别说得罪了。 你什么都不用做就够讨嫌了,因为——我家相从竟然在你什么都没做的情况下对你死心塌地这么多年。 愈加不平,即墨脸上的笑容却愈加灿烂可爱,“总之呢,因为你不慎弄死了我三哥的宝贝,为防止你再继续弄死其他的,所以三哥百般思索之下忍痛割爱,决定让我家相从即日起跟着你,寸步不离,杜绝不幸的再次发生。” 殷采衣闻言,近乎是哭笑不得地拨开了额前为雾气浸染的半湿的碎发,优美的眉形完全显露出来,“这么扯的理由,即使是欲加之罪也不是这样加的吧?被毁的那盆完全是意外,我也为此忏悔过了。因此就要绑上一个‘寸步不离’的包袱,三爷是把我当作毛没长齐的小孩子吗?” 即墨先怔了一下,好……好风流的人。 顿一下,除了这个词竟是再找不出别的词语可以形容了。刚才那个拂发的动作,连她从来不为美色所迷的人都忍不住神迷了一下。这个人,简直就是生来让人心动的。 在他四处欣赏美人的同时,恐怕也有不少人在觊觎他的美色吧。当然,她家相从绝不是这么肤浅的人。 “这个我不清楚,殷主事有意和三哥理论吗?他现在有空,要不要我传报一声?” 殷采衣摆手,“不敢劳烦你。不管怎样,这趟能完整地带着我的身体回去,已经是件感激涕零的事,附赠一样更该值得感激吧。” “其实呢,说白了也没什么大不了。我家相从就是去监视你的,不想她说坏话的话,记得要对她好一点哦——嗯,不止,要很好很好。” “还是觉得有点诡异的惩罚——”三爷的行事越来越难以捉模了,果然当之无愧最神秘的执事者之名。 即墨略侧头,“有吗?殷主事,你老实说,你之前回扬州的一路上一共进过多少家青楼见过多少位美人?” 殷采衣模模鼻子,“你知道?但是我真的什么都没做嘛,路过总不好不去看一看朋友吧。” “这话拿出去说,你瞧信你的人满天下数不数得出五个来。”即墨有些幸灾乐祸,心底的那份不甘随之再度跑出来。 讨厌,明知道这人的风闻这么差,相从到底看上他哪一点啊! “总之结论是,你的怠慢职守是事实,所以相从才要去看着你。”即墨摆出郑重的样子,“我再说一遍,你要对她好点的。” 殷采衣无奈地摊一摊手,“明白。不过我能不能问一声,相从姑娘到底什么时候出来?” “不是出来,是回来。她有事出去一下,我刚在门前就是等她的。”即墨站起来到堂外看了一下,“这么久,也该回来了吧。” “相从——”慢慢重复了一遍,低头自语,“生得什么样子呢?” 即墨霍然回头,“你不记得?” 殷采衣退了一步,“那个,我只是记得年会的时候她会出现,一年只见一面半面,印象模糊点情有可原吧?” “你——”正想说什么,眼角余光瞄见正从石板路过来的素衣身影,于是微微笑了起来,“不用想了,你马上可以见到了。” 第二章 万能丫头(1) 纤长的身影渐近,经过如此长的铺垫,饶是见遍天下美人的殷采衣也不禁期待了起来。 主动走到即墨身边,正与五步之遥抬起头来的少女打了个照面。 “你——” “殷主事,”少女浅浅舒展了嘴角,颜色浅淡一如手中杏花,“幸会。” “……幸、幸会。” 殷采衣第一次对着女子结巴。 “咦,相从,你这个不是带去给章婆婆插瓶的吗?”即墨探头过去,“怎么又带回来了?” 相从浅笑,“她只要了一枝。” 记得她的篮子里是有两枝杏花,那么这枝是—— 忽然有些心虚,生平第一次糟蹋女孩子的心意,没想到就被逮个正着,天上不会真有神明之类的东西吧? 如此看来,人家显然也不是因为心仪他才送他东西的啊,多半只当他是认识的路人,见着了随手惠赠而已。 松了口气,可以不用去定做面具了。自己的知名度没高到以为的地步呢,唔——想想又实在是有点郁闷的事。 “好啦,”即墨扯扯他衣角,“发什么呆,认真认识一下吧,这个就是我家相从哦。” 相从轻浅一笑,“殷主事还在意杏花吗?我先去放一下。” “咳,不用不用。”有点尴尬地阻止,原来小泵娘不是看不出来啊。不过这么说—— 他怀疑地微挑眉,“你是故意的?” “小小玩笑,不介意吧。”笑,沉静如水。 实在是女子中少见的气质,不过连笑起来都如此安静,难怪他没留下什么印象。思绪又抽空拐了个弯:街上大概是忽然见到他,惊讶之下才会显得无措吧,才不是什么羞涩之类。 很快恢复了正常心态,殷采衣的本能也跟着回来了,“怎么会,姑娘赠花,是我的荣幸才是。”只是自尊受到一点点小挫伤,生平第一次自作多情呢。 “唤我相从即可,小小丫头,当不起殷主事如此礼遇。” “也好,不过只是为今后相处方便而答应,所谓当得起当不起,”殷采衣微一拱手,意态闲雅无比,“该是我请姑娘日后多加照顾才好。” 相从侧身略避开,微笑,“殷主事是存心折我吗?” “好了,你们别客客气气的没完没了。”即墨不耐插进来。相从的耐性也太好了些,喜欢的人就在面前,不赶紧扑上去,倒还有心绪在这里闲话家常的。 不过话说回来,这么淡然得全是平常表现的举止,不是她自己坦白,真半点也看不出有垂涎人家的样子呢。 相从看向她,即墨与她默契极好,她一个眼神递过来立即明白,道:“我刚才和殷主事说过三哥的意思,他都清楚了。” 相从颔首,转回目光道:“那我就不多说了。殷主事一路风尘赶来,现在杏花的事已了,也不用太急着回坊,在这里暂住一宿我们明日起程可好?” 殷采衣自无异议。他这一路可谓是饱受心理生理的双重折磨,做梦都梦见杏花妖来找他算账,真没什么力气动弹了。心思暗转,只是听这少女一席话,条理简洁清楚,作为单纯的下人未免太不卑不亢了些,不会也与三爷有什么关系吧? 女孩子的名节不好随便揣摩,暂且持保留意见好了。他这样想着,点头答好。 相从扬手示意,“殷主事,请随我来。” “那我呢?”被遗忘的少女哀怨地拖住她的衣袖。 “你去瞧瞧三哥有没有什么事。” 如常的语气,即墨的脸色却更形哀怨。想打发她也不必这么明显吧,三哥什么时候要过她伺候了?她不越帮越忙就是对得起他了。 呜,自己果然要被抛弃了。 不甘地伸手去夺相从手里的杏花,不防眼前一花,回过神来时那花已到了殷采衣手中。 “喂,你做什么?” 殷采衣出手前不过是心中一动,没料到她也会出手,一笑之下也并没谦让的意思,“和即墨儿做一样的事而已。” 即墨恨恨地鼓起腮帮瞪他,真是讨厌的家伙,跟她抢人就算了,连枝花也要和她抢。 相从眉目不动,安然敛眉转身先行。 殷采衣一边跟上,一边忍住回头的。不是错觉吧,总觉得后脑凉飕飕的,不知道自己正被怎样诅咒呢。 他一路走一路想,想来想去也想不出自己究竟几时得罪过小泵娘了,明明是见了谁都可爱地笑着的,独独见了他就变成了皮笑肉不笑,被讨厌得极是莫名。 拂心斋占地极广,过了几处游廊,殷采衣渐渐辨出方位来,问道:“是去亦悦院?”专供来客休憩的院落,他以前住饼两次。 相从的脚步微一停顿,“嗯,先去找件换洗的衣衫。春寒料峭,湿衣穿着可不大妥。” 殷采衣下意识一低头,反应过来。他连夜赶路,身上又是汗水又是夜雾,早湿了重衣。不过他天生风姿过人,虽如此也并不怎么狼狈。 心里一时感慨,即墨儿和他对面坐了半天半点也没发觉,这丫头一照面已留心到,不动声色却设想周到地特地找衣服给他替换,两厢遭遇一对比,竟是难得地有些感动起来。 跋上两步,他明了了去处,也就不用她领前带路,“即墨儿和我说送我样宝贝,我只当她玩笑,没想到竟是真的呢。” “宝贝?”相从略怔,无奈笑道:“即墨又胡说,殷主事见笑了。” “换个称呼吧。” “呃?” “这名号叫得又累又别扭,你直接叫我名字吧。” 相从眼中闪过抹诧色,“上下有别,相从不敢擅越。” 连被吓到也是这么安静的表现呢。殷采衣有一些些模不着底。他生平所识女子无数,除却侠妓之流,腼腆内敛者大是不乏其人。 但这相从,似乎并不能简单地归入哪一类去。生疏看着很容易忽视过去的人,但只要多一点点相处,就越多觉得一点,不是简单的稳重一类的词就可以形容得尽的,那种安静就好像常年未曾开启的书库里,藏在最深一格的那本书卷,尘封的静。 “其实我们也不算完全的陌生人啊,年会时我见过你的,你也记得我。”模不透归模不透,并不妨碍殷采衣继续为他的目的奋斗。 相从一边走,静静道:“我每年年会都会在的,记得殷主事不出奇,难为殷主事记得我。” 碧执的丫头,老是“殷主事殷主事”地叫不累吗? “是吗?不过拂心斋下人多得是,不必特地调了三爷的人过去帮忙吧?”这么一想是不太对,只是他以往从未留意过,不过恍惚记得她的名字,连脸都对不上,自然也从未往这方面想过什么。 “我只是要见一个人。”相从继续静静地道,“一年之中,我只那时一定能看见他。” 这这这——思绪停摆,一个女子,如此牵挂另一个人,应该大概,那个——不会再有别的理由吧? 心里刚建立起她安静内敛的形象,不想下一刻,她就胆大到把这种事情在明显还不熟悉的人面前说出来,还用的是平淡得像白水一样的口气,这丫头到底是什么性子啊? 生平第一次,殷采衣悲哀地承认,他被女人绕晕头了,而事实上这个女人其实并没有做什么。 打击太大,脚尖没注意地踩进一个小浅坑里,不由踉跄了一下。本来以他的下盘和功力,并不至因此就犯下跌倒的幼稚错误,导致后面状况出现的原因有两个。 一是他本身的走神而反应不及;二则是身边的相从下意识地伸手搀扶,只是她这一伸手,急迫之间反倒转移了殷采衣的重心,颀长的身形控制不住向她那边倒过去。 殷采衣情急侧脸,原是要提醒她放手,不料—— “相从,对不起啊——”殷采衣歉意地开口。 没有反应。 不是真生气了吧? “我不是有意的,那种情况下,这个——”殷采衣小心地想着措词,“你知道的吧,比较不是人力所能控制的。” 相从惊醒过来,放下手,见着他表情笑出来,“是,我知道的,刚才是想别的事,不是为这个。亦悦院就在前面,我们过去吧。” 她说完果然转身继续前行,殷采衣模模心口,觉得不怎么舒畅。 不生气,不乘机赖上他,连个指责的眼神都没有,这丫头——怎么竟然比他还潇洒的?还是这种事在她眼里本来就算不上什么?自己刚才的担心真是有点蠢。 闷闷地跟上去,不一刻进了亦悦院,随她踏进厢房。 相从开了橱柜,顿一顿,道:“殷主事,你自己选吧。一大早赶来,还没用早膳吧?” 殷采衣眼中光点闪烁,“相从——我想我可以明白,为什么即墨儿这次会瞧我那么不顺眼了。” “嗯?” “以后你在我身边呆久了,有人来要回你,就算是三爷我也可以十分肯定。”殷采衣闪闪亮亮地看着她,“我不会有什么好脸色给他的。”这样贴心得没话说的丫头,可遇不可求啊。 只是用心而已。 相从笑了一下,真正想说的话仍旧选择藏在心底,“我先去了,殷主事在这里就好,等会会有人送早膳过来。” “好,麻烦你了。”殷采衣打了个哈欠,从看见床的那一刻起,一夜没睡的困倦就全跑出来了。 第二章 万能丫头(2) 相从转身出去,细心从外带上了门。 平静的步伐维持到出了亦悦院,背靠着院墙深吸了口气,暖洋洋的朝阳照在相从的面容上,剥去了所有沉着淡然的伪装,那一瞬间摊在阳光下无所遁形的表情,激烈得近乎崩溃。 要费多少力气——多少力气才能摆出这一脸的若无其事,扮出这一身的无动于衷。她一直一直记着,无论再努力都忘不掉的人就在里面,在那么——唾手可得的地方。 等待太久太久,久到她几乎不可想象他们还会有如此接近的机会。或者说,从再次见面的那一天起,知道她一直记挂的人多年后变成了什么样子,这个想望其实已经渐渐淡去。 不一样了,物是人非,事过境迁,是这么说的吧。 然而只是,即便如此,即使什么都不一样了,即使他离记忆中的那个少年已经遥远到不可追忆,她却是——仍旧念着的。 我说,你就从了我有什么不好呢? 记忆里神采飞扬地说着这句话的少年,明明和站在面前的人已经没有一点相同,她却就是醒不过来。 于是再一次爱上。 没有一点挣扎的机会。这个人,只要是他,不管变成什么样子,不管事隔多少年,她就注定逃不开。 宿命这种比较像是借口的说法,有时候偏就成了唯一的理由。 这次即墨的点子是一直瞒着她的,她本来不知道,知道的时候已经迟了。从那一天起,心神就开始恍惚,更没料到他会来得这么快。 若是没有清晨街上猝不及防的相遇,有了缓冲的一点时间,此刻自己定然不会从头到尾都是那么镇定吧,不知能装多久,就会再忍耐不住地失态。 眼睛灼热得禁不起阳光并不强烈的照射,伸手掩住,指尖压在额角。 虽然很难,但必须要平复好情绪,安安静静地在一边看着就好,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少年了,他喜欢的人那么多,喜欢他的人也一样多,她……已经只能看着了。 再度深吸了口气,不知怎地想到刚才的意外,左颊不禁灼热起来。 怔在当场的那一小段时间,心不知跳到了怎样激烈的程度,完全不敢开口,只怕会不经意泄露什么。不希望他知道她的感情,决定了,她只要看着就好了的。 没事了,最难熬的已经过去,以后就会容易多了吧。 微扬起嘴角,相从放下手,往厨房行去。 嘱咐了送膳事宜,相从正巧遇见去拿水晶包的即墨。 “要不要?”即墨把手里的纸包向她晃晃,含糊不清地问。 相从摇头,“我吃过了。” “啊,那正好,帮我拿着。”即墨笑眯眯地把那个纸包塞给她,一边费力咽下嘴里的包子,口齿清楚了些,“安排好他啦?”相从点头。 “我不喜欢他。”即墨再咬下一大口水晶包,幻想是某人的肉做的。 “主意可是你出的啊。”相从叹气。 “我后悔了,太便宜他。”即墨看她一眼,“不过你一定不后悔的吧。” “因为你没给我后悔的机会。”什么事都定了才跟她坦白——不,应该是得意洋洋地炫耀吧。 “哎呀,我知道这个理由是有点拙,不过你知道,我就这么点水平嘛。好在三哥的名头够唬人的。”即墨拍拍心口,不好,噎到了,“殷采衣再满脑子雾水也只能认了,真是,三哥明明蛮可爱的,不知道这些人到底在怕些什么。” 相从微笑,“如果他对谁都像对你一样的话,别人也都会像你一样认为的。” “唔,如果殷采花也像三哥那么一心一意就好了。”即墨伸手到她手里的纸包,再抓出一个,“可惜他大概连这四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相从禁不住失笑,“殷采花?” “刚才忽然想到的,不觉得比他本名贴切多了?”一口咬下去,讨厌,全是包子皮,“他招惹的女人一箩筐一箩筐的,我没叫他殷蝴蝶还是看你的面子了。” “那真是多谢你口下留情了。” “算了,谁要你喜欢。身为你忠诚的后盾,我除了努力把你推进火坑又还能做什么呢。” 即墨忧伤地感叹,一脚踢飞一颗小石头,然后连蹦带跳地追上去。 相从幽深的眼微眯地看过去。很羡慕啊,喜欢了就敢说出来,认定了就绝对不放手,如果当初自己也是如此坚持的话,无论如何,至少不会像现在一样沦为彻底的旁观者吧。 是出于少女别扭的青涩情怀,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回想的时候已经分不清了,只是当时没来得及抓紧,知道失去才迟来地觉得惘然,一直追,却再也追不上。 ——再后悔也莫及。 殷采衣用了早膳,爬到床上,暂且撇了诸般计较,这一觉直睡到日薄西山。 “不是吧……” 呆呆地站在门前,看着天边,他在眨了三次眼后,终于不得不承认天边那个圆圆的蛋黄确实是在西方。也就是说,他在床上整整睡了一天。 站了一刻,敲了敲脑袋,感觉头昏脑涨的感觉好了些,返回床边去叠被。他其实不惯人贴身服侍,这类事一向是自己动手做的。 轻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顿住,少女略含些笑意的声音响起来:“殷主事起来了?” 殷采衣转身,迎上去,定在她肘弯小巧的五层雕花食盒上的目光一亮,赞道:“好丫头,真解语也。” 来了五次,总会有一次是凑巧的。相从低眉,不说什么,进去掀了盒盖开始一层一层往外摆放。 罢刚摆妥,圆脸的少女忽然跳了出来,眯着弯月般的眼眸,“殷主事,不介意多添一双筷子吧?” “当——”殷采衣一个“然”字卡在喉咙里,哑然看着在桌面上翻飞的竹箸。 “这个,”他咳了一声,“用‘兰花拂穴手’来夹菜会不会太隆重了点?” 相从在一旁帮他解开荷包饭的包裹,浅笑不语。 “好香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几乎不舍得呼出来。 并不繁杂的四菜一汤,但色彩搭配得引人口月复不说,连香味都配合得天衣无缝,批次交叉又绝不混合,以最后解开的荷包饭为引子,最大限度地完全勾引出人的食欲。 “这个茄子不错——” “那个鹅脯更好吃——” 一顿饭下来,从配料到食材,殷采衣几乎连里面的油盐酱醋葱蒜酱也赞了个遍。 相从没什么表情,只是即墨,他每赞一句就剜过去一个白眼,到后来那目光几乎可以用怨毒来形容。 可惜殷采衣一直无暇他顾,虽觉对面寒气森森,却不舍得抬一抬头,直到喝完最后一口莼菜汤,堪堪抬头接受到最后一个白眼。 不由模模嘴角,沾到饭粒了吗? 相从适时递过柔软微湿的手巾,然后安静地开始收拾一桌残余——这两个人通力合作之下,洗碗碟的后续工作是完全可以省略了。 “即墨儿,你们的大厨几时换的?”没在意对方眼中闪过的寒光,殷采衣捧着腮兀自回味无穷,“能不能借我两个月?我家的厨子能学到两成我就满足了。” 即墨瞪了他半晌。 他无辜地眨眼,“怎么了?我只是借一下,一定会还回来的。不然一个月?” 即墨跳起来,拿过食盒拖着相从便走,“快走快走,再留下来我一定会做出对不起你的事了。”掐死这个花蝴蝶! 被她拖得踉踉跄跄的相从只来得及回头浅浅一笑,“多谢殷主事谬赞。” 余音犹在耳,人已被拖出了门。 这句话的意思是—— 殷采衣的眸光被什么点亮了一般闪亮起来,唇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再上扬,真是,好一个宝贝啊。 这个凭空被塞进他空间的丫头,眼色一等一,贴心百分百,厨艺好得人舌头都吞下去,相貌不出众看着却舒服,如果没有任何企图的话,倒真是完美的侍婢人选呢。 此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屋里没点灯,暮色里殷采衣静静地坐着,唇边的笑意掺入了一丝冷然。 如果——没有的话。 第三章 局(1) 翌日清早,两人启程。 “你会骑马?”兴味扬眉,看着牵马出来一身轻便装束的相从。究竟有什么能难住这丫头呢? 送行的即墨听出他言外之意,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就吓到了,以后有得掉下巴的呢。 “三哥要我跟你说,自己保重,凡事有他。” 相从一怔。 殷采衣抬头看了看天,“没错啊,还是从东边升起的。”那个冰块竟然会对别人说这种话?什么叫“凡事有他”?真是——禁不住模了模手臂,诡异得寒毛都竖起来了。 相从点头,“你回三爷,我明白。” 即墨怔住,“我——”欲言又止,终于忍住。别人听不出,但她明白,这么生分地划清界限,已是摆明不要她再插手。真是,干吗这么认真,她原来还准备要是到了最后,殷采花还不识相,就让三哥打昏他直接拜堂呢。 相从抬手帮她系好肘弯的绣带,微微笑道:“你回去吧,记得下午的时候就可以去章婆婆那里把杏花糕拿回来了。” 机会可以设计,真心却骗不来。得之三生有幸,若求不得,便只是求不得。 牵过缰绳,风相从衣袂一展,利落上马,“殷主事,我们可以走了吗?” 殷采衣点头,“那就出发吧。”当先而行。 即墨跟在后面追了两步,无奈眼睛刺痛得厉害,指甲掐进了掌心。娇俏的圆圆笑脸透出森森寒意,“殷采花,殷采衣,你若伤她——我必杀你。” 冷意入骨,朝阳也失了温度。 回去的这一路上实在是鸟语花香,既去了心病,没人等在前面找他算账,坊里又没什么急事,只有传书来说,余下的几盆异卉已渡过危险期。殷采衣自是心情大好。 随行的相从性子安静,什么事全由着他,衣食住行打理得妥帖无比,更兼诗书底子不薄,见识也非凡,话虽不多,每一开口必十分解人意,日日随着他信马闲走。指点市井风物,言语默契,会心知意。不过四五天下来,已是一等的好游伴。 殷采衣投桃报李,虽不至于把昔日讨好诸家美人的那一套使出来,也是加倍的体贴温柔,白担了主仆名分,从没给过她半点脸色。平辈论交,直引为友。 一路言笑晏晏,融洽无比,路程不知不觉便走了一半。 相从淡淡笑着,别说她本来不会挑剔,即便换了性子再别扭的人也找不出一丝不好来。 越觉得他好一点,便越是明白,那个人的不同。 一点点发现,然后一点点接受。竟然没有任何犹豫迟疑,理所当然到心惊。不论他变成什么样子,是好是坏,她毫无障碍,照单全收,似乎中间的七年全不存在,一笔便可抹去。 怎么——怎么就能执着至此啊? 不由得苦笑,她先陷得毫无转寰的余地,便已注定没了还手之力,再费尽了心思,不过只能思量自保,这一趟别人代她算计来的相处,她先已站在了不赢的前提上。 身边人“咦”了一声。 脚尖在脚蹬里一沉,灵敏的身影已自马上凭空窜了出去,在前方一棵大树上稍作停留,又飞回马上。手上多了一串绿莹莹的果实。 兴致很好地侧头,殷采衣向她晃晃手中的果实,“相从,猜猜这是什么?” “榆钱。”她笑着回他。 眉尾飞扬,“这种野果子也识得?”没趣地悬在手中转了一圈,“据说是能吃的,味道甜甜的。别告诉我,你这个也知道。”相从点点头,“不过你这串老了,只有苦味了,最好选颜色浅青的那种。” 殷采衣晕倒状,“拂心斋饿着你了不成?居然有心思去研究什么样子的榆钱最好吃,我们斋里还没惨到这种地步吧?”相从垂眼笑道:“也是凑巧罢了。” “但是——”住口不言,侧耳。 相从跟着勒了马。 呼啦啦,路旁密林里窜出十数个人来。为首者用长枪在地上一顿,“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若想从此过,留下买树钱!” 横眉竖目,衣衫不整,姿势凶霸,总结两个字:路匪。 殷采衣模模下巴,那串榆钱在他指间滴溜溜转了一圈,“早知道就不绕这近路了。”他们之前离开官道,改抄偏僻的小路,原是要省时间,不想送到人家嘴边来。 一个弱质纤纤,一个斯文俊秀,怎么看都是上好的肥羊。 他扬扬眉,“你们的习惯用词改啦?不是‘买路’了吗?” 那土匪怔了一下——被劫者的反应显然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那个等下再算,你已经动了我们的树,先把这个赔来!” 