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不相思》 序章 他还记得很小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一天。 雪一片接一片从天上飘下来,越飘越多,世界变成整团的白。他看不清远方,只能看见眼前女子的脸。那样漂亮的一张脸被纯净的白包裹着,好看得就像电影里的仙女。他扑到她身边抓住她的手使劲摇。 她终于低下头,望着他,静静地笑了。 “小晖,妈妈陪你去玩雪好不好?” 他点头,又摇头。他想回家,这里太冷了。 她却继续笑着,蹲子,模模他的头,然后站起来。 然后,面向着满世界的雪白,飘了过去。 第1章(1) 车在一间大房子前停下。 叶晖透过车窗望出去,看见雕花的铁门和栏杆,栏杆里面是一大片碧绿的、修剪得整齐的草坪。 身边的男人对他说:“到了,下车吧。” 他不敢有一丝怠慢,跟着他快速地从车上下来。 男人叫谢宜,叶晖叫他谢叔叔,恭敬而谦卑。但大多数时候他不用开口,只需跟在对方身后就好。 他们穿过草坪,来到正屋的门前。叶晖抬起头,脸上一片惊艳。这栋房子真漂亮,有三层,墙是雪白的,屋顶是一片亮晶晶玻璃,印着蓝蓝的天,好像一座水晶城堡。 接着他们进屋,走过华丽的客厅,穿过长长的走道,终于在一个房间前停下。谢宜推门进去,叶晖跟着,进去后他才发现这也是一间客厅,比刚进门的大厅小了些,却极其雅致,像一间私人的会客室。 房间中有两个年轻的女孩子,穿着一模一样的工作服,正在收拾桌上的咖啡杯和吃剩下的蛋糕。见到谢宜,两人都恭敬地低了低头。 谢宜问:“小菊,夫人呢?” “刚刚上楼去了。” “那你上去说一声,就说我从育英院回来了。” 叫小菊的女孩应了一声,立刻跑上楼去。另一个女孩站在原处,偷偷打量着叶晖。叶晖不小心对上她的视线,只见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瞧着自己,立刻又匆匆把头低了下去。 不一会儿小菊回来了,说:“谢经理,夫人刚刚睡午觉了,您是不是等一会儿?等夫人一醒,我立刻去告诉她。” 谢宜“哦”了一声,又看看手表。“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公司去了。这样吧,人我先放在这儿,等夫人醒了你们再转告她。” 两个女孩恭敬地应声,谢宜转身走了。叶晖一下慌张起来,他望着谢宜的背影,很想叫他一声,可对方却走得飞快,连头也没回一下。 又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完全陌生的地方,完全陌生的人。他如同被丢进了一个的面目全非的世界,坐立不安。 小菊先走了上来,对他微笑,“你好啊,别怕,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 他低下头,依然躲不开对方的目光,只好说:“我叫叶晖,今年九岁。 另一个女孩也走了过来,还伸手模模他的头,“好乖哦,过来这里坐。对了,你要不要吃蛋糕?” 叶晖盯着桌上剩下的蛋糕忍不住吞了一下口水。那女孩笑了一下,起身过去,没把盘子里的给他,而是走出房间,不一会儿,又端来了一块崭新的蛋糕。“来,给你。慢慢吃。” 这是一块黑森林的果仁小蛋糕,巧克力的衣,中间是软软的女乃油和果粒的夹层,上面还点缀着缤纷的水果切片。很香,甜甜的味道直钻进鼻子里,叶晖拿在手里好半天下不了口。实在太好看了,他不知该从哪里咬下去。 “吃吧。”端蛋糕的女孩笑着说。叶晖脸红了一下,刚张开口,突然听到楼上传来一阵噔噔的脚步声。 很急的声音,来人像是心情不大好。两个女孩面色白了一下,急忙起身站好。不一会儿就见楼梯上冲下一个人来,叶晖望过去,看见一个小女孩站在楼梯口上。那女孩似乎比自己还要小,穿着一身很好看的粉红色的小洋装,头上绑着缎带,头发却已经乱七八糟。 小菊急忙迎上去,“小姐……” 小女孩腮帮子鼓得高高的,“小菊坏死了!都不上来陪我玩!” 小菊急忙笑着哄她:“小姐今天不睡午觉吗?你妈妈也在睡哦!” “我不睡!我要玩!睡觉一点也不好玩!” “好好,我们这就上去玩,小姐你要玩芭比还是听故事?” “都不要!我要玩公主的游戏!我当公主,你当巫婆。还有阿丽,”她冲着另一个女孩子喊:“你来当坏皇后!” 阿丽急忙也应声跟了过去。那小姐这时发现了叶晖,一双圆眼睛瞪得大大的。“他是谁?”她指着他问。 还没等人说话,她又看见了叶晖手上的蛋糕,“啊,他在吃我的蛋糕!”说完她就冲过来,一把将蛋糕抢过来。蛋糕被她抓在手里,捏得变了形。她凶狠地瞪着叶晖,“才不给你吃呢!” 阿丽犹豫了一下,走上前,“小姐,蛋糕多着呢,您要吃我再去拿。” “我不想吃!”她把手里的蛋糕塞给阿丽,“喏,给你吃吧!”还叮嘱一句:“不许给他吃哦!” 阿丽哭笑不得地望着手中几乎被捏成稀泥的蛋糕。小菊也走了过来,一边用毛巾小女孩擦手一边说:“小姐我们去玩吧,我一定把小姐打扮成最漂亮的小鲍主。” 小女孩开心地跟着她走上楼去,似乎转眼间就忘了刚刚见到的人、发生的事。 阿丽抱歉地望望叶晖,却不敢再多做停留,也匆匆跟上楼去。 又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叶晖瞥了一眼尚未来得及收拾的茶桌,上面还留着几碟精致的点心和干果。他拂开目光,表情瞬间变得异常冷漠。 这座如同水晶城堡般的屋子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做芬园,它的产权属于今日建设总裁的千金关丽敏,九年前,由关小姐的未婚夫曲迪亲自设计建造,之后这里即成了她和丈夫的新婚居所。 如今,今日建设的掌权人已不再是关家的人,而是关丽敏的丈夫曲迪。曲迪与关丽敏结婚后,入主关氏,九年间,今日建设的业绩稳步上升,三年前公司股份正式上市,目前已发展成集团规模。 曲迪与关丽敏婚后未到一载就生下爱女,取名妍雅,视若掌上明珠。 这一年,曲妍雅八岁,父亲又给她带来了一个“哥哥”。 晚餐时间,叶晖被领进饭厅的时候,一眼就在餐桌上认出了曲迪。这个男人年纪不过三十多岁,高大英俊,眉宇间别有一股气派。他就是现在今日集团的总裁,名义上把自己从育英院领养出来的人。 叶晖微微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叫:“曲叔叔好。” 曲迪点点头,对他招手,“你就是小晖吧?过来吧。上午我没空亲自去接你,你过来后还习惯吗?别那么拘束,既然到了这里,就它当成是自己的家吧。” 他指指餐桌另一边的妻女,说:“要是你愿意的话,今后就把我和你关阿姨当成爸爸妈妈,还有雅雅,她是我们的女儿,从此就是你的妹妹了。” 必丽敏一言未发,兀自优雅地切着盘中的牛排。这个美丽雍容的女人对丈夫的慈善事业并不反对,但也没有多大兴趣。叶晖在那间客厅里等了一下午,始终未见她下楼来,也不知她是去办别的事了,还是一场午觉睡了四个小时。这时,她只顾着将切好的牛排边哄边送进女儿小小的口中,没往这边瞧上一眼。 小妍雅却一下叫了出来:“不要!”她认出他是下午要吃自己蛋糕的家伙,嘟着小嘴,推开母亲的手,嚷着:“我才不要他当哥哥呢!” “雅雅!”曲迪皱了皱眉头,刚想说上几句,却听妻子头也不抬、慢声细气地开了口:“不要就不要吧,小孩子家,勉强她作什么?能到咱们家来总比孤儿院好了,往后想要什么就跟顾妈说吧,只要别惹事就行。”言下之意,并未准备拿这孩子当家里人看待。 按照她的家世,从孤儿院领养一、两个孩子来作慈善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领养来的始终是外人,尚轮不到自己来费心,更别提和自己的亲生女儿相提并论。 叶晖的表情立刻又变得怯怯的,目光缩回去,头也低下来。曲迪看见了,动了动嘴巴,却没说出什么,最后他叫来年近五旬的女管家,“顾妈,带小晖去房间吧。” 叶晖临出门时候悄悄地回了一下头,正好看见曲妍雅在冲自己做鬼脸,满脸幸灾乐祸。他迅速地扭过头,跟着顾妈往外走,很快听到小女孩撒娇地声音:“爸爸,雅雅今天好想你哦!你想不想雅雅?有没有带礼物给我?”接着便是曲迪溺爱地笑声响起来,其中还参杂着关丽敏温柔得令人意外的话音。 真是和乐融融的一家人,不是吗? 叶晖的房间在二楼的一个角落,顾妈将他领到之后,指给他看茶水间跟洗漱间的位置,又添了一句:“我就住在这层楼最前头的房间,叶少爷如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再来问我吧。”交代完后就转身离开了。 叶晖等她下了楼,才轻轻地关上门,然后,回头打量他的房间,他的新“家”。 十平米的房间,一个人住已经显得很宽敞。靠墙的一边放着一张小床,铺着浅蓝色的卡通图案的床单。床很软,尤其比起育英院的木板床,一坐上去好像陷在羽毛里。 另一边是一面书橱,一张书桌,桌上还放着崭新的书包、文具。明天,他就要以曲家养子的身份转学到新的学校里去,在那里,应该不会再有午餐的争夺,新课本的争夺,牙膏和肥皂的争夺,一个本子、一支钢笔再也不用费劲到张牙舞爪才能得到。 他从书橱里挑出一本格林童话,这本书在育英院里他排了几周都没看到。而现在,书,整排整排的书都是自己的了! 