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妄言之阿白》 第1章(1) 细雨适于发生一些美丽的故事,大雨则更适合分别或者重逢。 台风登陆的第二天,米苔走在路上,身上已经湿透。伞忘在公司,没有直达的公交车,出租车现在已经是抢手的宝贝,在第三辆车被人抢先上了之后,她放弃了逃离这场大雨的打算。 也许淋雨更适合她的心情。 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在短袖外的皮肤麻麻的有点疼。连这疼也是麻木的。满面都是雨水,即使是流泪,别人也看不出来。而雷雨声这么大,即使是号啕大哭,也没有人会听到吧? 所有的人都因为台风的可怕而匆匆地赶自己的路。 从来没有这样强烈地感受过自己是一个人,她走进超市门沿底下,掏出电话却不知道能拨给哪一个号码。汤意现在多半窝在男朋友的怀里望着窗外剧烈摇晃的树影作小鸟依人状,她还是不要去煞风景吧。 “鬼天气!”米苔仰天长啸,“他妈的鬼天气!” 两个小时后,她靠着两条腿走到了家。家在老城区,周围都盖起了高楼,独独中间这一圈没有得到翻修的机会——米苔幻想已久的拆迁费在南边最后一片小区建起来后长上翅膀彻底飞走。 两层楼的房子,是在爷爷手里置下的,据说这片在当年是别墅区,现在已经多处渗水,除了常住的几间屋子,空出来的房间已经可以租出去拍鬼片。 暴风雨之夜,这所危房看起来更加岌岌可危。但是一点灯光照亮了窗户,在这个夜晚,给人带人一丝温暖…… 靠。米苔骂了自己一声,忘了关灯了,这个月电费又要超了——但是不对,她已经有五年没有犯过这种低级错误,而自从上一任房客走后,这幢房子里再也没有别的人。 被雨水和伤心麻木的脑神经突地跳跃一下,她去敲隔壁王女乃女乃的门。王女乃女乃年纪是大了,但他的孙子正是年轻力壮的大学生,借过来用用没问题。 王同一听之下,眼睛发亮,“竟然偷我们米苔姐,活腻了他……”挽起袖子就跟来了。 米苔慢慢打开房门,进去是客厅,过去是餐厅。亮的正是餐厅的灯。行侠仗义的王同已经冲厨房卫生间卧房看了个遍,又蹬蹬蹬上楼去。楼下的米苔很担心地板就要在他脚底下塌下来——不过,她并没有担太多的心,因为有样东西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那是一只面碗,放在桔红色印大白花的桌布上,这是她平时给自己煮方便面时用的。但上班的日子,她的一日三餐都在外面解决,这只碗只有在周末才有出现在餐桌上的机会,且很少有机会这样严严实实地盖着碗盖。 她走近它,如果揭开盖子,里面会是什么? ——炸弹?不可能,她没有可能惹到这种东西以及会使用这种东西的人。 ——金子?当然更是做梦。 ——泥巴?或者什么恶心的毛毛虫蚯蚓之类?嗯……这种恶作剧的可能性大一点,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被她赶走的那一任房客嫌疑最大。 王同已经冲下楼了,正要报告什么都没有,忽然吸吸鼻子,“咦,好香。” “什么香?”米苔跟着闻,淋了两个小时的雨,她的鼻子很抱歉地罢工了,她什么也没闻出来。 “菜香!”王同一把把碗盖揭开,深深呼吸一口,“哇,看不出米苔姐手艺这么好!” 里面不是炸弹,不是金子,也不是米苔所能够想象的恶心物体。这只面碗里,装的就是一只面碗应该装的东西。 面。 方便面。 一碗煮好了的方便面。 热气在揭盖的一刻腾上来,即使是已经罢工的鼻子也闻到了它不可阻挡的香气。是米苔最喜欢的香辣牛肉味拉面,隐约可见眼熟的月兑水蔬菜。但占更大面积的,是一种她认不出来的蔬菜。淡红色的梗,绿色的叶子,铺在晶莹面条上,摆出一只孔雀的造型,碗边围了一圈火腿肠片。 四只眼睛盯着这面碗,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吞了口口水。 浓而红的汤半浸着面和菜,这正是一碗面最适合入口的时候。再放一会儿,面条就会吸进过多的汤汁而变得糊糊嗒嗒——常年以方便面为生的米苔对这一点再清楚不过。 又冷又饿的身体比大脑更先做出反应,米苔抓起了筷子,但,最后一丝理智冒出了头——这面是哪里来的? 厨房里煤气灶上还有微温的热气,面少了两包——呃,两包?火腿肠好像也少了两根……还有这可疑的蔬菜以及酒店大厨摆出来的造型…… “米苔姐,你真神,一碗面也能煮成这样。我们班女同学,可没有一个会做饭的。” 米苔干笑两下,“其实我只会煮面。” 而且,这碗面,绝对不是她煮的。 她可没有分身术,也煮不出这种味道来。 是的,味道。到底敌不过食欲的侵袭,她把面吃了个精光,端起碗把汤都喝了个底朝天,这才发现,底下压着一张字条。 “只有方便面了,所以请凑合着吃吧。寄住者敬上。” 她皱着眉毛研究这张字条,同时目光落在沙发背后的书架上,一支笔被搁在笔筒外,便笺条被翻开来。 面条在肚子里暖洋洋的,手指却忍不住有点发冷。 “谁?!”米苔大叫,“是谁?!傍我出来!” 房间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声音回答她。 双鱼座本周运程—— 事业运:有许多事情要处理,可能会花费你许多的心力。注意和旁人的沟通,对你会有很大的帮助。指数:3。 靶情运:低潮的一周,会有许多意外的情况发生,如果可以平静地面对,会迎来一段不错的时光。指数:1。 幸运日:18日。 幸运石:粉晶。 黑梅日:20日。 20日! 米苔用力按下鼠标关掉网页,虽然一直不相信这种东西,但今天却不得不认了。 “看吧,”汤意斜靠在她的位置上,膝上的短裙勾勒出美好的臀部线条,声音十分娇慵,一头卷发如云如雾,“20号真不是一个好日子呢,我家肥肥也差点从楼上摔下去。” 米苔瘫在位置上,鼻音很重,眼角泛红——因为昨天的雨,因为昨天的事,也因为昨天的房间和昨天的面——总之,昨天真是一个见鬼的黑梅日。 “米苔!”头儿在那边叫,“报告出来没有?” “哎,”米苔利落地应一声,丢开纸巾,“马上好!” 再见鬼还是要吃饭,还是要挣钱。空下来汤意替她分析:“那是你自己受了精神打击,所以出现了幻觉,也许那碗面是你昨天自己泡的……” “不可能,那是热的。” “你淋雨回家,吃冰棍都是热的。” “我不可能泡得出那么好吃的面啊!” “人啊,饿极了,吃什么都是香的。” “还有那字条……” “幻觉。”汤意搁下筷子,托着腮,看着她,“长期的独居生活,让你非常渴望有人来关怀你,照顾你,可是,赵哲明却让你失望了,于是你在内心深处幻想出了这样的字条……” “幻你个鬼!” “总之亲爱的你需要的就是健康一点的生活。” 两人从大一开始同宿舍,工作又被同一家公司录取。只不过,汤意风情万种,八面玲珑,米苔则运气欠佳,明明是同一天进公司,眼下汤意却已经是董事长的特助,而她还在企划部每天累得手脚抽筋。不过两人的交情一向很过硬,虽然汤意不相信米苔昨天的遭遇,还是推掉了约会,一起回米苔家。 第1章(2) 今天不是大暴雨,但雨量仍然不小,下了公交车,要十分钟才能从林立高楼间穿到那曲里拐弯的巷子找到米苔的家。两人共一把伞,衣服的下摆都给打湿了。在家门口停下的时候,米苔发现餐厅的灯又亮着。 “看吧,”米苔绝望地说,“我早上绝对绝对绝对检查过开关的。” “那就是你家的老开关通灵了。”汤意很不当一回事,跟她一起进去,目光第一时间放在那碗面出现的餐桌上—— 今天上面没有面碗,上面摆着两菜一汤。 菠萝咕噜肉,油炒小青菜,女乃油白菜汤。 这下不用米苔解释,汤意也呆掉了,凭着多年的了解,她比谁都明白米苔的厨艺——这家伙的最高水平,也不过是西红柿炒鸡蛋而已。打死她,也不可能烧得出这样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菜。 那边米苔已经开始挪盘子,汤意问:“干吗?” “找字条。” 但今天没有字条。她把昨天的给汤意看。汤意一边看字条,一边看菜,“唔,字写得不错,菜也很香。” “请问你那一脸赞扬的样子是什么意思?” 汤意不答话,抓起桌边唯一的一双筷子,夹了块肉放进嘴里,急得米苔恨不得用手把肉抠出来,“你怎么敢随便乱吃?” “你昨天吃了不是没事?” “昨天是昨天,我吃完就后悔了。”米苔按住汤意的筷子,“你知不知道,很多研究毒品的人,会先找人来做试验,在这人不知情的情况下,让她上瘾,然后观察她的反应,以检验产品是否需要改良……” “你禁毒剧看多了吧……” “听我说!”米苔道,“我想过了,一碗方便面,不可能会那么好吃,我心情那么烂,就算是满汉全席也不会有胃口,可是,竟然挡不住一面碗的诱惑——肯定是被下药了啊!这菜不能吃——” “啧啧,”汤意推开她的手,拍拍她紧张兮兮的脸,“所以说你情商低,这么明摆着的事都看不出来。” “什么明摆的事?” “这是个有心人啊!”汤意脸上有妩媚的笑,“他就在你身边,了解你的习惯,知道你的作息,他喜欢你,但是不敢说出来,可又忍不住偷偷照顾你……真是难得啊,这么好的厨艺——” 米苔鄙夷她,“你恋爱谈多了吧?” 汤意不以为意,自己去厨房拿碗盛饭,揭开电饭锅,“咦”了一声,“好像已经有人吃过了。” 米苔冲进来,果然,里面已经凹下去一个坑,“哼!”米苔满面杀气,“用我的煤气,用我的电,还吃我的饭!” ——不过,她忽然想起来,她好像从来不在家里储备米的。这只电饭锅的作用也只是摆在柜子里承灰。 当然,她也很少买菜的。 那这桌上…… 而汤意已经替她做了决定,两碗饭盛上桌,“不吃白不吃。” 等两个人搁下碗,桌上的汤和菜已经被干了个底朝天。 汤意模着肚子惆怅,“要减肥了。”又仰天道:“上天啊,请赐给我一个会烧菜的好男人吧!” 米苔白了她一眼,“目前这一任不是会下厨吗?” “但跟这位比起来,他只是‘能把菜烧熟’而已,苔苔你运气真好……”汤意满足地靠着椅背,“我本来想建议你直接报警或者找个男人来同住,现在看来,你应该继续享受美食然后等待他出现。” 这个女人是永远不会给出有用的答案的。米苔低头反省了一下自己的交友不慎。 第二天清早,汤意问:“我们要一直待在家里等吗?” “不,我们先假装出门,等快到饭点时杀回来。” “守在墙外吧。” “也行,我们在王女乃女乃家观察。”米苔说着,把读高中时买的望远镜翻出来,塞到包里。 汤意道:“最好有相机拍下照片。” “没相机,用手机凑合着拍吧。” 当下计议已定,两人早上像平时那样拎着包上班去,在外面逛了一圈还买了点水果折返到王女乃女乃家蹭饭吃。王女乃女乃是米苔爷爷女乃女乃的好朋友,米苔的爷爷女乃女乃去世之后,王女乃女乃给了米苔不少照顾,就当她是自己孙女一样看待,王同跟米苔也熟得不得了,今天休息,一定要米苔煮方便面吃。 米苔扭不过这小孩,“不好吃别怪我啊!” “一定好吃!那天闻着就馋死我了!” “好吧,反正你吃过就知道了。”米苔说着,认命地下厨,留汤意一个人在窗前观察自己家的动静。 烧水,水开下面,蔬菜包同下,然后可以空出时间来切火腿肠,然后放酱包和盐包……看到边上有新鲜小青菜,顺手丢进一把去。谁都是这么煮的吧?为什么那一碗会有那样特别的香气,会那样好吃呢? 就在准备起锅的时候,阳台上的汤意“啊”了一声,米苔火速冲了出去,“怎么怎么?” “来了来了,”汤意抓着望远镜,忽然发出“咦”的一声,嘴角轻轻地勾了起来,“想不到是个美少年……” 米苔一把抢过望远镜,她没能在第一时间看到那人的脸,只能透过早上出来时刻意打开的窗户看到屋子里走动的人影。他穿着花不溜秋的t恤,下面穿破洞牛仔裤,腰间坠着长长的闪闪亮的链子,爆炸头,还是粉红色! 变态! 竟然是个变态! “看到他从哪儿来的吗?” “从你院子里。” “不是吧?”院门早就锁了,锁都上锈了。难道他是翻墙?墙上可有尖尖的铁簇,虽然也同样上锈了。 “我看到他时,他就在院子里了。”汤意回过头来,笑得妩媚极了,“哎呀,你说他多大?有十八岁么?苔苔啊,你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小的仰慕者啊?真是漂亮……” 那头粉红色卷发正对着窗口,正埋头忙碌,砧板上躺着一堆蔬菜,隐约可以看到黄瓜、西红柿之类。 “他扛着这么多菜翻墙?”米苔呆了呆,她的厨房绝对光溜溜连根葱都找不出来。啊,还有鸡,还有高压锅! “神啊,他连高压锅都背来了?”米苔不敢置信。 而这边的厨房里,王女乃女乃叫:“同同,看见高压锅没?还有那只鸡呢?”王女乃女乃到处找,“奇怪了,明明搁这里了啊……” “我们下去。”米苔决定,“我堵前面,王同堵后门,意意你在上面继续观察。” 这个行动代号可以叫做“瓮中捉鳖”,就算这人插翅也难飞。米苔信心十足地踹开自家的门,吼一声:“不许动!” 不管你多年轻多漂亮,擅自跑进别人家里总是需要理由的。而处于青春期的男孩子正是最叛逆的时候,她在肚子里稍稍打了一下教训他的月复稿,冲到厨房。 然后愣住。 厨房里空无一人。 不仅没有人,刚才通过望远镜看到的大堆蔬菜以及那口不属于米苔家的高压锅,通通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有电饭锅发出“嗒”的一声响,从“煮饭”档跳到“保温”档。 第2章(1) “最近巷子里有不干净的东西,各家各户不知怎么老是丢东西,我昨天丢了一只鸡,赵家女乃女乃前天买的豆腐和虾都不见了,前面小刘的苦瓜也不见了……有些东西以为已经丢了,过一会儿又自己回来了……真是奇怪,你家里少什么东西没有?” 巷子里,王女乃女乃在门口叫住罢下班的米苔,说。 “少倒没少什么……” 多却多出来一点…… 回忆着自己菜式,米苔忍不住心虚。 ……他们丢的怎么好像刚好是她吃的? 事情好像比她想象的还要诡异…… “那就好,你一个人住,更要小心。”王女乃女乃交代着,回去了。 米苔开门回家,才进客厅,就听到后面有人声—— “请问……”因为隔着一扇关起来的后门,声音并不太清晰,“这里是明华路375号吧?” 那是个很好听的声音,清越之中带一点绵软,很直接地就让人想到“吴侬软语”四个字。 台风尚未完全过去,风和雨都不小。在草已经长得比人高的后院,站着一个人,撑着一把伞。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左肩上还背着书包,应该是刚放学的学生,五官非常精致,用“眉目如画齿红唇白”来形容毫不过分。稍长的刘海横过眉梢,他微微一笑,这笑容像洁白花朵在雨中绽放,米苔失了一趟神,少年把手里的纸拿到她面前晃了晃,“这里有房屋出租,是吗?” “有——”但是等等,“你怎么进来的?” “门没关。” 他随手一指是后院门,铁门锈迹斑斑,已经半开,同样锈迹斑斑的锁挂在上面,充当装饰。 原来锁已经坏了……昨天那个爆炸头就是从这里走的吧? “是有房租吧?”少年笑容可掬,“这里可真不好找,我都快渴死了,可以进去喝杯水吗?姐姐?” 这样乖巧又有礼貌的孩子,是不应该被拒绝的。米苔把他从后门带进客厅,倒了杯水给他,然后,在他对面坐下,问道:“你有十八岁吗?” “嗯,刚满。我叫阿白,是二中高三七班的学生,双鱼座,喜欢泡澡和看杂志,没有不良嗜好,保证不会随便带同学来玩。”少年一口气说完,始终保持着笑眯眯的模样,“姐姐还有什么要知道的吗?” 嘴巴真是甜啊。 原来是想节省从家里到学校往返时间的学生,米苔带他上二楼,随口问:“家很远吗?” “嗯,很远。”跟在后面的少年叹息般地说,“很远很远。” 二楼有两个房间,一间卧房,一间书房,卧房带着独立卫生间和阳台。在结构中原本是这幢房子的主卧,但是现在已经成为蛛网和灰尘的天下。门一开,一股霉味迎面扑来,少年打了个喷嚏。 “你住这间吧,书房当是附送的,不收你租金。”米苔走过去把阳台的门打开,阳台正对着下面的院子,风带着雨水的气息吹进来,“很久没打扫了,不过如果你要住的话我可以帮忙。” “我可以稍微装修一下吗?” 真是少见。一般房客都是对房东提这样的要求吧? “当然可以。”米苔笑,“请随便装修,只要不把这房子拆了。” “那好,”阿白爽朗地微笑,开始挽袖子,开始找打扫工具,“那就开始吧!” 这真是米苔所见过的、最好说话的房客,甚至连洗手间都没有打量,就这么定了下来。 打扫完之后已经很晚了,米苔累得瘫在地板上不愿挪动,肚子却已经饿得咕咕叫。为了庆祝这状况很不好的房间被租出去,米苔决定改变方便面食谱,而打电话叫外卖,扭过头问阿白:“想吃什么?” “菜丸子的水晶虾仁。”在洗手的阿白头也不抬地说。 “什么?”米苔捏着电话叫了起来,“那么远——”而且,那么贵!“换一家!” 一直笑眯眯的少年露出了苦恼的表情,“可是只有那家的那道菜还算能下口……” “你那是什么舌头啊!挑食成这样可不好哦!”房东擅自替他点了青椒土豆丝盖浇饭——拜托她只打算请这种程度的客,至于那家贵到全城首屈一指的私房菜,还是省着点吧! 让米苔意外的是,跟看上去的好脾气截然不同,在吃的问题上,阿白很固执。 “味精太多,青椒不够新鲜,土豆切好之后没有过水……”饭盒打开之后,只是闻了一下,阿白就皱眉说。 米苔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你是吃什么长大的?” “……”阿白没回答,目光调向夜空,外面漆黑一片,雨点打在玻璃上有愈来愈大的趋势,偶尔一道闪电划出,雷声沉雷地传过来。 “啊!” 少年吃惊地一跃,窝进沙发里。 “你怕打雷?”他这种年纪,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时候吗?不过可以想象,即使是真的怕,他也不会承认啦。 但是很意外,阿白脸色苍白地点点头,心有余悸地望了望重新陷入黑暗的屋外,手里紧紧抓了只抱枕,“……你不怕?” “打雷有什么好怕的?”米苔有滋有味地吃着晚饭,劳动过后的胃口格外的好,“我最喜欢雷雨天了。” “什么?!”阿白立刻用一种看到怪物的眼神看着她。 “在这种天气里,洗过澡,然后吃得饱饱的,在床上看小说,想着外面还有人辛苦地出门办事,不是很幸福吗?” “真不厚道……”阿白说着,忽然又一道闪电的光芒照进屋内,他立刻白了脸,一时慌乱,竟然滚到沙发底下去。 “喂!”米苔笑不太出来了,世上难道有这种“雷电恐惧症”?就像小源一样?声音忍不住温柔起来,走过去拍拍他的肩,“没事的啦,快起来吧,附近这么多高楼,要劈也是劈他们啊!”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一个“劈”字,阿白几乎发起抖来,喃喃自语:“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 他的脸真的非常白,瞳孔幽深,黑到无限。那样脆弱,完全无法想象这就是傍晚时候还笑眯眯像水粉画一样温柔美丽的男孩子。 非常非常害怕……那是一种本能的恐惧,没有任何事物可以安抚。地板冰凉,光滑坚硬,他恨不得钻到底下去。 身边像是有一声轻轻的叹息,接着灯光的照影消失,有人在他身边蹲下,掌心轻轻落在头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抚模着他。 “不怕啊,”声音这样低,这样轻,和这抚模一样,像羽毛一样轻柔,却又有一种温厚的暖意,无端地让人安心,“不要怕,很快就过去了,天气预报说,明天是晴天哦。不要怕啊……” 并不是很好听的声音,但那声音里的温情,却像是蚌肉里裹着的珍珠,难以想象的光润与深沉。 不要怕…… 不要怕…… 像哄一个婴儿一样单调地重复着,却意外地赶上了心跳的频率,趴在地上的少年有点迷茫地抬起头,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自己暂时忘记了窗外的恐怖。 “好了。” 米苔对着他灿烂地一笑,笑得太开了,右嘴边有颗平时很小心掩饰着的虎牙忘了掩藏,露出来。 阿白的嘴角跟着轻轻勾起来,但下一秒,一道雪白的闪电打断了他的笑容,他“哇”地叫了一声,扑进她怀里。 除了小源之外,这是第一次被一个异性用这种姿势抱住——当然,好在他和小源的年龄相差无几。 最初的一怔之后,米苔就接受了他的拥抱,并在第二次雷声来临之前,轻轻地抚模他的脖颈。 他的头发很柔软,皮肤很光滑。 苞小源很像呢。 说起来,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小源了…… 靠在她怀里的阿白,并没有留意到她更加柔软的眼神,只是面颊贴在她胸前,听到她的心跳,仿佛能卸去雷声给他的压力。 丙然……他没有选错地方。 也没有选错人。 第2章(2) 雷雨暂时地停歇。 阿白的脸恢复血色。 “那个……”他不太好意思地想解释一下自己的行为,“我……我比较怕打雷是因为……” “没事,我弟弟也是这样的。”雷声并不可怕,可怕是伴随着雷声的记忆,能不提起的话,还是不要提起的好。米苔看了看墙上的钟,“不早啦,快点去睡吧,明天还要上课。” 而她明天还要上班,还有去见一个相当之难缠的客户。 入睡有些困难,也许是因为阿白让她想起了小源,又由小源想起了父母……好吧,就想到这里吧。她打断自己的思路,开始数羊,睡着之后,却仍然梦见了大脑极力避免去想的事。 是深秋的夜晚,气温已经接近冬天,雨打湿了头发和衣服,全身发凉,但怀里拥抱着的人却在发烫。 “姐姐……”小源的声音很轻很轻,细若游水,在这个雷电交加的晚上,几乎听不清。 “不要怕,不要担心,”她用力地拥着他往外走,身后是灯火通明的房子,即使有雷声还能听到摔东西的声响,“我带你去医院,很快就到了,很快——不要怕……” “姐姐……” 怀里的小源越来越烫,快要像蜡那样被过高的体温融化,一点点小下去,只剩一双眼睛盛满痛苦地望着她,“姐姐……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不会!”她尖声反对。很久之后,她才明白声音那么大,是叫给自己听的,因为那个时候,她其实比小源更认为他会死。 也更害怕他会死。 小源不在了……她就,真的,是一个人了。 叫声把她自己都吓住了,醒来一身是汗,喘息着坐起来的时候,却遇到意外的障碍物。 “啊!” 下一秒,尖叫声响起,紧接着曲腿用膝盖顶开,赤脚跳下床来,一把拍开墙面上的开关,灯光大亮,穿着睡衣的阿白一脸痛苦地捂着肚子滚在床上。 “你想干什么?!”防狼棒在手,米苔厉声喝问。 阿白一手捂着肚子,一手颤巍巍地指向窗外。虽然已经拉着窗帘,还是很明显地感觉到白光闪过,紧接着雷声大作。 阿白脸色更难看了,一头钻进被子里,还翘在外面,cos着驼鸟。 米苔顿时明白了,扔下武器,“我说,你怎么怕到这样啊!你是个男生哎!”像小源,再害怕,也没有做出过这么丢脸的动作。她一把掀开被子,“快回你自己房间去!”不要以为你年纪小我就不跟你计较! 被子底下,丝质睡衣闪烁着独有的柔和的光,比这更夺目的,是被举在黑色发顶上的一枚戒指。 被切割成圆形,骄傲地立在叶片造型的底座上,一颗不低于十克拉的钻石发出几乎要刺痛米苔眼睛的光。 底下是因为脸直接压在床单上而变得有些含糊的声音:“让我在这里过一夜,这是今晚的房租……” 没有得到想等的答案,少年手里又多了一串项链,几十颗钻石串成一个倒三角形,被他抓在手里,“这个呢……再加这个呢……啊,那再加这个呢……还不行?!那再加这些!喂,不是说女人最爱钻石吗?你难道不喜欢?” 他那只指尖修长漂亮的手,像涌泉般冒出各种式样的首饰,直到双手捧满完全压住头顶,面前的女人还是没有动静,他在雷声的轰炸中吃力地抬起头,看到一张呆滞的脸,瞳孔放大到目光涣散的地步。 “我在做梦……”米苔对着满把的钻石,喃喃地说,“一定在做梦。” “不,只要过了今晚,这些都是你的!” “没问题!”米苔毫不手软地掳走了他手里所有的东西,“我可以睡客厅!” “不!”阿白几乎是哀号着拖住她的手,“你也要睡这里!” 米苔缓缓回头,那目光让阿白忍不住缩了缩手,“看不出你小小年纪——” “不不不不,绝对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样子……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这些租金我收下了!”米苔高高在上地俯视他,“但是很抱歉,这幢房子只有我这个人是不出租的,请慢慢享用你租来的卧房!” 她转身往外走,身后传来扑通一下,阿白抱住了她的大腿,泪眼汪汪,“米苔姐不要走!大人你不要走!恩人你不要走!千万不要留下我一个人啊!” 就在他的手接触到她身体的一瞬,有一种凉丝丝的感觉从肌肤渗入血脉,一闪即逝。就在这时,更为巨大的雷声响声,闪电好像要直接劈进来。 阿白脸上掠过惊恐的神色,往她身边缩得更紧,“我、我、我爸妈总是吵架,尤其是在这种天气,他们吵起来就会把整个家砸得粉碎,我很害怕,很害怕,从小就害怕……米苔姐,求求你陪陪我……” 一下子,米苔的脸就像听到雷声的阿白一样,变得苍白。 再过了片刻,她弯腰拉起阿白,“不要怕。”还是这三个字,她脸上有安慰的笑,眼睛里却难以克制地浮现了水光,她笑了笑把它倒回去,“世界上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不负责任的父母呢?你睡吧,我在这里陪你,不怕的。” “米苔姐……” “不要说话,乖乖睡。”她看了看案上的闹钟,已经三点钟了,“明天还要上课呢,快高考了,更要注意休息,哦。” 最后一个“哦”字,软软地拖着音,非常的温柔,非常的暖心。 “那……”阿白得寸进尺地提着要求,“让我靠着你睡好不好?” 米苔笑了笑,“好。” 鼻间闻到淡淡的香气,是那种不用力就闻不出来的香,是那种闻到了就很想用力闻下去的香,暖暖的,像太阳的味道。 窗外的闪电与雷声来得更加猛烈,即使是这样微不足道的读心术,也逃不过云层之上的眼睛。少年小心地靠在米苔身上,发出一声同时混合着疲惫与庆幸的叹息,合上了眼。 他确实太累了。 不到五秒钟,就进入了睡眠。 逃亡的日子真是不好过啊。小鱼儿,当初真不该跟着你乱来。 这是临睡之前,脑海里最后的意识。 第3章(1)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面前是一张放大的脸。眼睫低垂,虽然半躺着的姿势很不舒服,却睡得很熟。 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窗帘映着朝阳金色的光芒。 晴了。 呼。 阿白吐出一口长气。 而就在这时,闹钟发出尖锐的鸣叫声,分贝之高直比报警器,睡着的人蓦地睁开眼,右手准确无误地拍掉了闹钟,眼睛重新闭上,倒回去。 然则闹钟也不甘示落,五分钟后,重新响了起来。 三个回合之后,米苔终于醒了。 “糟了!”清晨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真是开了个糟糕的头。她匆忙地跳下床找衣服,眼角余光瞥到呆呆看着她动作的阿白,雪白的丝质睡衣领口松松垮垮,一条细细的银链子横过细致锁骨,在晨辉中发出淡淡的流光,漂亮的眸子有着迷蒙的光,仿佛睡得不是很醒,这眼神让人想起小动物,毛茸茸,暖乎乎,令人心里发软。 “还不起床?!你已经赶不上早读课了!”能够花在他身上的注意力,也只有这么多了。今天她要去见的客户,是出了名难惹的虎姑婆,并且是天生龟毛的处女座,一点点瑕疵都会影响到商谈的结果,她可不想成为第二个因为丝袜勾了线而被拒于门外的小余。 因此睡前把闹钟提前了半个小时,就是为了打扮得无懈可击。 在镜前审视自己两分钟,终于确定找不出一丝破绽,才拎起包出门。而阿白,还是呆呆地趴在枕头上,脸歪向窗户,她只看到一个漆黑的后脑勺,窗帘已经被拉开,阳光洒满整个房间。 “你——” “——我申请了在家复习。” “那就复习啊!” “我还没睡够,这种状态没办法复习好的。” “那就赶快睡。” “不行……”阿白伸了个懒腰翻了个身,“我想多看看阳光,多好啊……”不打雷,真是太好了。 米苔克制住把这个小表扔出去的冲动,“随便你!但请快点离开我的床,回你自己的房间去!” “好……”拖长了的懒洋洋的声音,视线却在她身上停住,“那个,包很土哎——” “嗯?” 他伸出手来,一只新款包包出现在床上,“拿去用吧。” 米苔惊,“你什么时候拿进来的?你买这东西干什么?” “送你啊,米苔姐。”阿白笑得甜甜的,“还有,你不觉得脖子上少了点什么吗?昨晚我不是送了你好几条项链?干吗不戴?” 说起这个,米苔拉开抽屉把那一堆钻石首饰拿出来还给他,“那,收好,早点还给你妈。即使你家里再有钱,丢失了心爱的首饰女人还是会心痛的。” “是我自己的啦,本来是准备送给女朋友的,现在没有女朋友,就送给你吧!” “真是的……”不过已经没有时间跟他聊这个了,“我把它放这个抽屉里,不拿走的话,万一失窃了我可不负责。” 少年下巴搁在枕头上,眼睛已经闭上,懒洋洋地“嗯”了一声。与客户之间的见面异常顺利,临走时客户还称赞她的包很漂亮,问是哪里买的,因为本城还没有到货。 “朋友送的。”米苔说,十三岁之后,她几乎没有再接触任何奢侈品,对目前的行情毫不了解,还是中饭时遇到汤意,才由汤意夸张的赞叹声里知道这个包的价格。 “那小子好像有钱得过分呢……” 而汤意只关心那位寄住者的事,“就没来了?” “大概是因为知道有人住进来了,所以不敢来了吧。” 这点汤意赞同,“所以说找个男人一起住嘛。” “那还是小男孩好不好!” “未来的男人也一样嘛!” 总之,无论谈论什么话题,最后一定会被转移到男人身上去。 回家的时候发现真的装修过了,老式的旧楼梯换成了流畅曲线式楼梯,淡白的漆色很漂亮,却没有油漆味。效率和效果都出奇的好。嗯,踩上去也不再吱吱作响……楼上的门无声地开了,阿白走下来,身上穿着浴袍,腰带系得很松散。 “下班啦?”阿白扬了扬手里的杯子,“自己做的饮料,要不要?” 斑高的玻璃杯里液体五彩缤纷,层次分明,上面还有一层薄冰,一片柠檬镶在杯沿,红色的吸管扭成心形,探出头来。 在这样一个接近夏天的天气里,对于一个上了一天班、坐了半小时公交车、又徒步十分钟才回到家的人,还有什么能比冰饮更具有诱惑力呢? 米苔一口气快吸完半杯,才问:“那你呢?” “洗手间还有。” 罢吸进一口的米苔差点呛出来。 “我的冰箱放在洗手间里。” 真是奇怪的习惯。米苔想。透过半掩的房门,可以看到里面重新刷过的墙漆以及被子的一角,“房间竟然也弄好了?方便参观吗?” “当然没问题。”阿白笑得又乖又漂亮,“你才是这房子的主人。” 他说的无疑是事实。但进入房间的米苔却忍不住怀疑这是不是真的是自己的房子。 墙壁重新刷过,老式的橱柜换成了与墙壁同色的壁橱,床和桌头柜也通通换过,阳台的玻璃门折射着漂亮的光。 而卫生间里,四壁与地面铺上了大理石,洗脸池的质地可以与五星饭店媲美,大小毛巾整齐地放在应有的位置上,镜前琳琅满目的洗护用品让身为女性的她忍不住咋舌……但这些都不算什么,奢华的水晶隔断后,三级台阶抬级而上,里面是一只巨大的浴白……或许,用“浴池”来形容更合适。 浴白边上放着一只冰箱,对面是一台四十寸的超薄平板电视,底下放着dvd,两边则耸立着高大的音响。 这、这就是……“稍微装修一下”? 而且楼上的洗手间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阿白径直走过去打开冰箱,拿出另一杯饮料,“还有冰淇淋,要不要?” 而米苔的舌头已经不太管用,“这、这里……这些……” “光是泡着水不是很无聊么,总需要一点消遣吧!我把书房也打通了,米苔姐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米苔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我说,你花了多少钱?怎么这么快就弄好了?而且你家里到底是干吗的?你很有钱?非常有钱?这钱的来路没问题吧?即使有钱也要省着点用哦,‘有钱’这种幸运,不一定会跟着你一辈子的哦,万一以后没钱时想用钱会很后悔的哦……” “你说的是你自己吧——”吸着饮料的阿白随口说,说完自己就刹住了,可惜,米苔已经听到了,念叨的话猛然止住,将阿白上下打量,“你知道什么?你到底是什么人?” “高中生啊……”阿白的眼神稍微退了退,但瞬即重新迎上来,“那个……你昨天晚上说梦话了,说什么爸爸、妈妈、弟弟、钱……之类的,我听了个大概……” “胡说,我根本不会说梦话!” “那不然难道我会读心术?!”阿白非常无辜地反问,“我们是才认识的,不然我怎么知道你的事……” ……说得有点道理……以她的相貌和现状,怎么样也不至于引来某些处心积虑来接近的人吧。 ……对于她,真正对这些东西感兴趣的人,想逃都来不及吧。 嘴角浮现一丝淡淡的苦笑,米苔抓了抓头,“也是哦。那个,吃过了吗?” 阿白刚刚松了一口气,脸上却因为这个话题而变得垮兮兮,“没有……今天没有人点水晶虾仁。” “吓?” “大厨没烧这道菜。” 这是什么逻辑?“你自己去点他不就烧了?” “我不能出去……”沉浸在“吃不到东西”的沮丧里的阿白没有注意到自己说漏了嘴,待发现米苔的眼神已经变得宛如警察审视犯人一样严厉又锐利的时候,想补救已经来不及,“那个……那个……” “阿白!”米苔严肃地看着他,“你到底是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学生证和身份证拿出来,班主任电话给我!” 谤本就是有问题!斑中生离家出走,身边携带大量首饰…… “那个,那个,因为有人在外面堵着我!”阿白抬起低着的头,两眼清澈无比,“有个女生一直喜欢我,走到哪里都要黏着我,我不喜欢她,可她认识一大堆在外面混的人,又没办法得罪,所以,所以……” “所以就躲起来?但高考你总得出现吧!” “那也没有办法……” “这样啊……”米苔深表同情,但下一秒,眉毛一挑,“学生证拿出来!” 阿白一脸要去击鼓鸣冤的表情,叫:“哇,米苔姐你竟然不相信我!” “拿出来!”米苔说,“不然就搬出去!” “呜呜……”阿白很受伤地去开抽屉,“好无情……女人真是翻脸如翻书……” 抽屉里放得满满的,他在里面翻了一阵,找到一本学生证,递给她,还没等米苔接住,布满软红晚霞的天空忽然传来一道雷声,“啊呀!”阿白立刻扑到米苔身上。 真是晴天霹雳!这种天气真是太奇怪了! 米苔一边去看学生证,一边单手推开阿白,“大白天怕什么?又没下雨!”嗯,照片和姓名都相符,印章也不像假的……“姓阿啊?真是奇怪的姓。”开始还以为是“阿白”只是个方便的称呼而已。 阿白抱着她的胳膊,“不要啦,没这么快停的啊!”果然,像是为了响应他的话似的,雷声轰隆隆从头顶滚过,把阿白吓得屁滚尿流。可恶!不就是动了一点点法术吗?竟然也被发觉了!现在是白天哎是白天哎! 怎么会这么怕呢?米苔真是没办法了,“哪哪,乖一点,我给你叫水晶虾仁,好吧?” 阿白的身子打着抖,口齿也受到影响:“那、那里不、不、不外送……” “你是叫我自己去咯?” 阿白连连点头,发现她脸色不善,赶紧补充:“你帮我去买,我帮你完成一个愿望。” “切,干吗不三个?”米苔白他一眼,“应该给我的是菜钱吧!”要知道那家的菜好贵! “三个就三个!”阿白露出一副流浪小狈般的眼神看着她,明明穿的是裕袍,翻手却带出几张大钞,“总之快去吧……啊……求你了……” 这种样子……说是要吃不要命应该不过分吧…… 她招进来的到底是房客呢,还是祖宗? 在工作了一天之后,还要穿越大半个城市去给他买吃的,而且只要一盘。 但是饭盒一打开,祖宗立刻皱起了眉,“味精怎么放这么多?”尝了一口,“蛋清少了,淀粉多了!可恶,竟然偷工减料!” 啪,餐桌对面的女人拍案而起,“你到底吃不吃?” 阿白为难地看看她,又看看面前的菜,送了一只到嘴里,表情相当之勉强,迟迟不肯吞。 “打雷啦!”米苔蓦然吼。 阿白倒抽了口冷气,立刻想往桌子底下钻,嘴里的虾仁咕嘟吞下去,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 肇事者在对面懒洋洋地站起来,坐到客厅去看电视,声音凉凉地飘过来:“有得吃就吃吧!你这样下去,就算没有被雷吓死,就要被自己饿死!” “——算了。” 近乎是咬牙切齿吐出这两个字,勉强自己坐在虾仁前的阿白霍地站了起来,“我再也忍不下去了!” 他的眼睛里闪着薄扁,一脸委屈又悲愤的模样,拳头握起来,“我不要吃这样的垃圾!我要自己烧饭吃!” 第3章(2) 按着遥控器的米苔看着他发火的样子呆住,而阿白已经进了厨房,一会儿又出来,这下是去院子。已经是晚上,阿白拧开手电筒——他什么时候拿的手电筒?不一会儿从地上拔了几棵草上来。 “干什么?” “吃。” “这也能吃?” 阿白反问:“你没吃过?” “谁吃草?” “这叫马齿苋,菜场就有卖。你的食谱太单调太僵化了,米苔姐。” 兵里的水已经烧开,他拆开方便面的包装,将面饼下锅,然后在煮面的空当切火腿肠以及洗马齿苋,然后和调料包一起下锅。 面起锅之后,单手敲两颗鸡蛋下锅,手法异常娴熟。 面条分成两碗,每碗一颗单面煎的鸡蛋,还没有开吃,香气已经扑鼻,米苔惊呼:“神啊,你是神!”勤快地去拿筷子,却阿白伸手拦下。 “知道什么是‘色香味’吗?”睥睨米苔,阿白很有大将风范,“知道‘色’字为什么排第一位吗?” 米苔托住自己快要掉下来的下巴,“啊?” 敲门声这时候响起——好吧,确切地说是拍门声,米苔去开门,汤意拎着瓶酒走进来,阿白正把两碗面从厨房端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 汤意“啊”了一声,“你终于现身啦?”转头向米苔,“好啊,人都住进来了还瞒着我!” “什么啊?!”米苔不理她的胡说八道,事实上注意力已经完全被餐桌上的东西吸引过去。鸡蛋宛如一轮明月,火腿肠片在边上次递铺开,马齿苋被摆成兰花的造型。 ……生的马齿苋在米苔眼中只是野草,但熟的马齿苋却很眼熟。 她好像吃过这样的蔬菜…… 而被忽视的汤意,已经走了过来,酒瓶往桌上一搁,手搭上阿白的肩,色迷迷地将他上下打量,“这样的美少年,我看见一眼就绝对不会忘记,米苔啊米苔,你真是太不够意思了!”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米苔感到自己的脑神经在抽搐。 “没错,是我。” 放下面,阿白微笑着承认了。 “为什么?”两个人异口同声,不同的是米苔一脸惊异,而汤意则是听好戏的好奇。 “米苔姐应该知道……”少年微微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鼻梁如玉一样温润秀挺,微微黯淡的神情,让人忍不住想好好呵护安慰,他轻声道,“我是离家出走,吃不惯外面的东西,饿了好几天,那天走到了这里,饿得受不了,就翻墙进来煮了碗面。因为觉得白吃不好意思,所以给主人也煮了一碗。” “那你自称‘寄住者’是什么意思?” “这里很安静,我很喜欢……打算以后都来这里烧饭……我想反正我不占用这里什么,又可以给这里的主人准备好饭菜,本来大家都有好处,可是你们要守着我现身,我就直接现身吧。” 于是就直接住进来了。 “怎么你每次进出我们都看不到呢?” “事实上……我不是高中生,”阿白抬头迎向两个人的目光,“我是个超能力者。”他的手一抬,漂亮的指尖上忽然多了一只苹果,“喏。” 米苔将信将疑,“这是魔术吧?” “那,汤意姐想要家里的什么东西,我现在就可以拿过来哦!” “我家肥肥,”汤意很爽快地接受了这个实验,“顺便帮我拿一套衣服来。” “衣服没问题。”随着这句话,一条绯红色裙子出现在两人坐着的沙发上,还搭配好了相应的首饰的鞋包。 “哇!”汤意叫了出来,“你竟然找到了这条项链!我以为掉了!” “在你床头柜最里面的角落里,在一起的还有同款的耳环,不过我觉得你今天的耳环配这条裙子已经很好,而且戴一套首饰不适合汤意姐的气质,汤意姐应该多尝试一种混搭的风格。” “哇!”汤意再一次惊叫起来,面向米苔,“你真是捡到了一块宝。” “猫呢?”尽避同样震惊,但是想到之前那些钻石的出现,米苔显然能比汤意更耐冲击。 阿白皱了皱眉,“我不喜欢猫。” “没关系,我们已经相信你的能力了。”汤意十分好奇,“你怎么做到的?什么时候有这种能力?” “呃……差不多出生就有吧。”这是本能,从他开始有知觉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只要一动念,空间在他面前就不存在任何意义。无论是什么,只要想拿,就可以瞬息之间出现在面前。 米苔看着他,“这就是你想躲起来的原因吗?” 拥在这种奇特的能力,不管是出于研究或是利用,都会被人注意到吧? “算是吧……” “等等,那些钻石也是这样弄来的咯?那些丢钻石的人怎么办?” “你担心啊?那就还回去咯。” “那电视冰箱什么的……” “啊,那个我不能还,还了洗澡时候怎么办?” “那毕竟是别人的东西吧!” “我可以给钱啊!” “那些钱也是你这样‘拿’来的吧!” “那……我拿贪官奸商的钱好啦!” “这样也不太好吧……你怎么知道对方的钱来路不正呢……” “那怎么办?你要我有这个能力但是还要像你一样老老实实地辛苦工作一天到晚看人脸色?” 