殷采衣眨眨眼,“我哪有?抢钱就抢钱,别栽赃好不好?” “你手上那个是什么?”土匪大喝,“还想狡辩!这方圆二十里的树都是我家栽的,你既然动了,就老老实实地赔钱。”顿了一下,补充道,“有多少赔多少!” 殷采衣一招手带出一种勾引之姿来,“你过来,我赔给你。” 相从咳嗽。 “……”土匪头目不进反退,警戒地端起长枪对准他,枪头红缨不住抖动,“小白脸,老子警告你,别想耍花样,不要逼我把你们两条小命一起留下来。” “小白脸?”殷采衣一指指向自己,“我?” 相从冷静道:“应该不是说我。”言下之意,除了你还有谁。 嗔怪的眼神丢过去,“相从,我们才是一条线上的,你怎么可以帮着别人诬蔑我?” “……”忍笑,“请。”慢慢玩吧。 殷采衣满意点头,“这才对,你乖乖看着我保护你吧——” 砰! 尾音在耳,他已摔下马来。 相从一呆,迅疾下马,两步奔过去,“殷主事?”托着他后脑的手不自禁地颤抖。 殷采衣的眼睛还是睁着的,指间的榆钱却无力地滑落在地上,手腕不自然地软垂着。 他苦笑,“我不知道现在的强盗除了四肢外也开始长脑子了。榆钱上有麻药,大约这附近的树上都有,是我大意离得太近了。你记得别再碰到。” 强盗头目大怒,“臭小子,死到临头还敢骂我们没脑子?!”红缨枪一振,戳刺过来,目标竟是他的眼目。 相从大惊,她半点武功也不会,情急之下只能俯身去挡。那强盗的枪法似乎也不甚高明,明明还差着一截也来不及变招,枪尖挑开了相从的衣襟,颈间一块由红线系着的锁片闪出了一半,旋即又滑回襟内。 阳光折射下,那一半上依稀是个“日”字。 殷采衣动不了,眼神焦急,“相从,你伤到没有?”见她摇头,松了口气,“把钱给他们吧,荷包在我的袖子里,别想着和他们讲理,我着了道,安全要紧。” 头目闻言收了枪,哼道:“这还差不多,早这么识相也省得老子费事!” 相从垂下眼,依言伸手到他袖子里,果然模出一个金边荷包来,刚抬了手,那头目已迫不及待抢了过去。掂掂分量,露出满意的黄牙,“真是发了。” 殷采衣忙闭上眼,相从以为他昏了过去,小心碰碰他,“殷主事?” “我没事,只是他笑起来太丑了,我受不了。”眉头都皱起来。 “……”相从沉默,俯身遮挡下去。 红缨枪果然挑戳过来,“你这臭小子,这么想找死,老子成全你!” 得得得—— 迅疾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片刻即至,当先的骑士一剑拦腰斩断长枪,森然勒马,“誓门锁道,闲人闪避,违者格杀。”反手一扬,一面血红大旗钉入路边,金线织就的“誓”字张狂舒展。 誓门,南武林新兴的门派,一年之内势力已横跨了三省,门规铁血不下唐门,看这阵势,又不知道是找上了谁家的麻烦。 这种全是狠角色的门派,小小的绿林是不敢招惹的,强盗头目扔下半截断枪,打了个呼哨,十几个大汉须臾隐回密林中。 那骑士张指洒下一片粉末来,“殷主事,得罪了。誓门办事,请先行闪避,改日敝门再登门致歉。” 拂心斋虽身处商界,名声在武林中也是丝毫不弱的,殷采衣身为二十八主事之一,誓门的人认得他倒也并不出奇。 药性解除,翻身直接上马。殷采衣抱拳,露齿笑道:“多谢留情,致歉是言重了,到本坊喝喝茶倒是不甚荣幸的。” 看相从也上了马,柔声道:“我们先走吧。” 两人打马疾奔,直奔出了十五里,重新上了官道,方见路边草丛里同样插着一面血红誓旗。 吐出一口气来,勒住马,“好了,总算出了人家的地界了。” 相从落后他两个马身,恰巧赶上来。殷采衣偏首看她,“有没有吓到?” 相从迟疑了一下。 殷采衣摆手,“不用说了,看你的脸色就知道没有。”拂心斋里的下人或许见识的是多些,不过这种真刀实枪的场面应该不会离谱到训练过吧?这丫头到底是哪里历练过的,镇定沉稳不下老江湖,还有那个锁片—— 想到那个“日”字,眼睛就情不自禁地眯起来,好像那时被阳光刺痛的感觉又回来了。 “相从——”拖长了声音唤她。这丫头的名字也古怪,想叫得亲昵些都没办法,若真喊出“从从”来,不说她是什么脸色,自己的寒毛先要全掉光。 “今天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好不好?”诱哄。 “刚刚那些人也知道的。” “那个……”噎了一下,“不管那么多,总之别传回斋里就好。要知道我这么简单栽在几个小贼手里,三年之内耳根别想清净了。其他分行的那些家伙,不笑得昏倒是不会罢休的,我才不要给他们白看笑话。”命悬一线是无所谓的,面子问题一定不可含糊。 相从倒也合作,这一路上,她本来也没违过他半个字,“我不会说的。” 殷采衣松口气,回过头看了看:“也是我们运气不好,偏偏撞到江湖恩怨里去。我就奇怪,麻药那么贵,还没见过哪家的强盗这么破费的,原来是誓门下的手。” 相从沉思着,道:“就算是誓门用的药,也有些奇怪。江湖上的迷药蒙药种类不胜枚举,若要下暗手,随便哪种效用也比麻药来得好。麻药造价又贵,效果也只能置人麻痹神经。刚才誓旗已出,行动必然小不了。而要置什么人于死地,何必这么麻烦?” “想那么多做什么,拂心斋只管做生意,江湖上的事不是找上门的,谁高兴去掺和,沾了身就没完没了。” 相从还在想,殷采衣用马鞭柄敲敲她,“别烦那个,先听我说。以后再遇到这种状况,你乖乖呆在一边不准动。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不会枉杀没有武功的妇孺。别再护着我,白白多送了一条命,我死了也不安心。” 他神色端正严肃,声音中也没有了惯常的含笑之意。相识以来,相从是第一次见到他正颜的表情,心中如拨弦铮然一动,微微的热气升腾上来,含糊地应了一声。 不管之前是什么,至少——至少他这一句是真的啊。 殷采衣看看日头,“我记得阜康镇应该不远了,正好赶过去吃中饭。”他模下腰间,“不过要先换银票,碎银都被抢光了,真麻烦。” 相从眼中露出了笑意,“那个荷包里,至多不过二十两银子吧。” 殷采衣轻哼,“小水沟里翻了船就够没面子了,还要赔上本钱,本坊主死也不吃这么大亏。” 半个时辰后,阜康镇终于在望。 这中等城镇名副其实,因为地处交通要处,繁华不下一般州府。时已近正午,街上还是人潮熙攘,两人不得不下了马,牵缰缓行。 殷采衣四处看看,信手一指,“我们的午膳去那里吧?我去过两次,菜色很不错呢。” 相从自没什么异议,两人把马交给殷勤迎出来的小二,但却被告知二楼的雅间都已满了。殷采衣有些为难,他一个男人没什么好挑剔的,但相从毕竟是未出阁的女孩子,与这许多男女混杂一处,总不大妥。 正想着要不要换一家,旁边相从拉拉他衣袖,“殷主事,那边还有一张空桌。” 说着已先过去,殷采衣叫她不及,只得跟上去。 第三章 局(2) 坐下点了菜,殷采衣已知她厨艺虽绝佳,自身口味却素淡无比,极少沾荤,因此四个菜倒点了一半素食,另加一碗翡翠白玉汤,其实说白了,就是白菜豆腐汤。 相从唇边抿出小小的弧度,“殷主事,我只是个丫头,不必这么费心的。” 殷采衣难得见她形于外的愉悦,心情不由跟着愉快起来,笑眯眯地道:“别想得我这么好,现在不收买你,等到了坊里,我的一日三餐可没筹码偏劳你。” 相从正要说什么,菜已端了上来。殷采衣便知,她不会再开口了。 他实在想不通一个丫头的家教怎么会这么好,食不言寝不语,吃饭时连碗筷咀嚼的声音都没有。他是见过坊里大厨房一堆下人的吃相的,喧哗得比菜市场都热闹。哪像这丫头,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他见过最大家闺秀的千金也不过如此。 杂七杂八地想着,一碗饭下去了一半,忽被左边一桌的对话吸去了注意力。 “京城自醉楼的花魁宿柳?人家好好的京城不呆,丢下一堆的王孙贵族,跑到这里做什么?”显然怀疑的口气。 “你这个外地的知道什么。宿柳姑娘原来就是我们这里红绿院的头牌,半年前被自醉楼借去,现在借期已满,当然要回来了。” 外地人的口气变成困惑了,“这也可以借吗?” “怎么不行?总是一张脸,再美时间久了也会腻的吧?换换风味才有新鲜感嘛。” 外地人很有兴趣的样子,“不知这红绿院怎么走?” “你还是免问吧。”他嗤笑一声,“那宿柳的眼光比天还高呢,听说京里的三品大员都挨过她的鞭子,趁早的自己掂量,别去讨那个没趣。” 外地人惊道:“难道她会武功?” “本来是不会的,听说一年前接了某位江湖上的高手,那高手临走时传了她一套鞭法。自那以后,这美人的脾气就更惹不得了。老兄,你还是随便找个姑娘解解闷吧,若挨了鞭子,回去可不好解释落下的痕迹。” 原来她回来了—— 殷采衣抑住心中的淡淡激动,先前翻船的郁闷一扫而空。他三口两口扒完了饭,向对面刚放下竹箸的相从笑道:“我们在这里留一天吧,现在去买衣服。” 前后两句跳跃极大,毫不相关,相从维持一贯的从而不问,只点头起身。 先结了账,又要了两间房,刚把包袱放下,殷采衣已迫不及待地拉着她出去,进了街拐角的成衣铺。 伙计笑容满面地迎出来,一眼看出两人的主仆关系,向着殷采衣笑道:“这位公子想要些什么?” 殷采衣不答,回身将相从打量了两遍,又在铺里转了一圈,从架上取下件月白色长衫来,笑着递给她,“进去试试合不合身,我瞧着差不多,要有哪里不好,再让他们改改。” 相从难得怔了,一旁的伙计也呆住。 殷采衣情绪实在好,见她有些茫然地捧着衣衫,一向清冷见底的眼眸困惑探询地看过来,无措得可爱,倒有一点像初见时的模样,忍不住一笑。两根手指捏上她浅粉脸颊,道:“愣什么呢?快去快去,回头和你解释。” 相从更低头,乖乖随伙计去里间,伙计掀起布帘,她一头撞在门侧。 殷采衣睁大了眼,目送她的身影消失,不由无声地笑出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这丫头,不会是害羞了吧。 另一个伙计殷勤地兜揽过来,殷采衣闲着无事,便一边听着他喋喋不休的介绍,一边在铺里闲走着。 “公子,您看这块青玉,穿上丝绦配刚才那位姑娘的衣裳是极好的——” 殷采衣随意看了一眼,不由笑道:“你不说我倒忘了。” 伙计一喜,却见他拿起了青玉旁边的一串血红玛瑙珠串。手指拨了拨,对着光照了照,微笑道:“也拿得出手了,包起来吧。” 伙计见他动作已知是行家,又见一并连价钱都不问,心内更是欢喜。这类懂行的客人虽不能痛宰,却也不用磨破口舌和他讨价还价,最是省事。忙拿去包了,这时布帘迟疑地动了动。 殷采衣余光瞄见,转身走过去道:“相从,你换好了吗?” 里面应了一声,又过了一刻,一个纤瘦的少年方走了出来。 低着眉,神色有点拘谨,态度却还算自然,不过衣服似乎有些偏大了。 殷采衣震在当场。 直直看了好半晌,眸光定在她腰间三指宽的扣玉腰带上,皱了皱眉,信手勾过一旁架上的柳色丝绦,“换了这个看看。”相从依言接过,进了里间,不一刻转出来。 殷采衣转头问伙计:“有木梳没有?” 成衣铺里一向是连带经营着日常物件的,立时有人找了给他。 殷采衣接过来,就去拆相从发辫。相从心内疑惑异常,再机敏一倍也猜不出他到底要做什么,只得半垂下眼,由他在头上折腾。 发丝被打散开来,修长温暖的手指以有些急迫的力道穿梭,偶然扯痛,相从按下欲蹙的眉心,不声不响地配合。 这人的心思似乎有些乱了——直觉地感应,进铺子前还好好的,虽然拖着她买男装有些奇怪,但显是有明确的目的。他说了会解释,她便也没多问。 倒回去想,好像是从她换了男装出来,他的神情就奇怪起来了吧?眼睛深处浮现出来的那种惊愕——似乎还有一点,哀伤? 殷采衣帮她重梳了男子的简单发髻,用她原来发上的木钗穿过去固定住,后退了两步,怔怔地看,“你……” 那一个字吐音含糊,相从没听清楚,只觉得仿佛是“你”,又似乎有些“林”的发音,心中一颤,旋即摇摇头,明知不可能的事,多想什么? 抬起眼去看他,殷采衣一对上她内敛的眸光,立刻如被人从头上泼了一盆冷水下去,如梦初醒,笑道:“这样好不好,相从?”声音里还带些恍惚。 其实是有些偏大的。 相从只点头,“很好。” “那就别换下来了,晚上就要派上用场。”别过了眼,殷采衣径去付账,顺便拿了包好的玛瑙珠串。 出了门,他并没有回去客栈的意思,居然开始逛街。一家家店铺挨个逛过去,几乎每样东西都拿起来看一看,他态度斯文,虽然什么也不买,倒也没人施与白眼。 相从跟在他后面转了一个多时辰,明白他其实心不在焉,也不点破,默默地跟着走。直到见他不辨招牌直接要进下一家铺子,忙一把拖住,“殷主事,这个——我想我们暂时用不到。” 抬眼,五个黑漆漆阴森森的大字——周记棺材铺。 殷采衣的脸一黑,“抱歉,我兴奋过头了。”倒也不隐瞒。 相从嘴角抽搐了一下。这症状,岂止是兴奋过头?酸痛的脚踝在提出警告,前面的青年行云流水般已进了前面的铺子,暗叹,只得跟进去。 她凑向拿着块古玉在研究的人,“殷主事,你累了吗?” 殷采衣头也不抬地回答:“没有。” “……”过了一会儿,她微笑,“殷主事,你觉不觉得口渴?” 他回她俊美笑颜,“没有,相从,你不用管我。只管看你自己喜欢的好了。” “……”反省,她说话是不是太含蓄了?还是这人兴奋得神志迟钝了? “啊!”小小惊叫一声,她还在想着,殷采衣已歉意十足地转过头来,“我忘了——以为你体力跟我一样了。没事吧?我们去对面的茶馆坐坐可好?” 一边就放下玉,伸手过来小心扶她。 不得不说,殷采衣一旦想,那种温婉体贴是谁也比不上谁也抗拒不了的。何况是——何况是她啊。 酸楚的,无奈的,夹杂着一点点隐秘的甜香,日后回忆起来,总算是有了一点可以自欺的东西吧。 “真的累了吗?”坐在茶馆里,殷采衣忧心忡忡又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这丫头一直安静的眸底,终于翻出了细微的波澜,那种温柔得痛楚的神色,他看在眼里,忽然就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 他忍不住就更加放柔了声音:“怎么不早说呢?跟着我跑了这么久,怎么就这么倔。” 他那样的人啊,露出那么担忧柔和的神情,又是用那么温柔动人的声音说话,被那双乌黑的眼睛全神贯注地看着——相从陡然吸了一口凉气,闭了下眼,硬生生逼回已到眼眶的湿意。 这一刻,这一刻也是真的吧。 她如常地浅笑:“我没事,只是腿有些酸,坐一坐就好了。不过,我们是要准备去哪里?” 殷采衣帮她倒了杯茶,一边道:“忘了告诉你了。我今晚要去红绿院看望一位故人,你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放你一人在客栈不大安全。那种地方虽然不怎么好,但在我身边,换成男装也没有那么扎眼。” 相从怔了一下,心里微微有些发空,低声道:“我去——会不会不方便?” 殷采衣失笑,“我只是去看人,顺便打听件事,不做什么。你想到哪里去了?”他又担心,“你真没事?怎么脸色都发白了?” 这一句话的工夫相从脸色已回转过来,自知失了控,微微懊恼,脸上却掩饰得一点也看不出来。岔了话题道:“柳姑娘的鞭法莫非是殷主事教的?” 殷采衣诧异地扬了眉,“这么容易便给你瞧出来了?”又笑道,“原来相从虽然食不言,八卦倒是一样听的。” 那种态度哪里瞒得了人?前因后果想也不必想的。相从想,但并不说出来,安静地捧了茶杯浅啜。 殷采衣体谅她体力有限,接下来小半天,就一直坐在茶馆里。只是总有些神思不属的样子,天色一暗,他立时就跳了起来。 第四章 红绿院(1) 红绿院。 灼艳艳夜放千树,十二楼连苑,燕燕轻盈,莺莺娇软。 花月正春风。 刷! 完全不同于宿柳这个香艳绵软的名字,跟在老鸨身后的美人人还在梯上,一鞭已先凌空甩了下来。 楼里其他人居然都没什么反应,喝酒的喝酒,寻欢的寻欢,适应力显然都被训练出来了。 两根手指精准夹住了鞭尾,一扯,眉梢挑出无限风流,“长了两分力道,拿多少人练出来的?” “我在公子眼中便是这等母夜叉形象吗?”美人唇边漾起的是不相上下的勾魂笑靥,“公子好灵敏的耳目,宿柳回来不过五日,尊驾已至。当真如此挂念我?” 殷采衣含笑放了鞭尾,执手为礼,明亮宫灯的照耀下眉乌目秀,“何须青鸟,但有灵犀。” 美人娇笑,艳不胜收,“多谢公子美言,折煞贱妾。” 神采照人的青年,天姿鲜艳的美人,两人一上一下短短两句话的工夫已将楼里众人的目光全引了过去。察觉到那许多视线,宿柳骄横地扫过去一眼,转头收了鞭子道:“公子跟我来吧,这里人多,不好说话。” “固所愿矣。”笑着应声,悄扯了不知在什么出神的相从,二人在各种异样眼光中踏上了楼,身后跌落一地不得美人青睐的痴心。 “这位小鲍子是?”宿柳奉上茶来,“公子几时有了带人逛青楼的好兴致了,要不要我介绍位相熟的姐妹?” 殷采衣笑道:“不劳你费心,也不必管她。小孩子害羞着呢。” “别装得像过来人似的,公子不也守身如玉吗?”横波柔媚送来。 殷采衣干咳,端茶喝了一口,取出装珠串的丝绒红盒来,“我也是凑巧路过,时间仓促,来不及备什么礼,改日必定补上。” 宿柳随意接过来,“罢了,公子来也不是为我,就别和我打太极了。这半年幸不辱命,倒真给我打听出点消息来。” 殷采衣声色不动,只眼睛深处聚出一点光亮,“如——何?” 她迟疑着:“公子,你先对我说,可是非那人不可?招惹了满天下的姐妹,自毁了清白声名,不过是要我们帮你找寻一人,她真无可取代?” 捏着杯身的修长手指微颤,殷采衣微笑着,“柳儿,不是我瞒你。事到如今,我到底对她是什么心思真的连自己也不知的。我不过清楚——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到她而已。” 宿柳面有不忍之色,“公子,我说了,你别太当真。你又不肯告知真名实姓,到底怎样,我并不敢肯定。” “可是——”深吸了一口气,喀嚓一声脆响,茶杯硬生生在他掌间碎裂。殷采衣像是费了很大很大的力气才说出来,“可是,不测?” 那“不测”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似乎也跟着碎裂。 宿柳万料不到他反应如此激烈,吓了一跳,“我说了不肯定的啊,公子你别认真。不过是个大概的消息,又过了这么多年,弄错了也是未可知的事。” “你不用安慰我——”凝视着手边的碎瓷,声音嘶哑无比,“落入那种地方,她又是那种出身那种性子,怎么肯忍——怎么还会有活路。不过是,不过是我一直不死心罢了。累了你还特地去京城呆了半年。” 宿柳忙道:“公子教我鞭法,我帮公子找人,这是当初交换好的条件,有什么好累的。” “我——”刚说出了一个字,像是痛心过度的样子,殷采衣竟然一头倒了下去。 宿柳大吃一惊,忙起身过去相看,“公子?公子你没事吧?凡事想开些好,我那消息原来也不确实的——公子?” 她又唤了两声,还是得不到回应,只得叹了口气,向相从道:“小鲍子,他大约是走不得了。你可有去处?”想想补充道,“若是不放心,你今夜就歇在隔壁也好。” 一直没说过话的相从像是忽然被惊醒一般,“啊?不麻烦了,我扶他回去就行。” 宿柳笑道:“还说不麻烦,这岂不是更麻烦?再说公子这么大个人,你扶得动吗?” 相从看着她,慢慢地道:“姑娘,他若知道你如此对他,会难过的。” 宿柳惊讶,“小鲍子,你这话什么意思?贱妾愚钝,听不明白。” 相从淡淡道:“你要我相信拂心斋的人这么没用,实在不大现实。我们在客栈定了房间,所以殷主事不会有留宿的打算。” 春水般的眸子眯起来,“小鲍子好利的一张嘴,你在公子面前也是这般吗?只怕,未必吧?” “我也以为我的情绪不会这么外露的。”眉眼淡薄少年模样的人静静道。 只是,这种地方很容易勾出很多不好的回忆,属于那个时候的锋利,也压抑不住地浮现。 宿柳向她走近了两步,“我不管你是谁,和公子什么关系,出去。” “解了他的药,我自然走。” “不可能。”傲然拒绝,眸中燃出势在必得的烈火,“你知道我为这一天等了多久?要骗得他完全不设防又有多难?好不容易给我等到,今夜之后,他就是我的。” 相从平静迎视她,“他心系旁人。” “我知道啊。以前,我每听他说一次就心痛一次,其他那些傻子姐妹也是一样的吧?谁相信呢,风流天下的殷采衣,谁也没碰过。他整日里只惦记着一个不知死活的小丫头,什么繁花都看不见,我有多心痛——”唇边绽开妖娆的笑意,更凑近了两步,柔声道,“你,也就有多心痛吧?” 看着她,静静地看着她。 “还装什么呢?”宿柳肆笑,“我入青楼八年,难道连男人女人也分不出?难道连喜欢的眼神也认不得?小丫头,你太女敕了。” “喜欢一个人,不是这么喜欢的。”按捺住心中渐起的怒意,相从道。这种地方,她是真的不能心平气和。 “你在跟我说教?”宿柳嘲讽地勾起嘴角,“春宵苦短,姐姐没空奉陪。你是要自己走,还是要我动手请?” 手缩进了袖中,安静的少女眼中风起云涌,如同压抑了许久的什么东西终于被放出来了一般。昏黄的烛火一阵明灭,原来刻意造出的暧昧气氛,陡然间沉淀下去。 那眼光再度看过来的时候,宿柳毛骨悚然,有一种很强烈的——被盯住一样的感觉,竟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 “放人,我不与你为难。” 宿柳下意识往殷采衣的方向看了过去,恰见到他垂在桌边的手指微微一动。少量的迷药效用已经过去,接下去发作的就该是—— 她一定要得到这个人。 咬牙,勇气不甘全由心底升起来。她伸手模向腰间,娇斥:“休想!” 距离过近,长鞭的效用只能发挥一半,但同时相从也没有闪避的余地——她也并不想闪。 出乎宿柳意料的是,相从不退反进,竟然舍身扑了过来。鞭尾在她颊边扫出血痕的同时,一样碧青的东西也由她袖中蒙上了她的口鼻。 是一串榆钱。 宿柳自然不知道那串榆钱上涂有麻药,事实上,她刚看清是什么东西的时候,已经倒在了地上。 殷采衣功力深厚,当时拿着玩耍时离口鼻又有一段距离,才能撑上一炷香的工夫不倒。宿柳却半点内力也没有,这一中招,效果几乎是立竿见影的。 她身不能动,神志却还清醒,怕得要哭出来。不是没经过血腥场面,自己还亲自动过不少手。但,那都是在确定不会有危险的情况下,她是美人,骄纵一些是应当的,只要不过分,没人会认真怪罪。 