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辞冰雪为卿热》 楔子 月·十五 辛苦最怜天上月, 一夕如环, 夕夕都成?。 若似月轮终皎洁, 不辞冰雪为卿热。 在苏纪绫的记忆里,她一直在喜欢月色的。 春末或者秋初的夜晚,看圆月吹云掠雾地涌上来,风带来花的香气,院中开满玫瑰或者桂花,石桌上摆一壶上好的碧螺春,再从长兴酒楼买来几样糕点,纪伦趴在娘子膝头撒娇,纪绡在院子里捉萤火虫,她端着薄胎白瓷杯,细细地闻那股茶香。 今天,月色依然很好,她已经泡好了茶,准备叫爹娘到院中赏月。可下人们混乱的脚步声踏上她的心扉,她有些惊慌有些忙乱,混乱中听见“老爷”、“大夫”、“夫人”、“少爷还小”、“可怎么办”……整个苏府失去了往日的富足和宁静,纷乱的脚步都在传达某一个令人惊慌的信息。她迷茫地站在人来人往的过道里,像一个,在兵荒马乱的年头失去依靠的孩子。 而她也确实要失去依靠了。 满面泪痕的诚叔找到了她。 “大小姐,原来你在这里。快,快跟我来。” “苏叔,发生什么事了吗?” “老爷,老爷他……”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拉着纪绫的手,以超出小女孩子能够承受的速度飞跑。 爹娘房前,黑压压站了一片人,诚叔牵着她,来到床前。 娘和弟妹围在床边,诚叔把她推上去。 爹的身子一动不动,眼珠子从娘身上,扫到纪绫身上,再落到纪绡和纪纶身上。 把这几个人看了个遍,他吃力地张张嘴,想说点什么话,用尽力气握住了纪绫的手,“绫儿……照顾……弟妹……和……和……” 那手无力地松开了—— 软软地垂下了床沿。 整片一直压抑着的抽泣,在这一瞬间之间,大放悲声。 乌云盖住这片深深宅院,连明月仿佛都暗了下来。 苏之恩,这个在扬州城风光了四十余年的人物,突然之间,留下四个孤儿寡母,以及扬州苏记的百十号商铺,撒手西去了。 苏夫人忍着悲痛,在苏诚的扶持下办完了丧事,出殡那日,她一路晕死三趟,回到家便一病不起。 家人忙着请大夫,诊脉,拿药,上下一团乱麻。可书房里,却有另一批人物严阵以待。 那些是与苏家有生意往来的钱庄、通铺等各个商号。 苏家的大旗倒了,他们不再放心与苏家交易了。 这批人还没有应酬完,苏家本家的亲戚却又找上来。曾经在扬州苏记里入过股的亲戚们,纷纷要求撤股。 苏之恩死了,这所花木葱茏、雕楼画栋的琼楼玉宇,也跟着倒下了吗? “苏家不会垮,请各位相信我。”一个穿着孝服的女孩子走了进来。她有着一双淡定的眉目,即使此刻尚含着些许的稚气,却丝毫不损脸上的威严,“各位可以放心,苏家还会像从前一样。” 人们真的放心吗? 也许当时是不放心,可面对那样一副结合着智慧与威严的面孔,竟然没有人提出异议。而现在,扬州城里,再也没有一个人对这个女孩子说的话有任何怀疑。 因为她是苏家大小姐,苏纪绫。 尽避那个时候,她还只有十五岁。 第一章 游湖 苏家的花园在扬州一带就如同他家的生意一般有名,阳春三月天气,春暖花好,满园的桃花都开了,淡绿枝叶点缀着艳红花朵,粉光引着无数的蜂蝶,却吸引不住靠在游廊上发呆的二小姐纪绡。 纪绡一身淡黄色的衣裙,娇娜婉转,满园花朵亦要失色。可现在这张雪白粉女敕的芙蓉面颊上,除了愁意,便是愁绪,乌溜溜如葡萄般的眼珠呆呆地看着艳艳的桃树,两道秀丽的柳叶眉更是皱在一块分不开。 “唉!” 此时此刻湖上的无数画舫,俏丽的佳人花娇柳女敕,嗑着瓜子,吃着细点,春风轻拂,微波荡漾,四处一片嬉笑声。亦有风度翩翩的美少年伫立船头,便可以拿丝帕包着橘子丢到他船上,也能收到他人扔过来的各式物什,或诗或词,或花或朵,甚至还有玉佩指环……这样一派风光如画,比在这园子里数桃花胜过千百倍! 这次一定要去的!以前娘总以她太小为由不让她参与这等游湖,可今年她已经及笄了,总可以了吧?谁知还是被一人不能独身出门为由驳回了。只得垂头丧气地出来,趴在游廊上发呆。 橙儿也在一旁着急,忽然眼前一亮,“小姐,有救了!我听到樱儿说大小姐今天要去城西的铺子查账,我们跟过去,再拉着大小姐一起坐船回来好不好?” “好吧,我们去试试运气!” 书房设在二门内,开得极为宽阔,一张紫檀木的大书案下来,还有两溜桌椅,以前苏老爷总在这里处理苏记商铺的一切事务,每半月集齐名下掌柜商议一次。 三年前苏老爷辞世,书房的主人便成了苏家大小姐苏纪绫。 她穿着浅灰色的宽袖长袍,秀发用头巾包起,眉目秀逸,肤若凝脂,五官与纪绡有七八分相似,眸子幽深,眉宇舒缓,不过鼻梁较为挺直,这令她在秀气之外又添一份带着洒月兑的书卷味,举手投足,疏淡轻逸,像朵轻霜后的菊花,正与管家苏诚谈一笔账目。 纪绡见姐姐正忙,不敢打扰,带着橙儿守在门外,一面羡慕地赞叹:“你看,她又穿男装了。呵,要是姐姐肯和我一同游湖,会不会有姑娘拿戒指扔她呢?” “一定会把全扬州城的女人迷死哦。不过,这样一来,就没有人拿戒指扔小姐了。” “为什么?” “人家会想啊,有这么一个美少年在旁边,哪还有心思理旁人啊!所以干脆省下这个力气吧。” “哼,谁稀罕他们的戒指!” “如果不稀罕,为什么闹游湖闹了这么多年呢?”橙儿一脸坏笑,主子的心思,她怎么会不懂呢? “死丫头,敢取笑我?!”纪绡恼羞成怒,伸出手来拉她的辫子。橙儿惊叫一声躲开,两人你追我打不可开交。 苏诚听到动静,微微一笑,“是二小姐。”他在苏家前后已有二十余年,看着纪绫纪绡纪纶出生长大,早有一份父辈的情怀在心里。看着纪绫因苏家生意而日益疏淡的脸,暗暗叹息,纪绡活泼可爱,正好逗逗纪绫开怀,便道:“这笔账我去找老赵对对,回头再来过账,如何?” 纪绫点点头,“那便有劳诚叔。” 目送诚叔出去,纪绫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身子靠向椅背,一脸疲态。又到了季末,三月一次的清账让她已有五天没有好生安歇,两旁的太阳穴隐隐作痛,脑子里似乎有根根细绳在拉扯——她用手轻轻揉揉额边的太阳穴,微微缓解那撕扯般的疼痛。 纪绡放轻步子到她身边,讨好地替她捶背,轻声道:“姐姐,很累了?” “嗯。”纪绫漫声说,看着眼前这个花娇柳女敕的妹妹,脸色不自觉地好看起来,“已经累得走不动路了,你可不可以放过我呢?” “姐姐!”纪绡娇声叫她,身子一歪趴在了姐姐肩上,“我打听过了,你呆会儿要出去的嘛,就顺便带上我啦,然后我们一起坐船回来好不好?好不好?” “你问过娘了吗?” “娘若是同意,还用来找你吗?”纪绡一下子泄了气,“我还是听你讲的游湖盛况呢,长这么大都没亲眼见过……” 游湖呵。纪绫怔忡了一下。多么遥远的词,多久没有听到过? 三年前的春天,她还和一群姐姐妹妹们在画舫里游戏玩乐,带着春风一样的笑容回家和爹娘细说湖上的风光景致。那时的纪绡仰着脸,热切地看着她,满眼说不尽的向往。她便向纪绡许诺:“等你长大了,我带你去游湖。” 可惜天不从人愿,父亲过世,母亲体弱,弟妹年幼,苏家的商号不下百家,生意涉有珠宝、布匹和当铺,百十家铺子里千百号人口都要养老抚幼,所有的担子在那个月光异样明亮的夜晚落到了纪绫身上。别说游湖,就连和纪绡聊聊体己话的工夫都没有呵。 看着满脸企盼的纪绡,纪绫的心一下子变得无比柔软,“好吧,我带你去。” “啊,还是姐姐好!”纪绡蹦起来抱住纪绫,满口甜言蜜语,“姐姐是世上最好的姐姐,我最喜欢!” 纪绫微笑,眸子因笑意蒙上一层亮丽的温润,“橙儿,帮我把樱儿找来,告诉她要出门了。” 橙儿转身去了。 纪绫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对纪绡抿嘴一笑,“送样礼物给你。” “礼物?”纪绡满眼放光,跟着纪绫来到书柜后,纪绫拿出一只宝蓝镶金的缎盒,一支紫金打造钗子,躺在盒子里郁郁生光,蓝湛湛的宝石密密地镶满两翼。 “这叫八宝紫金蝴蝶钗,是索路送我的。”纪绫替她簪上,“可你知道我用不上这些,本来打算送给娘,今天你碰上了,就送给你吧。” 恰巧橙儿正同樱儿一起进门,橙儿对这些衣饰最上心,一见之下,马上叫起来:“好漂亮的钗子!可要再换身衣服了!” 纪绡一听,忙忙地扔下一句“姐你等我啊”,便拉着橙儿回房去换衣服。 纪绫看着她的背影微笑,回头问樱儿:“给张掌柜娘亲的药带上了?” “带上了。”有着一双细致眉眼的樱儿说话特别好听,“小姐,五月十八杜家娶亲,咱们送什么好?还同陈大人的一样吗?” 纪绫沉吟了一下,“多加一倍吧,杜家不比他人,在扬州与我们苏家齐名,加上他们做的是水上生意,我们的生意还需要他的关照。” “是。”樱儿记下了,又笑道,“杜家少爷竟然要娶亲了,小姐你还记得吗?当初老爷曾想把你许给他来着,后来听说他游手好闲花天酒地才作罢。这回听说新娘子还是京城大官的千金呢,真是奇怪。” “姻缘天定,你奇怪什么?”纪绫轻笑一下,踱出门去。 春风正软,轻轻拂动衣衫,抬起头来,正是午后时分,天蓝得没有一丝云彩,翠绿的树梢直指蓝天,隐约夹着一树树粉艳的桃花,看得人心里清爽明净,不染一丝尘埃。 这样的好天好景,着实能够惹动游兴。 湖边桃花正艳,柳树刚刚吐出金线,蝴蝶儿轻轻飞舞,湖上的画舫交错往来,欢乐的嬉笑声夹在一片笙歌里被风吹过来。纪绡的脸因兴奋而布满红晕,好不容易等着纪绫办完了正事,来到湖边,看着那船渐渐驶近,心里几乎要开出花来。想了那么多年,今天总算是如愿以偿。看哦,那么多的画舫,无数粉红黛绿的女子扶栏而笑,有弹琴的,有唱曲的,湖上一片香风。这便是扬州城里最为繁华绮艳的美景! 纪绡与橙儿站在船头,指点嬉笑。纪绫以手支颐坐在舱内休息,樱儿泡了杯新茶,她轻轻抿了一口,长长叹出一口气。 “小姐很累吗?要不就靠着睡睡?” 纪绫摇摇头,“有点乏,明日各处掌柜又要到书房议事,我得先理出几个头绪。” 樱儿便不再打扰,轻轻帮纪绫捶捶肩。 船头的纪绡忽然“呀”了一声,跟着便是橙儿的欢呼声。想是她们接到了礼物。 “是什么是什么?” “呵,是个荷包。” “是前面那只船上丢来的。小姐,那位公子在对你笑呢!” 纪绡却忽然有点不好意思,红了脸,折进舱里来。 “那个人老盯着我笑。”纪绡拉着纪绫的手,“姐姐,你陪陪我好不好?” “二小姐,大小姐困了。”樱儿见主子的疲累样,替她心疼。 “没事。”纪绫起身随纪绡到船头,“让我看看,是哪位佳公子看上我们纪绡了。” 结果她钻出舱门,那人呆了呆,便命把船摇开去。 “哈哈!”纪绡大乐,“姐,他一定以为你是我夫婿呢!” “那我是不是应该回避一下?”纪绫还没说完,一块粉红色的帕子便包着一只戒指扔到了她怀里,一群女子莺声燕语地笑起来。 这下纪绡更是笑得前俯后仰,“哈哈,看来,我们今天注定要满载而归。不如这样,我站船头,你站船尾,咱们看谁得的东西多,好不好?” “我还是进去吧,不然那些公子少爷们要伤心死了。” “你走了,那些美人岂不要怪死我?”纪绡故意可怜兮兮涎着一张脸,“她们每人丢一根头发都要把我埋了。” 纪绫把葱尖似的手指往纪绡头上一点,“等她们埋了你,我再出来收尸。”她仍旧回到窗下,樱儿把遮窗的轻纱撩到一边,好让纪绫看到湖景。 碧绿的湖水,喧闹的人群,斜阳如暖金,纪绫靠在窗上,心中有一刻忽明忽暗,一阵空白。 这样的情景,这样的青春与欢乐,这样一幅晴光下的行乐图,真是美呵……看着那些打扮得欺花赛柳的女孩子,脸上漾着红晕,眼里有着微光,笑声从她们嘴里发出来,如玉如珠,是那样好听。从前的自己也这样笑过啊,因为看到一个清俊的男子而红了脸,因为收到一样从湖面上轻轻飞掷而来的礼物而激动不已……从前的自己啊! 她无声地发出一缕叹息……从前,其实也不过三年而已,可是,为什么觉得像有三辈子那么长? 这种,在晴光下挥霍着青春与欢乐的事情,这样在花香与湖波中荡漾的情怀,真的,已经像前世那么遥远了。 她的生活,除了苏家的生意外,已经没有别的了…… 她眼神迷蒙地投向湖面,如脂如玉的脸在阳光下仿佛随时都要融去。 “噗”的一声,一样东西落在她靠着的茶几上,把她从沉思中惊醒。 是条雪白的纱绸帕,上等的料子,可见是个富家女。 纪绫随手把帕子拎在手里,里面滚出一个纸团,从几上直滚到地下。 “哇,还有情书呢。”樱儿笑着拾起来,展开读道:“玉是精神难比洁,雪作肌鼻易销魂。咦?” 这分明是赞美女子的诗句。 纪绫听得呆了呆,樱儿把纸递给她。 是两句酣墨淋漓的草书,笔锋连绵,一股野逸之气力透纸背。 这应当是男人的手笔。可男人怎么会写这些东西给她?莫非有断袖之癖? 绸帕上传来丝丝沁人的清香,细看之下上面还有少许淡淡的粉迹,纪绫放到鼻前轻嗅,一股淡香,似荷非荷,似兰非兰,更兼有冰晶似的凉气,确实是上好的香粉。 洒了香粉的帕子,应当是女孩家用的,怎么会写这样的诗给她? 樱儿凑在窗前,看了半日,道:“难道他看出你是女扮男装?” 纪绫揭开轻纱,湖上泊了百十只船,近的也有十来只,一色的年轻公子妙龄佳人,还真不知道是哪只船上过来的,“呵,或许是有人恶作剧,不用理他。”她随手把纸团抛出窗外,那条帕子却有点舍不得扔,“这种味道实在是很好,不知道哪家香铺有卖?” 樱儿凑过来闻了闻,“二小姐一定知道,她对这些可比咱们知道得多。”转身便去叫纪绡。 纪绡已大有收获,满脸兴奋地走过来,“什么香?世上还没有哪种香料是我不知道的。”她拿起绸帕闻了闻,“咦”了一声,再闻,又“咦”了一声,皱眉道:“这种香味,我竟然没有试过呢!哼,大概是那个杜乙商调的吧。” “杜乙商?”纪绫对这个名字大感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 “小姐忘了?就是杜家少爷啊,老爷还差点把你许给他呢!”樱儿告诉她。 “什么?!你差点便嫁给那个色鬼?!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幸好老天有眼!”纪绡义愤填膺,“他仗着会调几味香粉,便四处欺负清白女儿家。说什么,调香粉要先闻体香,什么意思嘛?!” “哦?” “我起初还当他真有那么神,专程到洗香斋去找他为我调粉,他竟敢开价十两黄金。这还不算,还说要到我闺房才闻香。根本就是一个假借调香之名调戏良家妇女的大流氓。这条香巾的主人也不知是哪户人家的小姐,唉,为着这道香,还不知吃了多少亏呢!” 樱儿吐了吐舌头,“十两黄金一包香粉?着实太贵了,开个香料铺都紧够了。” “可惜了这么好的香粉。”纪绫把绸帕随手扔出窗外,“纪绡,看看你收了什么好东西?” “呵。”纪绡这才转怒为喜,把东西拿出来一一献宝,“你看,有镯子,有荷包,有玉坠子,还有这一包桃花呢,这人真有心意。” 然而这欢喜还没持续到二门,远远就看见苏夫人一派雍容地端坐在厅上。 “绡儿,你大了,可以不听娘的话了,是吗?!”苏夫人声音不大,气势却不小。 “娘!”纪绡眼里含着一眶泪,叫道:“为什么别人可以去玩,我却不可以?你看那湖上有多少人家的女儿,娘你——” “住口!”苏夫人气得拂袖而立,她身体素来不好,一气之下几乎站不稳,身边的丫环连忙扶住她,她指着纪绡,颤巍巍地道:“你敢顶撞我了,你……你……”一口气喘不上来,跌在椅子上。 纪绫连忙抢上去扶住母亲,同丫环婆子七手八脚地灌下汤药,扶入房中,苏夫人方慢慢醒转,眼开眼睛见纪绫在床边,豆大的泪珠滑落,“绫儿啊!娘怕是不行了!” “不,娘,您好好调理便没事了。”纪绫安慰她,心里却一阵酸楚,堪称回春妙手的辛太夫都说娘已是不治之症,只是挨日子罢了。 苏夫人握着纪绫的手,“唉,绡儿调皮,纶儿还小……绫儿,只苦了你。” “娘说的是哪里话?自己家的事自己做,理应如此。” “绫儿……”苏夫人抚模着纪绫的头发,手指触到头巾,一下又触动心事,泪又止不住,“你看你,成天扮成男人,这扬州城里还有谁知道你是个女儿家……” 恰好丫环端了元梨汤过来,纪绫连忙接过来,借此转移这个沉重的话题,“娘,扬州城的姑娘哪个没游过湖?娘何必为这个生气?妹妹生性活泼,而且年纪小,才这么贪玩,等她真嫁了人便玩不了啦。娘,你就多疼疼她吧。等她出了阁,想疼都找不到人哩。” 苏夫人也被她逗得一笑,喝下一口汤,道:“说起嫁人,倒是要先考虑你。绫儿,你今年十八岁了,到底是怎么个想法?” “娘又说这些了!” “倘若你愿意,娘这就着手……”纪绫的婚事一向是她的心病,这下提起,兴奋得坐起身来,但虚弱的身体经不住这样的折腾,刚刚喝的元梨汤“哇”地一口全吐在了床上。 纪绫脸色大变,娘的身体竟然已经这样差了。 第二章 出海 费了半天工夫查到那位出名古怪的辛越大夫的消息,纪绫更为沮丧。 辛越名气大,上个月宫里来人找他给太后看病去了。 “这可怎么办?”纪绫揉揉太阳穴,这是她的习惯动作,一着急头便隐隐作痛。 苏诚一样忧心,“上回辛太夫来便说夫人的病已是药石无力,只能听天意了,这回叫他来,想来也是一样的……或许咱们可以试试那些老方子,千年的人参,头胎的紫河车,人形的何首乌,天山的雪莲,或者可以续命呢?” “……不错。”纪绫眼中燃起一丝希望,迅速从抽屉里取出一枚小印章,“诚叔,这些东西拜托你去找,我把爹的小印傍你,要多少银钱随你去取。” “不,大小姐,这些东西可遇而不可求,满天下要找也找不出来。不如写出告示贴遍附近州县,向人高价收买,或许还有希望。” 纪绫冷静下来,点点头,“也是。” 可告示写出去,不过是撒了张网,能否捕到鱼,还是个大大的问号啊。 像这样的奇药,主人必定珍逾性命,谁不想多活几年呢?谁会把它卖人? 可是母亲的身体…… 到底该怎么办? 世上如果真有仙丹,就算上刀山下火海舍了性命她也要给娘弄了来啊! 见她烦乱,细心的樱儿上前道:“或者小姐可以找那个波斯人,他出国游历,一定见识非凡。看看他们波斯有什么方子?” 一语提醒了纪绫,“你是说索路?他前天说这几日便要回去的,不知还能不能赶上?”这个念头一起,便巴不得天亮。 第二天清早,晨雾未散,仍有一丝春寒,纪绫身上的月白单衣还有点冷,也不及加衣服,只带了个小厮,快马加鞭地赶到索路住的客栈。 谁知竟然人去屋空,伙计道:“天还没全亮,这位客官便出门。此时兴许已开船了。” 纪绫一咬唇,二话不说飞身上马直奔码头。 春日的阳光遍洒大地,码头上人来人往,忙忙碌碌,纪绫远远地看见索路的船泊在岸边,心里放下一块大石,策马从人群中穿过,翻身下马。 索路,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显得灿灿生光,略带碧绿的蓝眼睛也散发着同样的光彩。纪绫从三年前开始和他打交道,但从来没有发现他是这样的可爱!他微笑着下船迎接走近的纪绫,道:“真的是你要找我吗?我的小姐?” “是的,索路。”纪绫不住喘气,方才那种距离的策马狂奔已经让她脸色有点发白,“我有些问题想问你,这对我非常重要。” “好的好的。”索路扶住她,“你既然已经叫人通知我等候,为什么还要跑得这么急?进来先喝杯茶,我已经准备了你最爱的碧落春。” 索路的汉语说得不是很标准,那种异腔异调很有风味。他说“碧螺春”永远是“碧落春”。纪绫曾经试图纠正他的发音,但他解释说:“碧落春不是很好吗?这茶叶,是春天落下的碧绿的东西。” 今天纪绫当然没有这份闲情跟他计较这些,可他那句话还是钻进了耳朵里,她站住,“你说什么?有人通知过你?” “是呵,一位美丽的少女,她告诉我你有事要找我,稍后就到。” 定是樱儿叫人先来的了。纪绫心中一阵温暖,樱儿是什么事情都会替她想到的。纪绫同他在舱中坐下,把母亲的病情同他说了一遍,末了,道:“你见识多广,可知道有什么奇效回春的方子?” “纪绫你可真是难为我,我并不是大夫。”索路想了想,说,“不过,我国的国王也是身患重病,后来有人献上两颗苍龙珠,才用了一颗,便起死回生,至今身康体泰。” “苍龙珠?”纪绫苍白的脸上浮现红晕。 “是的。是传说中的一种龙,化龙之前是乌龟的身子,据说要过九千九百九十九年,才能月兑掉龟壳,珠子便藏在龟壳里。有人捡到了这龟壳,挖出宝珠,献给国王。” “可是,这种千百年的东西,我们要怎样才能找到?” “除非能找到那个献珠的人,然后问他是如何找到。”说完索路自己都笑了,“可是,纪绫,要知道,如果这种东西是知道方法就能找到的,那个人无论如何都不会告诉别人途径了,苍龙珠也不会如此珍贵。” “你方才不是说国王只用了一颗吗?那么还有一颗。”纪绫的眼睛幽深,“总要试一试。不然,怎么知道?” 索路吃惊地道:“纪绫,难道打那一颗的主意?那一颗可是在波斯王宫!” “如果找到,我娘就可以继续活下去了。”纪绫眼睛微微眯起,飞快地盘算。 这事首先不能让娘知道,诚叔也不行,他们不会让她去找这样缥缈的东西。樱儿或许能帮忙,但她得留下来照顾生意。 那么只有自己去,还必须要有一个十分堂皇的理由。 索路看着她这副表情暗暗心惊。 纪绫是他在中原最大的交易伙伴,也是最令他倾心的女子。他对她的关注与了解不下于自己的生意,他知道她这副表情的背后,意味着怎样坚决的决定。 “索路,你等我三天,好吗?”纪绫抬起头,飞快地说,“给我三天时间,我和你一起去波斯。” 索路呆住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纪绫,虽然带你回波斯是我的心愿,但、但是,我绝不希望你为了这个理由而去,这种东西……我真不该告诉你!” “我知道。”纪绫脸上有了淡淡的笑容,“这种东西可遇而不可求。但我总要试一试,我们中原也有很多这样起死回生的传说神物,总会有人找到。我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远去波斯,我没有理由让任何人冒险,只有我自己去。” “可是,你准备花多长时间呢?一年,两年?也许你还没找到,你母亲已经……”索路顿住,“对不起。我只是希望你可以理智一点。” “索路,不要这样说。”纪绫转而轻笑,长眉舒展,目中一点星芒,分外闪亮,“我是个商人,我随你出海,是为了做生意。” 纪绫从索路船上一下来便折到杜家船行,没曾想竟然得到一个这样的答案。 “对不住,苏姑娘。”杜家船行的掌柜道,“我们船只的构造内适应河流湖泊,无法应付海上的风浪,加上没有水手知晓海运。对于苏小姐的要求,实在难以从命。” “我有专门的海上水手帮忙,而且这段时日最适合出海,杜掌柜可否通融一二?租金还可以多加一倍。” “实在不行。”年过半百的掌柜脸上透着沧桑,“苏小姐不知道这水上的风险,我总不能让手下这些年轻人有什么闪失。苏小姐更是千金之躯,我非但无船可借,更要奉劝苏小姐还是好生待在扬州,就算有万倍厚利,也比不上自身的平安。” “杜掌柜,租金再加十倍。”她是非去不可的啊。 “苏小姐……” 掌柜话还没说完,门外忽然进来一名黄衣少女,肌肤雪白,樱唇红润,脸上带着春风般的笑,人也如春风一般动人。她轻轻盈盈地走进来,就好像吹进来一阵柔风。 神情严肃的杜掌柜脸上现出笑容,迎上去,道:“柔儿姑娘今日这么好的兴致出来逛逛?少爷呢?” “怎么?就不许我一个人来吗?非得跟着少爷才行吗?”柔儿娇笑,又向纪绫道:“这位便是名动扬州的苏家大小姐?我有点事要和杜掌柜说,可否请苏小姐稍候一会儿?” 半晌杜掌柜出来,对着纪绫竟换了一副神色,微笑着说:“有一个好消息,我家少爷刚造好一艘大船,绝对一流的手艺。既然苏小姐急用,便拿去好了。” “很好。”纪绫松了一大口气,“待我归来,定要好好多谢掌柜。” “不敢不敢。”掌柜躬身道,“既然苏小姐是我家……” “哎哟,差点忘了,我还有事呢!”柔儿忽然打断他的话,“先走一步啦!