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如情人》 第一章 订房 一下车,风迎面扑来,在温暖车厢里舒放的毛孔迅速收缩,嘉尔打了个寒颤。夜晚的火车站总让人觉得荒凉,这座正在建设中的车站尤其如此。嘉尔站了一会会儿,就有人围上来问:“小姐住宿不?”、“吃饭不?”、“要车不?” 车的话……要的吧。在车上就通过短信,肖成枢不是不知道车子到站的时间,现在没来的话,估计是不会来了。宜城的白天黑夜的温差很大,深秋的夜已经像冬天,嘉尔可不打算在这寒风里等下去,但正准备上车的时候,一只手却伸过来,“啪”地把车门关上,“喂,老哥,不要抢我生意,这位小姐我要载的。” 手的主人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半长黑色外套没有扣,露出里面的白衬衫,衣角在风里翻飞,却不觉得冷,细长的眼睛笑起来,在灯下清亮清亮,一手揉了揉嘉尔的大卷发,“你脑袋被轰炸过了吗?我差点认不出来。” 嘉尔就势把他的袖子从手臂上扯下来,在他“喂喂大庭广众之下不要非礼美少年”的抗议声里下把外套剥了下来,披在自己身上,径直走向他的车,“还是这辆破车,不是说要换?”一手拉开车门,包甩进去,险些砸着一个人,“哎哟,”嘉尔连忙笑,“对不住,疼不疼?” “没事。”说话的女孩子声音里有几分困意,一直在车上睡觉呢,滑开手机看了看时间,蓝色光芒照亮一张精巧的瓜子脸,眼皮和嘴唇上都有闪闪的妆,“你坐夜车啊,辛不辛苦?” “还好,我是夜猫子。” 肖成枢发动车子,“宝贝困了吧?先睡会儿,我先送我哥儿们回家。” “别,我熬夜早习惯了,你先送美女吧。” 距离上次回来,其实也只有半年。但这年头,城市的生长速度比三个月大的婴儿还快,一路上有不小的变化,嘉尔“咦”了一声:“那家k厅呢?” “关啦。” “边上的川菜馆也关了?” “挪到齐阳路去了。” “大海楼没动吧?” “有我们几个罩着,关不了!” 凌晨三点钟,路上清静,肖成枢把车子开得飞快,不一时就送到女孩家,肖城枢送女孩子上楼,路灯昏黄,照在他的白衬衫上有层柔黄的光,静静地亮着,一切似梦似真。 肖成枢回来时,嘉尔已经爬到了后座,靠窗半躺着,手里点着一支烟。 “竟敢在我车里抽烟,明天我女朋友闻到味又要骂我。” “少装蒜了,”嘉尔吐出一口烟雾,“这烟就是在车里找到的。” “翻人东西倒厉害。” “你就搁在边上好不好?” 肖成枢什么时候为女孩子戒过烟啊,顶多是不当着女朋友抽而已。他探身过来抽走一根,嘉尔替他点上。 “去哪儿?”他问,嘴里含着烟,声音微微含糊。 从上海到宜城只有这一趟车,嘉尔每次回来都在凌晨,都要先跟狐朋狗友聚一顿才回去——一是不想打扰爸妈休息;二嘛,是一到宜城,空气就把体内的分子结构改变,狂想这些人渣们。 “你定呗,把他们几个叫出来。” “大胖是没空的,儿子刚满月,老抽这么晚肯定出不来,赵远这小子更加没空,晚上叫他出来喝酒,他说他现在泡在油漆里都睡得着。” “他房子还没装修好?” “装好了啊,但老婆不满意,重装。” “什么啊……”嘉尔十分失望,“我难得回来,结果只能看到你一个人渣。” “放心吧人渣,我保证你吃得好,吃得饱,吃得撑——天津路开了一家超赞的鱼头火锅。” “那么开快点,”嘉尔灭了烟,“我在车上可是水米未进!” 肖成枢不吃辣,上来的是鸳鸯锅底,一边女乃白,一边火红,s型的隔断,令它看上去像一幅彩色太极图。 鱼头已经在锅里沉浮,香气扑鼻,大小菜碟摆了一桌。肖成枢挽起袖子,各色贡丸一人一半,猪脑鸭肠之类的杂碎归嘉尔,金针菇生菜豆腐之类的素菜归他,肉片共享。嘉尔先尝了一口鱼头,深深呼吸,“好久没吃到这么正的火锅。” “就是嘛,你当初应该去四川嘛,怎么一时想不开考上海的学校?” “因为我暗恋的人考了上海啊!” 从来没听过这回事,肖成枢一愣,“真的?” “当然是假的。” “我就说嘛,你暗恋的人明明是我啊。” “吃你的吧!”嘉尔勺了一勺辣汤到他那边。 走出火锅店大门的时候,天色刚蒙蒙亮,环卫工人已经在清扫街道,扫帚发出沙沙的声响。早餐店正准备营业,蒸笼里冒着热气,远远地已经闻到了炸油条的酥香,“喂,我要吃油条。” “你还吃得下啊!”肖成枢惊叹,模出柜台上刚找出来的两枚硬币给她,“自己去。”然后转身去开车,回来时嘉尔啃的却是包子,“油条不吃了?” “包子更香。”递过去一个,“要不要?” “才不要,我又不属猪。” 但家乡的包子就是香啊,上海的包子虽然有名,吃着总比不上这里的呢!嘉尔啃着包子,含糊叫:“唔唔……不要去我家,去你家……” “干吗?”嘴里问着,车子已经转道。 “我想吃咱妈烧的菜。” “靠,你根本不是属猪的,你整个就是一头猪!” “我靠!又不要你养!” “我是替祖国的未来担心!你老公一个月要赚多少才养活得起你?” “我自己养自己行了吧?” “那更加有问题——以后流落街头不许来找我——” “啪!”烟盒丢到肖成枢脑勺上。 肖成枢家在老城区,沿河而建,后阳台甩根杆出去就可以钓鱼。这是一片很有特色的建筑,有一半的地基座落在水里。想当年这里的人马桶底下都不用化粪池,直接往河里冲,后来政府部门为了绿色家园的任务,强制每一户把卫生间改到前面。 嘉尔家原来也在这一片,后来在新城区买了房子,这边的转手卖给了别人。她和肖成枢从穿就混在一起——不对,按照肖妈妈和李妈妈的讲述,实际上嘉尔一生下来就跟肖成枢混在一起了——捡过人家的旧衣服旧玩具什么的,毕竟两人只相差半岁。 肖妈妈最嫉妒李妈妈生的是女儿而她生的是儿子,一向都把嘉尔当自己的女儿。还在幼儿园的时候,李嘉尔同学就知道炫耀:“我有两个妈,你有吗?” 肖成枢对此最不愤了,“那是我妈!” “也是我妈!” “我的!” “我的!” 争执到最后就变成一团扭打,老师拎着这两个气呼呼的小孩去见家长,肖妈妈一听就笑了,“小枢你太抠了!” 而小学时候,因为字写得不怎么的,新学期点名的时候,老师叫:“肖成抠!” 于是初中英语老师让大家取英文名,李嘉尔立刻回过头来,“coco!coco!” 脑门上立刻被肖成枢拿书拍了一记,但已经不止一个人听见,其中就有赵远,这小子是有名的扬声器,下一节课,肖成枢就叫coco。 前仇旧恨不提,话说coco把李嘉尔带回了家。肖妈妈买菜去了,没见着,倒是回来拿东西的肖爸爸在,一见嘉尔,“啊哟,我宝贝女儿回来了。” “爹地!”嘉尔拖长了第三声音调,扑过去抱住他,从包里翻出一只盒子,拿出一件翡翠挂件,戴在肖爸爸脖子上,“这是貔貅哦,只吃不吐,有进无出,愿爹地财源广进,多多赚钱!” 肖爸爸笑得合不拢嘴,肖成枢说:“李嘉尔你太过分了吧,我警告过你去云南要给我带块玉回来的——” “不孝子,给爸不就是给你了?”虽然是这样说,包里还是翻出另一只盒,打开是一对一模一样的玉镯,通体碧绿,晶莹剔透,“呐,这只是咱妈的,这只给你未来的媳妇。我警告你啊,看准了要娶的女人才可以送,不然哪怕分手也得给我要回来!” “靠,你当是传家宝啊。”肖成枢接过镯子打量一下,“唔,成色还行,花了几十块吧——” “滚你的——” 嘉尔就要来夺,肖成枢一闪就闪开了,长脚已经跨上楼梯,“去睡你的吧,日夜颠倒,难怪老得这么快!” “这话是说你自己吧!”嘉尔跟着他上楼。客房和肖成枢的房间门对门,两个人都是一夜没睡,几乎是头挨上枕头就睡了,中午时候肖妈妈上来叫两个人起床。 就像李妈妈有女儿被肖妈妈嫉妒一样,李妈妈最嫉妒的,是肖妈妈的好手艺,从小就把嘉尔哄得跟她比亲妈还亲。中午的菜式丰盛地摆了满桌,嘉尔一边吃一边谄媚奉承,肖妈妈乐开了花。吃完饭,再吃水果,又陪肖妈妈看了会儿电视,嘉尔才回家。 肖成枢的车子已经在外面等着了,等她上来发动车子,却不是往李家去的方向,嘉尔“咦”了一声,“去哪儿?” “城西,帮我看样东西。” “我可没兴趣帮你看妞哦。” “我找妞还要你看?” “切,当初是谁每看中一个就要拉我去验货啊!” “那都是八百年前的事了好不好?” 车子离开老城区,驶入新区漂亮的街道,两边的绿化在白天看来更加漂亮。新城区在宜城,就宛如浦东在上海。连路边的房产广告牌上都写着“上海浦东,宜城城西”的广告词。 下车的时候,嘉尔发现边上就是刚才一路做广告的嘉宇房产。销售部里窗明几净,售楼小姐个个甜美非凡。嘉尔明了了,“果然全是你喜欢的类型……是不是边上那一个?”那个笑得最甜。 话音才落后脑勺就被拍了一下,“都说了不是来看人。” “不看人看什么,难不成你来看房?假装买房来泡售楼小姐,这招很烂耶!” 肖成枢不理她,径直进去,里面的人已经迎上来,一脸含笑,“肖先生好,今天来订房吗?” “嗯,带个朋友来看看。” “哗!”嘉尔无声地用嘴型发出这个音节,“coco你发财了!” 肖成枢睥睨她,“怎样?” “太怎样了!”嘉尔立刻抱住他的胳膊,“你知道我最爱有钱人。” “滚,离我远点。” 第二章 装修 肖成枢看中的房子有两套。一套是三楼,两百多平。一排环形玻璃窗把客厅照得光透明亮,好似电影场景。四房两厅双卫双阳台,其中一个阳台有二十平米,样板房把它装修成室内花园。 另一套是买六送七,空中复式,一到七楼,嘉尔就叫了起来:“天呐,斜顶,我最喜欢的斜顶!coco,买这套!” “你给我用点脑子好不好,你好歹搞了几年设计,麻烦你给我一点专业的意见。” “我学的是服装设计,又不是建筑设计。” “都是设计啦,拜托你榨点审美能力出来,虽然我也知道这东西你确实没多少。” “你更喜欢那套吧!” “为什么?” “那个大客厅不是很适合聚会吗?” “可是在这边的露台上看星星感觉也不错。” “那边的房型设计更好。” “这边也不赖啊,客厅可以挂一个超长的水晶灯,那边就没法挂,你知道我一直想在家里弄一个,可我老妈不肯……” “那么就选这套好了,”售楼小楼笑着说,“买六送七,价钱上也更实惠。” 就这么定了。交完订金之后,才发现嘉尔脸上挂着贼笑,“coco啊,你这个毛病还是没改啊!” 已经二十好几了,逆反心理怎么还是这么强啊? 不过正好便宜她了,“楼上靠露台的那间房归我。” “凭什么啊?” “因为除了给你购买意见外,我还会给你装修意见啊!反正我失业了,装修图纸让我来搞定好了!” “你失业了?”怎么没提起过? “是啊,不然我这么大包小包地回来?” “不打算走了?” “暂时不打算。” “完了,”肖成枢抚额,“我要被你吃穷了……” 不理会他的夸张,嘉尔问:“准备结婚了?和昨晚那个?” “那个还早呢,我上星期才追到她。”肖成枢叹了一口很长的气,“我只不过是钱多得不知道该怎么花罢了。” “去死吧你,我爹地赞助了多少?” “可不可以拜托你不要用这么恶心的语调叫我爸?而且我爸一毛钱也没出。” “那你哪来这么多钱?还跟人家要一次性付清的价。” “股票啊!”肖成枢指上转上车钥匙,轻轻扬眉,阳光照来,意气风发,“你不知道这年头股票很赚吗?” 嘉尔震住,喃喃:“……我只知道我有一支基金从买到现在,一直在跌……” “这就是天才和笨蛋的差距啊……” “大哥啊,求你带着我混吧!” “简单,你有多少家当,交给我,你啥事不用管,包你赚翻。” 这么自信?“喂,你不会对谁都这么说吧?” 鄙市上蹿下跳,万一亏了……还没想完,后脑勺已经被拍了一记,肖成枢说:“你以为我是职业经纪啊?我是看你可怜,没有工作,又没有人肯养……” “谁说没人肯养,只要我愿意,那个——” “别提那个郑昭了,人家女儿都会走路了!” “什么?!”嘉尔大惊,“他都没说过!” 肖成枢皱眉,“他不会还在追你吧?” “没,我早拒绝了,只是偶尔联系联系。” “所以说,这个世界上像我这样的好男人真是太少了。”肖成枢叹息着,在嘉尔的白眼里,把嘉尔送回家。 接下来的几天里,差不多都是见同学、见朋友,天天玩到半夜一两点,有时通宵。每次跟家里说好在肖家睡,所以李妈妈也不用担心。肖妈妈和李妈妈不同,早就习惯肖成枢的夜不归宿了,现在添上一个嘉尔,也只是交代一声“照顾好嘉嘉”。有时候他们回来得早,还能赶上肖妈妈亲手做的夜宵。 “等你的房子装修好了,咱们就又有窝点了。”大胖说。原来的窝点是在他家,但现在人家已经有了老婆孩子,再也不方便了。 “问她。”肖成枢拎着酒杯,下巴一点正扬声高歌的嘉尔,“那是我的装修工程大管事。” 嘉尔听见了,歌词的间隙里回过头来,“还没开我工资呢,老板。”用的还是说唱的语调。 “哈,嘉嘉你就不懂事了,”赵远笑着说,“这种事一般都得老板娘开口。” 靠在肖成枢身边的敏敏立刻笑了,她长得精致,笑起来十分漂亮,“那么,一个月一万好啦,”手绕着肖成枢的脖子,“你说呢老板?” “老板娘都发话了,我敢说不吗?”肖成抠在她脸上亲了一口,“一万就一万!” “好!”嘉尔歌也不唱了,“来啊,笔墨伺候!”问大胖要了张名片,“——口说无凭,就请肖总给打个白条吧!” 肖成枢大笔一挥,签了,嘉尔笑眯眯地收起来,“正所谓慢工出细活,你的房子,我们慢慢装,一个月一万,哎,干上个年把,我也可以去弄个首付了!” “真是奸诈啊!肖总,这种人不能留,大管事的活交给在下吧!” “不如给我,我儿子一个月女乃粉都要一千,我太需要了。” “好,众卿来竞聘吧!” 嘉尔捏着那张名片,看着吵闹的人群,微笑起来。 回来是对的。 在外面的日子,很少很少,有这样开心的时候。心里面完全放松,就像是回到了读书的时候。 他们这几个人,基本上从幼儿园就在一起,然后小学、初中、高中,直到大学才各奔东西。小时候的大胖就已经很胖了,赵远是个机灵鬼,他和肖成枢是恶作剧双人搭档,老抽则是老大哥,和事老。嘉尔是唯一的女孩子,是大家宠着让着的公主,是所有人共同的妹妹。这么多年都被宠惯了,离开他们之后,再也没有得到过这种集体一致的照顾,大学第一个学期国庆回家,嘉尔抱着他们哭得稀里哗啦的。 现在,虽然这些人有女朋友的有女朋友,有老婆的有老婆,生命中有了更重要的人,但,只是这样坐在他们身边,也觉得很好。 脑袋忽然被一片桔子皮丢了一下,紧跟着扔过来的是一只剥好了的桔子,肖成枢在那边问:“喂,快点回魂,赵远要唱歌了。” 赵远是出了名的灵魂歌手——光靠歌声就足以摧残一个人的灵魂——五音不全到人神共愤的地步。嘉尔听了,立刻叫:“天呐,他什么时候点的?你们竟然让他点了歌?!” “哈哈哈!”赵远发出几声周星驰的笑,“不好意思,在下要开唱了……”乐声响起,乃是他的成名作《沧海一声笑》。 还好肖成枢及时地拿起了另一只话筒。他的声音很好听,赵远不断抬高声音摆月兑他的压制,肖成枢当然地跟着提声,到最后只看到两个人在声嘶力竭地干嚎。唱完一首歌,两个人都瘫了。 这是一个非常不好的开端,后面的人都开始嚎歌,到后来连歌词都不管了,只管嚎叫,第二天嘉尔的嗓子都疼了。 中午肖成枢接她去看家具,同行的还有敏敏,嘉尔一眼瞥见肖成枢手边放着一只杯子,里面泡着半只胖大海,从后座探出手去拿,正遇着红灯刹车,脑袋一下撞上车顶,把前面两个人都吓了一跳,“你干吗?” “这是咱妈泡的吧?”一只手捂着脑袋,一只手已经勾住了杯子,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我妈就知道给我润喉糖,根本没用。” “哎,”敏敏忍不住提醒,“这杯成枢喝过了……” “没事。” 两个人异口同声,肖成枢接着补充:“这家伙从小到大不知抢了我多少吃的,我塞进嘴里的她也能抠出来。” “我可是把所有的枪和小汽车都奉献给你了,小子!咳咳……” “都这样了还叫……”肖成枢在镜中看她一眼,“多喝点,这是我妈特意让我带来给你的。” “那你还喝我的——” “那是给你试浓淡,不知好歹的人渣。” “你们真的好得像亲兄妹一样耶,”敏敏笑着说,“成枢,真没发现你还是个好哥哥。” “还是好男人哦!”该男人立刻接口。 一连逛了两家家具市场,都没有找到肖成枢想要的、“有着华丽铁艺的、欧洲中世纪风格”的大床。 嘉尔之前就劝过他:“那种风格已经不流行啦老土,现在兴的是简约风,越简单,越时尚。” “你懂什么!没有那样的床,怎么铺黑色的丝绸床单?没有黑色丝绸床单,怎么能体现出我老婆雪一样白丝绸一样滑的肌肤?”肖成枢吐出一口烟雾,用一种看朽木的目光看她,“像你这种没有人要的女人,是永远也不会明白这种浪漫的。” “把卧室弄成吸血鬼之家,也只有你这种土人才想得出来,哪个女人敢跟你在这张床上,我就真服了她,心甘情愿叫她大嫂!”而且,哼,雪一样白丝绸一样滑的肌肤?为什么这家伙的要求从十岁起就没变过?喂,现在美女都喜欢蜜色皮肤啦,老土。 嘉尔倒是看到一款床,淡紫色,床靠是圆润细致的弧线,上面有手绘的花朵,一米五宽,正好适合楼上客房的规格,当即立刻怂恿肖成枢买,被肖成枢敲了一记脑门,“先布置主卧!” “那种阴森森的家具根本不好找啦,回去到网上给你翻一翻,没准还有。喂,喂,你看这张床多漂亮,又是特价!以后还可以给你女儿睡,你不是想要女儿吗?”说着立刻拉援军,“嫂子你说是不是?” 一句“嫂子”把敏敏叫得笑容满面,“这张床现在的价格确实蛮划算的。” 三个人逛了一下午,成果是客房床一张、客房衣柜一台、客房梳妆台一架,客房窗帘一副、客房灯三盏…… “这到底是给谁装修?” “当然是给帅哥你啊!”嘉尔甜蜜蜜地笑,薄薄的唇弯起来,上面有淡粉的色泽,在黄昏初起的灯光下,十分俏丽,“这里的一切,都是要搬到新房里去的呀!” 第三章 不分轻重的温柔 实在是逛得太累,晚饭就在边上的肯德基解决。敏敏已经累得只喝可乐,看着嘉尔生龙活虎的样子,十分羡慕,“你体力真好。” “开玩笑,我们去找料子,整个轻纺市场要走三遍,这点只是小意思。” “听成枢说你是做服装设计啊?你身上这件衣服很漂亮耶,是自己设计的吗?” “这件不是,这是同学做的。” “还要自己做?” “当然,我正打算开个裁缝铺呢。” “真的?!” “你信她,”肖成枢在边上懒洋洋道,“这种懒鬼只会在别人手下混混饭吃。” “嘿,我告诉你哦,我做的衣服都卖出去好几十件了,这回为了装修你的破房子,我把生意都停了。” “真的假的?”肖成枢坐正来,“你自己开店?怎么没听你说过?” “你没听说的多了!” 事实上只是一家网店,专做汉服,闲着没事的时候弄的,工作忙起来都停了好久了。肖成枢听了,点头,“其实这很适合你,回去我看看你做得怎么样,好的话推荐给我老板,以后店里古装写真都用你的——” 一句话没有说完,生生地断在喉咙里。 迎面走过来两个人,穿着套装,神情微有疲惫,大约是周六加班刚休息,刚准备坐下来,左边的女孩子撞上了肖成枢令人难似忽视的笔直视线,示意身边的人。 那个女孩子回过头来。 笔直的长发,束成马尾,未回头之前只瞧见一截雪白的脖颈。一回头,一双明眸清亮如同秋水,在灯下照得出人影,脸色却瞬间大变,拉起同伴立刻走人。 “喂——”肖成枢站起来追出去。 敏敏下意识想跟过去,起身后羞愤才涌上来,脸涨得通红。嘉尔扭过头,揭开可乐杯的盖子,倒了颗冰块到嘴里,“别难过,当初他也是为了她把我甩了的。” 敏敏一震,她都不知道嘉尔竟然是肖成枢的前女友。 “放心,”看着她脸上涌起来的戒备,嘉尔闲闲地说,“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敏敏忍不住失声:“什么?!” “我是他的初恋女友啊,那个时候他十五岁,我们谈了半天恋爱,第二天他就遇见张宇明了。” “张宇明?” “就刚刚那个,”嘉尔拈起一根薯条,慢条斯理地涂上番茄酱,“名字很像男生吧,不过从幼儿园开始就是校花啦。” “他们……现在……” “他们也分了好几年了。” “可他——” “没事,他再追上去一百趟,人家还是不会理他的。”嘉尔拿餐巾擦擦手,站起来,问:“你生不生他的气?” 敏敏一愣。 “每回碰见她,那小子都要郁闷好几天,现在八成钻到哪里伤春悲秋去了。我去找找看。如果你不生气,找到他我打电话给你,你陪陪他。如果生气的话,找到他我就帮你揍他两拳,顺便告诉他你不要他了。” “不,我……”虽然交往的时间不久,但像肖成枢这么帅这么温柔体贴的男朋友她真的没有遇到过第二个,就这样放手,怎么甘心?敏敏深吸一口气,“我生气,但我不会不要他。” 嘉尔深深看她一眼,“很好。” 推开咖啡屋的厚重玻璃门,暖气瞬间温暖在风中发凉的指尖。 “两罐啤酒。”她交代侍者,拿过来之后,在十一号桌前坐下。“啪!”拉开放了一罐在他面前,“喝吧,不过自己买单,我是失业人员。” 面前的人没说什么,捞过来喝了一口。 “真是没创意,每次都来这里。要是这家店关门了怎么办?” 肖成枢依然沉默,黑色外套在黯淡光线下特别沉郁,甚至连眼睛都不再明亮。这样的肖成枢像易碎的瓷器,像需要疼爱的孩子,难以言喻的脆弱。嘉尔轻轻叹了一口气,也不再说话,看他喝完了一罐,再拉开一罐。 肖成枢忽然开口:“她说她有男朋友了。” 嘉尔的动作顿住。 “我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只希望能和她聊聊天,她说我打扰了她,影响了她的生活,她,很不高兴。” “本来就是。” 肖成枢抬头,“李嘉尔——” “谁会愿意和伤害自己的凶手做朋友?”嘉尔把啤酒留给了自己,喝了一口,“你这个白痴,人家根本没有原谅你,也根本不想见你。” 肖成枢的头慢慢低下去,“我知道。” “那你还追个鬼啊!” “我……”肖成枢欲言又止,终于没说下去,把她手里的啤酒抢过来,咕咚喝完。 嘉尔看了看时间,“差不多了,我打电话叫敏敏过来。” “不要。” “喂,拜托你有点责任感,敏敏才是你女朋友。” “我现在不想看到别人。” “你就不能有点长进吗?”嘉尔没奈何地看着他,这家伙一旦不爽,就任性得可怕。 “少废话,再拿两罐来。” 出门时两个人身上都带着酒气,已经不能开车了,嘉尔打了个车送肖成枢回家,肖成枢挥挥手,“别回去,我妈又要念我,去我房子。” 但新房子里基本上什么也没有,新买的家具要明天才送过来。墙漆的味道辛烈而冲鼻,地板也铺好了,肖成枢欣赏了一会儿,就想靠墙在地上坐下。嘉尔一把把他拎上来,就在小区外面的一家k厅要了个包厢,把他扔沙发上,给他点了十首歌,话筒塞他手里。 喝酒唱歌,是这家伙几年都没有变过的老招。酒是把情绪激上来,歌是把情绪泄出来,有点像中医里先发毒后排毒的原理。嘉尔整个人缩进宽大的沙发里,靠着靠垫,眼睛眯上,他的歌声在耳边流淌,困意渐渐涌上来。 半梦半醒间,忽然感觉到淡淡热气喷上面颊,一睁眼却是他的呼吸。一张脸就在半厘米不到的距离正对着她的脸,她吓了一跳,往后一仰,“干吗?” “你哭什么?” “谁哭了!”手上抹着一把泪,“……没准做噩梦了。” “你还没眯上十分钟。” “两分钟也能做梦的,大哥。” “……”肖成枢挪开,在边上坐下,软红的光线照出脸的轮廓,眼睛沉沉的,声音也沉沉的:“我没问过你为什么回来。” “失业了呗——” 话还没说完,就被靠垫砸了一下,“说实话。” 她巴结地凑近,“再就是太想你了,小co。” “李嘉尔!”肖成枢突然生起气来,“我再矬都不瞒你的,你什么不能跟我说?” “我靠,真话你又不信。” 肖成枢烦躁地别过脸,不再理她,下一首歌却唱得走板跑调,话筒用力地一扔。身边的人却没有反应,眼睛闭着,看样子又睡着了。 “真是头猪,这么能睡!”他愤愤地说,顺手把她月兑在边上的外套给她盖身上,忽然想起,她一直是夜猫子,从来没有这么能睡过。 是太累了吧? 装修这回事,本来就最烦琐最操心。赵远的铜皮铁骨都累得不行,却没有听她抱怨过一声。 说不上来为什么,一念及此,原本那些堆在心里的烦闷、忧伤、暴躁,统统都像入水的冰块,慢慢地融化。 慢慢地冷静下来,把歌调成原声,声量调低——她有听着歌睡觉的习惯,也难怪一来这里就想睡。 吧脆把灯也关了。 周杰伦的声音在包厢里轻轻回荡。 在沙发上毕竟睡不舒服,轻轻动了一下就醒了,“咦,停电了?” 黑暗中只有显示屏发出淡淡蓝光,肖成枢的脸被映得淡蓝,“醒了?”声音格外的轻,有一种很空旷的安静。 嘉尔蓦地坐正来,“你怎么了?” 这次闹得好像跟往常不一样啊,每一次见到张宇明,肖成枢的神经就要经历一场八级地震,天崩地裂,地动山摇。她疑惑地看了看手机,今天连半小时都还没嚎上就歇菜了? 被张宇明有男朋友的消息打击到了? 不等她再说什么,肖成枢拖着她站了起来,“回去睡觉吧。” “呃?你转性了?”无数次,都是她要求睡觉而被无情拒绝耶! 肖成枢拖着她出门,“我老婆都没娶到手呢,房子不急,你慢慢给我弄。” “耶!”嘉尔笑,“你真是个好老板!” 想起了什么似的,正结着账的他回过头来,“你有钱花吗?”她的积蓄都交给他买股票了,不知道有没有给自己留点,以她的贪心,没准全投了。 丙然,嘉尔闻言苦着脸,“我穷死了。” 肖成枢把钱包里剩下的几张给她,“给哥哥我干活,一万块是给不起,零花钱还是有点的,花完了再来找我。”看着她欣然放光的脸,眼一瞪,“给我省着点!” 正常的肖成枢回来了。 嘉尔眉开眼笑,数着钱,“你终于懂事了,终于成人了,泡妞问我借那么多钱,现在总算开始还了。好好好,利息我先收着,本金慢慢来。我也不急,嘿嘿。” 上大学的时候,肖成枢的生活费全都用在了女朋友身上,一旦没钱了就要嘉尔救急。嘉尔的父母担心女儿一个人在外地辛苦,生活费给得比肖成枢高两倍有余,又没什么别的开销,尽用来资助肖成枢了。 “花我这么多钱,好歹给我泡个嫂子出来!”放假回来,嘉尔一把拎住前来接车的肖成枢的衣领,吼,“别把我的钱花在别人的女人身上,你个人渣!” “她跟我分手了。” 回答她的却是这一句以及寒风中黯淡下来的眼神。 “……这次是真的?” 肖成枢扯出一个像哭的笑容,搭住她的肩,“陪哥哥喝酒去!” 于是,她就在十个小时的车程后,背着大包小包,空月复跟他一起灌啤酒。 第一口酒下去,胃就痉挛起来。后来后来。就慢慢习惯了。 “喂,”坐在出租车上,嘉尔说,“你跟她,这回该断了吧?别再痴心了,你没戏的。” “我知道。”车外流光掠过肖成枢的脸,眉眼口鼻,一安静下来就有一股极清秀的味道,“其实我一直知道,可是……” 只是每一次见到她,就控制不住自己。 那是生命里的一个遗憾,悔恨促使他一次又一次地追上去。 嘉尔非常明了这一点。 因为了解,所以更觉得他可怜。 “傻瓜。”她轻声说。声音非常非常轻。 车子在嘉尔家的小区门口停下,肖成枢要送她进去,她没让,“回去好好睡一觉吧,别忘了给你女朋友打个电话。” “你也好好睡一觉。”肖成枢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什么东西想要溢出来,黑暗中,一抹流光,“累着了我会心疼的。” 嘉尔笑了。车子远去,她慢慢往回走。 这就是张宇明受不了这家伙的原因吧?无论对哪个女孩子都有这种不分轻重的温柔。 很容易让人误会,又不善于拒绝女生。 所以才连自己最喜欢的人都失去。 “傻瓜。” 对着初冬寒冷的空气,她再一次轻轻吐出这两个字。 第四章 十几年前的事 第二天上午,毫不意外地接到了敏敏的电话。 她赶到约定地点的时候,敏敏已经在那儿了,一杯咖啡已经快要见底,看来等了不少时间。 “对不住啦。”嘉尔道歉。 “不,是我来早了。没什么事干,就先过来了。要喝什么?我请客。” “呵呵,那好啊,给我来份煎蛋,两片烤面包,一杯果汁。” 敏敏微微一愣,“还没吃早饭?”现在已经快到午餐时候了。 “都说了我是夜猫子嘛,你的中午等于我的清晨。” “那该我说对不起了,我不知道……” “没事,”嘉尔笑笑,“有什么话尽避问吧。” 敏敏垂下眼睛,“你好像知道我要问什么。” “是啊,”嘉尔撕开侍者送过来的面包,往嘴里送,“只要我在宜城,基本上就要回答一两次同样的问题。当然,频率要视他遇上张宇明的次数而定,也要看他的运气好不好,女朋友有没有在身边。” 敏敏苦笑了一下,“他很多女朋友。” “放心,他每次只交往一个。” “那张宇明……” “嗯,张宇明是我们高中同学,他追了她三年,从高中追到大学,终于追到了手。可惜后来他跟张宇明最好的朋友交往了,张宇明提出分手。” 其实是非常简单的故事。大约每个人身边都有人发生过。 “他们……真的分手了吗?” “张宇明的眼睛里容不下沙子的,她已经忍了他够久了——你知道那家伙身边最多女人转——他们分开也好,做那家伙的女朋友,得有钢铁铸成的心脏才行啊。”说话间,煎蛋和面包已经下肚,嘉尔喝着果汁,看着敏敏,“怎么样?” 敏敏长久地沉默,“昨晚他打了电话给我。” “唔。” “他没有道歉,也没有解释,只是苦笑着说,也许下一次见到她,他还是会追上去。” 嘉尔心底叹息一声,这是事实。 这是肖成枢每个女朋友都必须面对的事实。 这是她对他每一个来问的女朋友都坦诚相告的原因。 要一直和他在一起,就必须容忍他这一点。肖成枢对张宇明的爱,她不认为有任何人要以改变。 “我想我没有办法把他的心从她身上抢过来,”敏敏说着,眼眶有点发红,“我和他分手了。” 嘉尔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我可以忍受我的男朋友当着我的面去追另外一个女人,但不能忍受他甚至解释都不给我一个,哄都不哄我一下。”敏敏的眼泪流下来,别过脸望向窗外,声音哽咽,“他根本就不爱我。一个不爱我的人,没什么值得我争取的。” “你这样想很对。”嘉尔说。 “但和他在一起的日子,真的很开心。他帮我过生日,满屋子插满蜡烛,用玫瑰摆出‘我爱你’三个字,陪我逛街,从来不说累,还会帮我挑衣服,无论送什么礼物,打开来都是我最想要的……从来,从来没有人能做到这些……”敏敏终于泣不成声,趴在桌上,痛哭出声。 嘉尔所能做的,就是轻轻地握住她的手,轻声道:“以后会有人做到的,你这样漂亮,这样聪明,又这样年轻……” “可是,可是,我爱他,我爱他……” “放心,会好起来……” 只是这样反复地说着一些单调的安慰的话,甚至不出声也可以。她知道她们这个时候所需要的,只是一个听众而已。 自己说给自己听,是多么孤独,多么悲伤,多么容易发狂。 离开咖啡厅后,手机就响了。 “你在哪儿?” 淡淡的冬日阳光照着,嘉尔的声音散漫:“外面。” “外面哪里?我去接你。” “干吗?” “我钥匙掉了!家具店的人送了家具过来。” 十五分钟后,肖成枢看到了嘉尔。她穿着大大的羊绒外套,高领毛衣的袖子出奇的长,细细牛仔裤套在靴子里,大翻卷的头发像是没有梳,蓬起来像个脑袋大大的卡通人物。 做服装设计的人穿着一向怪异,肖成枢已经见怪不怪,却留意她神情淡淡,嘴角有一丝奇特的笑意,眼神却是迷蒙。 “干吗?捡到钱了?” “没。”嘉尔轻轻舒了一口气,“只是忽然发现没有人比我更爱你。” “好了,我知道了,敏敏来找你了是不是?我失恋也不是一次两次,不用你安慰……”肖成枢一面倒着车,一面说,“何况就你这成色的也安慰不了我……” “还好意思说,每次弄哭的女孩都要我来安慰,我的时间也是值钱的,人渣!” “兄弟一场,干吗这么小气?” “这样的话,帮我把客房的床具都准备好吧!” “……真是没有见过你这种人,这叫什么?打蛇随棍上?见竿子就爬?” “要你管!” 家具摆好之后,房间终于有点像房间的样子,肖成枢双手插在裤袋里晃了一圈。他穿浅灰色外套,豆青色衬衫,这种天气也只是贪靓不要命地只穿一件薄毛背心,细长围巾只能起到装饰作用,板鞋仔裤穿得仍然像个学生。眉清目秀,肌肤透亮,昨天还元气大伤似的,今天看来已经完全康复,点点头对嘉尔的品味表示赞许:“嗯,我女儿以后会喜欢这屋子的。” “买个八件套吧,会更完美的。” “你确定这张小床放得下?” “怎么放不下?宁可不放人也要放上足够的枕头!” “去你的吧,你个枕头狂人!等你结婚的时候,我送你十六件套。” “其中十件是枕头吧?” 肖成枢邪恶地笑,“不,十六件都是。不跟你扯了,我溜出来的,还得回去。记得给我找床!我靠,客房这样齐全,主卧还是四面墙。” “改进一下你的品味,一切都会很简单。” “那么先改进一下你的大脑吧!” 说话间到了楼下,肖成枢说:“我顺路送你回家吧。” 嘉尔道:“不用了,我慢慢逛逛,晒晒太阳。” “可恨的死无业游民!” “滚吧,死上班族。” 车子发动,嘉尔朝他摆摆手,一直开出去,还看到后视镜里的人影,懒洋洋的,双手插在外套大大的口袋里,风吹得头发胡乱翻卷,反正已经够乱,再乱也乱不到哪里去。 到了店里忽然想起汉服的事,发短信要了个淘宝店名,阿紫的宝藏,一搜,里面好几十套汉服,每一套都有模特穿着拍了照。点开大图吓一跳,那模特竟然是嘉尔自己。上了妆,原本有些清淡的眉目生动鲜妍起来,就像柔风拂动柳枝,满眼乍然生春。 左手拨通了她的电话,那边响起她的声音:“又忘了什么?” 声音懒洋洋的,仿佛带着冬日阳光的酥香,肖成枢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往椅背上靠了靠,“手艺不错,衣服漂亮,化妆也好,模特也还凑合,就是摄影师差了点。” “哟,哪能跟您比啊。” “再给我赶几套出来,我要了。” “呵,你说了算?” “在这方面,老板当然听我的。” “也是,我都忘了你好歹也是个首席。” 肖成枢笑了,“晚上到我家吃饭,我让我妈买了鸭子。” “哇,咱妈的啤酒鸭!”仿佛可以看得见她口水流下来的样子,声音忽然一顿,“喂,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不错,我确实是无事不招待饭桶。” “滚,坦白点——”忽然一惊,“喂,不会是咱妈要给我安排相亲吧?” “喂,不会你妈给你安排了吧?” “别提这茬了——是不是?” “放心啦,我妈操心我还来不及呢,哪有空管你?别自作多情了,晚上记得来,我有话问你。我要做事了,就这样。” 电话啪地收掉,忙音传到嘉尔那边。阳光下的年轻女子皱了皱眉,有什么话?不会是借口吧?上周她听到风声,借朋友聚会逃掉了跟妈妈同事的儿子见面的机会,这次干妈不会就此吸取经验,让肖成枢当前锋吧? 不过,那家伙没理由出卖她啊。 而且,还有啤酒鸭…… 肖妈妈的啤酒鸭,是一种让人明知道是陷阱也会往下跳的圣物。 何况,还不是陷阱。 餐桌上的人口简单,没有可疑的陌生人员出现,四个人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晚饭,嘉尔到肖成枢房间去看碟。 肖成枢靠着窗口看了会儿江面,又在书柜前翻了会儿书,然后蹲在电视前面翻碟片,然后又去摆弄自己新买的相机。 “喂,”嘉尔趴在床上,吃着水果,“你别这么晃行不行?我晕。” “哦。”肖成枢竟然乖乖坐下来。 嘉尔狐疑地看他一眼,他立刻回避视线,还咳嗽两声。 “天哪,你竟然真的有话说。”二十多年的记忆里,只有在对张宇明一见倾心的那天,她才见过这种表情在这家伙身上出现,“神,你难道又看上了谁?” “你的大脑只有樱桃大吗?除了女人我就不能有别的?” “啊,真抱歉,我真是想不到你还会思考女人以外的事情。” “滚。”可不到半分钟,他又咳嗽一声,“那个……” 嘉尔模到控制器,按下暂停键,“有屁快放,拜托你快点,凶手马上就要被揭穿了。” “真是的……”肖成枢瞪她一眼,直接问:“你是不是失恋了?” “啊?” 嘉尔的眼睛里充满了问号。 “我问你是不是被甩了!”肖成枢好大声,“或者是不是喜欢上了有妇之夫没有办法告白所以逃回来了?” “啊?” “啊你个头啊!”明知道对于女孩子来说,这种话题应该在一个安静的环境下循循善诱才可能问出结果,但状况就是这么难以进入,搞得他明明是关心,却像是八卦。肖成枢很不爽,“快点坦白吧,我还能替你出出主意,这么闷着闷成红烧肉也没人会知道的,人渣!” “我没有……” “没有你昨天哭什么哭?” “你还记得这个啊……” “你长大就在我面前哭过两次,一次是搬家,还有就是昨天,我怎么可能不记得?” “……都说了是做噩梦……” 好吧,你就编吧! “梦到什么了?” “梦到搬家了……” “靠。” “你以为小孩子的心理阴影那么快消除的?”嘉尔理直气壮,“以后不要随便伤害小孩子幼小的心灵啊,人渣!” 十二岁的时候,嘉尔笑眯眯地告诉肖成枢她就要搬家了。 肖成枢一惊,“不是说下个月吗?” “妈妈说下个月没有好日子,所以明天就搬。” “明天?!”肖成枢又一惊。 “是啊,那边的房子已经装修好了,我有一个好漂亮的房间,床上有四个枕头!呵呵,你什么时候过来看?” “有什么好看的?”男生意外地气鼓鼓,“要搬就搬!” “你——”嘉尔眼睛一瞪,但转即,她明白了,“哈哈,嫉妒我吧?” “什么啊?”少年肖成枢立刻抬起了头,“搬到城西有什么了不起?我们家啊,很快就要搬到上海去了呢。” “什么?”这点嘉尔倒是从没听说过,非常意外。 “我爷爷家在上海,你不是不知道吧?我爸爸是他儿子,我是他孙子,我们一家人当然也要去上海。哼哼,你们会搬家,我们就不会吗?”男生若无其事地说,“以后想一起在阳台钓鱼就不可以了,不过,嘉嘉,我会写信给你的。” 说完,他高仰着头回屋去了。 到晚上两边爸妈下班回来,李妈妈拍开肖家的门,问肖妈妈什么时候要搬去上海,说嘉尔正为这事哭了一下午,说什么也不搬家了。 正在写作业肖成枢一听愣了,跑到李家,嘉尔正埋头在被子里哭得稀里哗啦,两腿乱蹬。 脸上一片水光,泪眼模糊。 很久很久之后,看见别的女生哭,脑子里都会浮现出这张小脸。 “不哭了……”他放低放软声音,走过去轻轻帮她擦眼泪,“我是开玩笑的。” 好像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学会了温柔。 温柔地对待每一个女孩子。 因为,她们会哭。 后来在小说里看到“男人最怕女人哭”这样的句子,真是十分赞同。 嘉尔是很要强的,再有什么委屈伤心,都憋着不哭出来。能让她从梦里哭出来的事,一定不简单。 表才相信是梦到了十几年前的事。 第五章 婚宴 快到新年的时候,肖成枢的房子终于装修好了。 终于如愿以偿地得到了他想要的铁艺大床以及一个有着中世纪欧洲华丽风范的主卧。 “我在股票里赚来的钱差不多全在这里了。”看着成品,肖成枢感叹,“还好,算值。” 但同时也有一个很不好的消息。 张宇明结婚了。 请帖送到了所有相识的人手里,甚至包括了肖成枢。 应该是“理所当然地包括了肖成枢”。他才是最需要见证这场婚礼的人,他需要死心。 这是大胖老抽赵远嘉尔都明白的事,因此立刻就打电话恭喜准新娘,并表示一定出席。 “电话打不通。” 婚礼的前一天,肖成枢从影楼请了假,消失了。 “分头去找。”老抽发话,“再这么下去那小子要废了,真没出息。” 这座城市就这么大,他会去的地方也就那么多,嘉尔叹了口气,没有任何意外地在那间咖啡厅找到他。 他埋头在桌上,不过很意外,桌上没有酒。 只有两杯咖啡。一杯摩卡,一杯蓝山。 分手当天,两人喝的咖啡。 他怔怔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一只手拎起杯子,把属于张宇明的那杯喝了,他震动一下,待发现是嘉尔,又坐回去。 “说了你没创意,不想被人找到的话,拜托换个地方吧。” “不出声的话坐下来,要吵滚一边。” “我可不打算跟你吵。”嘉尔把喜帖推到他面前,“看看。”大红喜帖,上面有新的照片,“她笑得真漂亮。她很开心。” 肖成枢皱起眉,“李、嘉、尔!” “你给不了她幸福,肖成枢。”她很少这样叫他,声音很轻淡,轻淡里有股苍茫,“嗒”的一下,给自己点了一根烟,轻轻吐出一口烟雾,“你知道她要的跟你能给的完全不一样,她需要非常安定的生活,需要对她一心一意的人,像你这种不懂得收敛自己感情的人,永远都不可能得到她。” 肖成枢盯着她,胸膛急剧起伏。 “如果真的还爱着她,就亲自去祝福她吧。她会送喜帖给你,是因为她还关心着你,她不想你继续发神经。” 肖成枢警告的眼神消失,声音低下去:“我不想看见她……” “没种,今天是她最漂亮的日子,不看会后悔一辈子的。”嘉尔熄了烟,拉起他,从他身上掏出钱包结账,把他拖上出租车。 肖妈妈看到儿子在上班时间回到家里,又一脸的迷茫,吃了一惊。 嘉尔笑着说:“他又失恋了。妈,晚上不用准备他的饭,我们要去喝同学的喜酒。”一边已经打开他的房门,开衣柜,翻出衣服塞给他,“去洗个澡,刮个胡子,给我弄出点人样来。肖成枢就是要帅得天上有地下无,让张宇明的老公感到你一辈子都是头号劲敌,这样才会对张宇明小心翼翼,视若珍宝!知道吗?人渣,这才是你能够为你爱的女人做的最后的、也是最好的一件事!” 