他扑进床里,躺着翻了几页书,然后把它搁在脸上,低低地笑了。 今日集团总裁的养子,这个身份其实也挺不错的,不是吗? 第1章(2) 时间过了九点,他躺在床上却睡不着。床太软了,软得找不到支力点。脑子里也一直难以安静下来,若解释成兴奋过渡,怕是再合适也不过了吧? 叶晖从床上爬起来,走到门边坐下,坐了一会儿,他又打开门走了出去。 “喂!坏蛋!”突然一声叫喊传进耳中,他吓了一跳。这里正是楼梯口,叶晖抬起头,看见曲妍雅正站在三楼的扶栏边。她披着长长的头发,穿着缀满蕾丝边的睡衣,居高临下地望过来,她的手中抓着一只漂亮的洋女圭女圭,而自己倒像一个更大的女圭女圭。她喊他:“你要去哪里?又要去偷吃雅雅的蛋糕吗?” “不是。”叶晖说。 “就是!”曲妍雅咬定,然后提着裙子往回跑,“我要去告诉爸爸,有小偷要偷我的蛋糕!” “你等等!”叶晖急着解释:“我只是想随便走走——” 突然曲妍雅扑通一声摔倒了,她被裙子绊住,手里的女圭女圭也滚到了楼下。她从地上抬起小脸,五官皱在一起,眼眶里噙着泪水,立时就要暴发。 叶晖没来及多想就几步冲上楼去,用力把她扶起来,“你别哭!没受伤吧?”他在担心,怕她大声哭出来,直觉的,他预料那会是一场灾难。 妍雅其实并没受伤,地板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身上一点也不疼,可是这并不能平息她的委屈和怒气。是他害她跌倒的!她爬起来,一把把他推出去,愤怒地瞪他,还在他身上补上了一脚。 叶晖被推到一边,咬着牙一声不吭。只要她不出声,他也不出声。只要她踢够了,就没事了。 今天是他到曲家一天。来之前,院长叮嘱过他,要懂事。 是呀,要懂事。 妍雅见他不动,很快没了兴趣。这时她发现掉到楼下的芭芘女圭女圭,指着叶晖命令道:“去帮我捡过来。” 叶晖跑下楼梯替她捡来女圭女圭,递到她手上。“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回去睡了。” 妍雅扬着下巴看着他向楼下走去,突然一丝狡黠的笑滑过小脸。她猛跑过去,又用力在叶晖身上一撞——活该!谁让你害我摔一跤,让你跌个大跟头! 叶晖正好走到楼梯口,身子一倾就从楼梯上滚下去。惨叫憋在喉咙里变成一声长长的抽气,然而重重的落地声依然惊醒了房间里的人, 小菊她们从门里探出头来,顾妈也颠着步子跑了过来。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叶少爷你怎么躺在这儿?是摔了吗?” 叶晖紧紧抱着小腿,顾妈扒开他的手,“哎呀,怎么跌成这样?破了一大块!” 曲迪听到动静也从三楼的卧室里出来了,“小晖?这是怎么回事?摔伤了吗?” 叶晖咬着嘴唇抬起头,吸着气说:“不小心从楼上摔下来了……没事” “哪里没事呀?”小菊捂着嘴叫出来:“看你的腿都这样了!” 曲迪也走了下来,“哎呀,是伤得不轻,去医院吧,顾妈,快去准备车!” 这个时候关丽敏也从卧室里盈盈地走了出来,她披着一件丝质的睡衣,走到楼梯边,向下望了两眼,不冷不热地声音飘出口:“这是怎么了?三更半夜的闹成一团了?” 曲迪抬起头,“小晖从楼梯上摔下来了,丽敏,我马上送他去医院。” “好好的,怎么从楼上摔下来了? 必丽敏的手搭在三楼的扶栏上,目光轻飘飘地望过来,眼中却没有一丝暖意。所有人都没了声音,似乎都在等待他的回答。一瞬间叶晖看到了曲妍雅,她不知什么时候躲在了卧室的门边。她从母亲的身后望过来,漆黑的瞳仁一眨不眨地盯在他身上。 一阵疼痛蹿上来,叶晖吸了一口冷气,低下头,“是……我自己不小心摔下来的。” 曲迪的口气含着责备:“怎么会那么不小心呢?” 必丽敏也说:“是呀,刚来不熟悉就少跑些,楼上楼下的,摔着了还得半夜跑去医院,多辛苦。” 叶晖低下头不说话。顾妈告诉过他,三楼是主人家的卧室,当时意思就是叫他别乱跑,可是……终究是自己不好,再睡不着,也不该随随便便就走出房间。 必丽敏终于发现了曲妍雅,惊讶到把她抱到身边。“雅雅,怎么不睡觉跑到这里来了呢?吵到你呢吧?来,妈妈陪你回房间。”她又回过头唤自己的丈夫:“你也回来睡吧。明天一早不是还要开会吗?医院就叫别人去吧,别让一点小事耽误了自己的休息。” 曲迪咳了两声,没再多说,只是叮嘱顾妈好好照顾叶晖,然后匆匆跟着妻子回房了。 叶晖不要去医院,他坚持说自己只是蹭破了皮,根本没事。顾妈面无表情地瞧了他一会儿,大概也认为没什么大碍,于是找了些药替他敷上,送他回到房间。 “少爷若有什么事请再叫我。”她留下这句一尘不变的话,挺直腰杆走出了他的房间。 随时叫她,怎么可能呢?已经出了这样的事情,再去麻烦她们,岂非太不识相了吗? 他躺在床上,努力摆出一个轻松点的姿势,不让被子碰到伤口,咬着牙,紧紧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叶晖与曲家三口一起吃早餐。 曲迪问他:“小晖,你的腿没事吗?要不今天别去学校了,叔叔叫人替你请一天假?” 叶晖急忙摇头,“我没事,已经不疼了。”可他走起路来还是不由地有点歪斜,曲迪见状,说:“我送你去学校吧,正好和雅雅一路。” 曲妍雅唰的转过头来。她正在喝牛女乃,黑黑的眼睛透过玻璃杯盯在他身上,视线灼灼的。很快她叫了起来:“今天我不要坐爸爸的车了!我要坐妈妈的车,妈妈送我上学好不好?” 必丽敏笑着答应了女儿。那天,叶晖坐着曲迪的黑色奔驰、曲妍雅坐着母亲的白色法拉利一前一后来到了学校。 下了车,曲妍雅一溜烟地就跑进校园。叶晖歪着步子,走得很慢,被她甩下了一大截。 走进楼梯道的时候,他突然发现曲妍雅站在墙边,正在等自己。 “喂,”她走过来瞧瞧他的腿,“你的腿没断吧?没说是我推的吗?” 叶晖摇摇头。 曲妍雅说:“那你以后也不许说了!还有,到学校里你别说住在我家。” 叶晖看看她,说:“好。” “也不许跟我说话!不许让别人知道你认识我!” “好。” 曲妍雅满意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果,给他,“你不是想吃吗?喏,给你。”糖塞到叶晖的手里,她嘻嘻笑了一下,拍拍手,绕过他开开心心地走了。 叶晖看向手心,是两粒费列罗的果仁巧克力和一个桔子布丁。他握上手掌,又松开,然后,剥开巧克力的纸,捏碎,又撕开布丁,把它们一个挨一个摆在了阳台的扶栏上。 好像施恩似的的东西。那就再施舍地远一些吧。 不知道小鸟会不会吃。 第2章(1) 叶晖转学到新英小学,念三年级。 曲妍雅也念三年级。他们不同班,同学间没人知道叶晖住在曲妍雅的家里,更没人知道,他是她的“哥哥”。 曲妍雅根本不打算理他,妈妈跟她说过,别和那个小孩多说话,她记下了,努力警惕着他。可是,她很快发现自己其实用不着多此一举,叶晖在家里根本很少出现在自己面前,除了吃饭时,父亲偶尔问他几句,他恭恭敬敬地回答上几声,平时简直连他的声音也听不到。 妍雅听阿丽说这孩子太老实了,又听顾妈说在人屋檐下安分守己也算是聪明的。叶晖放学回来,进了自己房间几乎就不出来了。她在家里难得看见他,在学校,隔了一个班,就更难看到他了。 很奇怪,她原先一点也不想看到他。可现在看不到了,却愈发好奇、想看了。 其实这之中还有一个原因,自从叶晖转来后,三年级中很快就听到别人在议论他的名字。妍雅也听到了,是班上的同学在传。 说他成绩好,还说他长得很好看。 妍雅忍不住嗤之以鼻,“哼,就他那种人,能有多好?”在她的印象中,那个人一直是一副软弱无力的模样,畏畏缩缩,同老鼠一样见不得光似的。 “你真是呆瓜呀!”坐在旁边的方泉敲了她一下,“你没听说吗,那个叶晖才转来两个月,可是每回小考都是第一,把我们班的学习委都甩后面去了。这次期中考试,听说他每门都考了一百分呢!还有,他跑步也特别快,上周体育老师不是推荐他去参加市里的比赛了吗?” 妍雅听得眼睛瞪的大大的,方泉继续给她补充:“听说现在三班所有的女生都喜欢他。一半人说他像龙马,一半人说他像冬狮郎。”龙马和冬狮郎都是漫画里的红得发紫的小帅哥,一提起这个方泉就兴奋不已,还闪着眼睛问她:“雅雅你喜欢哪个?你觉得他像谁?” “我谁都不喜欢!我觉得他像咸蛋超人!” “真没美感!”方泉翻了个白眼,继续看自己的漫画,不理她了。 曲妍雅在走廊上又看到叶晖。 她下楼的时候见到他走进了老师的办公室里,于是站在走廊上没动,直到七分钟后,看见他又走了出来。 叶晖也发现她了,略略低下头,无声地从她身边走过。 是她叫他不要在学校和她说话的,但这一次妍雅却喊住了他:“你等一下!” 他停下,问:“什么事?” “你刚才去办公室干什么了?” “数学老师忘了布置作业,叫我回去布置一下。” “你是三班数学课代表吗?” 叶晖点点头。妍雅停了一下,又问:“刚刚你们班考试了?” “嗯。” “那把你的答案给我!” 叶晖愣了一下,“什么?” 妍雅说:“你们班刚刚考的数学卷子,我们班下节课也要考,我要你的答案。” 一束微亮的光从叶晖眼中闪过,他有些迟疑地问:“你……你想作弊?” 妍雅一下被激怒起来:“要你管!你到底给不给?不给的话——我叫妈妈不给你饭吃!” 这时她突然看见叶晖微笑了,嘴角微微扬起,眼帘低下来,他说:“好,拿纸来,我抄给你。” 妍雅深吸一口气,不知为何,叶晖的这个笑让她觉得一阵发冷。“我没有纸!”她板着脸说,然后转身想跑,“我回去拿——” 办膊一把被拽住,叶晖抓住她的手腕,说:“别回去了,来不及了。” 