苏小姐,祝你一路顺风!”她眼角看了杜掌柜一眼,余光带过纪绫素洁的面庞,一阵春风似的卷出了大厅。 纪绫看到她临去的眼波,心里浮上一阵很怪异的感觉。 有种……身在明处彼在暗,被人隐隐掌握,仿佛被引入圈子套的感觉……但,又说不上有什么恶意……而且连杜掌柜的目光都变得不同,比方才亲热许多…… 也许是她多心了。 经过长兴酒楼,极富态的掌柜从门里迎出来拉住马头,满脸堆笑,道:“苏大小姐这是往哪里去?要不要到小店吃些点心再走?” 纪绫从早起奔波了大半天,嘴里还是粒米未进。被他一说,还真觉得饿了,“也好,替我备下雅间,还有……” 胖老板躬身引她上楼,笑道,“还有珍珠糕,玉茸饼,芙蓉酥油卷,再来一壶上好的碧螺春!苏小姐的口味,小店记得呢!” 纪绫款款提起衣襟下摆,随他上楼。眼睛微微眯起,还在思量如何在这三日之内备好一船货物,卖与波斯。 楼下的几个女子只见这个如雪莲便清雅的少年微皱愁眉,又是倾心,又是心疼。 虽说她没有刻意隐瞒,但在扬州,着实没有多少人知道纪绫原是女儿身呢。 一来是她所接触人不多,往往非富即贵。二来自从接手生意以来便开始着男装了。起初还有人非议,但近来渐渐地仿佛所有人都习惯了,尤其是这等鱼龙混杂市井之地,几个吃饭的女眷都看得暗暗神摇。 胖老板将她引到临湖的一座雅间,才落座,茶与糕点便送了上来。 纪绫略有些诧异,“你今日的手脚倒快,难道早知道我会上来?” 胖老板忙打哈哈:“早起便见小姐匆忙地从我门口打马而过,我便想着小姐这么早出门可能还未吃东西,这便备下了。” “倘若我不来,你可就白备下了,要知道这些糕要现吃才好的。” “呵呵,小姐这不是来了嘛!” 纪绫看着他的笑脸足有半盏茶工夫,慢慢地从荷包里掏出一片金叶子,放在桌上。 “哎哟,我的小姐,这片叶子够你吃半年珍珠糕了!”胖老板笑眯眯地收起来,“大小姐真是阔绰呵!” 纪绫又模出一片,照旧放在桌上,淡淡道:“说了,就是你的。” 胖老板只望着那金叶子呆了呆,“说什么?” 纪绫闲闲地伸出两根葱管似的手指,拈起一块糕放进嘴里咬下一小口,细细品味,方道:“是谁告诉你我要来的?” 那种感觉越来越明显,仿佛有双眼睛一直跟着她,怪极了。 “我方才不是说过了嘛……”他的话顿时打住了,因为桌上又多了片金叶子。他用力吞了口口水,仍然道:“苏小姐今日看起来好生奇怪,若真要打赏我,这赏钱可真是太大了。” “你若是真不想说,就把方才那片还我吧,我这里还有些碎银子。”这家伙出了名的贪财,到了嘴里的东西打死都不会吐出来。 丙然,他为难地皱起了脸,“这个、这个……” “现在说还来得及。” 纪绫啜了口茶,望着窗外的满湖春色,不再看他。 谁知他竟把那片叶子掏出来,苦着脸道:“我是真不知道小姐在说什么,莫非在与我开玩笑?这些糕点也着实不值这么多钱,年下我去贵府结账便了。” 这个倒大出纪绫意外,“当真没有人交待你?” “当然!”他眼巴巴地看着那几片金叶子,“不然生意人哪有不赚钱的道理!但苏小姐是我的大客人,也不敢随口胡诌乱骗。苏小姐慢用,我老了,开不起这等玩笑。” 他脸上现出疲态,挪着胖胖的身子往门外走去。 纪绫看着他略显蹒跚的背影,一丝愧疚袭上心头,说道:“掌柜的不要见怪,是我在逗你玩呢!这片叶子是我赏下的,你拿着便是。” 胖老板回过头来,满脸喜色地拿起叶子,道:“还是苏小姐心地好,人又大方,又能干,不愧是大户家的千金……” 他还要继续吹捧下去,纪绫挥手道:“你出去忙吧。” 难道是自己多心了? 可是,凭一个女人天生的敏感,以及,身为一个商人对人情的体察,那种感觉,挥之不去…… 纪绫摇摇头,就当是多心吧。她喝完茶,轻轻地吐出一口气,下楼。 胖老板满脸堆着笑替她拢马送行,见她远远地去了,才翻身上二楼。 他的胖胖的身躯一下子便敏捷起来,轻轻敲开方才雅间隔壁的门,躬身道:“公子,她走了!” “嗯。” 发声的是一位长发男子,正凭窗望上湖上美景,背对着胖老板,道:“她给你多少?” 他的声音十分柔和,低低的,醇醇的,仿若此时拂动他衣衫的春风,带着杨柳与桃花的清浅气息,扑面而来。 胖老板恭恭敬敬地道:“五片金叶子。” “呵。”他轻笑出声,“你可真会赚钱,我听到明明是三片嘛,而且,你最后只拿到了一片。” 呃?难道他看得到隔壁的景象?胖老板呆了呆,然而旋即笑道:“正是正是,看我老糊涂,竟然记不得了。” “你做得很好。”他轻轻一挥衣袖,一片耀眼的金光从他身上飞到桌上,胖老板定睛一看,不多不少六片金叶子,欣喜之极,忙道:“多谢公子……咦?” 怎么就没了人影? 呵,且不管他,只有这黄澄澄的金叶子才是真实的,要紧的。 一天赚七片金叶子啊,如果天天都有这样的好事就发大财了。 “不行,绝对不行!” 如预期的那样,纪绫话还没说完,便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对。 首先便是苏夫人,“我绝不许你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路上又那么多的危险!我不同意!”温柔的苏夫人生起气来也是很吓人的。 苏诚也道:“小姐,海外生意做起了风险巨大,赚了固然一本万利,赔了亦是血本无归。万一途中才出什么事,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大小姐,请三思。” 纪绫解释:“索路往返多年,精通航海,我找的又是杜家的精船,而且此时顺风顺水,正是出海的最好时机,多则一年,少则半载,我很快就会回来。” 苏夫人流泪道:“我叫你不要逞强,你还偏要做这些事!苏家已经穷到没饭吃了吗?要你一个女儿家冒这个险?!” 苏诚沉声道:“若是大小姐决意发展海外生意,就由我出海吧,我一把年纪,世情上经历多些,此行或许更有把握。” 然而纪绫已不再多说,静静地道:“诚叔,这两日你替我打点好西去货物,多带丝绸、瓷器和茶叶……” 话还没说完,只见樱儿忙忙地走了进来,道:“夫人,小姐,看看这个东西!” 樱儿冷静稳重一如其主,难得有这样慌张的时候,大家都有些意外。纪绫忙接过那包东西,众人一看,都吃了一惊,竟是个快成人形的何首乌! “必是有人看到我们的告示。”苏诚道,“樱儿,那人呢?” “人?不、不知道。”樱儿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我刚从书房过来,还没进二门,这东西便掉到我怀里,我四处都没见人,几个下人在扫地,我问他们,他们也说没见……我、我都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是怎么来的……” “去请个大夫来,看看这是不是何首乌。”纪绫皱起眉头,“今天一天怪事都没断,樱儿,我问你,你早上可曾派人去找索路?” “没有啊。”樱儿愕然,“小姐都说要亲自去了,我怎么会再派人呢?怎么了?” 纪绫心里一震。她果然没有猜错,一直就有人在身边,清楚她的动向,知道她的喜好,甚至明白她的急难,偏偏自己却一无所知。不过,此人仿佛没有恶意,到底会是谁呢? 一时大夫来了,拿在手里看了半天,道:“说实话,我还没见过这么大的,但实实在在是如假包换的何首乌,不知从哪里弄来的?” 纪绡单纯明朗,道:“是菩萨给我们的呢!娘那么信佛,终于好人有好报啊!” 纪绫又请大夫给苏夫人再诊了一回脉,那大夫吃惊道:“果然是神佛有眼呢!夫人这病真是急需这等奇药大补的时候,恰好及时!” 这句话说得大家都舒了口气,苏诚送上诊金,送大夫出门,回来的时候轻轻在纪绫耳边道:“我问过了,大夫说有这何首乌,再好生调养,夫人再多挨个一年半载不成问题。大小姐可以放心了。” 纪绫感激地看着他,“诚叔是同意我去了?” “唉,大小姐决定的事,有谁能改变?而且,我相信大小姐自有非去不可的理由,只希望小姐一路保重。” 苏夫人诚心礼佛,对这样的因果报应奇闻逸事深以为然,甚至连同纪绫要去波斯也以为是神佛的意思,不然怎么正好纪绫说要去波斯,老天就降何首乌呢?因此也不大劝阻了。 第三章 同舟 两日后,行囊货物已打点毕,纪绫和索路站在岸边看众人搬货进舱。 杜掌柜果然守信用,抬出来的一只船坚固无比,且外形美观,连索路这样的航海大家都连声赞叹。 到抛锚的那刻,纪绫立在船头,微笑着向岸上的苏诚和樱儿挥手。 樱儿已经泪流满面,苏诚大声道:“保重!保重!” 纪绫一笑,转进舱内。 在转身的那一刻,眼角闪烁着泪光。 索路在后面暗暗地摇头。纪绫就是这样,从不会让别人看见她的眼泪。 船只驶出内河,一路上风和日丽,天蓝水碧,无限风光,稍稍冲淡离愁别绪,纪绫也可以和索路闲闲地说笑。 天色渐渐暗下来,正是月末,一弯月牙很早便从天边掉下去了。四周一片漆黑,一不小心可能就会碰到礁石,纪绫这才体会到航海的艰辛。 吃过晚饭,纪绫回房休息,船只飘摇,总睡不安稳,睡睡醒醒,醒醒睡睡,朦胧中忽然听到人声,接着是脚步声,一阵喧哗。 她披衣起身,叫住了一名水手:“发生什么事了?” “一艘船翻了,我们正忙着救人。”他匆匆地说,“这些人真是不知死活,那样一艘破船就出海,还不知能捞上几个来。” 到了清晨,纪绫便知道确切的消息,只救到了一个人。 天,还是内河,还没到大海,竟然已经这般凶险了吗? 她来到前舱的时候,索路正和一名青衫长发的人说话,脸上兴致昂然,显然谈兴正浓,见她出来,站起来笑道:“来,纪绫,让我为你引见一位朋友。” 便是那位唯一的幸存者吗?对于这样死里逃生的人,纪绫带上了难得的微笑。 那人转过脸来—— 转过脸来——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呵。长眉斜斜地直插进鬓角里去,一双纯正的丹凤眼,随着眉毛一起往上吊,眸子是温和的棕黑色,嘴唇扬进一个优美的弧度,微微一笑。 纪绫也算阅人无数,可此刻竟然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笑容。 这样的男人,笑得如此的优雅而洁净,不像一个刚刚从死亡边缘爬过来的失事者,而像从河里冉冉升起的河神,如果,河神是男人! “在下木方,见过纪兄。”他深深地一揖,无限温文。 纪绫微一抱拳,在旁边坐下。 长时间扮成男子,早以习惯成自然,很多人猜不出她的女儿身,正是因为她的行为举止太过潇洒,看不出半点脂粉气。 索路微笑,携二人进后厅用早膳,船在这时一阵抖动,木方身形一个不稳,向纪绫这边撞过来。 “啊!”纪绫忍不住一声低呼。 索路已经眼疾手快地把木方扶住,笑道:“纪绫不要见怪,木兄是文弱书生,昨日又折腾了一夜,弱不禁风哩。” 木方满脸惶恐,忙道:“唐突唐突,着实对不住。” 看,长了一副这么好看的脸,连男人都怜惜他。 纪绫摇摇头表示不介意,鼻间却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淡香。 那是木方倒过来时,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 一个大男人,难道会擦香粉吗? 待吃饭时,木方坐在她旁边,那股缥缈的味道却时不时地随风飘进她的鼻孔。 纪绫忍不住有点疑心,问道:“木兄是哪里人?” “唉。”文质彬彬的木方脸现愁容,“小可乃杭州人氏,本来要走水路往京城赶考的,哪知道这船竟走到这里来,半夜里翻了,多亏两位搭救,不然只怕此刻早已成了鱼月复中物了。与我同行的数名学子竟然……唉!”他放下筷子,仿佛伤心得连饭都吃不下了。 看他一派文弱,谈吐斯文,应该不是什么坏人吧? 两艘商船终于进入了海域,颠簸更甚,纪绫不堪其苦,天天晚上都被摇醒,几天下来,人已经瘦了一圈。 索路看着心疼,却没办法,“看,叫你不要来的,海上的风浪,你怎么经受得起?” 纪绫有些虚弱地笑一笑。 木方坐在一边苦着脸道:“谁说不是?风浪太大了,我这些天都没睡上一个好觉呢!” 看他长得女人似的秀气,身体也似女人一样娇弱呢! 纪绫看着他姣好的面容,比一般男子长得多的头发,忽然突发奇想,难道,他也是女扮男装的吗? 是哩,那淡淡的香气,男人身上怎么会有? 这样一想,木方带给她的震撼完全消融了,一个长得这样好的男人当然近乎邪魅,可一个美丽的女人却令人忍不住想亲近。 “既然我们俩都睡不着,不如晚上一起聊天吧?”纪绫笑着说。晚上失眠的寂寞实在是太可怕了,要是有个人聊天会愉快很多呢! 此话一出,索路和木方同时变色。 纪绫看到这种反应更加忍不住好笑,有点恶作剧的窃喜,索路还没看出来木方的身份呢。而木方,自然是想到她是“纪兄”,怎么敢跟她共处一室? 木方捧起杯子遮住整张脸。 不好意思了吗? 纪绫顽心顿起,更加不想放过“他”,等晚上两人在一起再揭破“他”,路途遥远,有个姐妹说说话,日子可以过得快点啊。 几年来她为苏家生意可谓是日理万机,这段时间在船上却天天无所事事,实在是相当地不适应。这下给她发现了这个秘密,不禁兴奋不已,道:“咦,木兄为何如此小气?百年修得同舟渡,你我也算有缘,咱们秉烛夜谈,抵足而眠,也是人生一大乐事……” “纪绫!”索路打断她的话,把她拉到一边,满脸紧张,低声道:“他是个男人!你……” “嘘!”纪绫看了木方一眼,只见他仍在专心致致地捧着茶杯,轻声道:“索路,你见过长得这么美的男人吗?他是个女人呢,就和我一样!” “怎么会?女人有那么高的个子吗?” “那男人有那么长的头发吗?有那么好闻的香气吗?”纪绫十分有把握,“而且,如果他是个男人,跟我这个‘男人’一起过夜有什么问题?可他却捧着茶杯说不出话来,是不好意思了呢!越是不好意思,越是有问题啊!” 索路忍不住向木方望去,他的确是漂亮得不太像男人,虽说中原江南的男人本来就像女人,可是……也不能排除中原女人穿上衣服就变成了男人,就像纪绫,若不是他大大咧咧地拉她的手,她也不会说出自己是女儿身的真相。而这个……木方的脸竟然慢慢地红了呢! 天!奇怪的中原人! 纪绫见到他这副表情,知道他已经相信了,便向木方道:“木兄,咱们就这么定了!” 木方却连坐都坐不住了,慌张地说声“失陪”,就往后舱去了,步子实在仓皇,青色的衣襟临去带起一阵风,淡淡的香气飘了过来,纪纪绫看着“她”逃得比兔子还快的背影,笑弯了腰。 索路看得呆了。自他认识纪绫起,从未见过她这么开心的笑容。 纪绫从来是淡淡的,无论哀伤还是喜悦,都是淡淡的。可现在竟然笑得满面红光,雪白的脸上浮起红晕,就像上好的羊脂玉上涂抹胭脂,宝光动人。 原来,纪绫也可以这样的美。 晚饭后,纪绫像是变成了木方的尾巴,他到前舱她也跟到前舱,他到船头她也到船头,弄得木方狼狈不堪。 他越是失措,她就越是开心。只是一种很单纯地想捉弄人的念头,很久很久没有这种感觉,给别人制造一些小小的窘迫,自己在旁边得意地观望。啊,好有成就感。 成就感? 平日里做下再大的生意,都不会有任何的感觉的啊! 纪绫也说不上来自己的变化,也许是暂时远离的生意,人也变得单纯了吧。也只能这样解释了。 或者是就木方脸红的样子实在是可爱,让她忍不住逗弄? 她可以想象,当木方誓死不愿就寝的时候,再告诉他自己也是姑娘家,他脸上该做何表情? 入夜,纪绫便抱着被子,敲木方的门。 木方开门见她,脸上浮起奇异的神情,“纪兄,你真的要睡这儿吗?” “我们不是说好了的吗?”纪绫大大方方地走进去,把被子铺在他床上,人也坐上去,“我对木兄一见如故,很想好好聊聊呢。” 木方低下头去关门。背对着纪绫的那一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但当他转过身来时,脸上仍然换上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可是……” “可是什么?”纪绫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他坐下,“出门在外都不容易,你的难处我是知道的。” “可我不习惯……” “慢慢就会习惯的。”纪绫看着他又布满红晕的脸几乎要大笑出声,不过还是十分辛苦地忍住了。 殊不知木方也憋得同样辛苦,脸都涨红了,才能以可怜兮兮的声音道:“纪兄,你还是回去睡吧……我……” “呵,屋子里有个人,感觉要好很多。我是很不习惯一个人睡一个屋子的。”纪绫自顾自地钻进被子,舒服地吐出一口长气。说这句话的时候,樱儿的影子冒了出来,唔,有点想念他们啊! “可我却不习惯两个人睡一起。”木方似乎仍在做最后的努力,固执地坐在床沿,“我会睡不着的。” “那我们就不睡觉,只聊天好了。” “纪兄……”他拖长了声音,在纪绫眼中更像撒娇,“你再不睡下,我便把索路一起叫来,咱们一起喝酒?” 木方听了,只得上床。 纪绫跟他面对面躺下,他的脸在这样的近距离下更是美艳非凡,长眉飞入鬓角里去,灯光下,一双眼睛宛若沉沦在地底深处的黑玉,深不见底,深不可测,却又叫人忍不住想一探究竟,美得如此不可方物,纪绫忍不住问:“你有婆家了吗?” “呃?”木方非常“惊慌”地看着她。 纪绫笑道:“别紧张,我也是女儿家哩,要不要给你验明正身?”她扯下自己的头巾,满头如云秀发如瀑布般泻在枕上。 木方的眼里闪过一道亮光。 纪绫狡黠地笑,伸手去把木方的头巾解开,果然不出她所料,那长发同她的一样柔顺,货真价实。 “你为什么要扮男装?” “嗯?”木方有点怔忡,半晌才回过神来,“为了……为了代我哥哥赶考。” “这样啊。你哥哥怎么了?” “呃,他病了。”这样一个套一个的谎言也不是很容易呢。加上纪绫同情又欣赏地握住他的手,差点便呼吸不畅。 纪绫有一搭没有一搭地和他说着话,困意渐渐上来,鼻间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芳香,她教“她”,“你要记得哩,扮成男子时不要用香粉,会露馅的。嗯,不过这味道真是很好闻呵……”闭上眼睛,仿佛到了春日的花园,她忍不住靠得更近。 老天,他天天泡在香粉堆里,身上自然难免有香味了,谁说他大男人擦香粉了? 纪绫不说话了。他叫了几声,没反应,才喘出一口大气。 捏着喉咙装温柔的声音真是很辛苦的! 不过……为了你,为了那个正在外面偷听的索路,就牺牲一下吧。 睡梦里的纪绫安稳合目,舒缓的眉宇一片澄净,长长的睫毛洒下一片阴影,如玉的肌肤在晕黄的灯光下显朦胧,仿佛片刻即要融化。 融化…… 这个念头令他的心忽悠地坠了一下,第一眼见到她,在暖阳下,洁白细腻的脸映着湖光,仿佛要被阳光融化在水里。 玉是精神难比洁,雪作肌鼻易销魂。 那一刻他一颗心忽悠悠地坠下去,直至深不可测的湖底。 魂销魄散。 她的脸没有融化,是他的心融化掉了。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细细触模她脸上的肌肤,指月复轻轻地划过眉,划过眼,划过鼻梁,在唇上停下。 那样的柔软,触上去仿若无物,他无法克制自己的唇慢慢低下去,直触到那两瓣最令他惊心动魄的花瓣。 纪绫却在此时微微皱起了眉。 想到什么了?想娘了? 他的唇停在半空,终于爱怜地改落到她眉间。 手指滑向她的脖颈,点在肩上的“睡穴”。 这样,总可以睡个好觉了吧。 他也可以放心地拥她入怀。 这个女人,聪明地知道向胖老板套他的存在,怎么竟然笨到分不清男女呢? 他除了这张脸容易欺骗人外,还有哪点像女人? 他对着她摇头轻笑,轻轻托起她的头,替她把头发拨开,以免被他压到。 嗯,她不施脂粉,身上、发上都有股天然的芬芳。 其实女人身上最美的,便是她们自身的体香,可惜还是有那么多女人要他调出“最适合她的香粉”。 最适合的,就是与生俱来的。 比如绫儿,我杜乙商的绫儿…… 他看着她的脸微笑,轻轻地,以只有他自己听得到的声音,“从我见到你的那刻起,你便是我的了。绫儿……” “纪绫,今天脸色不错。”索路在早饭时微笑着说,“看来昨天睡得不错。木……木兄功不可没。”昨晚听了半天,原来这木方还真是女人呢!有她陪纪绫,自己也就放心了。 “呵,是啊,昨晚连梦都没做一个,一觉到天亮。”纪绫心情极好,“木方你呢?没挤着你吧?” “昨晚是我此生睡得最好的一天。”这句话可是天地良心绝没撒谎。 有了前一天的成功经历,纪绫便把衣物统统搬到了他房间。 从此之后晚上便可以睡得十分安稳,并在木方芳香的怀抱中醒来,纪绫满足地叹息:“木方,如果你真是个男人,我一定要嫁给你。” “此话当真?”木方眨眨眼,一点类似火光的东西在瞳孔里跳跃。 “哪还有假?”纪绫起身穿衣,只穿单衣的玲珑身躯让杜乙商浑身一热,他闭上眼睛开始思考何时能以男人的身份陪她入眠。 呵,如果她知道自己竟然是如假包换的男人…… 杜乙商嘴角泛起一个近于邪恶的笑容,恰好被掉过头来的纪绫发现,“咦?笑什么?” “没……没什么。”差点露馅了。 然后照常地到前厅同索路一起吃饭。索路对纪绫的处处关爱,杜乙商看在眼里恼在心里,只恨自己现在是“女子”身份,不好有所表示。便暗中寻思,到底该如何变身回来。 纪绫心如水晶,看出他白天的不快,便在晚上问他:“怎么?有什么不开心?” 杜乙商想了想,反问她:“如果我是男人,你能不接受我?” “木方,你是什么意思?难道弄假成真,真想当男人了?”纪绫打趣他,“不要胡思乱想了,到了波斯,我给你买宝石好不好?” 唉,这下仿佛进了死胡同,钻不出来了。 杜乙商轻轻皱起了眉。 睡到半夜,船身忽然剧烈地摇晃起,他的反应比常人快许多,一下子便惊醒过来。只听得甲板上的水手匆匆跑来跑去的声音。 他心里一惊,杜家经营水运生意,他虽然不管事,但听得比别人见得多,这下便知道,定是遇上暴风雨了。 上面传来索路的声音:“降帆!降帆!把那个扔下去!” 他看了睡梦中的纪绫一眼,披上衣服上了甲板。 索路见他上来,大声道:“你跑上来干什么?快下去和纪绫一起!” 杜乙商顾不上他,飞快跑到那帮七手八脚降帆的水手边上,一拉绳索,那巨帆便哗啦啦褪下。还没等众人在惊异中回过神,他已飘身到另一条船上,帮着水手降下巨帆。 风雨淋湿了众人的衣襟,也阻挡了人们的视线,但索路明明看到,这个木方,这个夜夜同纪绫共枕的“女人”,湿衣附在他挺拔的身材上,腰直腿长,长发铺得满背都是,那张脸即便仍如往日一样美丽动人,可是此刻但凡有眼睛的人便看得出来,木方身上逸出的坚定与霸气,那是十足十的男人味。 男人! 纪绫,竟然和一个男人同床共枕了几个月? 索路的思维完全混乱了,在他混乱的情绪中,暴风雨对两艘船的损害被杜乙商和水手降到了最低。 漫漫长夜过去,当天空露出一片青白的时候,风雨也随之歇了下来。 杜乙商仍以他飘飘然的轻功身法飞回船上。 索路站在船头,面色如纸一样苍白,“你……你、你到底是什么人?这、这是什么妖术?你想、想干什么?” 杜乙商把衣襟拧出一把水来,淡淡地道:“我可从来没说我不是男人,而这也不是妖术,这是我们中原的武术,如果你不信的话,我可以把你从这只船上扔到那只船试试看。” “可是纪绫……” “纪绫很好。你不能否认,我能够给她最好的照顾。而且,我告诉你,纪绫在四年前就差点成了我的妻子。她是我的,我杜乙商的。我十分感谢你这几个月来的照顾,但不代表我会对你多客气。”他指着后面纪绫租来的杜家货船,道,“那是我新造的专船,不是租给纪绫,而是送给她。索路,有些事情希望你能明白。”他说完,便轻逸地进舱去了。 索路如冰封了一般站在船头,脸上的肌肉一阵抽动。 他不会让他得意的,他欺骗了纪绫,甚至还卑鄙地得到了纪绫的信任,不,他一定要让纪绫知道他是一个怎样的小人! 