张宇明的老公生得温文尔雅,一副贵公子模样。而入席之后一打听男方父母的尊姓大名,果然如雷贯耳。 “输在这种家伙的手里也认了。”赵远拍拍肖成枢,“人家是正宗的名门之后,房子三套,车子四辆,你把下辈子加上也来不及了。” “怕什么?”嘉尔扬眉,“咱至少比他帅!” 今天的肖成枢是最帅的,从来没有人把黑色穿得这样英气,这样俊朗,这样亮眼,这样逼人。黑发斜斜盖住眼线,眼角清冷柔亮,肖成枢是一把出了鞘的冰晶宝剑,清澈,锋利,光芒四射。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眼神,不过张宇明身为校花,从同学到同事,仰慕者无数,席面上恋恋不舍的视线比比皆是。新人敬酒终于到这一桌,场面地敬了全桌之后,肖成枢给自己倒了一杯,“来,祝二位百年好合。” 新郎连忙多谢,新娘也微笑着喝了。 “再来一杯,祝二位早生贵子。” 这下便要挡酒了,但肖成枢不肯,张宇明看着他,深吸一口气,喝了。 “这一杯,祝二位子孙满堂……” “还有什么,一起敬了吧!”伴娘拎了瓶酒往桌上一搁,“我来!” 肖成枢目光望向她,隐隐有怒气,嘉尔把他的酒杯取走,低声说:“太没风度了,很难看的。” “各位吃好喝好,恕我们招呼不周啊。”新郎新娘这样说着,往邻座去了。 肖成枢慢慢地坐下,忽然,笑了起来。 “她今天是蛮漂亮的。”他说。 嘉尔闲闲地吃着菜,“这不废话吗?” “校花果然是校花,不愧我喜欢她这么多年。” 嘉尔诧异地扭过头,看到他脸上怡然的笑容,忽然,一颗心放下了。 “小子,”她捶了他一拳,“你悟了!” “不错,快点恭喜我得道吧!” “老娘哪里有空?这螃蟹吃得我累死了。来,帮我把腿子剥出来。” “我靠,兄弟我在生死难关上徘徊,你倒吃得有劲。”虽然这么说,还是接过蟹腿替她剥。 “红包都送了,不多吃点怎么够本?既然清醒了,赶快上吧!喏,田螺煲超赞的!” 婚宴结束后,为了庆祝肖成枢的重生,大家又去了大海楼。 话说这大海楼,真名叫天海楼。但它直耸的名牌太高大了,当年杵在底下的肖成枢把脑袋折成180度角,最上面一横还没是没看见,“大海楼,好名字啊,好名字。”他赞道。 从此这家餐馆就叫“大海楼”了,666包厢基本是这帮人渣的专属包房,搞得包房服务员都跟他们称兄道弟,高兴了还坐下来吃吃喝喝。 里面还有简单的k歌设备,虽然比不上专业k厅,但已经够这几个人干嚎了。玩到一半,赵远跟肖成枢说:“你发现没有,那伴娘长得跟张宇明有点像。” “那是张宇明堂妹。”肖成枢和嘉尔同时答。 “咦,你怎么知道?” “废话,我追了张宇明那么久,她家十八代的族谱我都背得出来。” “那你又怎么知道?”这回问的是嘉尔。 “这变态每一星期进展都要告诉我,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嘉尔说着,用危险的眼神看赵远,“人渣,你有什么想法?” “嘿嘿嘿,不知道肖兄知不知道什么叫做退而求其次……” “好!”肖成枢举起杯子跟他一碰,“下次这个包厢就会多一个美女!” “喂,”嘉尔最看不惯他们这种轻率的态度,“你真决定追?” “当然。”肖成枢答得再自然不过,“相信我,追她用不了一个星期。从她看我眼神我就知道,她一定也听说过我,而且印象不错——” “滚吧,自恋狂,”嘉尔一口气把啤酒干了,“你要真用一个星期追得到,我就去相亲。” “啊,就算是为了造福人类,我也要把你嫁出去啊,哥几个,干了!祝我马到功成吧!把你们预备着的人选统统给嘉妹妹送过来!” 就是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决定的。 是嘉尔很不喜欢的态度。 但,三天后的上午,刚刚从床上爬起来的嘉尔接到肖成枢电话。 “下来。”声音里是得意洋洋的笑意,“给你介绍个人。” “等你追到张雨宵再说!” “哈哈哈,”里面传来狂笑,紧接着电话换了一个人接,“你好,”是很清脆的声音,“我是张雨宵,下午一块儿聚聚吧?” “其实真正追她的时间只有两分钟。” 人渣聚会里,众人都惊异于肖成枢的神速。虽然说这小子在女人堆里一向吃香,但还没有吃香到这种程度。面对群众们的疑惑,肖成枢靠着沙发,懒洋洋地开口:“前面三天,只不过是用来找她的号码罢了。” “神啊,请明示!” “我问她,愿意做我的女朋友不?她就问了我一句话。” “什么话?” “她问,那天坐你边上的是你女朋友吗?我说那是我哥们儿。她就说,那好,从今以后那个位置归我坐了。” “我靠,两个人都太猛了,简直天生一对。” “张家的女人都很厉害。” 大家说着,然后,一致把视线对向嘉尔。 坐在角落里咬着吸管的嘉尔顿时竖起了汗毛,“干、干吗?” “愿赌服输吧!”肖成枢遥遥地笑看着她,“以后不管是你生病你很忙你有约还是你痛经,只要是我们安排的人,你就必须出来见。” “至少给我先看照片再决定的权利——” “人不可貌相!外表都是肤浅的!你以为世界上有多少个像我这样美貌与智慧并重的男人?!绝大部分人渣,都是外貌和内在成反比。相信我们的眼光吧,能拉到你面前的,带出去绝对不会丢你的脸!” 第六章 相亲生活 无休止的相亲生活就是从那天开始的。 几个人的同学同事朋友亲戚以及同学同事朋友亲戚的同学同事朋友亲戚,叠加起来是个非常可怕的数目。嘉尔终于明白了人际辐射的威力,在宜城这种小地方,走在大街上基本上都能碰见一两个曾经被安排坐在一起喝茶的人。 彼此都不怎么满意的,见面还可以点个头、打个招呼。她不满意对方却很有意的,问题就大条了。在路上晃荡时,必须保持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杀手级敏感度,才能避免那种尴尬。 最后干脆尽量减少出门的次数,埋头给影楼做汉服。中断了很久的网店重新开张,也接到了不少订制的单子。有个客户大概是弄cos,发过来几张动漫人物的造型图,在线上沟通非常麻烦,恰好对方也在宜城,就约出来见面谈。 对方是学生,一听到是第十中学,嘉尔立刻决定把约定的地点改到学校里,“看到爆炸头就是我了!我在雕像下面等你。” “呃?是学姐?” “是啊,想当年那里是我的天下呢,你这趟活我接定了,下午见。” 那个时候已经大半个月没有出门了,外面竟然已经是春天,柳树已经发芽了,桃花开得很漂亮,气温仍然不高,但风里已经没有了寒意。 天蓝得非常漂亮。 已经很久没有来这里了。操场,足球场,网球场,篮球场,男生宿舍,女生宿舍,教学楼……在已经换了演员的场景上,过去的故事清晰浮现。她踏进的好像不是一所普通的中学,而是自己记忆的河流。 苞肖成枢他们混在一起很受优待没错,却也很伤脑筋。因为肖成枢、赵远、大胖都是逃课大王,她和老抽被迫担起递假条和说谎的责任。有一次撒谎被识破后,班主任悖然大怒,勒令嘉尔和老抽把他们三个人找回来。大胖是只要找到游戏厅就可以将他揖拿归案,所以两人轻而易举地拎到了他,然后三个人去找另外两个人。 那两个人的行踪却要视他们准备去哪个学校看美女而定。他们骑着自行车分头到两人口中出现频率比较高的几个学校去找,嘉尔一直找到傍晚都一无所获。筋疲力尽地回来,就看见那几个人渣坐在空荡荡的课后教室里聊得起劲。 棒着窗户就看到肖成枢眉飞色舞的样子,一看见嘉尔进来,跳下桌面,“嗨!来了,走,一起吃饭去!我要请客!庆祝我终于找到梦中情人!” 嘉尔不说话,越过他,收拾书包。 “怎么了?”肖成枢把脸凑到近前观察,终于从女孩子紧绷的脸和唇上读出了端倪,“嘿嘿,”他拍拍她的肩,“找这么久,肚子饿扁了吧?请你吃火锅哦!” “我不要吃火锅!”少女嘉尔蓦地大声说,声音大得把在场的几个人都吓了一跳,下一秒,她背起书包跑了出去。 第二天,肖成枢没有逃课,中午放学的时候,拿出一只面包,塞一只到嘉尔手里,拉起她就走。 “干什么?” “带你去看一个人。” “我才不要去!” “怎么能不去呢?”少年肖成枢回头笑,牙齿白白的,唇是软红的,眉目比现在更为清秀,甚至有人误会他是女生,“看到她你就不会生我的气了。” 于是她就跟着他,靠一只面包当午饭,骑自行车穿过三四条大街,在财政局员工大院前等了一个小时,终于,看到了那个人。 张宇明。 不用肖成枢说,她一出来,嘉尔就知道了。 是她。 雪白的皮肤,大大的眼睛,小而精致的面孔,柔软的身形,任何人穿起来都只显得肥大的校服,放在她身上却看得见纤细的腰肢。 这是一个,从肖成枢梦中走出来的女生。 暮春的风柔柔地吹在面颊上,皮肤得到最温情的抚模,内心却有什么发出一下空响,嘉尔轻轻地吐出一口气,转过脸望向身边的男生。 他看得非常专注,目光随着她的身形移动,漆黑的眸子里发着耀眼的光,很久很久,才回过头来注意到身边的人的视线。风把女孩子的刘海吹得有点纷乱,嘉尔的眼神雾一样迷蒙,嘴角却有一丝很淡的笑意,肖成枢从来没看过她这种表情,一愣,“干吗?” “眼光不错。” “哈,那当然。” 嘉尔笑着,忽然道:“一只面包不够吃。” “什么?” “请我吃火锅!我要特辣的。” “快到上课时间了呃!”肖成枢瞪大眼睛,“你确定三好学生李嘉尔要逃课?” “我这么聪明,逃课也是三好学生。”她率先蹬上自行车,往来时的方向去,“走吧!” 直到毕业,她都一直是最好的学生。到了大学也是,到了单位,也是最出色的员工。 “除了谈恋爱,这丫头什么都好。”这是老抽的话,他的话一向最中肯,拍拍嘉尔的肩,“喂,记得早点开窍。” 说这话的时候是大学二年级的暑假,到了三年级的时候,嘉尔把新交到的男朋友照片发给他们看。 “不够帅!不够高!”肖成枢率先叫起来。 “但看上去很稳重。”老抽说。 “嗯,还是保送留学生,前途大好。” “什么?!”肖成枢又叫,“那完了,完全不可能有结果。” 丙然,那位大四学长一出国,两个人之间的联系就断了。 “你好像不知道怎么做女朋友。”临别的时候,学长微笑着说,“做朋友倒是一百分。” 明明是有点伤自尊的话,因为他温和的神情,竟然不会让人觉得难过。 是因为之前缺乏锻炼的结果啊!对于初恋男友的评价,嘉尔只好苦笑。 如果在眼前这所校园里,她跟其他女生一样,萌生过一段青涩的爱情,跟喜欢的人牵过手,约过会,那,也不至于被人说“还是做朋友吧”? 任何事情都是需要实战经验的啊,你看,找工作首先就看这一点。 嘉尔带着这种惆怅的心情走进母校,在门卫室登记的时候,笑着问:“齐大爷还没退休啊?” “哈哈,还能混口饭吃。”齐大爷还记得这位当年的高考状元,“怎么?回来看看?结婚了吧?” “啊,呵呵,还没有。” “男朋友呢?” “呃……呵呵,也还没有。” “怎么会?”齐大爷很奇怪,“那个时候不是有四五个男孩子一起追你?” “啊,那几个啊,全是哥们啦。” “哎哟,你随便从那几个里面挑一个好啦。” “哈,他们现在孩子都有了。” “这样啊,我儿媳妇有个侄子,今年二十八——” “啊,我要找的人来了!”嘉尔立刻把视线放远,脸上作惊喜状,连连对齐大爷挥手,“我先走了,一会儿回来跟您聊!” 人已向着莫须有的目标小跑过去,过了操场,在路边林区的石椅上坐下,还没坐稳,手机就响了,正是她要来见的人留的号码。 “是阿紫吗?”声音略微低沉,叫的是她店上的网名,“你现在在哪里?” “在综合楼边上的小树林里。”嘉尔跑得有点喘,靠在身后的树上休息,“喂,小同志,你体力好,来见我吧,我就不去找你了。” 然而来的却不是小同志。修长人影穿过树木,穿着藏青色西服,雪白衬衫,站在她面前。逆光,又是仰视的角度,嘉尔看不清他的脸,但,这身衣服是老师们统一的制服,她有点意外地站起来,来人已经微微一笑,“累的话,继续歇着吧。” 正是电话里的声音。 “你是……小精豆?”嘉尔不太确定地问。 “我叫傅朝轩,教美术,也是学校动漫社的辅导老师。”他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眉目清朗,给人的感觉非常舒服,“小精豆是社长,这次社团有个cos活动,学生自己准备服装,小精豆说你的价钱最便宜,又在本地,可以当面交易,更放心。” “那是当然的,我不用交店租嘛。”嘉尔拿出纸笔,还有之前打印好的造型图,“告诉我你们的心理价位,我好选择相应的料子,还有什么细节要求,说说看。” “你看着办。”老师微微笑。 “……这样的话,我会用最贵的料子哦。” “你不会的。”这人一直保持着浅淡怡人的笑容,柔亮的眸子让人看着很放松,“连续六年的三好学生,当年的文科状元,我相信你会照顾学弟们可怜的钱包的。” 嘉尔睁大了眼睛,左右看了看,“我这么有名?老师们当中还传唱着我当年的辉煌?” 暗朝轩笑了,在这样深深的笑容面前,前面的微笑根本不是“笑”的表情,嘴角甚至还有一粒酒窝。 噢,这家伙一定和她当年的语文老师一样祸害全校女生以及女老师。 “我和你同一届从这里毕业,你初中在三班,我在二班,你高中在一班,我还在二班,我的教室一直在你教室的隔壁。” “真的?!”真是幸会,嘉尔把纸笔收起来,“既然是老校友,你放心,我一定给你最好的做工最低的价格……” 手机又一次响起,这是属于肖成枢的“我是猪头”的音乐,近来这家伙一旦联系她,除了相亲就不会再有别的事,嘉尔不打算理他,但傅朝轩老师非常善解人意,“没关系,接吧。” “呵呵,”嘉尔朝他笑笑,转过身,脸色瞬间从晴空转为阴云,“我在谈生意,没空!” “好啊,又在逃遁。”那边有热闹的人声,还有赵远难听得名声远扬的歌声作背景,肖成枢大声吼:“快点给我过来,一会儿我有个哥们带他朋友过来!” “滚你的——” 那边已经挂了。 一股怒气就冲上了脑门,嘉尔狠狠地合上了电话。傅朝轩问:“有什么事吗?如果忙的话……” “没事,就一帮人渣找我……”目光停在傅朝轩堪称俊朗的面孔上,忽然问:“看在老校友的面上,帮我一个忙行不行?” 第七章 朋友聚会 大海楼666包厢,菜已经上全了,赵远也嚎累了,肖成枢的朋友也带来了朋友,肖成枢走到外面拨电话:“喂,我说你要敢不来的话——” 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不来的话又怎么样?” 电话里的声音同时响起在耳边,一回头,肖成枢就看到了嘉尔。一头大卷毛茸茸,粗毛线外套也毛茸茸,脚上还穿着一双毛茸茸的羊绒短靴,背着一只驼绒大包,整个人就像一只毛茸女圭女圭,在初春的阳光眯着眼,肌肤洁净,淡淡的原色唇膏闪着柔润的光,换平常手一定已经伸出去把她这恐怖的乱发揉得更乱,但今天他的视线稍稍滞留,立刻挪向她身边的人。 “这位是……” “傅朝轩,我朋友。朝轩,这是肖成枢。” 说完,嘉尔往里走,手拖着傅朝轩的手腕。肖成枢的目光落在上面,怔了一下才晓得发出一声惨叫:“你带男人来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嘉尔睁大眼睛问得好无辜。 要不是有旁人在场,肖成枢一定狠狠敲她一顿,“里面已经有那个那个,你还那个那个——” “反正你只是要我那个那个啊,你管我到底跟哪个那个那个?” “你——”肖成枢瞪着她说不出话来,“你给我站住,不许进去!” “我要吃饭耶……” “吃你个大头鬼!”肖成枢表情凶狠,“等我搞定里面再说,你们另外找个地方。” “喂,招之即来挥之则去?你当我这么好对付?”嘉尔探手,一把把他的钱包掏了出来,却发现里面只有几张大钞,转而把卡抽了出来,钱包塞回去,“多谢请客,coco。”故意踩着婷婷袅袅的步子去了,恨得肖成枢在后面牙痒痒。 出来后,嘉尔说:“我早该想到这招,这帮人渣欺压我太久了,今天总算给我出了口气。想吃什么,我请客!” “用别人的卡吗?”朝轩含笑问。 “这里头的钱我有份的!”除去他当年欠她的那些永远也还不完的利息与本金,还有去年她交给他做股票的钱,都汇在他这张卡里。 “好,”朝轩没有拒绝,“那么吃火锅吧。” “咦!”嘉尔眼睛亮晶晶,“原来是同道中人。” 当下去了那家鱼头火锅店,点了特辣火锅。不多时就辣得面红耳赤,气喘吁吁,朝轩却仍然气定神闲,嘉尔大为佩服,“看不出来你这么能吃辣。” “我原来不吃辣的。”朝轩说,“在学校里,我喜欢一个女生,她很会吃辣。” “呵呵,跟她一起练出来了?” “不是,我从来没有跟她一起吃过东西。”他轻轻笑了一下,“是暗恋。” “唉,那多辛苦,没表白?” “不敢。” “为什么?是谁?不会是张明宇吧?” “不是。”他端起饮料,“说了你也不认识。” 结账的时候,那张卡竟然余额不足,“混账,这家伙花钱这么厉害!” 最后还是傅朝轩结的账,嘉尔打电话去骂肖成枢,肖成枢一惊,“你抽的那张卡?” “废话你这张卡钱最多,怎么就没了?全到股票里去了?” “谁叫你手气那么烂,我就那张卡没钱。哼哼哼,报应啊报应……不要吵,晚上你请客,把那小子拉过来遛遛。” “人家没空!” “喂,这点都做不到,凭什么追你啊!你这点魅力都没有,还不如交给我们包办!” “……”嘉尔捂住电话,不太好意思地望向朝轩,“那个,晚上跟我朋友们吃顿饭,有没有时间?” “我有的是时间。”朝轩微笑。 这笑容真是太好了。 晚上仍然是大海楼666,朝轩让群众们都放了心。又是校友,交游最广泛的大胖和他当年就是旧识,气氛顿时前所未有的好。 只有肖成枢一个人坐在那儿抽烟,张雨宵陪着他。 嘉尔问张雨宵:“这家伙吃了什么药?” 张雨宵笑了,她的面容不如张宇明精致,但都有一双秋水一般的眼睛,在灯下水光潋潋,“今天他把一个朋友得罪了。” “没这么小气吧?喂,这一点都不符合你无情无义的作风啊!” “滚远点。”肖成枢说,然后给自己倒酒。 “他的股票亏了。”赵远拉嘉尔拉到一边,透露天机,“你别再拿他的卡了,那小子最近经济危机。” “是吗?”他怎么从来没提起过?“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赵远压低声音怪叫,“我都是跟着他买的!我现在有多惨,他就有多惨。” 饭局结束后,大家作鸟兽散,肖成枢去了趟洗手间,出来时发现嘉尔在门口等他,“干吗?你现在都有男朋友了,还要我送?” 嘉尔背靠着光滑的大理石墙面,一条腿抵在身后,嘴里叼着一支烟,另外抽出一支,在自己的烟上点着了,递给肖成枢。 肖成枢接过来,跟她一样靠着,仰首吐出一口烟雾,“心情不好啊?” “股票亏了?” 肖成枢扭头来,“谁说的?”然而随即就知道了,肯定是赵远,“别听那小子的,股票这东西,有起有落,是常事。” “亏得厉害吗?” “放心啦,你的没亏。” “怎么可能?” “我不会把所有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的,傻瓜。” 嘉尔把他的钱包拿来,把那张卡插回去,“你现在是不是很穷?张家的女人都不是一般小妞,恋爱资金缺不缺?把我的股票抛了吧,钱先借你。”加上一句:“当然,要算利息的。” “哧。”肖成枢笑了出来,灭了烟,伸手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卷发,大步走了过去,“得了吧你。” 回去之后,对股市一窍不通的嘉尔回去恶补了一下,终于看懂了大盘走势图。 全国股民的噩梦差不多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的,但肖成枢显然不是一般的高手,在这种情形下,帮嘉尔投下去的十几万块钱还是拿回来了。 “不买了?”嘉尔问。 “买你个头,不知死活的家伙。我连老婆本都亏光了……”他坐在地板上,低头挑碟子,“你就没点新片吗,人渣?” “现在都是在电脑上看的,老土!再说你天天忙着谈恋爱,要看去电影院看啊!” “票太贵了!” “真不愧是coco。我很好奇张雨宵为什么还没有甩掉你。” “开玩笑,只有我甩天下人,天下人不能甩我。” “喂……”嘉尔叫了他一声,他扭过头,嘉尔却又不说话了,继续去整理书柜。 “叫鬼啊叫。” “你跟张雨宵没同居吧?” “没啊,干吗?” “三个月内有没有同居的打算?” “这个……”应该没有吧,“你问这干吗?” “没有的话,你那房子借我用用。我接了好多活,我屋里铺不开场子,放客厅我老娘又叫唤,你那儿客厅大,最合适。” “好啊,一个月租金一千,精装修,全新,复式,便宜吧——” 一只抱枕砸中他的头。 