妍雅挣月兑不开。那个看起来瘦弱的男孩用五根纤长的手指抓在她的手腕上,抓得牢牢的。她慌张地瞪大眼睛,“你要干什么!” “你不是要答案吗?”叶晖用牙齿咬开钢笔的盖子,开始在她手上书写。没一会儿,他写完了,收起笔,抬起头来,“喏,都在这里。” 曲妍雅这才猛地抽回手,右手握着左手,狠狠盯着他。 铃声像一阵突如其来的雷声落在她耳边。妍雅如同被惊起的旅人,慌张地往回跑去。到了班上,预备铃刚刚停下。方泉看了一眼喘息未定的同桌,悄悄用胳膊拱拱她,“喂,跑哪去了?你说能弄到答案的,我可没复习哦……” 妍雅一把将左手摊开。方泉瞪大眼睛,立刻捂住她的手,又捂住自己的嘴巴。“真的假的呀?从哪儿搞来的?” “我自有办法。爱信不信,不看拉倒!” “我信我信!”方泉拉住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摇来摇去,嘁嘁地偷笑。 方泉的手上传来暖暖的温度,妍雅慢慢地舒了一口气。先前叶晖留在她手上冰冷的余温,这时才终于被一点点的化开。 他的手为什么那么冷? 难道是因为吃的东西太少吗? 第二天卷子发下来,方泉考了九十六分。她兴奋地挥舞着考卷,又对妍雅偷笑,“嘿,要不是你手上有汗,把中间两题的答案糊掉了,这次我能得一百分呢,破天荒呀!对了,你考多少?” 妍雅一把将试卷塞到书桌里,平板板地说:“没你高!” 那张卷子的正面,标着一个鲜红又刺眼的“六十八”。 晚上,妍雅慢吞吞地往曲迪的书房走去。数学老师要求每个人把考卷带回去叫家长签字。 推开房门,她看见叶晖正站在曲迪的桌子边上。有些意外,父亲正在和叶晖说着什么,满面和蔼,见到她进来,抬起头来,“雅雅,怎么了?” 妍雅攥着考卷的双手在背后来回揉了几下,终于伸到前面。“昨天的考试……老师说要家长签字。” 曲迪接过考卷,一看上面的“六十八”,立刻皱起眉头。“怎么回事?没复习吗?” 妍雅扁着嘴,“老师临时要考的,我忘了复习。” “小晖他们班昨天考的也是这张卷子吧?他考了满分。雅雅,你现在的成绩怎么都在下滑呢?” 妍雅嘟着嘴没答话,她悄悄地把目光瞥向叶晖,发现他一直恭敬地立在父亲旁边,略低着头,连视线也没转一下。 真是老实呀。 案亲的手拍在她惨不忍睹的考卷上,“这样下可不行。我去给你请个老师来。” 妍雅一惊,说:“我不要!” “由不得你不要!这样的分数,我都没法跟你外公交代!” “我就不要!我自己去跟外公说,外公才不会骂雅雅呢!” 曲妍雅做了个鬼脸就跑掉了。曲迪无奈地摇摇头,“这孩子,都被她妈给宠坏了。”他在女儿的考卷上签下名字,递给叶晖,“拿去给她吧。还有,小晖,你成绩好,有空就多教她点。” 叶晖接过考卷,恭敬地应了声“好”。 叶晖敲开妍雅房间的门,她从里面探出头来,像盯不速之客一样盯着他。 叶晖用两根手指夹着她的考卷,说:“你父亲要我送来给你的。” 妍雅一把抢过去,正要关门,突然又听对方说:“怎么,我的答案没用吗?” 妍雅抬头看他,捏着考卷,说:“有用啊。” “那你没用上吗?” “要你管?我什么时候想用再用!”妍雅把自己能摆出的最轻视的目光摆出来,“你急什么,考试多着呢,以后有的是机会!不过——你要是敢告诉老师,我就叫妈妈把你赶出去!” 然后她又看到叶晖昨天的那种笑了,那个看起来很优美、却让自己不禁觉得冷的笑容。叶晖低低地笑了片刻,说:“你错了,没有机会了。” “什么?” “从明天起,我要去五年级念书,不会再做三年级的考卷了。” 妍雅惊讶地瞪大眼睛,“为什么?” 叶晖于是解释给她听:“上周,我参加了五年级的期中考试,已经通过了。刚刚你父亲就是在交代我明天跳级的事情。” 妍雅说不出话来,叶晖又说:“所以,今后帮不了你的忙了。不过,”他指指她的考卷,“如果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尽避来问好了。” 妍雅低头看向手里的卷子,只见上面已经写好了订正的答案。 再抬起头,叶晖已经走远了。 第二天,叶晖从三年级转到了五年级,他原先所在的三年级三班一大把女生连续失落了好几周,就连妍雅的同桌方泉也忍不住叹息了两声。 又过了半年,叶晖转入了六年级。当她们还忙着应付三年级的学期考试时,他已经准备去参加小学的毕业考试了。 曲妍雅十岁的生日时,父母为她举办了一个盛大的生日宴会。 那一天芬园里热闹极了,家里来了许多客人,小菊她们楼上楼下跑得连歇口气都顾不得。 妍雅在房间里换上母亲替自己准备的裙子。关丽敏满意地看着被名贵的蕾丝包围着的女儿,姣美得仿佛玫瑰中诞生的小仙女。可妍雅却皱了皱眉头。 “妈妈,我一定要穿这条裙子吗?” “怎么,雅雅不喜欢吗?” “嗯……我不喜欢粉红色。还有,这么多花边,好难受哦。” 必丽敏愣住。这件裙子是她找香港的设计师特地替女儿定做的,她原以为女儿会很喜欢,她从小到大穿得都是这样华丽的款式。 妍雅眨着眼睛看了看母亲,立刻又说:“嗯,其实也蛮好看的。”她拉着裙摆转了个圈,脸上笑出两个酒涡,“妈妈,你看我这样漂亮吗?” “嗯,我的宝贝穿什么都漂亮!不过,”关丽敏把女儿拉过来:“雅雅要是喜欢别的衣服,就去换你最喜欢的吧。” “不要啦!”妍雅楼住母亲的脖子,“今天就穿这件,还是妈妈选的最好。” 必丽敏拍拍她的头,格外舒心地笑起来。 妍雅穿着那身华丽的洋装像一个公主一样跟在母亲身后来到了大厅。好多人,楼下站满了好多自己不认识的人。父亲站在最前边,宣布她的生日宴会开始,所有的人一起拍起手来,震得她耳边一阵轰鸣。 母亲把她推到最中间,她想退后几步,可是父亲已经站在她身后,母亲也站在了旁边。他们一直在笑,还把手按在她的肩上,她于是一步也动不了。 不认识的人们一个个上前来,叔叔阿姨,伯伯婶婶。他们要么模模她的头,要么拍拍她的肩,满脸是笑,递上礼物。大大小小的礼盒直接被顾妈端走。爸爸妈妈一个劲地道谢,还催促着她叫人。她跟着叫过去,可是,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声音也越发的小。真累,她真是一点也不想呆在这了。 终于吹过蜡烛,切过蛋糕,大家入席,妍雅趁妈妈不注意,一溜烟地跑了。跑到后园,她总算松了口气。扯了扯裙子,拽下头上的缎带,她挨着台阶坐了下来。 前方一片蓝盈盈的水,是家里的游泳池。天色暗下来,水波却格外地亮了。夏夜的微风带着一丝水汽吹到脸上,意外地令人舒服。 妍雅托着腮,正歇着,突然什么东西嗖的飞向她的脑袋。 软软的,粘粘的,妍雅模上头发,模到了一团女乃油。她一下站起来,“谁?” 一个男孩从走廊里慢悠悠地跨出来。他穿着一身小西装,头发梳得光滑整齐。他昂着下巴向她走来,眼神傲慢。妍雅不认识他,可她看到了他手里拿着的半块蛋糕。 就是他扔的!她狠狠瞪着他,“你是谁?” 男孩说:“我是许绛。” 许绛,亨通传媒许老板的独生子,亨通传媒与今日建设是合作多年的伙伴,两家也算得上是世交。 但是妍雅可管不了那么多,她根本没印象这个叫许绛的家伙究竟是哪儿来的。她只是讨厌他,他竟敢把蛋糕扔到自己头上,不可饶恕! 她冲他吼:“谁让你来的?滚出去!” 对方哼了一声,不屑道:“你以为本少爷想来的吗?你们家无聊死了!你们家的东西也难吃死了!”他说着就把手里蛋糕扔了出去,然后上前一步,打量着妍雅,“我妈咪还说你漂亮呢,什么嘛,走近了看简直丑死了!” 瞬间一团泥巴就招呼上了他的脑袋。许绛被砸得一呆,只见面前的妍雅气势汹汹地大喊:“你才丑呢!又矮、又丑、又胖!像猪!” 两个孩子都是被宠坏了的,小霸王似的人物,除了自己之外从来不知天下还有谁最大。 许绛怪叫着冲过来,妍雅抡起拳头扑过去。顷刻间两人便扭打在一起。 第2章(2) 大厅里满满的宾客,叶晖夹杂在其中,像看幻灯似的默默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张张晃过的面孔。 去年,他考上了英华中学,同时申请到学校宿舍。搬出曲家去住校,曲迪并没有反对,他只是告诉他,想回来的时候就回来,房间一直会留在那里。 然而,叶晖已经一年没有回过这个家了。周末、甚至寒假他都呆在宿舍里,这一次,是曲迪叫他回来的,电话是谢宜从公司打来学校的。他说芬园要举行聚会,曲总想一家人聚一聚,却并没提曲家千金生日的事。 相隔半年又回到这座华丽的宅子里,还没来及落脚,盛会已经开场。他看到那个半年不见的骄傲的女孩子出现在众人的环绕之中,才知道今天是她的生日。她个子高了一点,眉目间也好似静了一些。她十岁了,在父母的呵护与众人的宠爱之中,如众星拱月。 叶晖穿过众人往楼梯走去。这里本不是他爱呆的地方,过度的热络与嘈杂让人的神色都难以舒展。他想回房间,他的手上还拎着没放下的书包。现在,这个家里估计没人会注意到他,就算看到了,大概也想不起他是谁了吧。 “小晖!”有人喊住了他。 他转头,看到曲迪朝自己走来。 “呵呵,一年不见了,长这么高了!” 他急忙说:“曲叔叔好!” 曲迪笑着,如长辈似的拍拍他的肩,语气中还含着些许埋怨:“你也真是的,这么长时间也不回来看看?也不怕家里人想你!” 家里人……听在耳里让人有点惶恐。叶晖不知该怎么回答,于是沉默。 还好曲迪很快又说:“小晖,在学校怎么样,还好吧?” “挺好的。” “嗯,那不错。你谢叔叔都跟我说了,你上学期拿了一奖学金,真是不错,果然没让我失望啊。” “谢谢曲叔叔,我会继续努力的。” “嗯,好,好。