不错,这确实是令人痛恨的人生,“前些天我们吃到的菜也是这样弄来的?” “喂,吃进肚子里的东西我可没办法还哦,已经消化掉啦,你们也有份啊……” 不是还不还的问题啦…… 目前是,她现在必须接受这位房客有超能力的事实。 这种只听过没看过的东西,竟然会真真实实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那个,”阿白小小声,“米苔姐你不会怪我吧?” “怪什么?” “怪我偷偷潜进这里……租进来又没有坦白之前的事……” “知道就好!既然你不用准备高考的话,以后家里的卫生就交给你了!” “啊?” “你只要把垃圾灰尘统统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不就可以了吗?”米苔拍拍他的脸,“要学会物尽其用哦!” “那,这件事聊完了吗?”汤意拎起酒瓶,问。 所以,拼酒时间开始了。每个月差不多都有那几天,汤意的酒瘾好像会特别大,如果米苔不陪她,那么她就会去酒吧喝。在亲眼目睹有男人想把醉醺醺的她扶走之后,米苔忍痛做出“以后想喝醉就到我家来吧”的承诺。 因为阿白的好厨艺以及超能力,桌上多了几个下酒菜。天下无双的美味,吃得米苔舌头都快吞下去,但汤意,却几乎没怎么碰菜,只是喝酒。阿白说:“我活了这么久,第一次看到这么能喝的女人。” 米苔没搭腔,汤意喝酒的时候,其实是心情非常非常不好的时候。汤意的酒量,是借酒浇愁浇出来的。 到底是什么原因呢?能让汤意年复一年地,练出了这样的酒量。 每个人心底,都有不愿意告诉别人的秘密吧。不是因为不信任别人而无法倾诉,而是,那个秘密埋得太深又太疼,只要一出口,就要疼一次,于是,渐渐地,就让它继续深埋。 因为自己也有这样的心情,所以米苔从来不问汤意“发生了什么”。 如果是可以说得出口的痛苦,早就说出口了。 那么,作为朋友,所能做的,就这样陪着她喝酒吧。 阿白一边尝着久违的自己的手艺,一面看着这两个你一杯我一杯的女人。很明显,在酒量上米苔要弱很多,一瓶白酒还剩二分之一,而米苔的眼神已经开始发直,“来,阿白,喝酒!” 酒鬼分三种,一种是抢着喝酒,一种是抢着灌别人喝酒,还有一种则是静静地慢慢地喝。毫无疑问,汤意是第三种,米苔是第二种,至于阿白,则有可能是第一种。 他拎起酒瓶把剩下的酒为分两半,一半给自己,一半给汤意,问:“这些够吧?” 汤意头也没抬,“嗯”了一声。 阿白一仰首便把自己那份干了,米苔在那边一条腿蹬在椅子上,“好!好酒量!再来!” “你不能再喝了。”阿白的声音里有一种不属于这种年龄的沉静和力量,把米苔扶进卧室,“好好睡一觉吧。” “我还要喝酒,还要陪汤意喝酒,你也要喝——” 真的已经醉了。闹起来像个小孩子。 “睡一觉再喝,”少年只好哄她,“睡醒就可以喝了……” 她相信了,“真的?” “真的。” “不要骗我哦。”她甜甜地一笑,闭上眼睛。 怎样形容那种笑容?没有心机没有防备,不像平时的米苔,笑容大大的,露出一颗小虎牙。 非常……可爱。 比起平时一脸假装精明的样子,这样子的房东看起来软软的,暖暖的,像某种小动物。 “喂,”他忽然开口,“那个阿明——” 仅仅是两个字,就让她忽地睁开了眼睛。 “你还想得到他吧?”坐在床畔的少年微笑着问,灯光映在他眼里,浮扁点点,像阳光下的溪流,声音绵软动听,像某种魔咒,“和他分开很痛苦是吗?想重新和他在一起是你的愿望吧?” ——如果是的话,让我来帮你吧。 第4章(1) “我是不是有说梦话的习惯?” “我只知道你有做噩梦的习惯。”汤意说。还是在学校的时候,这家伙睡着睡着就会突然坐起来,有时候还会发出尖叫。 “可能是最近有了……”米苔揉揉头发,叹了口气,那个小孩,在她房间呆了一夜,几乎就把她的生平全部听去了,难道她每天晚上都在上演自己的生活剧吗? “下午早点回来。”出门的时候阿白靠在门框上叮嘱,“我给你准备了特别的节目哦。” 是大餐吧? 抱着这样的想法回到家,却没有闻到期待中的菜香,不过眼前的景象已经把她震住。 厨房与餐厅之间的隔断被打通,餐厅的位置往客厅挪了两米,空出来的位置让给了敞开式的厨房。之所以要空出这么大的空间,是因为原来的厨房已经不足以容纳新来的微波炉、蒸笼、高压锅、烤箱、平底锅、砂锅、刀、砧板、碗、碟、盘、筷子、勺等等米苔叫得出名字与叫不出名字的器具,它们干净漂亮地呆在自己在位置,大小小长短不一的刀有十几把,甚至炸薯条都有一口专门的锅! 而客厅里电视被换成超炫的巨大平板型,沙发也换了,雪白柔软得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产生陷进去的冲动。 阿白正以半躺的姿势陷在里面,手边搁着水果与冷饮,正在翻杂志。穿着米白色的t恤,白皙的脖子上戴着银链子,在照进来的斜阳里偶尔闪着光,听到开门声瞥了一眼,“回来啦?”下巴向她的卧室方向轻轻一点,“去看看。” “这是什么?” “衣服啊!”阿白轻松地答,在她卧室挂上五排衣服就像是放了五只茶杯一样。 米苔不敢相信地翻开衣服上的标签,每看一件就倒吸一口冷气,“你一下子买这么多!”而且,竟然是女装! 自从“寄住者”的身份被揭穿后,阿白各种颜色的发套以及种种奇怪的衣饰开始出现在米家——虽然没有再看他戴过粉红色爆炸头,但墨绿色爆炸头、炫蓝色爆炸头、金色爆炸头以及鲜红色爆炸头却时常出现,以至于一向在着装方面以“舒服就好,喜欢就好”为原则的米苔忍不住问:“你就这么喜欢爆炸头?” “你不觉得很炫吗?”阿白晃了晃脑袋说。 虽然不得不承认,他眉目细致齿白唇红,这样夸张的东西放在身上竟然不显得怪异,反而让那张脸更引人注意……但—— “现在你竟然开始穿女装了吗?” 白了一眼一脸受打击表情的米苔,阿白懒洋洋地抛出答案:“这是给你的啦!人靠衣裳马靠鞍,你没有听说过吗?” 与这些衣服配套的,还有堆满了卧房的鞋和配饰。米苔在扫过一眼之后迅速退了出来,“这些是——” “奸商和贪官付的钱。”阿白截住她没有出口的话,“喏,为了造成视觉冲击力,我没有给你挂起来,嘿,”他的脸突然转到她面前,脸上带着阳光灿烂的笑,“开心吧?” “你不如折换成人民币给我更实在一点……”米苔喃喃地说,虽然确实被冲击到,但,这里面大部分衣服她都不会穿。 “真是个现实到让人觉得无趣的女人啊,这样子不被甩才怪。” 说出来的话非常不留情,米苔怒视他,“喂——” “这是事实不是吗?”阿白耸耸肩,“要抢回男人,不是靠在肚子里默念以及伤心就可以的哦,要行动啊要行动!去我洗手间洗个澡,我给你挑衣服——傻站着干什么呀,快去!” “我、我干吗要抢回他?”米苔底气不是很足地说,同样心里面泛起酸楚的滋味,“过去的已经过去了……” “抢回来之后再甩掉他,不是很有趣吗?就这样被甩,不是很没面子吗?”阿白不由分说把她推上楼,洗手间的门关上之前,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要相信我的超能力哦!” 这家伙…… 巨大的浴白里已经放满了水,乳白色的液体散发着浓浓的女乃香,上面漂着一层玫瑰花瓣。大浴白的按摩设施非常之舒服,牛女乃与花瓣的香气仿佛从毛孔透进肺腑,呼吸都带着芬芳。高脚水晶杯里盛着鲜红的西瓜汁,杯壁上还凝着水珠。 音响里细细的音乐流泻。 一天的疲劳消失不见,一切舒适得让人要睡去。 米苔终于明白了阿白为什么要花这么钱这么多时间在浴室里。 穿着浴袍出来的米苔脸上呈现出一种极漂亮的粉红色,眼珠湿漉漉黑溜溜的,像是也用水洗过。 等着她的是整齐地摆在梳妆台上的化妆用品。 米苔模模这个,看看那个。 阿白睁圆了眼,“不要告诉我你不会用!” “只会用一部分——”身为女人米苔的声音忍不住低下去。 “真是没用啊。”叹了一口气,阿白漂亮的手指开始一一打开那些米苔叫不完全名字的东西,开始往她脸上涂抹,最后一道手续完成,米苔彻底不认识镜子里的人。 衣服和鞋被递了过来,是一条黑色的裙子,缎面的肩带勾勒出非常细腻的肩出线条,她第一次知道自己的肩头圆润得像一颗珍珠。裙摆在膝上一厘米,前面的裁剪非常简洁,却在腰下的位置巧妙地打出柔滑的大褶皱,最后归于腰后的缎质蝴蝶结下。 底下的鞋跟有近八厘米高,穿上之后脚掌像踩在刀尖上一样疼痛,但身形却妖娆挺拔得好似模特。 阿白打开首饰盒,找出一条珍珠项链,轻轻替她扣上,然后交给她一只小小的方形手包,别无装饰,只有按扣处夸张地用了该品牌的logo。 确定米苔全身上下完美得找不出一丝破绽,阿白吹了一记口哨,笑眯眯的眼睛里有赞许的光。 明明知道他不过是个小男孩,但他的眼睛里满是笑意,眼角处深陷下去,眼睫飞翘起来,嘴角勾起来的样子真是漂亮得不像话。美色果然具有无比的杀伤力,被这样一个人称赞,米苔还是忍不住有点不好意思。 “时间差不多了。” 阿白说着,拉开窗帘,一辆银白色小车驶过来,有点眼熟的车,打开门之后,穿得衣冠楚楚的男子出现在眼前。 “齐绍?!”米苔非常意外,他是销售部门的顶尖精英,就英俊和花心为排行的话,仅次于董事长之后,平时并没有什么交集,怎么会知道她的家在哪里?“……有什么事吗?” 齐绍眼中明显地掠过一丝惊艳的光彩,“汤小姐说我们一起吃饭,让我先来接你。你不知道吗?”他优雅地伸出手,“你今晚真漂亮,米苔小姐。” 汤意,这又关汤意什么事? 面对她询问的目光,阿白两手插进口袋里,晃着脑袋吹起口哨来。 没有理由在齐绍面前失礼,米苔笑了一下,“没有想到齐先生会亲自来接,真是意外的荣幸。” 很明显,她被身边的人算计了。 到了预定的餐厅,汤意打来电话说临时有事不来了,撮合之意明显得让米苔很想通过电波去掐她的脖子。 而齐绍,本来是冲着汤意来的,没想到平时不起眼的米苔竟然有这样惊艳的一面,马上改变目标,温柔体贴,照顾周到,人又风趣,时间过去得并没有米苔想象的漫长。 只是,如果七年的感情,可以因为有新人的到来就可以彻底消逝,实在不是她做得出来的事。 手机一阵振动,阿白发来短信:“你的阿明就要来了!保持微笑!保持美丽!保持愉快!哭出来就是王八蛋!” 阿明! 他已经来了,在侍者的引领下,风度翩翩地走进来,手上挽着漂亮的齐心君。 还是喜欢深色的衬衫搭配浅色的西服。 笑起来的时候,还是有深深的酒窝。 苞女孩子说话的时候,还是会温柔地低下头来。 还是那个温柔的赵哲明, 是这样温柔的人,即使是说分手的话,也像是在温存。 “我们不要在一起了。”台风来临的天气里,风卷起两个人的衣服和头发,声音在风里听起来也是模糊的,当然,也许只是她潜意识不想接受罢了,“小苔,你一定可以找到更好的人。” 不,不,不要。心里发出这样的祈求,然而能做的也只能紧紧地咬住唇。她早应该发现的,早应该察觉的,是从什么时候起,他经常加班,经常出差,经常没有办法见她的面,甚至手机也经常打不通。是她太天真,以为,七年都可以过来,还有什么能分开两个人? 相爱是不需要理由的,分开也不需要。 已经不是七年前的小女孩了,她对着他,能说的只有一声:“好吧。” 然后,“祝你幸福。” 他现在的样子,应该已经很幸福吧。齐心君高贵温柔,是齐氏的独生女,未来的继承人,她可以满足他全部的理想。 然而今天看到,才知道自己那句话真是虚伪。她一点也不愿意看到他们笑得这样幸福,一点也不!在重逢的这一秒,她最想做的事,就是冲上去把他的笑容撕下来,狠狠地甩在地上! 齐绍察觉到她的异常,跟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意外地笑了,“心心。” “堂哥,”齐心君也很意外,向米苔笑着点头招呼后,跟齐绍轻声说:“女朋友?” 赵哲明当然也看见了米苔,眼睛里面应该有意外吧,但是神情控制得很好,礼貌地点头,简单地招呼之后,两人走向自己的位置。 其实幻想出许多种重逢的方式,在街头擦肩而过,或者同时去某个老地方……会怔忡地望着对方,回忆起过去的日子,她会哭出来吧——然而从没想到过是这样的……平淡,就像两个陌生人。 没有想到,她也可以控制得这样好呢。 她低下头去回复那条短信:“我不是王八蛋哦。” 门打开之后,是阿白湿漉漉的脸,“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还没泡完澡哎老大!” “出来,”米苔命令,“陪我聊天。” 虽然很不情愿,但这样子的米苔明显不能招惹,阿白乖乖地披上浴袍坐出来。 “你跟汤意什么时候约好的?” “就……那天晚上。” “你怎么知道阿明会在那里?” “嘿嘿,这还不简单吗?把她秘书的记事本拿过来看看就知道了。” 米苔没再问了,一个超能力者,从某种方面来说,可以改变许多常人无法改变的事。 如果不是阿白,她绝对不会主动出现在赵哲明面前,如果不出现,赵哲明也不会再联系她吧。 那条短信躺在手机里,来自于从餐厅出来之后。 “看到你过得这样好,我很高兴,明天中午有空吗?图坦咖啡见。” 图坦咖啡,那是他们恋爱的时候经常去的地方,两个人在那里解决掉午饭,然后各自回公司。 有多久没来了呢?其实在赵哲明不再同她吃中饭起,她就应该知道他们之间出问题了吧,为什么要等到他直接开口才明白呢?不然,她可以先开口吧! 是的,阿白一点也没有说错,被甩,是多么没有面子的事。在七年感情终结的伤口上,又洒了一道盐。 仍然是坐在熟悉的位置,右边是窗户,后面是高大的黄椰子,轻柔的音乐缓缓流动,甚至,连套餐都点了和以前一样的。 他也在以前一样的时间到达了。 看着他走过来的时候,恍惚会觉得,一切还和从前一样,一切都没有变过。 但,其实是不一样的吧。以前的自己,不会穿今天这样的细细吊带衫,长长的耳环快要垂到肩上,细跟凉鞋系在脚踝上,脚趾上涂上很浅的指甲油。 是阿白帮她涂的,“你的脚指甲像扇贝哦!”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似的,阿白夸张地惊叹,“我很喜欢扇贝的。” 想到他年轻的充满光泽的脸,心情不由好了几分,甚至可以对着坐下的赵哲明微笑起来,“希望你的口味没有变,不然可就浪费了。” 反而是赵哲明,在那一刹流露出一种怔忡,才道:“没有。” “那么,快吃吧。”这里是中间地带,离两边的公司都不算近。只有爱情的力量,能让人每天每天都愿意跑来吃饭。 “小苔你……变了。” “哦,变漂亮了吗?”阿白的化妆技巧宛如他的超能力一样神奇,她往往都认不出镜子里的人,何况是别人呢? 事实上,米苔从来都不知道自己也可以变成美人的。 但那个小孩改变了她。 女人的天性,随着美貌的来临一点点被开发。知道说话时眉毛配合眼睛的动作,轻抿嘴角时的俏丽,微笑时的妩媚,凝视时淡淡的魅惑,所有的、一个女人应该知道的事,奇迹般地,都知道了。 然后才知道,以前自己被抛弃,真的是可以理解的啊。 所以,阿明,让这个更优秀更美丽的我,来抛弃你吧! “最近好像吃得很少。”赵哲明说,“胃口不好吗?” “可能是有点累吧,”指尖点了点太阳穴,今天的指甲是漂亮的肉桂色,配同色的唇膏,头发用卷发棒做成光滑流畅的大卷,大圈造型的银色耳环在发间时隐时现,“天天跑来这里,有点辛苦啊……” 有点撒娇的语气,令人怦然心动。 赵哲明轻轻握住她搁在桌上的手,“那么,明天我到你公司附近吧。” “那样你不是很累吗?” “我愿意。” 没有深谈,没有提起过去,也没有聊过未来,两个人好像重新回到了以前的日子。虽然不再像情人之间特别的亲密,但也不是朋友那样的普通相处,这种关系,怎么形容呢?非常的暧昧。 谁也没有主动提起已经分手的事实,也没有谈到齐心君。米苔没有主动打过电话给他,也不再过问他的行踪。 “但他却比从前还要乖,电话也打得更勤。” “所以说人性本贼嘛。” 两个人水足饭饱后,坐在沙发里研究工程进展。 周末,米家的午餐异常丰盛。真是的,尝过这种美食,怎么可能再吃得下外面的东西?米苔终于理解了阿白把那些称作“垃圾”的心情,面对垃圾真是相当没有胃口,好在一回家就能够得到世界上最美味的补偿,还可以上楼泡个牛女乃花瓣浴。 她的生活似乎越来越滋润。 唯一不满的只有阿白,“喂,你占用我浴室的时间太长了哦!” “帮我也弄一个这样的不就可以啦?” 是哦!他怎么没想到?重新“装修”了浴室之后,又顺带把一楼卧室弄得焕然一新,可惜却遭到一顿炮轰,“我不习惯在陌生房间睡觉!” “你这样是没有男人要的哦!” “那也不用你来操心吧臭小孩!” “喂,到目前为止为你的爱情操心的人正是区区在下我啊!” 这样的争吵是家常便饭,吵着吵着就把原来的话题忘到九宵云外去了,最终往往归结在“我明天想吃xxxx”上。 如果说汤意是个爱情狂的话,那么她米苔就只有当个吃货的分了。 赵哲明约她出去晚餐,想也没想地,就拒绝了。 “干吗不答应?”阿白用一副朽木不可雕的眼神看她,“要增进感情!” “我们的感情增进了七年!再说我不想在外面吃饭。”不过想了想,还是打给他,把时间改到晚饭后。 可下午五点来钟,米宅响起敲门声。意外地,不是常来蹭饭的汤意,而是手捧鲜花的赵哲明。 “啊!” 门迅速在他面前关上。 “阿白,快!” 化妆、做头发、换衣服,阿白以惊人的速度把米苔从居家宅女变成了可以带出去赴晚宴的美人,米苔再次打开门,嫣然一笑,“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下次来请记得打电话。” 鲜花之外,还有菜,“不愿在外面吃,就由我来做吧。”赵哲明走进来,却被厨房的装备惊呆,“小苔你……” “失恋令人成长,不是吗?”第一次,提到了这个话题,却意外地,不觉得伤心,也不觉得难过了。从冰箱里拿过两杯果汁,“喏,这是我自己调的,尝尝。” 出自超能力者阿白之手、能够征服全人类的绝佳味道,当然也能将赵哲明的心收得服服帖帖,他的眼中露出惊叹的光。 冰箱里还有阿白做的小菜,端出来应付一下赵哲明完全没有问题。至于饭……恋爱中的人是不需要吃饭的。 之后才进行赵哲明安排的节目,玩到深夜才回家,家里没有灯光,阿白已经睡了吧。赵哲明送她进门,随手把门在后面关上。 她因为这个动作而回过头,忽然看到他微微闪着光的眼睛。 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小苔……”他柔声叫着她的名字,走过来抱住她,唇轻轻低下来。 “咳咳。”用力的咳嗽声突兀地响起,阿白站在楼梯上,若无其事地说,“那个,你们继续,继续。” 但他站在那里睁着一双眼睛参观,叫人怎么继续?赵哲明抬起头来,微微笑,“你是……小源?” 阿白只笑不答。 “你怎么没说你们住在一起?”赵哲明低声问米苔,然后回去了。 他一走,阿白立刻跳了起来,“啊啊啊!真是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的笨女人!他抱你就让他抱,他亲你就让他亲!喂,现在是你在主导一切呃!你应该像枝头最高的花朵,让他知道自己只能看不能碰,这样才会对你心醉神迷!啊,可你就知道站在那里发呆!” “我、我怎么知道他会这样?”重逢之后,一直都保持着良好的礼貌,突然的亲密让她来不及反应,米苔有点恼羞成怒,直接回房。 阿白却跟了过来,认真地看着她,“如果他回到你身边,你是接受还是拒绝?” 第4章(2) 米苔一怔,这个问题,令她难以回答。 “阿白,”她坐在床畔,终于开口,“我十八岁的时候认识他,从那时候就一直在一起。他确实伤过我的心,但我想,如果他真的决定回头,我还是会原谅他。”苦笑了一下,“其实我是个死脑筋,用惯了的东西,就很难再换新的。知道吗?其实我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很可怕,我想以后无论我和谁恋爱,都会是这个样子,只在对方面前展露最好的一面,而掩藏真实的自己。这样,其实很累的。我更愿意回到最开始什么都不懂的自己,只是,好像已经回不去了。” 以前,她一直很羡慕汤意随时随地都光亮动人,汤意当时就说:“这是很辛苦的哦。” 原来说的不是打扮时候的辛苦,而是,戴上了这种美丽面具之后的辛苦。 那样,就无法坦然地让别人看见自己不美丽的样子。 阿白万分不解,“那……是我帮错了?你现在不高兴?” “不,应该说……你加速了我成长的过程吧。”米苔对着他一笑,“好啦,回去睡觉吧。” 阿白却没有离开,伸手捧起她的脸,“不要这样笑。”他看着她,“不要像汤意姐那样笑。”笑得……很苍茫。 笑得,让人心里微微发沉。 比较起来,他更喜欢看她以前的笑容。 她笑起来是很漂亮的,那种一点儿也不张扬的漂亮,像春风一样怡人,眉眼弯弯的,像月牙儿,牙齿白白的,淡红的唇像刚刚打开的花瓣。 很开心的时候,那颗小虎牙还会露出来。 嗯,那个时候是最可爱的。 想着会觉得心里都温暖起来。 “那……”他看着她,眼神无限温柔,“你想怎么样?” 但问题是—— “我也不知道。” 面对汤意同样的问题,米苔苦笑着答。 她果然还是被动惯了吧? 总是等着别人来决定感情的走向。 