当天就收拾着家伙搬过去,肖成枢扛完成堆的布料又扛缝纫机,还有裁衣板等着,他喃喃:“我真不该来找你。” “背着女朋友找别的女人,这就是报应。” “滚吧,你也是女人?” 非常顺口地,就像二十多年来任何一次抬杠斗嘴一样,他扛着东西就下了楼。临去的时候看到嘉尔眼神迷蒙苍茫,但下一秒,他上就挨了一腿,连人带东西险些滚下楼,连忙把住扶手,“你就这样对待不要钱的劳力?” “反正是不要钱的嘛!”嘉尔闲闲地说,把自己手上的东西一起压到他身上去,到楼下,微微一怔,“你的车呢?” “那不是?” 他指的是一辆白色摩托车。 “原来的呢?”嘉尔看着他,“卖了?” 肖成枢不答,“不觉得这个更帅吗?骑上它会感觉自己更年轻——” “你到底亏了多少钱?我的怎么保住了?” “管这么多干吗?”肖成枢叫来搬家公司的大卡车,把东西拖到新房子里。嘉尔一路没有说话,到了也只是默默收拾,打开衣柜,忽然发现里面有一套寝具,还堆着几只抱枕,青蛙造型的、葫芦造型的、糖果造型的,还有心型的,色彩鲜艳,让人眼前一亮。 “这个……” “哦,上次跟雨宵逛街的时候买的。”肖成枢打开前后窗户,人到了露台上,声音传过来,“住进来就给我好好看家,卫生归你了啊,水电费我会来交。” “你说了是买给我的吗?” “放心啦,雨宵不是小气的人。”他到处转悠了一遍,“你在这里开火还是回家吃?” “不跑了,就在这儿吧。” “那去添点东西。” 厨房里装修得虽然漂亮,却是空空如也。不过嘉尔一个人住,要添的只不过一口锅一套碗碟,再加上砧板刀具,油盐酱醋都省了,方便面倒是买了十几包,品种齐全,口味偏辣。肖成枢从架上拨了几包香菇鸡面到推车里,嘉尔道:“我不喜欢这个。” “我喜欢。”肖成枢瞪眼,“我回自己家吃包面不行啊。” 当天的晚饭就是方便面,吃完面,嘉尔开始裁布料,肖成枢看了一会儿裁剪,又看了一会儿电视,开始打哈欠。 “你回去睡吧,别杵在这里碍眼。” “不行,再过会儿我要去接雨宵。” “这么晚还有活动?” “不是,她加班。” “真搞不懂她一个精英怎么愿意坐摩托车下班。” “这就是爱情,傻蛋。” “她一直这么忙?” “不然一个月能有那么高工资?只有你这种傻蛋,每天熬夜熬死,还只能天天吃泡面。” 嘉尔拿起尺子作势要打,“有种你别吃,人渣!” “你以为我真想吃,我只不过是想回味一下当年的宿舍生活罢了!”肖成枢从沙发上捡起外套,“走了!傍我看好家!” “滚你的吧!” 第八章 记忆中的肖成枢 大胖他们知道嘉尔住在这里,时不时都顺路捎点吃的过来,活月兑月兑一副探监的模样。经济不景气,开销又日益增大,人渣们聚会的次数明显减少,都窝到嘉尔这里搞室内野餐。 暗朝轩关心衣服的进度,也常常过来,碰到大伙儿在,也加入回忆当年的行列,不知不觉就成了人渣堆里的一只。衣服做好了之后,也常常过来。这些人里他最勤快,还会帮着嘉尔打打下手,拿拿东西,这天是周末,他过来时这里倒前所未有的冷清,“人呢?”他问。 “老抽他爸生病了,大胖带儿子去体检,赵远去了山东见丈母娘,coco当然是陪女朋友。”嘉尔一边说,踩着缝纫机手脚齐动,眼也不抬,“我也忙着呢,没事的话改天来。” 朝轩却没有走,“那等会儿一起吃饭?” 嘉尔笑了,“你请客有瘾啊,每次都是你请。我告诉你哦,这帮人渣是有得蹭就蹭,除了老抽,绝不会有人想到回请的。” “呵呵,今天单请你,刚好省钱。” “没时间了,这件衣服说了今天发货的。”嘉尔捞起水杯灌了一大口,“你这顿欠着,下次记得。” “那你中午吃什么?” “泡面咯!”他不问还好,一问到有点饿了,“傅帅哥,麻烦你,面在厨房里,给我泡上。” 暗朝轩便进了厨房,一会儿出来,“怎么什么都没有?” “什么什么没有?”嘉尔愕然。 朝轩把茶几上一包开了封的饼干拿到她面前,“先垫垫,等我一会儿。”一面已经到门口换鞋。 嘉尔不解,“你干吗?” 他没有回答,只道:“马上回来。” 这个“马上”花了十五分钟左右,回来时大包小包,都拎进厨房,片刻工夫,端出两盘炒饭,香气扑鼻。 “哇!”嘉尔扔了衣服,“你还有这手!” 相当地道的蛋炒饭,火腿粒、玉米粒、青豆粒和小青菜样样齐全,鸡蛋松软可口,葱花洒得恰到好处,嘉尔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完。 朝轩微微笑,“这是独门秘方,想学吗?” “好啊!等我做完衣服先。” 除了蛋炒饭之外,朝轩还会做鸡肉饭、八宝饭,还会各种炒面汤面,甚至还会包饺子和馄饨。 “你真是天才,全才!” “在上海应该有很多男人会下厨吧?” “不知道,又没有人给我下过——你这手艺是从哪儿学的?太赞了。” “烹饪书上,烹饪节目上,想学的话很简单的。” “你未来的老婆简直太有福气了。” 朝轩笑了,剥苹果的手势顿了顿,抬眼看她。 是居家的打扮,大卷发乱蓬蓬,肌肤洁净清凉,唇瓣软红,正吃着他买来的樱桃。指尖白皙细长,是天生执笔画图的手吧,衬着樱桃的红,非常诱人。 “我暗恋的那个人,考了上海的大学。我想,她一定会遇到很多会下厨的上海男生吧,所以就学着做饭。” 嘉尔的眼睛微微睁圆,“她现在知不知道你这样喜欢她?” “不知道。”朝轩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四瓣,挖出核,插上叉子,递到她面前,眼眸有柔和笑意,“不过这没关系。” 真不敢相信世界上有这样痴情的男人。跟他比起来,她所认识的男人全都是人渣。 而就在这时,一个人渣把门踹得震天响,光听楼道里蹬蹬蹬的脚步声,嘉尔就知道是谁,在他把门踹塌之前,冲上去拉开门,“你不是有钥匙吗?这是你自己的房门!” “我哪里空得出手?”肖成枢左手拎着保温便当盒,右手拎着大袋水果,“奉肖老夫人严命,特来慰问劳工。” 保温盒分三层,一层单格是米饭,二层双格是两样炒菜,最深的第三层是啤酒鸭,尚未端出来,浓香先扑鼻,嘉尔深吸一口气,“太棒了,我晚上吃。” “干吗不现在吃?”肖成枢说着,跟朝轩点头打了个招呼,就把家伙摆上了餐桌,“来,一起吃。” “你还没吃啊?” “我要赶着送你的饭,哪里来得及——别告诉我你吃了哦——” “今天朝轩教我做了馄饨,你要不要吃?” “什么?!” 肖成枢的表情宛如米国人民看到五角大楼倒下。 而嘉尔已经打开冰箱,托出中午还没有下完的馄饨,姿势曼妙如同模特展示商品,“客官请看。” 肖成枢喃喃地望向朝轩:“快点告诉我,那是从超市买来的。” “是她包的。”朝轩说,看了看时间,“我下午还有课,得先走了。” “好的。”嘉尔放下馄饨,殷勤地给他递包,“下次教我炸春卷。” “没问题。”他微微一笑,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亲切美妙得像是出门前互相告别的夫妇。 肖成枢正弯腰研究托盘里的馄饨,一回头就看到这一幕,一时之间,怔住。 “怎么,想吃啊?”嘉尔关好门走过来,看到他这副样子,“求我啊,给你下。” “你们……”肖成枢站在那里半晌,开口,“什么时候结婚?” 嘉尔吓了一跳,“什么?” “我还不知道你吗?不谈则已,一谈,就是奔着结婚去的。”肖成枢在沙发上坐下,点上一支烟,吸了一口,才接下去,“说吧,什么时候?” 声音里有一丝自己也难以察觉的低沉。不希望看到嘉尔单身,这是他们几个当哥们儿的一致想法。但,想到她从此属于另外一个人,心脏持续收缩,一下,一下,吸进去的尼古丁不足以让它振奋,猛吸几口后,肖成枢干脆把烟掐灭。 掐得太用力,烟灰沾上一向保养得很好的指尖。 嘉尔站在原地,看着他被阳光投射的侧脸,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非常好看,小时候肖妈妈还打算把他培养成钢琴家,可惜他后来的兴趣转向了摄影。其实这样也好,控制镜头是个漂亮的精细活,一点儿也没有辜负他这双手。靠着捕捉光与美生活,很适合他。 头发留得稍有些长,像时下很多漫画看多了的小男生。穿着黑t恤,还是这样喜欢黑色,还是这样的背影,就像许多年前她坐在单车后面看到的一样。 “肖成枢,”她的声音幽幽的,“你好像一直没长大啊。” 肖成枢豁然回头看她,她站在那儿,眼神迷蒙,嘴角带着一丝浅淡的笑。这神情他在什么时候曾经看过?记忆瞬间翻开,回到他带她去看张宇明的那一天。是的,就是那一天,嘉尔脸上有这种奇怪的表情,偶尔会在他不注意时出现,等他注目,又已经消失。 就像现在一样,嘉尔脸上已经露出大大的笑容,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我结婚的话,你打算送多大的红包?” “……你妈见过他了吗?” “不过你现在这样穷,一千块已经到顶了吧?” “我妈也没见过他……什么时候带到我家去吃饭吧,我妈一向把你当女儿,你有男朋友不带给她看,她会伤心的……”两个人不搭题地各说各话,肖成枢说到这里站了起来,往外走。 “唉,去哪里?” “干活去。” “你今天不是休息?” “我这么穷,当然要拼命接私活。”肖成枢换鞋,走人。门“嗒”的一下带上,嘉尔忽然想起来,追到门口,“喂,你还没吃饭!” “懒得吃了。”肖成枢已经到了楼梯下,头也没回,说完这一句,人影就已经看不见。 “这家伙……”嘉尔喃喃地吐出一句,回屋继续做衣服。 一直做到晚上九点,明天要发出去的货才算搞定。其间朝轩发来一条短信催她准点吃饭。 如果真的能和朝轩这样的人结婚,会很幸福吧。可惜呢,她没有这样的福气。 门上转来锁转动的声响,玄关的感应灯亮起,嘉尔在厨房里头也没抬,“哟,又来视察了?放心,厨房还在,没有烧掉。” 背后却没有动静,她伸出头去看了一眼,只见肖成枢瘫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张雨宵把你甩了?” 还是没反应。 这就有点不对劲了,嘉尔过去推了他一下,“喂。” 肖成枢睁开眼来,神情满是疲惫,无神地看了她一眼,“有吃的吗?” 中午肖成枢拎过来的饭菜被热了一下,端上桌。刚好是两个人的份,但肖成枢的胃口好像不大好,饭菜都剩了不少。嘉尔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除了被张宇明甩,我没见过你这副矬样啊!难道张雨宵比张宇明还厉害?” “别?嗦,吵死了,给我床被子。” “干吗?” “睡觉,我累死了。” “你不会回去睡?你那套黑色丝绸的东东我还没做。” “不管了我要被子我要睡觉!”肖成枢耍起赖来,“不给我被子我今晚睡客房。” “怕你啊,有本事来睡。” 显然,嘉尔更强大一点。 肖成枢自己爬上楼,拿了一床被子,也不用被套,直接往沙发上一铺,跟着人滚上去,头枕着自己的手臂,左睡会儿,右睡会儿。嘉尔道:“你这个样子很像朝轩前天做的一道菜。”他没有回答,她自顾自说下去,“煎牛排。” 还是没反应,眼睛却是睁着的,漆黑眸子沉静到深处,有一种淡灰的颜色。 这种表情,嘉尔很熟悉。无数次,她在那间咖啡厅找到他,他就是这个样子。 “遇见张宇明了?” 没有回答。 “还是,张雨宵真的比她还要厉害——” 肖成枢忽然坐起来,“我们是好哥们对不对?” “嗯,没错。” “我们一直在一起,好得跟亲兄妹似的对不对?” “我呸,你哪点像哥哥?分明是跟姐弟似的。” “总之我们两个在一起是天经地义的,对不对?” 嘉尔一愣,“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打算自己干,过来帮我吧,嘉嘉。”肖成枢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无比的认真,“雨宵说傅朝轩未必会赞同,你说他没有理由不赞同吧?他很小气吗?” “这跟他没什么关系……” “好!”肖成枢一拍大腿,“有你这句话就好。” 就是嘛,如果傅朝轩真的这么小气,那只说明一个问题:那小子根本不适合嘉尔。嘉尔的老公,一定要大度,一定要宠着她纵着她什么都由着她。要是这点都做不到,他这个当大哥的首先就要把他清出局。 像是吐出了一口浊气,又像是放下了一只包袱,肖成枢整个人都精神了,看到嘉尔欲言又止,大手一挥,“放心,我来跟他说。”又问:“下了什么新片没?”把嘉尔的笔记本搬下来接到电视上,嘉尔踢他下去买了瓜子薯片饮料上来,两个人窝在沙发里看惊悚片。嘉尔正看得刺激的时候,肖成枢已经合上了眼睛,头歪在靠垫上。 睡着的样子很安静,呼吸均匀,眼睛底下一片黑眼圈,看来最近过得不是很轻松。 嘉尔伸出手,划过他的额头,他的眉毛,他的鼻梁——隔着一层空气。 他的皮肤上仿佛有股磁力,吸引着手指往下。要用很大很大的力气,才能把手腕抬得离他的脸远一点。拔了他一根头发下来,肖成枢一下子醒了,嘉尔笑眯眯,“鬼就快出来了,一个人睡太不够义气了。” “你还怕鬼?”肖成枢没好气。 以前大伙在一起看恐怖片,他说好了左边肩膀给女朋友,右边肩膀可以免费借给她。结果嘉尔从到头尾眼都没眨,比谁都津津有味。 “这也是你交不到男朋友的原因之一啊。”他曾经这样语重心长地说。 “可是你怕鬼啊。”嘉尔仍旧笑眯眯,乱蓬蓬的卷发虽然在脑后绑了起来,前面几缕还是搭在颊边,卷的弧度非常大,脸看起来好小,眼睛笑眯了,只剩两泓清亮水光。 她还记得他当时的样子,一面搂着吓得钻进他怀里的女孩子,一面自己也紧紧闭上眼睛。 喂,知道我为什么不靠在你肩上吗? 因为,我时刻准备着让你靠在我肩上啊。 怕鬼的肖成枢,害怕起来的肖成枢,尽避害怕还是给心爱的女孩子依靠的肖成枢,让我很想轻轻地搂在怀里啊。 当然啦,那也只是想想而已。 我所能做的,只是告诉你:“你吓得要死的样子,我看了很喜欢呢!” 毫不意外地换来了白眼以及胡乱揉上头顶的手。 第九章 忙碌到发疯 肖成枢的办事效率很高,几天之后,带嘉尔去看店面。位置在宜城最热闹的步行街,一楼只有一间店面,二楼租下五间,只等打通。 “行不行?”他问。 “嗯,还不错。” “好,你说行就行。” “咦,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 “当然,你是老板嘛。” 嘉尔危险地转过脸,“你说什么?” “你要投资啊!” “我靠,明明只是帮你做做汉服兼茶水小妹吧?” “放心啦,钱交给我只有赚没有赔。” 就这样,从打工者莫名其妙变成了合伙人。 嘉尔那点钱还不够,肖成枢准备问老爹老娘开口,张雨宵打电话叫他过去,从包里拿出一张卡,“这里是三十万。” 肖成枢接过卡,笑了笑,把她的包拿来,插回钱包里,“我可不花女人的钱,亲爱的。” “李嘉尔不是女人吗?” “那是哥们儿。” 张雨宵轻轻一笑,“你们哥们儿感情真好,一个宁愿卖车也要把她套牢的钱赔上,一个二话不说就把钱全给你了。” 肖成枢也笑了,搂住她,“那点钱是她的全部家当,全赔光她会来暗杀我的——你不会是在吃她的醋吧?” “不可以吗?”张雨宵横了他一眼,“可以花她的,就可以花我的。” “我都没想到自己帅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人抢着给我花钱。喂,你是富婆没有错,好歹也要考虑一下我身为男人的自尊好不好?”钱包放回她的背包里,拉链拉上,肖成枢在她脸上亲了一下,“我先走了,店里的装修得看着,嘉尔还得做衣服,一个人忙不过来。” 起身的时候,手却被拉住,那张卡重新塞到他手里,“一定要用。”张雨宵站起来,她个子很高,几乎与他齐平,视线坚定不容忽视,“我不能忍容你对我这样介意,而对另外的女人却亲密无间。”她微微地笑了一笑,“我会吃醋的。” “真是傻丫头。”心里面不是不感动,张雨宵的脾气他知道,露出这种表情,就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收回这张卡。他轻轻拍拍她的脸,像哄小孩子,“别把嘉尔当女人。” 到店里的时候,果然嘉尔已经快要发狂,“混蛋!要我赶汉服,还要给你看着装修,你有没有拿我当人?快点给我道歉,快点!” “呐,冰淇淋一只,女王大人降降火。” 嘉尔接过来,开吃,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人渣,休想用一只冰淇淋就打发我,我要散伙,我要休息!” 肖成枢像是没听见,“账上还剩多少?” “自己看。”嘉尔把这些天记的简单账目甩给他,“快点搞钱来,这简直就是个无底洞。咱爸刚才打电话问要不要钱,我先问他要了五万……喂!”拿手在他面前晃晃,“你发什么呆?” “张雨宵给了我三十万。”他忽然说。 嘉尔大喜,“交个有钱女朋友真是不错!那快点去把木工的钱付了吧,他问了我几次了!” “可我不想用。” “啥?”嘉尔撸袖子,“我没听错吧?在这种生死关头有钱不用?” “用她的钱我很不爽。”确定地说,是很尴尬。 “靠,用我的就很爽?” “没错,用你的我一点也不觉得不舒服。”用嘉尔的钱,或者嘉尔用他的钱,他都觉得那是应该的,天经地义,再自然不过。 嘉尔的面容,一下子柔和了起来,轻轻别过头,“那随便你吧。这里你看着,我回去干活了。下午要付木工钱,还有订的沙发和梳妆台要到了。” 回去又是赶工。不单是每个朝代的四季装束,连同古时候的各民族都要做。想到这些,嘉尔直想爆肖成枢的头。 忙到晚饭时候傅朝轩来了,拎着大包小包的菜,一进门,道:“你忙,我来。” 不一时菜就上了桌,嘉尔风卷残云吃完,又在缝纫机前坐下,朝轩洗了水果来,“歇会儿吧,也不在这几分钟。” “几分钟够我踩好一只袖子了!” 暗朝轩低声地说:“这样太辛苦了。” “所以说,认识肖成枢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嘉尔说着,张口吃了他递过来的青提,“这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他要是敢亏本我就跟他白刀子红刀子出。” “那为什么要过呢?离开他,你会轻松很多吧?” 嘉尔有点愕然地抬起头,他的目光深邃,仿佛意有所指,不过他很快地移开了视线,“馄饨和饺子放在冰箱里,晚上饿了可以吃。” “……哦。” “那我先走了。” “……哦。” 他便点头一笑,算是告别,然后门关上,隔断了她的视线。 他的笑容仍然是亲切柔和的,看不出有别的意味在里面。刚才那种深深的眼神,应该只是她的错觉吧。 毕竟,他是有喜欢的人的。就算对自己特别照顾,那也只是出于朋友性质的关心吧。他本来就是那样温柔的人。 所以说,他未来的老婆真的很有福气啊。 在嘉尔准备上床的时候,楼下传来开门的声响,接着厨房里又有了动静。不一会儿,肖成枢上楼来,轻轻扭开她的房门,压低嗓音对着黑暗的房间轻轻说:“喂,睡着了吗?” 里面没有回答,看来是睡了,他再轻轻关上房门,蹑手蹑脚下楼。门却在身后打开,“什么事?” “我下了点饺子,要不要吃?” 嘉尔模了模肚子,跟着他下楼,从床上爬起来,头发乱得一团糟。肖成枢对这副大卷最看不惯,“你就不打算换个发型吗美女?傅朝轩竟然没让你吓走?!” “管这么多闲事干吗?快点上菜,小二。” 饺子一咬开就有股清香气,跟超市买的速冻饺子截然不同,肖成枢一口就吃出来了,“傅朝轩包的?” “唔。”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你确实捡到一块宝,人渣。”肖成枢叹了口气,“等店里开张的时候,正式把他介绍给你的两个妈吧。” 嘉尔咬着筷子,“我找到好男人,你不高兴?” “谁说我不高兴?” “你这副表情算高兴吗?” “这是正常的情绪。赵远说他妹妹嫁人的时候,他简直想把那小子轰出去。放心,我不会那么干,就是看他不顺眼罢了。先声明啊,我是没有钱包红包的,不过允许你跟他吵架后到我这里来找安慰,至少有包泡面给你吃。” “滚吧。我要真嫁给朝轩,天天山珍海味吃不腻,鬼才来吃泡面。” 两人吃完夜宵,已经是凌晨四点多。夏日的清晨来得格外早,露台有一层清凉的薄雾,嘉尔趴在栏杆上,忽然道:“我想吃油条。” “猪。”