杜乙商刚走进船舱,纪绫已经慢慢醒来。 那是他独有的手法,穴道四个时辰后自行解开。 他连忙扯过棉被,裹住身体。 纪绫揉揉眼睛,如往常一样起床,突然发现他的头发尽湿,不禁愕然,“你怎么了?” “呵,洗了个澡。”他把她连抱带推地弄出门去,“现在要换衣服了,你先出去一下。” 呼! 他自行换上干净衣衫。 索路知道了,大约会和纪绫说的吧,到时纪绫会怎么想呢? 不,不能让纪绫从索路口中得知! 一想到这里,他风一般地推门出去,正看到索路来找纪绫。 索路见了他,脸色一变,回身便走。杜乙商一把拉住他,眼里闪过一丝戏谑,手指如灵蛇般点在他的“哑穴”上。 索路正要开口喝开他,却发现自己不能发声。这下的惊异比看他在海面上飞来飞去更要恐怖万分。妖术!一定是妖术!他骇异至极地看了杜乙商一眼,飞快地跑开了。 从此索路视杜乙商为妖魅。 杜乙商看着自己的手指,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实在,是有点不公平的,甚至有点欺负人了。但,有什么办法呢?谁叫他竟然喜欢上他的女人呢? 纪绫很快便发现了索路的异样,道:“怎么了?索路,你最近好像精神不太好。” “是的。”索路有气无力,看了一眼坐在纪绫身边的杜乙商,“有点不舒服。” “是没有休息好吗?” 唉,哪里睡得着觉啊,心爱的女人落入了妖邪的手里,自己却无能为力。 “是啊……” 杜乙商过来打岔:“绫儿,我们去船头吹风吧?” “嗯。”纪绫轻盈地站起来随他到船头,只扔下一句给索路,“好好休息哦。” 绫儿?!什么时候已经变得这么亲热了? 风和日丽的时候,海上的风光还是很好的,尤其是上面一方蓝天,下面一片蓝海,一整片的蓝色天地里,风带着海上特有的清爽气息吹来,令人精神一振。 纪绫却无心看风景,想着龙珠,心里一片烦乱。 杜乙商站在她的右边,看着她侧面的优美弧度,心神一阵荡漾。 但她脸上明显的愁绪也感染了他,不禁问道:“在想什么?” “船行了这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波斯?”纪绫托着腮,望着窗外无际无垠的茫茫碧波,轻轻皱起了眉。 杜乙商不自觉地伸出食指抚在她微皱的眉峰上,轻声道:“放心,就快了。” 纪绫的忧心并没有因此减少。就算到了波斯,离那颗苍龙珠还是遥遥无期,不知该如何才能拿到。 索路有位表弟在王宫当侍卫,纪绫的打算是请他引见某位受宠的嫔妃,以重金贿赂,希望可以求到龙珠。 索路听了这个计划之后连连摇头,波斯国王的宠妃,什么珠宝没有?而且所图的又是这么贵重的东西,估计没用。 杜乙商听说了之后,露出一个让索路心惊胆战的笑容,笑道:“我倒是有个办法,可以试一试。” “什么办法?” “天机不可泄露。”他笑,眼角瞥向总是一副戒备神态的索路,“到时我一定会帮你的。” 纪绫看着他这副笑容,忽然心神一窒。就像当时初见,他一转脸间,给她带来的震撼。 每当木方露出这样的笑容时,就给她这样震颤的感觉。 第四章 共济 索路的情绪一路都十分低落,纪绫也无计可施。但当他一踏上波斯的土地,整个人便重新光亮起来。 “欢迎到波斯来。”索路弯腰向她行了一个奇怪的礼,“我尊贵的客人,您将受到最好的款待。” 纪绫轻笑一下,心情却轻松不起来。 终于到了波斯,终于离龙珠近了。 她把目光投向身边的杜乙商,后者微微一笑,眼中一片温暖光亮,冲她点点头,叫她安心。 她竟也奇异地平静下来。 波斯的女子都穿着颜色炫丽的服饰,街上往来的女子浑身珠光宝气,男子也喜欢带宝石,难怪波斯宝石十分著名。 索路把他们安排在自己家里。他的家很大,建造成环形,中间是个蓝汪汪的水池,纪绫有点好奇,“这是用来做什么的?” “这是海水。我的仆人每天都会为我换上新鲜的海水。”索路比在船上恢复了许多活力,甚至还能向纪绫眨眨眼睛,“我喜欢把自己浸在海水里思考问题。” 他又把所有仆人叫来,用波斯语吩咐几句,几十个仆人纷纷向纪绫致礼。 纪绫的房间被安排在索路隔壁,而杜乙商则被安排和水手们住在同一排房间里。 “索路。”纪绫要求,“木方是姑娘家,应该让她和我住在一起。” “纪绫,你还不知道吗……”到了自己的地盘,索路终于有勇气把这个秘密说出口,可惜天不从人愿,他在此时忽然再也发不出声音。他把恐惧的目光投向杜乙商,后者正悠然地欣赏他房内的花朵。不用说,是杜乙商揉花成团,又一次点了他的哑穴。 索路的脸色全灰了,这样一个妖魔住进了自己的屋子里,可该怎么办? “索路……”纪绫看着他怪异的神态,奇怪地问。 索路摇摇头,又点点头,接着埋头猛吃。 杜乙商便又自然而然地同纪绫住在了一个房间。 纪绫难以安眠,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杜乙商道:“什么事明天再想吧,早些休息。” “我睡不着。”龙珠啊,现在她满眼满心都是那颗放在王宫里的可以起死回生的龙珠。 “绫儿。我们一定成。” 杜乙商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流溢出来的坚定与自信仿佛灵药,一点一滴安抚纪绫紧绷的神经,她尝试着闭上眼睛,还是不成,“我记得在船上时喜欢闻着你身上的香味睡觉。”她钻进他怀里,“也许会有用。” “好。” 他轻轻搂住她,当她呼吸渐渐平稳悠长时,轻轻点了她的?ā?br> 第二天,纪绫和索路一同回到船上把货物搬运到索路的仓库和商铺,索路当日打点出一份厚礼,打发一个仆人去请他那位表弟晚上过来吃饭。 波斯的食物纪绫不太习惯,每次只吃一点点,杜乙商便找了点从中原带来的大米,熬成粥。 纪绫感激地接过,闻到粥中不同异常的芳香,奇道:“什么味道?” “里面放了陀铃花,吃了可以滋阴养颜,还能安神。” “你真是能干,不知将来谁有福气娶到你。” 晚饭时候,索路的表弟喀隆来了,穿着一身宫卫士的服装,气派非凡,和索路非常亲热地见过了面,见到纪绫和杜乙商在座,呆了呆。 索路即用波斯语介绍两位,只说是两位朋友。 喀隆十分豪爽,虽然语言不通,也很热情地敬酒碰杯。直到醉得七倒八歪,满口胡话,索路便叫仆人送他回去。 “他说了些什么?”纪绫问索路。 “他说国王的确有颗宝珠,而且陛下十分珍爱。” “他最宠爱的妃子是谁?”这次问话的是杜乙商。 索路对他又惧又恨,看也不看他,只对着纪绫道:“陛下宠爱的王妃有两个,一个是金宝宫娘娘达什琳,一个是月宝宫娘娘玛莎。” “更宠哪个?”杜乙商追问。 纪绫不禁有些奇怪,他怎么这么关心这些? “呃,两妃不相上下,不过近来玛莎更得宠一点,因为她刚刚为陛下生下一个王子。” “那么,我们得去找达什琳。” “为什么?”纪绫和索路同时问。如果要从国王最亲密的人下手,应该找玛沙才对。 杜乙商微微一笑,又露出那副让纪绫异样震颤的笑容,“你不是问我身上为什么总有香味吗?那是因为我身上有包举世无双的香粉,如果送给达什琳,一定会为她夺回宠爱。” 纪绫明白过来,眼里有奇异的光彩,“不错,若是去找玛莎,她不一定会看重这些,但对达什琳来说,却是不一样的。”她抓住杜乙商的手,“木方,你真聪明。” “那香粉呢?”索路悻悻地道。 “这个嘛,等会儿再说,我需要了解王宫的布局,索路,你可以办到吗?” 索路在当地也是个极有名望的商人,祖上世代权贵,后面他这一族没落了,才改为经商。凭着他的交游面,很快便弄来了一张详细的王宫地图。 “好。”杜乙商只说了一个字,便卷起地图。 “要怎么做?”纪绫不解地问。 杜乙商转身面向纪绫,以他从来没有过的严肃语气道:“从现在起,我要另外住一间清静一点的房间,饭菜放在门外,不要进来打扰我,谁也不行。” 纪绫看着他那双如临海渊的眼睛,点头,“好。” 从什么时候起,她全副的信任托在了这个假扮男装的女人身上? 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够坚强,够独立,已经够面对一切的困难,但在这一刻,才发现木方的坚定冷静,甚至有丝说不出的霸气,在此时,木方几乎像一个极有魅力的男人。 如果木方是男人……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赶快把它赶出脑海,看着他随着仆人从门后穿过去。 而索路唯一的想法是:他要施妖术了。 杜乙商把自己关进那间小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但经过的人们却惊奇地发现,小屋四周总是缭绕着醉人的芬芳。 “这是妖术。”索路叹息。 纪绫默然不语,端起茶杯喝一了口。 她已经听索路讲了那风雨交加的夜晚所发生的事情,也在小屋外闻到那样不可思议的芳香,那使得平凡无奇的小屋一下子动人无比。 但,叫她怎样相信,共床共枕几个月来的,是一个男人? 杜乙商?那个调制香粉的高手?那个爱占女人便宜的之徒?那个游手好闲的浪荡公子哥儿? 而他却从未有过任何不轨之举,他身上的芳香胜过任何一个洁净的女子,那些个夜晚都睡得无比安宁。 他的眼神也那么清澈温柔,怎么可能? 就在府里人尚在惊疑不定的时候,王宫却传来了神奇的传闻。 喀隆紧张又激动地把整个过程绘声绘色地向索路描述了一番,索路再告诉纪绫。 就在昨天晚上,金宝宫娘娘达什琳遇到了来自遥远东方的天神,那神从天而降,说要送达什琳一样礼物,让她充满无穷魅力。 “她有什么改变吗?” “目前还没有,因为神说要考验她的诚心。” 喀隆走后,纪绫和索路都在出神。 这,这是怎么办到的呢? 纪绫几乎忍不住心中的好奇,要推开那扇门,去问个清楚。 三天后的晚上,纪绫在睡梦中闻到一阵奇异的芬芳,睁开眼睛,看到疲惫不堪的木方,坐在她床边的宽椅里。他的衣襟和长发都有些凌乱,脸色憔悴,然而眼睛却那么亮那么亮,在这深重的夜色里像两颗明珠。 “木方……”她月兑口叫出来,“杜乙商”三个字却也在同时闯进脑海,这样亲密的人,这样陌生的事,她心里充满了一阵奇异的冲突,伸向杜乙商的手停在半空。 杜乙商却伸出手来握住了她,“我想我成功了,绫儿。”他疲惫的脸上焕发出一阵亮丽的光彩,“我已经打听到龙珠的确切消息,很快,你便可以拿到龙珠回家了。” 纪绫玉的眸子在夜色里发着幽幽的光,不说,也不动。 “怎么了?” 纪绫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半晌,她说:“没什么……”看着他满面疲态,心里也不是没有愧疚的,不管怎么说,他这么辛苦都是为了帮她……“这么累了,快睡觉吧。” 杜乙商眼睛一亮,她明明是听到了什么的,但,好像不太介意呢! 他愉快地钻进被窝,习惯性地搂她入怀,纪绫却躺在原处不动,道:“别这样。” 杜乙商愉快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知道的,他应该知道的,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索路一定会把真相告诉她…… 纪绫早晨醒来,发现枕上却多了一张字条。 希望龙珠可以换回你的欢颜。 乙商。 真是他! 酣墨淋漓的草书,笔锋连绵,一股野逸之气力透纸背。 这字体,似曾相识。 猛地心头一震。 那天游湖,那条带着冰晶般兰香的丝绢,那绢上的字。 玉是精神难比洁,雪作肌鼻易销魂。 是他?! 她几乎可以肯定了,那派人通知索路等她的人,那叫柔儿告诉杜掌柜租船给她的人,那叫胖老板给她准备点心的人,甚至那个送何首乌的人,就是他了! 后来却假冒遇难书生混上船,又被她误会成女人……纪绫的头又开始痛,手指按住太阳穴,无法想下去。 他,不是就要娶亲了吗?算起来,他的婚期已经错过了。 杜乙商,这样费尽心机,无穷迂回,用尽手段心力,到底想做什么? 杜乙商五天没有出现。 纪绫夜夜难以入眠,辗转到天亮。 他去了哪里?在波斯,他们都是人生地不熟的异乡人,甚至连语言都不通,他能去哪里? 一个个问题在脑海里飞旋,夹在母亲虚弱的身体和那只承载着所有希望的苍龙珠之中,纪绫的头撕裂般地疼痛起来。 每当紧张,她的头就会痛,但这次痛得尤为厉害,早晨索路发现时,纪绫已经昏迷。 索路请来最好的巫师来驱除“木方恶毒的诅咒”,在清脆的铃声与奇异的香氛中,纪绫开始有模糊的神志。 “木方……”她低低地,含糊地叫。 索路浑身一震,那个人的妖术,已经这么厉害了吗? 他的目光望向巫师,巫师沉吟了一下,道:“你的这位朋友并不是被诅咒,而是这里有点问题。”他指了指自己的头。 “什么?”索路抢上去捉住他的手,“她的脑子有问题?” “有异物。”巫师思索,“也许是淤血,也许是别的,或许你应该带她去找找医士。” 索路呆呆地看着神志昏乱的纪绫,连巫师的离去都没有在意。 纪绫慢慢醒来,看到索路异样的目光怔了怔,她揉了揉依然隐隐作痛的头部,疑惑道:“索路,你怎么在我房里?” “我……我来看看你,已经下午了,你才醒。” 索路勉强地笑了笑,转身出去吩咐仆人送饭菜进来,只见喀隆匆匆忙忙地闯了进来,一把抓住索路的胳膊,一叠声问道:“你、你、你那两位东方朋友,现在在哪里?” 索路见他这副模样,惊疑不定,“你问这干吗?” “今早,我正在殿前当值,达、达什琳娘娘差人叫我问话,叫我找个人,给我这幅画。”喀隆从怀里掏出一个轴卷,“说要找这画中人,叫我带他进宫。我一看,吓了一跳,这不就是那晚在你家遇上的东方朋友吗?” 索路抢过来一看,果然,上面淡淡几笔勾出一个人影,长袍,宽袖,头戴方巾,眉目清淡,竟是纪绫。 大惊之下,他指着画像说不出话来,“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娘娘吩咐我不许泄露出去,也不许别人见着她,还说,神已经训示了这个人的所在,如果找不到就要我把人头交上去,索路表哥,你可得救我。” 索路眉头紧皱,达什琳远在深宫,怎么知道纪绫来到波斯?一个中土商人来到这里,又有什么大惊小敝?更怪的是,她怎么弄得到纪绫的画像? 喀隆平白得了这钅??涿畹牟钍拢?舱?偶保?鋈黄臣?桓霭滓鲁ど赖拇臃坷镒叱霾唬?挥傻么笙补???蠢锕距嗨盗艘淮?ㄋ够埃??怂?氖直郾阃?庾摺k髀防棺∷??饺苏?雌鹄矗?钪湛β√统鲆豢檠?疲?髀反袅舜簦?挡怀龌袄矗?β±?思顽北阕摺?br>头脑还有些昏沉的纪绫只不过想到厅里喝杯水而已,什么都来不及问,就卷进了这两个男人叽里咕噜的争执里。喀隆力气大极了,拖着纪绫,简直像拖着一片风中的树叶,二话不说把她拉上了马车,马鞭一扬,马车绝尘而去,把追出门来的索路远远地抛在后面。 马车驶到宫门口,一位宫女迎上来,引着纪绫跟她走。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纪绫也只好走一步算一步。那宫女带着她七拐八弯地走过一重重宫门,到了一所寝宫门口。 这所寝宫布置得无比奢华,金碧辉煌的壁柱上镶着夜明珠,发着幽幽的光芒,各式器皿上都镶着光华灿灿的宝石,一面巨大的镜子边上镶了一圈红宝石,宝光夺人。壁与壁间,柱与柱间,挂着中土运来的华丽丝绸,润滑的光泽映着夺目的宝光,整间寝宫辉煌不似人间。 一位珠光宝气的女人从帏幔后走了出来,盈盈地向她跪下。 纪绫太意外,太吃惊了,服饰华丽,媚态动人的波斯女人怎么一见她就下跪?然而不等纪绫去想,帏幔后又冒出一个人,笑吟吟地走到她面前。 天!纪绫瞪大了眼睛。这个人、这个人,长发掩着青衫,长眉入鬓,笑意盎然,竟然是杜乙商! 这个男人不仅没出任何意外,还混进了王宫,不仅混进了王宫而且看来还过得不错,他、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杜乙商看着纪绫的眼睛嘴巴一起因惊讶而变成圆形,得意地微笑道:“怎么?不认识了吗?” “怎么回事?!”这是纪绫唯一找得回的声音了。 “就是这么回事。”他优雅地弯腰扶起那位丽人,向纪绫眨眨眼,道:“我就是那个来自东方的天神。” “怎么可能……” “我不是已经做到了吗?达什琳,你可以离开了。”他向那丽人淡淡地下令。 “是。”丽人恭顺地离去。 纪绫的眼睛再一次睁得滚圆。这女人竟是索路口中的金宝宫娘娘达什琳,波斯王最宠爱的妃子之一!包难以置信的是,她刚才说什么?她说“是”! “她会一些简单的中原话。”杜乙商解释,“这真是意外的惊喜,绫儿,看来,是老天要送你一颗龙珠了。” “我不明白……”纪绫真的糊涂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成了天神?她怎么会听你的话?你到底在做什么……” 杜乙商神秘地一笑,“你真想知道?” “嗯!” “那,拿样东西来交换吧。” “什么?” “绫儿,你是生意人,不会做没有回利的事吧?”他的表情有点促狭。 纪绫一下子冷静下来了,在一瞬之间,乍然见到他的惊与喜都冷却下来,脸色与眼神便在劫难一眨眼的工夫恢复了平静,她淡淡地问:“你想要什么?” 是的。没有人会做没有好处的事情,他费尽心机,总有他要得到的东西。 他不是那个可以同床共枕说悄悄话的“木方”,他是杜家公子杜乙商。一想到这点,纪绫苍白的脸颊泛出潮红。一切都看龙珠的面子。就算他要苏家的半数家财,她也愿意。只是,万一他狮子大开口,要苏家的全部呢? 纪绫脑中飞快地盘算,待要想个两不亏欠的法子出来,只听杜乙商道:“要求倒真有一个,只怕你不肯。” 看,杜家好歹是世代行商,即便是个不务正业的浪荡子也知道做生意要讨价还价。 “如果真的拿到了龙珠,纪绫可以答允杜公子的任何要求,绝不食言。” “呵,算了。”杜乙商摇了摇头,上下打量她,那眼神分外特别,似乎有些怔忡,又有些缠绵,“要靠龙珠换你答应,岂不显得我杜乙商太没本事?现在,换个小点的交换。你不是想知道我怎么成了天神吗?” “要换什么?”她立刻问。 “呵,绫儿,有我在的时候,你不需要这么精明呢。”她的眼神里有一丝冷意。杜乙商捕捉到她这个表情,暗暗叹息,表面上仍然呵呵笑,“很简单。你叫我一声‘乙商’,我就把整个过程讲给你听。” 这下轮到纪绫愕然,“就这样?” “就这样。”他不无遗憾呵,还没听她叫过他的名字。 “那……”纪绫略作沉吟,便像读书一样叫出这两个字:“乙商。” “呃,不是这样叫的,你应该叫得像我叫你一样。”杜乙商循循善诱,“绫儿,绫儿,绫儿……” 这处处珠光与缎光的绮丽环境,这一声声温柔销魂的轻唤,忽然令纪绫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恍惚。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他有入鬓长眉,他有挺直鼻梁,他有水光潋滟的黑亮眼睛,他的唇在面前开合,他在轻柔地呼唤着她的名字,他叫她绫儿……她想起那些在他怀中安然入睡的夜晚,心里一波波微酸微甜的柔波轻轻地荡漾。 “乙商……”她学着他的语调,或者是随着自己心中的语调,她低低地、轻轻地,把这两个字说出了口。 杜乙商如受雷击,漆黑的眸子深处,有烟花绽放。 “绫儿……”他动情,声音低沉喑哑。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哦,不愧是苏家的大小姐啊,这个时候还这么清醒。 杜乙商忍不住苦笑,清了一下喉咙,“我给了达什琳一种香粉,有奇异的功效,那便是令闻到它的男人死心塌地地爱着这个女人。她小试了一下,大为有效,当然就奉我为天神了。” 他击掌三下,但听珠帘响处,珠光宝气的达什琳走进来,在他面前跪下。那虔诚恭敬的模样在她耳边道:“放心,吸引不到我。” “什、什么话!”他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带来难以言喻的动荡感觉,纪绫强自镇定,却难掩神色间的慌乱,“我只关心,龙珠能不能到手。” “我告诉她,拿龙珠来换取香粉。每次涂上香粉,就可以令波斯王神魂颠倒。为了这个,她会努力去做的。” “她做得到吗?” “就算她做不到,还有一个人可以。” “谁?” “玛莎。” “呃?” “明明是她更受宠,却给达什琳夺回君心,呵呵,她会更玩命地为我们夺取龙珠。你信不信?” “信……”纪绫望着他飞扬的笑脸,一时之间,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他城府这般的深沉,会把好不容易得来的龙珠给她吗? 这颗绝世异宝,就算他不独吞,也不知道想要什么样的代价来交换。 第五章 龙珠 杜乙商和纪绫便在金宝宫住下,达什琳每日亲自送来一日三餐,神态恭敬,当真把杜乙商当成了天神。 三餐饭食,永远的大鱼大肉,如祭献一样,甚至有全猪全羊,吃得纪绫直摇头。 杜乙商便命达什琳在金宝宫搭了个灶台,由他亲自掌勺,炒了几样新鲜菜蔬,纪绫才勉强吃下。 有关天神的传说,在整个波斯王宫愈传愈神。 “金宝宫娘娘果然越来越美丽!” “王是越来越宠达什琳娘娘了!” “看来,那神真的在庇佑达什琳娘娘,玛沙娘娘抱着小皇子也得不到王的关爱了。” “啊,你们是否注意到,每到吃饭时候,金宝宫便有青烟袅袅升起,那可是天神驾临呢!” “达什琳娘娘日日供奉,可见心诚则灵。” 于是慢慢发展到,每天吃饭时分,宫中的侍卫、宫女以及进宫的官员,都向着金宝宫搭灶台的地方遥遥叩拜。 这个时候,杜乙商如女子般美好的脸庞正在油烟里受熏染。 然而除去饮食,还有一样更重大的事情悬而未决,叫纪绫时常皱眉叹息,乙商问:“怎么了?” “已经这么久了。”纪绫叹了口气,“不知我娘现在怎么样?” “有那棵何首乌,不会有什么事吧?”他随口说,话一出口才发现纪绫复杂的眼神,猛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那棵何首乌,是你给的吧?” 他唯有干笑两声,殷勤地给她夹菜,“吃饭!吃饭!” “那个通知索路等我的人,是你派去的吧?就是柔儿姑娘,对不对?” “船也是你出面,才会借给我吧?” “在茶楼的时候,你是否就在我附近?” 纪绫瞪着他,大声道:“你还男扮女装,骗我……骗我……”她又羞又气,前愁旧恨齐上心头。 “这可是冤枉!”杜乙商睁大眼睛,满脸无辜,“我有说过我是女人吗?当初也是你抱着被子强行跑到我的房间——” 纪绫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她瞪着社乙商,眼睛里都要冒出火来,却发作不出来。 唉唉唉唉唉,上了贼船,眼下还要靠他拿到龙珠。 忍、忍、忍!忍住!她把注意力转到当前最要紧的一个话题上:“达什琳什么时候去拿龙珠?” “你放心……咦……”他的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轻声道,“瞧,说曹操,曹操到。有人送上门来了。” 一个艳装女子带着一名宫女,拎着裙子,左看右看,偷偷模模地过来。艳装女子不时警觉地回过头去询问宫女什么,那宫女连连点头,手指向灶台处。 杜乙商毫无声息地,悄然在她们身前飘落。 “啊——”那宫女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叫,便被吓晕过去。 艳装女人也吓得面无人色,倒还能强自镇定,吐出一串波斯语。 