其实,很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即使外表再变得光鲜,骨子里,她仍然是那个被抛弃的米苔。这样想着,不再有心情对着赵哲明,借口有急事要赶回公司,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晃,气温很高,太阳晒得人头脑发晕,非常,非常的无趣,也非常非常的无聊。 很想找个人说说话。 而能够随时都可以找来聊天的,莫过于家里那一个无业游民。 “家里有什么菜?” “手撕鸡、黄瓜鸡汤、青椒腊肉。”那边传来因为咀嚼而显得含糊的声音,“问这个干吗?” “给我弄一份过来吧!” “喂,我只会把东西拿来,还不会把东西送人啊——你现在还没吃?” “你跑一趟不行吗?” “……”那边声音低了,咕哝:“我不能出门嘛……” “那就算了!”她很不高兴地挂上电话,然后,轻轻在人流中笑了。 币断的瞬间,听到那边“喂喂喂”地叫,很焦急的样子。 有时候,逗逗小孩子也蛮好玩的。 心情不好的时候用这招最好。 当天回家,餐桌上摆着和中午一样的菜式,散发着热气和浓香,而阿白自己,是从来不会在同一天吃两顿同样的菜的。 心里有微小的欢悦,像疲倦之后泡了热水澡一样,很放松,很轻松,却故意皱起眉,“汤有点咸。” “切!”谁知阿白在这方面有惊人的自信,“不可能!”顿了一下问:“今天进展怎么样?” “老样子。” “他还在脚踏两条船?” 虽然不怎么愿意谈论这个话题,米苔还是“嗯”了一声。 “你就让他踏?”而阿白,不知为什么也渐渐对这个话题充满火药味起来。 “哼哼,这不是你替我策划的吗?” 阿白被堵住了,闷闷地转了一回台,看她吃完饭,立刻要求:“我给你卸妆。” “没事,化妆不会,卸妆还是会的。” “我来!”阿白很坚持。 “天天呆在家里很无聊吧?”由着他给自己脸上涂缷妆油的米苔说,“像你这个年纪,正是精力最旺盛的时候。” “我这个年纪?”阿白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似的笑起来,“你知道我到底是什么年纪吗?” “……难道不是十八岁?” “大概有几十个十八岁吧!” “哦,原来你是老不死。” 她没有当真吧……阿白的嘴角轻轻勾起来笑了笑,手底下慢慢显出一张清淡的素颜。最近他很热衷于做这样的事,白天用化妆品给她做一个面具,然后晚上亲自把面具摘下来。 虽然不想承认,但那天赵哲明的到来,确实给他一种很糟糕的感觉。就像是……原本属于自己的玩物被别人抢走。 本来,对于目前无法离开这里的他来说,米苔就是他全部的消遣。 而亲眼看着她围着另一个人转,心里就忍不住冒出一点两点的火星。 她一定不知道,在她和赵哲明在家里约会的那个傍晚,他一直坐在上层楼梯上,听到他们说话,看到他们喝酒,看着她把他的花插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自己很孤单。 非常非常不喜欢这种感觉。 尤其是,听到他说:“以前你不化妆不也会见我吗?我偶尔也想看看你不化妆的样子。” 哼,想得美! 米苔不化妆的样子啊,只有我可以看哦。 独占欲很强的小孩对着镜子阴阴地笑起来,目光落在米苔光洁的面孔上,变得柔和起来——其他人,赶快滚边吧。 真是越来越不喜欢听到“赵哲明”这三个字。 在米苔做出决定之前,先接到了齐心君的电话。 “明天中午有空吗?约出来见个面吧。” 好像老朋友似的口吻,听不出任何敌意。 “这叫深藏不露!”阿白如临大敌,“明天一定要小心!” “放心啦,你以为她会谋杀我吗?” “总之嫉妒的女人不能以常理来推论!”阿白大声说。 第二天米苔上班的时候,意外地看到他坐在客厅里。 米苔下意识地看了一下钟,而他已经站了起来,递给她一样东西。 漂亮的掌心地躺着一条细细的银链,正是他洗澡也没有摘下来过的一条,坠子是一片圆圆的贝壳,迎着光线看,上面泛动着一片银光,像鱼鳞一样。 “带上吧!万一有事它可帮你,”见她没有动作,阿白抬手扣在她脑后,在这样的距离,又一次闻她身上暖暖的香气,情不自禁地想起她的怀抱,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手已经抱住了她。这样的姿势,令两个人都察觉到对方的身高差距,她这样小,而他,竟然比她高出大半个头。 很浅的拥抱,一触即收,阿白的脸有些发红,这样的红晕也让米苔不是很自在,空气中有一股陌生的气流涌动,阿白咳了一声,“那个,这是祝福的拥抱。” 这个解释真是……米苔白了他一眼,“放心,我不会对小孩子感兴趣的。” 走到门口的时候却被叫住,“哎哎,千万记得,打雷的话一定要赶快回来!” 米苔笑了,“你以为谁都是你吗?” 天气非常的好,夏天的清晨,空气清凉,鸟语花香,对于和齐心君的见面,她一点也不担心。 中午仍旧约了赵哲明,咖啡刚送上来,齐心君就到了。 三个人碰到一起的场面,不是没有过,但这一次,和上一次完全不同。 “因为齐小姐正好找我有事,所以就约在一起了。”米苔的声音很平静,“两位应该不会介意吧?” 齐心君最初脸色一怔,但瞬即平复,坐下来。 最无法平静的是赵哲明,“小苔,你在干什么?心心,你怎么会在这里?” 米苔看着他,眼中是一种他从来没有看过的神情,柔和之下隐藏着锋利,锋利之中有一丝冷漠,“我和齐小姐还不算真正认识,阿明,你不准备为我们正式介绍一下吗?” 怎么介绍? 这位是我的未婚妻齐心君小姐?还是,这位是我的女朋友米苔? 这种时候,无论开不开口,怎么开口,都是错误。 “听说两位快订婚了是吗?齐小姐是给我送喜帖的吗?”这些话,说起来比想象当中轻松这么多,米苔喝了口咖啡,“果然还是大家闺秀比较客气,阿明只是说了一声来喝酒就算了。” 可以明显地感觉到,对面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原来,还是这样。 他还是选择她。 可是,竟然不再难过。也许,最难过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吧。在那个淋雨回来的晚上,痛苦已经用完了。 原来,七年的感情结束,只需要痛七天就够了。 盛夏,阳光泛白,高大的建筑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天蓝得像水晶般透明,一丝云朵也没有,玻璃挡住了外面的噪声,车流与人流就像是一条无声的河,静静地流淌。 时间跟着静静地淌走。 七年,七年。 她先离开,赵哲明送她下来,轻声道:“对不起……谢谢你。” “即使我变得再漂亮,厨艺再好,再浪漫,也还是比不过她能够给你的前途对不对?”没有等他回答,米苔接着说下去:“嗯,这确实是,我一直以来认识的赵哲明。” 早在读书的时候,他就是那种设定了目标无论如何就要去达到的人。 “过更好的生活”,应该就是他一生的目标吧。 如果告诉他,她有个现在是亿万富豪的母亲,他会怎么样呢? 不过,已经没有必要了。 “不用谢我,我这样做,只是为了感谢当初的赵哲明,在我最沮丧的时候陪伴我。” 陪伴我度过七年的时光。 同样是分手的结局,重复一次的感觉恍如是一场新生。步下台阶的米苔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彻底被清除消逝,取而代之是一种丰实的轻盈。 拨通了阿白的电话。 “怎么样?”那边的声音有点点紧张。 “很好。”她听到自己声音里的笑意。 “很好是什么意思?姓齐的决定放手?” “你猜。” “我才没有心情猜!你这个没大脑的女人,会笑成这个样子肯定是姓赵的选了你!我告诉你哦,他可以出轨一次,就可以出轨两次,三次!你就等着——” 愤愤然的声音蓦地被一声惊呼打断,同时响起的还有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白光就在那一刹那亮起。 打着电话而没注意到红灯已经亮起的米苔,喉咙里只来得发出一声尖叫,视野就全部被一辆拐弯过来的跑车占满。 大红色,非常刺眼的大红色。 像母亲结婚时一样的红,像小源输的血一样红,像,阿白的假发套一样红。 也许只有零点零一秒,脑子里闪过这些,最后一个念头是…… ……可以去见爸爸了吗?” 汽车刺耳的刹车声响起,但车子还是因为惯性撞上了面前的人。车主面无人色地抖着腿下车,却意外地发现这个人好端端地站着,甚至还保持着一手举着电话的姿势。 “你、你没事吧?”声音有点抖。 “没、没事。”同样有点抖。 就在刚才那同一个瞬间,两个人同时看到一阵白光。像雾气一样弥漫又像风一样迅疾地涌上来。 而就在两个人惊魂稍定的时刻,万里无云的天空忽然响起一道炸雷,金色闪电直劈下来,红色跑车升起一股浓烟。 “啊!” 两人同时发出一声惨叫,车主当然是心疼车,米苔却是因为阿白的警告。 天呐,这种天气竟然会打雷。 这条路上的“车祸”加天灾,明天会上报纸吧!只是现在最要紧的,是赶快按阿白说的去做! 如果打雷,就赶回来! 直接冲进一辆停下来看好戏的出租车,米苔几乎要提起对方的衣襟吼:“明华路375号!快!” 太恐怖了! 只差一点点,那道闪电就要劈到她身上。而更恐怖的是,晴空朗朗,雷声一直没有停,竟然像是一道道追着这辆出租车劈过来,司机急急地把车停下,“小姐请快下车!这种天气太危险了——” “不!”米苔吓得要哭出来,“我不要下车!”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道闪电正中车身。 眼前发白,只剩下司机惊恐欲绝的脸。 然后,就是刚才站在路上时,那种被雾气打湿皮肤的感觉。 白光再一次涌现,却比刚才更柔和更深沉,身上一阵虚月兑,米苔昏了过去。 第5章(1) 最先恢复意识的其实是皮肤,有什么东西拂在上面,麻麻痒痒。然后鼻间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混合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 这是风经常送到她鼻子里的香气,只不过她多半是在房间里闻到。而现在,她则趴在后院的草地上。一个人以同样的姿势趴在她身边,手握着她的手。 头侧向另一边,只看到他漆黑柔软的头发。 手指修长漂亮,此刻却完全没有温度,冰凉。 “阿白?”米苔的声音忍不住有丝沙哑,“阿白?” 没有动静。 心,倏忽沉下去。 惊异与恐慌涌上心头,奇怪的白光与追着来的闪电闯进脑海,她把阿白的身体翻过来,阿白眉眼紧闭,脸色苍白。 “阿白,阿白……”米苔整个人颤抖起来,“阿白你怎么了?阿白你怎么了?” 谁来告诉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明已经被车撞上还安然无恙,大晴天却有闪电追着她劈……这种毫无逻辑可言的事情,根本就是一场梦,根本,就不现实! 而现在,他们怎么会躺在这里?阿白,阿白怎么了?大脑像一团乱麻,理智唯一能够想到的,是应该去医院……是的是的,但只要抢救及时,就没有问题! 她把半抱起来,拖向铁门,他看起来瘦,却意外的沉,她拖得很吃力,跌跌撞撞,被拖的人眉头皱了一下,微微睁开眼,蓦然看到她推开铁门,大叫道:“不要出去!” 他的脸上是一种只有在雷声响起时才有的恐慌,“米、米苔,听好我的话,不要离开这里,千万不要离开你的家门……”视线落在她同样恐慌的脸上,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让她受惊吓,他抬起手,冰凉的手指碰到她的脸,脸上扯出一个笑,“那个……我好像,连累你了……对不起……” 手一松,垂下去。 眼睛也跟着闭上。 对不起。 今天有两个人对她说同一句话。 但是阿白,是你的超能力救了我对不对?虽然也引来了雷电……这就是你害怕雷声的真正原因吗? 上天给了你超凡的能力,同样给了你无法摆月兑的惩罚。 天打雷劈。 从衣服里露出来的手臂,露出青黑的伤痕,像是鞭伤,伤口边沿有着焦糊的味道。 扁是看着已经可以想象有多痛。 十八年,他到底是怎样过来的? 想起那天,他说已经有几十个十八岁……米苔的眼泪忽地流下来,心里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受着这样的痛苦,他已经觉得生命太长了吗?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风抚过草木,发出沙沙的声响,有蚂蚁从脚上爬过去赶路,有淡紫色小花开在角落里。那天他就是站在这个位置,撑着一把伞,脸上带着笑,问:“这里有房屋出租,是吗?” 雨水从伞尖上滴下,雨幕里,他的笑容像白色花朵在夜色中绽放,仿佛闻得见清凉的气息。 仿佛还可以看到他当时的脸。 仿佛还闻得到水汽的味道。 像往常每一个日子一样,那一天也应该是汇入时间河流的一滴水,平静地消逝无痕,但是记忆,却突然变得异常清晰。 有关于他的每一个日子,都突然之间被涂上了色彩,分外鲜明。 “阿白,阿白……”她轻轻念着他的名字,头低下去面颊贴着他的面颊,他的肌肤是冰凉的,但柔软,如同一块冰玉,可以安抚她急剧纷乱的心。 “快醒来啊,阿白……” “不要再这样躺着了……” “快醒吧……不要再睡了……阿白……” 喃喃的声音消失在风里,落日的余晖照着她的脸,精心描画的脸,已经被泪水弄花。泪滴在冰凉的肌肤上,温度竟然是滚烫的。 靠得这样近,她的声音引发空气的微微震动,像某种咒语。 少年的眼睛,慢慢睁开。 她没有发现,他也没有开口。喃喃地近乎无意识的话,重复消散在风里。傍晚的风温柔的像情人的指尖。 忽然,不想醒来哦。 就这样被她抱下去,听她念叨下去,这真是世界上最好的催眠曲,可是,他连睡也不想睡呢。 但是一醒,伤口处传来的痛楚烧灼到每一根神经,无法控制地,手抽搐了一下。 米苔立刻感觉到了,“阿白?!” “喂,哭了就是王八蛋哦……”少年吃力地笑了一下,“快点……扶我到浴白去……” 入水之后,伤口处竟然像热铁一样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阵阵青烟。 米苔看着脸色发白。 “不要怕……”阿白吸着气,额头已经有冷汗冒出来,“泡泡就好了……” “……这样行吗?还是去医院吧!”但他不能出门,米苔立刻往外走,“我去街道诊所叫医生过来。” “没用的……”他说,视线掠过米苔的胸口,细细的银链挂在那儿,坠子在她起伏的肌肤上微微闪着光,“没有医生治得了我。” “那,怎么办?你以前……”为什么问这句话,会觉得有点难以呼吸,“……是怎么好的?” “以前没这样过……”阿白的眉头皱得紧,“我从来不知道,被雷劈这样痛……嗷……米苔你快抱抱我……” “怎么抱怎么抱?” “进来和我一起泡,让我靠着你……” 虽然有片刻的犹豫,米苔还是照做了。水湿是恰到好处的38度,裙子泡湿了之后,轻轻在水里浮动,像一朵桔红色的花,阿白深色的仔裤如同被雨水打湿的枝桠,花儿盛放在其上。 伤口仍然有淡淡青烟冒起来,也不知道他伤了多少处,他的脸仍然是苍白的,但靠在米苔身上,神情却放松下来,嘴角露出一个甜笑,有得逞的意味。 直到他露出这样的笑容,米苔紧绷的神经,才真正放下来。 原先他勉强的笑,只让她心里更沉重。 “我是怎么回来的?”她问。 “当然是我带你回来的。” “你不是不能出去?” “是啊,所以被打得这样惨。” “这条链子……好像会发光,那个时候我差点……” “那也是超能力的一种啦。” 阿白答着,声音渐低,米苔的手轻轻地抚着他的头颈,就像对待婴儿一样,就像那个晚上一样,他舒服得快要睡过去,忽然,睁开眼睛,“姓赵的和姓齐的分手了?” 头顶没有传来回答,只有掌心一下一下轻轻抚下。 “其实我知道他想做什么。在他回头给我短信的时候,就知道。”在他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米苔开口了,“对于他来说,那是短暂的放纵。齐心君才是他给自己选择的生活。‘在结婚前,再感受一下爱情的滋味吧!’嗯,这是他心里的声音。” 所以,她也一直不去戳破。 直到,她忽然发现自己并不想再感受和他的爱情。 因为那早已经结束了。 “哈!”阿白忽地抬头,转即因为扯动了伤口五官全皱在一处,龇着牙齿道,“那就是你跟他分手了?” “喂,小子,”微微吐出一口气后,米苔的声音忽然抬高来了,“快点好起来,教我化妆,你米苔姐我,要重新去寻找我的真命天子!” “什么?你有人选啦?” “齐绍啊!原来他家底也不弱,长得又英俊……” “喂,他很花心啊!” “那又怎样?有男人不花心的吗?” “怎么会没有?我就不花心。” 米苔哈地一声笑了,眼睛眯成弯月,小虎牙露出来,这样子的米苔看上去好小好小,抚着他的手在他头发上揉了揉,“那么,快点好起来,快点长大,在我还没有老之前,来追我吧!” 伤势愈合得比两个人想象的都慢。 没有办法出门,又拒绝医生上门,从夏天到秋天,阿白的身体状况都非常糟糕。 因为阿白行动困难,米苔只好挑起烧饭的重担——吃了三次之后,连水晶虾仁都失去效用了——当然,这么久以来,米苔学会的也仍然只有熬粥而已。 “真是的,怎么教都教不会……”阿白用唯一能动的左手勺起粥送进嘴里,脸色欠佳,“煮太烂了啦,你当是熬糨糊吗?” 下一秒,粥碗被端走,“那就不要吃了吧!” 一只手拖住她的衣角,非常诚恳地:“我错了米苔!” “要叫米苔姐!” “你不觉得‘米苔姐’会把你叫得很老吗?” “……”确实被这样一个美少年直接称呼名字会让她心情比较好啦。 他的床头摆满化妆品和护肤品,那是早上准备给她化妆时用的。早上她已经不用闹钟——阿白说他在二楼都要被吵醒三次。 最初的时候左手不太听使唤,米苔拒绝顶着他化的妆容出门,却又无法拒绝那双盛满哀伤的眼睛。毕竟,这已经是他现在唯一的消遣了吧。连下床都困难的阿白,每一天都很无聊很寂寞。 这样想着,就成了他的练习工具。而每次她答应之后,都会看到阿白眼里的悲伤一扫而光,转变之快让她怀疑那其实根本没有存在过。 衣服也塞满了他的衣柜,一天的行头由他来决定。 雷雨的天气,这只被雷劈过的家伙已经是惊弓之鸟,乌云刚在天边堆起来的时候,就狂发短信问她什么时候下班。 所以,雷雨天气最多的夏天过去,米苔真是替阿白松了口气。 只是这家伙好像没有松气——午饭时候,接到他的电话:“米苔米苔,天阴下来了!” “你昨天不是听天气预报了吗?你不是把气象局的报告都弄过来看过了吗?今天是多云啦。” “可是,明明一副要下雨的样子啊……” “有雨又不一定有雷……” “呜,万一有雷呢?” 对于一个被吓破了胆的人,说什么都是没有用的。 那天当然没有雨,更加没有雷。阿白一脸不满的样子,“明明看起来要下雷雨嘛……” “——为什么我觉得你好像是希望打雷?” “没有没有!”阿白立刻摇头,然后惆怅地看着她下楼去。 其实…… 真的有点希望打雷啦…… 因为那样可以名正言顺地让她抱自己,享受到她的抚模和温柔。 那个时候的米苔特别特别温柔哦。 而且,第二天睡醒可以看到她还在身边,趁她没有醒的时候,可以看到她的皮肤在透进来的晨光下白皙娇女敕,看到她的嘴角那样妍红湿润,就像带着露水的花瓣。那实在是任何一种腮红任何一种唇膏也达不到的化妆效果。 你不知道,你最漂亮的样子,其实是不化妆的时候。不过,我不打算让别人看到它。以前是赵哲明,现在,则是齐绍。 那个家伙竟然真的追求起他的米苔来。 可恶! 第5章(2) 不过在齐绍眼里,显然是化了妆的米苔更漂亮。 明媚的、成熟的、俏丽的、幽静的……不同的妆容和不同的服饰打造出许多种不同的风情,跟以美貌著称的汤意站在一起毫不逊色,他非常诧异自己从前竟然错过这样的美人。 只不过,最近他运气好像不太好,以至于约会时总是出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一起吃饭时,含笑说出“有件礼物”要送给你,而在对方眼睛亮起来的时候,掏遍全身却怎么也找不到事先准备的小礼盒。 事先托侍者保管也会事到临头便不翼而飞。 买了一部新车带美人兜风,开到一半时停下来看看风景,再回来时轮胎竟然会凭空消失。 朋友给他介绍法术大师和心理医生。 米苔找到阿白算账:“是你干的吧?!他现在跑到新西兰去啦!” “哦,那里风景不错。” “回来时就多了一打新西兰女朋友!” “他不去也有一打中国女朋友啊!” “可是!”米苔叉腰,“他是我唯一的追求者哎!” “哎,放心啦,他那样的大情圣消失,你会冒出一打追求者的!”当然,两打追求者他也会让他们消失的啦。 