肖成枢吐出一口烟,简短地。 “这位先生,”嘉尔伸出兰花指搭住他的肩,嗲声嗲气地抛媚眼,“寂寞吗?给我两根油条吧,我会让你满意的……” “滚,”肖成枢鸡皮疙瘩掉了一地,“离我远点。” 然而还是下楼去了,回来时带着两根油条、两个包子、一只花卷、一只豆沙卷,还有一只茶叶蛋,一杯豆浆。嘉尔傻了眼,“你真把我当猪啊?” “我只是不愿再跑第二趟,鬼知道你会不会冒出一句‘包子更香’、‘想吃茶叶蛋’。” 天已经大亮,觉已经不想睡,肖成枢冲了个冷水澡出门。嘉尔接着做衣服,忽然接到大胖电话,约两个人出来聚一聚,原因是——“等开张了,你们就等于是绑在柱子上的土贼,想跑也跑不了了。” “好,给你们两个小时孝敬,有什么东西统统准备好。” “我靠,你们俩是不是串好了供?说话都一样了。” 说定了地点,电话就挂上了。 在一线天渔乐山庄,这帮人准备周末钓鱼呢。边上还有一排石砌的烤炉架,免费使用。在学校的时候,这里是这帮穷鬼们常来的地方。嘉尔打了个的就到了,没想到竟然是第一位顾客。沿着几口池塘逛了一圈,青蛙从青草地里“扑通扑通”往水里跃,鱼吐了个泡又沉下去,工人们正往水里洒饲料,山下关的猴子一家还在,嘉尔发了条短信让肖成枢来的时候带串香蕉,收起手机,靠着一棵大树坐下,凉风缓送,眼睛渐渐闭上。 可惜没能眯上一会儿,陆陆续续就有人来了。她正要站起来换地方,迎面一群人里忽然有人叫她的名字,朝阳直照在脸上,一时睁不开眼,那人已经离开同伴快跑过来,“嘉尔,嘉尔,竟然是你,你怎么在这里?” “郑昭啊,”嘉尔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好巧,我和coco他们约好来钓鱼。” “是啊,真是好巧,”郑昭看上去很兴奋,“我打了好几次你的电话,都没人接,怎么回事?换号码了吗?真没想到你在宜城,什么时候回来的?我给你去拿鱼竿,我们先钓着等他们,怎么样?” 好像很久没被这样献殷勤了呢,还真是有点不习惯,嘉尔咳了一声:“你女儿还好吗?” 郑昭的笑容明显停滞了一下,微微有点苦笑,“你知道了?是啊,你回来了,就一定知道了。” “这是值得恭喜的事。” “是吗?大家都这么说。她也确实很可爱。”他掏出钱包,给她和女儿的合照,“她十一个月了,已经会扶着墙走路了。她就是我想象当中的小天使,记得我说过的梦想吗?我希望有一个这样的女儿,一个像你这样的老婆——” 嘉尔打断他:“你老婆一定很漂亮,不然生不出这样可爱的女儿。” “是,她很漂亮,但她不是你……嘉尔……”郑昭望着她,眼中的深情,即使嘉尔对他根本没有感觉,也仍然无法忽视,一时之间,手被他拉住,忘了甩开。 “……如果有时空穿梭机就好了,真可惜——所以,”他深深呼吸,露出笑容,张开双臂,抱住她,“欢迎你回来,老同学。” 嘉尔轻轻笑了,回抱他。他追她那么久,制造过无数的浪漫,但——“你今天最令我感动,郑昭。” “是啊,我知道你一早就想我放手,只是不到万不得已,我舍不得。” 他松开她,但手指还没来得及离开她,衣领就被谁提住,身体不由自主往后仰去,只听嘉尔大喊:“别乱来!” 而他已经跌出去,幸好背后有人扶住,温和的声音响在耳边:“没事吧?” “郑昭你没病吧?!”肖成枢冷冷看着他,“都有老婆孩子的人了,还缠着嘉嘉?” 这家伙真是,嘉尔连忙帮郑昭解释:“你搞错了——” “你给我闭嘴!”肖成枢喝,“回去再教训你——还有你,”这回是骂傅朝轩,“你女朋友被这家伙非礼,你没看到吗?” “有没有被非礼,嘉尔自己知道。”傅朝轩淡淡道,“我只是比较了解他的心情。” “心情?”肖成枢冷笑,“什么鬼心情?!” “明知道没有希望,还是喜欢着一个人。”傅朝轩很淡地笑了一下,“这种心情,你大约永远都不会理解的。” “我靠!”肖成枢不耐烦地扯起鱼竿,换了个位置。 “喂,你到底是钓鱼呢,还是提着鱼竿巡逻?”赵远道,“不想钓给我烤肉去。” 棒着一片水域,树阴里的烧烤架下,嘉尔串料,朝轩负责烤。香气已经隐隐传过来,比香气更令人难以忽视的,是两个人的笑脸。 肖成枢掉过头,把帽沿压低一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浮标上。桔红和荧光绿,看久了会晃眼的颜色。 那天几个人的运气都不太好,只有老抽钓到了两条昂斯鱼。当即拎过来给朝轩烤,然后坐下来吃。 一串烤好的金针菇递到面前,后面是嘉尔阳光下的笑靥,因为睡眠不足,有淡淡的黑眼圈,但也因为很少见天日,肌肤白得近乎透明,美得诡异。 肖成枢哼了一声,还是接过来了,“没下毒吧?” “怎么会?你都帮我干架了,我不能以身相许,一串烧烤还是孝敬得起的。” 肖成枢怀疑地看她一眼,但到底敌不过食物的香气,一口咬下去,火烧火燎的辣味立刻在口腔内蔓延。鲜红辣酱连同金针菇被豆皮包在里面,制作工艺天衣无缝。 大家哄然笑起来。 肖成枢眼泪都辣出来了,指着嘉尔说不出话来。嘉尔笑眯眯地把水递给他,弯起来的眼睛如同深山里的一丝清泉,从山涧里奔流而下,清澈冰凉,在这样炎热的天气里,看近乎激灵起来的痛快。 忽然发现没有办法对她生气。 从很小的时候就被告诫要“让着小妹妹”、“不要跟小妹妹争”,事实证明一个人小时候受的教育,确实会影响终生。她弄坏他的玩具,抢他的东西吃,哭着在妈妈面前告状……最初的气愤都被“算了,谁让她小”的念头化解,那个时候多少是有点勉强的吧,但慢慢地就成了习惯。 所能做的,也只是一把拉住她,把金针菇塞到她嘴里去,但她是吃辣的祖宗,眯眯眼笑纳了,“多谢多谢。” 回去的路上,嘉尔坐肖成枢的摩托车。一路上风驰电掣。盛夏天气,晴空万里,好在有风,并不觉得热,反而非常畅快。嘉尔环抱着他的腰,头抵住他的后背,一路没有动静。肖成枢道:“喂,不要以为买了保险就可以在摩托车上睡觉!受益人改成我的名字再睡!” 风大,必须要很大声身后的人才听得见。 耳朵贴在他背上,感觉得到嗡嗡的闷响。 嘉尔露出一个笑容,在这个他绝对看不到的时刻,轻轻地把脸埋得更深,闻到属于他的气息。 是阳光和烟草的味道。 第十章 你爱的是别人 写真馆在八月八日开张,肖成枢的人缘在这天充分显现出来。花篮和彩幅根本放不下,旁边的店面都沾了光。而就在店面装修期间,两边的店主也成了肖成枢的狐朋狗友,花篮里面就有他们的分,“哈哈,自己送的摆自己门口,不亏不亏。” 原来影楼的老板和同事也来捧场,老板道:“多谢你没有挖我的人,这趟我是必须来。” 肖成枢哈哈笑,“那么分点单子给我吧,老大。” 第一天就收到不少预定。因为是主营汉服写真,这在宜城还是第一家,朋友里面也有许多人感兴趣。有些新人不想穿婚纱,而改租汉服中的吉服,一时之间,生意好得出乎嘉尔的意料。 包让她意外的是,第一个来拍吉服婚照的,竟然是敏敏。 准新郎长相普通,但望向敏敏时,眼神温柔。 “这才是应该嫁的老公,”试衣间里,嘉尔说,“你抛弃coco真是太对了。” “我也觉得。”敏敏在镜子里看着她,微笑,“他对我很好,虽然没有肖成枢那种浪漫,但现在我从梳子到筷子都是他照看,我……觉得很幸福。” “哈哈,所以,带过来震一下coco是吧?” 敏敏扬眉,“当然。” “恭喜你,那家伙已经很不爽了,等下姿势亲密一点。” 敏敏眨眨眼,“没问题。” 会选择这里,是因为肖成枢拍她拍得最美。他就是有这样的能力,一眼就可以发现一个女人最美的地方,一双巧手,剥去石屑,露出翡翠真身。 当时就是为这样的他心动,为在他身边变得越来越美丽的自己心动。 而肖成枢最郁闷的就是这一点。 “为什么所有女人和我分手之后,都越来越漂亮?” 晚上九点钟以后,客流量变得很稀少,店员们已经散去,店里准备打烊。嘉尔点着当天的收入,头也不抬:“得意吧,她们是因为你而变得漂亮的。” 事实上,是所有女人跟他分手之后,都越来越懂得珍惜自己的美丽吧。 “任何一个女人都有漂亮的一面。”这是他常挂在嘴边的话,这跟“世界上没有丑女人,只有懒女人”是同一个意思。只是很多时候,人们都不知道自身美丽的所在,需要一双对美异常敏感的眼神来发掘。 肖成枢恰恰就有一双这样的眼睛。这当然也是他花心和痛苦的根源。 “那我不是很亏?她们漂亮了之后就不要我了。” “到底是谁不要谁啊?” 门口有声音飘进来,张雨宵走了进来,身上穿着白色及膝裙,加一件黑色半袖小外套,脖子上一根细细的链子,拎着个盒子在柜台上一放,“刚出炉的蛋挞,谁要?” 蛋挞又香又甜又烫,对于两个晚饭只吃六块钱盒饭的人来说,真是仙品。两个人凑在一起狼吞虎咽,啃一只抓一只眼睛还瞄着一只。 张雨宵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边上,看着这两个人虎视眈眈地瞄着最后一只。 “你吃了我的猪肝,这只归我!” “那是你不吃那些杂碎好不好?” “反正你吃得比我多。” “我靠你怎么不说我干得比你多?” 两只手同时伸向目标物,肖成枢的狡猾在这个时候体现出来了。一只手挡住嘉尔的手,另一只把盒子拔到自己面前,正要哈哈大笑,玻璃门再一次被推开,这一次来的是傅朝轩,手里拎着一只饭盒,里面是自己做的煎饺。 四个人正好一桌,可以凑成一副麻将。但张雨宵是个大忙人,难得有时间来找肖成枢,嘉尔当然不能当电灯泡。煎饺分了一半给肖成枢,剩下的自己拎上走人。夏天的夜晚是所有季节中最舒适的,步行街的尽头通往宜江河边,河风吹过来,凉爽宜人。 煎饺还是热的,韭菜猪肉馅,酥香扑鼻,嘉尔吃得专心致志,“等忙完这一阵,教我哦。” “忙完这阵得多久?” “不知道……”嘉尔长叹一口气,“早知道这么累,就不自己干了。” 看着她沮丧的样子,朝轩声音里充满笑意:“老板不好当吧?” “是啊,打工万岁。” “呐,帮我打工吧?” “哈,给你备课,还是给你端盘子?” “做我的女朋友,”朝轩脸上仍然带笑,声音在夜风中听来也没有什么不同,清浅的愉悦,很入耳,“报酬是一日三餐,四季衣裳以及我每个月的工资。如果愿意的话,还赠送结婚证一张。” “你……”嘉尔被他的话吓住,好在他轻松的表情让她放下心来,“靠,不要乱开玩笑。” “如果你愿意,那就是真的。”朝轩微微笑,“不愿意的话,就是玩笑。” “喂,这样表白太不认真了啊!” 朝轩轻轻地笑了一下,眸子里有什么东西迅速熄灭。 其实,是知道的。 知道她一定会当他是开玩笑。因为她不会愿意的。 这是很早很早就知道的事情。早在他每天在窗户边看到教室外经过的那个女孩子时,就知道。 所以,“呵呵,那么怎样的表白才能打动一个女孩子呢?” 嘉尔目光一注,“哈,你的暗恋者回来了?” “……算是吧。” “很简单。首先,眼神一定要看着对方,一定要深情款款,就说眼睛不能说话,也要打上字幕‘我爱你’!另外环境气氛很重要,像人家油滋滋地啃煎饺的时候就不要随便开口啦,会噎着人的。不过以你的条件,可以在烧完一桌满汉全席之后,点上蜡烛,送上预备好的鲜花,呵呵,保管马到功成。” 可是如果那个人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再多的浪漫也没有用吧? 朝轩微笑着,“等我一下,我去开车。” 他的背影没入人流,嘉尔把一次性饭盒扔进边上的垃圾箱,回头看了看写真馆的方向。属于他们的那间灯还亮着,两个人还在里面吗?嗯,自从开了这个店之后,肖成枢连约会的时间都没有,这回干脆连地方都直接搬店里。 好,很省钱。 肖妈妈知道了,一定很高兴吧。毕竟她最不爽的事,就是儿子一天到晚在女人身上花钱,却连一个都没带回去给她看过。 肖成枢关上装饰用的小灯,“要不要出去走走?” “就在这里坐会儿吧。”失去了明亮的灯光,张雨宵看上去不再容光焕发,有点憔悴。 肖成枢轻轻拥了拥她,“很累吧?” “没你累。”张雨宵靠在他胸前,不知是因为疲倦还是因为其他,幽幽的,“傅朝轩真的是嘉尔的男朋友?” “这还有假的?” “我只是觉得,你更像她的男朋友。” “嗒!”她的眉心被弹了一下,不轻不重的力道,像他温柔却也有力的语气,“又来了。” “你爱我吗?”她忽然问。 “当然。”亲吻随之落在被弹的地方。 “爱我什么?” “爱你这么漂亮的脸,爱你这么聪明的脑瓜,爱你这么棒的身材,爱你的好脾气,爱你的善解人意……”他凝望着她,眼底是任何女人都会心动的光芒,“爱你的全部。” “听说,能够说得出理由的爱,就不是爱。” “哪个混蛋说的?太狡猾了,他一定常用这句来搪塞女人。” 雨宵笑了,只是,“六只蛋挞,为什么你就想不到留一只给我?” 肖成枢一愣,“我以为你是专程给我买的。”但旋即笑了,“好吧,是我不对,罚我亲你六下。”他的唇跟着就要落下来,却被雨宵挡住。 “成枢,那张卡你有没有动?” “哦,花了。”说没花的话,她又要扯出许多名堂来了。 “可是,我现在有点急用……” 这样啊,肖成枢忙把卡给她,“幸亏我没动。” “你果然还是不愿花我的钱……”雨宵垂着眼睛,轻轻笑了,再抬起头时,漆黑的眸子就在肖成枢面前。 这双眼睛多么熟悉,长得跟张宇明一模一样。 苞张宇明恋爱的时候,他最爱做的事,就是吻她的眼睛。 但此时此刻,这双眼睛像是两口深井,里面浮动着的不是往日里淡淡的水光,而是他所没见过的幽深。 “成枢,你坐好。” “干吗?”怎么突然一副这么认真的样子? “我知道我总有一天会对你说这些,但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张雨宵微微笑,他说过她微笑起来最漂亮,高贵婉约,美丽动人,那么,就笑着说吧,“我们分手吧。” 在肖成枢的人生当中,听到这句话的频率非常高。 实际上,他没有甩过一个女朋友,每次都是被甩的那一个。 但每一个人说这句话,都是因为他做了让她们伤心的事,比如遇上了张宇明,比如喜欢上了别的女孩子……从来没有哪一句分手,来得这样突兀又突然。 “为什么?”第一次,在听到这句话之后,他问。 难道就因为蛋挞? 或者,因为他没花她的钱? “因为宇明姐说的没有错,你爱的是别人。” 第十一章 发脾气 “你爱的是别人。” 没错,当初张宇明是这样提出了分手,而他没有分辩。虽然很久以后,每一次看到都想告诉她,不,我爱的人是你。 可惜,张宇明没有给他任何一次机会把话说出口。 但是,张雨宵,张雨宵凭什么这么说? “我忙得连跟她一个人谈恋爱的时间都没有,还有空爱别人?” 肖成枢趴在桌子上,手伸去捞酒,“想分手也不用找这么烂的理由!她只要说一句以后不要去找她,我就绝对不会再去找她!” 那时候嘉尔已经回到家,洗了个澡,正准备开工,接到一条张雨宵的短信:“如果他还没有回家,请找找他。” 很莫名其妙的话,她回:“去哪里找?” “除了你,我想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 嘉尔皱皱眉,拨了个电话过去,张雨宵却没有接。 吵架了。 嘉尔想。 却没想到是分手。 这阵子肖成枢乖得不得了,当然,开写真馆已经忙得三魂没有七魄,他想不乖都不行。 如果不是因为肖成枢跟别的女孩子在一起,两个人好端端分什么手?难道这次的第三者是张雨宵的? 没什么意外地,嘉尔在那间咖啡馆找到他。 没什么意外地,还是11号桌。 看来这家伙就是欠张家女人的。 “回家喝吧,”嘉尔拿走他的酒,“回家有大沙发,有电视,有新下的恐怖电影,比这儿好多了,还不要钱。拜托你睁开眼睛看看今天的账单,到目前为止成本还没有收回一丁点。” “你说,你说她到底是怎么回事?根本就是无理取闹,无中生有,她平时不是这样的!” 趴在桌上的人已经有点口齿不清了,“她怎么会想到跟我分手呢……我还想着过阵子带她回去见我妈……” 嘉尔握着酒瓶的手指不由自主地一紧。 冰过的玻璃瓶,是一块不会融化的冰。 冰冷触感从指尖到心脏,不过是一瞬间的事。一句话的工夫。 对着酒瓶,她看到自己一笑,“你打算娶她的吗?” “谈了这么多恋爱,铁人也会累吧……” 而张雨宵是个多么好的女朋友,漂亮,大方,除了对嘉尔有那么一点点小心眼……不,就是因为那么一点小心眼,“知道她为什么跟我分手吗?她竟然说我爱的人是你,是你!是李嘉尔,我靠!” 这下她真的笑了,自己感觉得到嘴尖往上咧开的弧度,一点点的幽凉,像枯叶落入雪地,无论怎样都是冰冷的命运,“她可真是搞错了……” 手往他脑袋上一拍,“她要是为这个分手,好办,明天我跟她聊聊就行。起来吧人渣,要是让她看见你这副鬼样子,我找托尔夫斯基跟她聊都没用了。” 肖成枢闻言茫然,“托尔夫斯基是谁?” “鬼知道是谁……”掌心传来他头发的触感,是柔软的,顺滑的。他有一头比女孩子发质还好的头发,小时候妈妈就常说“嘉嘉的头发还没有小扮哥好呢”,肖妈妈安慰她,说以后会好起来的。结果长大以后还是比不过他。 从前常常时不时就模他脑袋一把,被骂成“吃豆腐”,后来渐渐地不做了,因为他微微恼怒扬起眉毛的时候,眼睛那样黑,让人不敢直视。 久违了,肖成枢的头发。 久到她都要忘记模他的头发是什么感觉。 原来是这样的光滑柔顺,像丝料。 指尖有了自己的意识,不想收回。 但肖成枢已经伸开拍开它,“喂,不要乱吃豆腐。” “靠,就许你吃我豆腐?” 肖成枢斜眼看她,手在她头上一通乱揉,“拜托就你这也叫豆腐?你这叫杂毛,我在给你顺毛,还没收费呢!” 好,口齿这样刻薄,应该是清醒过来了。 凌晨的街道非常冷清,只有路灯昏黄地照着。 嘉尔骑着肖成枢的摩托车,肖成枢坐在后面,脑袋搁在她肩上,酒气喷过来,夜风又把它吹散。 “喂,等你买好保险再睡。” “我累死了……” “累死还有心情跑来喝酒?” “那是因为我心痛……” “痛你个鬼,你又不是第一次被甩!” “但第一次因为这样可笑的理由耶!我太他妈应该痛一回了。” 前面的人沉默了,车子拐进小区,停下。 肖成枢下车,腿脚有点不太听使唤,抚在她肩上的手改揉她的头发,“干吗不说话?” “我也会累的……”嘉尔苦笑了一下。他嘴里全是酒气,但即使如此,眼睛还是这样清亮,从一岁到十岁,从十岁到二十岁,从二十岁到现在,这一点从未改变。苦涩直逼心脏,流入血脉,渗进每一道毛孔,挥发到空气里,整个星空都变成苦的,“我也会累的……”她的声音颤抖,无论怎样控制都没办法平顺,干脆放弃了努力,眼泪就流了下来,“我很累,我要做衣服要看着店里,还要在深更半夜出去拎你回家!我不是铁打的!我也会累的!会难过的!你他妈的就不能让人省点心?” 她越说越大声,越说越愤怒,声音急迫哽咽,泪珠滚滚而落。“说话”忽然变成一项难以操作的指令,舌头不再听话,几乎撞上牙齿,然而即使被咬到,竟然也不觉得痛。只是知道,自己必须大声,必须生气,这样才能掩盖住那些她一直隐藏得很好的、痛入骨髓的悲伤,“你们两口子吵架,拜托不要再扯到我身上!你爱谁关我屁事!下次再叫我半夜去找人,我跟你绝交!” 她倏地转身上楼,肖成枢站在原地,被吼得一头雾气,忘了反驳,喃喃:“那个……我没叫你找我吧……” 上面传来“砰”的一下关门声,整个屋子都震了震。 事情大条了…… 活了二十多年,他还从来没有见嘉尔发过这么大脾气。 在床上翻来覆去,一颗心悬到嗓子眼,就是不肯落下。 他把她气成了这样……她流了那么多的眼泪…… 从小时候起,她的眼泪就对他具有极大的杀伤力——一旦她哭,老娘就会把他骂得很受伤。后面就已经养成习惯,看到她的泪,条件反射般地,心沉重地一直往下坠。 想想自己确实不对,失恋就失恋,干吗一定要喝酒?要喝又何必要挑今晚?天亮了跟她说一声,再找家店慢慢喝,又有什么问题? 而现在…… 他走出来看看那扇紧闭的房门,只觉得自己的脑袋被门夹过。 电视调到无声,不停地换台。窗外是最深重的黑暗,而黎明很快来临……遥控器忽然顿住,画面上是重播的饮食节目。 芙蓉鸡粥。 此粥养颜美肤,调经理气,暖胃健脾,乃是居家旅行美女不可不会之方。 肖成枢眼前一亮,迅速翻出纸笔记下材料,冲下楼骑上摩托车找到一家二十四小时的超市。只可惜那儿蔬菜统统都是昨天卖剩的,新鲜的又还没来。在超市大妈的指点下,他杀到菜场,在那儿,第一道菜贩子已经来了。 一块鸡胸肉、两颗鸡蛋、半根胡萝卜、豌豆少许,菠菜几根,枸杞一把。 红豆和米的比例是1:7。 往回骑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整个城市刚刚醒来。