唉,我们家雅雅要是有你一半懂事就好了。对了小晖,这个暑假你就回来住吧,一家人在一起亲近些。” “这个暑假……我要参加有市里的奥数竞赛,还有学校的排球训练。” “是吗?那就更要回来住了,学校哪有家里照顾得好?这一年我看你都瘦了不少。回头让顾妈多给你做些好吃的,要去哪儿我叫人送你,也方便。哦,还有雅雅,她也要上五年级了,还是那么不听话。你是她哥哥,有空的话也帮我管管她,她死活不要家教,你教教她功课什么的也好。” 叶晖迅速地抬起头,片刻后又点了点头。 这时曲迪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盒子递给他。盒子包装得很精致,还扎着一朵漂亮的礼花。曲迪示意他打开,叶晖依言拆开,发现里面是一只派克金笔。 “给你的。”曲迪说:“去年你十岁生日,都忘了给你过。这是补给你的生日礼物。” 叶晖怔了一下,望向曲迪,张开口,好一会儿才说出来:“……谢谢曲叔叔。” 曲迪颔首,又环视四周,“雅雅这孩子,又不知跑哪去了。小晖你慢慢玩,我去招呼客人,要是看到雅雅你就叫她过来一下。” 叶晖点点头,目送曲迪走远。他看看手中的金笔。没想到,在这个家里竟然还有人记得自己的生日。 包没想到,那人是他。 回到房间,叶晖打开书包,把里面的书、文具一件件收拾出来。翻到一个小盒子,他停下了动作。 这是一个明信片那么大的薄薄的木盒子,表面蒙着一层透明的膜,盒子里面是一朵栀子花,连着茎叶,袅娜地盛开在这方小小的天地中。 叶晖望着它,不觉地微笑起来。他一直把它带在身边,一年了,依然有淡淡的香味从里面飘出来。花还是那么白,叶子还是那么绿,真不知是怎么做到的。 他打开抽屉,挪出一个位置,把盒子小心翼翼地放进去。他又把曲迪给自己的派克金笔也放进去,想了想,又把笔拿了出来,扔在桌上,然后关上抽屉。 这时他听到叫喊声。 声音从窗外传来。 他推开窗户,向下望去,然后看到游泳池边的两个人。曲妍雅,以及亨通传媒的小少爷许绛,在打架。 叶晖倚在窗户边静静地观看。他并非没想过叫人,不过想想也许大人插手之前他们就已经打出结果了。他也不是没想过去阻止一下,不过又想大概不用自己拉架他们就会握手言和了。然而,战事愈发激烈,竟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只见曲妍雅伸手朝许绛脸上抓去,不知许绛的脸有没有被抓花,不过他却真的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尖叫,然后伸腿把曲妍雅拌了个大跟头。 还是别看了吧……正准备关上窗户,不想自己却被发现了。曲妍雅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一抬头,正好看见了二楼窗口的叶晖。 “你给我下来!”她不管不顾地就大喊起来:“帮我打他!” 叶晖叹了一口气,心想还是去找曲迪吧。就在这时,他瞥见许绛扑向曲妍雅,两人扭打在一起,然后滚了两滚,扑通,双双跌入水池里。 那边是深水区。叶晖张大眼睛望着两双手在碧蓝的水面忽上忽下地扑腾,心僵在嗓子口。然而一秒之后,他已经猛推开窗户,纵身跳了出去。 再迟一点,会死人的。 他落在草丛上,膝盖着地,除了一丝刺痛,勉强算落稳了。站起来他就直奔过去。深水区,水波一浪一浪地翻滚出悠长的弧度,其间有一蓬黑发漂浮起来,随着水波忽上忽下地散成一片。 叶晖跳进水里朝那边游去。水面下,他看到曲妍雅不断下沉的身体。他奋力游到她身边,一把揽起她,朝浅水区拖去。 曲妍雅在水里几乎闷过气去。突然得到一股上升的力量的支持,本能地就扒过去,紧紧抓牢。 叶晖皱紧眉,在水中大喊:“放松一点,抓太紧我游不动了!”曲妍雅根本不理,或者说她根本已听不到。这是她有生以来遇到的最大的恐慌,唯一剩下的意识就是拼命抱紧眼前的救命稻草。 懊死的!她身上的裙子又长又重,吸饱了水后更是一个劲地往下沉。叶晖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朝前划,可是依然被勒得不住地往水下踉跄。他一连咳了好几口水,只觉得身上的力气也一分一分沉下水去。天啊,她不是已经被呛昏了吗?为什么还有这么大的劲缠住他?这样下去难道要他们一起被淹死吗? 就在快绝望的时候,突然脚下一实。地面?他踩到池底了! 靶谢老天…… 脚一沾实,心也跟着踏实下来。叶晖拽着曲妍雅,快步向浅水区划去。 “喂,你清醒一点!能站起来了吧?” 曲妍雅伏在他身上咳了半天,眼睛终于由迷蒙聚出焦点。 叶晖抹了一把满头的水,焦急地对她说:“已经死不掉了,快上岸去吧!”他又瞥了一眼她身上涨成一团的裙子,眼中透出藏不住的厌恶,“你还是快点把这身衣服换了吧。” 于是曲妍雅清醒后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这充满厌恶的眼神。 还有一个人在深水区。叶晖转身又潜进水里。远远地看到前方的水中有一个扭曲的人影,几乎落了底。他还活着吧,应该还活着吧……标准泳道长五十公尺,自己在游泳课上的最快纪录是48秒,赶过去还需要40秒……30秒,应该还有救……无论如何、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那个人死在这里! 他手脚被水打的麻木,连气也顾不上换一口。 后悔了吗?如果不插手,即使他们都死了,也怪不到他的头上。 可是,已经跳下来了。为什么会那样义无返顾地跳下来呢?真是傻透了。 他扎进池底,捞着了许绛。那个男孩已经晕了,谢天谢地。叶晖一手拉着他的后领,一手奋力地划出水面。 惊天动地的叫响起来,终于有人发现这里出事了,大人们纷纷冲进了后院。 “天呐,这是怎么回事?” “快点救人,快救人啊!” 叶晖从水中探出头来,狠狠地呼了一口气,他的脸上、眼中、耳朵里全是水。视线前仿佛隔着一片水帘,水的那一边外全是恍惚的人影。喊着救人的人,不过是从岸边伸过手来,他使上最后一分力气把许绛推向岸边,他们拉住他,把他拽上岸,便算是救了。 前方,他又看到关丽敏冲进游泳池里,抱住女儿泪流满面。那个丫头,怎么还一直站在那里?人们七手八脚地把她们拉上去,递毯子,递热茶,忙成一团。 一旁亨通传媒的许氏夫妇也跑了过来。又是一阵哭天抢地的惊嚎,许家小鲍子被抱上车送去医院,曲迪一路说着抱歉跟他们出了芬园的大门,低头哈腰直到车子绝尘而去。 等他赶回泳池边,只见妻子正抱着着女儿,满眼怒火地瞪着叶晖,“你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叶晖还站在游泳池里,水淹着他的头颈,每一波水花都要将脖子里的血脉凉上一下。他望着关丽敏,本想回答她的问题,可是一张口就是满满一口水冲进嘴里。想迈一下步子,手脚却被水缠住,一点也动不了。 必丽敏见丈夫过来,满眼的怒火又转向了他,“看看都搞成什么样子了!我跟你说了小孩多了就会出乱,你偏偏要把他叫回来!这下好了,差点搞出人命来!要是雅雅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还有许老板他们,我看这次和他家的生意算是完了!这样下去你的总裁也别做了!” 曲迪面对着妻子的怒火,忍下气,满怀心焦。“现在还说这些个干什么?快看看孩子有没有事!” 曲妍雅没事,只是依然呆呆的,一副被吓坏的样子。曲迪看见叶晖依然在水里,又唤人:“小晖还在水里,快把他拉上来呀!小晖,你没事吧?” ……没事,只是筋疲力尽。 必丽敏抱起女儿,嫌恶地向水中瞧了一眼,不再理水边的丈夫,独自朝主宅走去。 怀里的妍雅突然低低地开了口:“妈妈……” “怎么了,宝贝?有哪里疼吗?找顾妈来!彼妈!” “妈妈,”妍雅拉住母亲的手,埋下头,“是他救了我们……” 必丽敏惊讶地朝游泳池望去,却发现水里的少年已经完全失去了力气,倒在了一片惊起的涟漪中。 第3章(1) 雪在下。 花一样的雪片落下来,飞快地、飞快地从天空到地面。 渐渐的,白色铺成了一片,把满世界的颜色——灰、黑、红——通通盖住了。 终于满世界全都是雪白了。 雪还在下。花瓣一样的雪片落在身上,每一片都是冰冷冰冷。 可是为什么身上却是热的?火热火热,热得人透不过气来—— 叶晖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他支着胳膊起身,只觉得全身发软,呼一口气,都是火热地气息沉滞在口鼻间。 发烧了吗?他伸手模模脸,脸是烫的,手也是烫的。很快,嗓子里沙沙的干痛也清晰起来。看来真是生病了。他掀开被子起床,只想给自己倒一杯水。 这时门开了,曲家的女佣小菊推门进来,正好看见他下床。“小晖少爷,你醒了?”她急匆匆地跑过来,脸上露着惊喜,“太好了!烧退了吗?你都昏睡了两天了!我这就叫人来!哎呀,你别下床,好好休息。” 她叫来的人是管家顾妈,这位严肃的老太太替他量了体温,又看着他吃了药。 “现在的体温是38度2,比昨天降了一度。再多休息几天就会没事的。” 叶晖问:“我在这儿躺了两天吗?” “对。学校里我已经按曲先生的吩咐替你请过假了。你的腿上也有伤,不合适多走动,请尽量休息。晚些时候我再来换药。” 顿了一顿,她又开口道:“夫人说,小姐这次多亏小晖少爷,她叫你好好的养伤,有什么需要就直接跟我说。”