杜乙商微微一笑,竟也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句,说着,从怀里掏出那只小玉瓶,将它放在她鼻前晃了晃。 女人的表情大为震动,咕咚一声跪倒,连连叩头。 杜乙商又叽里咕噜说了一句,仿佛跟前面那句差不多。 那女人伏在地上,似在作重大决定,终于,她点了点头。 杜乙商笑了,将香粉洒在她身上。 她拜谢而去。 纪绫忍不住心中的好奇,问:“你会说波斯话?” “只会一句。”杜乙商一笑,“用龙珠来换神粉。” 纪绫“扑哧”一笑,“是达什琳教你的吧?” 那一笑如宝珠生晕,肌肤下隐隐有桃红色流动,仿佛要滴出来。 杜乙商一时之间忘了回答,眼神凝住她,移不开。 **** 达什琳沉浸在王的欢宠里乐不思蜀,而玛莎的动作显然比她快很多。 一个达什琳陪王作乐的清晨,玛莎来到金宝宫,款款拜倒在灶台前,低低地、神秘地说了几句话。 那一定是有关龙珠的消息。纪绫可以确定玛莎的表情是如此的神秘,还伴着丝丝的窃喜。 可是,她和杜乙商对望了一眼,苦笑。 他们都听不懂玛沙的话。而玛沙不像达什琳会一些简单的中原话,根本说不通。 两人同时一个眼神交汇间,都想到了一个人。 第二天,索路被请进王宫。 “她说她知道龙珠在什么地方,但是有灵兽护宝,她没办法进去。”索路暂是充当通译。 “灵兽?” “据说是一条巨蟒。在宫中豢养已有百年。” 杜乙商轻笑一下,眉宇间满是傲气,“再大,也不过是条牲畜。” 纪绫犹疑,“那巨蟒……” “他身怀妖术,不会有问题。”索路抢着道,“再说时间紧迫,得趁早下手。” 杜乙商走到纪绫面前,拍拍她的肩,脸上满是信心十足的微笑,“放心。我会带着龙珠来见你。”到时候,你会重展笑颜,到时候,你不必再为母亲的病痛挂怀,到时候……他心中带着无数的美丽梦想大步出门去。 纪绫看着他修长的背影,心里没来由一阵说不出的紧抽,她张了张口,“小心”两个字,出了喉头却粘在了舌尖,始终出不了口。 她陷入焦虑的等待中,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索路看着她,神情间又是温柔又是悲哀,“纪绫,我去为你备好船只,拿到了龙珠,你便可马上回家。” 纪绫感激地望向他,“索路,多谢。” “我只希望你心想事成,不要受到任何伤害。”临行,他深深地望向她,“任何会伤害你的人,我都不会让他接近你。” 纪绫的头痛欲裂,甚至不曾发觉此刻的索路是如此的不同于往常,只是点点头,看着他远去。 心底有说不出的温暖,同时又觉得忧伤。 这个陌生的国度,这两个男人都在为她奔波劳苦。 但她,能够回报给他们什么呢? 这些思索扯动神经,头痛不可自抑,她模索到椅子颤巍巍坐下。 脑子里像被什么挖空了似的,完全不能思想。 良久良久,这片剧烈的空茫才慢慢褪去。纪绫一身大汗,整个人虚月兑无比。 天色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经黑了,杜乙商还没有回来。 巨蟒……或者还有数不清的卫兵,或者机关…… 而杜乙商,只不过是会调香粉的富家公子…… 她应该自己去的! 毕竟,这是她自己的事情! 杜乙商是她什么人?!凭什么让他去冒这样的生命危险?! 那种空茫的疼痛又回来了…… 她抚着头,模索着壁柱,剧烈的头痛令她冷汗流下,汗珠滑进嘴里,尝到一阵咸味。 她得去找他—— 脚下不小心踢到桌脚,她重重地摔在地上,汗珠甩进眼里,一时间泪眼模糊。她第一次发现自己这样没用,这样无助。 **** 杜乙商跟着玛莎穿过富丽曲折的重重殿宇与走廊,不知过了几重殿阁,玛莎停了下来,遥遥指向一座宫殿,心中深葬着对龙珠守护神兽的惧意,戴着大红宝石戒指的手指有点轻颤。 相似之下,那座宫殿比之其他各座更显得宏伟,高大的金色巨柱,底下的柱基上镶满了各式宝石。 杜乙商看着那两个在宫殿门口聊天的侍卫轻笑一下,伸手摘下玛莎的珍珠耳环,但听两道极轻的破风声,两个侍卫“哐啷”倒地。 玛莎发生一声极轻的低呼,双手合十,虔诚地跪拜。 杜乙商就这么潇洒地一抖衣襟,负着手,如闲庭漫步一般走到那侍卫身边,弯腰捡起那两枚耳环,遥遥地掷到玛莎怀里。 怎么说也是国宝呵,就派这样两个酒囊饭袋守着…… 杜乙商啧啧叹息两声,一袭白衣,飘然进入大殿。 这些殿阁的构造似乎都差不多。这座宫殿原来应当也是住人的吧,大约后来得了龙珠才改为供奉宝物的所在。 四周门窗紧闭,绸幕四垂,空气中浮动着因为长久无人而来的灰尘气味,有些呛人,对杜乙商这个鼻息尤为灵敏的调香圣手来说,更是一种刺激。 “阿嚏——” 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这么一声响动,在这空旷的殿宇里引起四下回声,似乎来那柔软的绸幔也轻轻抖了几抖。 杜乙商的背脊挺了挺。 有丝腥气…… 啊,那个龙珠的守护神,来了!不知何时,它盘在横梁上,巨大的身子一半犹绕在圆柱之上,深重的黑暗里,它的眼睛像两只碧莹莹的灯笼,定定地望着这个贸然趴入宫殿的人。 天哪,它竟然那样大!这可真是超出了杜乙商的意料之外。他应该事先准备点雄磺粉什么的,再不然,从门口那两个侍卫身上抽把刀出来也行—— 事实已不容他多想,黑暗中忽然响起另一个声音,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句话。 原来这里面还是有主持者的。 他不再多想,飞身掠向那声音的来源——这人多半操纵着巨蟒,先放倒了这个人,再去对付那条畜牲! 那人在黑暗中发出一声惊呼,接着响起一声短促的哨音,忽然之间,那两盏碧莹莹的灯笼猛然向杜乙商扑了来! 杜乙商看见的,那个穿着黑衣的波斯人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只怪模怪样的哨子。只要再往前几步,杜乙商就可以掐住那人的喉咙逼他就范,只要再往前几步……几步竟然都来不及,那条巨蟒拖着如此庞大的身躯,行动竟然比人还要迅捷,浓烈的腥气瞬间喷到了杜乙商的后脑勺,脖颈上的汗毛几乎根根直立了起来。杜乙商一咬牙,不得不放弃这几步之遥,跃到一边。 哨声又起,巨蟒的尾巴一甩,在殿内扬起一阵劲风,杜乙商没有想到它竟然这样机灵,尽避避得快,肩上还是结尾尖扫上了。他还来不及喘息,巨蟒“呼”的一声调回头,直扑向他! 他退无可退,唯有攀上围幔,蟒头毫不示弱地接近了,张开血盆大口,咬住了围幔。那柔软轻丝织就的围幔哪里禁得起这般折腾,但听得“扑籁籁”连声,纷纷从梁上月兑了下来,蟒头一时没挣月兑出来,陷在重重的锦障里。 蟒,始终是蟒,它转了几下没扯出来,而主人催促它进攻的哨音又响起,愈急愈乱—— 濡湿的发遮住了脸,然而遮不住他的笑,他笑了。淡淡的金色光芒在黑暗中一掠而过,一直坐在角落里的黑衣人忽地站起,发出一声惊呼—— 它庞大的身子剧烈地挣扎,然而只得几下便停止不动了。它的头还陷在柔软的丝绸里,所以它没能看见,一条极丝的金链子在它的七寸处,把它长长的身子分成了两半。 “便宜你了……”青衣长发的男子一边喘气,一边说,“这可是我给绫儿准备的礼物,倒给你戴上了。” 黑衣人又惊又惧地看了他一眼,翻身便跑,可惜他跑得没杜乙商快,在他出宫门之前,杜乙商的指尖顺利地点了在他的穴位上,他的身形一滞,软软地躺在了地上。 现在剩下的,只有龙珠。 波斯王绝没有想到有人敢来这里打龙珠的主意吧?或者即使有人敢这样想,也没人逃得过巨蟒吧?龙珠就摆在重重帘幕后,深紫绸缎之上,放着一只黄金的箱子,一枚流溢着淡青光芒的珠子,就乖乖地躺在箱子里。 龙珠。 杜乙商小心翼翼地拾起它。不愧是灵物,那光芒像是能够穿透手掌似的,虽然淡,却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隔。 就是这么一个东西呀……他的笑容一点一点浮现,如同花儿一瓣一瓣绽放,然而,这朵花尚未开到八分,便僵在了脸上。 得到龙珠的狂喜令他丧失了防备。不可思议地低下头,竟然发现,一支羽箭穿透了右肩,带着他腥红的血,透出衣襟! 紧接着,一丝破空的锐啸响起,这一次,他侧身避过了。眼神冷冷地望向门口处,一名威武的侍卫持弓而立,面孔竟有几分熟悉,竟是索路的表弟,喀隆。 喀隆见他如此轻易地避过第二支箭,一愣。手上的第三支箭竟然无法离弦。 便在此时,宫外传来一声呼喝,喀隆闻声一震,像是被什么唤醒了一般,扔了弓,飞一般地跑了。 **** “绫儿!” 一个声音这样唤她,混和着惊与痛。接着她被抱起来,落进一个芳香的怀抱里。 不,不只是香气,还有一股血腥味。 她睁开被汗水和泪水迷蒙了的眼,看到一个发丝散乱的杜乙商。 束起的长发不知为什么披散下来,身上的白衣染上了血痕,肩上晕了一大块。 她惊悸地发现了那样的鲜红,却在同时撞上他同样惊悸的视线。 他为什么这样看她?眼神里包含了那样多震惊和痛心,还有……愤怒? “是谁?!是谁?!绫儿,谁把你伤成这个样子——” 受伤的明明是他啊! 虽然她头痛得有些迷糊,这点还是清楚啊。她虚弱地笑笑,想指出他的错误,可他肩上的伤口却让她窒息。 “你流了好多血……受伤了吗?快包扎一下吧……” “不要说话!”他又急又痛,撕下衣襟包住她的头。 “你在干什么?”她无力地拨开他的手。伤口痛糊涂了吗?该包扎的是他啊! 可是,她的手上竟然沾满鲜血! 她诧异极了。 什么时候,她流了一头的血? 他替她包扎,紧抿着嘴角,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氏狠厉。 这是她熟悉的杜乙商吗? 可她真是太累了,太累了,无力去追究这些,闭上眼睛就要睡去了…… 她眼睛开合间,杜乙商看出了她的困乏,大吃一惊,从怀里掏出一枚流溢着淡青光华的珠子,塞进她手里,急急道:“绫儿,绫儿,别睡,千万别睡着。你看,这是龙珠,我给你拿来啦。你看看,看看,你娘有救啦。” 纪绫恍惚地笑。 忽然之间,整个大殿外响起沉闷而利落的人声。 无数的波斯卫兵冒了出来。 年老的波斯国王听闻龙珠失窃,震怒了。 但是,她没有眼花吧?身在国王身边的人,怎么是索路? 索路冷冷地盯着受伤的杜乙商,目光落到纪绫身上,看到她的头上包扎着的白布,以及那渗出的血伤,又惊又怒,对着国王不知说了什么话,国王点点头,吩咐了几句。索路站出来,大声道:“妖人听着:赶快放人,交出龙珠,我王还可放你一条生路!” 杜乙商抱着纪绫,慢慢站直身子。冷冽的目光从无数兵士脸上扫过,最后落到索路身上,一字一顿地道:“原来是你。” 他干掉巨蟒,夺得龙珠,最后却被一支暗箭所伤,隐约听到有呼喝之声,依稀便是索路的声音。 索路对纪绫有意,一心要除掉杜乙商。 便是他授意喀隆射出那一箭。等龙珠到了纪绫手里,波斯众人也刚好赶到。索路本意要纪绫平安如愿,只想除去杜乙商。因此告诉波斯王,纪绫是中土来的善良商人,被妖人挟持,而且龙珠也为妖人所盗。波斯王大怒,喝令杜乙商放人交珠不从,一声令下,弓箭人整弓待发。 忽然一声娇俏的呼喝,金宝宫娘娘达什琳扑到波斯王面前,宛转陈述。 杜乙商趁着这一丝间隙,道:“绫儿,龙珠你收好,千万别让他们发现。索路他,应当不会伤害你……绫儿,你、你……”他悲凉地一笑,黑眸暗如天日,“但愿你会记得我。” 剧烈的头痛令她无法思考,脑中隐约一丝清明,只是喃喃地问:“那你怎么办?” “你不用管我,我自有办法。”说完这么一句,他转过头去,昂然面对森森的兵士,高声叫道:“索路,你过来带她走吧。” 索路来不及向波斯王禀告,连忙上前。 杜乙商把纪绫交给他,低低道:“我信你一次。让她毫发无伤地回到家中,拜托。” 达什琳大声呼喝着跑到军前,却被波斯王命人拉开。 索路刚把纪绫拉开,所有的弓箭马上对准了杜乙商。 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这样的凛冽杀气,这样的陌生国度,纪绫头脑昏沉,像是做了一场梦。杜乙商站在万箭所指的境地,白衣殷殷地晕着鲜血,那悲凉的眼神深深刺痛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她推开了索路,跑上去。 什么都不用说,什么也说不出来,凛凛的冷冽的气息哽在胸膛,柔肠百转,只化为一道冰雪的眼神。 带我走吧…… 我要和你在一起…… 不要丢下我…… 心底深处响着一个声音,那声音埋得那么深,连她自己也听不清—— 要死,就一起死吧…… 他晕黑的眼眸,暴发出灿然的亮光。 他一把抱起她—— 万箭如雨下,他乘着雨丝的间隙,一个转身,飘然上了宫殿的屋顶。 “啊!” 底下一片惊愕到极点的吸气声。嗯,几千个人一齐吸气,其实动静和声响真是蛮大,蛮壮观的。 达什琳挣扎出军士的禁锢,拜倒在地,不住叩头。 纪绫最后听到的,是杜乙商不乏惊喜的声音:“咦,我怎么忘了还有这招?” 然后,是飞翔。 她在他怀里,看见布满闪烁星晨的宝蓝的天幕,底下是万人的惊呼,以及,刀剑落地的声响…… 风从耳边掠过,万物都在脚下…… 天地间只剩他含笑的脸…… 是梦吧? **** 做了无数个梦。 睡睡醒醒,醒醒睡睡,脑中有个空谷,弥漫着苍白迷雾,她被反复扯进那个谷里。 有人的声音…… “绫儿……” 绫儿? 谁叫她绫儿? 哦,娘亲。 “娘,我的头好疼……” 她像小时候一样,身上不舒服,扑进娘的怀里诉苦。 娘的怀里,香香的…… “不疼不疼,很快就上岸了。我请最好的大夫给你医治。绫儿,我的绫儿……” 娘还是像小时候那样心疼,这心疼刻在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里。她像是获得了某种安抚,嘴角浮起一丝笑容。 她又睡过去了。 **** 总有人在耳边说话,可她总睁不开眼睛。 人在半梦半醒在恍惚摇摆。 忽然尝到元梨汤的滋味。 清甜的香气,在唇齿间弥漫。 小时候最爱喝的汤…… 她喝了一口又一口,总喝不饱。可是后来,汤却又苦又涩,变成腥苦的药汁。她“哇”的一声,全吐了出来。 整个人仿佛从那迷蒙的空谷里走了出来,她睁开了眼。 那是一张古怪的脸,面色苍白,不见一丝血色,眼睛却意外地通红,此刻正对着她,露出得意的笑。 “辛大夫!”纪绫诧异地叫出来。 不,不止辛越,她看到了谁? 娘,纪绡,纪纶,诚叔……她的眼睛都眨不过来,这房间,这床…… 老天爷,她不是在做梦吧?! “绫儿!” “姐姐!” “大小姐!” 在这声声熟悉的呼唤声中,她终于相信,她回家啦! “哈!我就不信,还有我治不好的病人!”辛越得意地说。 大家果然很给面子地奉上一堆溢美之辞。 纪绫的眼睛在整个屋子里打了一个转,没有看见那个人。 心底有莫名的失落。 一切都仿若一场乱梦,不敢确定,是不是真实。 但母亲的脸色极好,红光满面,她忍不住问:“娘,那龙珠……” “我已经吃了。果然是神药。绫儿,你可吃苦了……”苏夫人爱怜抚着纪绫的头发。 “现在是什么时候?”纪绫有些迷茫地问。 “昨日刚过中秋节。”纪绡笑着说,“姐姐,你怎么像那些无故入深山的人呀,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呵呵。” “孩子,你这一走,可是一年多啊!” 纪绫的脑中一片迷茫,“一年多了?啊,那,那,送我来的人……” “他呀,只怕还被杜老头关在屋里呢!”辛越笑得极是幸灾乐祸,“那个傻小子,伤口已经坏得不行了,若不是遇上我这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绝世神医,他早去见他十八代祖宗去啦!” 纪绫吃了一惊,“他的伤怎么样了?” “放心,有我在,他死不了!”自信十足的辛大夫掷地有声。 苏夫人怕纪绫劳累,忙引着众人离去,纪绫却把辛越留了下来,问:“他留了什么话没有?” “他付了诊金,叫我救你,然后自己就晕过去了。” “我到家多久了?” “约莫有半个月吧?我哪里记得清?”辛越大是不耐,“算你们运气好,赶着我回来接家人上京,这会功夫在扬州,不然,两个人都完蛋。” 纪绫模模头,十分疑惑,“……我受了什么伤?” 辛越上下打量她一番,神情不似方才那般轻松快活,“你这应当是内伤。平日里,一旦思虑过甚,必然头痛,可是?” 纪绫点头。 “这般毛病,无药可医。我老人家的医术旷古烁今,也只能让你清醒一阵。要保得终身无虞,只有尽量放宽心胸,少做算计。我听说这苏家的生意都是你这个小丫头一人打理,难怪要累出毛病来。从此往后,我劝你少进生意场,早点找个人嫁了,安安生生过日子。嘿嘿,杜家的小子虽然有些妖里妖气,但我老人家看得出来,他对你,还算有一番真心。 他说完,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转身便走,一面还咕哝道:“这些日子,在这里熬了无数个通宵,我老人家都快要累出毛病来了……” **** 苏夫人与纪绡整日陪在纪绫身边,端茶送水,纪绫道:“娘,您就别忙了。樱儿呢?让她来就是了。” 纪绡道:“还说呢!这段故事简直可以卖给说书人啦!姐姐你知道的,那个杜乙商原是定了亲的,姑娘还不是一般人呢,原来是个郡王的女儿!杜乙商却一封书信退了婚,人就跑得没了影儿。后来那姑娘的哥哥不知从哪里知道了姐姐,竟找上门来。那会儿娘正病重,我们都守在后房,只有樱儿一个人在书房料理苏家生意。那人、那人竟把樱儿当成姐姐,带到京城去了,说要杜乙商亲自到京城给他妹妹叩头赔不是……” 纪绫急道:“你们就没让人去跟他说清楚吗?就让他把樱儿带走了?这都大半年了……赶快修书一封,派人送到京城去!” “早送啦!可那小王爷就是不信,就不放樱儿回来。 后来听说,那位小郡主竟离家出走了,这下那边更是火大,越发不放人……” “难道就由着他吗?是个王爷就不用讲王法吗?这样胡乱扣人!”纪绫待樱儿情同姐妹,心里一急,她掀被而起,“我这就去京城——” 苏夫人连忙按住她,“为这事,我特意叫你诚叔去了一趟。你放心,他并没有胡乱扣人。王府家也有许多产业,樱儿竟在那儿给他们当家,威风得很。” 纪绫将信将疑,“当真?” “难道娘还会骗你?” 纪绫松了一口气,脑中却突然一晕,昏睡过去。 苏夫人大惊,连忙派人去请辛越,好容易请了来,诊了脉,辛越破口大骂:“交待你们多少次,万不可让她伤神费心!想让她此生安康,就别在她面前提任何烦心事! 我这可是说最后一遍!难道我老人家专为你一家人看病吗?我有那么大工夫就耗在你们苏府吗?真是!再出事,我可不来了!” 苏家众人连忙赔不是。 辛越一边骂,一边打开随身带的针囊。 半天,纪绫悠悠地醒来,望窗外一看,奇道:“怎么天就黑了呢?” 苏夫人满月复心酸,强作欢笑,道:“白日短了,天黑得早。” 纪绫道:“没了樱儿,苏家生意,可就在诚叔一人身上了,真是辛苦他了。” 苏夫人忙道:“我们但求维持生计,不求赚多少银子。一切按部就班,倒也不用费太大心思。” 纪绫叹道:“即使按部就班,哪里省得了心思?我看诚叔白头发都多了。好妹妹,你去书房,把这个月的账本给我拿来。” 纪绡犹豫,望向苏夫人。 苏夫人道:“先歇两天。等病好了,再看也不迟。” 纪绫笑道:“娘,你看我能说能笑,怎会有事?” 苏夫人流泪叹息:“绫儿,难道你要娘求你吗?” “大夫总是太过小心,其实哪有想想事情就出人命的毛病……” 苏夫人喝道:“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娘,你就别再踏进这书房一步!”她站起身来,拂袖而去。素日温婉如她,还从来没有在儿女面前发过这么大的脾气。 纪绡吐吐舌头,“呀,你惹娘生气啦。娘可从来没有发过你的火呢!” 纪绫只好乖乖待在房内休息。 深秋了,早起时寒气甚重,长发未束,都让雾水染湿了。她穿着宽松的长衣,独坐在廊上发呆,新来的丫头枫儿捧来新茶。 纪绫接过茶,里面一旗一枪,一沉一浮。 她的心事,也和这茶叶一样,沉浮不定。 索路,龙珠,木方,乙商……前尘过往,仿如一场乱梦,不真实。 那袭染着鲜血的白衣,那个芳香的怀抱,还有那个,她在生死一线间扑向的人……是真的存在过吗?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半天,道:“枫儿,看轿。” **** 那一顶青色素轿,直往杜府中来。 杜府小厮引她从偏门进院。 这是与正屋相隔的一所院落,深秋的菊花开得凛冽,香气引来淡黄粉白的蝶儿上下飞舞,几个白衣的丫环扬着轻袖,收集花粉。 悠扬的笛声从青竹小院传出来。 阳光正好,一切都如此美丽。 纪绫的脸上,浮现淡淡的笑容。 丫环们见了她,都停了手,掩口娇笑,眉目传语,有一个进去通报,笛音暂停,走出一个黄衣女子。 纪绫认得她,“柔儿姑娘。” “苏大小姐来了吗?”柔儿满面都是笑,扶着她的手一同走,“听说大小姐欠安,我一直想去看看。可惜我们家也躺着一位,因此耽搁下了。” 她的笑容如花,热情如火,她说“我们家也躺着一位”,这样亲密,这样家常。 杜乙商躺在床上,乌黑的长发披散在枕上,脸色有几分苍白,却在见她的那一瞬,浮现几丝红晕。 他的肩上,裹着厚厚的一层白布,桌上有一碗浓黑的药汁,散发着浓烈的药气。 他挣了挣,想坐起来,却失败了。纪绫伸手想扶他一把。柔儿却先她一步,按住他,柔声道:“辛大夫交代的,不得伤筋动骨,万一落下什么病谤,可叫这一家子人怎么办?” 纪绫轻轻收回出袖的手。 柔儿又向纪绫道:“大小姐请坐。喝什么茶?碧螺春可好?他就爱喝这个。” 棒着不停忙碌的柔儿,杜乙商向纪绫微笑,“有新制的菊花茶,可要换换口味?天气挺凉,怎么不多穿件衣裳?” “你还是先把药喝了吧,待客的事儿交给我。”柔儿吩咐丫环上茶,一面端起药碗坐在床沿,轻轻扶起他,药碗放在他唇边,他皱着眉,大口喝完。柔儿适时递上蜜饯,轻笑:“喝药还要吃这个,倒像个孩子,别让大小姐看着笑话。” 纪绫淡淡地笑笑。 自始至终,他俩是一家人,而她连说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杜乙商道:“柔儿,你出去看看菊花粉采得怎么样。” 柔儿看了看纪绫,抿嘴一笑,“要支人家出去,明说呀。”转身出门去。 淡白的阳光从门前透进来,从窗上透进来,光柱里有细尘飞舞,菊花的香淡淡地浮荡在空气里。屋子里一阵静默,岁月如此安好,竟叫人相顾无言。 “头还疼吗?”好半晌,杜乙商问。 “不疼了。” “听说,夫人已经大好了?” “是。我特地来谢你。” 他眨眨眼,轻笑,“谢我?谢我什么?拿什么来谢我?” 纪绫的心,微微地一下惊动。 先前的那些罗愁绮念,忽地消散。 是了,早就知道的,他那样帮她,总不会是无缘无故。 她正色答:“还是当日那句话,我会尽最大的努力,只要做得到,一定照办。” 唉,她又是这副随时准备和人谈生意的神情了。 他叹了口气,道:“绫儿,我想坐起来,你扶我一下好吗?” 纪绫迟疑一下,还是学着方才柔儿的样子,将他扶起来。隔着衣襟,淡淡的体温透上来。她的脸红了一红,那些个同舟共济,共床共枕的日子,霎时涌现眼前。 “等等。别动。”发觉她要缩回手,他拉着她的袖子,就势靠在她怀里,闭上眼睛,“你闻得到太阳的味道吗?” 太阳的味道? “此时的太阳,微微有些酥香,细尘上还有蝴蝶的气息。” 他的睫毛长长的,一闪一闪,鼻梁挺直如玉。眼睛闭着,仿佛在做一场香甜的梦。 她忘了刚才的问题,忘了男女有别,就这样抱着他,学着他的样子,闭上了眼。 阳光轻轻洒进来,那样轻,仿佛不想惊动这两个人。 