清凉晨风吹在脸上,还带着薄薄的雾气,空气里有淡淡的清香,不知是哪家阳台上种的茉莉,已经一掠而过,香气却久久绕鼻,一直透进肺部,仿佛连呼吸都是清香的。 车飙得飞快,有一种飞翔的快感。 在这个通宵未眠、失恋醉酒之后的清晨,肖成枢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快乐。就像少年时候把单车骑得飞快,赶回家看喜爱的动画,或者,心爱的女孩。 很久没有过了,仿佛骨骼都变得轻盈。 第十二章 谈心 嘉尔还没醒,室内寂寞,电视没有关,无声的画面仍在播放,晨曦已经从窗边透入,蒙蒙的白色光雾,纱帘轻轻拂动。 就像是梦境。 好像常常做这样的梦,漂亮的大房子里,清晨的薄雾与薄扁透进来,白色纱帘飘飞,心里非常安宁柔和,因为这是属于他的房子,盛满了他所向往的人生。 梦中的他去掀窗帘,因为知道未来的老婆和女儿就在后面,微笑地看着他。 但往往就在这个时候醒来。 他去淘米切菜,尽量把动作放到最轻。粥好的时候已经到了八点,嘉尔还没醒。等她起床的时候,肖成枢已经去开店门了。门上贴着张字条:“粥在锅里,记得吃”。 还是潦草得曾经被老师骂过很多次的字迹。 一行字,写到后面就往下斜。 永远忘记句末的标点符号。 时光哗啦啦往后退,捏在手里的不是一张便笺纸,而是被画满红叉的试卷。 “喂,你这道题也会错?!”少女眉头紧皱,“前天的作业上有的。” “忘了嘛!”男孩子抱着球,“帮我把答案写边上,到时候老刘要检查的!我先走了啊!” “又来这招!上次老刘就发现了——” 可是男孩子已经冲向球场去了。 好像还是昨天的事。 有时候,真希望时间永远停留在那个年纪。 那个时候他还没有遇见张宇明。 那个时候她还是他身边唯一的女生。 心里的酸涩与甜蜜,在时光中悄悄发酵,到今天,已经长成她很难控制的模样。 粥还是热的。这是他第三次给她弄吃的。第一次是小时候两边大人不在家,她说饿了,他给她炒了黑糊糊的年糕;第二次是拉着她帮他写情书给张宇明,泡好的方便面放在她手边。 热热的粥吃下去,热热的眼泪就流出来。 一边流泪,一边把一碗粥吃完了。 到今天才知道自己有这么多泪,肖成枢一直说她的泪腺干枯应该治疗,如果他看到她现在的样子,一定会收回那句话。 只是,我永远不会让你看见。 就像,永远不会让你知道,我这样喜欢你。 用完了一盒纸巾,她去洗了个脸。用磨砂膏彻底清洁,做了个保湿面膜,洗掉之后,再上爽肤水,然后是淡淡的保湿乳液。 虽然这些东西每季都买,但每季都用不完,因为根本没时间弄。皮肤得到了很好的照顾,柔软清透,每个毛孔都觉得舒适。 以后也要这样照顾它。 也要这样照顾自己。 微微吸了一口气,挑好衣服出门。 到店里的时候,肖成枢正在修片,瞄了一眼,还以为是顾客进来,待看清是嘉尔,吓了一跳,“你去整容了?” 半天时间,当然不够整容,不过做个发型却是绰绰有余。大翻卷拉直了,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光洁额头露出来,眼线画得浓密,鼻梁挺直,唇涂得很红。本季最in的妆容,放在嘉尔身上让她像是变了个人。身上也不再是宽宽大大的t恤马裤,而是一条深紫色无袖及膝裙,领口一圈缎质白边,腰线开到胸下,腰一下子变得格外纤细,穿黑色丝袜的腿也格外修长,整个人都高了许多。再仔细一看,原来是脚下穿了一双黑色漆皮皮鞋,鞋跟足有八公分,还不到一支铅笔粗细。 化妆师mm和摄影助理都一脸的惊艳,肖成枢却是一脸的惊恐,“李嘉尔,真的是你吗?” “我没记错的话,你只是失恋吧,什么时候开始失忆了?” 嘉尔闲闲地说着,给自己倒了杯水,“还有那粥太咸了,你当盐不要钱的吗?” 这样懒洋洋的声调,这样不客气的语气,是嘉尔没错。肖成枢松了一口气,忽然悟了,“你搞成这样想拍照是不是?好嘛,一直想给你拍来着,等我修完这张——” “我没空。我约了张雨宵吃午饭,再坐一会儿就走了。你给我看着店,多赚点钱,现在化妆品可贵着呢,靠。” “你跟张雨宵吃饭?!” “怎么了?”嘉尔睥睨他,“小泵子跟未来嫂子吃个饭不行啊?” 肖成枢把她拉到一边,“别多事,分了就分了,我什么时候需要人当说客啊!” 嘉尔只看着他,“那你告诉我,昨天你说想娶她是不是真的?” “她确实是个合适的老婆人选没错——” “那不就结了?人家漂亮,有气质,最重要的是有钱,娶个富婆的人生是多么美好,以后我找你借钱也顺利点。” 包重要的是,她跟张宇明长得那么像。 “嘉嘉……”说不出来为什么,肖成枢觉得今天的嘉尔有点奇怪。也许是因为这身打扮,也许是因为他昨天惹过她生气所以在她面前气势矮了一截,今天的嘉尔给他一种很凛冽的感觉,体内像是有一把长剑轻轻出鞘,准备着斩断什么。 有一种决绝的光芒。 嘉尔从他钱包里抽出所有的现钞,“我是为你奔走,所以这顿你请啦。” 她婷婷袅袅地离去。 吃饭的地点约在张雨宵公司对面,是一家湘菜馆。虽然人多事忙,张雨宵却没有让嘉尔久等。 “吃什么?”嘉尔问。 “鱼子烧豆腐、竹筒豆豉蒸排骨、毛氏红烧肉、椒盐虾菇皇、浓汤女圭女圭菜、香辣鱼唇。”张雨宵菜单也不看,交代服务员,“主食要灌汤蒸饺,然后再上冰糖湘莲。”问嘉尔,“这样可以吗?” “太可以了,问题是我们吃得完吗?” “没关系,我想我们以后一起吃饭的机会不会太多,趁这个机会,把你喜欢的菜统统吃一遍吧。” 嘉尔很意外。 “我会知道你喜欢这些,当然是因为肖成枢。每次他来这里陪我吃饭,拿起菜单,都会说‘这鱼子烧豆腐嘉嘉那丫头很喜欢,你要不要?’、‘灌汤蒸饺她一个人能吃一笼,你要不要尝尝?’”张雨宵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纤纤素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茶,眉眼低垂,语速很快但口齿清晰,“再交往下去,我会连李嘉尔喜欢用什么洗发水都知道吧。” 看来,误会很深呢。 “以后一起吃饭的机会不多”这样的话,不是开玩笑的。 “真是因为我啊,我还以为是那家伙在开玩笑。” 张雨宵看着她,微微注目,“知道我为什么会和肖成枢在一起吗?” 嘉尔摇头。 “那知道我是什么时候认识肖成枢的吗?” 难道不是张宇明婚礼那次? “我堂姐的家教很严,从小到大,她只谈过两次恋爱。哦不,她跟堂姐夫的那次不算恋爱,只不过遇到了适合结婚、适合共度余生的人。那唯一的一次,就是跟肖成枢。从肖成枢追她的那天开始,我就认识他了。我和堂姐都了解他的花心,堂姐犹豫了三年,终于还是跟他在一起。因为,她说被他那样的人追求,要拒绝实在太难了。他们在一起之后,枢身边的女孩子仍然没有少过,直到那年他和堂姐的好朋友开始交往。” “嗯,然后你堂姐就跟他分手了。”这个过程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被甩的那天,是她陪着肖成枢度过的。 “你认为我堂姐是为了她那个朋友?” 嘉尔笑了,“你不会又认为是为了我吧?” “为什么不会呢?”张雨宵直视她,“无论什么时候,发生什么事情,站在他身边最近的人都是你。堂姐婚礼那天,坐在他身边的仍然是你。” “这个……”忘了自己今天高雅的形象,嘉尔习惯性地在遇到难题时揉揉头发,模上去之后才发现已经不是过去的手感,“只能说是凑巧吧……”如果她还在上海,没有回宜城,那天根本就不会出现吧。 “其实那个时候,我也不相信是你。因为他望向堂姐的眼神,明明那样热烈,又那么悲伤。就是那种眼神打动了我。” 也许,早在第一次到堂姐的学校去看他时,就已经被打动。 那是一个极其清俊的少年,她身边的同学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 他像一个剪影一样存在于她的生活之中,以一种稻谷变成酒的悠长速度生长,直到在婚礼上重见,直到他发来短信。 “做我的女朋友行吗?” 很简单很随便的口气,仿佛可以看见他微微扬眉浅笑的样子,有无数的男孩子费尽心机说出了这句话,都被她冷静地拒绝,这一次,她仍然很冷静。 冷静地接受了。 没有意外,没有激动。答应的那一刻心里非常清晰地明白:她等这一天很久了。 他确实是一个非常优秀的男朋友,温柔体贴风趣,符合她对男人的全部幻想。只除了身边有个李嘉尔。 张雨宵缓缓地喝着茶,凝望着面前的人。这是个非常特别的存在,刚开始自己像忽视空气一样忽视着她,到后面就发现她真的像空气一样无所不在。即使不聚会,不在身边出现,还是有着无法消弭的存在感,因为,自己的男朋友,没有哪一天会不提起她。 “六只蛋挞,为什么你就想不到留一只给我?” “为什么可以花她的,却不花我的?” 这些问题其实没有必要问出来,因为自己明明知道答案。 因为李嘉尔对他来说,已经是生命中的一部分,他的是她的,她的也是他的。而自己,是女朋友,在女朋友面前,他当然要保持一个男人应有的风度和高度。 说穿了,就是个外人吧。 张雨宵端着杯子,没有察觉到自己的眼泪快要流出来。 菜上来了,每一个都色香俱全,嘉尔拿起筷子,夹了一颗女圭女圭菜到张雨宵碗里,“你知不知道?我叫他妈不是叫阿姨,而是跟他一样叫妈。” “是吗?那很好。” “他爸呢,我叫爹地。从我会叫自己的爸妈开始,就会叫他的爸妈了。我是两家的女儿,是他的妹妹,当然还是抢玩具和零食的对手,也是帮忙改作业题的老师,还是写情书的操刀手以及追女孩子的军师。嗯,基本上,我跟他就是一个狼狈为奸的关系,不过我纯属是被迫的……唔,这鱼不错,尝尝看……你硬要把我俩拉成一对,我也没有办法,只是我想告诉你,肖成枢谈过无数次恋爱,但只想过娶你一个人,连跟张宇明在一起的时候都没冒出过这样的念头,这就是我会来找你的原因。” 张雨宵轻轻地一震,“真的?” “不是真的还有假的啊,他要真喜欢我,还整天带着你在我面前卿卿我我啊?”嘉尔说着,问服务员要了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不介意吧?” 张雨宵摇摇头,她的感情和决定一向很冷静很清晰,但嘉尔的几句话,却让她有点动摇。 嘉尔吐出一口烟雾,继续说下去:“再说了,我要真喜欢他,早就追他了。知道吗?我跟他十五岁的时候就接吻了,真要在一起,早在一起了。这么久还不在一起,说明彼此都不是彼此的那杯茶。本来你们两口子闹别扭没我什么事,但你竟然误会到我头上来了,我就不得不替我那可怜的兄弟出出面了。我是为你们来的哈,这顿饭你请啊,而且看在我做了和事老的分上,你们结婚的时候得免我红包。” 张雨宵微微吸了口气,调整情绪,“说这些太早了……” “果然张家的女人都很难对付……”嘉尔喃喃地说,“我都把初吻的糗事爆出来了,你还这么笃定。”她欠欠身,“再给他一次机会吧,大嫂。” 第十三章 苦涩 嘉尔吃完饭回来,反手把“休息中”的牌子给挂上,在肖成枢“不要命了啊你”的嚎叫声里,包往小圆桌上一搁,“今天我包场子。” “啥?!” “听不懂啊,今天就我一个客人,我要把试衣间的衣服统统拍遍喽。来,我们先来一套写实的。” “我就说你没事不会把自己整成这副样子嘛。”肖成枢搁下手里的活,一起进棚去。 想在一天内拍完一整间屋子的衣服当然是不现实的,其实也就是挑了自己最喜欢的一些而已,最后一套,选了唐制婚服。 两个化妆师都是肖成枢在圈内就认识的好朋友,功力深厚,技艺高超,镜头里的嘉尔美得仪态万千,不可方物。肖成枢端着相机,连说话的功夫都没有了。嘉尔也不需要他指点沟通,在学校时跟同学玩cos以及和模特合作时练出来的摆pose功力非同小可,七分脸,收下巴,凝视,俯视,斜上角仰视……肖成枢拍得兴起,“出外景吧出外景吧!” “好啊,你先那套换上。” “我是摄影师耶。” “我靠,哪有新娘子一个人出外景的?” 但他拍得正起劲,当模特让人拍哪有自己拍人痛快?他招手把另一个摄影师叫来。 “阿猫太瘦了,穿那件不好看。喂,娶我这样如花似玉的老婆会你会亏啊人渣?”嘉尔在镜头里斜眯向他,眼梢微微吊起,金红眼影衬着雪白肌肤,异常的妖媚。有那么一瞬,像是被什么灼伤了视线,肖成枢直觉地回避,不敢多看。 而他还没来得及回答,手机就响了,嘉尔靠着道具桌子坐下,“赌一块钱,我猜是张雨宵。” 丙然是。 “我给你一个机会,也给我自己一个机会,以三个月为限吧,如果我们合适,三个月后就结婚,不合适,三个月后就分手。” “我赞成。”肖成枢吹了声口哨,“今晚的活动我来安排。” 币上电话,发现嘉尔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正在洗手台卸妆,他晃过去,“喂,我还没拍够!” “我拍够了。”嘉尔对着镜子化回原来的妆,对着镜中的他微微一笑,“我今天漂亮吗?” “漂亮。”肖成枢望着镜子,给足面子,“非常。” 镜中的笑容如涟漪一般加深扩散,荡至整个湖面。 要的,就是这个。 那些天,嘉尔都很漂亮。 嘉尔一直算是漂亮的,清秀,慵懒中有种难以言喻的书卷气,肌肤白皙洁净,即使在盛烈阳光下也很难看到毛孔。但她的漂亮,一直是低调的,入眼只觉得舒服,不会像现在一样,美丽光彩,几乎要刺痛人的眼睛。 直发披肩,配白色雪纺裙;扎马尾,配贴身t恤和修身热裤;梳辫子的话,穿碎花斜襟小衫……千种风情,万般样貌,她似乎天天都在变。肖成枢只觉目不暇接,每次她推开玻璃门进来,望过去都是一场视觉盛宴。 “没有丑女人,只有懒女人……”肖成枢喃喃,“我终于相信这句话了。” 嘉尔歪着头笑,“见识到我的真面目了吧?没有最漂亮,只有更漂亮!” “靠,”手揉上她的头顶,“捧你一下就飘上天了。” “喂喂,竟敢动哀家的发型——” 虽然现在嘉尔真的漂亮得月兑胎换骨,但,偶尔还是怀念她一头乱发的样子。 那样就可以随便乱揉了。 不过现在揉完看着她生气的样子也还不错。 嘉尔始终是他的开心果和幸运符,不管有什么事,只要有她在身边,一切都会好起来。 店里的生意好得超乎最初的预计,肖成枢决定增加人员,招聘广告发到网上,忽然发现上面多了一条,“招会计干吗?那不是你的活吗?还有,前台导拍不是招两个吗?怎么变成三个了?” 嘉尔闲闲地晾晾涂了黑色指甲油的指尖,她今天穿的是深紫色缎裙,领口有繁复的蕾丝花边,露出细致锁骨,头发用卷发棒在发梢微微卷出一个弧度,“我变漂亮了嘛,你见过哪个美女吭哧吭哧干活的?” 肖成枢严肃地看着她,很不对劲。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劲,就是怪怪的,“你到底在搞什么东东?” “我想当花瓶啊,你看不出来啊?啊,糟,腮红有点褪了。”说着掏出小镜子,“等我补个妆先。” “你的脑袋用洗衣粉洗过了吗?” “bingo!”嘉尔放下镜子打了个响指,笑眯眯,“还顺便用了点消毒液,所以您面前的我全新闪亮!” 暗朝轩对于嘉尔的变化,却没有半点意外,只是目光在她身上停驻了两分钟,开口:“下一步准备怎么办?” “啊?” 这家伙有点像传说中的高人,每句话都带着玄机,有十万种可能。 “我想,你对生活有新的计划了吧?”他微微笑,“不想再当写真馆老板娘了吧?” “靠,有时候真怀疑你是不是妖怪。” “方便透露吗?” “大概会离开吧……”走在步行街的尽头,穿过一个红绿灯就可以到河边,风从水面吹来,已经带上了微微的秋意,格外凉快,“在一个地方待久了,总是会腻的。” “真可惜,”他看着她,“我的菜谱没办法传完了。” “呵呵,我还是会回来的啦。” “等肖成枢结婚的时候吗?” 有意无意地,她又从他的话和眼睛里捕捉到一丝深意。 “唔……大概吧……”她答得含糊。 而这含糊的回答,不知什么时候传到大胖耳朵里,又从大胖嘴里传到赵远那儿。一旦赵远同学知道了的事,天下人就都知道了。 “什么?!”正摆弄着新相机的肖成枢猛地跳起来,“难怪难怪,这个人渣早就做好了开溜的准备!” 电话迅速挂断,选到嘉尔的号码拨出去,里面传来《女孩与四重奏》的音乐,节奏清晰分明,心跳却无比紊乱,更兼一股岔气在胸膛里左奔右突,三十秒钟之后,他掐掉电话冲出门去。 店里的人看着他气焰冲天的背影,“——老大干吗去?” “不知道,”被问的人茫然,“大概……是揍人吧?” 不错,他是肖成枢的知己,眼下肖成枢的拳头确实痒痒的。 要走可以,让人火的是,为什么他竟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不不,为什么要走?店里的生意好得不得了,她明明每天数钱数得不亦乐乎,怎么突然要走? 到底是哪根神经搭错? 嘭嘭嘭,肖成枢把门拍得震天响。嘉尔跑出来开门,一看是他,“我靠,还当是火警。” 她身上裹着浴巾,发梢上滴着水,显然刚从浴室跑出来,颗颗晶蒙的水珠伏在细腻肌肤上,仿佛正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渗进去,头发贴着面颊直向脖颈蜿蜒,直抵细致微洼的锁骨。肖成枢忽然觉得有点口干舌燥,一肚子的不爽和火气以及塞满了语言中枢的喝斥,忽然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而嘉尔已经转身上楼,肖成枢叫住她:“喂!” “怎么?钱包忘带了?” “忘你个鬼!我说,你要走?” 嘉尔在楼梯上站住,顿了顿,回过头来,笑眯眯,“啊呀,被你知道了?我本来还想走的时候从店里捞点款的,这下完蛋了。” “李嘉尔!”这张笑脸真叫人生气,“你搞什么?” “有同学的公司招人,叫我过去。那才是我的专业,我总不能一辈子在写真馆里数钱……” “数钱怎么了?数的还不是你自己的钱?” “但那份工毕竟是我的专业,而且工资又高……” 肖成枢暴走,“他开多少,我给你双倍!另外分红你六我四!” 这家伙激动的样子真是可爱呢……嘉尔趴在楼梯扶手上看着他,忽然问:“万一张雨宵又误会怎么办?” “那就跟她分手!又不是没分过!喂,你给我换上衣服,我要好好教育教育你这个没义气的人渣!” “咦,人渣也会讲道啊?真是难得。”嘉尔就裹着浴巾就走下来,从浴室拿了块毛巾擦头,一面在沙发上坐下,“请讲请讲,小的洗耳恭听。” 擦完头发毛巾扔一边,修长双腿,一条搁在另一条上,顺手模到茶几上的烟,点了一根,抽上,尼古丁在体内回旋一周,被仰首吐出,化成一阵烟雾,靠着沙发微微仰起下巴,往下蔓延出颈部婉约的线条,回过头来,意外地发现肖成枢傻站着,“干吗?不是要开批斗大会吗?” “去把衣服换上。” 肖成枢很烦躁地说。 头一次,面对嘉尔竟然会有这种又烦躁又无力的感觉。 简直像煤气中毒,喘不过气来。 连发声都有点困难,“你……真的要走?” “是啊。” 懒懒的声调,逆光中模糊的侧颜,烟雾从口中升起,从来没有哪个时候,嘉尔看起来这样像……妖。 空气分子都改变了,明明是很生气的,在得到这样的答案之后,竟然变成了苦涩。 在这样的苦涩面前,愤怒变得微不足道。他在原地站了一下,转身离开。 嘉尔仍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动,连头都没有转一下。 一缕烟雾持续在身边腾起,整支烟慢慢变成烟烬。手指忽然被烫到,她吃了一惊,烟跌落在地板上。 ——到尽头了。 第十四章 离开 去上海的事终于定下来,在离开的前夜,人渣们照例要欢迎腐败一下。 今天是大团圆,每个人都拖家带口。嘉尔最后一个到,去店里把拉直了的头发重新烫成乱蓬蓬的大卷。傅朝轩也来了。对于他们来说,他还是嘉尔的男朋友,嘉尔也没打算解释,反正他们最后会“因为两地分居而分手”。 肖成枢一直在喝酒,好像人人欠了他两百万,板着一张臭脸。嘉尔拿着手里的饮料跟他一碰,“喂,别喝醉了,明天还要赚钱的,给我好好干啊,年底我来分红。” “离我远点!” “靠,你就是用‘白眼+臭脸’给好兄弟送行的?” “送鬼行,要走赶快走,年底也不用回来了,你的钱没份!” “天哪,我怎么会认识你这样没良心的人?” 好像还是和以往一样的斗嘴。 每次她走,肖成枢的脾气都不太好。 这总让嘉尔想起主人离开时的小狈以及妈妈离开时的小孩子。 