这一次神色柔和了不少。 等她离开后,小菊朝他眨了眨眼睛,“你还不知道吧,顾妈以前当过护士长,平时家里谁生病了都是她在照顾,比去医院还管用。晖少爷,你饿了吧?厨房煮了粥,我去给你端来。” 小菊跑了出去。叶晖又趟回到床上。烧还没退,大概还要再呆上一天。除了发烧,他的腿上也缠着纱布,大概是跳下楼时跌了皮,又在水里泡了半天导致了感染了,现在也还有点疼。 除此之外,他错过了今天的一次英语考试,还有之后估计一周的排球训练。 算起这一切换来的价值,是曲家女主人的一声“谢谢”,是冰冷管家的和颜悦色,是或许还有其他一些什么。 划算吗? 门又被推开了。叶晖抬起头,看到的来人不是小菊,而是曲妍雅。 曲妍雅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新英小学的校服。高级的面料,考究的裁减,雪白的衬衫与靛蓝的连衣裙搭配出可爱的款式,襟口前还别着一枚小巧精致的校徽,一切都显示出它的主人是一位就读于全市最昂贵的私立小学的大小姐。 曲妍雅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既没进来也没离开。于是叶晖开了口:“有什么事吗?” “有人——叫我把这个给你。”大小姐从身后拿出一叠书本,咬着嘴唇,似乎很不甘愿的样子,慢吞吞地走到他床前,把它们递过来。 是学校的笔记,作业,以及那张英文小考的试卷。叶晖有些惊讶地拿在手里,“这些从哪来的?” “刚刚有人送来的。” “谁?” “我不知道!” 叶晖看了看她,说了声“谢谢”,低头去翻手里的笔记。好几本,这两天各门功课的都有,字迹不同,分别是班上好几个同学的。他忍不住又问:“他们来了几个人?” “就一个。” “是女生吗?” “嗯……” “她什么时候来的?已经走了吗?” “早走了。我在门外碰到她,她丢下东西就走了。” 不对。 那个人当时已经进来了,顾妈给她开的门。她还说要来看他,自己却说他还在昏迷,还拉着顾妈作证,于是她只好丢下东西离开了。 “是谁?你问了她名字吗?” “我没问。” 骗人。 她问了她是谁,她说了她叫黎栀,是他的同班同学。 叶晖似乎还不死心,“那——你还记得她的样子吗?她是不是梳着两条辫子的?” “我不记得了!” 又说了慌。 她根本没忘。那脸蛋圆圆的、红扑扑的女生,她的身后的确垂着两条乌黑的辫子,编着精致的麻花,辫梢上还别着两朵小小的红发夹。 叶晖不问了。他似乎已经猜到了是谁,唇边扬起一丝微微的笑,低头继续翻笔记。 曲妍雅瞧着他,突然格外地不舒服起来。 “你别看了!”她大声说:“顾妈叫你休息!” 叶晖抬起头,问:“你还有事吗?” “有事!”曲妍雅看懂了他的眼神,他想对她下逐客令?他敢!“这是我家!我爱在哪儿就在哪儿!现在我就在这里有事!” 叶晖于是转向另一边,靠着枕头继续看自己的东西。 他无视她。妍雅气极了,“叫你别看听到没有?”她伸手就夺过了他的书本。 叶晖一下子就坐了起来,“还我。” “不还!”妍雅把书背到身后,任性一股脑儿地冲上心头,“就不给你看!” “你快还我!” 曲妍雅扬手就把本子都朝门外扔了出去,几本笔记哗啦啦哦散落在地上,她还在落的近的一本上踢了一脚。再抬头时,她发现叶晖的脸色变得很可怕,望着自己的眼神像结了冰一样。 可是他又能怎样呢?她大声说:“我说不给就不给!这是我家,谁让你不听我的话!” 叶晖还在盯着她,一声不响。她继续说:“别以为救过一次人就有多了不起!你是从孤儿院捡来的,在我们家白吃白喝,最没用了!再不听话,我就叫妈妈把你赶出去!” 这种话,不是她第一次说了。 这个女孩子,生长在这样的家庭里,从小被宠坏了,娇纵、任性已成为她的天性。他早知道。然而她说过的话里,有多少是无意,有多少是恶意,他却突然分不清晰了。 只觉得一股气息翻涌上来,再也难以压制。 他从床上跳下来,猛的拉开抽屉,把里面的东西通通拿出来。 妍雅吓了一跳,问:“你干什么?” “我走!” 撑开书包,把书、衣服一件件塞进去,塞不下了就扔在床上。管他呢,反正原来就不是自己的。 这个房间,这张床,这些书柜,从来都不是自己的。 这个偌大的家,家里丰盛的晚餐,餐桌边的“叔叔”、“阿姨”、“妹妹”,从来都不是自己的。 那他还剩下些什么? 叶晖弯腰一件一件捡起地上的东西,突然看到了那只装着栀子花的盒子。他捡起它,攥在手里,默默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把它收进了书包里。 至少,它是完全属于他的。 什么也不想再要了,他背起书包,转身就走。妍雅下吓坏了,大喊:“你干什么?你站住!” 叶晖略过她,直直走向门外。妍雅还在大声叫:“你、你再不站住,我叫妈妈把你赶出去!” 好笑,真是太好笑了!叶晖很想问她,你除了这句就没有别的说辞了吗?可是现在,他真的懒得再和她说一句话。这样的人,不用劳她废话,他简直一辈子也不想再看到! 喝不住他,妍雅真的急了。她冲上去就拽住他,一心就是不愿让他走出这个房间。因为,直觉的,她感到他一旦走出去的话,也许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叶晖用力挣胳膊。原本他是可以甩开她的,可是现在,从胸口到脑袋都是晕热的一片,四肢发软,腿上还传来一阵阵刺痛。他再一挣,没挣开妍雅,倒是被她拽到了地上。 书包从肩上重重地滑下来,没拉紧的拉练又不负责地把一堆东西倾泻到地上。妍雅立刻扑在这片杂乱上,死死拉住他的手腕。“不许走!”大概是他皮肤上的温度汤到了她了,她乍的把手松开,马上又抓紧了,声音也不觉软下来:“你……你别走。” 想闪开她,想离开这儿,可是,他却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叶晖咬着牙支起身子,这时,顾妈过来了。 妍雅像被刺猬刺了似的一下从地上跳起来,把双手背在背后。老管家环视了一下房间里的狼藉,皱起眉头,“这是怎么了?” 妍雅抢着开口,指向叶晖:“他想跑!” 彼妈看看她,又看看坐在地上的叶晖,说:“小姐,晖少爷现在还在生病,是哪里也跑不了的,不如让他安静地休息吧。对了,刚刚夫人知道小姐放学了,正在找您,小姐你还是赶快过去吧。” 妍雅绞着手指,想辩白几句却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好扁着嘴巴从顾妈身边跑出门去。 彼妈走到叶晖身边,叹了一口气,扶他起来。 “晖少爷,您坐好,我要给你换腿上的药。会有一点疼,疼的话可以喊出来。” 叶晖咬着牙,看着她替自己拆开纱布,消毒,挑浓,上药,再把伤口包好,一声没吭。 小菊把粥也端来了,看到顾妈后吐吐舌头赶紧跑了。顾妈就留在他的房间里,收拾地上的书和杂物,直到他把粥吃完。 “晖少爷好好休息吧。”她扶他上床,替他盖好被子。叶晖头朝着里边,闭上眼睛。 他依然咬着牙。这个时候,就是刚刚被温暖的被子盖严了脖子的时候,似乎有许多许多的东西猛然从四肢百骸冲上来,汹涌得几乎冲垮心里原本早已高高铸起的堤防。他拼命地忍住、拦住。那些东西,那些早已判定为无用的胆怯、委屈、伤心、感动……如果再回来的话,一定会把自己弄得很狼狈。然后便成了软弱。 他早已决定再不要那么软弱。 闭紧眼睛,就算只有十一岁,自己也一定做得到。 等到再睁开眼时,一切又会如常。四周的空气依旧冰冷。 冰冷,很好,这实在是自己再习惯不过的事了。 叶晖在全身炙热的气息与冰冷的空气的纠缠中昏昏睡去。他睡了很久,却不甚踏实。 因此,当有人悄悄地推开自己的房门,低低地说:对不起……我再也不赶你走了……他听见了。 她以为他没听到,他听到了。 暑假,叶晖搬回曲家住下来。 他每天一早坐地铁去学校,晚上排球队训练完了回来,来回在路上要花一个多小时,大多数时候,他是赶不上同曲家人一起吃晚餐的,尽避如此,他还是按照曲迪的意思尽量和“家人”多呆在一起。 曲妍雅在暑假里报名了市少年宫的游泳班,大约是溺水的经历令她和曲迪夫妇心有余悸,她自己主动要求学游泳,并得到全家人的一致支持。关丽敏也因此每天下午抽出时间亲自接送女儿去上游泳课。 两厢无碍的暑期生活,叶晖依然几乎碰不上曲妍雅的一面,这一点毫无意外令他自在了不少。 这天下午他回来得早了些。排球队的训练提前结束,他到家的时候大约是下午三点半。 家里几乎没人。顾妈不在,小菊和阿丽也正缝休假。偌大的芬园空荡荡的,安静得有些怪异。叶晖经过草坪的时候突然看到了关丽敏。她一个人坐在户外椅上,远远的看去好像一个孤单的白点。 再多看了一眼,他突然发现有些不对劲了。关丽敏一动不动,头低垂着。叶晖跑到她身边,发现她呼吸急促,满面痛苦的神色。 “关阿姨,您怎么了?” 必丽敏抬起头,看见是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的神色 “您不舒服吗?我去叫医生来!” “等等……”关丽敏勉强发出声音:“呼吸器……在我房间……” 叶晖点点头,立刻飞快地跑向主宅。关丽敏有先天的心脏病,但之前他却从未见过她发病饼。三楼,卧室,他很快找到了放在桌上的呼吸器,跑回去的时候,关丽敏已经面色苍白,气息微弱。 他急忙把呼吸器放在她口前,一手支撑着她的头部方便她呼吸。大约过了五分钟,关丽敏的呼吸渐渐平缓,脸色也好了一些。 “关阿姨你好点了吗?” “……我没事,麻烦你去喊郑医生来,他的号码在电话纪录里有……” “嗯。” 