他们说话的声音也那样轻,仿佛不想惊散这美好的辰光。 “闻到了吗?” “嗯,好像闻到了。” “什么叫好像?笨。” “……” “绫儿。” “嗯?” “倘若,我要你嫁给我,你肯不肯呢?” 第六章 联姻 自从过完七夕,放完河灯之后,扬州城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走在大街上,大家都在谈论着同一样话题。 “眼下已经九月了,还有大半年呢,你看两家就忙起来啦!” “杜家倒没什么。去年可就准备办喜事呢!” “是啊,真不知到时要多大排场啊。” “你说还真奇怪呵,不是大少爷嘛,什么时候变成大小姐?” “这你可不知道了,本来就是小姐,为了当家才扮作男装的。” “一个姑娘家,也当得下这么大的家?” “杜家家世不输苏家,少爷又是独子,听说品貌很是出众,堪是良配。” “听说,这两家早有意结亲来着,后来不知怎么耽搁了,杜少爷又定了京城里的一个姑娘,可不知怎地,到头来还是娶苏家小姐。哎呀,这姻缘天定,该在一起的,终究是要在一起。” 当然,也有人说了,“杜府把苏府当家的都娶了过去,这下可了不得啦,人财两得。” 枫儿在外头听到种种,—一学给纪绫听。 纪绫只是微笑,末了低卜头,绣一幅锦帕。 这些女红针线,她最近才开始学。碧绿湖水上两只鸳鸯,绣得歪歪斜斜。一不小心,针尖戳在指尖上,冒出一滴血珠。 放到嘴里吸吮,有淡淡的甜味。 莫非心里甜,什么都是甜的? 她又一笑,继续绣她的鸳鸯。 苏夫人看了,由衷地笑了。 这个女儿,要出嫁了。 苏夫人怀着嫁女母亲独有的欢喜与伤感,替纪绫操办嫁妆。要置办的东西太多,累得苏夫人抱怨:“也太急了些,才半年工夫,衣裳都做不全。” 纪绡笑道:“娘啊,你把十多个裁缝请进了家,还怕做不全衣裳?” “又何止衣裳?有多少要置的?绫儿也真是,这些年我身体不好,没替你置下东西,你自己当家,也不知道备着些。” 纪绡大笑起来,“哪有自己替自己置嫁妆的呀!娘是高兴得糊涂了吧?姐愿意老老实实上花轿,您就知足了吧!” “你不知道嫁妆对女人有多重要。那边又是大户人家,万一让夫家笑话了,可一辈子抬不起头来。”苏夫人一面盘算,一面道,“因为这病,我算是把绫儿耽搁了,等办完了绫儿的事,就得忙绡儿的,可不能再误了。”一面说,一面出去。 纪绡满面通红地扑到纪绫怀里,“你看娘,精神好了,就变得啰嗦了。” “也是为你好啊……哎呀,该换线了,绡儿,该用哪种?用浅紫的还是深紫的?” “深紫的。”纪绡快活地给她拿主意。至到今天,姐妹俩才像别家的姐妹一样,坐在一起,亲密地研究针线,说着私心话。 “姐姐,你可要看好未来姐夫哦。” “怎么?” “他可是出了名的花心呢!听到他要成亲,扬州城多少春闺少女伤透了心,而且他养了一屋子漂亮丫头,你得千万小心。” 纪绫轻笑,“你吓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由得一动。 她想到了柔儿。 傍晚时候,柔儿送来一个锦盒,道:“上次姑娘说菊花茶好喝,我这回带了些来,姑娘留着慢慢喝。” 纪绫谢过,命枫儿看茶。 柔儿十分善谈,语笑嫣然,同苏夫人与纪绡都打过招呼。苏夫人问起杜乙商的事,她说起,不提名,不指姓,只说“他”。 “他呀,在床上躺了这么久,都快闷坏了。整日叫我吹笛子给他听,嘴又刁,每日里都变着法儿给他做新吃食。菊花瓣儿熏黄鱼,玫瑰露蒸桂花膏……也亏他想得出来。为这个,老爷没少说他。” 苏夫人听了这等亲热口气,心里微微有些不快。 “他的伤,可快好了?”纪绫问。 “已经可以在屋里走动了。只是还不能出门,不然,他早飞过来看姑娘了。” 纪绫脸上飞上一层红晕。莫名地,任何话题都不会像杜乙商那样,一提起就不由得不自在。 柔儿又道:“我们合家上下,都巴不得姑娘早点过来。我们都说呢,姑娘人又美,脾气又好,有这样的少女乃女乃,可是我们的福气。他却说,姑娘人美脾气好,倒还是其次,还有更妙的好处。” 纪绡在旁听得极有兴趣,忙问:“哦,他也知道我姐姐有许多好处?” “他说,别人都不能同苏姑娘比拟的好处,就是姑娘当得下这么大的家,料得下这么大的生意。我们杜府,虽说不如贵府,手上的生意却还有几处,一般女子都没有这等见识,唯有姑娘,才有能耐帮他料理。” 这话一出口,苏夫人便道:“绫儿身子不好,苏家的事我都不让她操心,哪里还有本事管得好杜府的生意?” 柔儿仍然笑容满面,“他说,姑娘是路上受了点劳苦,休养休养便好,并不碍事。既管得了苏家,就管得了杜家。我们老爷也这么说呢。再者,姑娘也知道,他好弄这些香粉,从不理杜家的水上生意。如今讨到了姑娘,那杜家的生意便全盘交到姑娘手上,他就可以清清静静做他爱做的事了。我都劝他收些心,做点正经事,到底听不进去。或者姑娘嫁过去了,能让他回心转意,也说不定。” “照这么说,他娶绫儿,就是为了找个管家婆吗?” 柔儿笑道:“夫人,您瞧这扬州城,有哪位姑娘,有大小姐的本事?他早就看准了大小姐,一心想娶她为妻呢!包何况,杜苏两家一结亲,在扬州城还有谁说话的地儿?可不是两全其美!” 送走柔儿,苏家三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纪绫默不作声地回到房里。 她屏尽犹疑,交出一片真心,放开所有算计,答应这门婚事,然而,一直犹疑的,竟然是真的。 杜乙商接近她,一直是有目的。 她的脑中一片混乱,隐隐泛出空白,那片迷雾的深谷又在召唤她。无力中,她的手撑在那方绣帕上,针尖刺破了手掌。 刺痛令她猛然清醒。 柔儿的话,能否全信? 在那异国他乡,他为她死为她生过,她,看得到他的真心。 但是……她有何德何能,值得他这样做? 难道只是娶她过去为他分担肩上的生意,然后他好去做自己的事? 苏夫人进房来,在她身边坐下,问道:“那位柔儿姑娘,到底是杜乙商的什么人?” “一个丫环。” “真是丫环?不是杜乙商的小妾?” 纪绫摇摇头。 “不是?还是不知道?” 纪绫还是摇头,脸色苍白,那眼神幽深得恍若无底深渊。 苏夫人怕再问下去又逼得她病发,只得叹了一口气,“当初你爹在的时候,原打算将你许配给他,后来打听得他不学无术,游手好闲,才作罢。今天看来,唉……不该立时应允了杜老爷,该当探听清楚的。我原说他历经艰辛陪你去波斯,到底有一番真心……” “娘,你去歇着吧。我自有打算。” **** 第二天,她换上男装,避过杜府正门,径直来到听竹小院。 将近初冬,天气寒冷,院中花草凋零大半,菊花仍在绽放,空气有种凛冽的香气。她怀着相似的凛冽心情,要来问个究竟。 一个白衣丫环见了她,脸上掠过一丝惊讶。 婚期已定的男女不便见面,这是古来相传的礼节。 丫环迎上来,笑问:“苏姑娘……” 纪绫微微一点头,同她打招呼。厚重的深蓝衣上,是一张素白的容颜,清薄眉目间有股清冷寒意。那样一份不怒而威,凛然生辉的气势,叫那丫环见了,底下的话竟说不出来。 纪绫径直往杜乙商的房里去,那丫环连忙跟上,道:“少爷昨夜歇得晚,此刻在睡午觉呢。” 纪绫并不理会,伸手推开房门。 “吱呀”一声响,惊醒了床上的人。 纪绫的面孔,在一个刹那之间,变得雪白。 床上,竟然有个女人! 柔儿! 纪绫的身子一晃,脑中“轰”的一声响,有什么东西四散分裂,化成粉末,灰飞烟灭。 是真的,是真的,那些犹豫猜测,都是真的! 他一面说要娶她,一面却又同柔儿在一起! 她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后倒去! 杜乙商脸色大变,身子从床卜激射出去—— 柔儿尖叫道:“小心伤口——” 她说得晚了,鲜血已经从杜乙商的肩头沁了出来,浸透白衣。 包叫人触目惊心的,是纪绫。 一缕殷红的鲜血,从她的额头流下来。 **** 整个苏府,灯火通明。 面对昏迷不醒的纪绫,整个扬州城的大夫都请了来,可惜,大夫们能做的,也只是为她止血而已。 连同杜乙商那条手臂,大夫都纷纷摇头。 “旧伤未愈,新伤又发,伤口崩裂,筋脉坏损。血虽止住了,但公子这条胳膊,只怕再不能发力了。” 他再也不能调香粉了。失去了最为灵巧的右手,纵然十指照样修长灵敏,却无法控制那些在呼吸之前便化成一团香雾的粉末。 苏夫人坐在椅子上垂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早上还好好地出去,回来却变成这副模样……” 纪绡双眼通红,“你到底对我姐姐做了什么?!” 杜乙商面色灰白,喃喃道:“她误会了。” “误会什么?” “睡午觉时,有个丫头累了,我就让她靠着我睡,被绫儿看到……” 苏夫人颤声道:“绫儿尚未过门,已然这样。这叫我……叫我……” “夫人放心,绫儿是我的妻子。无论她是好是病,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照顾她一生一世。” 这句话,总算令苏夫人稍稍安心。 **** 必于杜苏两家的联姻,又有了新的传闻。 苏家小姐病重,为了冲喜,婚期提前。 那场婚事,看到的人都啧啧称奇。 新郎官不骑马,而是坐花轿,轿子到了苏家,新娘竟然进了同一座轿子里。 纪绫靠在杜乙商怀里,眉目低垂,宛若熟睡。 他从来没有看过她着女装。今天,胭脂晕红了她苍白的脸,唇也鲜艳欲滴,疏淡的眉经黛笔描画,益发显得肌肤如玉。 只有那双眼睛他看不到。 那双如湖水般清澈的眼睛,仿佛照得见他的影子。他一直如临渊自照,在她的眼里,发现自己的灵魂。 那双似乎能从喜怒中间辟出一条不惊不怒的路来,任何事情到了她的面前,都变得风淡云轻。 他抱着她,轻轻将他靠进胸膛。那里,有颗心脏正轻轻地,撕裂地疼。 是缘吗?还是孽?那日湖上一见,他从此不能忘记那张仿佛要在阳光卜融化的脸,跟她出海,去波斯,盗龙珠,甚至赔上一条手臂,今天终于抱得美人归,她却不睁开眼睛。 他乌黑的星眸有晶亮的薄雾,末了发出一声叹息,优美的唇角又勾出一个笑容。 无论如何,他娶到了她。往日深深厌恶的婚姻枷锁,今天是心甘情愿地套上了。 他抱着他的新娘拜堂。 喜气洋洋的杜家厅堂,衣饰华贵的数百新朋,还有成群结队的观望人群,看着他——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送人洞房…… 洞房里一片艳红,一团喜气。床上撒着花生与红枣,铺了绣着戏水鸳鸯的大红枕头,缎被上是金线织就的龙凤呈祥。隆冬季节,暖炉里烧着浓浓的碳火,上面撒着百合香,整个房间,温暖如春。 他将纪绫放在床上,替她除去凤冠嫁衣,散了盘好的长发,柔儿送上洗脸水,他拧了毛巾,替她擦去脸上的胭脂。 擦着擦着,他的手轻轻颤抖起来,头慢慢低下去,埋到她的颈间。 心中的喜与悲,乐与痛,到底哪个更多一些? **** 房里的喜被很快被撤去,换上淡雅的鹅黄柔缎被,枕头里塞了茉莉与薰衣草,炭炉里燃着菊花的香。新少女乃女乃从未出过房门,晨昏定省,三茶六饭,都在屋里。 杜乙商坐在床边给她读书,“忆梅下西洲,拍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西洲在何处?西桨桥头流。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 柔儿递了一杯茶给他,轻声道:“完婚已有一月,今日该是少女乃女乃回门之期。门外车马已经备下了,你看着怎么样?” 杜乙商点点头,给纪绫披上一件厚重白狐裘,抱她上轿。路上正遇着苏家派来请姑女乃女乃回门的下人,于是一同返府。 行过礼,杜乙商向苏夫人道:“我先扶绫儿回房休息。” 苏夫人点点头,看着他这样细致入微地照顾纪绫,心下感动,命人奉上新烫的枸杞米酒,道:“天怪冷的,祛祛寒。”又问:“手臂可好些了?” 正聊着,忽然苏诚走来,为着年节将近,各处伙计过节银子的事来讨苏夫人的主意。苏夫人道:“你照往年的例不就成了?” 苏诚道:“往年小姐在时,每凡过年节,都有过节银子。今年伙计又说小姐大喜,争着要喜利红包。本来这红包也包不了多少钱,可每人一二两,苏家上上下下的生意加起来都有好几百号人,各铺掌柜和伙计又不同,因此来讨夫人示下,喜利红包发是不发?若要发,又怎么个发法?且各铺的账本已经送来了,大伙儿的年节银子也该定下来了。” 苏夫人沉吟:“大伙儿的年节银子是多少?” “按例,大掌柜是二十两,二掌柜十两,底下伙计五两。但小姐要看各铺赢利多少,分别加发的。有的掌柜拿到过二三百两,伙计们差不多也有十来两。拿五两的,实在是毫无用处的,第二年往往革了去。” 苏夫人皱眉思索半天,叹了口气:“年节银子你就看着办吧,那些账本我也没工夫细看,喜利包儿给他们就是了……”说罢眼睛又红了,“绫儿都这样了,哪里又有什么喜利?” 苏城暗暗叹息一声,便要出去,杜乙商叫住他,笑道:“我有个不情之请。娶了绫儿,这喜利红包,就该当我来给。算是我对苏家伙计们的一点心意。岳母大人若是同意,我就和诚叔商量去了。” 苏夫人本来不善管理这些事务,听到有人愿意分担,求之不得,苏诚倒客气了一番,引着杜乙商去外书房。 定下了喜利红包的数目,杜乙商道:“诚叔,倘若不介意,账本我来看吧?” 苏诚久经江湖,不由得一惊,提起精神赔笑道:“姑爷是客,怎好让姑爷劳累?” 杜乙商在椅子上坐下,目光从桌上移到身后的高大书橱,再落到诚叔脸上,问道:“这是绫儿常坐的吧?” 苏诚心里不由得一酸,点点头。 杜乙商抚着桌面,想象着纪绫坐在这儿的光景,微微一笑,“诚叔,我只是想帮绫儿做事。她曾经做过的,现在,都由我来做吧。” 苏诚怔怔地望着他。这是那个传说中不学无术只会拈花惹草的公子,纨绔子弟吗? “诚叔放心,杜家只经营水上生意,对陆上买卖没有多大兴趣。” 苏诚想了想,决定相信那片清辉目光的诚意,打开柜子,把年底结下的账本拿出来,放到他面前。 **** 半夜天寒,杜乙商有内功护体,身子依旧温暖,但右手指尖却开始冰冷僵硬,写出来的字都有些歪歪斜斜。_ 他握着那几乎失去感觉的手指,轻轻呵了口气。吹灭灯火,走出门去。 是月中吗?一轮明月高悬在空,将圆未圆,仅差一抹。路过花园,忽然闻得一阵扑鼻的香气。 呵,是梅花。 虬结的枝上,有朵朵如玉雕般的白梅,在月光下,寂寂地绽放。 他折了一枝,轻轻放在纪绫枕边。 清晨醒来时,梅花花瓣已经有些枯萎,可芳香如旧。 倘若手臂未伤,他可以取出这花朵中最凛冽的香髓,配以冰晶玉露,制成冰魄寒香。 这样的香粉,十两重金才买得一钱。 但今天他只是把花瓣摘下来,轻轻洒在床头。有一片不经意地飞上纪绫的眼上,在那一个瞬间,他的呼吸都要停顿了—— 那一直紧闭的眼,那仿佛亘古寂静的长长睫毛,忽然轻轻抖了一下。 他屏住呼吸,用发颤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眼睛。 她的睫毛又动了一动。 “呵……你知道的是吗?你听得到是吗?你想醒来是吗……” 苏家人发现,园中那株清晨还开得好好的白梅,忽然不见了花朵,精光溜溜地,梅花全到了大小姐的房里。 杜乙商在这大寒天里,只穿单衣,守在床前。 “……你喜欢梅花吗?我都给你摘来了,你放心,我会把扬州城里的梅花都摘来,每天你都闻得到。” “……天阴得厉害,好像要下雪了。绫儿,你醒了,我带你去看梅花吧。梅虽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绫儿你说白梅好还是红梅好?啊,我可不能把梅花都摘了,不然等你醒了,我带你到哪里看梅花呢?” “你醒来一定会吓一跳吧?只是睡了一觉,就不再是苏家的大小姐,变成了杜家少女乃女乃……呵,可惜了,这个身份要一世跟着你呢。杜家少女乃女乃、杜家夫人、杜家老夫人、杜家太夫人……我们的子子孙孙叫你娘、女乃女乃、太女乃女乃……呵,要叫到第儿代呢?一定很有意思……” 纪绡跟苏夫人站在门口,听着听着,忍不住掉下泪来。 苏夫人上前,强忍着哽咽,道:“孩子,你快穿上大衣裳吧。看着凉了。” 杜乙商回过脸,笑容令他神采飞扬,好似充满了万道光芒,叫人无法逼视,“绫儿要醒了,就快醒了……” 苏夫人忍住眼泪,“是,她就快醒了。你穿上衣服,慢慢等吧。” “她马上就要醒了,只须一下下……啊,你看,她的眼珠转了一下……” 苏夫人再也忍不住,握着绢子,痛哭出声。 这下,不仅女儿昏迷不醒,连女婿也一并疯了。原以为苏家又找到一个顶梁柱,一夜之间,又倒塌了。 忽地,她听到一声低促的惊呼。 这一声里,包含了多少惊喜,多少疼痛,多少期盼,杜乙商看着床上的人,嘴唇轻轻颤抖,有一万句话要说,这一刻,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闻声回身的苏夫人睁大了眼睛。她看到了什么?她眼花了吗?绫儿、绫儿她,真的醒了吗? 床上那张素白容颜上,一对如星如月的双眸,缓缓睁开。 “绫儿!” “姐姐!” “大小姐!” 这么多声音蜂拥而来,这么多人都围到了床前,又哭又笑,状如疯颠,她下意识地一躲。 每个人的惊喜都僵住了,笑容怪异万分地愣在脸上,呆呆地看着躲到一边的纪绫。 她的眼里写满了防备和恐惧。 苏夫人发出一声悲呼,上前抓住她的手,“绫儿,你不认识娘了吗?” 纪绫慌乱地把脸埋进被子里去,又委屈地抬起头来,道:“我饿……” 那聪慧精明,独掌苏家大业的苏纪绫,竟然成了这副模样。 她谁也不记得了。 苏夫人一面垂泪,一面吩咐人送来芙蓉清粥,纪绫三下两下便吃完,意犹未足,抓起碗舌忝了几下。 苏夫人抢下她的碗,抱着她放声痛哭。 杜乙商呆呆坐在床沿,看着纪绫,脸上竟慢慢现出笑容。 苏夫人见了,愈加悲从中来,哭得晕死过去。 众人又忙着把苏夫人扶进房,纪绫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珠看这一大帮人,又看看被扔在地上的碗,满脸不解。 杜乙商道:“你还饿吗?” 经绫忙不迭地点头。 “我带你去吃东的,好吗?” 纪绫喜出望外,一骨碌爬起来。 杜乙商将狐裘给她穿上。 “你怎么不穿呢?”她问。那声音软软的,娇娇的,像一碗桂花清酿,叫人心里甜甜地直冒出水来。 “把手给我。” 她握着自己的手,有小小的迟疑。 “我带你去吃东西啊!” 话音才落,她的手就交到了他的手心。 他有纵声长吟的冲动。那只纤柔的小手,就让他这样牵着吧!一生一世,天涯海角,不离不弃。 门外,雪终于下了,纷纷扬扬,地上有了薄薄的一层。 纪绫一声欢呼,跑进雪花里。 杜乙商站在走廊上,看着她在雪里欢快地又跑又跳又叫,伸手摇动树枝,晃下一头的雪。 他微微地笑了。自己去厨房取了东西来。还没到房门,就听到阵阵喧哗。 “小姐……不要啊……” “姐姐,姐姐!别去啊……” “那边,那边,拦住她!” “我要玩雪啊!不要拦我!” “哎哟!” 原来是雪地里的纪绫给逮了回房,正挣扎着想出去,见了杜乙商,恍若见了救星,“啊,你快来救我啊,这些人要抓我!” “姑爷,快来帮忙拉住小姐啊!” “姐夫,姐夫快来啊!” 杜乙商把吃食放在桌上,道:“你们都出去吧,这里交给我。” 纪绫见了食物,也不着急出去玩雪了,一心扑了过去。他给她倒了杯水,端了把椅子给她坐下,自己也坐在旁边看着她吃得满脸是油,温柔地一笑。 那一笑仿如幻化出漫天花海,繁华无边。纪绫道:“你笑起来很好看。” 他替她擦去脸上的油污,轻轻道:“你笑起来更好看。” 纪绫雀跃,粲然一笑,“真的吗?” 笑容如宝珠生晕,看得杜乙商心头一荡。他抱起她,放在膝上,仿若得到天下至宝,满足地叹了口气。 纪绫专心致致地转攻那只鸡腿,金黄色的油汁滴到那件千金难买的雪白狐裘上。 “知道吗?这样最好了……” 他的声音那么低,也不知是说给纪绫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第七章 往事 “闭上嘛,闭上嘛,就一下!” 她的声音那么娇柔,满脸的渴望。 他叹了口气,禁不起她软磨硬泡,终于放下账本,闭上眼睛。 她露出得逞的笑,抬起毛笔,蘸了浓浓的墨,在他脸画了一个叉。 “哈哈!” 他睁开眼,无可奈何地看着她。 都怪他不好,好端端地为什么要让她写字呢?结果这位大小姐对毛笔有了无比浓厚的兴趣,画完了脸,目光转来转去,又停在了账本上。 “喂,这可不行。”他急忙护住账本,一面找话题分散她的注意力,“我说,我让你画了一下脸。你也该让我画一下吧?” 她连忙跳到一边,“是你自己同意的啊,又不是我强画的。” “嗯,那我就不画你的脸。可是你也得做点什么呀?” “做什么?” “让我抱抱。” “这个简单。”她驾轻就熟地爬上他的膝头,抱住他的脖子,忽然心生歹念,“我再让你抱一下,你再让我画一下吧?” 他皱眉,“划不来。” 她讨价还价:“再加一个亲亲呢?” 他明显神动了。 她在他脸上“叭唧”一口,手上的毛笔毫不客气地在刚刚亲的地方画了一个圈。 “哈哈哈哈……” 看着自己的杰作,她笑得捂起肚子。拉着刚从门外走来的苏诚又笑又喘,“哈哈……哈哈……诚、诚叔快看,哈哈、快看……哈哈……哎哟哈哈……” 稳重如苏诚,看到杜乙商的脸左边一个圈右边一个叉,也忍俊不禁,笑了出来。 纪绫捂着肚子往外走,要找更多的人来“欣赏”。 苏诚由衷道:“我已有多年没有看到大小姐这样笑过了。” 杜乙商看着她的背影,目光里充满了怜爱。 苏诚看到他这片目光,心里长长的叹气。 大小姐这么多年来的苦处,上天已经派人来补偿了…… **** 年节将近,发完了苏家伙计的年节银子,杜乙商要带着纪绫回杜家。 “我为什么要跟你走?这里有我娘,有我妹妹,还有好多好吃的,为什么要走?”纪绫抱着苏夫人亲手做的点心,赖在房里不肯出门。 每个人的头上都在滴汗。苏夫人抚着她的头,款款道:“傻孩子,他是你的夫君啊!” 唉,好容易教她认识了娘,认识了妹妹,却不知道这个天天与她同床同枕的男人竟然没告诉她自己是什么人。 “夫君是什么东西?” “呢……”苏夫人的头上也快冒汗了,“这个,夫君是和你一辈子相守的男人。” 可另一个问题又出来了,“男人?”狐疑的眼神在杜乙商身上转了转,“什么是男人?” 就在满屋子的人都要倒下的当儿,杜乙商道:“我就是那个一辈子管你吃喝的人,你要不要跟我走?” 她犹豫了一下,“我们要去的地方,也有这么多好吃的吗?” “当然。” “呃,那我勉强去看一下好了。如果不行的话,你要送我回来哦。” “好。我答应。” “拉勾!” “拉勾……” 她得到了保证,快快活活地上了轿。 **** 到了杜府,一家人终于见到了站着走路的少女乃女乃,兴奋无比,柔儿更是满脸带笑迎上来,扶她进门。她却站住了,上上下下将柔儿打量一遍,转头问杜乙商:“她是谁?” “少女乃女乃不记得了吗?我是柔儿。”柔儿一面说,一面暗自诧异。 “柔儿?”纪绫又把她打量一遍,忽然问:“你是不是讨厌我?” 柔儿吃了一惊,脸上变色,“怎么会?柔儿可是喜欢少女乃女乃都来不及啊!” “你讨厌我。我知道。”纪绫下定论,“我遇到的这么多人里面,只有你一个人是讨厌我的。”说完,她拂拂袖,自己掀帘子进屋。 身后跟着的一大帮丫环、老妈子、小厮,都呆呆地大眼瞪小眼,不知道少女乃女乃为什么一醒来就给这位少爷跟前的大红人一个老大的下马威。 哦,吃醋。少女乃女乃一定是吃柔儿姑娘的醋。 那边少女乃女乃已经在叫:“商商,这里好多花哦……” 商商? 大家都挂了一头的汗。 杜乙商走到她身边,替她收拾从枕头里掏出来的干花,笑道:“以后不可以乱说话,别人听了心里会难过的。” “她就是讨厌我嘛!