但刚才,那分明两败俱伤不要命的打法——她看得见那丫头眸底的冷静,一个不过双十不会武功的少女,怎么会有这种狠劲?她完全确信,就算她刚才递出去的是锋利的剑刃,那丫头仍会毫不犹疑地扑过来。 相从一击奏效,便不再理她,径自去扶殷采衣,先为他潮红的脸色吃了一惊,“殷主事?” 不好的预感袭来—— 因她的呼唤,那双慢慢睁开的眼中,茫然的之色证实了她的预感。 糟!直觉甩开后退,青年的身躯本能追逐过来,实力相差太远,几乎没有任何挣扎余地就被压在了身后的床铺上。 头重重地撞到床柱,昏沉了一刻——这一刻已足够身上的人全面侵压住她。 沸水般的呼吸喷在颈侧,隔着单薄的春衣仿佛可以感觉到滚烫的肌理,好……热。 为药所制的青年长睫半湿,俊秀的五官因沾染了异色而魅惑得不可思议,珠玉般的眉目也华丽起来,这么一张脸,这样的神色,当此情景,生生得勾引人要昏眩过去。 柔软的唇不分青红皂白压下来,所到之处野火燎原般燃烧,纵然神志不清,柔韧的指掌体现出来的仍然是完美的技巧;越来越重的喘息,近在耳侧,比之药更具催情的功效—— 相从控制不住地颤抖,呼吸急促到跟不上,心跳得要跃出胸腔,什么也看不到。眼前无边无际的黑,眼睁得再大也瞧不见一丝的亮,大口喘息着,唯一能动的左手很用力很用力地伸出去—— 脖颈处一阵啃噬的微疼,指尖感觉到凉意—— 地上的宿柳还清醒着,吃力地斜眼看过去,眼见那两人纠缠着,心里气得要吐血。白费了差不多一年的工夫,甚至不惜跑到京城去,到头来全是为他人作嫁衣,白便宜了这平凡丫头,自己连边也没模到——瞳孔惊骇地放大,她眼花了吗?这丫头——那个动作—— 砰。 很闷的一声响。 烛光急促闪烁跳动,那一声响过后,再没任何动静。所有的挣扎都静止,交错的喘息全停滞,寂静得有如一切都消失。“……”说不出话,麻药的效用已经全部发挥。 咚、咚、咚—— 单调的心跳声在耳边响着,拼尽了全身力气,还是连根手指都不能移动。好恐怖,床帷里半点动静也没有,再这样静下去她要疯了—— 到她觉得心跳声已经大如擂鼓的时候,相从终于动了。 殷采衣的身躯被掀开来,然后相从坐了起来,手里抱着刚才行凶的瓷枕。 宿柳的角度看不见她的脸色,只瞥见——瓷枕一个角上的血迹。 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丫头——当真下得了手!那明明也是她喜欢的人啊! 相从的脚着了地,并拢到一起。双臂环抱住那个瓷枕,单薄的肩膀显出来。她怔了一刻,头慢慢低下去,脸埋进臂中,额头抵在瓷枕上,然后维持着那个自我保护的姿势,再没了动静。 又是寂静如死。 “……”宿柳忽然觉得眼睛有些酸。那丫头,是在——哭吧?看不见表情,听不见声音,只是直觉地这么以为。 这两个人究竟是怎么回事?殷采衣多年闯荡,身边从来不跟什么人伺候。而这毫无根由冒出来的丫头,分明也是怀着和她们一样的心思,好容易撞上这千载良机,竟然不要,还舍得把人砸昏过去,然后自己还委屈得缩在那里哭,给天下的姐妹们知道,只怕要生生剁了这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臭丫头,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啊—— 在心底叹了口气,但是为什么,看她现在这样子,她反而会觉得这臭丫头可怜呢? 狠起来命都不要,哭起来却缩成一团一点声音都不会出的小丫头——殷采衣这祸水,究竟是怎么把人欺负成这样的啊。 模糊地叹了口气,她渐渐困倦,睡了过去。 翌日。 最先醒过来的是殷采衣,他揉了揉眼,模着后脑哀哀叫:“好痛。” 相从在床边坐了一夜,身旁一有动静,差不多同时醒过来,回道:“你撞到墙了。” “啊?”呆了一下,他怀疑地再模模,“会撞出血?我好像模到个刚结的小疤。” 宿柳从地上悠悠转醒,麻药早在睡梦中解了,她没好气地起身道:“有什么出奇,一个小疤也嚷嚷。” 殷采衣又呆了一下,“柳儿,你怎么睡在地上?” “要你管?”娇哼一声,她捶着酸痛的柳腰,“这是我的房间,我爱睡在哪里就睡哪,今晚我还要睡在屋顶上。你管得着吗?” 殷采衣被堵得干咳:“我管不着。”小声嘀咕,“美人的起床气都这么大吗?” “免了免了,以后殷大公子这些好听话都说给别人听吧,别来哄我玩了。”宿柳挥挥手,“我也老实告诉你,那个人的下落我根本没去查,昨晚的话是随便瞎扯的。我又不是疯了,巴巴地赶千里去查情敌的下落。” 殷采衣垂下了眼睫,轻笑,“你吓死我了。” 宿柳忙别过眼去,昨晚的情景宛然再现,心中一痛。 她叉腰,“还呆着做什么?本姑娘要梳妆了,闲杂人等闪避。”再多看他两眼,实在说不准会不会反悔。 “如此——”殷采衣起身,含笑抱拳,“我们就告辞了。柳儿日后如有什么差遣,只管送信到我坊里,但能效劳,绝不袖手。” “知道了。快走快走。” 于是一大清早,楼里起得早的人就见昨晚风光直入美人香闺的青年被毫不留情地关到了门外。 “柳姑娘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大了。” 第四章 红绿院(2) 两人在众人的感叹私语声中离去,回到客栈,又被小二的口水淹了一遍:这两人是不是有毛病啊,定了两间房,出去了一夜,早上倒回来了。 “相从,你衣服换好了吗?”他轻轻敲门。 相从应了一声,拿着包袱出来开门,眼前一黑,却是连人带包袱被卷入了温暖的胸膛里。 “殷——殷主事?”她小声惊呼。 肩膀一沉,是青年的下巴顿了上去,以很温柔的姿势拥抱住她,维持了一刻,听得低低的声音:“……对不起。” 相从僵住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含糊地回答:“没关系。”自然知道他对昨晚的事不可能毫无印象,他不说,她便当作没有;他道了歉,她便原谅。 腰间的手没有放开的迹象,倒是又紧了紧,听他又道:“……对不起。” 她有些不知所措,“那是药的关系,殷主事不必放在心上。” 殷采衣低声问:“真的不怪我吗?” 怀里的人摇了摇头,动作幅度不大,却是想也不想的。 他呼出一口气来,放开她,恢复了明朗的笑颜,“那我们回去吧,路上不会再有杂七杂八的事情耽搁,大概还有两天的工夫就到了。” 相从一震,抬头看他。 殷采衣若无其事,放开了她,当先下楼,“走吧。” 没必要什么事都说得分明啊。 弯眉无声地笑,这么七窍通彻的丫头,看她终于露出迷茫的神情来,是件多么享受的事。 走没多久,便听说了一个小门派被灭门的事,自然是誓门的手笔。 事不关己,殷采衣听过便也算了,继续赶路。 两天后,傍晚。 将离坊坐落在扬州城西,与其他分行一样,占地都极是广泛,划分倒是简单:前厅,中院,后花圃。 听得传报,两个人立刻奔了出来。先围着殷采衣转了两圈,穿灰衣的端正青年模了模下巴,“你怎么就这么回来了?别是畏罪潜逃吧?”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文士特地围着他多转了一圈,“好像真没少了什么,难道是暗伤?” “你们两个,”殷采衣似笑非笑,“要不要我月兑光了验明正身?” 灰衣青年摆摆手,“免了。先交待,你真有回去认了罪?” 殷采衣皱了眉,“度砂,你说话几时能好听些?” 那文士注意到一旁的相从,“这位姑娘是?” 殷采衣啊了一声,“我都给你们两个转晕了,忘了介绍。这是三爷身边的相从。”又指向二人,“本坊的两位副坊主,度砂,那是沈忍寒。” 相从待要行礼,度沈二人相视一眼,都已大略猜到她的身份,一齐扬手阻止,“姑娘不必多礼。” 度砂道:“好了,你刚回来,我们也不多问了。三爷留了你一条小命就好,先去歇着吧,相从姑娘就住在你院里吗?我去吩咐人拿铺盖过去。” 于是便先安排了相从的居所事宜,一路上殷采衣顺便大略和她说了些将离坊的情况,待她安顿好,抽身往书房而去。 度砂果然在里面,躺在雕花靠背椅里,双腿交叉着放在书桌上,劈头就问:“那丫头你是怎么招惹来的?” 殷采衣反手关上门,抬腿坐上靠窗边的高几,环胸道:“我没有看好那盆小杏树,三爷说是我出入青楼楚馆太过,懈怠职守。为戒下次,特地找了个人来监督我。” 度砂瞪直了眼,“是你吃错了药还是我耳朵有问题?” “别看我,即墨儿就是这么和我转达的。”耸肩,“我只好带回来了。” 度砂头痛,收回目光,“这到底什么意思?就算怀疑你有猫腻,多少眼线安插不得,偏明着把身边人塞给你,怕人不知道她别有居心不成?”揉眉心,“这么蠢的事我都做不出来,三爷发的什么疯?” 殷采衣漫不经心地道:“谁知道,三爷的心思从来不比策公子好猜,我也懒得琢磨。倒是那丫头,太不简单。” “怎么说?” 殷采衣便将自离开拂心斋起,这一路上发生的事说给他听。 “你——”度砂怔了一刻,直起身,信手抄起一本账簿就扔过去,气得冷笑,“你这混蛋,就好意思这么欺负人家小泵娘?怪不得我看她话都不大说,你真有本事!” “喂,你这么激动做什么?”殷采衣侧身闪过,“她什么事都没有,倒是我白白挨了一枕头,脑袋都开花了好不好?” “活该!”冷眼斜睨他,“女孩子最重要的两样东西,性命和清白,全给你拿来糟蹋了,我只奇怪她怎么没砸死你。” “度公子,三思而言。我只是试探一下,哪里敢真伤她半点?别说三爷要分了我的尸,即墨儿的眼神我瞧着都怕。” 度砂狐疑地倒回椅中,“什么意思?相从不只是个丫头吗?三爷向来视人命如草芥,会这么在意?” 殷采衣迟疑了一下,苦笑,“老实说吧,这一路我没少费心计,却一点便宜也没占到,只除了发现一件事。你记不记得,斋里四大执事者每人都有一块锁片的事?” 度砂点头,“是前斋主留下的,材质非金非玉,乃以内力用万年紫金藤编制,本身就是至宝,绝无仿制的可能。凭这锁片,不必任何证明,可至通宝钱庄提空整个拂心斋百分之八十的存银,认锁片不认人。” “遇到抢匪的那天,我在相从的脖子上看到。” 度砂霍然起身,动作幅度过大,两三本账簿被他踹到地上,“当真?” “这么罕见的东西我不可能认错。”殷采衣顿了一下,慢慢道,“何况,我还看到了半个‘日’字。” 爆三名蔽日,此事八九不离十了。 度砂脑中急促思索,“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她——她在斋里到底什么身份?” 殷采衣向后倒过去,乌黑的眼瞳闪着极亮的光芒。一直温润如玉的风流姿态,在这一刻转成了刀刃般的犀利。 “不管是什么,都绝不只是我们看到的这样。一个简单的丫头怎么会有胆量两次挡在我的面前,我入江湖至今,还没见到哪个女人能在枪尖面前站得住脚的。那条会遇到抢匪的路虽然是我特意选的,后面的誓门可不是我安排的,当时是千真万确命悬一线的场面,枪尖挑到了她的胸前,她眼神都不曾变过一变。” 度砂习惯性模着下巴,“是很奇怪。” “不止。她居然分得清迷药和麻药的差别,连造价的贵贱都知道,不是在江湖闯荡过三年以上的人,不可能有这种药理知识。”他语声沉着地,不停顿地继续说下去,“她甚至对药法的使用发出置疑,我都没有想到这一点。我原来还打算再熟悉一点之后,就要准备套些话,从那天以后,就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度砂继续模下巴,“好精细的丫头,换做我大概也不敢套什么话了,别被反套了去就是好的了。” “再有,”殷采衣的眼睛愈加亮得要燃烧起来,“在红绿院,她竟然拿那串沾了麻药的榆钱对付柳儿。在此之前,我半点没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把榆钱收起来的。这么瞻前顾后的警戒作风,哪里是一个从不出门的大户丫头该有的?” 度砂嗤笑着接道:“更别提这位好姑娘,被殷公子压在身下没失了魂就算了,还能毫不留情地反手一枕头,打得我们的情圣公子脑袋开花。” 殷采衣咳了一声,模模后脑勺,“我又没真的打算对她做什么,不过是不服气罢了。” 度砂挑眉,“不服气?” “是啊。”他老实坦诚,“那丫头不知道是什么人教出来的,比珍珠还圆滑,就像修炼成了正果一般。我费了那么多心思,只抓到那么一点点破绽,还蚀了把米。叫我怎么服气?”他不知想到什么收回手,撑着下巴笑了起来,“我偏要看到她别的表情。找不到真相就算了,看她难得有时候也和我一样一头雾水的样子,你不知道多有趣。” 度砂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不要告诉我,你假装中了药,把人家压到床上去就是为了看她的表情?” “我有这么恶劣吗?”殷采衣晃着腿,“我事先又不知道,柳儿也会对我下药。” 度砂哼了一声:“反正这种事你也习惯了不是吗?还特地耗了三成功力去练什么‘净玉诀’,就为克制,没见过你这么无聊的人。既然不想碰人,又干吗成天往青楼跑?” 殷采衣当没听到,继续道:“所以,我就顺水推舟想看看这丫头究竟不简单到什么地步。果然好胆色啊,我还以为她会尖叫的,连怎么下台都提前打算好了,哪知道她倒干脆,一枕头就过来了,我只好装晕。” “切,那种情况下尖叫有什么用。”度砂撇嘴。 殷采衣向他摇手,“知道是一回事,真遇到那种事,没人忍得住不叫的。再聪明都是一样,这是本能——”顿住。 “除非——”度砂迟疑地接话,“她遇到过?” 室内一下子静了下来。 “……”背光的青年疼痛似的眯起了眼,唇边一直带着的三分笑意抿成了凌厉的线条,隐隐的气势发散开来,“度砂,忘掉这件事,不准在她面前提一个字。” 度砂交握在肘弯里的手指陷进掌心里,“我明白。要我去查吗?” 殷采衣想了一下,“那就查一下吧,别让她知道。小心一点,也不能给总斋的人发现,实在查不出什么来,就算了。” “你——是准备信任她了吗?明知她有那么多疑点的情况下?” 殷采衣不答,站了起来,“别问我不确定的事。”说完开门走了出去。 度砂没动,一个人坐在书房,表情隐没在了昏暗的暮色里。 第五章 波澜初起(1) 当夜。 披散着头发的青年托着下巴,只着中衣坐在花台的边上,看着对面早熄了灯的门户。 天边稀稀疏疏地点缀着些星子,月光清冷地照下来。 为谁风露立中宵。 殷采衣还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做出这种蠢事,大半夜地盯着人家的门发呆。他招惹的美人虽多,却还从没对谁费过这种心思。 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睡不着。 晚饭前被度砂那么一说,总觉得……好像他是把人欺负得太过分了的样子。 他故意走错路,用抢匪试探她,还故意去惹怒抢匪,一次又一次把她放到危险面前;装作中了药,让她去对付宿柳,还把她压到床上去。 他算不得太善良,在商场多年,比这过分十倍的事情也不知做了多少,成王败寇,规则如此,他不觉得自己需要愧疚。 风相从,接近他起码有百分之八十不轨的嫌疑,他试探一二是理所应当的事。他要这样想才对。 那么——郁闷地吹开颊边的发丝,他现在坐在这里是犯什么毛病啊? 为什么这一个,好像和别人都有些不同呢?他做过那么多次戏,骗来不知多少知己,这次起初也一样。 放开了手段去套近乎,效果也一样的好——错了,是出乎意料的好,一路言笑晏晏,心同意投,即便她什么都不说,一个静静的眼神过来,他也一样觉得舒服。 真挑不出她有一点不好,照顾得他无微不至又不着痕迹,什么都由着他,他要逛街,她累得走不动还陪着他,他要去青楼,她眉都不皱,跟在他后面。从来听不见她半句怨言,更没向他提过什么要求—— 越想越心虚啊,是不是因为这样,他才会觉得愧疚呢? 那丫头看着不出奇,心里却是千灵百巧,他这一路试探必不能完全瞒了她去。然而明明知道,还是那么安安静静的,实在被欺负得狠了,也不过偷偷闷在一边哭。 他低下头,扯着身旁的枝条,心里一阵微微的滞闷。那丫头——被他吓得哭了呢。 想得出神了,也没在意微微的门扉动静,直到一个人的影子罩了过来。 他被吓了一跳,“谁——” “殷主事?”披着外衫的少女奇怪地看着他,“你,不睡觉吗?” “……”殷采衣站起来,被她的眼神看得有些狼狈。脸皮那么厚的人,竟然也有点不好意思,好像做坏事被当场抓住的样子。 咳,他大半夜偷窥人家房门的举动确实算不上多光彩。 “没什么倦意,出来赏赏花。”正正脸色。 相从往他身后看了一眼,目光——更奇怪了。 殷采衣顺着看过去,脸色有一瞬间的凝固。他终于想起来,他的院子里只有栀子和腊梅两种花树,一个花期已经过了,一个还没到,都不是能在三月末开放的品种。 ……他刚才为什么不说赏月啊? “咳,你起来做什么?”实在无言以对,只能转移话题,反正她不会追着他问究竟。这丫头的好处又多了一样,殷采衣心里点点头。 相从退了一步,容色微微深了,“没什么。” 丙然美人月下看着最是动人啊。 算起来,好像他一直就没怎么仔细看过这丫头的相貌,只除了街上初见时那一面。 后来熟悉了,只深刻感觉她安静的气质,为她谈吐举动所引,诸般无一不深得他心,竟是没空思量注意,她那一张脸究竟如何。 现在看来,面前的少女浅粉的脸颊晕红,眉乌目垂,虽然不出色,站在月下那一种沉净的气度却是说不出的舒服。 嗯?晕红?红—— 殷采衣跳起来,终于恍然大悟,干笑着,“那个,你不用管我,有事尽避去。”他怎么迟钝得这样,半夜三更出来,除去睡不着的,还能有什么原因?白痴得自己都要唾弃了。 相从低不可闻地应了一声,自去了。 殷采衣敲敲额头,只觉这夜什么都不对,多年修出来的手段一点用不上。他往自己房里走去,坐在这里也一样睡不着,再闹出什么笑话就更糟了。 身后跟来脚步声。 他下意识转头,“嗯——相从?怎么了?” 相从很为难才挤出话来的样子:“我……不知道方位。” 相从是真的窘迫,若不是半夜实在找不到人问,怎样也不会折回来。 殷采衣伸手指出方向,“出了院门,那个方向就是。” 相从低着头转身走了。 夜风轻拂,带来隐隐数种混合的不知名花木的香气,殷采衣止住脚步,靠着门扉,微微笑起来。 那丫头,脸红起来的样子每次都是一样的可爱啊,比起沉稳得让他什么都模不着的无处下手感,还是——这种表情来得有趣多了。 离坊差不多一个多月,接下来三天,殷采衣一直都关在书房里。核对账目,计算盈利,听沈度二人回报这段时间以来的事件,到第四天,终于和之前的运作接上了轨,抽出空来。 一早去查看花圃,顺带叫上了相从。 饼了中院,先入眼的是一片一人多高的海棠花林。这种观赏花木主要栽于前庭,盛放时花朵色彩极尽灿烂,取其热闹富贵之意。 此时正值花期,大片大片的粉色看得人眼花缭乱,身处其中几乎有被淹没的错觉。 “头真痛……”殷采衣申吟着眯起眼。他实在对这铺天盖地的粉红没什么好感,看着就快窒息了。 偏偏又不能不定期过来查看,出了差错,那就代表白花花的银子也出了差错。 相从微笑着,指尖拂过花瓣,“一两株是娇艳,这么多齐聚一堂,瞧着是有些晕。” “岂止是晕——”怔然的目光停在她脸上。 “殷主事有考虑过将海棠与其他花种混合栽种吗?”相从问,她声音沉静,很容易让人听入耳,“比如月季芙蓉之类。它们花期不同,扎根的深度也不同,只要种在海棠的树距里,不必多占位置,也不会分抢土中的养分。开出的花朵颜色较多,且高度有所差别,整体看去层次会分明起来,大约就不至于再这么——殷主事?” “你说,我在听。”殷采衣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相从顿了一下,“我说完了。”并且大约是白说了。 殷采衣不怎么在意地应了一声,忽然道:“相从,以后你定期陪我来巡视花圃吧?” 相从疑惑地看向他。 “我对着你的脸,头才不会痛。”他认真说出刚才的收获。 这少女超乎年纪的安定,往花前一站,非但没有被比得黯然,反倒生生压下那一树的喧嚣晃眼,看得人也跟着清定下来,很是舒服。 “……” 相从苦笑,看着对面青年已经重新熟悉的面容。又要开始了吗?选择以这样的方式到来他的身边,不管做什么,都只能默默任由他永无止境地试探吗—— 她事先并不知道,自己的忍耐力没有那么好。来自重视的人的伤害,似乎是会加倍的。 “坊主——”有人一路叫着跑了过来,“总斋来了人,说有事相问,沈副坊主在接待,请坊主也赶快过去。” 殷采衣点点头,“我随后就到。”向相从道,“我先过去了,你随意看看,累了就回去歇着。”说着跟着那下人匆匆去了。相从怔怔站了一会,转过身去——吓了一跳。 “风姑娘。”度砂很有礼貌地向她微笑。 相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好半晌,方轻声道:“副坊主好。” “你长高了好些。”度砂含笑,便伸手向她头顶量来,“那时候连我胸口都不到,七年了啊——”他目中现出怀念的光点,“我找了这么久,几乎要放弃了,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你。” 相从眨眨眼,再眨眨眼,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五哥。” “徐州贡品被劫?”殷采衣刚坐下来,又霍然站起来。 爆无释冷冷点头,“不错,一共八株极品。还有一十六株要送往各王府的次品,也一齐在淮阴地界北边消失,随行护送人员全被灭口,手法极其利落。” 殷采衣脸色凝重起来。看到四大执事者排行第二的宫无释出现,他就知道不会有什么好事,却没料到这么严重。 “这做法明显是武林帮派所为,别者不会这么狠。” 爆无释点头,“大哥的意思也是这样。这两年我们与江湖的联系越来越少。”他冷笑一下,“忘记我们的人显然也越来越多了。” 沈忍寒问道:“有查出是什么功夫致死的吗?” “尸体已经全部运回去,蔽日查探过,应该是先中了迷药之类的药物,之后一刀毙命,没法查出任何武功痕迹。”宫无释心情显然很不好,原来就是个冷人,现在声音更是要冻起来,“简单地说,就是毫无线索。” 殷采衣问:“徐州的易楼主可有什么说法?” “他舒服日子受用得多了,说起来一问三不知,我已先撤了他的职。这里是离事发地点最近的分行,我连夜赶过来问问你们可曾听过什么动静?” 