不用她说,他也知道。郑医生是她的主治医生,从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负责她的病情。 打了电话,叶晖又跑回关丽敏的身边,还拿了一条毯子替她披上。 “关阿姨,你能走吗?” “……嗯,”过了好一会儿关丽敏才有气无力地回答,“麻烦你扶我回房间。” 叶晖全力支撑着关丽敏踉踉跄跄地走回了屋里。他小心地让她在沙发上躺下,替她盖好毯子,用一条微湿的毛巾敷在她的前额上。关丽敏微微睁开眼睛,眼中流露出一丝暖色,“……小晖,现在几点了?” 叶晖一愣,急忙看钟,回答:“三点五十了。” “雅雅的游泳班要放学了,你……你能不能帮我去接她?” “可是阿姨,现在家里只剩你一个人……” “不用担心我,我躺在这里没事的,郑医生马上就到了。雅雅这孩子从没一个人到过那么远的地方,要是没人接她,她一定会很害怕。”关丽敏虚弱地望着他,说:“拜托你了……” 她说拜托他。叶晖低了一下眼帘,接着点点头,“好,我这就去接她。” 他走出芬园的时候,刚好一辆汽迎面而至。汽车开到曲宅门口停下,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从车上下来,匆匆地往园子里赶去。 郑医生,郑名远。叶晖这冷漠地轻笑了一下,转头慢慢往前走去。 第3章(2) 在市少年宫的游泳馆里,叶晖很快看到了曲妍雅。 她正在一条泳道上练习着蛙泳,目不斜视,很专心的样子。 突然方泉游过来,拍了她一下,“你瞧你瞧,谁来了!” 妍雅从水里探出头,莫名其妙地望向岸上,一下愣住了。是他!他来干吗? 方泉兴奋地说:“那不是叶晖吗?听说他现在在英中,好厉害啊!还有听说他打排球也超帅!” 很帅吗?妍雅斜着目光望向岸上的人,他穿着衬衫长裤,静静地站在靠墙的地方。他的个头算得上挺高的了,手脚纤长,大概是因为打排球的关系吧。他的眼神淡淡的,却又毫不避讳地望着她这边。妍雅顿时就觉得格外地不自在起来,“扑通”一声又把头扎进水里。 “妍雅,你干吗呀?”方泉拽着她的胳膊想把她拉出水,“你看,他好像在往这里看呢!哇,他不会也要来游泳吧?” “别理他。”妍雅转过身往另一边游去。她努力地练习蛙泳,已经能独自游上二十公尺了。可是,这回刚游一会儿,她就连续呛了两口水。 真是的,那家伙跑过来干什么?就算要游泳也该换个地方,他明知道自己在这里有课!她才不想这个时候让别人看到自己,尤其不想让他看到! 不过他又绝不是想来游泳的样子。那他来干什么?难道是找人?不会——是找自己吧?猛的又呛了一口水,妍雅狼狈地钻出水面,再转头望去,却发现叶晖已经不在了。 直到下课后和方泉告别,她才想起,今天母亲好像还没来接她。正在门口张望,背后有人喊她:“曲妍雅,回去吧。” 她转过身,吓了一跳。是叶晖,他真是来找她的? “你来干吗?我妈呢?” “关阿姨心脏病犯了,她让我来接你回去。” “什么?她怎么样了?” 叶晖望着紧紧抓在自己手臂上的一双小手,抬起视线,“我离开的时候郑医生已经到了,应该没事了。” 妍雅这才慢慢松开了手,她纠结着眉头转身就往前跑。叶晖跟在后面,她突然扭头,有些气恼地说:“你跟着我干吗?” “你妈妈要我接你回去。” “谁要你接?我自己不会走路吗?你别跟着我。” 叶晖于是停下了脚步,等她走远了一些才继续走。突然他看见她又飞快地折回来,一把拉住自己。“你过来!”她把他拉到一个拐角,躲了起来。 他有点莫名地望着她。妍雅看了他一眼,不大甘愿地说:“看什么看?我说了不想让人看见我们在一起!我同学还前大门口——” 原来如此。叶晖扭过头,忍不住地低笑了一声,接着他又看见她满脸郁闷地盯着自己,“你笑什么?” “你有毛巾吗?” “干吗?”她问,不过还是把毛巾从包里找了出来。 叶晖接过来,抬手帮她擦头发。妍雅像被电了一下似的,往后跳了一大步,“你干吗呀?谁让你动我头发的?” “你的背后全湿了。”他说,同时瞥了瞥自己的肩头,“连我的衣服也弄湿了。” 她的确是就这么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直接从游泳馆里跑出来的。 “我自己擦!”妍雅把毛巾抢过来,用力的擦自己的头发。她的头发很长,一披下来直到了腰间,好不容易水份吸干了几分,头发也变得乱七八糟。 真麻烦。这么长的头发不但热,后面还擦不到!要不是母亲一直替自己打理,她早就想剪了。 叶晖看着她施暴似的虐待着自己的头发,终于忍不出声:“别扯了,都乱掉了。有梳子吗?给我。” 她郁闷地翻出梳子给他,叶晖开始替她梳头发。他梳得很轻,她也没怎么抗拒了,只是依旧还在嘟囔着:“好烦,真想去剪了。” 叶晖没出声,她回了一下头,说:“我想把头发剪了。” “嗯。”他应了一声,没有下文。 妍雅忍不住又问:“你觉得怎么样?” “可以啊。” “那剪多短好?”她用手比划着脖子那里,“这边?或者再短点?” “随你啊,自己喜欢就好。”头发已经梳顺,他把梳子还给他。 妍雅抬手就把梳子扔了出去,怒气冲冲,“你白痴啊,我问你话你就不能给点意见啊?” 叶晖看了她两秒钟,面无表情地说:“怎么,你需要我给你意见吗?” 妍雅咬上嘴唇,狠狠道:“不需要!” 她抬脚就走。叶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把梳子,慢慢地跟上去。 没一会儿妍雅又折回来了,她板着脸对他伸过手来,说:“给我钱。” 母亲没来,她唯一想到的方法就是打车回去,但是,她似乎忘了带钱。 叶晖估算了一下回去的路程,说:“我的钱不够。”他从不在曲家拿钱,即使是曲迪给他的零花钱,他也都丢在了家里。 妍雅瞪大眼睛,“那怎么办?”她用不可思议的语气问:“那你怎么来的?” 叶晖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回答她:“坐地铁。” 曲妍雅第一次坐地铁,表现出了一种将好奇与排斥高度结合的态度。她一言不发的跟着叶晖,等他替自己买好票,刷过,跟在后面走过剪票口。站在站台上,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地铁呼啸而来的时候,她不自觉地张大眼睛仅盯着看,之后叶晖走进门里,她也立刻跟了进去。 面前有空位,她原本坐了下去,但看见叶晖只是拉着扶手站在一边,于是也站了起来。偏偏这时,又两位白头发的阿婆跟着走进来,看到她站起,便笑呵呵地坐下,连声说“谢谢”。 妍雅有些脸红。她想去拉头上的扶手,但立刻发现自己根本够不到。叶晖看到了,垂下的右手往外偏了偏。妍雅一愣,心跳陡然加快。她以为他伸手来给她拉,但叶晖只是朝旁边让去,“扶那边吧。”他用下巴指向身边的扶栏。 地铁启动,平稳的朝前开去。妍雅双手紧紧抓着扶栏,背对叶晖。她看不清车窗外的景物,地铁是这么的快,她第一次坐,几乎被吓到了。她想,照这个速度前进下去,也许再几分钟就可以到家了。 越快越好。 车停了。 这只是中途的一站,叶晖没动。妍雅松开了手,又扶回去。人们陆陆续续地上车下车。突然一个声音在前方响起来:“叶晖!” 妍雅抬起头。叶晖也抬起了头,很快微笑了,“黎栀。”他喊对方的名字,望着她从前边一截车门那儿跑过来。 黎栀,妍雅记得这个名字,她曾经在他生病时特地跑来曲家里替他送笔记。这个女生这时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深蓝色的背带裙,胸口别着与叶晖一模一样的校徽。她边笑边说:“好巧哦,你要去哪里?” “马上准备回家。你呢?” “我还要去学校一趟,刚买了新的毛巾,要送回队里去。” “哦,那等会还要转车吧,辛苦了。” “你们才辛苦呢!明天下午集训就开始了,加油吧!” 女孩子说着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叶晖居然也跟着笑。 妍雅早已万分的不耐烦。真能废话,还偏偏要挨在自己身边,吵死人了!她别过头,想尽量离他们远点。然而黎栀这时却注意到了她,有些意外地说:“咦,这不是你妹妹吗,你们一起出来的吗?” 叶晖轻轻地“嗯”了声,妍雅心砰的一跳,又沉下去。黎栀继续笑着说:“你好啊,我们上次见过的,你还记得吗?我叫黎栀,是你哥哥的同学。” 妍雅转过身,也朝她笑了一下。这是完全出于礼貌的,敷衍而疏离。 “哇,你妹妹好可爱哦!”黎栀忍不住叫出来:“好像洋女圭女圭一样!” 妍雅却盯着她的脸冷冷地想,一点也不好看,而且绝对比他老! 而叶晖只是浅笑一下,没说话。 地铁启动,没拉住扶手的黎栀往前冲了一步,叶晖说着小心扶住了她的胳膊。于是她就拉着他同他并排站在一起。 妍雅扭过头,懒得再看他们一眼。 黎栀只坐了一站就下车了,出门的时候她挥着手对他们说再见。妍雅却没答理,她根本不想再见到她。 终于他们也下车了,前面的路她都认得了,于是她甩开他就快步冲在了前面。 走着走着,在快要到家的时候,她转过头大声说:“你听着,以后不许跟人说我是你妹妹!” 叶晖说:“哦。” 妍雅咬了咬嘴唇,又说:“明天下午你再过来接我!” 叶晖怔了怔,说:“不行,我明天有训练。” “我不管,你过来!避你早退还是请假,反正你过来接我,听到了吗?” “为什么要我去?你妈妈会去接你的。” “妈妈生病了,我想让她多休息!