我又不是小孩子,这点会不知道吗?”说完她的脸一垮,“我有点饿了。” 柔儿忙道:“少女乃女乃请稍候,我去拿些点心来。” “等等。”杜乙商叫住她,“你叫张妈到长兴酒楼买珍珠糕、玉茸饼、芙蓉酥油卷三样糕点。” 柔儿答应着去了,片刻后送来,纪绫欢喜地拿起白瓷碟,坐到一边尝起来。 柔儿轻声道:“少女乃女乃她怎么……” “嘘——”杜乙商眉眼含笑,示意她不要打扰。 柔儿实在忍耐不住,“她好像不太对劲……” “这样不好吗?”杜乙商回过头来看她,神色间竟带着些许埋怨,“如果她能够一直这样开心,又有什么不好?” “当、当然没问题,我只是担心。” “咦?”正吃得开心的纪绫像是发现了什么异样,看着一块咬了一半的玉茸饼,脸上浮现一片狐疑神色,发起呆来。 “怎么了?” 纪绫仿佛没听见他的话,脸上的茫然神情越来越重。 “绫儿,你怎么了?” “这饼……”纪绫皱着眉,无来由的空茫感觉瞬间捉住了她,她摇摇头,脑海里仿佛有什么东西飞过,那么快,都来不及抓住。 杜乙商大吃一惊,劈手夺了她手里的碟子,急忙塞了一杯茶到她手里,“绫儿,喝茶,喝茶。” 纪绫恍惚地接过茶杯,看着那碧清透彻的茶,忽地一笑,道:“碧螺春。” 这三字,她说得那么轻那么淡,神情一片淡定,宛然便是从前的纪绫。 杜乙商的脸色都变了,拿开茶杯,深吸一口气,“绫儿,我们去看他们挂春联好不好?” 纪绫脸上一片怔忡,只是怔怔由杜乙商扶着,穿过游廊而去。 **** 晚上纪绫翻来覆去不想睡,缠着杜乙商讲故事。 杜乙商便道:“嗯……从前,有座山……” “这个你讲过啦!换一个!” “啊,有一个和尚独自住在山上,每天下山挑水……” “我也听过啦,再换!” “……”杜乙商抱起她,“那我讲一个男人的故事给你听吧。” “什么样的男人?” “跟我差不多……” “哦,讲啊,快讲啊。” “这个男人会做香粉,满城的姑娘都喜欢他……” “哈哈,你不会做香粉!” “是,我不会。但那个男人却很会哦。许多人都喜欢他,他很开心,也喜欢许多人。直到有一天,他在湖上见到了一个姑娘……” 纪绫听得入神,见他停下来,便摇摇他的胳膊催他。 他的眼波迷蒙,仿佛心神都醉了,他轻轻道:“那天是个好天气。岸上桃花正艳,柳絮正浓,湖上碧波荡漾,无数轻舟画舫差身而过。是游湖的好日呀。全扬州城的少年男女都到湖上来玩,无数佳丽都向他掷来定情物,他却看见了一位坐在船舱里的姑娘。她不在船头玩,就那样坐着,手撑着头在那儿发呆。太阳照在她脸上,那个男人看了,不知怎地,一颗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拨动了,仿佛‘铮’的一声,那么一声响,震得他自己都呆了。” 纪绫一脸神往,“那姑娘当真那么漂亮?” “是啊,那个男人就写了两句诗给她,却给她扔进了水里。他又是高兴又是难过,找人打听出那位姑娘的姓名家世。谁知那位姑娘不是平常人呢,为了治母亲的病,竟然独身去波斯寻灵药龙珠……” “波斯?” “嗯,那是一个离扬州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个男人也跟了去。呵,那位姑娘聪明一世,却犯了个大糊涂,绫儿,你猜猜看,那位姑娘见了那个男人,会怎么样?” “嗯……请他吃东西……” “不是,她把他当成了女人。” “呵呵,她好笨。” 他轻点一下她的鼻尖,“是,她好笨,简直笨死了。 两个人还一路同床共枕到了波斯。直到那个男人为了拿龙珠而做一种香粉,旁人才有空告诉她,其实他是个男人。 这下她生气了,不理那个男人。那个男人也没办法呀,心想,只要能达成她的心愿,她就会开心了吧?于是他就进王宫偷龙珠……” “啊,偷到了吗?” “你说呢?” “一定要偷到啊,不然她会一直生他的气。” “啊,被我的绫儿料到了。虽然他差点被巨蟒缠死,又差点被暗箭射死,但总算拿到了龙珠……可当他回来时,却发现那个姑娘头流鲜血,整个人倒在地上。偏偏那个时候又来了许多士兵要捉拿他们,没有办法,他就带着她飞起来了……” “啊,他会飞吗?” “他一飞,那些波斯人就吓坏了,以为他是天神,就放他们走了……于是他们就回到家乡,两个人结成了夫妻。” 纪绫心驰神往,靠在他肩头,小脸兴奋得微微发红,“这个故事真好听。” 杜乙商在她额上印下一吻,发出一声无声的叹息,接着道:“可是,后来那个姑娘大病了一场,什么事情都不记得了。” “连他也不记得了吗?” “嗯,什么都忘了。忘了他们一起共船的事,忘了波斯王宫的事,连家人都忘记了……不过,因为什么都不记得了,她反而过得更开心。从前的她,总是记挂着家人,记挂着生意,又记挂着人心难测,那个时候的她好辛苦… …甚至每个姑娘都高高兴兴地游湖的日子里,她也一个人独自坐在船舱里发呆。可是现在,她什么也不操心,老天爷下一场雪就够她开心一整天,绫儿,你说这样好不好呢?” 纪绫低头想了一回,道:“她自己开心了,别人却难过了呀!” “为什么?” “要是你忘记了我,我会难过的。要是我娘不记得我,我也会难过的。”她一本正经。 杜乙商心头一震,“可是她那么开心,真正喜欢她的人,会希望她这样开心下去。” “那又不是真的开心。什么都忘记了,她也不是真的她了。那个姑娘啊,就像是做梦一样呢,梦里面的开心终归是梦里面的呀,迟早要醒来的呀!” 杜乙商的脸色一点点发白,他重新审视靠在他怀里如痴如嗔的纪绫,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开口。 “喂,你发什么呆?” “绫儿,倘若你是那个男人,你会怎么做?” “让她把他想起来呀,个然他多难过啊!等她想起来了,他们可以一起讲故事听故事,一起玩雪,多好啊!” 杜乙商长长地叹了口气,“可是,只怕她真的想起来了,他就没法子讲故事给她听了。” “为什么?” “她要忙她家的生意,照顾她的家人,她想得太多,脑子里的伤又会复发,人又昏迷……整月整月地昏睡,无论怎么叫她,无论你说什么,她都听不见……”他的声音里有控围不住的颤抖,像风中的树叶,怀抱着凋零的恐惧,“虽然她人躺在你看得见的地方,可是你不知道她到底在哪里,她在想什么?你听不到她的声音,看不到她的眼睛……”他说着,抱着她的双臂越收越紧,仿佛害怕一个松手又会失去,“那样的日子,那样的等待和守候,他再也不想经历了……” “哎、哎哟……你抱这么紧干什么?我都快喘不过气来啦!”她瞪他,他却像看不到她的恼怒似的,双眼充满了欲痴欲狂的神情,头低下来,狂热地吻到了她的唇上。 她瞪大了眼睛—— 他、他在干什么?! 在玩什么?! 她快喘不气来,他吻得更深,抱得更紧,像是要把她整个地嵌进自己的身体里去。她觉得自己仿佛要在这样的灼热气息地化成碎片,飞快融化了。 “绫儿……” 他低吟,灼热的唇落到她的脖颈,手搂着她,伸进她衣衫。触到一片仿佛要融化的温润,整个人都要炸开了,他解开她的衫子,忽然脖子上传来一阵剧痛,疼痛让他在中清醒,愕然地抬起头,发现一双充满了怒气的眼睛。 “你欺负人!”她愤怒地控诉,“讲故事讲得好好的,突然就咬人家!” 他模模脖子上明显凹下去的牙印,苦笑,“咬人的是你啊……” “谁叫你先咬我?!”她瞪着眼,颈上还有他留下的吻痕,脸上却是一副怒气冲冲的神色,“臭商死商,我再也不要理你了,你下去!下去!不许在我床上!” 他还来不及回味方才软玉润香的销魂温柔,就给从热被窝里赶下了床。 **** 第二天,杜府所有人都对少爷脖子上的牙印报以异样目光。 杜乙商隐约听到:“想不到少女乃女乃那样娇弱的样子……” 柔儿在服侍纪绫穿衣里,目光触到如玉脖颈上的微红印痕,仿佛触到烙铁一般,手指一颤,手里的外衫掉到地上。 “少、少女乃女乃,你和少爷……” “不要跟我提他!”纪绫气鼓鼓道。 柔儿咬住唇,才能阻止滚到嘴边的话,和那在胸中如火焚般翻腾的痛楚。 少爷对她这样好,她竟然还不领情。 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这个傻瓜。 你凭什么独占少爷的柔情? 一个个的念头在她脑海里翻滚不息,梳发的手上无意识地用了力,扯得纪绫头皮发痛,叫道:“痛死我了,不梳了不梳了,你们都坏死了。” 她就那样披散着头发出去了。 杜乙商总算找到一条狐皮围脖遮羞,回房路上见到长发披散满面怒容的纪绫,忙问:“怎么了?” 纪绫不理他,继续往外走。 他连忙拉住她,“姑女乃女乃,谁得罪你了?” “你!你们!你们都欺负我,我要回家!” 她被圈在他胸前,泪眼汪汪,委屈万分,擂起两只粉拳发泄怒气。 杜乙商一面承受,一面道:“我才熬了梅花清粥,你不要尝尝吗?吃完再回家也不迟。” 吃完纪绫便忘了刚才还嚷嚷着要回家了,脑子里只忙着点中午的菜式。 “……贵妃鸡!酒酿鸭子!芙蓉锦带!啊,还有上回吃的菊花鱼头!嗯,还要什么?”她掰着手指算。 乌溜溜的双眸全神贯注地思索着菜名,脸上焕发出粉女敕的晕红,双唇是鲜润的女敕红,盈盈地,仿佛要滴出水来。 想到昨夜的吻,他的心头一荡。 绫儿,就这样吧……就这样下去吧……只要你开心,只要你快乐,我们不要去想别的了……就这样吧…… **** 这些天,几乎有一半时日耽搁在苏家的书房里,同诚叔把年下的账目对结,到今天才算完工。杜家下人都在说,少爷对自己家的事情都没这么上心过啊! “少女乃女乃呢?” 杜乙商进门便问,一手解开身上的披风。 柔儿接过那件衣裳,答道:“在书房。” “在书房?”杜乙商皱了皱眉,“怎么让她去了书房?我不是交代过,不能让少女乃女乃看书吗?”他一面说,一面便往书房去。 书房里燃着火炉,温暖如春,纪绫手上拈了一只蜜饯往嘴里送,一面翻着手里的东西。 满桌子都翻出些账本来。 “绫儿!”乙商大步上前,抢了她手里的书,“你在干什么?!”大夫说她不能再伤神劳思了!好在纪绫还能一脸自在地吃蜜饯,这让他悬起来的心放下不少,他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走,我们放烟火去!” “好啊好啊!”纪绫快活地跟着他去了。他暗自长舒了一口气。 可第二天,早起便不见了纪绫,竟然又在书房找到了她。可怜的杜乙商只好请了几个杂耍到杜家热闹了两天,总算分了她的神。 可是第五天上,纪绫又跑到书房去了。 “你在做什么?!” 这样三番四次跑迸书房,都快把杜乙商折腾得吐血。 “没什么呀……”这个元凶仍然安安稳稳地一手清茶,一手蜜饯,外加把所有账本翻得一团乱,“我只是喜欢这里嘛。” “这里有什么好?”杜乙商努力控制自己不要一把火烧了书房,耐着性子,在她面前蹲下,循循善诱,“我们去做香囊。” “不想去。我就想待在这里。”纪绫喝了口茶,闭上眼睛,“我很喜欢这里的味道,书香,还有墨香,特别好闻。还有这些本本也很有意思。”虽然她不明白这是拿来干什么的,但是,就是有一股说不出来的亲切感,看着它们,心里似乎有种很遥远很遥远的记忆……好像有些人影在这屋子里,或坐,或立,或者说话,那声音温和而慈祥…… 是谁的声音呢?纪绫想不起来了。但她知道,她很喜欢那个声音。 “我发现有很多事情,自己都想不起来。”纪绫有点叹息地说,“像,我们是怎么认识的?我们认识多久了? 我爹呢?为什么我没有爹?我爹长什么样子?”她很惆怅地低下了头,“从前的日子,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像是白活了一场……” 她每说一句,杜乙商的脸色就震动一下。她的话说完了,杜乙商脸上的血色也褪尽了。 她的记忆,就是她的人生啊! 人的一生,如果不再有记忆,那么就算活上几十年,同一个呼吸之间有什么区别? 在她失落的记忆里,虽然有数不尽的账目与琐事,可是更多的,还是她和亲人们的过往。 在她失落的世界里,有她的父亲,母亲,有她天真烂漫的童年…… 杜乙商慢慢地站了起来……绫儿纵使失去了记忆却依然对书房这种环境如此眷恋,那么,在苏家的书房里,一定有她不愿意忘记的往事。 就如同自己小时候,闯了祸,母亲把自己从父亲的巴掌下拉进怀里一样;就如同自己调出第一品香粉的欣喜与得意一样;就如同自己交到像安承风那样的朋友一样,就如同自己在湖上第一眼见到绫儿一样,就如同那些个在海上颠簸的日子一样……这些每当想起脸上便忍不住啊现微笑的记忆,都是人们一生之中至死也不愿遗失的珍宝。 他,怎么可以这么自私?为留下一个可以全心全意陪伴自己的纪绫,便拒绝给她寻回记忆的机会? 不,不不……他的背脊冒出一片冷汗。 “绫儿……”他对她微笑了一下,有些虚弱更有些伤感,“过完年,我带你去京城吧?” “京城?” “是啊,京城。一个很大、很好玩的地方。”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色慢慢恢复,目中隐隐有坚定光芒。 是的,他决定了。 还她记忆,还她自由。 第八章 上京 连日下了几场雨,道路泥泞,车马困顿,走一阵停一阵。杜乙商在给纪绫讲故事打发时间。 待纪绫歇息的时候,柔儿悄声问:“你不是说,少女乃女乃这样已经很好吗?怎么又要上京找辛大夫?再者,安公子还在京城呢,你真去了,他会放过你吗?” “是我对不起风少,知错认罚。”看着车外凄迷的冷雨,杜乙商的脸上有些感慨的神色,相交多年,承风甚至把亲妹妹许配给他,而他竟然一封书信就退了这门亲,“便是给他揍上一顿也无话可说。”至于纪绫……他叹了口气,又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一番车马劳顿,总算到了京城,柔儿吩咐车夫把马车停到城中最大的客栈,杜乙商苦笑一下,“到了京城,恐怕住不了客栈了……” “为什么……啊,难道是安……”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听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道:“难为柔儿还记得我……” 柔儿回过身,朝着那声音的来处笑着微微一福,“安公子好。” “好说好说。”白马上的锦衣公子大咧咧地点头,眼神却一直盯在杜乙商脸上,走得近了,忽然一道耀眼白光一闪,一把灿灿生光的银白长剑搁在杜乙商肩上,锦衣公子狭长的眼眸迸发危险气息,“杜乙商,你有种,还有胆子跑到我的地面上来。” “咦?” 一个好奇的声音发自靠在杜乙商肩头的纪绫,她伸出两根葱白的手指,拈住那如秋水一般明亮的剑尖,那副天真无邪好像看到好玩把戏的神情叫锦衣公子七窍生烟,“好啊,你还带了高手过来!就让安某领教一下姑娘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吧!” 他剑尖一抖,杜乙商在瞬息之间将纪绫推到柔儿身边,随手夺过车夫手里的马鞭,卷住长剑。但马鞭哪里禁得起这把削铁如泥的宝剑,即使注满真力,两三招之内便给断成五六截。锦衣公子脸上怒容更甚,大声道:“一条破马鞭也敢送到我的银月剑前,还敢用左手!杜乙商你不要欺人太甚!” 杜乙商给他一把剑迫得飘身飞上屋顶,引得路人个个仰首观望,周围马上围了一圈人,柔儿和纪绫站在底下,脖子都仰酸了,除了两条人影一团银光,什么也看不清。 锦衣公子破口大骂:“你这般托大,不是练成什么绝世神功吗?有胆子毁婚,没胆子还手吗?你轻功好我就怕了你吗?你再不还手,就别怪我欺你没有兵刃了!” 两人的武功不相伯仲,一个胜在轻功,一个赢在兵刃,从地上打到屋顶,又从屋顶打到地上,杜乙商只是一味闪躲,并不还手,把锦衣公子气得哇哇直叫,待要狠下杀手,忽听得下面有人高声叫道:“……你再不住手,我就把你的锦娘剁成八块喂鱼吃!” 一个穿绯红衣衫的女子怒冲冲地瞪着屋顶上的两人,一面扶着纪绫的手,那天不怕地不怕的锦衣公子见了她,不知怎地,手脚竟停了下来,杜乙商飘身落地,柔儿连忙扶住他,关切道:“有没有伤着哪里?” 纪绫拍手笑道:“原来你打架这样厉害,还会飞上飞下,好好看!” 锦衣公子满面不情愿地跳下来,向那女子道:“喂,我的锦娘还好吧?” 那女子不理他,只是看着纪绫,神情又是高兴又是焦虑,他拿手在她面前晃了两晃,“喂,喂,樱儿,樱儿,魂回来没有?” 纪绫听到“樱儿”两个字,忽然回过头来,对着樱儿上下打量一遍。 樱儿见了她这副神情,越发着急。她一听到下人说小王爷恶狠狠地念着“杜乙商”这三个跨马出门去,连忙跟了来,指望能打听到小姐的消息,一来便见他们已经上了屋顶,更惊的是,纪绫笑嘻嘻地站在下面看着,对她却不理不睬,她忙喝住了小王爷,再来和小姐叙别后之情,哪知小姐竟像变了个人似的。 “你叫樱儿?”纪绫看着她,脸上一忽儿迷茫,一忽儿欢喜,“这个名字,我好像听过。” 樱儿焦急道:“小姐,我是樱儿啊,你不记得了吗?” “我从前认得你吗?那么他呢?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安承风。小姐原先到是不认得的。小姐走后,他误把我当成小姐带到了京城……” 她待要把事情说个明白,一旁的安承风叫了起来:“什么?!她就是苏纪绫?!”他手指发颤,仿佛不敢相信似的望着杜乙商,“你毁了我妹妹的婚约,就是为了这么一个女人?!” 杜乙商点点头。 安承风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可她、她、她、她……” 樱儿也着急道:“杜公子,我家小姐到底怎么了?” 杜乙商看了看快要落到西天的太阳,叹了口气,“我们赶路已经累了许多天,就算某人不愿我们上门蹭饭,也该让我们在客栈找间房吧?” 安承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还没说话,樱儿已经抢先道:“小姐跟我走吧。” “那我也得跟着。” “为什么?!”这句话,安承风和樱儿几乎是同时问出来。 杜乙商闲闲道:“因为绫儿是我夫人呵,你们把我夫人带去,难道我能放心吗?绫儿,上马车,我们去安王府。” **** 一行人一起进了安王府,樱儿为纪绫置好热水,请纪绫洗浴,纪绫却要拉着杜乙商同去,樱儿好说歹说,纪绫才跟着她去了。 安承风在旁边仿佛看怪物似的看着杜乙商,摇了半天头,冷哼一声:“原来你也有今天。” “你不也有今天吗?承风小王爷何时听过一个小丫头的话呢?锦娘还在吗?它也有十多岁了吧?” 锦娘是安承风从小养到大的一只老猫,爱逾性命。 安承风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再说话。闷了半天,瞥不住了,他道:“你这趟上京干什么?” “找你赔不是。” “哼,你赔得过来吗?承真现在还在外面漂泊流浪,也不知性命如何,要她真有什么事,你拿命也赔不起。” 杜乙商道:“她还是那般任性。” 安承风瞪了眼,她任性?那位苏姑娘呢?她哪里比承真好?长相?家世?我看她连脑子都有问题,你到底是中了哪门子邪……” “她受伤了,所以才会这样。”杜乙商的神情凋零下来,绝色的面庞上有淡淡的哀伤。 “原来你上京是带她来治病?” “嗯。” “什么鬼玩意?就算她本来是好好的,难道你就可以抛弃承真了吗?”他心头火又冒了起来。 杜乙商不答,只是微笑一下,只问:“上回的女儿红喝完了吗?” 安承风呆了呆,忍不住骂道:“该死的,你做了亏心事还敢惦着我的酒。”可话是这么说,酒坛却很快地被摆上桌,“就这么两坛了。今后也不知道去哪里找这等五十年的女儿红。” 两人就在月下,各自抱着一坛喝了起来。 “当日我们也是这样喝酒。我真是喝糊涂了,竟然把妹妹许配给你。” “我也喝糊涂了,竟然就答应下来了。” “难道我妹妹辱没了你吗?” “承真娇俏可爱,我很喜欢她。可自从见到绫儿后,我才知道我对承真也只是喜欢而已。真要娶作妻子一生相守的,还是绫儿。” “她有什么好?” 杜乙商不答反问:“樱儿那小丫头有什么好?” 安承风语塞,“这、这关她什么事?” “原本不关什么事。只是当我看到你乖乖地听她的话收招的时候,好像就有那么一点关系了。” 安承风涨红了脸,“那是因为锦娘是她在养着!真是笑话,我安承风红颜知己满天下,绝色佳人不计其数,哪里会看上那么一个小丫头片子!” “那为什么苏家派人来接她时,你不让她走?” “那、那是因为她算账有一手!你知道我老爹什么事都不管,偌大一个王府都交给我,我还要忙着吃喝玩乐,哪里当得下这么大一个家?她倒是不错,因此留在我这儿当管家。难道你以为我会对那种瘦不伶丁的小丫头感兴趣?难道你吃错药,我也要跟着吃错药吗?真是……”他面红耳赤地说了一大堆,仰首灌酒。 杜乙商也不去戳穿老友的脸皮,酒罢,他望着天上那弯冷月,轻轻道:“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你小子给女人调香粉还要弄那些乱七八糟的门道,偏偏惹到我的女人头上。也不想想,谁敢在少爷面前占我的人便宜?” 想到那时的意气风发,杜乙商忍不住一笑,“那时我们差点拆了含玉楼……” 安承风也笑了,一对狭长的眼睛里亮光一闪,“我还从未打得那样痛快过……” 杜乙商看了他一眼,“你还想试试吗?” 安承风一扬眉,“谁怕谁?你竟敢毁了与承真的婚约,这口鸟气我还没出尽呢!”他长身而起,踏步自练武堂,随手扔了一把剑给社乙商,自己抽出银月剑,在月光下凝剑以待,“杜少,让我看看你的长进。” 杜乙商长发飞舞,随手挽了个剑花,剑走轻灵,在这寂寂寒风弯弯冷月下,像那个年少时候一样,两个人战到了一起。 他右臂真力不足,每一下招术都轻灵无比,衣袂飘飘,长发飞舞,仿若仙人飞升。每次两剑相交的紧要时刻,他都变招避过,安承风却大是不耐,叫道:“你为何不出真力?本少爷可没空陪你玩杂耍。” 杜乙商但笑不语,眼前这张飞扬的脸还和当年一模一样,那些把酒论剑,惺惺相惜的时光就像流水一样在面前—一地淌过,他脸上的微笑越来越奇特,在两剑相交的一刻,他再没有避开—— 安承风被剑上的真气牵引,直刺向前,杜乙商的剑一碰上银月,就像枯叶遇上了劲风,飘然地坠地,“当”的一声脆响……银月势如破竹,直刺杜乙商胸前——他狭长的眼睛精芒暴长,在那避无可避撤无可撤的瞬间,硬生生将剑偏了两寸,银月无声地刺进杜乙商的右肩。殷红的鲜血立时冒了出来。 安承风惊跳暴怒地撤剑,“你活腻了吗?!” 杜乙商忍痛强笑,“让你消消气……” “去你的!”安承风大骂,把他架起来扶回屋内,还来不及回身,一张苍白的脸就在挡在了身前。 纪绫刚刚出浴,长发犹带着湿濡濡的水气披在脑后,露出一张俏生生的面庞,两只眼睛乌黑深沉,暗无天日。 她看到了什么? 黑夜,凛凛的风,长发的男子,鲜血晕红了肩头的白衣…… 霎时间天旋地转,星月无光。这里不是安王府浓香郁郁的后花园,这里是刀兵阵阵铁箭如雨的波斯王宫! 她想上前,却迈不动一步…… 她张口,艰辛地唤:“乙商……” **** 正在家里安睡的御医辛越被小王爷安承风从温暖的热被窝里挖了出来,黑面神似的三言两语就把他塞进了马车,可怜的御医在车上一面穿外衣一面忍气吞声地打听病情。“病患是府上何人?病症如何?” 肚子里憋了一窝内火,待见了他的病人,顿时发作,“又是你!” 房里,椅子上瘫坐着的,是肩头晕红一片的杜乙商。 “你是怎么搞的?怎么又是这副样子?难道我辛越就是医你一个人吗?在扬州就是,现在还追到京城来……” 他一面愤愤不平地骂,一面却已经搭上了杜乙商的脉门,又解开衣衫看了看伤口,一翻白眼,“你想找死吗?