面对这样灿烂的笑容,米苔喃喃:“让你住进来,大约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 “是幸运!”阿白更正她,“相信我,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办到哦!” 米苔看了一眼这个只能躺在床上的家伙,真是忍不住好笑,“只要你不再把追我的人赶走就足够了!” 只有这点不行……阿白苦恼地皱了皱眉,忽然问:“还想见你爸妈吗?” 米苔笑得有点虚弱,“你在开什么玩笑?” 这样的米苔……有点无力的米苔,令他很想用她常常对他做的那样,轻轻地模模她的头颈。 只是,现在能动的除了大脑和嘴皮子外,他什么也做不了。 忽然,他的眼睛一亮,“拿刀来。”看米苔眼睛一瞪,笑了,“放心啦,我目前还不想自杀,实在担心的话,就拿最小的那一把好了。” 刀子拿来了,阿白示意她在他的手腕上划一刀。 米苔叫起来:“这叫他杀!你更狠!” “所以说你笨,你不会割浅一点?割完了你不会帮我包扎?”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总之以你的大脑,我很难跟你解释!只要知道这样做能帮到你好了。” “我不。”米苔说。声音明明很轻,却有着比大叫更明显的坚定,她那样看着他,眼里是不想掩饰的认真。 为了帮我,而让你受到伤害,这样的事,我不想再让它发生。 阿白毫无阻碍地读懂了她的眼神。 心里面一阵无言的涌动,暖暖的,又疼疼的。 “其实我是为了帮自己,帮你顺带的。”挑了挑眉,要顿一下才能缓和心中快要溢出来的陌生热流,阿白笑了,“这样是为了找我的一位朋友,那家伙比我命硬,应该可以过来搭把手。” 血沿着修长的手指滴下来,用杯子接住,然后,把伤口包扎好,技术不是很好,雪白纱布下还是有血渗上来。 “倒进河里就可以吗?” “嗯。” “你们的联络方式还真是奇怪,你确定这样能找到人?” “如果她还活着,就没问题吧。” 下班回来的时候,客厅里坐着一位客人,穿浅色休闲服,短发清爽,面容清冽。 “你是……”米苔问,“阿白的朋友?” “不……” 这时候,楼上传下来一个非常清脆的声音,像是珍珠溅在玉盘里。光是听到声音,就可以想象得到,它的主人有多么漂亮和年轻。 “你就撑吧!”那个声音说,“没有元鳞我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被龙神揍了还想维持人形,真是不知死活!不要以为我会救你!要不是元元我自身都难保!不,我现在都自身难保!来一趟我得答应元元一个月不往外跑!你啊,给我快点好起来,跟我一起想想办法,看下次逃到哪里去!” 连炮珠似的,又气又快。 平时很能逞嘴皮子的阿白却没有搭腔。 “不要在我面前摆这副死样子,你的元鳞在哪里?快点拿出来,不要再浪费我的时间——” “喂!”阿白终于受不了地开口,“我请你来是让你打开昝门的!你想吵死我吗?快点干活,不然一百年不许吃我烧的菜!” 这个威胁好像很有力量,女孩子的声音停了一下,但随即又抬高了,“这种时候还开什么昝门?你这样下去,我两百年也吃不上东西!” “放心啦,这里风水好,我会很快好起来的。” “虢藏穴只能保证龙神不能发现你吧!对你的伤有什么用?你当我是白痴?!” 嗒。 米苔挂在手里的钥匙落到地板上。 他的伤…… 他身上那几条可怕的、看似鞭伤的伤痕,确实一直没有好转过。但是,他说,其实已经不痛了…… 他那么说,她也就那么信了。因为除了相信,她没有能力怀疑什么。对于他的伤,他的身体,他的过去,他的一切,她实在没有判断能力。 他几乎改写了她的生活,但她所知道的,只是他是个十八岁的超能力者。 喜欢泡澡和下厨,漂亮的眼睛很清澈,给人的感觉总是阳光又清新,但,却总是有超出年龄的智慧和成熟,有时会觉得他非常单纯,有时又觉得真正单纯的是站在他面前的自己。 本来以为那是因为不同于常人的能力带给他的历练,现在想想,其实,那就是她从来没有踏足过的所在吧。 这样想着,微微地苦笑起来。 而楼上的两个人,已经吵了起来。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一个女孩子蹬蹬蹬下楼,明媚得像春日阳光一样的面庞,娇女敕得像梨树新芽一样的年纪,火红的衣裙让下楼的她看起来像一朵流云。完全无视米苔,她直接向那名男子道:“我们走!” 声音里犹带着怒气。 “你的朋友不要紧吗?”男子问。 “他自己找死!” 女孩子大步往外走,忽然,在米苔身边擦过时猛地回过头来,没等米苔反应,她已经伸出手,把米苔戴着的银链拎出来,“他给你的?”不等回答,返身蹬蹬蹬上楼去,“阿白你这个臭小子!” 这一次,米苔和男子也跟了上去。因为很明显上面两人的战火升级了,甚至已经传来阿白的叫声。两人进入现场的时候,女孩子正半趴在阿白身上。 阿白无法动弹,脸却已经因为愤怒而通红,“小鱼儿,你给我滚开!” 男子已经一把把女孩子拉了下来,女孩子挣扎不过,忽然气得流下泪来,“混蛋阿白,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你不明白吗?”男子淡淡道,“他不想吓到她。” 小鱼儿怔住。 懊怎样形容这种状况,明明知道自己身处话题中心,却不知道知道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在他们三个人面前,米苔觉得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人,有一种无法进入的无力感。 站在门口的脚往后退了一步…… 阿白脸明明没有朝向她的,却像是注意到了她的动作,忽然叫住她:“米苔。” “那个……”米苔笑了一个,“我去给你朋友们倒杯水……” “过来。”阿白重复一遍,声音温柔了许多,目光比声音更加柔和,清澈的眼睛,漆黑的眸子,瞳孔深处一点点认真和笃定,这样的阿白看起来……很man。 忽然间有点脸热心跳,无法拒绝,在床畔坐下。 阿白转过脸,看着小鱼儿,一字字地说:“帮她打开昝门,现在。” 罢才吵得那样凶,他的要求还是理直气壮,不容拒绝。小鱼儿瞪着他,渐渐地,目光却在他毫不退让的视线下败下阵来,恨恨道:“算了算了,姑女乃女乃就当是完成你的遗愿吧!” 左手一挥,在空中划下一个半圆,手腕上十来串细银镯丁当作响,所过之处,空气像是被是石子投过的水面,泛起淡淡的涟漪。 涟漪的中心,正对着米苔的脸。 那感觉,就像下雨时把脸靠近窗口,清凉的水汽染上肌肤,然后,一直透进毛孔,进入血管。 整个人都被水淹没。 第6章(1) 天灰蒙蒙的。 是深秋的时候,但是因为一场冷雨,更像是冬天。 冷空气在车窗上结出一层水汽,小源用手指在车窗上画了一只小狈,笑眯眯转回来给她看。 她心不在焉,但还是微笑着说:“小源好棒哦。” 勤叔来接她时,告诉她要辞职的消息。虽然没有问,但也知道,是因为经济的关系。 ……家里的情况,已经到了连司机也养不起的地步了吗? 那样的话……就要吵得更厉害了。 要不要带小源到别的地方去避一避呢? 看着弟弟因为感冒而泛着潮红的脸,少女心里这样想。 汽车猛然一个急刹车,轮胎与路面剧烈的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坐在后座的两人差点倾翻,和勤叔一起惊魂未定地瞪着前面。 湿雨蒙蒙里,仿佛有个人影,但,看不真切。 “我、我们撞到人了吗?” “应该还没有……”至少那人现在还站着。虽然,以刚才的距离,一场车祸是不可避免的事。 没有等勤叔下车查看,那人已经上前几步,拉开车门坐进来。 是个很年轻的女人,眉目清秀,有着淡淡的妩媚,对着发愣的三个人微微一笑,“勤叔,去金屏酒店。” 她看起来有几分眼熟,却又分明不认识,勤叔咳了一声:“这位小姐……” “为了弟弟,今天不要回家。”女人转过头看着少女说。少女的肌肤柔女敕白皙,一双眼睛很安静,虽然确定这个女人与自己素不相识,但,有一股奇异的稔熟。 金屏酒店有公司订的年房,女人把少女和小源安排进去,一切手续都熟悉而自然。 少女眨了眨眼睛,“你是谁?” “我啊,”女人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嘴角露出一颗小虎牙,“是你的姐姐。” “姐姐也有虎牙!”小源揭发似的说。 “是啊!我们都有虎牙。”女人抚着少女的脸,眼神是一种奇异的迷蒙,面前这张脸多么熟悉,发黄的相册里、记忆中的镜子里,无数里看到过的脸,属于曾经的自己的脸。 十三岁的米苔。 二十五岁的米苔。 相见了。 “好好待在这里哦!小源,你要记得自己吃药。”女人交待着,俯抱了抱小源。 小源害羞敏感,一向不喜欢陌生的碰触,但,这一次没有生气。 小源,不要怕,姐姐保护你。 姐姐不会再让你生病。 十三岁的姐姐做不到,二十五岁的姐姐可以。 她的目光由爱怜转为温柔再转为坚定,一脸的清明,离开酒店,拦下一辆车,报出那个熟悉的地址。 太熟悉了。 菊花在雨中散发着苦寒的香气,绿萝从高高的花架上垂到地面,叶子碧绿,大榕树底下仍然有一片大得可以让五六个人躲雨的阴地。 车道由右边通往车库,而一条小径则可以直接抵达走廊,罗马式的走廊到达客厅最近的捷径。 这是一座闻名于整座城市的建筑。由著名的建筑家设计,集东西方建筑之大成,每月都有游客特意过来,隔着铁门拍一张照片。这里举行着最热闹的酒会,出入着最上流的人物,这里是本城首富米纪宗如皇宫一般富丽堂皇的家。 这是她十二年前的家。 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和梦中一模一样。 夜来得格外快,亮着灯的米家,像是童话里的宫殿。 四下里悄然无声。门卫已经走了,花匠云叔也走了,空荡荡的房间里,再也找不到一个下人。 这是,米氏王朝崩溃的前夜。 米氏夫妇都不在。 米苔松了一口气,彻底松了一口气。 像是行走得已经非常困难的旅人,终于放下了沉重的行李。 前面的路,可以轻装上阵了。 她踏着轻快的步子离开,雾蒙蒙的雨打在身上,却不觉得冷。一把伞遮过头顶,执伞的手纤细漂亮,手指修长。伞下的五官精致得不像是现实所有,望向她,微微一笑。 这一幕就像是初见,只是,他的笑容里,不知怎么有一丝她所不知道的东西,让她无法跟着他一起笑起来。 虽然,在这里见到他真是又惊又喜。 “阿白?!你的伤好了?” “嗯,在这里,都没事了。” “什么意思?” “我们的身体,还留在明华路375号。现在的你和我,并不是真正的你和我。” 这话并不是容易懂,所以他说得很慢。不过,米苔懂了,“我们现是魂魄对吧?”难怪被车子撞上都没感觉,可现在不是为这个好奇的时候呢,她满心的兴奋急于找人分享,而他能来真是太好了!“阿白阿白,你知道吗?我做到了!我做到了!” 阿白看着她,眼神温柔,有些爱怜,那样子就像是看着心爱的孩子玩游戏,配合地问:“做到什么了?” “我带着小源走了!那天我没有回家!没有回家!”她抓着他的手,眼睛里渐渐就有了泪划落下来,“小源就不会病了,再也不会害怕打雷了,也不会,爸爸也不会、也不会……” 面对剧烈争吵的父母,那个十三岁的女孩子,所能做的就是带着发起高烧的弟弟离开。寒冷的雨夜,她甚至不知道给小源撑一把伞,小源还没到大门口就倒下。那一瞬间的惊恐,令她的血液都不再流动,但更多的,是连骨髓都要燃烧起来的愤怒。她翻身回去,对着只知道争吵的两个人尖声叫:“你们够了吧!你们把小源害死了!把小源害死了!” 像是被谁按下暂停键,客厅里的两个人静了静,转即冲出去,两人抢着抱起小源,却被母亲抢了先,母亲叫勤叔把车子开过来,米苔想也没想地跟着坐上车。 而父亲,独自驾车跟在后面。 开始的时候,还在后视镜里看到爸爸的车子,后来,就看不到了。 得到消息的时候,米苔头脑一片空白,母亲喃喃地说:“他喝了很多酒……” 第二天,报纸上登出本城首富米纪宗酒后驾驶车祸死亡的消息,一个星期后,米氏企业易主,新董事长姓方。一个月后,母亲举行了隆重的婚礼,正式成为方太太。 婚后的方太太决定定居澳洲,但,她和小源都拒绝了。 “我住女乃女乃家就可以了。”原来的家,已经成为方氏的产业,而对于那个人,她连一丝衣角都不想沾上。 “我也是。”小源说。 他们在明华路375号住了下来,两个锦衣玉食惯了的孩子甚至不知道泡方便面需要用热水,好在王女乃女乃照顾着他们。只是小源的身体在这样的生活条件下每况愈下,在一个小源高烧不退的夜晚,她终于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带他走吧。” 女孩子极力平静地说。 “为什么不一起走?他走了,你不会想念他吗?小源也会想你的……苔苔,妈妈也会想你的。” “爸爸会不高兴的。”她说。 妈妈没有再说什么了,委托王女乃女乃照顾米苔,不过十八岁后,米苔就拒绝了她寄来的生活费和学费。 就这样长大。小时候我们都以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一个,长大后才知道所有人都是这样的普通。 读书,毕业,工作,恋爱,失恋……做着和别人没有任何差别事,过着和别人没有任何差别的人生。 直到,遇见一个拥有超能力的十八岁少年。 “一切都改变了,”米苔流着泪微笑,“我做到了。” 如果那天她不带小源回家,如果那天小源不生病,如果那天她叫爸爸一起上车……那,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不要说世界上没有如果,如果,就在面前! 十三岁的米苔,不会带着小源回家! 看着又哭又笑的她,阿白轻轻将她揽进怀里。 平时觉得他是个小孩,没想到自己刚过他的肩膀,头靠在他肩上的时候,视线刚好和他的下颌相平。 “谢谢你,阿白。” “……”他没有回答,拥着她站在雨中半晌,终于开口道:“不用谢我。”脸上露出一个苦笑,“不要骂我就好了。” 米苔诧异,“怎么会?” 他说要给她三个愿望,她只当是玩笑。他说帮她抢回赵哲明,她只当是游戏,但这次,她真的非常感谢他,感谢到,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他,“那……以后房租全免!还有,在你伤好之前,我都给你煮粥,好吧?” 有一点点讨好的语气,语调像融化的糖一样柔软,眼睛里明亮的波光流转,寒冷的秋雨里,她的笑容是这样的温暖。 温暖得让他不忍看它消失。 “米苔……”肚子里似有千言万语,却无法出口,只能问,“还想去哪里吗?” “去金屏酒店,”她眨眨眼睛,“我要好好跟‘我’聊聊!啊,那真是个很别扭的小孩哦,无论什么话,都放在肚子里,不会说出口。” 阿白扯了扯嘴角,“现在还不是……” 看起来很凶悍,其实最心软。看起来最精明,其实最糊涂。看起来很活泼,其实,最自闭。 就是这样别扭的人。 “喂!难道我的性格还不够完美吗?” “你完美的话,人猿就不需要进化了。” “臭小子……” 就这样下去吧…… 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雨雾沿着伞一滴一滴往下,似一颗颗水晶。握着她因为气温而微凉的手,听着她因为开心而异常悦耳的声音,就这样下去,不管说点什么,但愿这条路不要结束。 但金屏酒店,距离米家豪宅实在太近了。 “你说我们回去之后,我看到的是什么呢?爸爸没有出事,但公司出问题是很久的事了,应该没有办法挽回了吧?不过没问题,他可以跟我一起住,妈妈跟他的感情一向不太好,要分开也是没有办法勉强的事,那么就分开好了,小源也可以跟着我们,至少我们三个人是可以在一起的。那,爸爸住楼上,小源睡我的房间,我睡那间客房……” 米苔一路都没有停,阿白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么多话的时候,不忍心打断,接过问一句:“那我呢?” “你——”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就跟着脚步一起顿住,和她们一起踏进酒店大堂的,是一对中年人。 “要是他们出什么事,不要以为我会原谅你!” “如果不是你天天吵,他们会躲开?” “我根本不想在你身上浪费一秒钟,是你无是生非!” “我无是生非?”中年男人被激怒了,“你敢发誓你跟方之砚没有一丝关系?” “我是曾经爱过他,但这跟你的公司垮在他手里有什么关系?你们在生意上做了对手,不是你垮在他手里,就是他垮在你手里,你比谁都知道这一点,现在才迁怒在我身上,你算不算男人?” “不要再吵了!”米苔尖声道,怎么回事?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两个人一怔,而后面的勤叔给出了答案,米太太立刻道:“这位小姐,在确认我的孩子没事之前,请在这里稍候。” “你们也知道确认自己的孩子有没有事吗?”那为什么,那天连小源高烧都置之不理呢? 她问得这样凄苦,两个人再一次怔住,然后才上楼去。阿白握着她的手紧了紧,米苔吸了口气,转头道:“勤叔,我爸是自己开车来的吗?我是说,你家先生有没有坐你的车?” 勤叔显然对米苔的话模不太清头脑,不过还是答了一句:“先生太太都是坐我的车。” “那就好。”米苔放下心来,向阿白一笑,“我记得这里的松饼很好吃,要不要尝一尝?” 虽然松饼最好的搭档是茶和咖啡,但米苔还是叫了果汁。 那时候只觉得果汁最好。 阿白也点了同样的一份,只是摆在面前没有动。米苔知道他的舌头非常之挑,除了笑他一下,也就没有再勉强。 松饼的香气令她沉醉。这十二年来,甚至不敢再到这家酒店来。 甚至不敢再经过这条路。 而今天,什么都做了。 有一种此生再也没有什么遗憾的感觉呢。 阿白也确实没有看过她这样轻松的样子。 原来米苔真正放松的模样是这个样子的啊,那个穿着家居服的女人不是,那个吃得模肚皮的女人也不是,睡着了眉头还是会微微皱起来的更加不是……原来是这样子,眉眼与肌肤都笼着一层光芒,这样美好。 真希望,你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只可惜…… 少年微微地垂下眼帘,瞳仁深处的担忧无法遮掩。 而就在这时,电梯口传来杯盘摔碎的声响,一个男孩子撞开侍者,头也不回地冲进雨幕里。 米苔蓦地站起来,“小源?!” 另一扇电梯门打开,原先那对中年男女一起追出去。片刻之后,十三岁的少女从楼梯下来,因为奔跑而呼吸急促,但等她跑到门口,脸色蓦然煞白,没有一丝人色。 刺耳的刹车声与此同时响起。 松饼碟翻倒在地,果汁倾流下来。 世界仿若无声。 “这不是真的……”米苔回过脸来,“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忽然之间,阿白不敢去看她的脸。这张脸,就跟十三岁的她一模一样。惨白的,没有一丝人色。 “是真的。”别过头去,他回答。 “怎么会这样?”她尖叫出声,声带负担不起这尖利的音调,几乎要出去破裂的嘶音,“我明明没有带小源回家!明明没有!没有!我没有!” 要她怎么相信,就在一层玻璃墙的距离里,她亲眼看到爸爸被撞倒在车轮下,而小源,因为这一幕昏倒在雨地里。 “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她抱着头,明明已经改变,等待着她的是父亲的重生,和小源的团聚,而不是近在咫尺的惨剧。 一瞬间的脆弱,近于疯狂。 第6章(2) “米苔,”阿白的声音异常的冷静,“这是真的。” “这是真的,因为命运是不可能改变的事。”他抱着她,手臂的力量出奇的大,任她怎么挣扎,都被圈在这方天地中,“我让你来,不是让你改变命运,而是要你知道,不管你怎么做,都会是这个结果。” 不管你带不带小源回家,他们都会在小源面前争吵起来,小源都会因为淋雨而进急救室,而你的父亲,都会死。 “有句话叫做命中注定,已经注定,就不能再变了。”他的声音贴在她的耳边,“所以,不要再自责。” 不要再愧疚。 不要再悔恨。 不要再惩罚自己。 相遇的第一晚,简单的读心术瞬间就看透了她过往的二十五年,所有事情的起因与结束,都历历在目。包括,这个盘踞在她灵魂深处最为根深蒂固的心结。 解开吧,米苔。原谅十三岁的自己。你看看,目睹这一切发生的她,才是痛苦的人。 不要再惩罚和伤害她了。明明握有父亲留下来的遗产,却过着辛苦的生活。明明有保送留学的机会,却选择了工作。明明随时可以升职,却仍旧原地踏步。 明明可以成为明珠,却一直把自己埋在尘埃。 “米苔啊,”他的下颌抵住她的头发,自己的眼中,不知为什么竟然有泪意,声音低涩,“想哭就哭出来吧……”努力地微笑一下,“不要怕做王八蛋哦……” 难以言喻的,任何一句话,都不比上,他最后这一句里勉强带上的笑意。 