你代她来!” “不行。你找别人吧。”又是拒绝,没有一丝余地。 “怎么不行?”妍雅怒道:“一天不训练会死啊?你一定要来接我,不来的话——你就从我们家滚出去!” 叶晖冷冷地望着她,她亦倔强地同他对望。须臾,他收回视线,一言不发地绕过她,兀自向前走。 妍雅冲着他的背影大声喊:“你听到了没有?” 他回答:“听到了。” 他说听到了。听到了什么?是答应来接她了吗?还是…… 叶晖很快地走远了,妍雅这才呼出一口气,却发现自己的腿在发抖。 她又说了,说了要赶他走。 她明明决定再也不说的! 如此反复无常,现在连她自己也瞧不起自己! 她突然极大的后悔了,如果可能的话,她宁愿他什么都没听到。 可是他听到了,也真的走了。这一次,再没给她留下一分挽留的机会。 第二天早上,叶晖的行李和他的人消失在房间里,走得干干净净。 第4章(1) 六月,微热。初夏时分,正是学子们的受难日。高考,中考,小升初,等到一忙完,样样的考完,差不多已是骄阳似火的七月了。 曲妍雅在焦急地等待着考试的结果,陪她一起等待的是她的好友方泉。她们都报考了英华中学的初中部。 原本,由小学升入初中并不需要参加入学考试,只要就近入学即可。然而英中不同,它是全市最优秀的一所中学,每年初一的新生都是从各个小学选拔出来的。入学要经过三次考试,第一次各小学的考试是初选,第二次英中主办的考试是复选,第三次是面试,最后能入学的人简直是凤毛麟角。 而英中的高中部更加严苛,它不再对外招生,只从初中部的毕业生中选出最优秀的学生入学,因此,人们总说进入了英中的高中部,就是精英生涯的开始。 在一个月前,妍雅已经听说叶晖被保送进了英中的高中部。他才十三岁,只比自己大一岁,却整整甩开了自己三个年级。如果,这一次她没有考进英中,那么她与他之间的距离就真的是再也追不上了。 电话响了。妍雅一把抓起。 “喂,雅雅!”方泉兴奋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我考上了!我爸从英中那里打听到,我考上英中了!” “太好了,小泉!抱喜你!那我的呢?你爸看到我的名字了吗?” “糟糕,我忘了告诉他你的号码了!我这就再叫他去问,你等我一下,两分钟!” 妍雅挂上电话,心情忐忑地守在旁边。不一会儿铃声就又响了,她拿起来就对着话筒说:“亲爱的怎么样啊?有结果了吗?” 话筒那头静默了一会儿,才有声音传过来:“曲妍雅?” 妍雅猛然僵住,手里的电话差点掉下来。是……是他? 对方继续说:“我刚刚在学校看到,你考上初中部了……本来是要打给关阿姨的,总之,恭喜你。” “哦,谢谢。”妍雅说。 “那我挂电话了,再见。” “哦,好……”挂上电话的前一秒,她突然又拿过话筒大声说:“叶、叶晖!” 对方听到了,停下来,“什么事?” “英中这个暑假不是要举办全国中学生排球赛吗?我……可以去看吗?” “可以啊。比赛在东院的体育馆举行。” “嗯,好。” 币上电话,她总算长长得呼出了一口气。 多久了,没和他这样说过话了。他两年前从家里搬出去后就很少再回来。只有逢年过节曲迪喊他,他才会回来,在曲家的时候礼数周全姿态优雅,唯有那种隐隐的疏离感总是挥之不去。 案母一直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执意住回学校,总是觉得可惜。她是知道的,却不能说。 如果是以前,她一点也不会在乎把原因说出来会怎样,她相信父母总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可是现在,她居然有点没信心了。她看得出父母态度的改变,他们都开始喜欢叶晖。父亲总爱带着身穿英中校服的他来往于宾客间,他以这个优秀的养子为骄傲,在众人之前毫不掩饰地夸奖他。而母亲的转变更加明显,她常常对他说:“缺了什么就跟顾妈说。”虽然是与初见时相同的话语,语气却如同融化的冰,温暖了许多。 妍雅来不及嫉妒,因为她始终在懊恼。他的离开是因为她,因为自己当时那翻愚蠢的话。但,她绝不是真心想要赶他走的。 绝不是…… 方泉的电话终于来。 “雅雅,万岁!你考上了,我们都考上了!怎么办?太好了!我们要怎么庆祝?我爸答应暑假带我去香港的迪斯尼,一起去吧!喂,你怎么没声音啊,高兴得傻了啊?” “小泉,我暑假有安排了。我……想去看英中的排球赛。” “啊?排球赛?你是说全国中学生排球赛?哇,那一定会有很多帅哥来吧,我去我去,我跟你一起去看!” 英中的暑假一向很热闹。学校里的各个社团在假期里都有活动,各类文化兴趣班报名的人也是络绎不绝。 只不过今年的暑假更加热闹一点,因为有一场全国的赛事在这里举办。 来自各地的二十二支队伍汇合在英中,参加一年一度的中学生排球赛。更多的是慕名而来的观众,一早就挤满了东院的体育馆。 妍雅和方泉赶到的时候比赛已经开始了十多分钟。两个女孩子手拉着手挤上二楼,好不容易在扶栏前站定了。方泉还在忍不住地大赞:“真好玩啊,没想到坐地铁这么有趣。”她被妍雅带着,生平第一次坐上了这辆传说中的交通工具,觉得刺激无比,虽然中途坐过了一站。 妍雅已经把目光全部投向了下面的赛场。 在哪儿——他在哪儿呢? 她仔细地看过英中一方的六名队员,却没看到叶晖。直到再望向一旁的休息区,她才发现了他。 叶晖坐在长凳上,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场内。他身上穿着队服,腿上绑好了护膝,一副整装待发的样子。可是为什么他没上场,难道他是候补的吗? 场上一阵欢呼,英中又赢了一球。叶晖和旁边的人同时拍手叫好,又相视一笑。妍雅张大眼睛,她这才发现他身边坐着的正是黎栀。 黎栀穿着白色的t恤,上面印着球赛的标志。她手上捧着一大瓶水,手腕又细又白。她的依然绑着两条辫子,头发有些发黄。她的嘴巴总在动着,似乎一直在和叶晖说个不停。妍雅看到叶晖时而点点头,时而又轻笑一下。他笑的时候黎栀也笑,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脸颊上露出两个小巧的酒涡。 她早就知道他们的关系很好。黎栀是英中排球队的干事,他们常常在一起。她也早就看过他们挨得很近的样子了,可是,现在又见到了,依然是说不出的讨厌。 妍雅扭过头,突然发现比赛停了下来。“怎么了?”她问身边的方泉。 “刚才英中教练叫暂停了,好像要换人。” “哦?”她心中一动,问:“那要换谁?” 没等方泉说话,她已经看到叶晖从座位上站起来,和换下来的队友拍了一下手,走向赛场。 黎栀也站了起来,大声地对他说:“加油!”连她们这里都听到了。 叶晖朝她挥挥手,入场。 方泉在旁边大叫:“是叶晖!他上场了!雅雅快看!” 她当然在看。他站在后排最右边,在一群高中的正式队员间,个头显得低了些。即便如此,大家的目光还是一下聚焦到了他的身上。妍雅已经听见周围有人在议论—— “刚上场的是谁?挺矮的嘛,不过长得好可爱!” “他就是叶晖啊,你还不知道吗?他才十三岁,是跳级升入英中的高中的。去年初中排球赛上我就看到了他了,超强的!” “不是吧?十三岁?这也太强了吧!” 方泉朝旁边吐吐舌头,轻哼:“那当然~”得意的好像他们在夸她自己一样。 比赛继续进行。没什么悬念,英中一路领先最后三比零获胜。 “太精彩了!”方泉说:“没想到英中,哦,是我们学校的排球队这么强,连我都想去打排球了!” 妍雅点头说嗯。 方泉又说:“等会怎么回去?我爸叫了人开车来接我回家,你要不要一起搭车?” 妍雅又说嗯。 “那走吧,车到校门口了。” 方泉拉住她,却发现她还在朝球场望。“喂,你傻啦,还在看?排球队的都走光了。你还在看谁啊?” 妍雅“嗯?”了一声,终于反应过来,脸上红了一下,跟着方泉随人流一起走下楼梯。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又站住了。 “我、我想起来了,我家人等会要来接我。” “啊?” “妈妈说要陪我去买参考书,我在这儿等她,小泉你先回去吧。” 方泉怀疑地看了看她,不过还是点头先走了。 妍雅呼出一口气,转身往体育馆跑。 体育馆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还剩下几个人在收拾场地。 他果然还在。 妍雅看到叶晖在拖地,另外两个队员在收球网,黎栀也在,她正在捡场地上散落的排球。 懊怎么进去呢,用什么理由开口呢?妍雅站在离门口三米远的梧桐树下,犹豫的迈不开步子。就在这时,黎栀看到了她。她透过玻璃门冲她大力的挥手,在妍雅还愣着的时候,她已经回头大声喊了叶晖。 很快,叶晖从体育馆里出来了。 妍雅一下紧张起来,她张开口,却忘了要说什么。本来就还没想好要说什么,真是的,那女人多什么事。现在,她只觉得一味的窘。还好对方先开口了。 “你来了,来看比赛的吗?” “嗯,看过了,很好看,你们打得真好。” “谢谢。那——还有什么事吗?” “嗯,爸爸妈妈都说很想你,他们……他们问你能不能回家一趟。”妍雅说完心就猛跳起来。但这也不算谎话,除了紧张,不必有一点心虚。 叶晖“哦”了一声,顿了有两三秒,然后点点头,“好,那我晚上回去。” “现在不能走吗?比赛不是结束了吗?” “我还要清理赛场。”叶晖瞥了瞥体育馆,说:“没办法我们是高一新生。” 妍雅立刻说:“那我等你。” 又是两三秒的停顿,叶晖点头,“那进来吧。” 