于是心底就会变得非常柔软,拿起他的电话,把自己的落脚点存进去,“要度蜜月啊,或者采购新婚用品啊,尽避来找我,包吃住,够义气吧。” 肖成枢夺回手机,不理她,只管喝闷酒。张雨宵坐在他身边,也没有阻止他,到散场时,把肖成枢交给嘉尔,自己先走了。 最后还是傅朝轩开车送两人回去,肖成枢已经醉得人事不知,嘉尔和朝轩把他架上楼,扔到床上。 “几点的车?”朝轩问。 “上午十点。” 朝轩看了看表,“那么还有八个小时。”他径直走到厨房,“凉面怎么样?” “啊?” “夜宵。” “哦,好。” 于是厨房传来开火的动静,很快一盘凉面送到她面前,黄瓜和胡萝卜丝切得与面条同细,豆芽和千丝上面还洒了芝麻,淋着辣酱,还没有走近,就闻到香气袭人。 “我真不想走,”嘉尔叹气,“走了就再也吃不到你做的东西了。” “我的手艺你不是已经学了一大半吗?” “那只是百分之零点零五吧?” “那么,我把传家宝教给你吧!” 他指的乃是自制的辣酱,却不是手把手教,拿出来的是一只u盘,里头是详尽的菜谱,“好好学,吃饭乃生命之本。” 嘉尔与他一击掌,“正解。” “那我先走了。” “确实不早了。幸亏你没有女朋友,不然回去一定有苦头吃……呐,等我下次来,记得把到那位美女,暗恋了这么久,总该有个结果啦。” 朝轩一笑,“已经有结果了?” “真的?!” “结果就是,她又要走了。” 嘉尔愣住。 “也是明天——哦不,是今天,只是不知道她是哪班车,没准你还会遇上。”朝轩说着,走到门外,“所以,就让我一直暗恋吧。” 他说完便下楼去,嘉尔一直目送他的背影。 其实,她很了解他的心情。 因为知道没有结果,所以干脆不要开始吧。 在心底默默地守护着那永远不会说出口的爱,那是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花园。因为从未开始,所以永不结束。 肖成枢睡得很沉很沉,眉头却是紧皱,像有什么解不开的心事。嘉尔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 也只有在他看不见她的时候,她才敢这样看他。 不必用嬉笑的表情来遮掩,不必借故回避他的视线,就这样让目光放肆地他脸上身上巡逻。这个人,是这样的熟悉,但,又是这样的遥远。 真是让人心神交瘁的距离。 而他这样睡着了,无知无觉,清秀无害。她的指尖停留在他眉头的上空,终于,慢慢地落下去。 碰到他的皮肤。 温热的。 像铁屑遇上磁铁,像落叶遇上地心引力,明知道这是多么危险的事,理智却酣然退步,她低下头,轻轻地,吻下去。 他没有醒来,只有本能的反应,吻住她,手压迫着她的后脑,嘴里带着酒气,浓烈得把嘉尔都熏醉了。 冷静而疯狂。 肖成枢,在你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把自己送给我吧。 又做那样的梦了,窗帘轻轻飘飞,柔光浅淡,他在房子里穿行,想看看未来妻女的脸。 心里很清晰地记得自己的念头,甚至会提醒自己不要醒来,但就在这个时候,像是有谁推了他一把,重重地跌在地上,一睁开眼,就看到嘉尔的脸。 眉目清秀,笑起来云淡风轻,顶着一头大翻卷的乱发,笑眯眯地出现在他眼前,“醒了?” 她问。 呃?! 他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躺在地板上,后胸勺隐隐作痛,而面前的女人发梢湿漉漉的,身上还散发着沐浴露的清香,没有化妆,露出久违的细腻肌肤以及淡红色的唇瓣,像是刚要成熟的樱桃,知道一口咬上去,清甜之中会有淡淡的酸涩,但,还是诱人深入,忍不住想咬…… 想咬…… 大脑里真正转的念头,是好像曾经咬过吧? 在残梦里,在依稀的记忆里,竟然有这样恐怖的念头! 他身上只穿一条内裤——还好有内裤!但床上被套床单枕套都消失不见,枕芯丢在床叠上,一派荒凉,脑子里嗡嗡作响,声音颤抖:“这、这……” “不要一脸被非礼的样子,”嘉尔蹲着拍拍他的脸,“你昨天太没品了,吐得到处都是,搞得我收拾了半天,到现在都没睡。咦,捂什么捂?我小时候又不是没看过,快起来吧,给我买包子去。” “是这样?”肖成枢非常不爽,“你要清理东西,所以把我踹下来?” 嘉尔笑得非常无辜,“不然怎么换床单呢?” “靠,你不知道叫醒我?” “叫得醒的话我就不用费这个劲了。”嘉尔站起身来,拍拍牛仔裤,“快点去买!我等下要去车站啦。” 如果时间倒回到几个小时之前,听到“车站”两个字,肖成枢绝对要发火。只是现在,宿醉之后的脑神经迟缓得像是忘了添油的齿轮,一转动起来就嘎嘎作响,到了小区外的早点摊,才开始觉得很不顺气。 对于嘉尔此番的离开他有一万个不满。两个人一起做生意,一起生活,已经成了一种习惯。每天早上他先去店里,她后到,然后一起吃午饭晚饭,晚上有活动就各自活动,没活动就一起回家。其实很多时候他都不再想安排节目,因为,跟嘉尔一起在屋子里看看电视斗斗嘴,那样的轻松与乐趣,是任何一个地方都找不到的。 只是短短几个月,全身的神经与细胞都适应了这样的生活,突然她一下子说走就走,还不如叫他去转基因。 已经到了九点,从家里到车站半个小时,如果故意拖延让她错过车子……算了,又不是不会买明天的票。 她毕竟有她的自由——尽避这两个字更多的时候应该写成“任性”。 对着热气腾腾的大蒸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肖成枢叫老板:“给我两个包子,一根油条,一个茶叶蛋,一杯豆浆,一只麻团,再拿一袋女乃。” 而与此同时,嘉尔把昨晚的罪证统统塞进洗衣机,启动键按下,水哗哗响。 一切痕迹都将消失。 他对于那个晚上将不会有任何印象。 简单地上楼收拾了一下行李,肖成枢就回来了,大堆东西往桌上一摆,自己点上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嘉尔拈起一根油条,“以后可别这么浪费了。” “切,哪个女人会像你这样难侍候。” “好啊,以后你都不用侍候我了。”嘉尔环顾室内,“以后你结婚了,再留我的房间也不是个事,我的东西都打包好了,你哪天有空送回我家去。”说着看了看墙上的钟,“朝轩应该快到了……” 朝轩果然准时,她话音还没落,手机就响了。 “我得走了,拜拜,人渣。”她经过他身边,从沙发背后俯去,在他面颊上轻轻亲了一下,“要努力赚钱哦!” 肖成枢整个人都震动一下。 简单得像家常便饭一样的亲吻,就像她常对爸妈做的那样,但却是第一次用在他身上。肌肤被她的唇瓣碰触,像是有一道电流通遍全身,更可怕的,是他忽然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好像,她曾经这样对他做过。 好像,所做的还不止这一点点…… 脑海中有依稀的残象,但太迅疾太缥缈,他用力靠向沙发,为自己的胡思乱想恼怒不已,而这时大门已经“嗒”的一声关上,嘉尔已经下楼去。 朝轩已经迎上了楼,接过她的行李,“成枢不送送你?” “他啊,才懒得呢。” 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嘉尔远远望向车窗外。朝轩在镜中看到,忽然问:“发生什么了吗?” “啊?” “今天你给人的感觉很不一样。” “哈,漂亮吧?” “不单单是漂亮。” 没有上妆的肌肤透出柔亮光泽,眼眸如水浸过的宝石,唇像是沾着露水的花瓣,一切看起来跟往常没有什么不同,但,整个人的气韵都变了。好像凤凰浴饼火,青瓷出了窖,经过某种洗礼,得到某种重生。 至于其间发生了什么,这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内心守护了一个更大的秘密,变得愈加饱满。 即使是离去,也不觉得悲伤。 在检票口,和朝轩简单地告别,无意中回首,他颀长的身影还在,目光越过人群,追逐着她。她挥挥手微笑,意外地,瞥见他身后飞快跑过来的人。 肖成枢。 他的速度一向很快,当初就是校运会的短跑选手,t恤外面罩着青色衬衫,衣摆飘飞起来,他跑到检票口,检票员正要问他要票,但手还没有伸出去,他已经冲了进来。 “喂,喂,那个人没票!”检票员朝工作人员喊。 嘉尔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他冲到面前,一时之间,忘了说话。 时光不再具有意义,她看到的当年的肖成枢拿了短跑第一名,大笑着跑到她面前,把奖品交给她。 因为那是一本很厚厚的笔记本以及一支很好很好的钢笔。 而这两样东西他都不感兴趣。 但知道她会感兴趣。 像过去的那么多个日子一样,他无时不刻不替她留意着她感兴趣的东西,却不知道,她最感兴趣的是什么? “你跑来干什么?” 她听到自己喃喃的声音。内心里有个声音,“如果他这个时候叫她不要走”……她会不会留下来? “这东西给你,”他把一袋子早餐给她,“不能浪费。” 泪水一下子迫上眉睫,她迅速低下头,“靠”了一声。 “在外面记得吃早饭,别熬夜了,老得太快,以后没人要。” “车来了我要上车了……”再不走,他会看到她的眼泪吧。 “等等!”他拉住她,忽然两只手把她的头发一通乱揉,“这么恐怖的发型,还是赶快换掉吧!” “滚你的!” 所有的力气,也只能说出这三个字,她飞快地冲向缓慢停靠的火车。 动作剧烈,一直遮在脖颈两侧的卷发飘飞起来,随即他看到就只有背影。 那一眼仿佛只是错觉—— 洁白的颈间肌肤上,好像有淡淡的吻痕,像春风吹下的落红。 肖成枢忍不住揉了揉眼,是……看错了吧? 第十五章 分手 饼了中秋之后,天气开始凉下来,街头的桂花盛放,柚子当季,新来的前台阿容diy蜂蜜柚茶给大家喝。 “清火排毒,超滋润。”女孩子递一杯到肖成枢面前,“老大,喝一杯吧。” 肖成枢一口气喝完,杯子搁在一边,继续看新拍的片子。 阿容吐了吐舌头,“看来火气还是很大……” “啊,嘉尔姐走了,整个宜城的气氛都很低迷。” “干活去!”肖成枢头也没回,“再提那个人渣的名字,扣工资!” “哇哦,好残忍……”闲聊的人散开,但还是一句凉凉地飘来,“还是嘉尔姐在的时候好……” 握着鼠标的手指紧了紧,心里一阵烦躁。显示器里的人脸上痣太多,怎么p都p不完。肖成枢把鼠标一扔,拎起车钥匙出门,漫无目的地一顿乱逛,并不知道要往哪里去。最后把车子停在了自家门口。 钥匙插进锁孔的那一瞬,血液骤然往上一涌,幻想是那样猛烈又清晰,以为门会被从里面拉开。 然而没有。当然没有。那个人渣已经走了。说走就走了。而自己,也有大半个月没有在这里睡了。 比起时刻有热饭热菜供应的家里,这个房子空旷得太过寂寞了,而以前竟然没有发觉这一点。李嘉尔那个能把任何地方弄得一团乱的女人,很有本事地占用了这套房子的全部地界,除了他的卧室。 问题是……他怀疑他的卧室也曾经被她占据过…… 这是最大的问题,一团乱麻中最核心的那个结,一切都是由它开始——他,怀疑自己和她之间发生过什么。 可惜的是,这种问题永远得不到证实。总不能打个电话去问“喂,我们是不是上床了”吧……肖成枢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只要一闭上眼睛,雪白肌肤映着漆黑床单的艳丽景象就在眼前,那是他一直以来幻想中的天堂,但,他知道这次不是幻想。 一定发生过什么。 楼上的房间仍然封尘,她走之后他没有打开过。露台上的菊花开了,发出一股凛冽香气。忘了是哪天,两个人关店回家,在河边看到一个卖花的老头挑着担子回家,拦下他买了两盆花。一盆文竹,放在店里柜台上,还有一盆就是杭菊。小小的白色花朵,在菊花无数个品种里属于非常不起眼的一个。但听说它晒干了泡茶的效果最好,嘉尔把它往肖成枢怀里一塞,“你火气大,呐,抱着你的药。” 秋天干燥,小时候的肖成枢常常在九、十月份流鼻血。肖妈妈都要给他炖银耳汤滋润清火,嘉尔自然也是跟着从小喝到大,在外面还常常抱怨喝不到正点的银耳汤,额头上长火气痘了云云……今年她又喝不到了,不知道长了没有…… 思维的触角一旦碰到她身上,就像被烫伤了似的迅速缩回。他抽完一支烟,不想再待下去。刚下楼,接到赵远电话:“喂,二十号怎么过?” “没空。” “哇靠,你今年打算跟女朋友过?搞什么啊,把张雨宵一起带出来就是啦,二人世界的机会多得是,一把年纪了,生日可是过一年少一年……” 九月二十号,他竟然忘了,这是自己的生日。 “你们看着办吧,”他吐出一口气,“别再弄蛋糕了,直接堆一叠现金就好。” 那天很快就到了。一顿大餐之后,照旧去k歌,音响开得巨大,整个包厢都像是震动。肖成枢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酒,张雨宵坐在他身边,在震耳欲聋的音乐里,必需大声对方才听得见:“生日有什么愿望吗?” “一把年纪,当然是希望晚点死。” 他说。眼睛里有点散漫的光,在光怪陆离的灯光下,一闪即逝。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拿起来瞄了一眼来电号码,忽然坐正来,紧跟着起身出去。 二楼的位置,凭栏可以看见巨大的一楼大厅,长长的水晶灯从四楼楼顶直垂下来。这是宜城最大的娱乐城,从它开张起,他们就围绕这个水晶灯的价格产生过无数次的对话,嘉尔说:“他妈的,没房子安这样大的灯,至少要在这样的灯下拍婚纱照!” 明明是已经一句淹没在记忆里的废话,却如此鲜明地在这一刻浮现。 大概是因为,在这个时候接到她的电话。 手机铃声持续地响着,手指停在接听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铃声没有他想象中响得久,等他想接的时候,猛然停了。 指尖顿了顿,拨回去。 短暂的铃声之后,那边接了:“嘿,寿星,”她的声音传过来,“刚才去五谷轮回之所啦?” 仍然是她特有的、有点轻松有点懒散的语气。 棒着电波,仿佛能看见她嘴角微微勾起的神情。如果没有换发型,大翻卷的乱发垂在肩上,在灯光下,会有一层毛蓬蓬的柔光。 难以言喻的,心竟然会这样酸。她的脸在脑海中这样清晰,被时光反复铭刻。她不是第一次离他这样远,但他却是第一次,因为她此刻这样远离他而感到疼痛。这疼痛是这样的真切,像一根细绳拴在心尖,一寸寸地收紧。一句话都没有说,喉咙却已干涩,说不出话来。 “喂?”那边传来疑惑的追问,“听得到吧?生日快乐哦!” “换发型了没有?”他终于开口。 “什么?” 有点诧异的声调,如果她在面前,他一定可以看到她右边的眉毛微微扬起来。 “不要换。”他说,“不要换。” 那边静了下来,通过电波传来的他的声音,是这样的低沉,轻微的沙哑里,有着让人误会的深情。 是她听错了吧? 嘉尔握着话筒微微吸了口气,“干吗不换?我烫了两次,发质全坏了,正要去剪掉。” 没错,她又开始跟他唱反调,他们彼此抬着杠,已经抬了二十多年,肖成枢忽然找回一点熟悉的自己,“败类,叫你不要剪!” 是的,就是这样。不要忽然莫名的深沉,那会让她无法控制地乱想,这样的肖成枢才是正常的,这样的相处方式才是正常的,嘉尔的声音真正轻松起来:“凭什么呀?!你管天管地管老婆,还管到我的头上来了?我周末就去剪,有本事来把理发师干掉啊!” “去就去,不要以为我不会去!” 开玩笑地、赌气似的,说出这一句,连日来的积郁忽然一扫而空。 眼前忽然一片明亮,水晶灯光华闪烁,辉煌迷离,美得如同梦幻。 没错!去上海。 他一回到位置,张雨宵立刻发现了他的脸上仿佛带着一层柔光,“心情好了?” “好了一半。” 他答。聚会散场的时候,送张雨宵回家,走到半路,张雨宵忽然叫他停车,下来向广场走去,在景观竹前的石椅上坐下。 “怎么?” “你不觉得这是个说话的好地方吗?”她淡淡地说,“我们聊聊。” 这样的张雨宵,淡定之中有淡淡的伤感,但夜色帮她做了掩饰,“今天离三个月还有40天。” “嗯。” 她从包里拿出一只盒子,打开来,是一对情侣戒指,“这本来是打算送给你的生日礼物,在你送我回家之后请你上楼坐坐,你会温柔地替我戴上,我也会帮你戴上,然后我们度过一个美妙的夜晚。”她轻轻地微笑了一下,“不过我想现在用不上了。喏,生日礼物还是生日礼物,不过浪漫还是送给你和心爱的女人享用吧。” “雨宵……” “不要说话。”张雨宵的指尖停在他的唇上,“其实,当初我给你我的不是一个机会,而是一个幻境,心里想着,也许他真的不爱她,也许他真的爱我……喏,恋爱了的女人就是这样傻的,结果最终证明,我的情商远不如智商高。”张雨宵站了起来,“虽然我不喜欢做重复的事,但这句话还是让我来说比较好。”她望向他,就像当初在张宇明的酒席上望定他一样,“我们分手吧。” 肖成枢苦笑了一下。 丙然,被人甩是他注定的命运。 然而,这一次没有上次那样的烦恼和不解,因为明白这对彼此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 “雨宵,你一定会找到比我更适合你的人。” “当然。”张雨宵微微抬起下巴,这位精英人士一向有着笃定的自信,这是她迷人的魅力之一。 “所以,你准备的浪漫,会有更好的人来共享。”肖成枢拉过她的手,把黑色丝绒盒子放回她的掌心,望着她,目光温柔,安静的夜,灯下的肖成枢这样清秀,“和你在一起的日子,对我来说已经是很好的礼物。” 张雨宵的头慢慢低下去,再抬起来的时候,眼角有泪光,“分手的时候不要这么温柔,这是最不道德的。” “那就不要哭,”他轻轻替她拭泪,“你知道我最怕女孩子哭。” 从很小的时候就怕。 因为那个小女孩在他面前哭得那样厉害。 让他无论怎样都不能忘怀。 第十六章 就是,来看看你 从宜城到上海的车,只有上午十点一趟。肖成枢一大早就去买了票,然后去了第十中学。 毕业之后,偶尔还是会和赵远他们来学校踢球。早在学校的时候,就用香烟贿赂齐大爷放他们进出校门。这么多年过去,齐大爷的胃口还是没有变,几根烟一抽,连登记都省了。 暗朝轩不是很难找,对于肖成枢的出现,他有点意外,“有事?” “算是有吧,”肖成枢灭掉烟蒂,正面迎向他的目光,“我今天要去上海。” “找嘉尔?” “嗯。” 朝轩微微注目,“找她干什么?” “要是我知道就好了,”肖成枢仰天吐出一口长气,“不过,我怕万一会做蠢事,先跟你说一声。” 朝轩凝视他良久,轻轻笑了,“我跟嘉尔不是男女朋友关系。” “什么?!”肖成枢跳了起来。 “我只是她用来搪塞你们的假男朋友,不过,并不排除会追求她的可能。” 不错不错,即使是假的,但傅朝轩的好处他比谁都更清楚地看在眼里,“你喜欢她?” 我喜欢她……呵,我对她的感情,就像她对你一样吧。朝轩的嘴角依然带着淡淡的浅笑,眸子却有一瞬间的迷蒙。因为他想起了少年时代,就在这所校园,他偷偷喜欢的女孩子。 她的成绩非常好,跟任何人都合得来。 数学竞赛的时候,她问他借过一块橡皮擦。 在食堂里,他让她插了一回队。 但有一群保护者在她身边,其中一个,对她来说格外与众不同。 他第一次看到她笑得那样神采飞扬,那是她坐在肖成枢的单车后。 于是,就明白了,“确切地说,是暗恋吧。” 并且,会一直是。 他的表情,让肖成枢猛然一震,太熟悉。 嘉尔脸上,就常常有这种表情。 竟然,已经开始有夫妻相了吗? 心里竟然有一股悲愤,他再点上一根烟抽上,深深吸了一口,“既然你们不是那回事,无论我做什么,都不算对不起兄弟了。” “呵呵,”朝轩大笑,“就算对不起,你还是会去做吧!” 有时候,其实非常想拥有傅朝轩这样的人生,对任何事情都能够深思熟虑,通过精细的演算,得出最好的结果。而不是像他这样,常常搞不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事实上,坐在车厢里,头脑还是一片混乱。 如果嘉尔劈头问他“你来干什么”,他一定答不出来。 可以说“只是想看看你”,但看了之后呢?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邻座是位单身美女,放在平时,这样的外出艳遇机会一定不会放过,可是,面对美女时不时投过来的眼神,他竟然提不起兴趣。 “你不舒服吗?”