殷采衣模模下巴,“离得再近也还有两日的路程,若不是释公子过来,我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不然我立刻派人过去,在现场再仔细搜察一下,也许能找出什么遗漏的线索来。” 爆无释皱着眉点头,“也只好如此。” 殷采衣跟着补充:“失踪的花既是异品,劫去的人应该不会敢公开来叫卖,我顺便叫人多留意着扬州各富家动静,释公子若是方便,最好也让省内的分行都留意着,只要发现一品,其他的也定然有着落了。” 爆无释拂衣起身,“那就这么办吧。全都给我动起来,这次的事小不了,别的还好说,蔽日已经跳起来了,不是即墨拉着,早就亲自过来了。你们好自为之,真要等到他出手,那是个不讲理的,他的宝贝出了问题,有关的无关的谁也别想逃过去。” 殷沈二人一起点头,送他出去。 第五章 波澜初起(2) 殷采衣回来厅中,无力地瘫在椅子里,“完了,我一天还没歇,又要开始烦了。” 沈忍寒也叹气,“人在家中坐,事从天上落。不知是哪路穷疯了的,主意打到拂心斋来。” 殷采衣挥挥手,“算了,回头向策公子要加俸禄,现在先找人去查罢。要是查不出来,我们离得最近,到三爷那里难免要成了池鱼。” 沈忍寒答应着自去安排。 破坏他安宁日子的小贼,揪出来通通丢给三爷去出气。这么一想,殷采衣的心情立即又重新好起来,起身重回海棠林。 繁花掩映下,拥抱的一双人影跃入眼帘。 猝不及防。 轻快的脚步停在了花林外,春日下,带笑的眼眸结成了冰。 每年年会时要见一面的某分行主事,脖子里三爷的锁片信物,他将离坊里持身可比圣人的副坊主—— 这个风相从岂止是不简单,人走到哪里谜团撒到哪里。似乎,暧昧的牵扯也跟到哪里。 不能释怀的是,自己好像也成了其中一个。 殷采衣盯着花影下纤瘦微颤的背影,她是在哭吧。被他欺负到那种程度,还是躲着,却在这里、在别的人怀里毫无顾忌地发泄。 他不想再多想什么,也没办法再想什么,只是觉得不舒服,很不舒服,那种感觉席卷着扭曲了整个神经。 前一刻还和他谈笑怡然的人——殷采衣无声地转身离去。 很想,很想把姓度的小子拖出来教训一顿,但是还不是时候。有些事情,他还没有完全分辨清楚。 事情过去了四天,搜查的人传回消息,还是没有任何线索。 殷采衣并不着急,这是意料中事。无释公子亲自去看过都毫无收获,隔了这么多天,他手下的人能找到什么才奇怪。 他关注的是省内所有富家的动静。 二十六盆异卉不是个小数目,总斋传信,已跟官府打了招呼,各处暗中设了关卡,确保不会出省。 那些异卉的养护繁琐无比,他都觉得头痛,贼人不会藏多久,时间稍长出了什么问题,死了的异卉和路边的野草一样毫无价值。 运不出去,又不能扣在手中,只剩下一条路:分散零卖。 沈忍寒放心笑道:“进不得,退不得,如今我们只守株待兔就成了。” 这么断人后路的法子还真像是殷某人的手段。度砂模模手臂,“也没这么容易,除非一击必中,否则对方狗急跳墙,毁掉其他的异品怎么办?就算看在一品千金的价值上舍不得,你又不是不知道它们多娇贵,一个照料不到,照样香消玉殒。”殷采衣笑眯眯地道:“那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凶手都揪出来了,我们只要等着加薪就好。至于别的,三爷再有气也出不到将离坊来,只能请徐州的易楼主多多保重了。” 沈忍寒咳了一声。 度砂大大翻个白眼。 这狐狸,看上去是温柔可欺谁都能算计一番的滥好人风流子,相处下来才知道有多狡猾,骗得人月兑裤子都不动声色,更兼没心没肺,事不关己一定高高挂起,从不管别人瓦上霜。从小妹一路的遭遇就知道了。 可怜的小妹,一路和这死情圣同行,不知受了多少委屈,除了他那日自己招出来的那些,定还要好好查一查。 等全掀出来,哼,说不定要两倍三倍地奉还回去—— 他眼神不怀好意起来,和殷采衣的目光撞到一起,对方瞳孔收缩了一下,冷光一闪,别过脸去。 度砂惊吓地瞪大眼,不是吧?姑且不论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这小子,关键是,狐狸什么时候肯露出真正的情绪了?竟然当面用冷眼对他耶,以前都是一点征兆不露,不知有多少莫名其妙被去掉半条命的倒霉鬼。 他还在震撼,殷采衣忽然道:“相从,怎么不说话?” 沈忍寒吓了一跳,这才发现议事堂一角的少女。她静静站在那里,没动过也没出过声,存在感也就微薄得让人几乎察觉不到。 沈忍寒悄悄拧起了眉——以他的功力,竟然没发觉堂里有另一人的气息,这份掩饰的本事有多炉火纯青? 听得说话,相从抬起头来,目光微微有些迷惘,“好像有个地方不太对,我一时想不起来。” 殷采衣微笑着点点头,“你慢慢想,莫着急。”这话不是敷衍,他已十分清楚这少女有多敏锐,她说不太对,那就一定不太对。 他笑意十分柔软,与以前似乎有些不同,相从半垂着眼,却全然没注意到。 “累了吗?不然先回去歇着吧,事情的始末你都知道了,几时想起来哪里有问题,再来找我不迟。”殷采衣还在看着她,笑意愈加动人,目光湛然。 相从仍未回神,不知有意无意,眼睛一直低垂着。 倒是度砂心中警铃大作,这死情圣,老毛病又犯了,这回主意还打到他小妹头上! 不及多想,他马上道:“风姑娘,不如我们一起出去走走吧,来了这么多天,你还没逛过扬州城吧?正好我尽一尽地主之谊。”隔绝开来是首要任务,绝不能容殷某人的魔爪伸过来。 也不等回话,他起身拉着人就走。 “副坊主——”相从挣月兑不及,被拖出了门。 身后,殷采衣眯着眼,勾起嘴角,柔韧的指节敲着桌面,看向两人背影的目光—— 沈忍寒陡然间毛骨悚然,这、这是什么诡异的眼神啊? “坊主,你是打算用美人计吗?” 殷采衣僵了一下,笑眉笑眼地侧头向他,“你要这么说的话,也没错。” “……”沈忍寒喃喃:“不知道三爷为什么要安这个人进来?这手法也太明显了吧。”他一顿,“坊主,你和风姑娘相处最久,怎么看?” “平生不做亏心事,我怕什么鬼来敲门?”懒洋洋舒展开身体,青年目中一片漫不经意,“且走着瞧吧,别做多余的事。我只告诉你,别去招惹她,你不是对手。” 沈忍寒迟疑着,这话,是明显还没信任她的意思吧?想问,又住了口,共事也有三年了,他从来就模不清那张笑脸下在想些什么。 看对方没有再说话的意愿,他默默跟着离开。 殷采衣手撑着额头,向后窝进椅子里,闭上了眼。 半个时辰过去—— 一个时辰过去—— 一个半时辰过去—— 脚步声自外传来,一人的加快了些,过来轻轻推他,“殷主事,怎么在这里就睡了?倦了回房好吗?” “管他做什么,这种天又不会得风寒。”不满的说话声是度砂,“倒是你走了这么半天,累了吧?我送你回房。” 似笑非笑地睁开眼来——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度砂的声音可以这样连降几个声调变成无限谄媚讨好的语气,原来木头也是会开窍的? 心念转动,他做出虚弱初醒的样子来,“我饿。” 相从怔了一下,为这没头没尾的两个字,“你没用中膳吗?” 殷采衣点头,双手捂住肮部,眼神带着三分委屈地仰视,“我等着你给我做饭。” 能挡住这种眼神的人实在不太多。 似是某种默契,自回坊来,他的三餐一直都是相从负责做的。 一旁度砂的脸立即黑了。这情圣不是最重风采的吗?一举手一投足都讲究行云流水的气度,现在居然当着他的面耍无赖?好——不要脸! 度砂忍住手痒,皮笑肉不笑地回道:“我们在街上吃过了。你饿了就去厨房,在这里叫什么?”心里补上一句:饿死才好。 殷采衣瞧也不瞧他,专心致志地看着相从,重复一遍:“我饿。” “……”这感觉,实在有些好笑。 相从忍着,一时也不知道要怎么反应,模不明白这又是哪一出,只得试探着道:“我现在去做,来得及吗?” 殷采衣大大点头,笑靥如花,另补一句:“我等你。” 相从却又别过了眼,只嘴角勾出浅浅弧度,径自去了。 度砂磨牙,这死狐狸八成压榨小妹上瘾了! 狠狠瞪去一眼,想到这人就是一切事端的罪魁祸首,心情更是恶劣,偏偏答应了什么都不能说,只能憋着闷死自己。 “你——”一句话冲出喉咙又被迫压回来,“你真是舍得!” 殷采衣极是无辜,“你说什么?” “我说——” 度砂住口,看着他若无其事的表情,忽然间心中一冷,什么都不想说了。 这个人是天生的商人,什么都可以列入算计中,反掌间夺人心魂,却半点也不会在乎。他不知道小妹为他牺牲了多少,知道也不会在意,戴着温柔的面具亲近,不过是为试探,他不会明白这对小妹是多心惊的冷酷。 涂着蜜糖的匕首,越是甜美越是伤人,每一刻都是凌迟。他看不见……他身边一直安静浅笑的少女已经被伤得多重。相从没跟他抱怨过,但是将离坊外第一眼,他便看出她一身的伤。 他终于找到的妹妹却是这样,完全换了另一个人的性子,还带着满身的伤,快要被愧疚淹得没顶,他——连问都不敢。 安安静静的,沉稳的,睿智的,带着淡淡绝望的气息——他唯一敢爬到大树上扬眉跟长辈对阵的妹妹是经历了什么变成这样? “喂,你傻站在这里发什么呆?”殷采衣奇怪地问。 度砂惊醒过来,看了他一眼,转过身去,疲倦地道:“离她远一点。” 不等回话,他直直走出门,出门槛时脚步一停,扔下另一句话:“放她一条生路。” 第六章 疑(1) 这是——警告吗? 殷采衣沉了眸色。 连掩饰都不想,也完全不考虑避嫌,这么直接跟他撂话。在此之前,至少在他回来那天,度砂并没有跟他坦白两人相识的意思。 没讲究过什么上下的规矩,彼此的共事更像是朋友,但以度砂一贯的性情,从不曾擅越至此。是什么样的旧识,能让他如此不遗余力地庇护到底? 笨蛋小子,不知道这警告来得太迟了吗?他纵然还有很多的不确定,不明白的疑团更是一大堆,心情却已经在不知不觉间点滴变化。她待他有多好,他不是瞎子感觉不到,待一个人这么好,要用多少心血他明白得很。 真心还是假意,于原来的他并无所谓,现在也仍然不觉得有什么要紧。就算是假的,一个人肯这么耗费心计只为他,他有什么好挑剔的? 只不过,不经意发现,还是有一些东西不同了。 殷采衣盯着自己的指尖发呆,他开始有一点点期待——这个人和别人区分了开来,以她独有的方式,极其缓慢地侵入,一路同行一路契合一路提防,欣赏又警惕。这样对他绝对危险却又不具任何攻击性的对手,他小心翼翼地亲近,集中精神去试探,完全分不开心,也完全转不开眼。 不会再有人能这么吸引住他全部心神,她清冷的光华甚至盖过记忆中那个小小的身影。 所以,他不想不会离开,一定要说的话,他只想把警告的那小子踹得离她远一点——并且已经在做,度砂毕竟还是太光明磊落,可爱得竟当面跟他撂狠话,不知道只会暴露自己兼便宜对手吗? 他微微地纯良地笑,真是傻孩子。 风相从——是友还是敌,我真的不能不期待,层层迷雾后,你的位置。 而,才发现不久的是,相对于起初的无所谓,他的私心开始掺杂进去,并不是太过渴切,但心底某个小小的角落,确实期望——会是前者。 又过去三天。 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这次的事端殷采衣终于不能悠哉坐视了,因为根源出在将离坊里。 那片他一直觉得看得头痛的海棠花林,一夜之间繁华落尽,富贵全失,只余一地灰败。 衬着光秃秃连女敕叶都掉光的树枝,分外怵目惊心。 数人看着地上连绵着厚厚一层的枯败花瓣,芳华颜色一夜褪尽,均是毛骨悚然,怔在当场。 这情形委实太过诡异。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沈忍寒,他蹲下去,吐出一个字:“毒。” 症状再明显不过,度砂跟着蹲下来,脸色难看之极,“好得很,我们都成死人了,堂堂将离坊成了别人的后花园,来去自如。” 沈忍寒脸色凝重着,起身去触模树身,劈开了一个枝桠,里面的颜色已成了灰黑色。 他吸了一口气,“毒素侵入枝干,应该是全无救了。” “这么一大片——”度砂闭了一下眼,“这损失我们会赔死的。”他分管的是账目汇算,第一个联想到的就是最现实的问题。 没了花叶的遮挡,阳光直接照射下来,非但感觉不到一丝温暖,处在其中倒像是一个不见底的坟场,没有一点生机。 一直没说话的殷采衣打了一个哈欠,平平常常地道:“度砂,即刻修书回总斋,说明这边状况,我以身家担保,半月之内找出凶手,逾期自去请罪。” 此事断然瞒不过去,出在他治下,怎么说也是个懈怠职守之过,推诿分辩都是多余,揪出黑手才是他唯一能做的。 度砂自是明白,点一点头,即刻去办。 沈忍寒想起来,招手唤人:“通知暗卫,全部回坊,三批制守住花圃,日夜不得离人。” 殷采衣摇头,道:“没这个必要。花圃太大,我们的人手太过短缺,敌暗我明,这么大的靶子放在这里,防不住的。不用浪费人手,留他们继续盯着各富家。” 彼此失彼,阵前乱脚是大忌。 沈忍寒恍悟,颔首不语。他想了一刻,道:“对花木下手,倒很像同行相忌的例子,扬州城里其他成气候的花坊只有城北的万春园,有没有可能是他们?” “同行相忌?”殷采衣微微一笑,侧首,“相从,你是局外人,从旁观者的角度来说一下如何?” 相从一如既往的安静,不过沈忍寒这次没被吓着,因为相从正好站在他旁边。他只是有些奇怪,何以要问到一个丫头身上? 少女沉着的嗓音响起来:“可能性应该不大。这一片海棠林虽大,对将离坊的花圃来说却不过只是一角,就算全毒死了,对花坊本身的生意几乎不会有什么影响,下手的人若是同行,不太可能用这么吃力不讨好的手段。所以——” “所以基本可以排除掉。”殷采衣接下去,“然后?” 相从垂着头,似乎在看满地灰败的花瓣,“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沈忍寒凝目,“这意思是——” “多简单又行之有效的借花杀人,还挑了这么敏感的时期,当真是恨我不死呢。”殷采衣叹气。 不是为花坊,自然就是为人。他前阵子手下又刚死过一盆异卉,两罪并罚,怎么想,都还是有点头疼呢。 沈忍寒月兑口而出:“针对坊主而来?那岂不是内鬼的可能性最大?”他力图目不斜视,到底眼角余光还是瞄向了相从。殷采衣似乎没注意到,径自挥挥手,“也不过是猜想罢了,你去忙你的吧。在这里站成石头也没用。对方手脚太干净,一点线索都没有,现阶段,我们只能不变应万变,继续等着了。” “啊?”沈忍寒呆了呆,“对方再下手怎么办?” 殷采衣已带着相从往外走,闻言脚步一顿,回首,眉梢挑出漫不经心的凉意,“本坊主——只怕他们不来。” 淡淡的气息缀在身后。 殷采衣并不回头,淡淡笑问:“你意如何?” “两事便是一事。” 相从说得简洁,殷采衣倒没有理解障碍,点头赞同:“我也不信,这世上会有那么多巧合。拂心斋几年不出事,一出就是两桩,时间又如此接近,想不想到一起都难。” 相从似乎迟疑了一下,声音有点不肯定:“也许是三桩。” “嗯?”下意识转身,果然——那双眼睛在看着地面。 殷采衣眯起了眼。这丫头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有点躲他的样子,虽然一样跟着他,和他说话,对他浅笑,负责他三餐,完全看不出有什么异常的样子。除了——眼神再不跟他有任何接触。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意到这么细微的地方,相从的情绪反应本来就不明显,开始的时候,他还费了一番工夫去留意,当然目的并不单纯。 而大约是形成了习惯,那时的功夫没白费,所以这么微小的不一样,他也几乎立刻就察觉出来。并且,十分之在意这不一样。 然后,发现更多的不一样。比如说,越来越沉默。 这一点其实更隐蔽,他和她说话不管说什么都是有问必答的,但是一旦他不说,她便从来不会主动和他说话。好像那日在议事厅上,他不点名问她,她缩在墙角,几乎就完全把自己的气息变成了虚无。 罢才在花林里,他完全肯定了这点不是自己的多想。 好像——就是知晓贡品被劫了之后吧?也就是,他在海棠林看到那个情景之后。不必再多想,和度某人定然月兑不了关系。但是相从一贯沉着,以她之智不会轻受挑拨,度砂说了什么,才让她有此改变? 心思变转,他面上声色不动,问道:“三桩?” 相从摇摇头,“我不大肯定,等确实了再说吧。早起疑虑,反而混淆视线。” “相从啊——”他拖长了声音唤她,却不再有下文。 “什么?”疑惑地终于抬头,一根手指早早等在那里,恰挑在她下颌,不给她躲闪的机会。 “我变丑了?为什么不再看我?”他单刀直入,“度砂那厮跟你挑拨了什么?” 他享受持平胶着的提防试探的过程,却不乐见变成僵局,忍耐到今天,她越躲越远,这糊涂,他终于装腻了。 此时两人站在路边,不知有意无意,彼此距离极近,殷采衣眼睛不眨地盯着她,本是存心要她避无可避。 相从一呆,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被横空一句问破所有防备,眸底泛出的浓重的悲哀之色——虽只有一瞬间,却是清清楚楚,那道道伤重重划在他心上。 痛。 全是伤——那一瞬间,那些不及掩饰的,一直被很好地掩埋在宁静的表面之下,零零碎碎无处不在的伤痕刺盲他的眼。 你真是舍得! 忽然就想起了度砂的一句话,殷采衣心中空了一下……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真的,过分了吗? 第六章 疑(2) 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风过,刚才的眼见似幻觉,一眨眼的工夫见到的已又是浅笑,“殷主事大约是误会什么了,度砂是我五哥。” 殷采衣张大了嘴,“……五、五哥?” 这是什么笑话?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居然是亲戚?! 相从点头,神色温暖,“失散很多年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说来还要多谢殷主事。” 难怪那天度砂愤概成那个样子,敌手是一回事,但若他的妹妹被别人这样算计,他也难有什么好脸色,度砂对他还算客气了。 脑子里转了一圈,总算回过了神志,“原来是这样啊。”干巴巴的一句。心里想的是:这么算的话,岂不是度砂那小子说什么相从都绝不会有丝毫怀疑了? 真不爽。 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诡异的地方,殷采衣惋惜地想,看来是没办法知道那小子造了什么谣了。 包加郁闷的是,这个哑巴亏只能自己认了。不用想也知道,和人家失散多年的哥哥比起来,他算得什么。 相从不知道他转什么心思,等了一刻还不见说话,便道:“我回厨房看看,早上炖的水晶肘差不多要到火候了。” 说着转身走去,殷采衣一抬头,见她已走出去了三四步,倒不急追究她转移话题,忙先拖住,笑道:“错了,你往那边走又是回到花圃了,北边才是回去中庭呢。你在坊里也呆了一阵子了,方向还没弄清吗?”笑容忽然凝住。 相从一回首见他眼中精光,她察人眼色何等厉害,虽不知首尾,脑中只稍稍一转,立刻抓出重点,“淮阴的北边莫非是?” “正是,我竟然一直没有留意。”殷采衣微微吐出一口气来,和这伶俐丫头说话何等赏心省事。“你那日觉得不对的大概也就是这个吧?只是你不辨方向,所以只模糊抓个影子,却想不出究竟。” “巴掌大的门派,想钱想疯了,主意敢打到本斋来,怕死得不够快吗?” 相从摇摇头,“那么突然崛起的门派,发展势头太快,自然有些地方要月兑节的。没有稳定的进项,入不敷出是迟早的事。” 殷采衣不自禁盯了她一眼。 这也是一个女子该有的见识吗?聪明或可天赋,眼魄却必要后天历练养成,不到一定的高度,便看不到那么多步。誓门便是个例子,弄到要靠暗抢维持,与上位者的躁进短浅月兑不了关系。 总是啊——在他决定撤防的时候又出状况,这浅约如杏花的少女,城府至此,要他如何不在沉溺的同时绷紧了神经? 但是完全转不开眼光……这么多年,还能为谁如此?找不到第二个,找到了也不是他要的,他越来越肯定这点。 诚然是出乎意料的动心,然而相识以来,他哪里有工夫去想这些?惊慕她的才智,安适她的言止,兴致勃勃地斗法,独角戏也无比起劲,可是她稍一皱眉,他又不忍心起来。 不忍心呢。 相从被他盯得有些局促,“殷主事?” “嗯?”殷采衣让她一唤,忽然就无比春风满面地笑了起来,好像刚才凋零的海棠花全都开到了他脸上,“相从。”他还是盯着她,声音都轻盈起来,“我要去现场查探一下,看究竟是不是我们认为的那个地方。来回大约五六天的时间,这阵子不太平,你呆在坊里就好,有事也别一个人出去,安全些。” 相从努力将他的高兴当作是因为事件有了突破,可惜还是觉得有些诡异,退了一步,点点头,道:“我会注意的。” 殷采衣似乎愉快得昏了头,全看不见她的躲闪,居然往前走了两步,把彼此的距离拉得更近,眼睛弯成了月牙,凉意全消失无踪,“我——” 阳光照在身上,相从莫名地觉得脸有些发热。 殷采衣重复了一遍:“我——” 那个音顿在那里,顿了足有一刻,殷采衣的脸上出现奇怪的懊恼郁闷之色,他无声喃喃了一句不知什么,跟着叹了口气,道:“算了,你等我回来再说吧,注意安全,嗯?” 见相从点了头,方一路去了,风里送来几句似乎是“怎么说不出来,可恶……”之类的咕哝。 相从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远去,脸色慢慢幽暗了下来。 安全吗?她被拖下水是难免的了,沈忍寒那个怀疑的眼神,她来的时机这么凑巧,身份又如此暧昧,不被疑虑才是奇怪的事。 这其实是个十分粗糙的圈套,没有任何可称道的所谓精心设计的细节,殷采衣是什么人物,本身随时随地就能借着条件编出无数个圈套出来,哪是这种一目了然的把戏套得住的。 然而关键是,这时机实在选得好,殷采衣的大半疑心都在她身上——窒住,深吸了口气。 视线被混淆住,进度必然受影响,只要拖过半月之期,这么严重的失责,殷采衣的坊主之位大半是保不住的。 相从苦笑,即墨好心帮她制造接近的机会,却不曾想是入了一个莫名的泥坑中,她尽了所能地对他好,虽然本来就没有怀着要有回报的心思,但是,但是连那人一点点的信任都求不得—— 她微闭了一下眼,心里有些难过。 