像是哪一道闸门被打开,泪,涌上来。 “哇!” 她扑在他怀里,放声痛哭。 “回去之后会怎样?” “不想更改原来的记忆的话,只要让小鱼儿把昝门关上就可以了。” “那……就当我做了一场梦吧。” “好。” 雨雾沿着伞边落下,风吹来带着漠漠轻寒。 “还想做什么吗?” “没有了。” “那么,回去吧,站到你刚来时的位置,昝门就会自动打开。” 米苔微微一愣,“你不回去?” “我啊,”阿白抓抓头,“我还想去吃一份松饼,刚才都没心情吃呢。” 米苔轻轻笑了,这样子才是她熟悉阿白呢。刚才那个眼神深沉的、更像男人的男孩子,好像是另一个人。 不过,真正的阿白是什么样子,她并不了解吧。他就像一幢建筑,一重门,两重门,前面和后面还有无数的门——那她现在所在的,是什么位置呢? 有一点点淡淡的失落和感伤,她一直把他成弟弟来照顾,就像照顾小源一样,但实际上,自己才是被照顾的那个人。 他有着她所不了解的强大。 强大到不需要她担心。 “那,我先走喽。” “我送你吧。” 她第一步踏入这里的地方就在面前了,雨雾中的车流来来往往,行人打着伞匆匆走过。这一切只存在于十二年前,然而看起来是这样的真实。 在她左脚迈过去的一瞬,阿白忽然叫住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好啦,这样就不会太无聊了吧,”飞快地按下保存键,阿白对着她展颜一笑,“回去吧!” 于是,就回去了。 哭过喉咙还是干涩,眼睛还有些肿胀,但面前已经是熟悉的房间,穿红裙的女孩子和沉静的男子站在面前,阿白躺在床上,两眼闭着,看上去就是睡着了。 梦里在吃松饼吧? 米苔微微笑起来,转过头来,“谢谢你。” “开昝门只是我的本能,不用法术,也用不着谢我。”如同空间在阿白面前不具有任何意义一样,掌握时间是她的本能。小鱼儿的表情很冷淡,“你回来了就没我的事了。元元,我们走吧。” “可是阿白还没回来——” “他啊,回不来了。” 米苔一震。 “像他这种情况竟然也敢进昝门,脑子八成是被劈坏了——不对,这种粥他也喝得下,脑子已经是坏得十成十了……”小鱼儿终于发作,“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是他自己死活要去的!” 她和他同时出生,一起长大,度过的时光比这个女人长一百倍!可是,遇到龙神的时候只抛下一句“分头逃命”的阿白,却为了这个女人在重伤时进昝门,而理由竟然是——她会哭的! 心里真是非常非常不痛快,不过脸上却有了笑容,小鱼儿柔声道:“觉得于心不忍的话,在你家院子里挖个洞把他埋了吧!千万不要把他丢到门外哦,一离开你家大门,他马上就会被雷劈成八大块的。”拿手在米苔苍白的脸前晃了晃,银镯发出细碎清脆的碰撞声,“再见喽!” “昝门没有关闭,他随时都有可能回来。”经过米苔身边时,男子道,声音不急不缓,“如果他三天不醒,你可以把这条项链的坠子放到他心口试试……不过,他好像并不希望有人这样做。” 米苔怔怔地听着,怔怔地看着他们离开。 其实并不太明白,什么叫回不来了。 难道就是,一直这么躺下去?一直这么闭着眼,一直这么不动、不说话、不笑,也不再给她化妆、给她挑衣服了? 忽然地,非常愤怒。 气息像溪流突然折成瀑布,难以自控,翻腾呼啸,奔流而下,她摇晃着他的脖子,大声喊:“臭小子,给我醒过来!” 声音大得仿佛连空气中的微尘都被震开,但底下的人仍然无知无觉。 就像那一天,醒来看他到躺在草地里,他的手冰凉,她的心也开始跟着冰凉。但,他明明答应过,再也不因为她而让自己受到伤害。 那个时候,得到这个回答,心脏终于肯安静地呆在自己的位置。可这个臭小子,怎么说话不算话呢? 眼泪滴下来,整个人是这样的虚软,头埋在他没有知觉的肩上,忍不住哭出声来,抽泣得呼吸都开始困难,喉咙里仿佛血管撕裂一样痛。失去了爸爸,她这是这样哭的,弟弟在急救病房里,她是这样哭的。最重要的两个人,都已经不在身边了,她为什么,还会这样哭?比起当时的痛苦,此刻更多的是从来不曾有过的软弱,“阿白,阿白,快醒来……”那个下意识反复呼唤着他的自己,就像当初尖叫告诉弟弟不会有事一样,都是对自己说的。 阿白,快醒来吧,你不醒来,我会害怕。 已经习惯你在身边,习惯像照顾小源那样照顾你,习惯像依赖父亲一样依赖你的照顾……你不醒来,该怎么办? 是这样孤苦无依,突然之间,无比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又是一个人。 “阿白……”伏着痛哭的米苔终于明白自己无法面对他不再醒来的事实,“阿白不要让我一个人……” 不要让我一个人呆在这个屋子里,不要让我下班回来看见的只有漆黑的窗口,不要让我只能听到电视机的声响……我要你醒来,要一打开门,就听到你在楼上拖长了声音叫好饿,清晨要听到你叫醒我的电话,要你把我化得漂漂亮亮,要你一件一件帮我挑衣服,要你欣赏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告诉我今天又是这样好的一天。 版诉我这样的一天天,会持续下去,一直,一直。 不要在我习惯你的给予之后,突然中断馈赠。 我会不习惯,会很难过,会这样伤心,无法忍受。 哭得几乎要月兑力,到后来只有眼泪默默地流, 泪水渗进衣料,暖暖地烫在皮肤上。 这是他醒来之后,最清晰的感觉。 “米苔?”趴在他身上的人没反应,他拍了拍她的头,“米苔?” 然后她慢慢抬起脸来,满面泪痕,眼神迷蒙,像是还在梦中,直到视线慢慢聚焦,这张脸在眼中变得清晰,清晰地看到他因为忧心而微微皱起的眉,看到他漂亮清澈的眼睛,看到整张脸。 “你——醒了?” “是啊,”这还用问吗?“你哭什么?你在那边就已经不哭了啊——” 像是听不到他说什么,米苔怔怔地抚向他的面颊,“你真的回来了?” 从来没有看过他这种眼神,深得像湖泊,寂寞无边无垠,用手指肯定了这张脸的温度,已经哭得有些昏沉的大脑,终于明白了这个现实! 阿白,阿白,她的房客阿白,臭小子阿白,没事了! 像是乌云飞卷,露出金色太阳。 像是湖面波动,溅起阳光。 像是风吹面颊,带来春天的气息。 笑容在她脸上出现,阿白怔怔地看着,一时之间,没有办法挪开视线,唯一能活动的左手,拥住她。 米苔没有拒绝。秋天的风吹进来,窗帘飘飞,天格外蓝,云格外的软白,时光格外的静谧,大脑如这秋光一样泛白。 “……是为我哭的吧?” 阿白问,贴得这样近,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有点不同。 “是啊……”虽然哭成这样很矬,但这一刻真不想从他胸前抬起头来,太累了,疲劳过后的松懈,让她连一颗手指头都不愿动弹。 “那么,”中间停顿了好长时间,“做我的女朋友吧。” 米苔吃惊地抬起了头。 类似的话他不是没有说过,但,没有这样认真过。 他漆黑的眸子看着她,那里面是让她无法忽视的郑重。 我来追你吧! 还有我啊,我就不花心…… 她终于迟钝地发现这个事实—— ——这样的话,一开始就不是玩笑。 第7章(1) “为什么要我送?”汤意一手抚着肥肥,头也不抬,“你用我的煤气,用我的米我的水我的锅,还要我跑腿?” “你吃了啊!” “还好意思说,手艺这么差,送过去阿白也不会吃的啦。” 米苔一把抢过肥肥,“……总之你送过去就是了!” “那样你就会告诉我,你们之间发生什么了吗?” “……”米苔语塞。 被比自己小七岁的男生表白,真是一件很难说出口的糗事。 啊啊,作为一位年长七岁的成熟女性,她应该微笑着说:“我很高兴你能这么说,不过,等你像我这么大的时候,想法会改变的。” 或者,就像以前一样当他是开玩笑,拍拍他的头,说:“好啊,阿白弟弟,快快长大吧!” 就算是随便地笑一个扯开话题也好! 为什么为什么真实的情况却是她毫无形象连滚带爬跌下床去? 真是太丢人了! 整张脸都热起来。 那一瞬阿白眼睛睁得老大,像是被她吓到。于是她做了更加想扇自己耳光的事——直接,跑开了。 楼梯上还差点摔了一跤。 汤意在她在千央万请下,终于答应帮忙送粥。回来的时候,手里拖着一只箱子。 箱子好眼熟……“这是什么?” “你的衣服、包包、鞋子还有护肤品以及化妆品。” “这是干吗?” “阿白说,让你在我家住一个月。”为此她得到了阿白亲授的菜谱一份,呵呵。 “什、什么?!”米苔跳起来,“到底谁是房东?!”卷袖子,“那小子这个月房租还没交呢!” “那么你准备回去找他算账吗?” “……”米苔的气势弱下来,“……我正好想在外面住两天……老房子通风不好……” “既然你不回去的话,就把链子解下来吧?” “啊?” “他让我给他带回去。” 这小子……会不会太过分了? 也太小气了吧?!表白被拒绝,就这样翻脸吗? 米苔一把扯下脖子上的链子,控制住自己想收回它的冲动,塞给汤意。 “你说这条链子有什么不同呢?”汤意做欣赏状,“阿白好像挺在乎它的,再三叮嘱我……” 应该是特别的吧,所以才能在车祸前救她的命,自那之后他没有问她要,她也没有拿下来,首饰与衣服都是他来搭配,他什么也没说她就什么也没做——虽然,确实有一点点私心。 ……感觉,这条链子和他有什么很直接的联系。 戴着链子的她……心情微妙地好。 拿下它的心情也格外的糟。 “算了,”轻轻吐出一口气,米苔喃喃,“就当是对他的补偿吧……” 十七八正是最敏感最容易受伤害的年纪……毕竟是个小孩子…… 丙然是个小孩子…… 偶尔流露的、只有成熟男人才有深厚和坚强,根本只是她的错觉吧?直接把他当成小孩子比较好,他怎么对她,都不用太在乎啦。 毕竟,只是个臭小孩。 “还有,”汤意靠过来,轻轻加一句,“他要我督促你,每天都要化妆哦!” 米苔脸上一黑。 丙然,是个臭小孩啊! 从此被迫过起在外留居的生活。 因为要给阿白熬粥,生物钟已经提前了一个小时醒来,有时还会习惯性地往厨房走,等发现厨房位置不太对,才揉着头发去梳洗。 因为有汤意这位好老师的督促,米苔开始自己给自己化妆,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忍不住道:“到底哪里不对?” 怎么同样的东西,同样的脸,就是出不了阿白那种效果呢? “这就是为什么有的人会被叫做化妆师的原因喽!”扫着腮红,汤意说。 嗯……这的确是个很适合阿白的职业,他小小年纪就不读书,又整天呆在家里,总是不好的……不过他那总是招雷的体质——哦,把她家改成他的个人工作室应该可以行得通…… 等发现自己在想什么,米苔立刻唾弃自己的老妈子习性——喂,那个小孩不是小源哎,没有必要倾家荡产来培养他吧? 可吃饭的时候还是会想:那家伙吃了没有?在吃什么?他躺在床上没法动,又不吃外面的东西……不过,实在饿极了,应该还是会“拿”东西来吃吧? 其实,理智一点,心里是明白的,跟表面上白乎乎软绵绵的样子不同,阿白,并不是一个没有别人的照顾就活不下去的人。 相反的,很多时候他才是那个照顾别人的人。 而那个别人,恰恰是自己。 不不不,不去想这些会比较轻松。每个人和每个人之间都有合适的关系,一旦改变,就会令人难以适从。她对他,果然还是“房东对房客”+“姐姐对弟弟”的关系比较简单。 一个月的时间,也许是他用来让自己冷静的吧。 那么,就不要去打扰他好了。 他会想明白的。 上班,下班,吃饭……生活回到这位房客来到之前的状态,平水无波。绮貌华年,又是单身,追求者还是会冒出来的,只是,已经不是一次两次地在关系的进展中表现得心不在焉,对方又不是没长眼睛,恋情一次比一次更快地结束了。到后来终于明白自己已经没有谈恋爱的心情。 以前担心自己和谁恋爱都只展现最好的一面,不再坦诚,其实过虑了,她现在根本连掩饰都心情都没有。 好不好,漂不漂亮,好像已经不太重要。打扮是每天的例行公事,对着镜子勾划自己的脸时,眼神会变得温柔,因为,想起了阿白。 是的,事到如今不用隐瞒,她不是不喜欢他,只是这种喜欢注定无法生存在相差七岁的土壤上。 对不起,我本来就是个很没有安全感的人,所以,不敢用感情去赌你的年轻气盛。 就这样把自己混入人群,一样吃饭睡觉,有没有爱,并不重要。也许某天我会遇到一个合适的对象,大家一起以结婚为方向谈上恋爱,人生的路就这样走下去。 漂亮的阿白,年轻的阿白,拥有不可思议超能力的阿白,被她照顾的阿白,照顾着她的阿白,都注定,只能是路边的风景。 可以远眺,可以欣赏,可以怀念。 但不能拥有。 “听说了吗?有传言说我们在同居。”一天下班时,汤意说。 “这不是事实吗?”米苔头也没抬。 “不是你那简单的大脑想的那种……” “……”米苔无语,“这应该怪你最近忽然一个男朋友都不交吧!” “也怪你一个男朋友都交不成吧!” “总之是两个倒霉的女人。”米苔下结论,走出大楼外,才发现下起了小雨,有同事表示要载两人,被汤意笑着拒绝。 在外面吃过饭后,两人本来打算走着回家,但雨有渐大的趋势,只好放弃。到了半夜,睡梦中的米苔忽然惊醒,坐了起来。 “怎么了?”汤意有点迷糊地问,“做噩梦了?”搬来这么久她还以为米苔已经不做了呢。 “是雷声。”黑暗中,米苔竖着耳朵,“你听。” “哪有?有也没关系,这幢楼有避雷针的啦,劈不到你……”汤意打了个哈欠,“睡吧……” 话音还没有落地,一道闪光划过窗外,雷声滚滚而来。 “咦,还真有雷,下半年不是不打雷的吗——哎,你上哪儿去?” “回家去!”米苔下床找衣服。 “回去?!”汤意被她吓醒了,看了看窗外,“这种时候?这种天气?” “嗯!”米苔利落地拉上外套的拉链,给好友的解释只有一句—— “那小孩会哭的!” 会像个驼鸟一样往被子里钻。 会像个孩子一样抓着人的衣角不肯放手。 漂亮的脸上会布满恐惧。 那眼神让人想起心会感到疼痛。 大雨倾盆的夜晚,出租车是稀世珍宝,等车的工夫全身就已经被雨打得半湿,等出租车在明华路375号停下,米苔飞快地打开门。从一楼到二楼灯火明亮,这是阿白的习惯——即使睡着了也要开着灯。 何况,现在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的吧? 但意外地,房间里没有人,卫生间的门关着——躲在里面了吧?这样想着,心里溢出一丝自己也难以想象的爱怜,轻轻拍门,“阿白,阿白,开门。” 第7章(2) 里面响起一声惊呼,接着是另一个声音:“她怎么回来了?” 很清脆。很熟悉。 小鱼儿。 “快,快!”阿白的声音,“帮我把元鳞剥下来!” “找死啊你!”小鱼儿大声吼,“不想让她看见,关上门就是了!” 心里竟然会这样苦涩,真是意想不到。她不是想得很清楚了吗?她会遇到更适合自己的人,阿白当然也会遇到更适合的人,而同样拥有超凡能力的小鱼儿,是最好的人选。 又,那么漂亮,那么……年轻。 “那个……我只是来拿两件衣服……”忍住跑向楼梯的冲动,米苔提醒自己把话说完,“我拿好了……走了……你们继续……再见。” 几乎是说完一句,才想到下一句。终于说完,连忙转身下楼。 “喂!” 身后传来阿白的叫喊。 米苔加快脚步,觉得自己更像是逃跑。 非常没有气势也没非常没有面子地,她又在他面前表现得很丢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却令米苔猛然站住,转过身来。 阿白险些撞上她,连忙搭住扶住停下脚步。 “你……可以走了?”哦,真是废话。 “是啊,”阿白微微喘着气,“衣服呢?” “啊?” “不是说来拿衣服吗?”阿白靠着扶手站直了身体,含笑问,“衣服呢?” 少年的笑容,在灯光像水晶一样耀眼。 眼中带笑的神情,春风一样醉人。 好像是昨天才见过,好像从来没有分开,视线在他脸上巡逻,像干涸大地贪婪地吸收着水分,甚至忘了回答。 原来,原来,是这样的想念。 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样想你。 这样光是看着你的脸,就没有办法干别的事。 真是……很丢脸啊! “没有合适的……”米苔强制自己别过脸,“放在你房间的都是夏装,我到自己房间去拿。” “那就拿点秋冬的吧!喜欢哪个牌子?喜欢哪个款式?杂志上说今年针织会热起来,不如要几件吧,长款的外套当然也是需要的,还有靴子……围巾也该派上用场了……”随着他的声音,东西一样一样填满客厅,“去挑吧苔苔!” 什么时候起,又从米苔变成苔苔了呢? 米苔苦笑了一下,“那个,不用了……” “真是不给面子啊,”清脆的声音响起在楼梯的顶端,红衣的女孩子站在那里,“看在有人半死不活都要出来见你的分上,挑几件吧!” “喂小鱼儿——” “闭上你的嘴,只剩脑干的蠢蛋!”小鱼儿“啪”的一声带上房门。 室内灯光明亮,米苔吸了口气,像个姐姐那样地开口:“她好像生气了……不去哄哄她?” “我要哄的人是你啊!”阿白满不在乎的样子,“去看衣服吧!” “阿白。”米苔认真地看着他,决定好好地跟他说清楚,这十多天来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一幕,她想到了一万种更好的表达的方式,“我们——” “你喜欢我对不对?” 两万种方式,都被堵在这句话里以及少年含笑的眼睛里。 “会逃跑,是因为你害怕吧?”阿白声音很温柔,一直保持着靠在扶手上的姿势,脸面向她,“这种掩饰的方式真是太拙劣了,都是恋爱谈得太少的缘故,以后就以我来教导你吧!” 米苔强撑,“不是——” “你在担心什么呢?怕我始乱终弃,嫌我太过年轻貌美?”直接忽略掉她的发言,阿白说下去,“还是,对自己没有信心?嗯?”他一点一点俯来,隔着一个台阶的距离,说到那个“嗯”字的时候,温热气息已经喷到她的耳垂上。 热流瞬间滑过米苔的身体,脸无法控制地发热,一定是红了!她转过头,正要考虑着掩饰这种窘况的措辞,下巴却被托起。 没有等她闪避,他已经找到她的唇,吻下去。 灯光在眼前变成梦幻的光晕,身子轻得像是踩在云端,内心响着“推开他呀”的声音,身体却没有办法去执行。 他说得对,她喜欢他。 喜欢他烧的菜,喜欢他漂亮的脸,喜欢他单纯的脾气,喜欢他偶尔的深沉……喜欢他看似矛盾的全部,哪怕,她并不了解。 他是一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植物,不知道他属于哪一属哪一个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发芽,什么时候开花,什么时候结果,只是单纯地被吸引和迷惑,跟着沉沦——在她自己还没有察觉的时候。 头脑远不如身体诚实,她在他的吻下昏眩如梦,终于他停下来,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轻轻喘息。 “我想你,米苔,很想你。” 属于阿白独有的声音的,清悦里带着点绵软,像是带着点委屈。 “我也是。” 她不再做无谓的挣扎,承认了,“我是来看你的……打雷了。” “嗯,”阿白低声说,“我越来越喜欢打雷了。” 听说他声音里的笑意,米苔的脸微微发红。这些天来,如影随形挥之不去的倦怠和无力像是被风扫空,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饱满的快乐,心里像有无数的七彩泡泡,缓悠悠地往外升起,在明亮灯光下扩散。 阿白笑了,眉眼弯弯,似洁白花朵绽放,伸手搂住她。她靠在他怀里,这样安宁妥帖,好像已经在这个胸怀里依靠了一世,忽然发现始终只用一只手抱她,另一只,抵在扶栏上,轻轻颤抖。 她疑惑地抬起头来,“阿白?” “嗯?” 声音里气息已经重了,她以为是因为那个吻,显然,她错了。 阿白的脸色是苍白的,虽然还想咬牙支撑,但,没有力气了。 米苔身上的重量蓦然增加,而拥抱着自己的那只手,垂了下去。 “小鱼儿!小鱼儿!”米苔抱着他,大声叫,一颗心慌乱极了,“快来帮帮忙!” “我就知道会这样……”小鱼儿一点儿也不意外的样子,“把他扶到水里。” 灯光柔和的浴室,弥漫着温热的水汽,如烟雾一样蒸腾,阿白的身体沉在里面,脸色苍白。 小鱼儿神情镇定,看不出一丝担忧。 这种时候,米苔无比仰仗她,“现在该怎么办?” 小鱼儿不说话,忽然转过来头来看着她。 “其实要救他很简单,只看他愿不愿意。” “他怎么会不愿意?” “哦,脑壳坏掉的人就是不愿意。” “他会愿意的。”米苔的湿发贴在额上,脸很白,眼很黑,替他作决定。 “你也要愿意哦……”小鱼儿放软了声调,仿佛别有意味,“也要承担后果。” “只要他醒来。”米苔轻声道。坚定地。 “那就好办了。要记住自己说过的话哦。”小鱼儿眯起眼,微微笑,跟着半跪在池边,拉开他的浴袍,指尖上拎着那条链子,鱼鳞似的坠子贴到他的心口上。 那一瞬,坠子在灯下闪着异样的光,像淡淡烟霞融入水汽,坠子融入肌肤。 不,是肌肤融入坠子。 