美女终于开口,递过来一颗晕车药,“吃下去会好一些。” “哦,不,谢谢。” 拜托他现在需要的恐怕是提神醒脑开发智商增进情商的十全大补丸。 拒绝了火车上以难吃而闻名的盒饭,肖成枢踏上终点站的土地,已经是晚上九点。上海的夜晚非常魔幻,高楼林立,灯光闪烁,车流似海。肖成枢给司机报出手机里的地址,司机问过桥抑或过隧道,他扔下一句“随便”,帽子往脸上一盖,闭目养神。 流光时不时从窗外掠过,透过一层织物映在眼睛里,路程比他想象得要短得多。在听惯了嘉尔“在上海出个门光坐车就要一两个小时”的抱怨后,半个小时就抵达目的地,实在让他吃了一惊。 也许这份惊里面,有更多的一部分,是他还没有做好出现在嘉尔面前的准备。 下车之后,发现自己身在一片漂亮的小区里,路灯明亮,视线所及之处有大片的绿化,宽阔道路将整齐的大楼分成两排,右手边的位置,就是嘉尔所在的37号。 802室。 淡淡的灯光从一排排数字里透出来,他盯着这个数字许久,手指终于按上去。一阵铃声之后,通话器里传来清脆的女声:“喂,哪位?” 是个陌生的声音。 不是她的声音。 莫名其妙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请问李嘉尔在吗?” “在呀,你等一下。”随着这句话,铁门发出“嗒”的一下轻响,电梯在右手边,带着他一直上八楼。 来开门的是个漂亮的女孩子,甜甜一笑,“嘉尔在洗澡,马上就出来。来,先坐,吃点水果。” 肖成枢还没有坐下,嘉尔就出来了。很明显出来得很匆忙,只裹了条大浴巾,肩头还有来不及冲掉的泡沫。 “肖成枢!”她大惊,表情像看见了鬼,然后,问出了肖成枢一路上都没有办法回答的问题,“你来干什么?” “来吃饭。”肖成枢压低了帽子,闷声答。 嘉尔的室友立刻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肖成枢。 嘉尔倒是很镇定,“这里只有面。” 端上来的是一桶方便面,在拿面的工夫,室友偷偷地问:“他还好吧?” “放心,八成是失恋了。” “真的?!”室友眼放光芒,“近水楼台先得月,嘉尔,这样的帅哥送上门来的不要白不要!” “没我的分啦。” “你不要我要喽!” “吃得下去你就要呗。” 肖成枢三下五除二就把面吃完了,表示了一下意见:“你不是会烧很多面吗?”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我哪有空烧?有方便面吃就不错了。”嘉尔已经换上居家睡衣,淡黄色的纯棉长袖,圆领口,蓬松的卷发垂在上面,坐在肖成枢身边的沙发扶手上。 肖成枢看着她,忽然道:“把头低下来。” 嘉尔不解,“干吗?”但头已低下了,惯性般地听话。 下一秒,头发就被肖成枢揉得一团乱,在被喝斥了收回手之后,肖成枢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还好没换发型。” “靠,找死啊你,”嘉尔踢了他一脚,“是谁说留这种发型会没人要的?” “没人要正好。”肖成枢说,目光里有嘉尔所不曾见过的点点流光,仿佛要满溢出来。 顶着一头乱发,嘉尔有片刻的恍神,好在很快便反应过来,“你当心啊,我没人要,会吃穷你的。” 肖成枢笑得眉眼弯弯,“每天三桶方便面,我还养得起。” “滚你的!” “靠,我这不是滚来了吗?” 这样就好。 这样就好。 肖成枢脸上一直带着笑。最发自内心的笑意,如同清泉,汩汩冒出来。 就这样,斗斗嘴,抬抬杠,看着她扬起眉毛的样子,看着她斜着眼睛的样子,看着她说话的样子,看着她在面前。 不错,我来干什么,我是来看你呀。 只是,就是,来看看你。 第十七章 表白 晚上嘉尔跟室友睡,把自己的房间让给肖成枢。 室内是很熟悉的布置,淡紫浅粉,很女孩子的味道,连梳妆镜上都有蕾丝。嘉尔虽然天天跟他们这帮男人混在一起,抽烟喝酒样样都来,但自始至终,内心还是非常小女孩吧。 仿佛还是当初跟在他后面、路都走不稳的小妹妹,每一条裙子上都布满花朵,口齿不清地向他炫耀:“花花的……” 想到这些,黑暗中的肖成枢忍不住微笑起来。 睡得意外的香甜。或许是属于嘉尔的气息影响了潜意识,在那个熟悉的梦里,纱帘终于掀开,他看到了嘉尔懒洋洋笑着的脸。 没有意外,也没有惊吓,内心安定,淡淡的喜悦。 醒来还带着这种心情,睡得格外饱足。迎着异地的阳光伸了个懒腰,肖成枢神清气爽地起床。 等嘉尔和室友醒来的时候,肖成枢已经不在房间里。不过她们刚洗完脸,底下就有人按铃了。 肖成枢带了早点回来。 小笼包,青菜包,肉包,生煎,锅贴,油条,麻团,煎饼,豆浆,牛女乃,还有炒面。 室友双眼圆睁,“请问,你等下有朋友来?” “我在上海就认识这一个人渣,不要小看她,她要吃这么多的。” “别听他的,”嘉尔挑了煎饼豆浆,“吃不完的可以放冰箱明天吃。” 两个女人吃完就去上班,嘉尔说:“后天才周末,你先在这里自己舌忝舌忝伤口,后天带你出去玩。” “滚你的,有张地图在手,天下我有。” “我不是怕你一个人愈加觉得孤独寂寞吗?” 其实一个人呆着,无论去外面或者在屋里,都会感到寂寞的。但“寂寞”这个词肖成枢总觉得有点酸,但,独自一个人的感觉确实令人很不爽。他一向呼朋引伴,最爱热闹,现在想想,只怕也是最怕寂寞吧。 闲着没事,他决定去外面解决一下午饭,就在小区外的一家小饭馆点了两个菜,结果只动了几筷子——太甜了,我靠,厨师把糖看成盐了吧? 而这时嘉尔打电话过来,报上一家菜馆的名字,“上海菜你一定吃不惯,去尝尝这家,是东北菜。” “多远?” “坐公交车一个小时。” “靠,那我已经先饿死在车上。” 结果跑到上海竟然也是吃肯得基,然后回去补觉。嘉尔和室友下班回来,就看见肖成枢趴在床上,衣服也没月兑,睡得正香。那双清亮的黑眼睛闭上,这样的他看起来格外清秀无害。 到了嘴边的声音咽回去,嘉尔在床前静静地站了会儿,克制住指尖想去碰他的冲动,慢慢退出来。 “……你回来了……” 肖成枢迷迷糊糊醒了,声音微微低哑,在小小的房间里有低低的回声,震动空气,震动她的心弦。 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心脏的轻颤,嘉尔顿了一下回过身来,脸上已经有了无懈可击的笑,“醒啦?天亮啦,该起床吃饭啦。” 出去填完肚子,嘉尔带肖成枢去南京路,“你跑过来的真正目的是要生日礼物吧?人渣,这条路上的东西一定合你的胃口,去吧,本小姐买单。” 虽然不是为此而来,不过,“你确实好久没有送过我礼物了。”他去挑了一条皮带、一只打火机,还有一条领带……领带?! 回到家里,嘉尔翻着所有的购物袋,赫然发现这样一件东东。她狐疑地问:“喂,你好像从不穿正装吧?” “买着玩不行吗?” “我靠,要买玩具可以上玩具店!” “喂,女朋友都要送男朋友这些吧!” “——”嘉尔一愣,电视的声音热闹得很,一时之间怀疑自己的耳朵。 就在这座中国首屈一指的繁华城市,夜色中每间窗户都亮着璀璨灯光。他们只是人海中两艘小小的孤舟,这样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渺小,也这样真实感觉到自己的幸运。 这么多年的人来人往,所幸,我们一直在彼此身边。 到了此时此刻,内心的慌乱与迷惘烟消云散,对于此行的目的分外清晰。他把她从沙发扶手上拉下来,嘉尔发出一声惊呼,人已经落到他怀里。 “喂,人渣,我失恋了,”肖成枢的手臂箍着她,“你来当我的女朋友吧?” 怀里人僵住。 “我知道你会不习惯,老实说我也有点不习惯……不过我们这么多年都是一起的,以后也在一起吧?” 他不和别的女人过,她也不要和别的男人过……这么多年过去,他只有在她身边最放松最快乐,不过…… 他不能确定她是否一样。 嘉尔紧抿着嘴角,目光幽深,让他不由自主地紧张。气氛紧绷,像一根弦被扯到了极限,无论哪一个点的力量稍稍过头,就会铮然断裂。 “我做过什么让你认为我可以随时充当备胎的事吗?” 嘉尔开口,仍然保持着在他怀里的姿势,却是僵硬的。盯着他,语气无法想象的幽凉,充满了绝望。 肖成枢,这么多年,我所要的不过是在你身边最特殊的那一个位置。是妹妹,也是朋友,还是最铁的哥们,能够无条件地获得你最贴心的照顾,也无条件地给你最大的照顾。这才是我即使在最渴望最脆弱的时候也拼命忍住不泄露感情的原因,这才是我二十多年来最珍惜的东西。 可是,什么时候起,你把我当成了那些女孩子看待?而可笑的是我竟然一点也不知道。没错,你失恋了,你来找我倾诉,我在你心中的位置仍然如此不可替代,我很开心。没错,你需要又一个新的女朋友来填充生活的色彩,因为你是那么怕寂寞的一个人,但是,那个人不是我。 不可能是我。 你以为我愿意做你一年半载的女朋友,然后失去到老都可以离你如此之近的地位?那简直就是用一粒一克拉的钻石换我十公斤的黄金。更可悲的是,你竟然认为我会看上这一克拉钻石。 一颗心就在他温柔的声音里变得又冷又硬,快要失去跳动的功能,全身的血液凉下来,她慢慢地站起来。肖成梢已经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窒息感,想拉住她却无能为力。 “看在你被同一个人连甩两次的分上,我原谅你的胡说八道。”嘉尔站得笔直,冷冷地说,“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向我道歉。” 说完,她转身,肖成枢在她身后,那姿势像一头沉默的兽,忽然大步追上来,“要拒绝我,至少得抬出个挡箭牌吧?傅朝轩那个假男朋友不是很好用吗?现在干吗不用?” 语速急促,火大得很。 因为,她竟然认为他在开玩笑。 如果是正经或玩笑的拒绝,都可以忍受。因为那只是表明,她对自己毫无感觉,他当然不能勉强。可是,可是,竟然是这样的眼神,竟然这样把他的认真、他这么久以来的烦恼一句话冷冷地否定。 胡说八道? 我靠! 他的眸子里有火焰在燃烧,整张脸气得涨红,用力把她扯回身,“我们今天把话说清楚!” 他怎么知道了?嘉尔一惊,跟着瞪他一眼,“这么大声干吗?不要吵醒别人。” 那也好办,被关上的门重新拉开,紧接着嘉尔被推进房间,门在肖成枢背后关上,顺手开了墙上的灯,“现在可以了吧?” 嘉尔不作声,在床畔坐下,没有看他,“谈什么?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灯下的她,背脊挺直,脖颈颀长,看起来格外的瘦,却又格外的倔强。这种样子他太熟悉了,一旦遇到什么难以解决又非常不想面对的事,比如许多年前李爸李妈闹离婚,比如高考志愿不知道该填哪里……她就是这个样子。 明明还像有猫爪在挠的内心,忽然之间,凉了下来。 一肚子的话,全都不必说出口了。 很抱歉,让你难过了。 仅仅是这样一句,也无法出口。 他不出声,嘉尔倒望过来。只见他背靠在门上,黑色刘海滑过额头,眼睛陷进一片阴影里,里面有什么幽光闪烁,整张面容上充满了痛苦和隐忍,不过就在一瞬之间,在她的视线下,他的脸上已经换上笑容,“呐,骗你的。” “什么?” “我喜欢的是女人啊,怎么会看上你这样的男人婆?不过人渣就是人渣,一试就试出来了,枉我千里迢迢跑来送分红给你。” “什么?” “钱啊!就在我的卡里。里头一半是你的一半是我的。不过我决定把整张都给你,这样的话你十年以后再分红吧……” 他说话的语速很快,笑容很灿烂,掩饰得很好。 就像她自己以前常做的那样。 不过,因为是第一次伪装的缘故,在前辈面前,还是很容易被看穿。 笑意,似第一枝花朵,敏感地察觉到风中春的气息,舒缓清浅地开放,她问:“真的假的?” “开玩笑,不信你自己去翻——” “你前面说的话,真的假的?”嘉尔慢慢起身,凝望他,“如果是假的,身为好兄弟一枚我当然不会跟你计较,如果是真的……我可不是那种调戏完了说声骗人就没事的人哦。” 微笑起来的嘉尔这样美丽,薄薄的唇弯起来,肌肤洁净清凉,任何的沉郁心事,都会在她的笑容面前消失。肖成枢的目光在她脸上梭巡,指尖禁不住轻轻颤抖,这家伙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不说话啊?那就是假的咯……” “假你个鬼!”肖成枢骂一声,“李嘉尔,你给我听着,如果你对我没感觉,那么我说的话你就当是放屁。不然,反正你也没有男朋友,就跟我凑合吧!” “我年轻貌美,干吗要跟你这个被甩无数次的衰人凑合?” “拜托你想想自己连被甩的机会都少得可怜吧!” 嘉尔怒吼:“起码不想被你甩!” 肖成枢的气势立刻弱下来,“别这样……好兄弟有话好商量……试试看,怎么样?” 半带着讨好的笑。 在灯下清亮的眼。 在漫长时光里,一直占据着心中最重要位置的人。 肖成枢。 需要长久以来练就的克制功力,才能压制住心底满溢的快乐不像喷泉一样涌出来,她挑起眉,淡淡地说:“那就看你追人的本事咯。” 尾声 二十五年来,肖成枢追过的女孩子有很多。但大多数招数,都是嘉尔传授的。 尤其是在追张宇明的三年里,大到花光一个月零用钱来安排一次约会,小到一封情书,都由李嘉尔同学操刀。原因:一,嘉尔看过好多爱情小说;二,嘉尔的作文写得好。 所以,目前的情形就宛如独孤求败对令狐冲说:“用独孤九剑来打败我吧!” 只要一用出来肯定就会被那家伙嘲笑。 于是打电话给那帮人渣:“喂,快说你老婆是怎么追到手的?” “我靠你支的招你忘了?” “……” 也许已经到了越老土越动人的时候了,在把周围的朋友拷问殆尽,而没有发现一条嘉尔不知道的招数之后,肖成枢打电话回家,准备问一下老爸老妈的往事,只是电话一通,肖妈妈立刻道:“你小子跑到哪里去了?怎么不回家吃饭?店里也找不着人,手机也打不通,怎么回事?” “我在嘉嘉这里……” “怎么跑到上海去啦?啊哟,你不早说,上次嘉嘉还打电话说想吃啤酒鸭来着,早知道你去,就给嘉嘉带一份去。” “啤酒鸭?”肖成枢顿时精神一振,“这好办,我来烧。” 那边自然充满一万分的不信任,“你?” “我是你儿子耶,身体流的是你的血耶,快点告诉我材料做法,拜托了老娘。” 从小吃到大的啤酒鸭,第一次发现要这么多材料,尤其是在厨房光洁溜溜只有方便面的情况下。肖成枢在超市里逛了半天,一面在电话里问:“要老抽还是生抽?料酒还是黄酒?鸭子怎样的才算好?鸡精竟然也有这么多种……” 当嘉尔她们下班回来,刚进来就听见油锅滋滋作响,即使抽油烟机和电风扇同开,还是没有办法驱散空气中的辣味,而连烧个饭都要贪靓的厨师大人系了条红黑相间的别致围裙,正弯着腰在那里捂着肚子狂咳。 “天呐,你在干什么?” 直到听到这惊讶的声音,肖成枢才发现两人回来了,立刻把厨房的门带上,在里面大声:“马上就好了!” 这个“马上”是半个小时。 嘉尔在门外暴走,面对从门缝里冒出来的油烟,考虑着要不要打119。而终于,门在她面前打开,肖成枢眼睛红红,鼻尖红红,端出来四个菜,往桌上一放。 麻辣豆腐、荷包辣椒、酸辣土豆丝,当然,还有肖家的镇宅之宝啤酒鸭。 这四道菜,每次她去肖家,肖妈妈都一定会端上来。 嘉尔微微笑,“美食这种杀招,还是傅朝轩用起来比较好吧。” 肖成枢微微黑脸,“面对辛苦了一下午的厨师,说这种话太不给面子了吧!”转脸向室友,笑得十分温柔,“还有一道主食,你们先吃着。” “……”嘉尔夹着一筷土豆丝,视线追着他进厨房,“他要追的人到底是你还是我?” “拜托,看看这辣得要死的菜就知道啦。我要去外面吃!”她是地道的上海人,嗜甜厌辣,扇扇面前浮满辣分子的空气,顺便眨眨眼,“不妨碍你们的好事!” 好事吗…… 至少今天是没有的。 开玩笑,她暗恋他那么久,在他身上已经耗尽了全部的感情和自制力,岂是他只用一句“我们凑合一下”就打发的? 再说……除了做梦之外,她从来没有想象过,人生会出现这样的意外。 肖成枢追求她。 当然要要好好享受这过程。 嘴角慢慢地往上翘,浮扁在眼中清亮,但这时厨房门被推开,她立刻收敛起笑容,淡淡道:“味道不怎么样嘛,比起朝轩来差远了。” “喂,假男朋友就不要老挂在嘴边了,真男朋友在这里呢。” “你还没追到我吧,人渣!”嘉尔说着,去接他手里的大碗。厚底白边的深蓝色汤碗,非常漂亮,本来以为里面是汤,没想到却是年糕。 炒年糕。 没错,就是这种不易消化的糯米制品,却也是,他第一次做给她吃的东西。 那个时候,肖成枢八岁,嘉尔七岁。虽然中间相差的不过五个半月,但,就是这五个半月的差别,决定了两个小孩一个去做吃的,一个等着吃。 那是星期几呢?已经记不清了。两边大人都不在家,嘉尔又不想吃饼干,肖成枢说:“我妈早上炒了年糕,可好吃了。” “那你会吗?” “会的!” 小男孩拍胸脯,妈妈做的时候他一直在旁边看的。 可是,光是“切”这一道工序时,手指就流血了。 炒的时候忘了放油,几块年糕越炒越黑。端上来每一块都硬得要命,但两个人还是喜滋滋地啃完了,然后到楼上玩游戏机,玩累了一起趴在地上睡着了。 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嘉尔都以为年糕就是那就又黑又硬但又很香的东西。 时隔十八年,重新看到他做的年糕。说是炒年糕,却全都糊在一起,说是煮年糕,里头的白菜叶又全焦了。 “那个……”见她埋头研究这碗年糕,肖成枢底气不是很足地开口,“烧焦了所以放水煮了一下……味道其实还可以……” 嘉尔起抬头,肖成枢大惊地发现她眼中竟有泪,“喂喂……” 然而她接下来的动作只是夹了块年糕到嘴里而已,只是,这一吃,在眼睛里滚来滚去的泪珠就掉了下来。 宾进面前的大碗里,瞬间无痕。嘉尔深吸一口气,却仍然在难以阻止当时的记忆穿透十八年的时光呼啸而来,“真是的……”嘉尔用手背抹掉眼泪,声音仍然轻轻地颤抖,“你这家伙运气真好……” 本来还想看看他能耍出什么哄人开心的手段,没想到,他一出手就押对了宝。 没错,从出生到目前为止的任何记忆,就是他追到她的最有力武器。 而只是本着“这家伙想吃啤酒鸭就烧啤酒鸭”这种简单想法的肖成枢,绝对想不到她又哭又笑的原因。不过,在这样一个时刻,哪怕是一个白痴,也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肖成枢并不是白痴。他轻轻走上前,拥她入怀。嘉尔趴在他的肩上,闻到他的气息。这个怀抱,这个她偶尔可以靠一靠,但每次都要用尽全部力气提醒自己必须离开的怀抱,终于从此彻底地属于她。眼泪再也止不住,带着这么多年的思念与爱情,汹涌而出,划过面颊,“coco,我爱你。” 肖成枢的肩头一片濡湿,那是她的眼泪吧。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牵扯似的疼,就像十二岁的时候,看到她扑在床上大哭时一样。 像以往的岁月里,任何一次看到她流泪悲伤时一样。 “嘉嘉……”他的声音微微低沉,喉头哽塞,竟然,竟然也有点想哭,他高高地仰起头,把那一点泪意倒回去,“我好像……我好像已经爱你很久了……” 原来她们没有说错。 张宇明说:“你爱的不是我。” 张雨宵说:“你爱的是另一个人。” “有李嘉尔在,无论谁做你的女朋友都会非常辛苦。” 她们两个这样说。 是的,是的,到了这一刻,才明白过来。 原来我一直爱的这个人,是我第一次表白的女孩。 在他十六岁的一个傍晚,因为单车坏了,嘉尔陪着他扶着各自的单车步行回家。那条平时只用十分钟的路程,陡然之间漫长了许多。秋天的夕阳又软又红,女孩子的脸在这种温柔的光线下格外柔软格外美丽。他侧着头,看一眼,又看一眼。 “干什么?”十五岁的嘉尔问。 “有没有男生写情书给你?” “有啊,郑昭。” “那小子啊,他有我帅吗?” “没有啊,”女孩子笑,“所以我没理他。” “那,”少年忽然停下脚步,“你理我吧?” “啊?”女孩子愣住,嘴唇微微张开,是个小小的“o”形,软红夕阳下,唇看上去很红,很软。隔着一辆单车的距离,少年俯过身来,低下头,唇落在她的唇上。 柔软温暖的触感,比想象中的更加美好。 夕阳把两人的身影照成剪影,像春雨的丝雨那样清浅的吻,一触即收。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