被拖下水她从来就不介意,被怀疑也是可以理解的事,但是——来自于那个人—— 想象和现实终究是有差距,以为只要守着就好,真的接近了,却不能不渴望,明知是不带真心的试探,依然因那只言片语心动。 然后,不得不面对现实。 想当作看不见,却已习惯了冷静的洞悉,多年的历练条件反射出背后的真实,竟是连自欺都办不到。 尤其那日五哥说—— 他完整转述了殷采衣回来时和他的谈话,同行以来,她被数次算计试探,加起来却也没那天的遍体生凉。 日影移动,被阳光照得有些出汗,相从醒过神,慢慢往中庭走去。 解决了这次的事件,也许,她就该回去了。 殷采衣这一去一回恰好花了七日,大半的疑惑都得到印证,徐州贡品被劫事件,基本已经模清,遂紧往将离坊赶,欲早些把消息传给负责的宫无释。后续的算账事宜也顺便扔过去,他自己坊里的事还一团迷雾,才没工夫在不相干的事上穷耗。 不过有那个敏锐的丫头在,那里的事说不定也解决了呢。 殷采衣心情甚好地一边赶路一边想。他临走时还有话没有说完,那丫头身上牵扯的线太多,虽然度砂已经是另一笔账,可以忽略不计,却还有个不知名的分行主事,加上和三爷之间的暧昧不清,要思想以后的长久,总要把碍事的东西全剔除了才好。 他转着心思想着要怎么先把那个主事的名字套出来,再去怎样怎样。唔,想到初见面时,那丫头那样沉静而坚定的语气就有点郁闷—— 我只是要见一个人。 不知道到底是哪个臭小子,敢抢先他一步,不过排除查探下来,应该也不太难才对。 至于三爷,打是打不过的,不过可以从即墨那里下手。越想心情越好,路上一场大雨也没浇熄他的热情。 他这时完全想不到,就在这七天,将离坊里已经翻了天地。 他走的第二天,紧邻海棠的紫薇花林步上了香消玉殒的后尘。 第三天,沈忍寒调回了一半的暗卫看护花圃。 第四天的三更,就是下着大雨的那天,沈忍寒和两个暗卫在花圃里遇到拿着毒粉的相从,与她私会的陌生人影逃走。 第五天,相从被关入地牢,度砂与沈忍寒当场翻脸,非但不准任何人拷问,连靠近都不准,日夜守在地牢门前,凡饮食必事先尝过。沈忍寒忍无可忍,与度砂打成两败俱伤。 第六天,因为两位副坊主通通受伤,无人做主,坊里人心浮动,表面无事,暗里早已乱成一团,谣言如草疯长。 就在要变成一锅粥的时候,第七天,总算——殷采衣赶回来了。 第七章 入狱(1) “你为什么不走?”地牢的门前,度砂气闷地来回乱走,第三十四遍问出这个问题。 “他还没有回来。”第三十四遍回答。 度砂跺脚,听她声音虚弱,又不敢大声,硬咬着牙道:“昭儿,你那日怎么跟我说的?” 相从坐在角落的稻草堆里,低声答:“我和五哥说,等他回来,我就回斋去。” “那你——” 他微扬的声音被打断,“他还没有回来。” 第三十五遍。 度砂恼极,偏亏欠她至深,恨得吐血也不敢摆出一点脸色,压着怒气道:“你还管他?这些年你被那混账拖累得还嫌不够?事到如今,那瞎子连你是谁都认不出来!你还指望什么——” 他惊觉顿住,阴暗里,相从的脸色已成了一张白纸。 “五哥。”她低低道,“没事,我愿意的。” 度砂阴郁着眉眼,一拳打在墙上,墙灰扑簌直落。他哑着嗓子:“昭儿,我只是代你不值。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相从低低笑着,半垂的眼睫投下浓重的阴影:“我要他知道做什么?过去的总是过去了,如今的只是我一个人的事,翻出那些旧账来,和他讨债吗?” “他本来就欠你的!” 相从咳了一声。 时令虽已近夏,度砂又给她抱来了被子,但她弱质女流,在地牢这种地方呆了一夜,还是受了寒。 度砂收了声,忙巴过去,握着铁栏,“你还好吧?我去给你找大夫来。” “不用。”相从有点苦恼地唤住他,“五哥,你别这么紧张,也别总守在这里了。昨天和沈副坊主打了一架,我看到你吐了血的。” 度砂撇撇嘴,“那你和我一起走。” 相从叹气,“五哥,这一坊的人还等着你去维持,你守在这里本来就是徇私了。我早应了你的,等这件事解决我立刻回去,不再和他牵扯,也不再记着他。” 度砂怀疑地看她,“你舍得吗?” “不舍得。” 疼痛似的抬手遮住了眼,合上的眼睫间有光亮一闪,一身的伤在至亲面前,终于毫无掩饰地完全显示出来,“但是我不能再留下去了,我……累了。” 也怕了。她不知道她的冷静还能维持到什么时候,心越来越不受控制,他临走时的欲言又止,她竟然会有期待。 太荒谬,她怕到连真情和假意都分辨不清的时候,她再要——如何抽身? 度砂还是不满意,“那早两天和我走有什么差别?再说你还回斋干什么?我好容易找到你,莫非还能让你去做丫头?斋规虽严,总也没有扣着你不放的理。至于这里的烂摊子,有我一份责任我不会袖手,但和你又没关系,拿着毒药就是下毒的人吗?沈忍寒可怜的脑子只有一根筋——” 他说得兴起,滔滔不绝起来,相从忍不住揉揉眉头,道:“也差不多是扣着。” 她凭空插出一句,度砂不解地眨眼,他已忘了自己之前具体说了什么,便问:“什么扣着?” 相从顿了一顿,左手下滑模上颈间的锁片,无声地叹息:“五哥,我离家这些年的事,还是有些瞒了你的,这是我不能说的,对不起。” 度砂开始没反应过来,跟着脸色不由一变,直觉想到那日殷采衣推测她在红绿院里镇定的缘由,这事他没查出来,也不敢开口问,这时以为她说的便是此事,声音喑哑下来:“昭儿,是我对不住你。五哥混账,居然能弄丢了你——”他说不下去。 相从裹着被子,半坐着向他爬过去,握上了他勒出青筋的手,微笑着,“是我自己要逃走的啊,我那时不懂事,骗了五哥带我出来,也没想过我走了之后五哥要怎么办,会不会受家法,就只想着去找他。” 度砂低首慢慢将额头靠到她微凉的手上,不说话。 棒了一会,外面的人声忽然隐隐骚动起来,那是和这几天的人心浮动不同的一种动静。 度砂抬起头,和相从对视了一眼,闪过一致的了然。 ——必是,那人终于回来了。 度砂拍拍衣服站起来,“那小子终于舍得回来了。昭儿你放心,我和他共事这些年,他虽然没什么良心,脑子总是有的,才不会和沈忍寒那个读死了书的笨蛋一样怀疑到你头上。” 他信心满满,已模出硬抢来的地牢钥匙,只等放人。 相从张了张嘴,又闭上。实在不知道怎么说,她本来就是嫌疑最大的外来者,又不慎落下那么铁板钉钉的把柄,应该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会想到她身上才对。 即便看到她手持匕首也仍然毫不犹疑信她的人……只有五哥你一个啊。 骚动渐近,已听见了脚步声。 唯一可以透进地牢的一缕阳光被遮住。 进来的是两个人,逆着光,谁的脸都看不清楚。 相从松开了握着铁栏的手,闭上了眼,微微笑了一下,心里一片死灰般的沁凉。 丙然,求不得只是求不得。做什么都没用,再讨好亦是枉然。 脑中清醒到一片空白,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好冷。 “你们都来了?”度砂兴高采烈,“正好,采衣你说,我可以把我妹妹放出来了吧?那丫头死心眼,自己不肯出来。” 有点空旷的牢里回荡着他一个人的声音。 相从有些疲倦地道:“五哥,你先出去吧,这种情况你在不大合规矩。” 度砂愣了一下,“你说什么?什么规矩?” 沈忍寒淡淡开口:“刑问时,五服亲友规避的规矩。” 他左颊还留有没消去的淤青,度砂的眸心缩起,看他的目光已是很想再在他右颊打一拳的神色,“刑——问?” 沈忍寒伸出缩在袖中的手掌,掌心赫然一个纸包,“度砂,你莫再公私不分。这是从风姑娘身上搜出来的‘煎根’,已经查验过,是毒性很隐秘的一种毒,搜获时还有两名暗卫见证,人证物证俱在,你拿什么护她?” “我偏——” “五哥,”相从略加大了声音打断他,“这是拂心斋的规矩,不能因我一人破例,不管我做没做,问讯的过场一定要有的。” 度砂语塞,他自身也是半坊之主,事情的轻重总是明白。他心底笃信相从与此事无干,也信殷采衣不会轻判,当下倒不如何焦急,只有些不甘心,恨恨瞪一眼沈忍寒,“见到你我就该想到没好事!” 拂袖而去。 相从看着他的背影叹息。才想到吗? 殷采衣回坊,知道始末,不先来这边,而选择去找沈忍寒,他信谁不已是一目了然的事了吗? 见到进来的是两个人,她——便再没什么不明白的了。 沈忍寒拱手为礼,“风姑娘,得罪了。” 相从撑着站了起来,头有些晕,她晃了一下,浅笑道:“沈副坊主有什么问题,请问吧。” 开口的却不是沈忍寒。另一个人慢慢抬起头来,对上她的眼睛,看不出什么神色,“相从,忍寒的话可有不实之处?” 相从摇头,“没有。” “前天夜里三更,你当真拿着煎根在花圃里?” “不错。” “煎根是毒药?”殷采衣接过那个纸包,“我从没听过,忍寒也说得不甚明白。”这样不出奇的名字,听上去倒更像良药。“是。”相从垂下眼,跟着看向药包,“不过毒性极弱,寻常人吞下这一包也不会有事,所以使用极少,知道的人大约也不多。” 殷采衣随意地点点头,“毒性这么弱,自然隐秘性也是好的。不过对人无效,对花木之类的呢?” 他语气淡淡,问出的话却是直捣核心,相从顿了一下,低声而清晰地答道:“有效。” 有效。 短短两个字,已不需要其他更多的解释,一切定局。 就是,这样了吧。这一场梦,再不愿醒,也到了睁眼的时候了。 “是吗?”殷采衣捏着药包边沿的手指有些用力,表情半隐在阴暗中,声如叹息,“相从,为什么要我失望?” “……”昏眩了一下,忽然什么都看不清,只模糊想,这最后最重的一刀,终还是逃不过。 几个月累积下来的零碎伤口在一瞬间一齐迸裂,只有自己看得到。 对他而言,她果然什么都不是。 “忍寒和我说的时候,我还不敢相信。”殷采衣的声音还是淡然,“你还有什么要自辩的吗?” 相从摇头,地牢阴暗的光线恰到好处地掩饰了她苍白如死的脸色。 她垂着眼帘,脑中其实已是空白居多,一只手却忽然伸进了铁栏的间缝,握住了她的手腕,“那么,轮到我问了,为什么要害我?” 腕骨疼痛欲裂,然而比不上,被那双近距离冰冷一片的眸子盯视的十分之一。 原来竟还可以更痛。脑中昏眩更甚,嘴里莫名地尝到些微血腥味,相从微微笑了出来,自虐般迎视上那双眼瞳,道:“我害你?” 她不知道说出这三个字的自己是什么表情,想必难看得很,因为殷采衣竟如被什么蜇到一般,急急松了手,退了两步。 她保持着那个僵硬的笑容,实在没有力气再转换表情,“殷主事,什么事都是有源头的,煎根和麻药,不过异曲同工。我知道的早全都说了,还有八天的时限,你要和我耗在这里吗?” “威胁?” “殷主事,阶下囚是我。” 殷采衣恢复了冷锐的神色,似笑非笑了一声:“八天之后,谁知道谁是呢?风相从,在此之前我们素不相识,我哪里亏欠了你,要你处心积虑至此?或者,你是受谁指使?” “素不相识?”慢慢重复了一遍,相从看着自己的脚尖,任那四个字如冰如雪再在心头滚了一遍。抬头,道,“我没什么可说的了。” 她一步步缩到了更加阴暗的墙角,闭目,摆明不会再开口。 沈忍寒忍不住道:“风姑娘,事已至此,说不说都由不得你了,你何必顽抗?弄到动刑大家都不好看。” “你敢?” 沈忍寒赫然一凛,竟不由倒退了一步。 角落里的少女并没有睁眼,也没有任何别的动作,只是淡淡两个字的反问,竟问得他——不敢反驳。 他居然会被一个丫头问倒——这哪里是一个丫头的气势! 分明刚才还是心灰得无法分辩的样子—— “只要到时候,你若能对三爷解释我身上伤痕的来源,那就请便吧。” 沈忍寒回过神一惊,他差点忘了这少女是三爷身边的人,不管犯了什么过,确实轮不到他们私动刑罚。 相从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变回平常的气息,而与此同时,殷采衣的脸色忽然难看起来。 “是吗?”他连声音都带了隐隐的不悦,“那你就好好在这里呆着!” 说完看也不看她,抬脚就走,到出口时对着守卫吩咐:“守好了,寸步不准离!” 沈忍寒张了张嘴,“会不会太严重了?她又不会武功——”一边说一边追了出去。 事情还没完,殷采衣疾步回前厅,一掌碎了一张八仙桌,居然又调了四名暗卫专门去守着地牢,还分了日夜三班制。 沈忍寒哭笑不得,“坊主,有这个必要吗?风姑娘半点武功也不会,现在看守花圃的人手这么紧张,就别再浪费人力了吧?” 就算因为什么都问不出来,又不能刑问而着急恼怒,把人看死了也没什么用处吧? “我当然知道,我防的是度砂。” 沈忍寒恍然,“不错,他——” 第七章 入狱(2) “我怎么样?” 人未到,怒喝先至,度砂铁青着一张脸踏进门,“殷采衣,我枉认你为友!” 他一直在不远处等着消息,万料不到等到这种消息! 殷采衣坐着看他,“你冷静点,证据你不是没看到,相从与你分别七年,她如今什么心性,早不是你以为的了。” 度砂冷笑,“她当然变了,变得我根本不敢认,你以为这是因为谁?殷采衣,我只知道你没了心,没想到连眼睛也瞎了!”沈忍寒断喝:“度砂,你在跟谁说话!” “总之不是你!” “你——”沈忍寒终于忍不下去,变了脸色,“度砂,你护短也要有个来由,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半点证据拿不出,你怎么说服人?别忘了你的身份!” 度砂冷笑,“沈副坊主,被冤枉被关在地牢里的不是你妹妹,你当然有闲心在这里顾忌身份。” “够了。”殷采衣挥手,“都给我闭嘴,吵什么吵?真相要是能自动从你们舌根下冒出来,那倒不妨继续。” 一语既出,两人各自别头。 “度砂,你在斋里这些年,该当明白,就算我放得过她,拂心斋也不会就此罢手。相从嫌疑重大是事实,你再信誓也不过空口无凭,没有实证,再多都是白说。” 殷采衣刻意放缓了语速,原是要缓和气氛,不料度砂一听更加跳起来,瞪着他,“谁要你放不放的?这事情本来就不可能是她做的——对牛弹琴,你根本就一点不肯信她!” 沈忍寒头痛得退后两步,这嗓门实在震耳。 殷采衣撑着额头,目光斜睨向他,忽然冷冷一笑,“好得很,对牛弹琴——我们的意见终于一致了。度砂,你实在笨得让我想哭。” “是,你聪明,再聪明也不过是个睁眼瞎子!” 沈忍寒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公然忤逆犯上了。他不知度砂心中郁结已久,愧疚怜惜不忿种种情绪,堆积到如今爆发,这句骂还是轻的了。 “不错,我是瞎子又如何?”殷采衣嘿然冷笑,“总比你自作聪明的好!度砂度砂,我叫了这些年的名字天知道是你从哪里捡来的两个字?这世上有不同姓的亲兄妹吗?我不说不问,不代表我没注意!迟钝成这样子的人,也有资格指责别人是瞎子吗?你什么都不说,要我知道什么?” “……”度砂被堵得翻白眼,越气越是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他当初为了寻找妹妹,也算是离家出走,自然不敢用“林行寒”的本名——不过,就算他原来理亏,现在这混蛋这么差劲,干吗要和他解释! 恨恨跺脚,“我不听你狡辩,你不肯相信,我自带了她远走,以后和你这混账再不相干!” 说着便举步,殷采衣也不起身,击了一下掌,厅外无声无息出现四道人影。 “即日起将度副坊主看管起来,无我手令,不准他出院门一步。” “你——”度砂不可置信地瞪向主座上神色寒凛的殷采衣。 沈忍寒呆看事态发展,说不出话来。 “好得很,好得很。”度砂束手,知道不敌,也不挣扎,目光寒极,“数年知交同僚,今日一并断了吧。” 细微的碎裂声。 殷采衣慢慢放下搁在左边扶手上的手掌,木屑随他的动作纷纷扬扬洒落。他面无表情,“你放心,相从若是清白的,我绝不会冤屈她。” “说这种话——”度砂目光更寒,“本身就是不信任了!你以为我们要的是什么?申冤什么的——谁稀罕啊?被全天下的人当作凶手都没什么要紧!”他冷笑,“算了,我不想再说了。” 昂然而去。 沈忍寒愣了愣,欲言又止:“坊主——” “不用说了。”疲倦似的半垂下眸,“忍寒,劳你去接下度砂的账目汇算,事态再糟,坊里的一应事务必须正常运转。” “是。”沈忍寒躬身。 独坐了半晌,殷采衣终于起身,漫无目的地走出厅门,一直低着头,脑中在一点点往回追朔。 海棠林,贡品被劫,回坊,红绿院,誓门,遇匪,初识相从—— 什么事都是有源头的。 煎根和麻药,不过异曲同工。 两句话劈开一切表象纷扰,还原出真实面目。 他惊跳了一下,豁然抬首,一头撞在一棵树上。 模模作痛的额头,这才发现不知不觉竟然走来了那片光秃秃的海棠林。 顺势反身倚在树身上,阳光碎洒下来,相映墨玉眸中异彩闪动。 原来啊——他只是一直想不到那源头,所以总是着手不得。 ——也许是三桩。 不止贡品被劫和海棠林被毁,原来一切开始得远比他以为的早。 他轻轻地笑起来,异彩化作了利刃。 翌日中午的时候,殷采衣去了地牢。 “这是什么?”他皱着眉看守卫手上的托盘。 守卫小心地答道:“里面那位姑娘的中膳。”坊主这次回来心情明显大大不悦,昨天度副坊主都被关起来了,只盼自己别撞上这晦气。 “中膳?”眉皱得更紧,“地牢的人犯伙食标准这么高吗?” 守卫答不出话,这是度副坊主之前揪着他的衣领吩咐下来的呀。 “倒掉。” “啊?”呆住。 “以后每日你的饭菜分她一半就够了。”殷采衣已走入牢里,“否则这样的牢我也不介意坐坐看。” 照例是阳光照不到的阴暗。 “度砂被我关起来了,这阵子,他不会再来看你。” 角落里的人影怔了一下,“是吗?五哥性情急躁,这样也好。” “这么有恃无恐吗?”殷采衣踱进,几不可见地拧了眉,“怎么总缩在那里?还嫌不够阴湿?” “……”没有回答,他看不见她神色一瞬间的变动。 殷采衣眯起了眼,“要我动手吗?” “没关系。”低声答,相从依稀地微扬起唇角,“五哥给了被子。” 殷采衣的眉这回明显地皱了起来,不悦溢出了言表:“你——” “对了,”相从捏着被角打断他,“这个也要收回去吗?” 他在门口的话显然被听到了。墨瞳转出似恼非恼的情绪,“风相从,你是不是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落下风?” “除了现在。”笑意里黯淡出叹息,没说出来的是,面对你的时候,她从来都只是下风啊。 殷采衣沉默了一下,道:“你还是不肯招认吗?” 相从也沉默了一下,垂着眼,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她犹豫了不短的时间,牢里一直安静,殷采衣忍不住要再说话的时候,她终于开口了:“可以……相信我吗?” 极轻极低的一句话,从角落里飘出来,带着不知道多少的犹疑小心,不确定得几乎随时会在中途断掉,要很仔细很仔细才能听出来在无数的迟疑背后,那一点点萤火般的希冀。 如果不是地牢实在太安静,他根本听不见她说了什么。 但是他习武之人,眼力却足够好,阴暗的环境隔绝得了相从,阻挡不了他的视线。 所以,他在清楚听见那问句的同时,也第二次看见了,同那日一般刺痛他的满眼满眼的伤。 第二次见到她卸下防备——殷采衣深深吸了口气,她这么问他,度砂也向他吼问他要信任—— 他声音如冰,回答了两个字:“证据。” 萤火破灭,一片黑暗。 ……好像又做了蠢事啊,到了这种地步,明知道连最基本的信任都从没得到,更别说其他。却就是不能完全看清,一次次为他只言片语所迷,重萌希望,而后再因他而伤。 指尖用力至发白,她真的还能——放手吗? 脚步声响起,是守卫端着换过的饭菜小心翼翼地进来。他轻手轻脚放下托盘,下意识看了殷采衣一眼,立时吓得低头。 真可怕——这脸色,被逼到某种境地的,就要不能忍耐的,坊里这阵子乱子是很多,不过凶手都抓到了,怎么坊主的脸色倒比牢里关的那位还难看? 不敢多留,他迅速退了出去。 静默了不知道多长时间。 殷采衣冷淡地道:“要我相信你,为什么昨天我来,你连辩解都没有?” 相从乍听见他再开口,似乎吓了一跳,又往里缩了缩,成了小小的一团。脸已是完全看不见了,声音也含糊:“多此一举,何必?” “多此一举?” 相对的,她也看不见他的脸,只听见这沉沉的一句重复,跟着后面一句反问:“那今天又为什么要说?” 抿了唇,不做答,因为不能答。说她因他一句无心关切惑了心神?冒失问出来,自取了这一辱,谁也怨不得,这一刀是她自己要挨的。 其实——眼睛酸得有点痛,相从努力在阴暗中睁大了,有哪一刀不是她自己找来的呢?所以,连怨恨的资格也没有的,说到底,不过情愿而已。 她不看殷采衣,殷采衣却在看她,一直听不到回答,看着看着,不知怎的便想到了红绿院那晚,抱着肩膀坐在床边一整夜的单薄身影。 …… 时间流逝,相从维持着一个姿势,四肢酸麻起来,略略伸展开手臂的时候一抬眼,才发现牢里不知何时,只有她一个人了。 第八章 誓门的来去(1) 接下来几天,殷采衣的脾气愈加浮躁起来,类似那天拍毁桌子的举动屡见不鲜,沈忍寒在坊里那么多年,从来也没见他脾气这么厉害。心知是半月期限将至,惹得他心里烦躁,也不敢劝。 他们现在不过拿到一包煎根,相从充其量是嫌疑最大的疑似凶手,但是她若不肯招认,凭这么一小包毒不死人的药是不能拿她怎样的。再说要是三爷再存心偏袒,他们就更没什么办法,何况,风相从到底是不是三爷刻意安插进来的还未可知呢。 连着数日,殷采衣天天去地牢绕上两三趟,但看他出来时一次比一次难看的脸色就知道,次次一无所获。 沈忍寒小心地道:“这位风姑娘的心计也真是少见……” “少见什么,”殷采衣不耐烦横过去一眼,“和度砂一样,全是自作聪明的笨蛋!” 沈忍寒无语,看他恨恨拍桌,“为什么我身边全是这些人!” 沈忍寒顿了顿,还是冒着风险道:“坊主,我去瞧过风姑娘两次,她脸色实在不大好,是不是伙食——” “看三爷的面子不动刑已是从没有的待遇了,还要怎么样?”殷采衣冷冷斜眼,他身上那种风流含笑的气质这几日工夫消磨殆尽,一横眉都是股煞人戾气,面目再美好,也打了折扣。 沈忍寒闭嘴。 仅剩的两日流水一般逝去。 能用的手段都用尽了,相从那里毫无收获,别的地方也再找不出一点证据。 限期过后的这日正午,总斋使者如期而至。只是来的既不是之前来过的宫无释,也不是宫三,却是四大执事者中排行最末的宫四凤凌。 沈忍寒一边跟着殷采衣出迎,一边疑惑,“怎么是他来?四少主管消息传报,没听说他插手过别的啊。” 