这伤口都迸裂两次了,你这条胳膊这辈子都甭想动了!” 安承风脸现怒色,道:“你是来治人的还是来骂人的?没见他流了一大摊血吗?” 辛越见小王爷动了怒,忙住了口,一面撕去杜乙商的衣袖,替他重新包扎伤口,一面从身上掏出针囊,那细细的长针,—一插在杜乙商右臂上。 “从今往后,每日替他施一次针灸,再行一遍推拿,或许还能救得回这条胳膊。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可全看老天爷的意思了。” 纪绫皱眉,“辛先生技高人忙,万一找不到先生施针,可怎么办?” 辛越想了想,“也罢。就当我前世欠了你们。这一路的针灸之法我就传了你吧。” “不行。”杜乙商急急地拦住她,“先生说过,你不可再劳神费心……” 辛越也模了模脑袋,“嗯,我倒忘了这茬了……”他转眼见到柔儿,“那,就教给你这小丫头吧。看好,跟我学……” 柔儿用心记下针灸之法,辛越拿杜乙商的胳膊做示范讲解,但杜乙商的眼睛只落在纪绫一人身上,纪绫的眼里,也只有杜乙商一个人。纪绫握着杜乙商的手,眼眸相对,里面有无限的楚楚柔情,云来云散,花落花开她是淡定聪慧的苏纪绫,他是绝色风雅的杜乙商,游湖、出海、同舟、波斯……那无数的光影碎片宛若漫天花海,点点斑斑的花瓣飘洒在两人身上。 安承风忽然冒出一句:“该死。” 这两个人太目中无人!难道他们不知道屋子里还有这么多人站着吗?她既然恢复了记忆,怎么连一个字都没跟樱儿说过呢?樱儿心里一定不好受……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樱儿望去,樱儿拿着帕子一面擦眼泪,一面却忍不住露出笑容,安承风上前在她头上敲了一个爆栗,“你傻了吗?又哭又笑?” 樱儿抬起汪汪的泪眼看他,他心里忽然没有来由地一阵柔软,替她揉了揉刚才被敲的地方,“我们乐我们的去,不要在这里看着他们哭哭啼啼。这两个人是天生一对,都一样没心没肺。” 樱儿就由着他拉着她的手大步走出去,他的步子迈得那么大,走得那么快,她有些跟不上,他的手拉着她,那力道带得她好像要飞起来,看着他的背影,她犹挂着泪珠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 京城的春天来得很迟,仍然像是冬天,虽然后园的迎春花开了,小香玉也结了蕊,可风吹来,还是有厚重的寒意。 还好这天天气很好,阳光暖暖地照在人身上,纪绫的脸晒得酥酥麻麻。 “绫儿,你知不知道,你的脸一晒太阳,就会变得半透明,好像被晒化了一样。” “所以你写那两句给我吗?” 玉是精神难是洁,雪作肌鼻易销魂。 她伏在他膝上,柔软的长发挽成松松的髻,松软的皮裘在阳光下闪烁着动人的光泽,杜乙商看着她,忍不住,在她的发上轻轻一吻。 唇移到她的脸颊,她的眉眼,就在落上红唇的片刻,她轻笑着把脸埋进他的衣服里。 “喂,你变小气了。”杜乙商板着脸,“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那我怎么样?” “你可是会主动亲我的。” “胡说。” “谁胡说?柔儿可以作证。” 提到柔儿,她心里一动,“柔儿年纪也不小了,你可曾想过给她找户好人家?” “怎么?你有合适的人选吗?” “总要去物色,难不成等天上掉下来吗?” “哎呀,我没有苏大小姐会教人呀,倘若这世上还有个安小王爷,事情说不定还要好办一些……” 纪绫眼睛一瞪,杜乙商连忙改口道:“嗯,这得看柔儿自己的意思。” 纪绫脸色一正,“倘若她想一辈子留在你身边,你也随她的意思吗?” “她是我女乃娘的女儿,自小和我一起长大,我自然会给她聘个正头夫妻,哪能让她做一辈子丫环……” “倘若她愿意做一辈子的妾呢?” 她眉目里的笑意收敛,又恢复到独掌苏家的大小姐身份,问道。 杜乙商看着她,四眼相对,空气里的花香四散,他忽然托起她的下巴,深深地吻了下去。 “这是惩罚。”他看着脸红气喘的她,眼眸中有黑亮光芒,“我心里有什么你再清楚不过。难道要我把命全赔给你,你才安心吗?” “可是……” “没有可是。”他修长的手指点在她的唇上,“这一生一世,除了你,我不会再有别的女人。” 你心里不会有别人,难道能保证别人心里没有你吗? 她在温暖阳光下别过脸,眼中有一丝杜乙商看不到的忧愁。 樱儿送来两杯清茶,身后跟着锦衣华服的安承风,纪绫站起来向他颔首问好,一面接过樱儿的茶,笑道:“你都已经是王府大管家,还要亲自奉茶吗?” “樱儿既便做了皇宫的管家,也还是小姐的丫环。” 纪绫抿嘴一笑,风微微吹动她的髻发,那清宁眉目自有一股人淡如菊的芬芳,一眼望去,整个人天高月小,微风徐来,安承风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份天高云淡的气质,哪里是承真比得上的? 哪知对她的欣赏还没完,便听她道:“既是这样,你就跟我一同回家吗?大家都很想念你。” “不行!”樱儿还未答话,他抢着说道,“现在她是我的人……” 杜乙商懒洋洋道:“风少,要不要走,还是让樱儿来决定吧?” 樱儿在三个人的注目下红了脸,微有些慌乱地道:“柔、柔儿姑娘说要给姑爷施针灸,却被辛老爷子带到家里去了,说她聪明无比,极有悟性,要收她做弟子,把生平绝学都传授给她……姑爷不如去辛老爷子府上去吧,错过了针灸时辰恐怕不好呢。” 安承风着急道:“你说这些干什么?你还没有回答,快告诉他们,你不跟他们回去!” 他的话音落,杜乙商就发出一阵大笑,素净如纪绫也笑得晕生双颊,樱儿似恼似嗔地瞪了他一眼,反身便走。 “笑笑笑,若不是看你废了一条手臂,我早一拳打落你的牙!” “哈哈……她不回答,便是答应你了嘛……哈哈……” “当真?” 他狂喜地追着樱儿离去的方向奔去,没听到后面的杜乙商道:“……枉你夸耀自己红颜知己遍天下,竟然连个小丫头的心事都不懂……” **** 北方的暖春,干燥而温暖,浓黑的枝桠上有初绽的新叶,空气里开始充满春天柔女敕的气息。 现在的扬州城,已经春花烂漫了吧?柳垂金线,桃绽芳菲,蝴蝶儿在花间飞舞,天空碧蓝得像倒映的湖。呵,快到游湖之期吧,纪绡已经开始准备游湖的衣裳了吧? “唉……”她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想家了?” 一旁的杜乙商半敞着衣襟让柔儿为他施针,看着纪绫支着下巴发呆,便知道她的心事。 “娘要是知道我好了,一定很开心。” “那我们明天便回扬州。” 纪绫双眼一亮,“真的吗?可是,你的手臂还没全好……” “不碍事。”他站起来,拉着纪绫的手向外走去,“来了这么多天,都没有同你逛逛街。明天就要走了,我们得买点东西吧?” 胭脂水粉,糕饼吃食,绫罗绸缎,酒楼食坊……各式各样的铺面一顺儿排成一条街,车如流水马如龙,纪绫点头赞叹:“倘若在这里开一家分号,生意一定不错……” 他的脸色一沉。两个相爱的人手牵着手走在阳光灿烂的大街上,她满脑子还记挂生意。 “喂,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回去之后,你不要再过问苏家的生意。” 纪绫扬了扬眉,张了张嘴,待要发话,杜乙商抢先道:“你放心,反正我现在调不了香粉,你家的生意我可以接下来,顶多有什么事我会找你商量。只有一条,那些账本你碰都不能碰了。” 他说得那样认真,黑眸中一片清亮,她在这样的目光下,不由自主地点了头。 他展开了笑颜,眉目飞扬,满城春光都失了色,“你这么乖,我该奖励你什么?” “泥人张!”她欢喜地指着前面的一家铺面,乌润润的眼珠因喜悦而焕发光辉,润红的唇鲜艳欲滴,声音滴溜溜地娇柔,像桂花清酿一般清甜。 “喜欢?我们全给买去。” “不用不用。泥人张的绝活就是现捏活人,我们叫他照我们的样子捏。”她轻车熟路地找到老师傅,说明了要求,那老师傅二话不说,照着二人的样子捏起来。杜乙商从未在她没病时见过她这样快活的神情。往日的纪绫,再大的欢喜也只是嫣然一笑,完全不会像现在,整个人都散发着一团喜悦的光芒,宛若一泓快乐泉,每个靠近她的人,身上都会溅到开心的泉水。 有那么一刻恍惚,他分不清眼下的纪绫到底是正常的呢,还是又失忆了呢? 纪绫带着笑意,全神贯注地看着那对泥人,慢慢地有了轮廓,慢慢地有了耳鼻,慢慢地衣带上的纹路都看得见了,她抓住杜乙商的手,“看、看,快好啦!” 他忍不住问:“绫儿,你真的很喜欢泥人吗?” “嗯。”纪绫接过两个泥人,一面示意杜乙商付钱,一面道:“小时候,我爹常带我玩这个。” 杜乙商恍惚听到“铮”的一声响,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 原来,那个冷静淡定的纪绫,只是这些年来的伪装啊。她也是个女孩子,一个年轻的如春花般娇女敕的女孩子,别人的这个年纪正为衣裳首饰费心思,她却要一个人挑起苏家重担。那负担子,压得她褪了一层皮。 那些娇憨痴嗔,都在生计面前,如一层青涩的外衣一般,褪去了。 然而在骨子里,她仍然是个爱娇爱痴的女孩子啊。 “绫儿。” 他倏地抬头,唤住走在前面的纪绫。 她笑着回头,“什么事?” 北方初春的阳光那样光辉灿烂,斜斜地照在她的脸上,那洁白如玉的面颊竟然恍若半透明。 他的心忽悠一下,是一下有力去无力回的秋千,不知荡到哪里去了。 “绫儿,我要把你错过的东西,统统给补回来……” 第九章 赌约 回程的事足足准备了半个月,总算上了路。 来的时候只有一辆马车,回去的时候却一顺儿拖了四辆,塞满了各式各样的绸、缎、绢、纱,还有京城有名的绣品、缀满花朵与珠玉的缎鞋,以及镶满珍珠、翠玉、玛瑙、猫眼绿等等的珠宝首饰,各类胭脂水粉的香气弥漫着整个车厢,并且大包的泥人玩意,把随后的几辆马车塞得满满当当。 “你买了那么多胭脂香粉,我怎么用得完?” “你有多久没好好做过姑娘们爱做的事?就当是玩意儿,爱怎么用怎么用。以后等女儿出来了,再慢慢给她用,就算不愿用了,也可以扔了去买新的,你还担心什么?” 纪绫的眼底有些潮湿,一片清润的目光望向他,“我担心,我担心以后再也没有人对我这样好……” 杜乙商拥她入怀,下巴搁在她的头顶,轻轻叹了口气,“真是傻瓜……” 可是,我真的担心啊! 所有的幸福都可以长久吗?此刻的快乐能够直至永远吗?我们两个人的一生,会像我们期望的那样过下去吗? 乙商,我有太多的不确定,我们的今后,会怎样? 她的目光透过车壁,落在后面的那辆马车上。 那个爱穿淡色衣裳,笑容温暖如春风的女孩子,现在在想什么呢? 她掀开小窗上的帘子向后望去,忍不住“咦”了一声,与柔儿那辆马车竟并排着另一辆宽厢马车,一个长相古怪的老头子正从窗子里探出头来跟柔儿聊天,风把几句吹到耳里:“……不对不对,龙胆大寒,怎么能和玄精石同用呢?还有那个地筋……” 杜乙商也看见了,“嘿,辛老头追徒弟来了。” 晚上大家投宿在同一家店栈,辛越的妻小在一边用餐,他自己拎着酒壶到杜乙商桌上来,又要同柔儿讨论药理,杜乙商笑问:“老爷子这会子怎么会有空?难不成为了这个徒弟把高官厚禄都丢了?” “什么高官厚禄,老人家当初就是贪坏了这狗屁东西,跑到京里受了不少鸟气,随便一抓都是一个大官,骂都不能骂一句,老人家不干了!何况我就这么一个徒弟,怎么可以就让她白白走掉?到哪里再找这样的聪明徒弟? 老人家干脆回扬州养老,只要这身手艺传得下去,管他到哪里,难道我辛越还怕找不到饭吃吗?” 柔儿替他斟满一杯酒,眼圈儿一红,道:“自从爹娘死后,再也没有谁有师父这样对我好过……” 辛越的脸色竟然浮现了难得一显的慈祥神色,连声音都好听了许多,“小小年纪就没爹没娘,可真是苦了你。 不过你别担心,从今往后,有师父给你撑腰,看谁敢欺负你。啊,对了,方才我想起来,若是连翘、曲节、九牛草一起用,对通筋活血是有用处,但不可与水苏同用,否则容易中毒,还有积雪草与爵床……”三言两语,话题又扯到医药上去。 杜乙商与纪绫相视一笑,晚上,纪绫半躺在枕上,看着杜乙商宽衣,道:“柔儿能跟着辛大夫学医,也算一个不错的归宿。” “是啊,没准能成为扬州城第一女名医。”他只穿月色单衣,凑到她面前,唇从她的额头印到鼻尖,呼吸有些灼热,“我们呢?我们生出来的孩子,或许会成为扬州城第一大富翁……嗯……” 风从窗吹过,带来花的浓香,轻红软账放下,屋内一片春光。 **** 江南的水色一日比一日浓郁,花愈来愈红,浮在空气里的调子愈来愈软,扬州,就在面前。 杜府先到,临别时,辛越把柔儿拉到一边交待:“明日记得到我家里来,等你拜过祖师爷,就是我辛越的入室弟子。柔儿,不要老惦着你那少爷,他有了苏家的姑娘,天仙也不放在眼里,你再痴心也只是徒费心力,还是老老实实跟着我学医正经。” 柔儿低下头,不说话。待辛越的马车走远了,才进门来。 纪绫这趟回来,下人们总算见到货真价实的少女乃女乃,宛若一支轻霜的菊,有一股淡雅幽香,有一份细细的凛冽,听竹小院的丫环们总是悄悄地议论:“呀,怪不得少爷那样喜欢她……” “小丫头,你以前也见过她的呀。” “那不一样,只见一面,哪比得上天天见面了解?” “那你下辈子变做男人,娶她吧。” “呵呵,只怕,这是少爷的想法呢……” 大伙儿嬉闹着,瞥见杜乙商同纪绫整妆出门,连忙吐一下舌头,各自去做事。 “岳母大人看到,一定十分开心。” 杜乙商斜斜地靠在床上,看着柔儿替纪绫梳妆。挽髻,插金步摇,戴耳环……身上穿得是水绿色的软缎裙,上身上一件绣着百蝶穿花图的绯红外衫,手是戴着翠玉镯,走起路来,浑身叮当作响。 “好吵。”纪绫很不习惯。 “可是娘喜欢啊,她为你担足了心,就让她高兴一次吧。” 纪绫点点头,临走的时候忽然想起来,“纪绡最喜欢那些玩意儿了,柔儿,烦你帮我把车上的东西拿一半下来,一会儿叫人随后送来。” 柔儿答应着,看着他们出门。 苏夫人见了盛妆的女儿,喜得可有可无,握着纪绫的手,明明是笑着,却又落下泪来。 “绫儿回来了,娘应该高兴才是啊,为什么还要伤心?” “我不是伤心,我是高兴。”苏夫人抹去泪珠,重新打量女儿,“好,好,好。你终于回到原来的样子了。娘欠了你好几年的女儿光阴,心里一直过意不去,今天,乙商终于帮我补偿你了。” 她乍喜乍悲,百感交集,吩咐整上宴席,一家人开怀畅饮,傍晚纪绫同杜乙商回府的时候,苏夫人在纪绫耳边叮咛:“你的身子也好了,家里的生意也有乙商帮着做。 绫儿,趁着年轻,该生个孩子了。” 纪绫红了脸,杜乙商瞧在眼里,回程中,他笑问:“方才娘交代你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你还脸红?老实交代呵,等我逼供,可就有你受了……” 他作势要呵她的痒,手还没碰到她,她就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好好,我说,娘说,娘说孩子的事……” “啊,此事正合我意。娘子,我们这就回家努力去……” 马车里好像传出重物坠地的声音,又夹杂一两声“哎哟……”、“讨厌啊……”之类的声响。 马夫仿佛见怪不怪似的,一心赶车,头也不曾回一下。 **** 又是游湖的日子,杜乙商陪着纪绫,从船行拉了一条画舫,驶入湖中。 “哎,我原来有一只专门打造的船只,坚固美观,要是今天驶出来,一定很出风头……”他穿着一件月色长衣,春风微微吹拂衣襟与长发,整个人懒懒地靠在船舱里,手里的白瓷杯送到嘴里,缓缓地缀了一口。 纪绫掳起袖子为他续茶,“为什么不驶出来呢?” “坏了呀……你想,一艘原本只打算在湖里玩玩的船拿到海上去泡个一两年,还有命回来吗?好在换回一个媳妇,也算物有所值……”他笑嘻嘻地将杯中茶一饮而尽,打量纪绫一眼,“你又穿成这个样子,难不成想和我比比谁收到的东西更多吗?” 她穿淡青色的长衣,头上戴着书生爱用的方巾,脂粉未施,肌肤如玉,闻言一扬眉,“比就比,难道我会输给你吗?” “算我怕你,行吧?你连男人都可以迷倒,何况女人?记得那年我看到你才到船头站了一会儿,就有姑娘扔东西,不知道扔的是什么?” 纪绫斜睨他一眼,“我也记得那时你拿一条丝帕裹着那两句话送我,那笔迹我已知道是你的了,可是,那条丝帕呢?我可从未发现你爱用沾了香粉的丝帕。” “嘿嘿嘿……”杜乙商连忙打哈哈,“啊,昨天纪绡不是说今天也会来吗?你可有看到她的船?” 纪绫放过他,举目远眺了一会儿,往来的许多画肪还真看不出纪绡在哪一只上。可无意中却瞧见辛越和柔儿在同一条船上喝茶。 “乙商,你看。辛大夫真把柔儿当女儿一般宝贝了。 连这样的游湖也拉她来。” “这是柔儿的福气。当辛神医的弟子,总比在杜家做丫环强一百倍。绫儿,晚上回去不如直接叫柔儿好生学医,不用再往府里来了。” “你当真舍得?” “嗯?”他收回望向柔儿那艘船上的目光,咬牙看着纪绫,“你说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又想挨罚……” “不敢不敢。”纪绫无辜地端起杯子喝茶,待他脸上的危险气息褪去,接着道,“只是问问罢了,你心里没鬼,何必多心?” “苏、纪、绫!”他扑向她,袖子拂倒了杯子,清碧的茶水流了一桌。 纪绫拿一根手指顶住他的胸膛,“杜大少何必生气? 难道我说错什么了?真说错了,你倒明示,我以后改过就是了……唔……”她的话被杜乙商吞进嘴里。 她快要喘不过气来,杜乙商才松开了她,“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样伶牙俐齿?还好我有必胜绝招。今后你再说这些话,我就如法炮制,嘿嘿,服不服?” 纪绫还没答话,就听纪绡的声音叫道:“姐姐,姐姐,是你在船上吗?” 纪绫连忙爬起来从船舱里探出头,“绡儿来了?要不要上来?” 纪绡看见她,笑容满面,待要过这边来,橘儿却拉住她,在耳边说了些什么,纪绡的目光变得疑惑,末了向纪绫摇头道:“我不过去了,你和姐夫慢慢玩吧,我自己玩去了!” 纪绡看着她的船摇开,疑惑道:“即便不过来,她为什么要脸红呢?” 杜乙商轻轻的饱含着笑意的声音传来:“你的脸是红的,头发是乱的,而且,衣领松开了……” “啊!”她连忙整好衣冠,“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动作那么快,我怎么来及得说?呃,还有一样,不知道她看到了没有?” “还有什么?” 他邪笑,手指滑进她的衣领,抚上那如玉的脖颈,嘴唇凑到她耳边,低低地道:“这上面还有我昨夜留下的吻痕,不知道……” “杜、乙、商!” “啊呀!” 她追着他跑到船头去,他无路可走,反而转身过来抱住了她,“好吧,我让你打,让你骂,打是亲骂是爱,我的娘子最疼我……” “你耍无赖……” 他们打情骂俏旁若无人,别的船上的人无不瞪大了眼睛。 那两个男人竟公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卿卿我我,真、真是伤风败俗! 一时间,附近的船只走得干干净净,空出一大块湖面,荡漾着碧波,倒映着碎金般的阳光。 **** 回家路上正遇着柔儿,谈了一阵游湖趣事,晚间饭后,杜乙商问:“柔儿,你喜不喜欢学医?” 柔儿点点头,“那些药材针灸,我都很有兴趣。” “想不想从医呢?” “这我可从不敢想。我学也是学着玩,哪里能当大夫?再说,柔儿还要伺候你和少女乃女乃……” “你有了这样一个好机缘,我和少女乃女乃怎么会耽搁你?”杜乙商拍拍她的肩,“你尽避去学吧,我们还会少人服侍吗?” 柔儿呆了呆,脸色慢慢地变了,她颤声道:“少、少爷,你这是赶我走吗?” “傻丫头,我怎么会赶你走?只是你找到了一条更好的路走,我希望你能过得更好……” 柔儿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抬头看着他,“这是少女乃女乃的意思吗?” “我们都是为你好,你当真愿意学医,将来济世救人……” “这是少女乃女乃的意思吗?” 她的脑海里,好像只剩下这么一句话。 杜乙商叹了口气,“我的意思与少女乃女乃的意思有什么区别?柔儿,决定在于你自己。你若喜欢学医,大可放手去学,不必顾及府里的差事。倘若不愿意,也可以留下来。” 柔儿不说话了,眼睛怔怔地望着地面,那里面空荡荡的,仿佛所有精气都被抽走了。半晌,她道:“这是少爷与少女乃女乃给我的恩赐,我懂得了。”她抬起头,擦干滑落的泪,深吸一口气,“我自然是喜欢学医的。但也得等少爷的手臂好了之后再说。” 杜乙商只是拍拍她的肩,转身离去。 或者他一直疏忽了,柔儿她,已经长大了,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天真的小丫头了。 她,有心事了。 绫儿的感觉也许是对的…… **** 转眼到了端午,上上下下忙着割艾叶,插菖蒲,包粽子。梅雨天气,风雨无常,常有突如其来的大雨湿透人衣。 柔儿到杜府来的路上便遭遇了这么一场雨,发髻衣衫尽湿,风吹来微有凉意,有些冷,她的脸也因为这冷意而有些苍白。 纪绫连忙吩咐丫环找干净衣服给柔儿换上,一面泡了热茶,柔儿喝了,可苍白的脸色却一直没有恢复过来。 “雨真是大呵,好像要把地洗个干净似的。”纪绫看着屋檐倾下的雨线,“乙商去了老爷那儿,难为你冒这么大雨来。” 柔儿的手似乎冷得有些发抖,甚至连声音也有些颤:“没、没事,没事……我在这儿等他回来。” 纪绫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就在这么两三句话的工夫,她便看得出,今天的柔儿就显得有些异样。 少时杜乙商来了。 柔儿见了他,脸色反而镇定下来,眼里有似笑非笑的神情,替他做完针灸与推拿,道:“少爷的手好得差不多了,我也要去山上采药,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回来。临走只有一个心愿,还望少爷和少女乃女乃成全。” “请说。” “我很久没和少爷一起喝茶了,就想再和少爷喝次茶,行吗?” 她的脸色那样苍白,眼里仿佛有股决裂神情,纪绫是女人,女人都看得懂这副神情,她在心底叹息了一声,转身出房门。 雨仍然在下,哗哗作响,天地迷蒙在一片烟雾,什么都看不清楚。她站在屋檐,伸出手去接雨珠,大颗大颗地砸在手心,有些酥痒的痛。 他们在屋里喝茶,她在屋外接雨……唉…… 忽然间,她的脸色一变,那个念头叫她整个身子都忍不住轻轻一颤,她倏地转身,推门进去。 屋里的两个人举杯欲饮,见她进来,都停下了饮茶的动作。 杜乙商笑道:“我正要以茶代酒,敬柔儿三杯呢。这条手臂好得这么快,可都是她的功劳。” “一会儿再敬不迟,老爷有事找你,我先代你陪着柔儿。”一颗心“怦怦”直跳,震得耳膜隆隆作响,纪绫不知道自己的语气有没有露出焦虑,看来应该没有,因为杜乙商很爽快地出去了。 纪绫看着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柔儿,目光落在桌上的两杯茶上,缓缓拔下头上的银钗,探入杯中。 被茶水没过的部分,迅速变得乌黑。 “为什么要这样做?”纪绫沉声问。 柔儿抬起头,没有被揭穿的慌张,脸上静静的,只有眼底一片绝望,还有淡淡的嘲讽,也不知是嘲讽纪绫,还是嘲讽自己,“为什么?因为你。因为少爷喜欢你,只见了你一面,魂儿便扑在了你身上。你要去找人,他就让我先去说一声。