两者贴合的一瞬,闪烁着美丽光泽的鱼鳞如花儿一样盛放,次第铺开,转眼之间,铺满了阿白身体。 淹没阿白的脸。 一切仿佛都是幻觉。 那一幕只在眼前停留了不到零点零一秒。 ——巨大的浴池里,躺着一条一人多长的大鱼。 浑身雪白。 紧致鳞片在灯下闪着华丽的流光。 尾巴轻轻扬起像美人鱼,落下去时溅起水波,哗啦作响。 绝对应该属于梦境的事物,却看得这样清晰。 僵硬在半空的手还想揉揉眼睛,大脑却因为无法承受这样的视觉冲击而停止了运作。 啪。 她昏倒在浴室湿润的地面上。 第8章(1) “你在干什么?” “当然是救你了!”小鱼儿看着又一次强行剥下元鳞化成人形的阿白,却是一脸悠闲的样子,“嗯,不过这样也好,一面说着喜欢别人,一面又欺骗着别人,毕竟是不道德的吧!” “你不说我不说,她一辈子也不会知道!” 就这样陪她一辈子,也让她用一辈子来陪他……不管真相是什么,只要她相信这是一生一世,那就是一生一世。 是这样的心情,这样的愿望,可是,被发现了! 怎么办? “快,消除她的记忆!” “开玩笑,动用法术是会引来上面那条龙的!相信我,他还没有放弃这块地方。而且,现在更应该担心的是你自己吧!”本来过了今晚就满一个月,天浴就要功德圆满,却在最后一刻功亏一篑,而且是两次强行剥下元鳞,至少要损失一百年道行!小鱼儿对这个被他抱着的女人真是没有一点好感啊,“先让她昏啦,快点继续,不然你就再也好不起来了!” “怎么办……怎么办……” 阿白却像是听不到她的话,喃喃地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三个字,眼神急乱又迷茫,把怀里的人抱得紧紧的,仿佛这样就可以想出弥补的办法——她看到了他的真身! 小鱼儿诧异地睁大了眼睛,五百年了,她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阿白。 即使是被龙神追杀,阿白也只是笑嘻嘻地,说:“现在就看我们的运气了。” 和她一起长大的阿白,无论发生什么样的事,都能用甜甜的笑容面对。 她早就习惯他的笑以及笑容下缜密又冷静的大脑。 这样惊慌失措的阿白,不像是她认识的阿白。 “难道真是被龙神揍傻了吗?”小鱼儿微微苦笑,“这种时候,坦白不是最好的吗?如果她还是害怕,那就跟我去元元家,他身边的那个大妖怪,连龙神都会退让三分。” 不,不,阿白下意识地摇头。不能坦白,连小七岁的“人”都要花这么久才接受,她怎么能接受一个妖怪? 但,理智清晰地明白,小鱼儿说的办法,是解决这件事情的唯一途径。 在她醒来之前离开。当她睁开眼,她的世界将不再有阿白。在这里住饼的阿白,一打雷就吓得扑到她身上的阿白,其实是个妖怪的阿白……将会是她昨夜做的一个梦,第二天清晨醒来,就会抛到脑后。 她会惶惑,会害怕,但,时间会告诉她,一切都过去了。 从此生命里都不再有他。 阿白缓缓将脸贴在怀里的脸上,感受到她肌肤的温度与质感,元鳞剥落的位置这样地疼,丝丝鲜血渗出来。 “等她醒吧。”他低声说,忽然,轻轻地扯动嘴角,笑了一下,“至少,得告别。” 以一个妖怪的身份。 小鱼儿并不认为这种告别有什么意义。对人类来说,醒来还看见妖怪在面前,恐怕是另外一重惊吓吧? 躺在沙发上的米苔无知无觉,眉眼沉静,阿白伸出手,轻轻抚着她的面颊,动作轻柔。 其实,很早就想这样做。在她笑的时候想这样做,在她睡着微微皱眉时想这样做,在她吃得腮帮子鼓起来时想这样做。 指尖抚过眉眼,到鼻梁,到唇畔,轻轻留连。心里充满着云雾似的哀伤,我以为能骗你一辈子,在我的无限的生命里留下你更多的影子,但是,但是,原来谁都要接受命运的安排和捉弄,无论是人,还是妖。 他闭上眼睛。 轻轻俯下头。 轻轻碰到她的唇……再见了,米苔……终于决定,还是,在你醒来之前走开。 因为,我实在没有勇气,再看到你充满惊骇的眼睛。 “走吧。” 他站起来对小鱼儿说。漆黑的眼睛深到无限,就像是最深处的清湖水。 小鱼儿还没来得及回答,他的衣角忽然被拽住,接着,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吃完豆腐就想溜吗?” 扁圈在瞳孔深处骤然点亮、扩散,阿白倏地转身。沙发上,灯光下,米苔撑起一只手半坐起来,衣服还是半湿,头发有点散乱,脸有点红。 眼波转流,似娇似嗔。 阿白呆住了。 小鱼儿也呆住了,吃吃道:“你、你刚才没看到?你不知道他是——” “鱼。”米苔站起来,接过她的话,脸上神情看不出深浅,扔下一句,“你们两个在这里等着,我去换件衣服。” 于是两个呆若木鸡的妖怪乖乖呆在客厅里,交换着不可思议不敢相信的眼神。 米苔过了很久才出来,身上穿着浴袍,头上包着雪白毛巾,皮肤是沐浴饼后特有的粉红,眼珠都像是用水洗过,湿漉漉的,身上带着沐浴露的香气,在沙发上坐下。 “你,”她用下巴一点阿白,“去给我倒杯酒——要你冰箱里最好的那瓶。” 指令立刻得到了执行,脚步快得差点撞上楼梯扶手。 “你,”她看着小鱼儿,“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什么嘛,”小鱼儿悻悻地坐下,“你这个女人的神经是混凝土的吗?” “你们真的是妖怪?” “真没水平,你不是亲眼看见了吗?” 米苔轻轻吁出一口气,“我怕你告诉我,那也是超能力的一种。” “我们是鲤鱼,因为运气不太好,不小心活的时间太长,就成了精,被龙神发现了,然后让我们去跃龙门。” “鲤鱼跃龙门?”真不敢相信这种事是真的,“跃过龙门就会变成龙吗?” “是啊。”小鱼儿答得懒洋洋的。 “那不好吗?”连人类千百年来都“望子成龙”哎。 “好个鬼……变成龙,前面五百年的记忆就没有了。这五百年来的一切,我都不想忘记,而且……”还有个人的原因,但这没有必要也告诉这个女人吧,“总之我们就跑了,龙神现在正要追我们,喏,这就是这家伙被天打雷劈的原因。” “那我家……” “你家这种风水,是非常少见的虢藏穴,可以掩藏里面的一切,如果有人埋在这里的话,几万年都不会有人来挖坟的。” 米苔恍然大悟,“难怪怎么都拆迁不到这里来……” “——龙神如果不离开云头亲自下凡,是不可能发现阿白藏在这里的……所以说这小子眼光毒,挑中这么个地方……想当初我就差点被劈死……至于他为什么还被劈得这么惨,大约是把元鳞给了你的缘故吧……” “元鳞?” 一道淡淡银光被扔过来,是那条细细银链,“就是这个。” “啊?”米苔眼中充满疑问。 “那个坠子,是心口处的鳞片,对于我们来说非常重要。喏,既然你都知道了,等下把这个贴回他的心口,让他继续保持原形,那样对他的伤有好处。”小鱼儿说完,整个人瘫在沙发里,忽然一扬头,叫:“偷听什么?都讲完了啦,快点出来,说这么多话,我渴死了!” 阿白立刻在楼梯口出现,加了冰块的杯子里倒上半杯,放到两人面前。 小鱼儿一饮而尽,掏出手机。而米苔喝了一口,微微抬起眼梢,“你不来一杯吗?” 真是可恶啊,他从来没有发现过,她仅仅是一个小动作,竟然会这样妩媚,像刀光那样劈进心脏里,一种快要因为满胀而撕裂的甜蜜疼痛弥漫全身。 指尖轻轻颤抖,她轻轻动一动眉毛,对他来说都像是地震。 这样下去心脏迟早会罢工吧! 内心却像是要发出欢快的尖叫,因为,因为,她眼里再也没有那种又惊又骇的神情。 “米苔……” “喂,快过来吧!”像是故意要盖住他的声音似的,小鱼儿打电话的声音又响又大,“这边没我什么事了……嗯嗯,是啊,好讨厌!”毫不掩饰地看了两人一眼,她合上电话。半分钟后,门被敲响,上次跟她一起来的年轻男子出现在门口。 第8章(2) 客厅里就剩两个人。 阿白咳了一声,想再开口,声音到了喉头,却很难出来。空气似乎都有点不对劲,三个人的时候,空气流通自然,只剩两个人,却有点不够呼吸。 空气像是变成了半透明的胶质,淡淡的粉红,让人有一种缺氧般的昏眩。 “那个……”阿白欲言又止再三,干脆起身坐过来。 米苔身边的坐垫立刻下陷,身子不由自主地歪过去,想坐正的时候,一只手压住她的肩,把她搂在怀里,“喂,”脸不听话地红了起来,她不是要保持着成熟女性的风度吗?“你在干什么?” “不害怕就是不介意吧,”心里有点悬,声音上更加要理直气壮,“那么就继续当我的女朋友吧。” “什么不介意?” 阿白脸色一白。 “开始以为你真的只有十八岁,还以为我是老牛吃女敕草,现在才知道我才是被吃的那个女敕草哎!” 紧绷的神经立刻缓和下来,阿白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这个啊……好吧要老牛怎么补偿你?” “好办,”等的就是这句,“以后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我说东,你不许往西,我说南,你不许往北,我说分手,你不许赖着,我说继续在一起,你就不许提分手。反正你有几百年几千年的时间可以浪费,而我只有几十年,一切都按照我的意志来!” “为什么,你突然变得这样女王?”阿白惨兮兮,“不许歧视以及欺压妖怪……” “不是你教我的吗?”米苔拿下毛巾,一头长发松开来,香气随之飘散,挑了挑眉梢,“要掌握感情的主动权。” 那双原本清丽的眼,因为这个动作而突然变得水盈盈地妩媚。 带着某种诱惑的香气。 阿白不由自主,轻轻低头。 吻上她的唇的瞬间,脑子里依稀有个想法:“为什么要把她教得这么厉害呢……” 就这样开始恋爱吧。 就像回到了十八岁的时候,第一次被牵手,第一次被拥抱,第一次被亲吻。每一个碰触,都会带起甜蜜的颤栗,每一个眼神,都让人忍不住脸红。 “果然还是有问题啊……” 在面前的人第五次露出傻笑之后,汤意停下了勺子,“是你老实交代,还是等我去你家探个究竟?” “没什么。”米苔抚了抚头发,垂下头,“说了你也不会信的。” “不就是姐弟恋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咦?!” 她的表情给出了最好的答案,汤意满意地往椅背一靠,“我就说嘛,孤男寡女,住在一起,绝对要出问题。” “喂——” “年纪对比你小的异性更能让你发挥老妈子天性,何况阿白真是年轻貌美,才貌双全……” 而且还可以长生不老…… 这点汤意是不会知道的吧? 谁会相信呢?她喜欢上的是一个妖怪,妖怪哦! 这点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看来她还没有老啊,还有足够的年轻和热血相信世界上的种种奇迹。 阿白开始很庆幸自己找到一位神经超强悍的恋人,但,很快就开始抱怨:“我说,你真的一点都不害怕吗?拜托你害怕一下吧!” 不要总是强迫他显出原形陪她一起泡澡好不好? 她模着光滑的鱼鳞乐在其中,阿白却郁闷无比,这样就没有手抱她啦,也不能吻她啦,真是的!“难道我人形的样子不够帅?!” “你没有听过和动物一起生活可以延长人类寿命吗?”靠在大鱼身上,米苔手上拈着一杯阿白牌饮料,悠悠道,“对于神经和微血管方面的毛病特别有效。” “我看你的神经确实有问题!”太过粗大了!“而且,请不要‘动物动物’地称呼我行不行?” “人类也是动物啊,而且你本来就是动物嘛,不能忘本哦,小白……” “你这个女人!” 巨大浴池里水花溅起,阿白恢复人身,很不爽地臭着一张脸,“讨人厌的女人会老得很快的!” “总不会比你更老吧?” “……我要换女朋友!” “好呀,”米苔享受着牛女乃花瓣浴,毫不意外地看到阿白变色的脸,笑容浮现出来,露出一颗小虎牙,“能走出我的家再说。” “……” 阿白瞪着她,忽然,拥住,吻上去。 这是唯一一个堵住她的嘴的方法。 也是唯一一个令她在自己怀里软化的方法。 当然也是唯一一个让自己占上风的方法。 好像,一步一步,越陷越深,越来越难自主。 她的一颦一笑,都开始具有无比的杀伤力。 米苔在他怀里,手轻轻攀住他的脖子,与他唇齿交缠。 阿白,阿白,知道我为什么不怕你吗?因为,其实我很高兴你是一个妖怪。 可以长生不死。 永远也不会,先在我面前离开。 那样的痛苦,我不想再承受。 我想,这一辈子,我一定会比你先走一步,这样,很好。 这就是我想要的幸福。 “——我变成了老太婆,你还会在我身边吧?” 怀里的女人突然这样问。 “嗯……”阿白犹豫一下,“要看是什么样的老太婆……” “嗯?” “如果这个老太婆天天要我现原形,又把‘动物动物’地挂在嘴边,哪怕她老得再可爱,我肯定还是要跑路的——” 一个爆栗打断他的话,刚才还小鸟依人的女人双手叉腰,两眼圆瞪,“你找死是吧?!” “哎,这样子很可能会变成我讨厌的那种老太婆哦——” 第9章(1) 笑声从房子里溢出来。 冬天晴朗的天空非常之蓝。 好像每一口空气都写着“幸福”两个字。 在门前站了许久的人,终于按响门铃。 阿白当是汤意,不过汤意从来不按铃的。 “那么肯定是姓赵的姓齐的或者姓孙的了!”他咬着牙轻轻扬起眉,一脸备战状态准备收拾心目中的情敌。 门开处,是一个非常非常美丽的少年。 白皙肌肤在冬日阳光的照射下仿佛半透明,整个人也像是是半透明,阳光仿佛可以穿透他的身体,是那种已经没有语言可以形容的、只有天使才可能具有的美丽。在他面前,阿白的美貌只能称之为“漂亮”。 “……你找谁?”阿白问。 少年没有回答,静静地打量着阿白,那眼神,阿白似曾相识。 ——那仿佛是打量情敌的眼神。有戒备,有估量,有不屑,有敌意。 是的,敌意! 危险讯号迅速亮起,少年这样美丽,这样年轻——啊,这不正是那个女人喜欢的款?而且,少年身后还停着加长型香槟色轿车,在阳光下发出金子才可能有的耀眼光芒,一个女人推门下来,四十上下的年纪,脸上架着巨大墨镜,只看见鼻尖以下位置和少年有着惊人的相像。 ——什么,连老妈都搬来了吗? ——难道是婆婆要见媳妇? “让个路吧。” 拥有天使容貌的少年淡淡地开口,可恶的是连声音都这样好听。 “你哪位?”阿白抱臂,“来干吗?” “我们找苔苔。”美妇人答,同时摘下眼镜,那姿势如同轻风荡开云雾,曼妙难言,再抬起头时,露出一张让阿白怔住的脸。 而之前按门铃的少年直接给出答案,他的目光越过阿白,向屋内扬声叫:“姐姐,你在吗?” 三杯饮料送上来。 靠在沙发上的小源轻轻一抬眼,“我不喝有汽水的饮料。” “好,”阿白笑眯眯,“我换杯果汁来。” 橙黄的果汁摆在面前,小源道:“我不喝橙汁。” “……好,”阿白笑容不改,“蜜柚茶怎么样?” “我不喝茶。” “那么你会喝什么?亲爱的小源弟弟。” 后面的称呼让小源的眉毛几不可见地轻轻一抖,抬起头来,露出一个惊心动魄的微笑,“樱桃汁吧!” “傻孩子,现在没有樱桃。”方太太说。相较于沙发这头的热闹,母女俩相见的场面却异常淡漠,除了最开始一句“你来了”以及“是啊”之外,竟然没有再说第二句话。 “好办!”阿白打了个响指,手里忽然多了一盆红得像要滴红的樱桃,“你要现吃还是榨汁还是做蛋糕?或者尝尝樱桃甜羹?” 面对母子俩惊呆的脸,阿白甜笑,“这是巴西果园刚刚摘下来的,绝对新鲜。” “……你真是个超能力者……”小源喃喃地说,像是受到什么打击似的,不再看阿白,“姐姐,我有点累,想去你房间躺躺。” “不舒服吗?”米苔一脸紧张,“快点来。” 进去之后就没再出来,不用问,自然是亲爱的小源弟弟留着她私聊去了。他第一眼没有看错,这个小舅子对他怀着敌意而来的。 可是!对于这个公然霸占他女人的臭小孩,他又何尝没有敌意! 阿白愤愤然地一瞪米苔的房门,但方太太一叫,立刻笑吟吟转过脸来,变脸之快,无与伦比。 “阿白,呵,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当然,当然。” “你是哪里人?今年到底多大了?真的不打算再上学了吗?”方太太问,“请原谅我过问你的隐私,苔苔毕竟是我的女儿,我希望能够对你有更多的了解。” 她这个母亲,还真是失败吧。女儿的消息只能从儿子那里得到,而儿子,也只是十句里面透半句,就不愿再搭理她。 “您问的这些我都非常乐意回答,但在这之前请稍等一下。”阿白说着,敲开房门,在小源不满的眼神中直接把米苔拉进洗手间,“我的身份,要不要告诉你妈?” 米苔微微一愣,“……你决定吧。” “不,你决定。”阿白的眼神定定地,又像是回到十二年前的那一天。 “真是一点也不体贴……”米苔苦笑了一下,“难题全部推给我……”总是逼她去面对那些她想逃避的东西,“……不说吧,又不在一起生活,说出来只是让她不能安心罢了……”话还没有说完,一个吻就落到了唇上。 长长的纠缠之后,他的热气喷到她的耳坠上,“这是奖励,给懂得照顾妈妈的乖小孩。” “去你的!”米苔轻轻捶他。 再出来时,小源注意到她脸上的红晕,等阿白离开房间之后,问:“你真的决定和他在一起吗?” “嗯。” “为什么?”低低的声音,却是压抑的语气,“除了奇怪的能力,他有什么?不错,他一切都可以手到擒来,可是,一个没有受过正常教育也没有正常生活经历的人,怎么能够信任?姐姐——” 温暖手指轻轻点在他的唇上,米苔微微笑,“小源长大了哦,知道考虑这些了。” “姐姐!”少年美丽的面庞有丝激动,“不要再把我当成小孩子了!我会跟她走,是因为我不想拖累你,我想给你更好的生活!方氏从爸爸手里拿走的,我全部都会要回来!全部都送给你!姐姐,全世界的好男人都可以随便你挑,不要这样随便就决定……” “小源……”米苔眼眶酸涩,轻轻抱住他,“不再是小孩子的话,就不要再说这样孩子气的话了哦,你只是想要姐姐过得开心对不对?姐姐现在就很开心啊,不管他是不是好男人,至少,他让我觉得活着是一件很美好的事。而且,他也有他的好处啊,他的厨艺很好哦——” “你又不是招聘厨师!” “长得也很漂亮啊——” “——哼,比得上我吗?” 米苔失笑了,“哈,被他说中了。” “什么?” “他说你在吃他的醋啊。” “什么啊!”小源生气了,“我怎么会跟个来路不明的人计较!我只是觉得他配不上姐姐你!” “不要这么老土了,再生气我会不开心的哦!”米苔拉起他,“中午尝尝他的手艺吧,真的超好没话说哦!” 橙底印白花的桌布上,放着简单的四菜一汤。 清炒小油菜,菌菇西兰花,芦笋虾丸,青椒烩牛肉,以及山药排骨汤。 很家常的菜,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完成。切菜的时候运刀如飞,神情专注,呵,系着围裙的阿白才是最帅的哦。 米苔满足地搁下筷子,笑眯眯地想。 “我很久没有吃这么饱过了……”方太太叹了一声,“也很久没有觉得东西好吃了……阿白,真是谢谢你。” 这是真的,从米苔有记忆以来,为了身材,妈妈的饮食一直很节制。 “这没什么,喜欢的话,随时来,随时可以享受vip服务哦!” 唯一没有露出赞许表情的是小源,不过,见底的饭碗已经说明了一切。 阿白麻利地收拾好了餐桌,接着清理厨房,动作也不是特别快,但是效率之高,如是台风清扫落叶,转眼就干干净净。 方太太望着他的背影,出了一回神,轻声道:“我年轻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嫁一个会给我做饭的男人。” “是吗?”米苔问。说完自己愣住。这是自从妈妈成为方太太后,自己第一次接她的话茬。 也许是因为这样的话题轻松又温情,也许是因为冬日午后的阳光太温暖,心里面放得很松,不再像以前一样,一面对她,就结出一层厚厚的壳。 “大学的时候,先和我交往的其实是方之航,知道为什么后来我却选了你爸爸吗?”方太太抚了抚额角的头发,露出一个迷蒙的微笑,“因为,他给我煮了一包泡面。” “那,”米苔终于忍不住,问出十二年前就想问的问题,“后来为什么你又嫁给方之航?”仅仅是因为钱?不,不可能,潜意识地拒绝这种答案。 “因为……”方太太顿了良久,再开口时,声音很轻,很轻,“因为再见面时,他为了我,连满汉全席都会做了……”嘴角弯起笑了,“不过,当然比不上阿白的手艺。” “哼。” 轻轻出声的是小源,淡淡地扫了两个女人一眼,“母女就是母女。” 话外音是:“都是吃货哦!”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笑意,于是这笑意更深了。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三个人的脸上。三个人其实都很像的,都有一双,笑起来会弯得像月牙儿一样的眼睛。 临走的时候,方太太问:“愿意一起去家里坐坐吗?” 神情非常之恳切。 “虽然我还是不喜欢他,不过不反对让他去看看你长大的地方。”已经坐上车的小源道,“你的房间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姐姐。” 那个地方……我们已经去看过了。 米苔看了阿白一眼,视线里交换着这个秘密。 “顺便可以陪我逛逛街,”方太太拉着女儿的手,不想放开,这么久这么久,僵坏的母女关系终于缓和,她真的太想与女儿有更进一步的亲密。就像普通的母女那样逛逛街,聊聊衣服与男人之类的小小话题,从而了解女儿更多的喜好,……她甚至,不知道女儿喜欢什么颜色,什么款式。愧疚与欢喜混合在一起,令她美丽高贵的面庞上,有一丝祈求的意味,“记得安阳路吗?妈妈以前经常带你们逛的……” 是的,那条路,妈妈经常带他们逛的,而爸爸,就跟在后面替他们付账。 距离上一次逛那条街,已经十二年了。 即使汤意想拉着她逛,也被拒绝了无数次。 十二年来,那些只要沾上了记忆的地方,都成了禁区。 她不知道今天的自己有没有踏上那条街的勇气,微微地低下了头,身后忽然响起了阿白的声音—— “好啊,我们换一下衣服。” 他说得又轻松又愉快,不等米苔拒绝,就拉着她上二楼,一样样东西冒出来丢给她,“喏,由贪官付钱的大衣,由奸商付钱的靴子,由煤矿老板付钱裙子,由乳业公司付的项链……” “我不去。”米苔道。 “但你想去。”大衣往她身上一披,把她推到镜子面前,双手从背后轻轻拥住她,下肩埋在她的颈间,暖暖香气袭来,他微微闭上眼,“你家,金屏酒店,安阳路,奉先路……你都想去。” “不去。”米苔推开大衣,拒绝得断然。 “要是我陪你去呢?” 要是我陪你这个胆小的女人去呢? 对于过去的记忆,你是想碰触但又不敢碰触吧?但如果,在你内心需要支撑的力量的时候,我在旁边呢? 轻轻握着她的手,告诉她,自己始终在她身边,支持她去面对那早就应该面对的过去。 帮着她,打破所有灰暗记忆,把这个城市以及这个世界,都变得阳光明媚,欢迎她前往。 漆黑的眸子里有一束金色的光。 但怀里的人,轻轻一动之后,摇了摇头,转过身来,面对面环抱住他的腰,把自己陷进他的怀里,“不要了。” 他不能随便出去。 他受伤的样子,她不想再看到。 知道她的担忧,但这担忧带来的暖流,却令陪伴她去往天涯海角的想法更加热烈,“但这是你的愿望,”阿白抚着她只束了简单马尾的头发,声音里有了笑意,“我答应过你给你三个愿望的哦!不要怀疑我的超能力。” “可是龙神——” “他不可能老盯着这块地啦,这么久没有出现,他肯定换地方去找了啦!”阿白的语调轻松,“只要不动用法力,就不会有问题的。” 米苔将信将疑,“真的?” “当然!” 是清悦的好听的声音。 是清澈的漂亮的眼神。 是这样全心全意为了她而着想的少年。 阿白。 她轻轻踮起脚尖,送上自己的吻。 安阳路,就在米家附近,名店云集,是非常繁华的一条街,这个城市中心的中心。 十二年,已经够一座城市起着翻天覆地的变化,以前常逛的那些店,也早就更换了装修与人员,她不认得她们,她们也不也不再老远就喊着“米小姐”集体迎上来。 街道上增设了供人休息的长椅,铁艺扶手非常漂亮,与之配套的是同样工艺的花架,菊花在阳光下盛放,发出凛冽的清香,常春藤冬季也生长旺盛,一直垂到地上。 这已经不再是记忆中那条路,它改头换貌,变成她完全不认识的样子。可是,为什么,每踏上一步,都有往事随之浮现,空气浮动,周围的一切在脑海中自动变幻,还原成当年的样子。 他们在店里面挑东西,只要是粉色的、饰有蝴蝶节和花朵的衣服她都要买,而小源则只挑白色,妈妈试衣服的时间最长,买得也最多,当然,穿起来也最漂亮。那是妈妈最盛美的年华,美艳不可方物。现在的妈妈仍然是美丽的,乍一看仍然惊艳,但翻出从前的记忆一比较,才发现,妈妈,老了。 眼角有微笑起来无法掩饰的皱纹,尽避精心保养也不可能再紧致如初的皮肤,非常微小的细节,昭示着岁月的痕迹。 忽然地,就原谅了她。 原谅她对父亲的背叛。 原谅她对自己和小源的伤害。 原谅她嫁给了原本应该痛恨的敌人。 生命终有一天会流到尽头,每个人都只有短短的几十年,在这样短暂的时间里,还有什么会比追求自己的幸福更重要? 如果她是幸福的,那么,一切都是值得的。 第9章(2) 眼眶里微微含着泪,心里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清明。身边的人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握着她的手微微紧了紧。 他的掌心温暖。 “阿白,”她靠在他肩上,“我觉得我好幸福。” 能够在身边的人,都在身边。 “是啊,”阿白打了个响指,两指间多了一张卡,“咱妈看中了一套衣服,快去付账吧。” “去,谁是你妈?”心里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蜜,又觉得非常不好意思,脸上微微发红,米苔推了他一把。 阿白正懒洋洋地靠在门口,一下被推下台阶,他“哎”了一声,“谋杀亲夫啊!” 表情夸张,声音不小,方太太和小源都听到了,方太太一笑,小源则“哼”了一声,连店员都跟着掩嘴轻笑。 这真是一个愉快的下午。 人的心情好得像此时的天气。 米苔在柜台前轻轻吁出一口气。有什么东西,随着气息离开身体,升入蓝蓝高空。看着站在门外的阿白,心里一阵柔软。 阿白,谢谢。 阿白对着她眨眨眼,漂亮的眼睛里有清澈的光,阳光照在他的头发上,漆黑的发上像是有一层金芒。 而就在这时,晴空一道霹雳,直闪下来。 米苔脸色大变,就要冲出去,阿白厉声喝:“不要过来!” 她从来没有看过他那样严厉的神色,也没有听过他那么大声。 天边金黄色的闪电已经打在了阿白身上,阿白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滚在地上。 米苔尖叫一声,冲上去抱住他。 痛! 在指尖触及到他的身体之前,剧烈的痛苦袭遍全身,神志完全被轰散,意识瞬间丧失。 行人们发出惊吓的尖叫,方太太与小源赶出来,只见米苔躺在冰冷地面上——而阿白,已经不见了。 非常非常痛。 除此之外,更因为目标的确凿,闪电劈下来之后直接化为肉眼看不见的金绳,捆在他身上。 而米苔正往这边扑来。 “不要过来——”他大喊,声音大得震动尘埃,米苔却像听不见,指尖触及到他,面孔迅速扭曲。他五百年修行尚不能忍受的天雷,她一个肉身凡胎怎么可能受得了!“我跟你走!”他仰首望向高天之上,嘶声喊,“跟你走!” 闪电停歇,米苔已经晕过去,在被巨大力量抽离之前,他只来得及给自己心爱的女人一道安神咒,让睡眠来减轻她的痛苦。 五百年修为在龙神面前轻若尘埃。 “小白鲤,你让我好找。”站在云端之上的墨衣男子道。 “客气了,”阿白忍着疼,脸上仍带着笑,“也不过才几个月而已,对于龙神大人您来说不过弹指间吧。” 龙神一抬手,绳子从阿白身上消失,“走吧。” “不,”阿白没有跟上他,“我不去龙门。” 龙神豁然回身,丝缎般的长发飘飞,“你答应过跟我走——” “是啊,从地上走到这里——”能够在龙神面前开玩笑的时间,也就只到此为止,被天雷劈中的痛楚立刻回到了身上,阿白无法站立,趴在他面前,漂亮的面孔已经因为疼痛而扭曲变形,笑容却不肯消失,“呵呵,龙神大人,你活了多久了?咳……一千年?两千年?还是五千年?活了这么久,有没有什么是一直没有办法忘记的事?有没有什么是怎么也不想忘记的事?” 龙神的神色有片刻的波动,但这波动太过细微也太过迅疾,转眼间就恢复了平静,“不要跟我废话,跟我去龙门,我马上解开雷禁。” “哦,我忘了,你即使有不愿忘记的,在跃了龙门之后,也都忘得干干净净了……” “小白鲤!”龙神喝。 “但我有……”阿白俯在龙神的脚下,巨大的痛楚快要耗空他所有的精力,声音低下来,每一句都很吃力,但,想说,想说出来,“如果当初不是小鱼儿非要走,也许我已经跃过龙门了。运气好的话,已经成了一条小白龙了吧?”当初的自己,对于跃龙门这回事并不像小鱼儿那样反感,因为,五百年如一日,每天都是一样的,昨天跟今天一样,明天也会跟今天一样,没什么过去,也没有未来,“但是现在,我不想回去,却是我为了我自己……几个月的时间,对于我们来说真是太短暂了,可是呢,我却觉得比已经过去的五百年还要久……” 时间因为那个人而迅速膨胀,生命从此饱满。 “因为有一个人,会让你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充实,就像吹气球一样,生活变得满满胀胀的,心也会满满胀胀的……” 傍她化妆,给她挑衣服,给她烧饭,给她操心男朋友,操心她的将来,也操心她的过去……就是有一个人会这样让你操心,一刻不停地占据你全部的思想,叫你只能围着她转。 也乐于围着她转。 把所有一切给她,给她越多,自己就越快乐。 就是这样一种心情,龙神大人你,能理解吗? “够了!”龙神脸上有薄怒,一俯身,捏住从阿白领口垂出来的项链坠子,“去龙门,或者死在这里,你选一样!捏碎你的元鳞,对我来说很简单——你以为你五百年的修行是天赐的?不是我们在清湖设下结界,你和小金鲤不过是两条普通鲤鱼,根本活不到今天。既然你们不听话,那么,你的性命就让我收回吧!” 元鳞对于一条鲤鱼来说,即是元神的化身,来自元鳞的痛楚,比雷禁强烈千万倍,龙神的指尖只是微微用力,阿白已经昏死过去。再醒来时,龙神的眼睛在面前乌黑如墨,幽沉如同清湖,无边无际。 不是开玩笑的。 只要他说个“不”字,元鳞真的会碎。 就真的,变成一条死鱼。就像他曾经看过的无数只同类,身体变得僵硬,尾巴再也不能摆动,再也不能呼吸,翻起肚皮浮在水面,慢慢变臭变烂。 只是脑海掠过这样的景象,就已经浑身发寒。 “去龙门吧,”龙神低沉的声音,像是在吟诵着某种咒语,“成为龙,呼风唤雨,千年万载。这样肉身不需要留恋,到那个时候,没有任何人可以这样掌握你的生死,你……” “不。”冷汗浸湿了头发,阿白的面色没有一丝血色,却无比淡然,眸子里有一两星火焰在燃烧,冰冷的风吹在身上,整付副躯壳都要冻住,用舌头发出声音成为一件困难的事,大脑,却无比的清晰。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小鱼儿那么讨厌龙。”渺小的白鲤,在高贵的龙神面前慢慢抬起头,轻轻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笑容。既然龙神已经活了千万年,也无法否认这个笑容有着如花绽放一样的美丽。是的,唯有在夜色深处盛开的白色花朵,才有这样耀眼的清辉和幽静以及洞彻一切的清明,“你们,从来就没有过丢不下的人和事吧,也从来没有过难以离开你们的人吧……” 可是我,我有不愿离开的人,也有一个人,一旦没有我,人生将变得没有办法想象。何况,何况,我曾经给过她三个愿望,只做到了两个,还有最后一个,无论,如何,也不会违背。 因为,那是她最大的心愿。 也是我的。 “……成为龙,真可怜——” 龙神的眉梢微微一挑,仿佛有“嗒”的一声响,阿白感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变得破碎,骨骼再也不能支撑血肉,软软地倒下。 嘴角的笑容,却没有改变。 米苔,米苔,我没有失约。 即使我的身体不再存在于世界的任何一个空间,我的魂魄,会飞回去找你。修行了五百年,我至少可以保持入梦的能力。 至少,我能在你的梦里出现。 我,遵守着诺言,不会让你一个人。 在你的有生之年,我会陪着你,以所有我能够做到的形式。 你,不会孤单。我亲爱的,怕孤单的小女人…… 整个人从云端坠下,穿透长风,往下,往下。 阿白闭上眼睛。 脑海中显出她笑起来的样子。 淡红的唇像初开的花瓣,露出一颗小虎牙,眼睛弯弯的。 是这样的温暖。 暖暖的可以让他轻松地面对死亡。 只是想象中的碎裂迟迟没有来临,一道金绳捆在他的腰上,而底下,有巨大的振翅声,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身子稳稳地落在了一片华彩流金的羽毛上,有人拖住他。 “喂,这么死了会有人伤心的哦。” 面前的女孩子穿一条抢眼的火红色皮质短裙,嘴唇也涂得火红,眼皮上涂满宝蓝色眼影,亮晶晶的,紧接着眨眨眼,“不要以为我是指她哦,我是指我啦,我啦!快点为我对你的深情感动吧!” 没有对她的话认真,阿白被身子底下的东西吓住。 一只大鸟。 活了五百年,阿白从来没有看过这样巨大、这样华美、这样高贵的鸟。羽毛似华彩流金,五光十色,他和小鱼儿坐在上面,轻得就像是它的两根羽毛。 大概,这就是小鱼儿说起过的大妖怪。 飞鸟振翅,停在龙神面前。 “又是你,”龙神动容,“看在你我都为上古神族的分上,我已经放过了金鲤,你还想怎样?” 大鸟没有开口,巨大的眼睛注视着前方,仿佛没有听到龙神的话。 “放过阿白吧,”小鱼儿坐在华彩的羽毛中央,仿佛坐在天女织就的无边锦缎上,“我跟你走。” 龙神一愣,“你说什么?” “作为一条血统纯正的金鲤,我化龙的机会比阿白大很多吧?” “不可以!”龙神还没有回答,阿白用尽气息叫出声,他比谁都清楚小鱼儿的过去,“你最讨厌龙——” “就是因为讨厌,才要变成龙啊,”抚着画成飞天状的眉毛,小鱼儿高扬着下巴,“凭我的血统,一定很快就可以成为螭龙吧!到时候把这些破龙一条条踩在脚底下,不是很爽吗?” “……” 龙神的涵养比阿白想象的好,果然几千年不是白活的。看着小鱼儿,龙神淡淡开口道:“那么,就是你跟我去龙门了。” “不错!” 小鱼答得器宇轩昂,跃下鸟背。 得到肯定的答复,龙神解开阿白身上的雷禁,已经死了大半的阿白浑身一轻,但是,元鳞躺在龙神掌心里,已经碎了一半。 “没办法修复了。”龙神道,“留在我这里吧,我会保护它不再破碎。 就目前来讲,这确实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这么说……”阿白吃力地抬了抬几乎已经动不了的头,“我这条小命算是保住了?” “没错!”小鱼儿一拍他的肩,几乎把阿白拍昏过去,“记住你欠我的人情,哪天遇上一条特别特别威风的龙,就请她吃饭!” “小鱼儿……”阿白想握一握她的手,然而,已经做不到了,五百年光阴在眼前掠过,而今天之后,她将不再记得世上有过他,生离死别在即,也没有任何话说得出口。说谢谢,太见外;说再见,明知已经不可能;到头来,只有叫一声她的名字。 “走啦,”倒是小鱼儿爽快,“婆婆妈妈干什么。” 阿白点点头,猛地,“喂,龙神,你拉完屎总得擦啊——” 斑贵的龙神大人回过头,脸色很黑,“什么事?” 尾声 方太太请来十一名一流专家会诊,还是诊断不出米苔左手的状似鞭伤的伤痕到底是什么。皮肤表层温度极高,竟然能够将水瞬间气化。更奇怪的是,这样恐怖的伤口,竟然没有影响到身体的其他机能,患者除了长时间的昏睡外,身体一切正常。 除了使用物理手段替伤口降温外,专家们所能做的非常有限,在努力了半个月之后仍然没有好展的情况下,专家团派来一位代表同方太太商量。 “以目前的医疗技术,恐怕无法治愈令嫒这种皮肤病。”老专家搓了搓手,神情不无尴尬,“还请夫人另寻高明。” “都是废物!”方太太身边异常美貌的少年站了起来,“你们收取六位数的诊费,给我们就这几句废话吗?” 看似荏弱的少年,发起脾气来竟让人难以抵挡,而老专家也着实汗颜,“病症我们会继续研究,诊金——” “醒了!”专家团的成员之一急匆匆地走来,满面喜色,“醒了醒了!” 小源立刻推开他快步跑去。 “哎,小源你不能跑,慢点……”方太太也追去了。 病床上,米苔睁开眼就看到自己被冻在巨大冰块里的手,五指边缘,冰块正在慢慢融化。紧接着,就是连全身血脉都要烧灼起来的疼痛! “啊——”无法自抑地,惨呼声出口,到今天,到此刻,才知道阿白以往忍受的,是什么样的痛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她因为疼痛而蜷起的手指,“阿白——”她像个溺水的人握住最后一根稻草,“阿白——” “他走了,”手的主人眸子深沉,“在你出事的时候,他一个人走了!” “小源?”米苔有点吃力地喘息,“不,你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只是碰了一下,就已经这样了,他,不知道他……” “不要再提他的名字!”小源尖声叫,眸子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激越,“明知道他不可信任,我还是信任了他,明知道那样的人没有办法照顾好你,我还是让他照顾你,那个人!再让我看见他,我会杀了他!” “咦,小源弟弟你好凶啊!”门口传来有点绵软的声音。 是他! 姐弟俩的目光同时望过来,不同的是,米苔又惊又喜,而小源,又怒又恨,“你终于来了!” 方太太最了解儿子,一见他这副神情,连忙道:“阿白是特地去找医生去了,只有这位先生能救姐姐。” 小源这才注意到,阿白的身边站着个年轻男子,穿着一身黑色对襟唐装,丝缎般的头发束在脑后,分不清哪里是黑衣,哪里是黑发,一对眸子也极黑极黑,不可见底。 阿白上前握住米苔的手,低声道:“放心,很快就不疼了。”他声音低涩,眼中深情如同汪洋。 米苔心里一阵滚烫,眼泪快要掉下来,“你自己呢?痛不痛?” “已经不痛啦,”他瞥了一眼自己带来的男子,“他帮我治好了……”说话之间,黑衣男子把米苔的手从冰块里抽出来,修长手指轻轻抚过米苔的手掌,那些伤口奇迹般地消失不见,疼痛随之烟消云散。 阿白却好像很不满意,低声向他道:“喂!你动作这么快我怎么跟他们解释?麻烦你至少弄点‘药’吧!哪怕是点泥巴也好啊!” 他淡淡地瞥了阿白一眼,一股卓然气势无风自动。 事实上,方太太和小源惊喜都来不及,方太太连声请教大名,他默然了片刻,道:“姓龙。” 非常地惜字如金。 等母子两个对他的医术表示惊叹与不解的时候,阿白插进来,露出一张甜甜的笑脸,“哈哈,是气功啦,气功!炳哈。” “那个‘人’……是龙神吧?” 医院的花园里,喷泉在不远处哗哗地响,银杏树的叶子掉光了,洁净的枝桠指向天空,连日来的好天气,天蓝得像夏天。 虽然手已经好得连一丁点疤痕都没有,在小源“观察观察”的坚持下,还是不得不继续住院。 好在,阿白每顿饭都会送过来。 嘴里咬着辣子鸡丁,米苔歪头问:“他怎么放过你了?这么好?” “这个嘛,”阿白闲闲地搂着她的肩,“本公子亲手给他烧了顿好吃的,他就立刻视我如同亲生骨肉。” “少来!问你真的。” “其实真相就是……”阿白立刻变幻表情,凝望着她,宛如偶像剧男主角一般深情款款,“他被我们俩的爱情感动了!” “滚。” 不过回家后,洗澡时,米苔发现他那条项链不见了。 “你的元鳞呢?” “送人了……”泡澡泡得正舒服的阿白随口答。 “送谁?” “那个啊,送给一个小女孩了,等你人老珠黄的时候,她就长大了,正好合适……” 哗啦啦,米苔拍起好大的水花,把他按到水里去。 “喂,喂……我老实交代,老实交代。” “说!” “我把它藏到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了,”阿白从水里抬起头,漆黑的发被湿透,贴在额头,衬得肌肤更为雪白,这样的黑白分明,就像一幅刚刚落笔的水墨画,“这样就没有办法再让我现原形了哦……”跟着吻她,“谈恋爱应该平等嘛,你不能老是把我当动物看待哦……” 看来这家伙是不打算说实话了。 “阿白,我只要你回答我一句话。” “嗯嗯。” “你不会突然离开吧?在我的有生之年,不会扔下我一个人吧?” “当然。”头顶的人轻声说,“我答应过你的,决不会让你一个人。” 米苔轻轻吐出一口气,安心了。 “米苔,”头顶的人忽然说,“你说我该去干什么?整天闲在家也不是个事,何况我又能出门了……” “咦,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事?” “废话,我以后总不能吃软饭吧?” “没关系,你米苔姐我,也算个小小盎婆,养个把小白脸不成问题——” 哀在脖子上的手突然用力,掐断她的话,“——当化妆师怎么样?” 米苔面前立刻浮现他的指尖抚在别的女人面颊上的画面,当机立断否定这个议案:“不行!” “那么去当艺人吧!我的歌唱得不错的哦,演技也是一流的……” 也会有很多女fans的,更加不行! “当厨师吧!”米苔建议,“我把工作辞了,把后院和一楼布置起来,一起开个私房菜馆。有客人来烧给客人吃,没客人我们两个人吃,反正材料碗碟什么的你都可以随便拿来,简直是不要本钱的买卖!”啊,这主意真是不错,“凭你的手艺,价钱可以比菜丸子贵上十倍!只接受预定!这年头,你越是贵,越是不把人放在眼里,生意就越好……” 终于又看到她这样放松的样子,听到她说这么多话。 又看到她笑出一颗小虎牙。 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淡红的唇像初开的花瓣。 是这样的温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