爆四常年在外,出了名的不管闲事,与各分行主事倒都熟识,沈忍寒也见过几次。 “去瞧瞧不就明白了?这个我也没想到。”殷采衣头也不回,打了个哈欠说道。 沈忍寒听着他轻松的语气,心内疑惑更甚。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忽然不太对了——冷了那么多天脸色的人,一下子像拨开满天遮眼云雾,完全恢复原来的随意自在,莫非哪里出了变数? 说话间到了前厅,厅正中,负手背着身而立的青年闻声转过头来。正午的光线十分清晰明亮,他一袭青衫,俊美的容色看去更加逼人。 殷采衣进门,拱手笑道:“些余琐事,怎劳四少大驾?” “我也是这么觉得。”宫四笑眯眯点头,“不就毁了几棵花,三哥就在家跳脚了。采衣啊,该着你倒霉,偏要撞到他手里。”殷采衣也笑眯眯,“四少,不是几棵,两处加起来一共是几百棵。度砂算过账,我们全坊上下大概要吃三年的稀饭咸菜才能填补上。” “这么惨?” “账是这么算的,不过稀粥咸菜到底是谁吃,”殷采衣笑意不减,黑眸如潭,“还没定下呢?” 爆四感兴趣地看他,“找到替罪羔羊了?我就说,谁出事也轮不到你出。” 殷采衣弯着眼,摆摆手指,“错了,不是替罪羔羊,乃是罪魁祸首。四少来得正是时候,我算算,也差不多该到了。” 沈忍寒吃惊地站在一旁,看两人你来我往,殷采衣的精神明显判若两人,指点挥洒,一言一行带出的是惯常的悠然姿态,现在看起来,他几乎要觉得前几天这个人拍桌子摔椅子的那些举动都是出自错觉了。 “谁?你还请了客人吗?” “客人吗?抢夺本斋贡品在先图谋我将离坊在后的来者应该算不上吧。” 晏晏笑语,听在有心人耳中却不亚于一声惊雷。 门扉处出现了一道人影。 沈忍寒一眼瞥见,失声:“风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一方面也是诧异门边少女的脸色,他虽去过牢里两次,都没怎么在意。如今白日光亮里看来,那面色实在白得吓人——不是没动过刑吗?至多消减了伙食,几天工夫怎么会憔悴消瘦至此? “当然是我要人带过来的,你以为她有本事越狱不成?”殷采衣向着那人影微微一笑,“过来坐吧,人都到齐了才好说话。” “……”下意识别过了眼,踌躇了下,往宫四的方向走去。 至半途,手一暖一紧,还没回过神来,已落了座,身边是殷采衣若无其事的笑颜。 相从张了张嘴,又闭上。以她现在的身份能坐就不错了,自然是不能去和宫四平级,被拉住是应该的。低了头,何必多此一问。 爆四一一看在眼里,摇摇头,面上却不显出来,笑道:“对了,说到贡品,听说那案子已破了?究竟是怎么回事?没人和我说呢。” “四少有兴趣吗?”殷采衣问,就手倒了杯茶塞到相从手里,也不看她什么表情,想想道,“正好要等的人还没到,找点故事打发时间也好。其实也没什么出奇,主要是时间赶得巧。” 爆四舒舒服服地在椅中伸展了四肢,他是四大执事者中最不顾及形象的一个,“好像说是什么誓门下的手?赶得巧是怎么说?” “我和相从回坊的途中正好遇上,当时誓门在清道,似乎要对付什么大敌,连麻药都用上了。我没多在意,倒是相从觉得不对,为什么什么药不用,偏偏选上杀伤力最弱的麻药——”殷采衣偏了头,道,“相从,你还记得这事吧?” “呃?”相从还在对着手里热气腾腾的茶杯发呆,被这一问问得醒过来,点头,“嗯。” 殷采衣接着道:“之后过了两天,就听到了一个小门派被灭门的事。我一向不掺和江湖上的事,不然那时候稍多想一想,就该明白蹊跷。以誓门的铁血手段,对付一个小门派还会需要下药?何况既然是灭门,又怎么会下最不痛不痒的药?”他没说出来的是,那时候满心思都是试探相从,压根就没想过别的。 “障眼法?”宫四模着下巴,“解决江湖恩怨是假,暗抢贡品才是真?那么两者时间必然极为接近了,不然麻药岂不要失效?” “包括地点也一样。可惜我知道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好几天,首先就忽略了时间。之后又是派了别人去探查,若是无释公子一来,我也跟着就去现场,也不会要相从提醒,才醒悟过来那地方正是我们回坊路上遇见誓门的地方。”殷采衣换了一口气,“看上去毫无破绽,护卫全部被灭口,贡品消失得无声无息,没有一根头发丝遗留下来。却因为这一凑巧,所有的布置几乎等于被我们撞个正着,稍一联想,什么都出来了。” 爆四沉吟着,道:“我差不多联起来了,不过那麻药到底怎么回事?似乎你们最初起疑的就是这个?” 殷采衣转眸,目视相从,“你来说吧,当时也是你注意到的。” 相从应了一声,稍稍整理了下思绪。她在地牢里呆了几天,今日莫名被叫出来,再被奉座端茶,傻看身边人温雅笑语一如当日,似乎那些误解陷害全不存在,怔怔了半天,到这时候,才终于镇定了下来。 又换了一种方式啊——手指小心地握住杯柄,升腾的热气遮掩了突出的指节,也模糊了,那一刹那低着头要流出泪来一般的表情。 “药品差别的疑点其实不关人的事,随便什么迷药,要致人无反抗之力都不难。关键在于他们要抢的东西,人无所谓,花却大有关系。对人没有太大伤害的东西,对花木就未必了。”相从抬眼,目光定然,谁也看不出那双眼中刚才的晶莹,“四少不管斋务,所以大概不知道这些。” 爆四恍然大悟,他本来也不是笨人,“你是说,只有麻药的药效最轻,或者说成分正好不会对那批贡品造成伤害?进一步说,一定要用药,也并不是怕打不过护卫,只是怕打起来会伤了宝贝,再进一步也就是说——” 他没有说下去,但谁都知道他的意思。身为四大执事者之一的宫四少,都不知道护送的贡品在这方面的禁忌,八竿子打不着的只会用刀剑说话的外行誓门是怎么会想到这么细微的地方的?! 斋里有内鬼——这根本就是想也不用想的事情了! 爆四脑子转得极快:“等等,你开始说‘越狱’这个词?你把她关了起来?”他手指向相从,顿了一下,极度哭笑不得的表情,“你以为是她?” 相从垂目,继续看着手中的茶杯。 “四少的反应真有趣——”殷采衣的眼睛弯了起来,唇角跟着勾出相应的弧度,实在是狐狸的绝对翻版,“难道我关错了吗?” “当——”宫四起了一半的身体坐了回去,一双凤眼也弯成了月牙——这两个人的表情在某些时候其实很像,只是宫四的漫不经心了一些,殷采衣看上去却是骨子里出来的流动风雅。 “内忧外患至此,独力抗顶一丝不乱还能周全到这种地步。”宫四自己动手倒了一杯茶,轻轻吹去一层热气,“殷采衣,原来我是抱着同情来的,现在才发现根本不需要,跟你作对的人才真是可怜到家了。” “四少也会有‘同情’这种情绪吗?”把眼睛里那层百无聊赖去掉再来说这种话才比较可信吧。殷采衣弹了弹指,眼神向厅外扫了一下,旋即转回来,“刚才忍寒问我为什么会是你来,我是猜不大准,不过想来,跟四少没有关系的事,是绝不可能让你插手的吧?” “啊,采衣你真是我的知己。”宫四笑嘻嘻转着茶盏,“准确来说,是跟我们家那小表有点关系,我只好顺便过来了。” 他也向外看了一眼,摆摆手,“这个等下再说啦,先迎客吧。怎么说——”站起身来,悠然拂过衣袂,“我拂心斋最基本的待客之道还是不能马虎的呢。” 余下三人跟着站了起来。殷采衣拍了下掌,往前走了两步,不着痕迹挡到了相从面前。 四扇厅门随巴掌声全部敞开。 此时,即便是不会武功的相从,也隐隐可听见由正门处传来的,沉闷的步伐声。 连为首的金袍人在内,一共十三人。 不算隆重、但绝对强悍的阵局。随着这十三人的接近,仿佛也随之有一种无形的压力逼来,在庭中蔓延开来,通常称之为:杀气。 殷采衣脸色僵了一下。 爆四侧目,“怎么?” “十二煞加一个副门主——”殷采衣磨牙,“精锐尽出啊,誓门穷成这样了吗?度砂那个笨蛋,我果然不该期待他太多,要他去挑拨,他就去把人家最能打的都挑拨来了吗?” 他声音极轻,沈忍寒离得远,听不大清楚,皱了皱眉。 “扑哧——”宫四捂嘴,“抱歉,不是我要笑的。”实在是,这么狐狸的坊主下面,怎么偏偏会有那么白兔的副坊主啊?!“算了,先出去吧,这几个随便哪个挥下手,我的迎客厅就别想保住了。”殷采衣不回头,道,“跟在我后面,别乱跑。” 说着当先走了出去,相从一怔,看到宫四向她眨了下眼,才反应过来那句话是对她说的,一头雾水地跟了上去。 好像不大对——再不想多想也忍不住了,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人今天的态度,明显和前几天不是一回事。 前面的人低笑,“相从,我们遇见熟人了呢。” 阳光刺眼,在地牢里呆了几天的眼睛乍逢强光,不由眯了起来,“……第二右起排第三个?”正是他们在路上遇到的给麻药解药的那个。 殷采衣的头点了下,然后停下了脚步。 对峙开始。 “白副门主?” 金袍人死板的眼神看过来,“殷坊主?” 殷采衣笑容满面,“正是。白副门主来做客怎么也不先打个招呼?未能远迎,还请见谅。” “不必,先让沈忍寒过来吧。”死板的眼神,死板的声音。 爆四斜斜地倚在廊柱下,挑着嘴角,抱着茶杯,看好戏的架势摆得十足十。殷采衣说得没错,闲事——他是从来不管的,走这一趟,只为最终的结果而已。 笑容更加漫溢,殷采衣很好声气地问,“这是我的将离坊,还是你的?” “现在是你的。”白散忧面无表情地道,“很快就是誓门的。” “明抢?”相比之下和颜悦色了十倍的青年偏了头问。 “是。” 殷采衣点点头,表示全部明白,然后决然道:“不给。人不给,将离坊也不给。” 这一句转得铿锵几有金石之声,反衬着他之前的温和,愈加断绝。 饶是白散忧的眉头也跳了一下,他终于正眼看了殷采衣一眼,“叛徒也要护?” 一句揭破,之前的惊雷轰得砸了下来。 相从吃惊抬头,看着遮挡得她好好的颀长背影,一时心思纷乱得收不起来——怎么会? 第八章 誓门的来去(2) 沈忍寒怒喝道:“不要血口喷人!” 白散忧看他,那模样和看一个死人是一模一样的,“你不知道?和你同位的度砂去过门里,揭破你要独霸将离坊的企图,本座才到这里和你理论,你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连着两个“不知道”,似乎对他的毫不知情倒比对他的野心惊讶还大些。 沈忍寒更懵,退了两步才道:“你胡说什么?度砂明明还关在坊里,怎么会去和你们说什么?我又怎么会和你们有关系?”他说话流畅起来,冷笑了一下,“你夺我斋贡品,事败也不用这么遇着人就乱牵扯吧?真是笑话!” 白散忧皱了一下眉,不大耐烦地,“谁有空和你对嘴?既然你违了约,不准备把将离坊给我们,誓门的规矩就是格杀勿论。” 他扬手,一掌斜斜就拍了过来。 “你——”沈忍寒险险躲过,变了脸色。 白散忧再扬手—— “住手。” 他硬生生收住势:“他是叛徒。” “我知道。”喝止的殷采衣点头。 “还要护?” “你若客气些,”殷采衣笑了笑,却未达眼底,“我不介意由你代劳。但是这是本坊主的地界,由不得外来的鸩雀放肆。你这么作为,我就是不爽。” 以庭中第七块青石为分界线,锦衣的青年闲闲站着,温润如玉,周身没有杀气也没有怒气,气势偏偏半分不弱。 沈忍寒白着脸问:“坊主,你竟信他诬蔑之词?” “诬蔑?”殷采衣奇怪地啊了一声,“他不是说了,这话是我让度砂去说的吗,你要我觉得自己的话是诬蔑?” 轰!第二声惊雷砸了下来。 “怎、怎么会?”面上一片震惊之色,脑中思绪急转。 “为什么不会?”殷采衣更加奇怪地看他,“凶手这么执着,一定要栽我个渎职之罪,但又不想和我明着翻脸,我只能想是为了这坊主之位。而我之下,谁最有希望?只有你和度砂,我从来没和你们推测过什么可疑人选,因为根本就不用想嘛。”答案都是明摆着的。 沈忍寒被这过于简单的推理弄得有些转不过弯来,顺着问道:“那度砂呢?你怎么不怀疑他?” “是啊,度砂一贯的表现虽然是少了根筋,不过,谁知道他会不会是扮猪吃老虎呢?”殷采衣叹了口气,“降了我们所有人的防心,说不定哪一天,就踩着我的头上去了。这种年代,聪明人多到数不过来啊。” “那为什么——” “这个,只能说你给自己找的后路不够可靠了。”殷采衣很有耐心地给他解答,“什么事都有变数,再好的计划也不例外。比如说,相从的出现,度砂多看重她,你看不出来吗?如果是他做的,那么相从就是被陷害的。但是他怎么可能陷害到自己妹妹身上?推到你身上,才比较符合常理吧。 “更何况,我实在看不出来他有这个潜质。” 解答到这里,殷采衣终于忍不住翻个白眼,这倒好,让他私下去挑拨,招来十三个煞星。将离坊的防卫虽不弱,毕竟只是花坊,说到底和专靠拳头吃饭的誓门是没得比的。 “那相从——”这句话一问出来,沈忍寒终于意识到糟了。 他错过了最佳的辩白的机会,这么一个个问,根本就是垂死挣扎一般,太想把事情往别人身上推,反倒说明了和他月兑不了关系。 都是聪明人,凡事不用点得太明。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我有冤了你吗?” 有一点上扬的尾音,疑问的语气,却是谁都明白,尘埃落定。 “七号。”一直静观的白散忧开口。 “属下在。”他身后十二人中有一人上前躬身,正是殷采衣和相从撞见过的那个。 “殷采衣不足为惧,区区盗匪也可降他于马下。”白散忧看着他,慢慢问,“你可是这么回报的?” 那人执手,“属下大意了。但当日情形,确实如此。” 白散忧收回了目光,转向殷采衣,神情依然没有什么变化,“我们低估了你。不过,将离坊,誓门势在必得。” 殷采衣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终于忍俊不禁地呵呵笑出来,“白副门主你真是太可爱了点,呵呵呵呵……” 两边气氛一触即发,敌强我弱的局势明明白白,如利箭般的阳光下,独他负手肆意嗤笑,相从在他背后的阴影中,不自禁地出了神。 众人一时都有点发怔,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也不明白他怎么还能笑得出来,都和相从一般看着他,只是相从很快回神。 “你……”下意识吐出一个字,哑掉。相从愕然低头,殷采衣负在身后的左手竟悄然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相从试探地动动手指,不料被握得更紧了些,中指还在她手背上点了一下,那个意思应该是:不要动? 有点好笑,顺着那根手指的意思安静下来,不再有动作。 相从重新镇定,侧出头去,发现白散忧一直死板死板的脸色,居然有点被笑绿了。大约他横行大半生,残忍无情之类的评语是听惯了的,倒是第一次被人说“可爱”。 “你笑什么?”忍了忍,白散忧还是开口问。 “抢到了就是你的——”噙着笑意,冲他摇摇手指,“账并不永远都是这么算的啊。” 并不等再问,主动说下去:“你信不信我拱手送了将离坊给你,你就算种得出十八秀才金带围,也只能留着孤芳自赏一片叶子也别想卖出去?你信不信我在对面随便开一家花坊,最多三个月一定挤得你关门大吉?”殷采衣笑意盎然,眉动神扬,“再或者,你信不信总斋一道手令下来,你连最普通的一颗月季种子也别想找到?我不介意你当这是威胁,本坊主无限欢迎你一一尝试。你执意要信沈某人的话,我拦着你做什么?” “一心找死的人从来都是拦不住的。”廊下的宫四听得有趣,笑眯眯插了句嘴。 “……”白散忧脸上的绿色不见了,沉默。 他没有表示,身后的十二煞也就一同沉默。 殷采衣的话却还没说完,他一手负在身后,很有耐心地继续教育:“江湖的那一套用在商场是没用的,抢回去的东西不能带来利益,就只会变成拖累。育花的秘方从哪里来?花匠怎么找?客源怎么联系?价钱怎么定才能卖出去?简单点说吧,将离坊本身就是没法抢走的,带再多人来,抢去的也只能是个空壳子。” “并且,更更重要的是,不是拂心斋的将离坊,”他下了最后定语,“本身就已经没有价值了。” 失去上面的金字招牌,就意味着一并失去了信誉保证等等。更进一步说,在当今,拂心斋本身已经是一种风雅的象征,买得到斋里出来的名品,就可以等同于买到了风雅。对很多人来说,这足够构成砸钱的全部理由。 教育完毕。 白散忧脸上的肌肉缓慢滚动。 他没在商场混过,殷采衣那一番话他也未必全听得懂。但这些不重要,他只要看看一边沈忍寒的脸色,就知道,那些话一句都不是假的了。 那么,下面的问题就是,要怎么收场。满门的人耗费了几个月的时间,布局,撒网,就这样转身回去,就算不管面子之类,也是绝对不可能的。 他心绪起了波动,面上就不再是一片死板,殷采衣看出破绽,弯眼,出主意:“白副门主,不如你们直接去抢总斋吧,那边的油水大得多,而且一劳永逸。”他补充,“其实离这里也不是很远,需要我可以画张地图。” 头顶上一块乌云飘过。 “咳、咳——”宫四被茶呛到,扶着廊柱咳嗽。 这臭小子,这种移花接木的馊主意也敢出,不怕传到三哥那里剥了他?! 白散忧的额角也挂下一条黑线。要敢抢拂心斋,他们还会在这里费时间吗?誓门的规模摆在那里,就算一口气吞得下二十八个分行,哪里找得出那么多人去管? 对方一时都没什么话说。 殷采衣看着对面站着的标枪一样的十三个人,悄悄地,长出了一口气。 背后握住相从的手松开来,主动权终于夺过来,只要不动武,接下去就什么都好办了。 不过,就这么站下去也不是办法,站得对方主意再变就麻烦了—— 他忽然回头,拉住相从衣袖,“你做什么去?” 相从一只脚刚退后,料不到他这么灵敏,吓了一跳,道:“我去拿样东西,马上回来。” 殷采衣迟疑了一下,才松手,看她背影离去。 相从去得很快,回来的时候也很快,手里多了一个不大但分量应该很沉的包袱。 庭院里只有她一个人在动,所有人的目光很自然都集中到她的身上。 相从把包袱递给殷采衣,低声说了两个字:“换人。” 殷采衣狐疑地接过来,凭感觉知道是银子。不是不知道她简单两个字的意思,不过,有这么简单吗? 他试探地递了出去,“白副门主,沈忍寒是本斋叛徒,恕我不能交出去,这个——算是本斋把他买回来的。” 白散忧转头看了一眼,十二煞中立即有人出列,上前接过了包袱,一到手,试过分量,原来没有表情的面容竟微微透出了喜色。 殷采衣哑然。他当然明白过来了,只是还有些不敢相信。他知道誓门因为没钱才会打他的主意,但是,但是——有穷到这种地步吗? 拿着包袱的人退回去,白散忧冷冷地开口:“还有七百三十八两。” 殷采衣愣了一下。这是哪笔账?这么具体的数字——他懒得想了,对方肯提条件就是好事,何况,这条件实在九牛一毛。 向后一招手,便有暗卫去了。 稍停,又一个小包袱奉上。 交接过,白散忧转身就走,十二煞跟同。 第九章 揭底(1) 对方撤退和来时一样突然且干脆,偌大的庭院一样子空荡下来。数十步外,朱红大门寂然地开启着。 总觉得——不太真实的样子。这样就完了? 殷采衣左看看,右看看,终于第一个回过神来,“都进去厅里吧,好热。”一边拿着袖子扇着风,另一只手看也不看拖着相从,当先上台阶。 爆四懒洋洋地跟在后面,懒洋洋地甩出一句,不知道是给谁听的:“真是——很缺钱啊。” 沈忍寒最后一个进厅——他的脚步沉重了些,却没动逃走的念头。很清楚,殷采衣对着十二煞没有胜算,要收拾他却实在是绰绰有余。 镑自坐下。 爆四把茶杯放到桌上,“殷家狐狸,葫芦里的药全倒出来吧。” “嗯?”茫然。 “还给我装。”白眼丢过去,“当事人都在这里,快点把经过交待出来,我也好早点带人回去交差。” 殷采衣这才恍然,叹气,“我一身冷汗,现在里衣还是湿的,哪还有力气装什么?真是冤枉。” 相从默默想,这是真的。她的手指被握得现在还有点麻。 爆四狐疑,凑过身去,仔细打量,“是吗?我怎么没看出来?”只见到他眼都不眨地唬人。 “给四少看出来,我现在还能安安稳稳坐在这里?”睁眼说白话也不是件简单的事呀,尤其没想到度砂会“引狼入室”,毫无准备之下,扳回生天,唔,实在托了誓门的福。 名声那么大的铁血门派,江湖中十个人提起来有六个人胆寒,谁知道内里的财政——竟然糟糕到抢了那么点银子就很满足的地步啊,无语。 “说起来,”殷采衣很有兴趣地转头,“相从,你怎么知道那点银子就可以打发掉他们的?”他当时还真怕被一掌回赠。 爆四立即也看过去,说实话,那么肃杀严谨的气氛最后以这种方式结束掉——还真是,没什么意思呢。 知道这种话说出来只会得到眼白,他善解人意地只在心里遗憾一下。 “白副门主开始出掌的时候,”相从回答,“我看到他腋下有一块补丁。”再以换人为名,保全了对方的面子,虽然未必一定成功,至少商量的可能是有了。 兴致勃勃的两人一同露出被噎到的表情。 这、这种答案,果然和解决的方式一样让人无语啊。 “居然穷到副门主都要穿打补丁的衣服——”宫四叹了口气,“为什么我觉得越来越同情誓门了呢。” 边上的沈忍寒额角微微抽搐——他是不是被遗忘得太彻底了? 殷采衣喃喃自语:“不知道如果誓门知道,将离坊里现在的存银足够他们一门上下维持至少五年的运转的话,还会不会就那么走了?” “我想——”宫四刚说了两个字,忽然停住。 看向殷采衣,两人脸色一同变掉。 只停了片刻,杂乱然而绝对有力的习武者的脚步声,已经接近到了连不会武功的相从都听到的地步。 “至少三十人——”殷采衣倾耳,惊然,“难道发现不对,带了更多的人回来了?”说曹操曹操到,不是这么巧吧? 他下意识起身,护在了相从身前。 悄悄的暖意在心里蔓延开来,相从轻轻抿起了唇。 爆四侧头,向她笑着眨眨眼,愉快地见她的脸晕出淡红。 沈忍寒变了数次面色,相比起来,他宁可被带回总斋处置,至少罪不至死。若是到了誓门,那是不会有第二条路的。 杂乱的脚步接近得更加迅速,很快已到了大门外。 四扇厅门都没关,毫无遮挡地望出去,已可隐约看见众多的身形。 似乎——不太对—— “昭儿,采衣,你们没事吧?” 震天的嗓门传进来,一人的身影当先扑进。 太过出乎意料,厅内众人面面相觑,一时,竟然没人说得出话来。 “度砂,怎么会是你?!”殷采衣伸出手指,忍不住结巴。 “呼哧——”扑进来的人大喘着气,没顾上回答他的问题,“你们没、没事就好,我一路上担、担心死了。” 