你要借船,他就让我去找掌柜……你不会知道,我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说着,她忽然笑了,泪水从眼角滑落,“一个和你一起生活了十几年的男人把你从身边赶开,你会怎么样?他从来是我的天我的地,可惜永远成不了我的人。我原先抱过希望的,哪怕是做妾我也愿意。可他娶了你,就再也不看我第二眼了。我留下来又有什么意思?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倘若要下毒,你也应当朝我吧?”她这么爱乙商,怎么下得了手? “你?你当我没有想过要害你吗?可害了你,他也一世伤心,我又何必那样做?不,你要活着,你要一个人孤零零地在世上,而我和他在黄泉双宿双栖。哈哈哈……” 她仰首大笑,有泪如倾,“苏家的大小姐呵,果然聪明绝顶,连他都看不破的东西,你竟然猜到了。” “因为我是女人。”纪绫似是叹息般地轻声说,“柔儿,让我们来打个赌吧。” 茶香与雨水的湿气在屋子里弥漫,两个女人的心事都在这湿濡濡的香气里浮啊沉沉。 **** 杜乙商穿越曲折的走廊而来,嘴角噙着一丝微恼的笑。绫儿竟然耍他,看他怎么收拾她。 屋子里,柔儿已经走了,茶也收了,纪绫半靠在椅子上,用手按着太阳穴。 原先一腔捉弄她的心思全抛到了九霄云外,他抢上去扶着她,“头又痛了吗?柔儿呢?我去把她追回来帮你看看。” “我没事,歇歇就好。”纪绫有些无力地拉住他,好久没有这么精心地设想一件事情,有些吃力。 那天她早早地上床歇息。第二天也起得早,杜乙商刚刚睁开惺忪的睡眼,她已经梳洗完毕,干干净净地坐在床头。 他要去抱她,却被她挡开,她冷淡地开口:“湖口的苏家南北干货行,上个月盈了多少利?” 他讶然,“怎么突然问这个?一时间我还真想不起来。” “一点印象也没有吗?” “嗯……好像是三千两吧?绫儿,叫你别问这些事,昨天头痛是不是因为想了这些?” “我什么都别想,什么都交给你是吗?” “我是你夫君,理应为你分担。何况你现在是杜家的少女乃女乃,而不是苏家的大小姐,苏家的生意,你就别操太多心。” “我想我是不用操什么心了。娘和诚叔已经把苏家的家底都掏出来给你了。” 杜乙商终于发现了她今天的冷淡,那神情那语气,全然不似往日。 “绫儿你怎么了?难不成是说我图谋你们苏家的家产?” “虽然早有人这样传言,可我一直不信。在我病中,你替我打理生意,那也还说得过去,可我眼下已经好了,你还霸着苏家生意不放,可就不好说话了。” 杜乙商的脸色都变了,他耐着性子道:“我喜欢做什么你不知道吗?杜家的生意我都没工夫理,如果不是为了你,我哪里还会把苏家的生意揽到自己身上……” 纪绫冷冷地打断他的话:“杜家的生意管与不管终究是你的,苏家的生意,总要做些样子才能到你手里。” 杜乙商狠狠地一拳打在床上,满脸发青,他气极,看着她的眼神里充满了痛心,“难道,我杜乙商在你心中就是这么一个人……” 纪绫的目光落在远处,视线里一片空茫,嘴里淡淡道:“我也是今日才发现……” “够了!苏纪绫,你说,你到底想要怎么样?要我从此不管苏家生意吗?好,可让你去管我办个到,难道你又想累得昏死过去吗?”他抓住她的双肩用力摇晃,要把她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都摇出她的头脑去,“你到底是怎么了?一大清早跟我说这些话,你中邪了吗?” 纪绫挣出他的双臂,目光始终不曾落到他脸上,“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让苏家落到别人手里。” “别人?”杜乙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大口地喘着气,才能控制自己要杀人的冲动,“我是别人?!” 她冷冷道:“天下除了我的家人,都是别人。在我的生命里,苏家才是最重要的,我绝不会把它拱手让给别人。” “好,好,好。”杜乙商盯着眼前这张毫无表情的脸,一股麻痹的钝痛一点点从胸腔传至四肢,他点头冷笑,“好一个苏家大小姐,好一个苏纪绫,果然聪明绝顶,竟然看出了我的奸计。我杜乙商对你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她留给他一个背影,一言不发地走了。 他起身追到门边,生生地止住了脚步。 还追她做什么?!你这样一番辛苦,她知道吗?在她眼里,你只是一个图谋苏家家产的卑鄙小人! 杜乙商啊杜乙商,你什么时候落到这步田地?那么多送上门的女人你都不要,偏偏为她上山下海,历经艰辛,却仍然是“别人”! 他的胸口如火焚一般灼热滚烫,一颗心似被油煎,这个女人竟然这样对待他!他不会原谅她,永不! 第十章 大婚 那一场雨一连下了十多天,湖面涨高了不多,看上去更为烟波浩瀚,烟雨中,十几艘杜家船号的船只在湖面一顺儿排开,乐声与笑声不断从湖面上传来,那是杜家少爷在请客。 一只涂满蔻丹的手剥了去荔枝鲜红的外衣,露出白玉般的果肉,颤巍巍地送进身边男子的嘴里,那唇形极好看,淡红的唇色映着白玉的荔枝,叫她心里一荡。 “杜公子……”她腻着声音靠到他胸前,闻着淡淡的芳香,娇声道,“你从前为我调的香粉已经用完了,再帮我调一包,好不好?” 杜乙商捏了捏她的下巴,神情慵懒而诱惑,“你只想我为你调香粉吗?别的事情,你一点儿也不想吗?” “哎呀,你还是这样坏,讨厌……”她给他一记粉拳,人却腻得更紧了,一面撒娇,“好不好吗?杜公子从来不是这样小气的人啊,那么多姐妹都求不到你一包香粉,难道真的像别人所说的那样,杜乙商被苏纪绫管得死死的……”忽然触到他冰凉的眼眸,她猛地噤声。 “不要在我面前提这个名字。”他轻轻地道,眼中闪着冷漠的光,“乖乖,你到后舱去吧。” 艳妆女子有些懊恼地退下,视线犹不舍地粘在他那绝美的五官上。 难道,那些传言是真的?杜乙商和苏纪绫真的闹翻了? 柔儿带着针囊从后舱走出来,与那女子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她瞥到女子脸上浓艳的妆容,心里有一丝厌恶。 这样的女人,也配在他的怀里吗? 她熟练地卷起他的袖子,遍插金针。杜乙商头靠在椅背上,长发柔软地垂下,几乎及地。他闭着眼,淡淡地问:“真的能好起来吗?” “是。会和从前一样好。” “从前一样?”嘴角勾一丝优美的弧度,他笑了一下。 像从前一样,调制魅惑天下的香粉,挥舞力动四方的利器吗? 像从前一样,做他的扬州第一少,眠花宿柳,对酒当歌吗? 不能了,再也不能了……有什么东西,已经碎了…… 他举起酒杯,将那琥珀色的波斯美酒一饮而尽。 哦,波斯…… 又在想什么? 他摇摇头,喝下更多的酒。 柔儿无声地看着他,他的脸上慢慢浮起红晕,眼角荡漾着动人的波光,慢慢地,他合上眼,发出匀长的呼吸声。 他醉了,睡了,忽然,他一皱眉,在梦里叫道:“…… 版诉我……告诉我为什么……” 柔儿低着头,为那条手臂推宫活血,除了这件事以外,好像再也没有任何事情引得起她的兴趣。 这么多天,他在湖上广邀宾朋,十五船的美酒佳肴,还有扬州城所有有名的青楼丽人,都在这湖上,都在他身边。 可他仍然在梦里追问:“为什么?” 她的身份,好像从洪荒时就定下了,她是他的丫环。 不是他的女人。她可以守在他身边,却无法走进他心里。 她看着那缓慢起伏的胸膛,那柔软衣料里遮掩的,到底是怎样的心事? 她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可是慢慢地,血色慢慢爬上来,晕红了整张脸。 要成为他的女人…… 她的喜悦带着甜蜜的羞涩…… 她返身回后舱,拿来一包药粉。 淡红色的粉末融化在琥珀色的美酒里,拿起瓶子轻轻一晃,转眼便不见踪迹。 她的眼睛里有淡红色的光芒。 **** 晨雾消散,阳光洒下林间。翠竹小屋里的枫儿已经做好了粥菜,食物的清香随着山风吹到纪绫鼻子里,她摘下最后一朵粉花的山花放入竹篮,回身向竹屋走去。 枫儿看着纪绫又被露水弄湿了的鞋子,叹了口气,拿了一双鞋子出来给她换上,道:“这山路又湿又陡,小姐还是少走些吧。” “是,我的好枫儿。” “现在答应了,明早又出去了。”枫儿面露忧色,“杜家和苏家哪家不能舒舒服服地住人,偏要跑到这荒山野地来,还不让姑爷知道,小姐到底打算怎么样?” 纪绫把一口甜软的清粥送进嘴里,深深回味,“呵,枫儿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 “小姐……” “嗯,我跟柔儿打了个赌,在输赢没有分出之前,是不会离开这儿的。”她又吃了一口粥,露出享受的表情,微笑道,“这里可是洞天福地呵,连井水熬出来的粥都这么好味道……” **** 那酒如风如魅,才下肚,一道热气便从月复中升起。 四周仿佛充满了一股浓郁的甜香,人那样酥软无力,就想一睡不起…… 那样的甜,桂花清酿的甜,像她的声音…… 她就在身边,没有那样的冷漠言语,她的身体好像一团软玉,活色生香。 他整个人都燃烧起来…… 她的喘息更撩动他的,他扑向她,她申吟:“少爷……” 这两个字,恍如浓雾中的亮光,掠过他混沌的神志,他艰辛地抬起头……充血的眼睛瞬间失神…… 他在做什么?怀里的人不是纪绫,是柔儿! 身上的燥热无法平息,他大叫一声,身子从船舱撞出去,掉到冰凉的湖水里。 烟雨蒙蒙的湖面依旧回荡着客人们的欢笑,他沉入水底,有什么东西无法控制地冒出来…… 他游上岸,抢过一匹马,飞驰到苏府。 爱门紧闭,足尖在马鞍上一点,他纵身进院。 正打着伞从书房出来的苏诚第一个看见了他,他浑身湿透,凌乱的长发贴在身上、脸上,脸色苍白,双眼却血红,他问:“苏纪绫呢?” “大、大小姐……她出去了。” “去哪里了?”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雨天的凉意,苏诚激灵灵打了个寒颤,道:“她已出了扬州城,我也不知道到底在哪里。” “她不在扬州?!” “是、是啊。她说要四处看看,把苏家的商铺开满举国上下。” “她好大的本事!”他的眼神蓦地一冷,“她不能劳心费神,你不知道吗?就算她要去,夫人会肯吗?我看你还是老老实实交代的好。” “还是我来和你交代好了。”端庄的苏夫人由丫头打着伞,站在屋檐下向杜乙商道:“杜少爷要逼供,还是冲我这个老婆子来吧。” 杜乙商松开苏诚,跟着苏夫人进了书房。 这个地方,他坐着看账本,纪绫爬上他的膝头,浓墨的毛笔在他脸上画圈…… 每个地方都有她的影子,这些影子交织成一张无边的大网,他被囚禁在里面,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凄迷的风吹来,他的身上忽寒忽冷。 杜乙商,你何时这样落魄? 看着苏夫人坐定,一抹骄傲的笑意忽然爬上了他的眼睛,他道:“我哪里敢逼供?苏纪绫甘愿做逃妻我也不能强人所难。劳烦夫人告诉她,要离开杜家容易得很,回头到我那儿拿一封休书就成。她要不拿,我倒担心。正室的位置让她占着,杜家将来的少女乃女乃难道要做小吗?” 苏夫人呆了呆,“你要娶亲?” “难道我要为她孤老终身吗?” “不,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只是,绫儿也许只是一时意气用事,也许过个一年半载,她就会回心转意……” “一年半载?”他冷笑,“我的一生,总共也不过几十个一年半载。何况,我连她在哪里都不知道,夫人,苏家向来习惯这样欺人吗?” “不不,乙商,你不要生气。绫儿脾气古怪,这里头有个缘故……唉,真是冤孽!” 杜乙商斜飞的眼睛里漏出一线余光,盯在苏夫人脸上,“什么缘故?” 苏夫人满面为难,不住叹息,唉,事情不是想象的那个样子嘛,这个杜乙商平时看着好脾气,原来也这么不好惹…… “苏夫人既然不愿说,我也不勉强。我与未婚妻子的婚期订在下月初三,在此之前,我会派人把体书送到府上。告辞。”他转身便走。 “乙商乙商,你等等。”苏夫人从后面赶上他,踌躇难安,咬了咬牙,道,“我也不能多说。只告诉你一句,倘若真对绫儿有心,这一年之内,千万不要和别的女子纠缠,千万,千万。” “为什么?这一年她要干什么?” “哎呀,我言尽于此。” 杜乙商站门口,眼睁睁看着她转身往后堂去。 到底,是什么事情? 总不能就这样等一年,总要想个办法…… **** 仲夏天气,林中的浓阴一片清凉。阳光从树梢透下来,洒下点点斑痕,轻微的脚步惊扰了树畔憩息的鸟儿,“扑啦”一声扇着翅膀,冲天飞起。 柔儿穿过村庄,走到一片浓阴下的小屋所在。 青竹小屋里简单地摆着些竹制桌椅,桌上一个白瓷茶壶,薄胎杯里有半盏淡碧色清茶,这茶刚离了主人手,一个眉目清淡的女子放下手中的书,长身而起,笑道:“你来了。坐下喝杯茶吧。” 柔儿坐下,看着纪绫的眼神忽明忽灭,末了,她叹了口气,低头道:“我今天来,是要告诉你,他要成亲了。” 纪绫一惊,“他要成亲?和谁?” “一个青楼女子。”柔儿有淡淡的哀伤,“看来,你也太高估自己了。你走才不过一个来月,他已经要操办婚礼了。” “不,不可能。”纪绫摇头,“我不相信。” “我也以为他是一时兴起,跟那个女人闹着玩。没想到家里已经开始披红戴绿开始准备。” 纪绫有一阵沉默,头再抬起来时,脸色已变得苍白,“婚期订在什么时候?” “再过半个月就是了。” 纪绫的身体晃了晃,头上有冷汗沁出,她扶着桌面,吃力地坐下。 他那么快就成亲吗? 她真的高估了自己吗? 难道他不是一生一世只爱她一个人吗?这么短的时间,他就要另觅新欢了吗? 那些动听的誓言,那些温柔的神色,那些深情的眼波,都是假的吗? 她真的看错他了吗? “你看,一年未满,他就要另娶他人,你已输了。但他娶的不是我,我也输了。他宁愿娶一个青楼女子也不肯娶我……这个赌,我们俩都输惨了。” 柔儿在纪绫身边坐下,神情有些凄伤,“我们已经看到结果了。你回到他身边去吧。你回去了,他就不会娶那个女人了。我已经知道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喜欢我的。少女乃女乃,谢谢你跟我打这个赌,我终于清醒了。要是当初他真喝了那杯茶,又怎么样呢?活着的时候不喜欢我,难道死了就会喜欢吗?就算是死,该死的那个人也是我。你们俩那般相亲相爱,我却要拆散你们。我不过是个小丫环,为什么要嫉妒少女乃女乃跟少爷的感情?我现在真明白了,心里也没有怨恨了。” 纪绫握着她的手,“你这样聪明美丽,自然有人会喜欢你。” “喜欢又怎么样?人生这么长,会有人喜欢我一生一世吗?少爷对你的爱难道会少吗?这才几天,他就要娶亲了。这都是我害的,倘若你没跟他说那些狠话,也没这样一走了之让他痛苦,他也不会这样做。少女乃女乃,请你回到他身边吧。我不相信那个青楼女子能带给他快乐,这些日子,纵然喝醉了他嘴里念的也是你的名字。甚至…… 甚至……唉,我把来龙去脉告诉他听,他自然会原谅你,自然会来这里接你。” 柔儿站起身来,说了这么话,像是把心中最阴郁的气息吐了出来,她只觉得心里空空的,可浑身轻松,她终于丢开那曾经充塞了整个心胸的重负。 “不用了。”纪绫脸色苍白,笑得有些惨淡,“他即将新婚,还要找我干什么?你都服了输,难道我却不践约吗?” 柔儿看了纪绫这副神情,已经明白她的伤心处。 “新婚在即,他也很忙吧?” “他忙着练字。” “练字?” “是啊,哪里也不去,婚礼的筹备也不关心。我们连那个女人的面也没有见过……真不知道少爷在想什么……” 纪绫“哦”了一声,柔儿何时走的她也未曾留意。 枫儿看着柔儿的背影,有些疑惑地向纪绫道:“她好像变了个人,和以前不一样了呢!” 半天不见小姐搭话,枫儿转过头去,却见纪绫拿着书,怔怔地出神,似乎在想什么事情。 慢慢地,一个神秘的笑容爬上了纪绫的脸。 “呵,想玩这种把戏吗?” 枫儿听到小姐这样说。 **** 杜家上下喜气洋洋,大红灯笼高高挂,房间重新铺上了喜被。少爷的心情也总算好了起来,再也没有把半城的人拉到湖上去喝酒,反而天天坐在家里练字。 练字? 家里的老人们发誓说,自从少爷十岁以后,就没有再练过字。 大约新少女乃女乃是个知书达理的才女?因此少爷才这般卖力……嗯,大有可能。 旧少女乃女乃从那天拂袖离去,竟然再也没有露过面。 唉,当初少爷可是抱着她拜堂的,哪知道病一好人就不见了,真是无情无义。 相形之下,杜乙商的再娶得到了更多人的认同。 当然也有人猜测,或许是苏家小姐遭遇了什么意外……并且不排除是杜家少爷喜新厌旧之后做的手脚…… 呃,谁踢了我一脚?!谁?谁?有种给我站出来…… 这场在扬州城中备受瞩目的杜苏联姻竟然是这个结局,真叫了敲破脑袋也想不到。 **** 柔儿端着茶,送进书房。 杜乙商凝神练字,目不斜视。 初秋的微风吹拂他的长发,黑玉般的眼眸全神贯注,嘴角微微抿住,认真起来,别有一番叫人心中十分柔软的稚气。 柔儿的心,有淡淡的疼。 少爷呵,这样俊雅出尘的少爷,真的要和那个青楼女子共度一生吗? 不,唯有轻霜菊花般的苏小姐才配得上他。 她眼望着他,主意拿定,将茶放到他面前。 “少爷……” “嗯。” 她吸了口气,咬了咬唇,“我知道少女乃女乃在哪里?” “哦?”他头也不抬,随口问。 她忍不住道:“难道你一点也不关心吗?” “关心啊,你说啊。” 可他仍然气定神闲,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像关心的样子。 “她在西郊的一个村子后面,那儿有幢竹屋。” “哦,知道了。” 自始至终,他竟然没有抬一下头。 就在柔儿叹息着放弃的时候,他忽然笑了,“没想到,这个消息由你来告诉我。” 柔儿一惊,“难道你早知道?” “我以为会在苏夫人口中得知。”他扔下笔,端起茶安然地喝了一口,“那么你就老老实实告诉我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脸上微微一红,“是、是我和少女乃女乃打赌。我赌少女乃女乃如果离开少爷,一年之内少爷就会另觅新欢……” 杜乙商眉毛一扬,“你们可真会赌啊。” “就、就这样了……谁知少爷真的……这都怪我不好,少爷,你现在去接少女乃女乃也还来得及……” “我为什么要去接她?”他反问,“你们过得太无聊了吗?竟然拿我打赌。好吧,你们打你们的赌,我成我的亲。” 柔儿心里着急,还要说话,忽然看见杜乙商的眼角眉梢,都有流泻不尽的笑意。 啊,他嘴上虽然这样说,可他马上就会去接少女乃女乃的。差点被他骗过了。柔儿松了一大口气,回到医馆。 **** 第二天她去杜家,满以为能看到纪绫已经回府,谁知杜乙商仍在书房埋头练字。 “少爷!”她冲到他面前,“你没有去接少女乃女乃吗?!” 他抬起头,脸上是一副莫名其妙的神情,“我为什么要去接她?” “因为她是你妻子……” “有这样随随便便拿丈夫当赌注的妻子吗?”杜乙商板着脸,又继续低头练字。 柔儿咬了咬牙,去看纪绫。 中午的太阳晒得她出了一身大汗,在中暑之前,她看到纪绫躺在竹榻上,悠哉悠哉地在凉爽的穿堂风里看书。 见她来了,纪绫笑着起身,“这么大太阳,热坏了吧?枫儿熬了绿豆汤,还用井水镇过,你尝尝。” 柔儿没有心思喝汤,急急问:“少爷没来过吗?” “没有啊。”纪绫闲闲地说,又躺回榻上去,“你告诉他我在这儿了吗?” “是啊,为什么他还不来……” “他就要娶亲了,哪里还会管我?新人笑,旧人哭,常理呀。” “可是……”那位就说是新婚在即,心情好一点还可以理解,可眼前这位,都快成弃妇了呀,好像也太安闲了一点吧? 纪绫慵懒地翻了个身,打了个呵欠,“柔儿,不要想太多。你家少爷要成亲了,好歹该高兴些。” “婚期就差几天了呀……” 可纪绫已经合上眼睛,调整呼吸,进入睡眠。 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这是报应。她竟然想拆散这两个人,上天马上带来了给她的报应。 **** 五天后,杜府高朋满座,杜乙商身穿吉服,神采飞扬。 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这与去年那场婚礼唯一的不同,就是到了这个时候,新郎竟然还不去迎新娘。 大家都有些奇怪,暗自猜想那些关于未来杜家少女乃女乃是个青楼女子的传说是不是真的。倘若是真的,当然不好把迎亲的队伍拉到歧院去呀。再说,凭杜少爷的本事,难道不会另置一处别院,安置美人,然后再去迎亲吗? 或者他根本省得麻烦,早就把人接到府里来了? 桌上的人隐隐约约地交头接耳。 柔儿冷冷地看着这些人,同一张嘴,一面吃着主人家的东西,一面说着主人家的是非。 她连猜测的力气都失去了。这两天,在杜家、竹屋两头跑,那两个人安安稳稳,却把她累了个半死。现在,她已经决定,如果说,因为那场赌要带来报应的话,她也甘心情愿去承受了,再也没有力气去弥补什么了。 眼见吉时已到,新郎竟然还坐在桌上喝酒,那满面红光的模样,好像新娘已经在洞房里等着他。 酒过三巡,新娘子仍然没有出现。 难道,连拜堂都省下了吗? 柔儿疑惑地跑到新房,除了两个丫环,连新娘的影子都没有。 而厅上饮酒的新郎官俊美的脸上已经透出红晕,好像快喝醉了。 真是奇怪的婚礼。 莫非是想骗人红包? 许多人头顶上都冒出这样的问题。不至于呀,杜家好歹也算扬州一富……唉,伤脑筋,还是乖乖喝酒好了,多少能喝回点红包钱…… 大约每个人都是这样想的,因此酒水的消耗特别快,每桌客人醉倒的速度也跟着上来。转眼已倒下了一大片。 新郎醉醺醺地握着酒杯往嘴里送,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地在周围扫了一遍,又一遍。 很快地,杯酒阑珊,一直乐呵呵地喝酒的新郎却忽然站了起来,风一般冲去大厅。 “真不来吗?该死!” 许多还未醉倒的客人都可以证明当时新郎这么骂了一句。 可新郎冲到厅门口,却被一个声音叫住了。 “喂。” 厅外花架下,一个做小厮打扮的人坐在黑暗里,两只眼睛一闪一闪,有着温润的光。 那声音如一碗桂花清酿…… 新郎冲进了黑暗里。 有些坐得靠近门口的客人听到这样的对话—— “该死的东西,你早来了是吗?” “是啊,想看看新少女乃女乃长什么样啊……唔……” 好像有个人的嘴被堵上了。 饼了一会儿,新郎带着喘息的声音响起:“真想看新娘的样子吗?” “当然要,我自己当新娘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 下一刻,穿着龙凤呈祥吉服的新郎拉着一个青衣小厮进来。 在道道惊愕的目光中,他们跪下。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那么多双睁得开的眼睛都看到,新郎抱起小厮,真的往洞房方向去了。 那个晚上,每个人都相信自己喝回了红包的本钱,因为每个人都已经醉得一塌糊涂,竟然看到杜家少爷和一个小厮拜天地。 而且,很多人都有相同的幻觉。 呵,许多年后,人们都很怀念那晚的酒。有着让人们产生同样幻觉的美酒呵……虽然太荒唐了一点…… 一全书完一 欲知一两其他作品如何,请看—— 花与梦 130合租之幸福纪事 花雨2 062不辞冰雪为卿热 (鸳鸯乱系列之一) 同系列小说阅读: 鸳鸯乱1:不辞冰雪为卿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