他一坐在了最近的椅子里,一头的汗,顺着额角往下滴,身上的衣服也汗湿得好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相从闪出来,帮他轻拍着背,“五哥,我们都没事,不过你——”她顿了一下,有点想笑,“怎么好像有事的样子?” “采、采衣让我去誓门,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听了我的话,不但没有打消原来的主意,还精锐尽出。我知道不好,坊里守卫不是对手,我回去也没用,就立即动身去姑苏的分行,把那里的暗卫全要来了——”度砂顿住,换了口气,欣慰地道,“日夜兼程地赶来,换了好几匹马。到城里的时候行人太多,索性全放了,大家一起跑回来,总算赶得及。” 他说完继续喘气,一边接过相从递来的茶。 殷采衣看着他大口灌完,面上带着奇怪的神色,慢慢道:“人已经来过了。” “我知道——嗯!咳咳咳咳——”俯低身,呛得眼泪都出来了。他含糊不清地道,“你、你开什么玩笑?” “你问相从。” “昭儿?” 相从点头,补充:“不过已经走了,但是花了一千七百三十八两。” 度砂将信将疑,倒是更加一头雾水,“后面零零碎碎跟着的是什么?” “大概是当初抢贡品时破费的麻药钱吧。”相从想了想,补充一句,“麻药很贵的。”所以当然要要回去。 “原来是这个?”殷采衣与宫四异口同声。 殷采衣不怎么好意思地模了模下巴,“我想到现在都没想出来,反正不多,当时他要就给了。” “哦。”度砂有些茫然地瞪眼,“那事情——解决了?” 殷采衣点点头,“虽然我也不怎么相信,不过确实解决了。”这小子难得聪明一次,还聪明得多余了。 度砂再茫茫然地看向门外,“那他们?” “你请回来的,就负责安排吧。留他们休息一夜,晚上好好招待一下,改天我再写封信向姑苏那边的主事致谢一下。”殷采衣思索着,“这样,应该就没什么事了。” “好。”度砂站起来向外走,刚走出两步又回来,拉住相从,“昭儿,我忘了跟你说了,那狐狸也不是过分得很离谱。这件事,你生生气就算了吧,也不能全怪他。” “喂。”殷采衣瞪他,“有你这样说情的吗?我不是都给你解释清楚了?难怪誓门的煞星会被你挑拨来。”什么破烂口才!爆四敲敲桌面,“闲事等下说,先给我从头到尾,把这件事解释完了,我好走人。” 殷采衣转头,挑眉,“前后因果加起来,四少还有什么推不出来的?夺权这种事,不管哪里都常见得很啊。” 他淡淡的,没什么所谓,度砂心里倒有些难过,看向沈忍寒,“忍寒,你到底为什么?” 终于想到我了……文士一般的男子嘴角扯了一下,笑了笑,“可以更上一步,我为什么不?” 实在是不新鲜的理由,千百年来,争权夺利,不外如是。这种问题,也只有度砂问得出吧,殷采衣和四少——或者再加上风相从,聪明人都是不会问的。 其实,笨一点也没什么不好,想的会简单一些,要求会少一些,大概,生存也会跟着容易一点吧。 他转向宫四,“四少,还有哪里不明白的,回去问我吧,到这地步,我也没有撒谎瞒着的必要。” 爆四撇撇嘴,“好吧,我看那小子早没心思跟我废话了。算了,不打搅你们了,该解释的解释,该道歉就道歉,忙你的去吧。” 殷采衣微微一笑,心思给人点破,毫不脸红,“多谢四少成全。要我找人护送吗?” “不用,这小子我都看不住,不如直接去撞墙。”宫四向沈忍寒一勾手指,“那么,跟我走吧。” “四少可以等我一下吗?”相从冷不防出声,“我去收拾一下东西,很快就好。” “啊,你要跟我回去?”宫四一呆。 殷采衣更怔,这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来,他甚而根本就反应不过来,是什么意思。 他慢慢看向相从,眼神奇特,不出声。 度砂“啊”了一声:“昭儿,我和你说了是误会啊,他没有不信我们。” 相从眼里有亮光跳了一下,随即寂灭。失望过那么多次,再往下陷,她——不敢了。 “五哥你说过,这件事完了就让我回去的。” 这句话不但成功地堵了度砂的嘴,也让殷采衣开始露出精光的眼盯过来。 “那个,”他忍不住往门边靠了靠,这两边他哪个都不想得罪啊。咽了口口水,“采衣,我那时是不知道嘛——你们重新谈谈好了,不过你是不是先保证下,以后别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了?虽然我知道你没做什么——” 那个地方自然是指的青楼楚馆之类。 他没想到的是,殷采衣想也不想地立即道:“这不行。” “……”他瞪大了眼,一时几乎不可置信,“你说什么?你一点都不知道什么叫做负责吗?你要和昭儿一起就不能再拈花惹草这是最基本的事情吧?” 他连眉毛都竖起来,整个人几乎暴跳。 厅里的气氛紧张起来。 “我拈花惹草?”殷采衣重复了一遍,某种情绪——某种从很久以前就在累积的,一直无处抒解的,在私底下一点点越滚越大的情绪被这个词,在这个并没想到的情形下戳了个小小的洞。 “那你告诉我,每年年会一定要见一面的主事是谁?紫金藤锁片是什么意思?”他没看相从,盯着度砂,眸光冻结如冰,“三更花圃私会的,又是谁?” 厅外阳光一地光华,相从的脸色却如阴影一般死灰,她站立不稳,抓住度砂的衣袖,“五哥——” 这两个字嘶哑得几乎听不出来,从心肺里挣扎出来,生生将度砂的心划出一道血痕来,“你说,他信我的,你刚刚说——” 她抓着心口,呼吸都困难,竟然说不出下面的话。 这伤害来得猝不及防,她事先预兆不来,也就完全没有抵抗的力量。 “昭儿,昭儿……”度砂眼睛陡地刺痛,一把将她拥进怀里,用手顺她的背。她伤成这样,他根本不知道要说什么。 太清楚殷采衣对她的意义,家都舍得逃,所有亲人全丢下了,这么多年,一句怨言也没有。所以虽然知道她找的人早全忘了,还是希望他们能在一起,希望她能把失去的幸福找回来,别的他都不计较了,都不管了。 殷采衣丝毫没有心软的意思,隔着几步之遥,那脸色竟也更加难看,声音同样有些哑:“我不信你——风相从,原来这就是你的意思!”他别过脸去。 爆四小心翼翼地退了一步。这是吵架吧?这两个人——一个四季如春从来少形于色,一个沉静如古井深巷浅约微笑,这样两个人居然也能吵得起来?还明显是气氛很凝重性质很严重的吵架? 真是的——他模模鼻子,两个都是聪明人也有坏处啊,都会多想。殷采衣那几句问话明摆着是吃醋,很平常的话嘛,解释下不就完了?怎么会弄成这样? 这一会儿工夫,相从已经略微平复过来,声音有些模糊地传出来:“五哥,我要回去。” 度砂忙不迭点头,“好好好,都随你。” “不——”殷采衣一字未完,下一句变成了惊怒,“四少,你做什么?” 度砂瞪他一眼,“活该!”拉着相从去后院收拾行李。 爆四拍拍手,笑眯眯地道:“你们都在气头上,说不出什么好话的。不如我带相从回去,过一两个月,大家都冷静了,你也全考虑好了,再到斋里来找她不迟。” 他负手向外走,步伐轻松无比,边甩回最后一句话:“对了,穴道两个时辰后解,正好赶上吃晚饭。” 沈忍寒跟在后面,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笑道:“你还记得,你要找的女孩子叫什么名字?”度砂不知道这人去青楼只是为找人,他却不是一样的睁眼瞎子。 殷采衣重重拧眉,这句话问得莫名,他现在实在没心情猜什么哑谜,眼神凶凶地瞪过去,“什么意思?” 沈忍寒摇头,笑了一笑,却不说话,径自下阶而去。 本来没什么恩怨,平白陷害了他一场,这便当作还债吧。他不见得聪明在哪里,所知道的不过两件事:第一,他翻遍了全天下的青楼找的,那个少女名叫林昭;第二,刚才,度砂唤风相从作“昭儿”。 当局者迷,所以寻寻觅觅,百求不得,也是通病。若不然,那么几句话又怎会闹出这个局面来? 第九章 揭底(2) 厅里,只剩下一个人僵硬地站着。 饼堂风吹呀吹。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吹平了殷采衣皱在一起的眉头。 甭零零地站着,冷静下来,他叹了口气,喃喃自语:“如果,刚才不是那种口气,应该不至于变成这样吧。” 都是度砂那个不会说话的笨蛋,难道不明白,他既然对相从动心,就不可能不忌讳花花草草那些的吗?尤其相从本身确实暧昧一大堆。 再加上,居然到这种地步还是不信他——他装成那样难道容易吗?又有谁来信过他了? 比他还细致聪慧的人,怎么偏偏脑子就是转不过来?他再能忍耐,也总有忍耐不了的时候啊。 竟就那么走了—— 郁闷无比地吐出一口气来,不是都到结局了吗?阴谋也粉碎了,敌人也赶跑了,内贼也揪出来了,一般不就该是抱得美人归了吗? 为什么他的人跑了,结局也被人啃了坑坑洼洼的一口? …… 继续郁闷。 十数日后。 相从在拂心斋的住处和宫三不远,有个不大的小院子,她自己种的一些花草,却跟名品挂不上钩,都是些杂七杂八的,她自己都不大叫得上名的野花野草,平常也不怎么修整,只是除除枯枝败叶。 哑哑的一声。 离开数月的主人推开了院门,熟悉的花木被晚霞镀了五彩的边,还和离去之前一样生机勃勃。 拉了拉肩上的包袱,斜阳下,少女的眼睛不由得眯起来,露出了从离开那个人在的地方起,第一个温暖的笑意。 到家了,终于。 捶了捶腰,相从往里走去。回来坐了一路马车,倒坐得腰酸背痛起来。 指尖愉悦地顺手拂过石子路边的不知名粉色花朵,刚才已经打听过了,即墨拖了三爷不知道到什么地方散心去,大约十天半个月是回不来的。听到的时候,不自禁松口气,不然,真是不知要怎么和她解释。 放了包袱,开始动手收拾。毕竟是几个月没住饼人的屋子了,原来再怎么干净也没用。 泼水,扫地,擦拭桌椅箱柜的浮灰,重新铺床…… 忙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停当。 窗外已是暮色深重,相从点了灯,抬手擦了下额上的汗珠,坐到床边,把包袱打开,开始最后的事:把当初带去的衣物用品各归各类。 “这个——”有些怔地看着一摞衣物中间,露出的月白色襟脚。那款式,明显不似女子的。对了,当时这些是五哥收拾的,他大概是随便就卷在一起了。 迟疑着,心里一时也分不出什么滋味,只伸手轻轻将那件衣衫扯了出来。只穿过一次的单衫,崭新如初买。 微微地叹了口气,最后能留下的,也就只有这个了吧? 那么多天闷在马车里,该伤的该痛的,也都算完了。她的性子在那些年盲目的寻找中已经压抑惯了,早不是离家时泼闹的小丫头,现在,却是连大哭发泄都不会了。 目光微微迷惘起来。那时,那时她才多大?冒冒失失地撞出来,在江湖的血雨刀锋间寻觅,什么想到想不到的苦都受了,终于重回安逸,锐志棱角被消磨得殆尽。几乎要放弃忘掉的时候,那人以别样的风流之姿赫然眼前。 真是巧。 恍然隔了一世,她磨平了所有桀骜,他在她不知道的地方重生出另一种风貌。拂心斋不知名的小小丫头,与将离坊风流扬天下的殷主事,明明物是人非,偏偏重蹈覆辙。 只是这次,只有她一个人而已。他,忘了。 顺了即墨的计随他下扬州,一路上,何尝不心存侥幸?想着他或许竟会想起来—— 闭了眼,将脸埋到手中的单衫。一滴闪亮的物体,悄悄沁了进去。 就这样吧,一切总算可以了局。若不是糊涂的五哥,她连这唯一的牵系也不会有。 桌角的烛火一阵明暗闪烁,门帘动处,似有一股风扑进来,接着只听“砰”的一声,身侧的床铺陷下去好大一块。 相从叹了口气,问道:“你不是和三爷出去玩了?怎么又回来了?” 身侧一声低笑,却是万万想不到的嗓音:“怕她找我算账?” 相从一震,霍然抬头,转过去看着那个人,张了口,却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烛光昏黄的室内,似真似幻,几疑梦中。 “看见我高兴得傻啦?” 带着笑,毫无形象仰面躺在床铺上的人,一身风尘仆仆,脸容半隐在床帷的阴影中,仍可明显看出疲倦神态,一双眼眸接着她震骇的目光,黑得不见底。 “……”还是不知道要说什么,脑中呈现前所未有的浆糊状态。 床上的人也沉默了一会,慢吞吞撑着手臂坐起来,举手,“好了,我起来了,得了吧?赶得这么急,衣服脏也不是我愿意的。” “你——”还是在喉间哽了一下,但这次终于说了出来,“怎么会在这里?” “我也想再快点。”殷采衣耸耸肩,“不过坊里还有一堆后续,总得弄完了。”他看看床上的包袱,“看样子你们也刚到?还好我没赶过头了。” 相从的神志还在迟钝中,“你赶来干什么?” “你为什么走,我就为什么来了。”他扯扯嘴角,却看不出什么笑意。 “我走——”相从努力理清两者间的关系,“和你来有什么关系?”少了暧昧不清的监视者,不是更好吗? 殷采衣不说话了,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忽然笑了一笑,眸底冰凉,道:“相从,你是不是以后都不要和我有关系了?” 连话意都凉得好像从井水里浸过的一般,不像生气恼怒之类的情绪,那种眼神那种语气,更接近于无可奈何到不知要拿她怎么办了的灰心。 直觉地惊痛,怎么忍见这个人如此?“殷主事——” 殷采衣抹了一把脸,看她,声音低切,苦笑着,“相从,我做到这种地步,你还要怎么样,才肯明白?” “我——”什么叫做“才肯”?她是真的不明白啊。 相从被对面人的神情逼得手足无措,他的到来本来已经出乎意料,还是这么委屈受了伤的样子—— 她的眼眶微微热了起来,指尖陷进了放在腿上的单衫里,努力拿出稳定的语气来:“殷主事,我真的没想让你难过。” “我也真的——”他很快地接上来,“没有怀疑过你。” 他接得太顺,太理所当然,以至于话音落了好一段时间,相从都没有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挫败地看着她微张着嘴,一脸怔然。殷采衣捂住脸,申吟:“相从相从,到底是谁不相信谁?谁应该心冷远走?我不信你,你难过,但你自始至终,又信过我哪次?” 脑袋完全停摆。 虽然以前就发现,这丫头偶然呆滞的样子很可爱,不过现在实在不是欣赏的时候。殷采衣一把拖起她,道:“跟我出去,吹吹夜风你也清醒点。” 回头见她手里还下意识抓着那件单衫,一把夺下来,扔到床里:“我人都在这里了,你还睹物思什么?” 出去屋外的路上,撞了两次门框。 “真是……”他忍笑,拉她坐在台阶上,伸手帮她揉揉额角,“痛不痛?” “还好。”她小声答。面色晕出淡红,幸而被夜色藏住。相从稍微往后退了一点点,不敢躲得太明显。 这两撞也撞得她完全清醒过来了,犹豫了下,问出来:“殷主事,你没疑过我?”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得已经快要跳出来。 就算已听到他之前的话,这长久以来的伤,毕竟不是那么一句就能勾销了的。也不敢相信居然还会有转机,居然——可能,不用放弃。 只这一点可能,已让她不能自持。 “开始的时候是有过。”殷采衣收回手,“不过你大概也都是知道的吧?或者,至少有点感觉?” 相从点点头,安静听他说。 “我那时候只敢肯定你一定有什么企图——‘监督’这个借口,”他翻翻白眼,“实在太烂了,白痴也不会被这么糊弄过去。” 相从张了张嘴——不得不承认这个借口确实很烂,放弃了帮即墨正名的打算。 “不过那些,你是可以理解的对不对?”殷采衣期待地看她,有一些小心,“我会有疑心是难免的,再说,我对你也不是差到不能原谅的,嗯?” “嗯。”她有点用力地点头。 在牢里的时候,控制不住想起来,那段日子,其实是称得上幸福的回忆啊,是她选了错误的开始,还能有那一段过程,就该抱着手臂偷笑了。 殷采衣的记忆也被勾出来,轻笑道:“那时候我总在疑惑,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丫头?害得我多想欺负,又不敢下手太狠,吓得你哭了之后,就更不敢做什么了。” 相从微微僵了一下,目光控制不住地别过去。 殷采衣眯眯眼,这次不去抬她下巴了,手指直接捏上她脸颊,“原来问题出在这里。你早知道我没安好心,一直都好好的,为什么回了坊倒给我脸色看——准确说,是那阵子忽然躲开我?” 他唇角上扬三分,手下使力两分,“终于给我抓到把柄了,度砂到底跟你说了什么?跟红绿院有关是不是?” 真是意外收获,原以为那根刺只能一直长在那里了。他知道不是多大的事,但就不能释怀,想到这丫头那时候的表情,愧疚心虚就无边际地冒出来。知道自己错了,但不知道错在哪里,所以——连想弥补都办不到的感觉,比他以为的还要更加糟一点。 月光静如流水,只听得花草里似有若无的虫鸣。 指下微凉的肌肤动了一动,因为还被捏着的缘故,出口的声音有种奇特的含糊:“五哥跟我说,你那时是清醒的。” 尾音含糊至不可闻,几乎可直接感触到,指间刹那下降的温度。 第十章 谜底的谜底(1) “他——”他有些僵硬地收回了手,“说了净玉决的事?” 相从的下巴搁到膝盖上,“嗯”了一声:“我才知道,原来……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殷采衣觉得不大对,诧然起来,“我只知道我挨你了一枕头,然后只好装昏。难道还有什么别的事?” “之前我和宿柳姑娘的话,”相从的脸埋进了膝盖,“殷主事要说没听到吗?” 是那个时候才觉得无可忍耐,这人已经知道了她是什么心思,看着她时,眼神间的淡淡警戒却还是没有一刻放下过。前路在那时忽然堵塞黯淡,再睁大了眼也看不见一点光,难道——他竟是觉得,那也只是算计吗? “我是没听到啊。”殷采衣无辜之极,“净玉决只能克制,对迷药又不管用。我醒过来的时候,宿柳已经在地上了。”“呃?”她呆住,抬头看他。 “我不否认后来压着你的时候是清醒着啦,”他嘿嘿一笑,“所以,后来我道歉了啊,挨打的事也只当是赔礼了。” “那五哥说——” 殷采衣嫌恶地皱眉,“那个笨蛋什么时候把话说清楚过了。”心里踩完度砂两脚,接着问道,“对了,你们那时候说了什么?” 可惜他错过最佳的追问时间,这个时候,已经足够相从整理好面部表情,很自然地回他:“没什么。” 没什么躲了他那么久?真扼腕,早知道这丫头掩饰情绪的功夫一流,那两脚为什么不能忍忍再踩呢? 想着忍不住又踩过去两脚,算了,总之误会是解开了,就先放着吧。 “直奔主题吧。”他揉揉眉心,如果到了现在,还需要猜来猜去彼此提防警惕的话,就真没意思了,“在后来的事上,我确实没疑过你,怎么说——你就算再多疑点,我也不觉得,你会害我。” 相从小小倒抽了口气,睁目看他。 ——为什么要害我? 当初那一句问得她心神俱丧,现在还是这人,按着眉心,语气并不如何惊心动魄,词藻甚而平淡,收起所有风流手段,他只是说:我不觉得,你会害我。 只是这样一句话——眼眶热辣,心里有什么东西满得要溢出来,为什么就觉得,完全不需要其他任何细节的解释了呢? “这样就感动了?”殷采衣叹了口气,苦笑,“这么好骗,那时候为什么就一点也不肯信我呢?我不把你关起来,谁知道沈忍寒还会怎么陷害你?你要怎么从这件事里月兑身出来?我若真不信你,何必还分出人力去保护?怕人下毒,连饭菜都替换掉,结果,你倒觉得我虐待你?” 原来——不是吗—— 相从汗颜,无言可对。 殷采衣继续控诉:“还有你的好五哥,我跟他共事这么多年,他连眼都不眨,大骂我一顿之后干脆就跟我割袍断义。” 略带玩笑的口气一转,黑眸沉郁出毫不掩饰的倦然,“你们一个一个又都是在那种时候,度砂脑筋不会转弯我不计较,但是相从,我是忌讳三爷,不过至于没胆到连他手下一个丫头也不敢动吗?仅此一条,你竟还看不出来?”四少可是只一个照面,就明白端倪了。 “我——”怎么可能看出来?她连做梦,都不敢梦出这种可能啊!一心一意坠入自哀的情绪里,伤得实在太痛,连眼都不敢再睁,拼尽全力让脑子一片空白,一想起来,就是他冰冷的眼神,怎么受得了再去触动? 殷采衣整个人呈大字形向后躺倒在地上,满天繁星尽收眼底。他以手为枕,“相从,我真想敲开你脑袋,看到底是什么逻辑?那种情形下,你既然还肯提醒我,却为什么不肯解释?” 相从沉默了一刻,“你不是信我?” 殷采衣一怔,“嗤”一声笑出来,“竟然会跟我抱怨了?信任跟解释,是两回事啊,你总不能让我蒙在鼓里一辈子吧。” 他伸手拉她,相从疑惑地看他,领会他意思,一迟疑,终于还是顺了他的意,跟着躺下来,身子却是有些僵,手臂贴着身侧,小心地不碰到他。 一条手臂却大咧咧地探到她后脑,给她枕着。相从一吓,侧目看他,对上他愉悦非凡的目光,这人的心情转变倒是快,刚才的疲倦长了翅膀般。 她努力忽视脸上的热度,转回头。 不过,今晚天上的星星——好像真是分外亮呢。 “不是那两句提醒,我真不大可能想到那盆杏花。”殷采衣颇为满意目前的姿势,暂时转了话题,“‘什么事都是有源头的’,这件事居然开始得如此之早,并且不着痕迹,沈忍寒这上面倒是办得不蠢。‘煎根和麻药不过异曲同工’——那盆杏花里下的就是煎根吧?不知道收买了哪个花匠,药性虽慢,却不会有中毒的反应出来,谁也不会起疑。不过,你能想到那方面就罢了,怎么连是什么毒药都给找了出来?”真是,想不佩服都不成啊。 “我找到那次跟你一起来总斋的花匠之一,知道那盆杏花虽然死了,却还是带回了坊。我找到的时候,花已经腐烂,根却还在。”竭力忽视脑后散发的热度,维持着正常的语气,“我托了人查验,因为毒性实在微弱,所以花了比较长的时间。” 殷采衣扬扬眉,“为什么要约在花圃见面?还是半夜?”那时刻地点多敏感,这丫头自己又顶着嫌疑人的身份,怎么干出往刀口撞的蠢事来? 相从叹了口气,语中是真正的无可奈何,“其实我们约的是傍晚,后门的小角门处。” “嗯?”感兴趣地等下文。 相从闭上眼,“她是个路痴。” “啊?呵呵呵呵呵呵——”身边的人剧烈颤抖起来,连带着她的脑袋都跟着震动。 “所以——呵呵,等你们终于会合的时候,就变成被逮个正着的真凶现场了?咳——”殷采衣笑得呛咳起来。一直都没机会问她这里的细节,做梦也没料到——根本就是个天大的乌龙! “……”相从决定等他笑完了再睁眼。 “等等,懂毒——而且很明显是这方面的高手,不会认路——”殷采衣的眼睛亮起来,“拒灵?四少家的那个连自己家都不知道怎么走的小表?” 这么快就猜出来了?相从有丝讶然地点头。 “难怪,我说到最后怎么会由四少来接手,果然因为和他有关。”殷采衣嘿然一笑,盯着她,“相从,你人缘不错嘛,昔日的毒灵都肯帮你奔波。”虽然最后是把她帮进了地牢——咳,这事和自己大大的有关,能不提还是别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好。 相从心里一跳,又慢慢安稳下来。他是信她的,这句话不会有别的意思。暖洋洋的情绪外现在浅浅上扬的嘴角上,要反过去信任他是一点也不难的事,一直以来,她是不敢——不是不肯啊。 “殷主事记得吗?我开始说过也许是三桩,但没有证据,便不敢轻易说出来。”她浅笑着,“到了后来,情形突变,我只能用那种方式提醒,不是有意隐瞒。” “我当然知道。”殷采衣忍不住眨了眨眼,初见时她就是这样笑的吧?为什么那时候没有看出来,这笑里根本一点防备也没有呢?毫不防备他的人,怎么会有对他不利的心? “算了,这事终于了了。从一开始在珍品上动手脚,知道不会这么容易就扳下我,跟着用徐州的贡品引诱誓门下水,再接着把脑筋动到坊里——这连环计也难为沈忍寒想得出。就是不知道,他为什么觉得自己就不会被怀疑呢?” 相从自然接道:“想法的盲点吧,太注重布局,反而忘了把自己撇清,一起绕进去也没有感觉。” “盲点?”殷采衣重复了一遍,微笑赞同,“不错,就好像,一般动过一次手脚的东西,就不会被想到第二次一样。” 身旁的人刹那僵硬。 天际,半弯月行进了云层中,只可见一圈朦胧的光影。展目望去,院子里的花木都变得影影绰绰起来。 “相从,”他柔声道,“其实你也清楚的对不对?在牢里,和我说了那两句话,就等于连你自己的设计也招了。” 没有回答。 殷采衣了然地伸手,轻轻握住她身侧冰冷的手腕。 “我不是——”热气由腕脉行进,冰寒至麻痹的心微微回复过来。相从轻轻地叹了口气,听不出什么意味,“我虽然不是故意隐瞒,但却是有意说得含糊不清的。你若能由那两句话想到杏花,就没道理想不到我。” 所有的一切也就跟着曝光,她不想——但是没有办法。怎么能不帮他?哪怕再往自己身上套上一千层嫌疑,也做不到袖手旁观。 她只是,没有办法。 殷采衣弯起眼睛笑了笑,“我无论如何想不通,你怎么会去从那盆杏花入手。没有理由,那么本身就是理由。你是为什么到我身边的呢?因为那花死了。”他自问自答,“那就很清楚了。最重要的是,我想起了几个月前来这里时,即墨问我的一句话。” 他顿了一下,说:“她问我,‘你今天就来了?’为什么问出这种问题?是不是因为在她的认知里,那花是不该那么早就死的?但是她怎么会知道花什么时候死呢?” “因为,那盆杏花在出斋的时候,已经被动了一次手脚。只不过依三爷的计算,它是应该运到将离坊里再消陨的。”相从低声道,“算起来,其实沈副坊主动的才是第二次手脚。我会想到不妥,就是因为它死得比我们预期的早。你也清楚,三爷的计算绝不可能出错,那么就只能是外力所为。” 第十章 谜底的谜底(2) 殷采衣转过头来,看了看她。 相从恍若未觉,继续道:“这都是后来的事了。就当初而言,也许时间上有点偏差,但是我们的目的总是达到了——” “够了。”温和地打断了她,身侧的殷采衣松开了她的手,支起身,放大到她上方的表情认真得温柔,“不要说了,我什么也不会问了。” 相从茫然地看他。 几不可闻地,殷采衣叹了口气,俯低身,温热的唇瓣印上了她的额头。 “怎么又糊涂了?我真要怎么样你,难道会明白说出来?像那时候在路上一样,什么都不问,暗地里动脑子不是方便得多?我摊开来,只是不想你心里总压着,惦记着还骗着我。你还有什么事,一并说出来吧,不要管我知不知道,我只求你个心安。”他叹息着,温暖的吐息拂过她耳畔,“不要再有那种,我用刀伤你的表情了。” 原来他看得见?眼中的神采终于因为最后一句话而闪出了些许,然后——脸色忽然乍深。 这丫头现在才反应过来?殷采衣忍笑,“你不知道怎么说也没关系,其实,我也都知道得差不多了。”他笑意噙得满满,更俯低寸许,低得相从借着星光也能看清他眼睫,才说道,“你说对不对,林姑娘?” 今晚最大的一声惊雷。 “眼睛瞪得这么大做什么?我今天才知道已经是反应迟钝了。那次你换男装,我看着眼熟,就该想起来的。”中指轻轻弹在她额头,“但是不敢相信呢,我找了你整整六年,怎么会想到你居然离我这么近?居然还会主动送上门?何况——”含笑的声音低下来,几近自语,“你那时完全不是这个样子的。” “我——”相从用力眨眨眼,泪珠还是不受控制地一颗颗冒出来。这晚上的意料之外太多,她已经完全不知如何应对,脑中只怔怔然掠过一句话:他终于想起来了? “我什么时候忘记过你?这么多年我疯了找一个不记得的人?” 眉心又被弹了一记,相从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原来把那句话问出来了。 她挣扎出一只手来,掩住面,心里分辨不出什么滋味,第一句问出的却是:“你让宿柳姑娘去京城找的?” “还能有谁?”殷采衣嗔笑,“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是你离家一年后了。查来查去只查到你被骗入了青楼,后来线索就断了。我没办法,只好一家家找。别的地方都好说,只是当初我是离家出走,不想被认出来再抓回去,所以最后剩下的京城,只能找别人跑一趟。宿柳跟我说你不在了的时候,你……”他对着她的衣袖轻轻道,“不知道我是什么心情。” 底下的身子震动了一下,却没有言语。 殷采衣察觉出来,小心地揽住她,“没事了,莫怕。你肯借着每年的年会见我,甚至直接顶着猜疑到我身边来,却不说出身份,就是因为这个吧?没认出来是我的错,但我不是家里那些书呆子,你知道的不是吗?你能月兑身出来,入了拂心斋,我欢喜还来不及,怎么会计较别的事?” 说到这里,就忽然想到那个不知名的所谓分行主事——明明就是他自己嘛!亏他还费事想了一堆毒计诡谋,全浪费了,不过——弯眉,也不可惜呢。 “……对不起。”相从露出眼睛来,有些吃力地接着道,“我知道,但是,被骗的第一晚我就逃了出来。他们找了个人来——我吓到了,不知道怎么回事,抓到东西就砸了下去,我那时下手没有轻重,去试那人的呼吸——已经没了,我糊里糊涂就跳了窗。” 殷采衣直起身来,脸色变幻着,脑后早已愈合消失的伤口凉飕飕地开始疼痛起来。 他是不是该感谢这丫头对他手下留情? “那你为了什么不认我?你长大了,样子性情全变了,我认不出来,不过你认得我不是吗?”那时肆意洒月兑的小女娃,怎么想得到,七年后的眼神会变得这般内敛深稳?若不是太过出乎意料,也不至于,一直到沈忍寒那最后一句话,他才终于醒悟过来。 “就是全变了啊——”小声咕哝着,“什么都不一样了。” 七年的漫长时光啊,已经不是“改变”这种词就可以轻描淡写地一语带过去的,横亘在他们中间的鸿沟,深远到她只能看着。喜欢得再深,也只能成了她一个人的事。 “所以你就让我大海捞针地找?”一把拽下她的袖子。 相从吓了一下,无辜地道:“我不知道啊。”如何想到她在苦找的时候,这人也在另一个地方用不同的方法做同样的事?她幸运地先一步找到,他却是一刻没有停地整整找了六年,还惦着她的清誉,连名字也不曾泄露,这是什么概念,她知道的;在人海里看不到尽头地寻觅是多么容易疲倦放弃的事,她知道的。 “我没怪你的意思啊,真是……”有点无奈地看着她开始雾气弥漫又拼命忍耐的眼眸,心口某个沉寂了多年的地方,也开始跟着发酸。 身下少女的袖子已又掩了上去。 殷采衣硬扯下来,然后满满将人抱住,哑哑地凑在她耳边:“对不起,要你来找到我,你站在我面前,我还不认得。” 模糊的低低的呜咽:“因为我变了啊。” 不只是性情的缘故,其实那时候她只有十三岁,到如今七年过去,相貌由心生,五官虽大致不差,眉目气质却已是迥然。他对她的男装眼熟,是因为当初见面时,她都是偷五哥的旧衣服穿。 这么算起来,他是真的一直没有忘记的啊。眼睛更加酸涩起来,不过——这人看不到,难看一些也没有关系吧。 “但是不是因我,你本来不用变的。”手更用力了一些,隔了一刻,大约怕她闷到,又松了一点点。“林昭本来不用这么聪明的。” 那些见解智谋,全是货真价实地一点一滴历练而来,不想问她吃过多少苦,他也是一个人闯荡过来,完全知道完全明白。心里酸软得要拧出水来,这样一个小小丫头,哪里来的如此韧性? 底下静默了一刻,一张有些狼狈的小脸冒上来,声音郑重中带着浓浓的鼻音:“我……愿意的。” 殷采衣第一次见她这个模样,虽然知道不应该,还是忍不住笑出来,抬手去捏捏她闷得通红的脸颊,几乎要凑上去蹭蹭。这丫头似乎只要不是宁静的表情,就一律很可爱,倒有些小时候的影子。 “我知道,我找你这些年,也是自己愿意而已。”明了她的意思,“我亏欠你是一定的——” 他止住她要说的话:“但是,我做的事和这个并没有关系,我肯找你,忘不掉你,都不过是因为我这么想而已。” “哦。”她小小答应了声。 “相从,和我回坊去吧。” “好——啊?” “我找来找去,都找不到比你更喜欢的人了。”灿若天上繁星的眼瞳,弯出醉人的弧度,连同含笑的嘴角,宛转出无限风流,定定锁住她,“现在你送上门来,还指望我放手吗?” 头有点晕—— 被压着大半天,热气这时才不受控制地升腾上来,蒸得神志都有些迷糊。这种眼神这种言语,她怎么有拒绝的可能? 她点头。 他不动声色地得寸进尺,“还有呢?” “什么?”她昏昏地反问出口,才反应过来,“我——”脸颊热得不像话,咽喉都干涩起来,咽了一口口水,很努力才让声音尽量不颤抖,“也是一样。” “……好吧,这次先这样。”殷采衣勉强点点头,来日方长,不怕骗不出他爱听的话。 “不过就算你什么都不说,我也知道。”眼睛又弯成新月,“相从相从,自然——是要从了我的啊。” ——我说,你就从了我有什么不好呢? 时空恍然如梦倒转,相从唇边,笑意终于灿烂。 天上明月行出乌云,夜风如水,暗香沉醉。 七年等寻,终是不枉。 尾声 这个问题是几天后,殷采衣在回程的路上想起来的。 “相从,我好像还有一点没弄明白。” “嗯?”她疑问地侧头。 “三爷的紫藤锁片,怎么会在你那里?”他问得随意,却见相从脸色瞬间一变。 不是吧——难道这两个人还真有点什么?眼睛危险地眯起来。 “啊,这个——” 竟然给他欲言又止,难道是那什么什么的预兆?危险指数直线上升,面上笑颜却是温柔如水,“这个什么?不能让我知道吗?” “倒也不是——”相从还是迟疑,全没注意身旁青年的眼神越来越暗。好一会,她终于道,“你看了就明白了。” 说着,却把脖子里的那块锁片拖了出来,正是殷采衣曾见过的那一块。 不过—— “怎么是个‘相’字?!”瞠目。 “本来就是这个啊。”相从收回来,微笑道,“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看到的,不过,好像只看了一半?” 那一半还是个错的。殷采衣干笑,“只是凑巧,也没看得清楚。这么说——你在斋里的地位?” “策公子在的一天。”相从浅浅一笑,“我就是丫头一天。他若不在,则,我顺位代之。” 轰隆隆的惊雷砸下来,饶是已有心理准备,殷采衣还是被砸个正着。 “天,这么说,我拐回坊里去的,竟是隐形的第五执事者——”他晕晕地扶着脑袋。不过这么算的话,有关她眼界气度那些就全部解释得通了。意料之外,又似乎情理之中,他一直觉得她不像个丫头,是因为她根本就不是个丫头! “也算吧,那时策公子身体不太好,我和三爷即墨一起被捡回去——”相从停一下,解释,“我离家一年多时,遇上了三爷和即墨,以后就一直在一起了,后来碰上前斋主,就也一起被带回了斋。之后,三爷因为煞气过大,便充当了刑堂一样的位置。我转到幕后,以丫头身份掩饰,不过现在策公子的身体已恢复,也就没有我的事情了。” 原来这丫头跟三爷是患过难而已—— 殷采衣汗颜地抹掉一切杂七杂八的假想,道:“不过,你还是不能离开拂心斋的吧?” 相从点点头,“前斋主救我们的时候都有过承诺。” “那就是说,我也只好一直守着我的将离坊了,”殷采衣模模下巴,忽然笑起来,“不过也不错,拂心斋的福利还是很好的,三不五时再冒一两个沈忍寒一类的人来解解闷——唔,扬州的风景也不错。” 相从眨了一下眼,她本来有犹豫过这事要不要说,现在由他问出来,什么都说开了,省了最后一块心病,也不由微笑起来,难得起了捉弄之心,“殷主事,你莫忘了,誓门是没钱还我们的。那三年的稀粥咸菜,可还等着你。” 殷采衣扬眉一笑,“有你陪着,我怕什么?对了,你怎么还叫我‘殷主事’?还不快点改口——” 笑语渐远,一路阳光洒满。 番外 七年前的天子脚下。 城东的林家,城西的庄府,隔了大半个京城遥遥相望,都是当时有名的诗礼大族。两家皆以孔孟治管,家风严正恭肃,百年来,族中子弟入仕者不胜枚举,便是还没束发的小童,谈吐也清致沉稳,举止进退比之成人丝毫不谬。 但所谓,无论什么事都有例外。即便是在儒名如此显赫家风肃然如铁的大族中,例外也是存在的。 比如说,庄府现任掌家的次子庄持正,年初刚满十七岁,也让庄家上上下下头痛了十七年。相比起已入翰林院的长兄,十四岁已中了解元的三弟,中间毫无建树的这个简直可称之为家族的污点。 再比如,城东林家的幼女林昭。与以不学无术闻名京师的庄府次子大大不同,林家的这位三岁即通文墨,四书五经过目成诵,五岁入学,比得一同启蒙的兄长们形同笨蛋。 不过,自从她七岁那年站在家中最高的那棵老槐树上,小小的手叉着腰,从大学到中庸,从孔子到孟子,引经据典童声稚脆,将站在树下的父亲驳得避入朝中,半个月气得不曾回家后,神童的名声就再理所当然不过地换成了“魔星”。 相比庄府那位慢慢累积起来的声名,林昭是一夜成名。 庄持正十七岁的这一年,林昭十三。 都到了适婚之年,儒门最重书香门户,因此庄林两家向来有联姻的传统。 但,林家的女儿有谁肯嫁给那个传说中扛着把剑满京城游走的粗人?不说会被别的姐妹笑话,嫁过去哪天起了口角,粗人可是不会讲理的,一拳头下来谁受得起? 而,庄府的公子又有哪个敢娶那个成天往上树上房,被抓住了能面不改色以四书五经驳得整个林家无人以对的野丫头?自己的学问被妻子比下去是小事,面子在外人面前失了才是要命。 在这样的情况下,这两个没人肯嫁没人敢娶的,凑成一堆似乎是太顺理成章的事了。 “嫁人?不要。” 林父瞪了瞪眼,忍住到嘴边的怒气。这死丫头,从会说话——不,那时还是很乖的。从会爬树起就没让他省饼心。 “这事我们已经说定了。你有意见自己去说。” 林父扔下一句,转身就走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终身大事岂能也随便顺她的意了,爱闹就闹吧,闹完了还是要乖乖听话。 歪在长廊靠背上的少女伸了个懒腰,坐起来,歪着头看他的背影消失,起身,“真麻烦,那我就去说吧。” 可以想见,林父若知道这回他的“意见”居然被采纳了,脸色会有多么的五彩斑斓。 “不是说一家子清官吗?有什么怕给人偷的——”一边咕哝着,少女一边手脚并用地往树的更高处爬,“墙造这么高,外面的树却不砍掉,果然都是读死书的书呆子。” “呼,差不多了。”从茂密的枝叶中探出头去,目测了一下脚下跟墙头之间的距离,一只脚小心翼翼地伸出去—— “啊!” “啊!” 墙里墙外,惨叫声声起。 好一会儿,一个少年扭曲着脸,一手拿着剑,一手捂着后脑重新出现在墙头上。 “咦,你居然没掉下去?”眯眼,看着两只细弱的手臂死挂在树枝上荡啊荡的身影。 “兄台,能否找架梯子来?”林昭往下面看了看,挤出笑容问。 少年撇嘴,身形一闪,过去拦腰将她带了下去。 双脚一着地,他松手,林昭顺势软软坐到了地上。 少年哼笑了一声,居高临下地,“这点道行也学人当小贼?” 贼?林昭抬头,甜蜜蜜地笑道:“兄台,你的头痛不痛?” 抽口冷气,少年霍然咬牙,这小表好毒的一张嘴! 我是没什么道行,不过好歹没摔着,你有本事,摔得好大动静—— 潜台词明明如此丰富恶毒,偏要用一句看似关心的话语说出来,小小年纪,刻毒一点不下于人! “多谢好意,”皮笑肉不笑,“跟我到官府走一趟罢。” 林昭眨眨眼,“你弄错了,我只是来找人。” 少年挑眉,“找谁?”你就编吧,找人找到人家后墙来? “对了,你是这府的人?”林昭眼睛亮了下,省事了。 少年点头,“所以,谎编得圆些再说。” 林昭不计较,笑眯眯道:“我找庄持正,你能不能请他出来?或者告诉我他在哪个院子也成,我有话跟他说。” 少年的眼眸闪了下,“庄持正?你是谁?” 林昭迟疑了下,好吧,她也拿出点诚意来吧,“我姓林。” “林——”少年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忽然道,“你是女的?” 她的姓氏跟性别有什么必然的关系吗?林昭糊涂地看看身上偷来的五哥的旧衣裳,灵光一闪,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你知道我是谁了?” 少年抱着剑,忍不住又打量她一遍,“除了你,我想不出你们家那些坐不垂堂的千金之子,有谁敢顶着家法上树爬墙的。”还爬到别人家来。 啧,原来就是这丫头?说遍林家无敌手的口舌果然是厉害,不过——好像也很有趣的样子啊。 “那你也就是我要找的人了?”林昭原样打量回他,“除了你,我也想不出庄府里有哪个拿得动剑的。” 没那堆姐妹说得那么恐怖嘛。看上去,唔——她今年才十三岁,对于异性的鉴赏力还没培养出来,不过感觉应该是很容易让她们花痴的类型,“你样子不差啊,怎么和我一样没人敢要?” “……”庄持正嘴角抽搐了一下。就算是事实,这也坦白得太坦白了吧?“做不成宰相夫人就算了,连解元夫人都捞不上,你的姐姐妹妹谁肯屈就我?” 林昭点点头,“倒也是。我这次来就是和你说,我也不要你,乘早说清楚了,免得耽误你。” 庄持正再度无语。这小丫头——什么叫做“耽误”他?这种话难道不该是他说的吗? 他眼珠转了转,忽然来了恶劣的兴致,扯开嘴角,“是吗?那就只好你被我耽误了。” 林昭极有危机感地瞪眼,“什么意思?” 庄持正哈哈一笑,“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好像三个月后就是我们的大好日子了吧?乖乖回家去等着,别再乱翻墙了。”这个时候的林昭毕竟年幼,聪慧是聪慧,气度之类却还完全没培养出来——这从她立即跳起来的举动可以轻易看出来。 “谁要嫁到你们家?跟我去和我爹说清楚!” 庄持正扳回一城,有些得意地笑道:“好啊,你追得上我我就和你去。” 他说到倒数第四个字的时候,身形开始展动,到尾音落下,已经连影子都看不见。 “……”林昭一脚踢在树身上,这种速度,她连目标都没了还追什么啊! 事情当然不会就这样结束。 庄持正在本月的第十二次发现墙头上的小小身影后,终于明了他大大低估了这小丫头的耐力。 这么不想嫁给我?他挑挑眉头,这时的动作已经有了几分日后风流天下的本钱,“又来看我了?乖,回家去吧,成了亲我天天给你看。” 从眼睛瞪起来的小少女身边掠过去,顺手捏了一把她的脸颊,长笑而去。 “这个、这个——” 手脚挥舞得险些打结,林昭也没“这个”出下文来,她口舌虽无敌,真正骂人的话却是一句也没学过。 踩着愤愤的脚步回去,更加斗志昂扬的背影昭示着:她明天会再来的! 日子就在这样的交锋中一日日流去,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联姻之外,他们开始和平地聊聊别的事,都是古板家族中的不安分者,想找到共同话题其实很容易。 离成亲的日子还有十天的时候,林昭还在不死心地试图说服他。 庄持正站在高高的树枝上,俯眉笑看,声音有些飘忽地传来:“我说,你就从了我有什么不好呢?” 林昭心里跳了一下,却立刻反驳:“哪里都不好。”她费力地仰着脖子,“喂,你今天不大对劲啊,被你爹骂了?” “看出来了?”那笑容有些凉意,“丫头,我大哥死了。” 林昭吓一跳,“你说什么?翰林院的那位?我怎么不知道?” “他喜欢上了一个青楼的女子,要娶她回家,爹不准,去说了些难听的话,那姑娘是个烈性子,就吊死了。”高树上的人面目在枝叶光影中模糊着,“大哥知道后,昨晚在家自焚,一整片秋华居都成了废墟。爹觉得这是家丑,让瞒着,估计等上几天,才会发丧吧,到时应该用的是急病之类的名义。” 林昭从心底里凉起来,忍不住环抱住自己,两条命——就这么没了。居然,只是“家丑”?! “我要走了。”树上的少年说,“丫头,你要跟我走吗?” 林昭糊涂着,又怕又有些莫名,“你要到哪里?” “随便吧。”少年的声音也不太确定,“但是,我大哥活活烧死的地方,我不可能再住得下去了。反正我也考不来功名,家里还有一堆兄弟,少了我一个也不要紧。” 林昭呆呆地仰着头看他,这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她还在慢慢消化,只下意识地问道:“一定要走吗?” 庄持正轻轻笑了一笑,“我不接受,将来我和我喜欢的人,也变成这样。” 将来我和我喜欢的人—— 一股说不出来的委屈陡然冲上了眼帘,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只是直觉被排除在了外面,一瞬间,好像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想好了吗?要不要和我一起走?这种家族,也不适合你呢。” 握紧了拳,林昭大声叫道:“我才不要!”她走做什么?和他一起去找他喜欢的人?! 庄持正怔了一下,“是吗,那也好。外面我还不太熟悉,要是保护不了你,倒是害你。” 他翩翩自树上飘落下来,站在她面前,看了半晌,忽然俯低身,轻轻亲在她的唇畔,“那么,我走了。别和别人说。” 少年的身影慢慢远去,这一去,再不相见。 林昭在屋里关了整整两天,出来的时候,她的行踪开始受到严密控制。 背她从来没看过的《女诫》,三个婆子轮流和她说为妻为媳之道,不停地试嫁衣,婚期日益逼近,不被允许出一点差错。 庄府的人已经发现新郎失踪,但是如同庄府长公子的死亡一般,月兑了轨的事情,不能外扬。 婚期倒数第三天,庄府想着找人暂替的时候,新娘亦在林家失踪。 京城开始被剔除出故事之外,林昭漫长的寻觅,开始了第一步。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