他转身走向体育馆,妍雅跟在后面,抬眼就是他笔直的脊背,一刹那间心里就涌出了一股巨大的安心感。 还好又回来了,真好。她想。 叶晖推开一边的大门,妍雅正要进去,突然听他喊了一声:“小心!” 玻璃门唰的晃回来,差点撞到她的鼻子,叶晖已经不在门边。还好他及时喊了一声。妍雅用力抵住门,心惊胆战。等她走进馆内才明白,原来他那声“小心”根本不是对自己说的。 她看到他三步并做两步地跑向二楼,而在那边,黎栀正在般椅子。 “黎栀,别搬了,我来就行。” 黎栀回头看到他,笑起来,“没关系啊,我可以的。” “你放下,太重了。” “没事没事,这点事情我还做不好吗?你快下去吧,你妹妹不是来了吗。” 就在她这么说的时候,她的手在扶栏上滑了一下,脚也在台阶边崴下去。 接连几声惊叫,先是两把椅子,再是人,通通从楼梯上翻下去。 第4章(2) 叶晖正好站在楼梯当中,先被椅子撞倒,又赶紧爬起来,一手拉住栏杆,一手接住黎栀。 黎栀的鞋子蹭在他的腿上,他皱着眉头问:“你没事吧?” 黎栀点点头,满脸惊恐。 “好,你坐稳了……坐稳了吗?” 她又点头。 叶晖也点点头,终于安心地喘了口气。然而手臂却再也支持不住。拉着栏杆的五指一松开,他一下就从狭窄的楼梯上滑了下来。 先冲在了楼梯口的两张椅子上,把它们冲开后,他的整个身体又滚到了地上。 一时间体育馆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吓呆了。 “叶晖!”妍雅终于大声喊出来,跑到他身边。“你、你没事吧?你别吓我啊!” 躺在地上的人满脸痛苦。他想说没事,可是腿上太疼了,疼到连喉咙也麻痹了,一点也出不了声。 妍雅愤怒地瞪向黎栀。“你干什么?想把他摔死吗?他要是有什么事我不会放过你的!” 黎栀脸色苍白。“我……我去找校医来!”她站起来,跄踉跄踉地走下楼梯,又朝门口跑去。 妍雅根本没理她,她直接拿出手机拨给了方泉。 “小泉,你还在附近吗?快点回来!叶晖受伤了,快送他去医院!” “什么什么?怎么会受伤的?好,你等我,我这就回来!” 必了电话,她看见黎栀还在往门口跑。 “别跑了!”她鄙夷地冲着她喊:“等你找到医生,人都死了!跑个路也这么慢,你瘸了啊?” 一刹那间她看见黎栀的背影猛的一下颤抖。 “你住口!” 妍雅一下愣住了,因为刚刚那句话是叶晖吼出来的。她怔怔的望着他,可是他吼了一句之后就再也没说话了,只是一手紧紧的抱住膝盖,闭着眼睛,汗流了满脸。 体育馆内的另外两名高一队员终于反应过来,一个说“我去找校医”,一个说“我去找教练”,一溜烟地冲出门去。 陛内还剩下三个人,黎栀僵在门口,妍雅呆在原地,叶晖躺在地板上,满世界的寂静。 砰,大门又被冲开,方泉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他们家的司机。 “雅雅,怎么了?哇——”她看清了眼前的状况惊叫了一声:“这,要去医院吧?” 又一堆人从门口拥进来,教练、校医都来了,还有好几个队员。他门一窝蜂地围到叶晖的身边,立刻把妍雅远远地挤开了。 校医在检查叶晖的腿,教练大声问:“怎么回事?怎么弄成这样了?” “刚、刚才叶晖从二楼摔下来了。”跑出去的那名高一队员抹着头上的汗战战兢兢地回答。 妍雅狠狠盯了黎栀一眼。她依然站在门口的地方,一句话也没说,眼圈却明显地红了。 “不行,”校医抬起头,说:“骨折了,要立刻送医院。” 方泉立刻大声喊:“老师,老师!我家的车在这里,马上就能去医院!” 大家七手八脚地把叶晖抬上了车,方泉、妍雅、教练先后上了车。黎栀跟到校门口,原本往前跨了两步,可一看到车上妍雅的目光,又生生地停住了。 车门砰的关上,车飞快地开走了。 3 叶晖在医院住了两周,而他的腿伤完全痊愈的时候暑假已经过去了大半。 排球赛早已结束,英中如预料中拿到了全国冠军。大赛闭幕的那天下午,所有队员都从庆祝会上早退,跑到医院来看叶晖。黎栀也来了。 那时妍雅和曲迪都在。曲迪笑着同他们打了招呼后又赶回了公司,妍雅留了下来,她现在习惯了坐地铁,不再需要家里的接送。因为常来医院的关系,排球队的不少队员都已经认识她了。大家都知道她是叶晖的妹妹,夸她乖巧可爱。 “小雅是英中新生吧?到了学校后大哥哥罩你,有什么事找我就行!” “得了吧!瞧你一脸样,见到美少女就发晕了吧!来,小雅别理他,有事跟我说,我比他英俊得多!” 他们像对待妹妹一样随和地同她说笑,话语里满溢着宠溺。而她正牌的“哥哥”则一语不发地躺在床上,嘴角微微上扬,默默地看着他们闹。 妍雅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被这样多的人亲昵地围绕着的感觉,她从没有过。虽然不好意思,但其实感觉也并不是那么的坏。有点轻飘飘的,还有点暖洋洋的得意。她此时在想,做他的妹妹,其实也是不错的。 而最初,她甚至不允许他同别人说起他和自己的一丁点关系。真呆。 “我要回去了!”她说,背起背包准备落跑。 “嗯,路上小心。”正牌哥哥终于开口,微笑着对她说再见。 妍雅脸上莫名的一红,像小兔子一样跑出了病房。 这半个月以来,他对自己笑的次数比之前的整整四年加起来还要多得多。 她下了一半的楼梯,停了下来。前方,黎栀正站在楼梯的拐角处,忐忑不安地望着自己。 妍雅一步一步走下楼梯,在快要靠近她的时候猛然加快了步子。她想直接跑下楼去,当作完全没有看到这个人。 “曲妍雅!”黎栀大声喊她的名字,她的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清晰得刺耳。 妍雅不得不停下。“干什么?”她回过头冷冷地问。 “叶晖……他还好吧?” “好?他腿断了,现在动也动不了——你自己不会去看吗?” “我……对不起……” “跟我说对不起有什么用?你去跟他说啊!”妍雅狠狠得瞪向她,看见对方满脸惶恐,手指用力地绞在一起,一副好生可怜的模样。 妍雅的怒气猛然就蹿高了几倍,“现在还一副假惺惺的样子干什么?你把手绞断了他的腿也不会好起来。比赛都结束了,医生说他半年都不能打球了你知道吗!” 黎栀的眼圈顿时红了。她把头低得很低,声音如嗫嚅般,还带着哭腔:“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知道我自己很没用,一直在给他添麻烦,一直是他在照顾我,什么事都是他帮我的……我真的希望自己能有用一点,别再给他添麻烦了,哪怕能帮得上他一点点忙也好,可是……可是……” 妍雅一直冷冷地注视着她,听她说到最后,目光不由地锐利起来。“你和我哥到底是什么关系?”她问。 黎栀抬起头,一双乌黑的眼睛望过来,里面蒙着的水汽如雾岚一般迅速地堆积起来。 “我认识他八年了。他进育英院的时候是五岁,我七岁。我们是同一天被送进来的。他那时一直在哭,喊着妈妈,不吃饭,晚上又很吵,没人喜欢他。他们把他关在门外,又把他床上的被子、床单全都抢光了。外面在下雪,我的床位靠在窗边,于是听见他又哑又涩的哭声一直回荡在耳边。最后哭声没了,只剩下扑漱漱的雪声,我偷偷打开窗户,看到他缩在墙边,身上全是雪,像死了一样。” “我把他拖进来,给他裹上棉袄,让他睡在我床上。还好第二天他又活过来了,但还是哭,也不吃早饭。我本来想帮他抢一个馒头带回来,都没抢到。这样过了两天,他终于不哭了,开始喊饿,却趴在床上没力气再动一下。我只能把我的饭偷偷带回来,晚上,和他一人吃了一半。结果到夜里,我们都饿的睡不着觉,然后他说,明天一定要让我吃饱。后来,他开始会在餐桌上抢东西吃了,抢得比谁都快。他还把自己的被子也抢了回来,之后一直睡在我的上铺。” “他很聪明,学什么都很快,连院长也注意到了,常常给他新的铅笔、本子做奖赏。他总是分给我,可是东西到了我手上又老是被别人抢去。终于有一次他同好几个人狠狠打了一架,打得头破血流。为此他被关了一个礼拜的禁闭,但之后再也没有人敢抢我们的东西了。” “其实他被送来育英院只是因为真的没有一个亲人了,他身上一点缺陷也没有,相反他真的很优秀,不止一次有人想领养他,可他都不干。他跟我说,就这样一直住在那里就好了。他还说以后要跟我念一样的学校,不要分开。” “不过最后他还是被领养了,就是你的父亲曲迪,他一来就挑中了他。这次他却没反对,手续很快就办好了,那天我上学,还没来得及跟他说再见,回来时他就已经被接走了。” “我本来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但没想到初一开学的时候竟然又看到了他。他没骗我,真的来和我一起念同一所学校了。我那时真的很高兴,但是,我也知道自己和他差得很远很远。我依然连一个家都没有,我的户口到现在还在育英院里。我也打不了排球,只能在队里打打杂。你说得没错,我是跑不快,因为我的腿的确是瘸的。” 妍雅猛的张大眼睛望向她。黎栀却没动,她的双眼依然没有焦距地注视着前方,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却看得人心里发涨。 她继续说:“我小时候就是因为小儿麻痹症被父母丢掉的。现在,虽然走路没什么大碍,不过一跑起来还是崴得很明显,就像那天你看到的那样。” 她说完这句话就沉默了。于是好半天的寂静。 “……你说这些,是想让我同情你吗?”妍雅终于开口,眼神不带一丝波澜地注视着她。 黎栀的视线顿时转过来,万分惶然,“不是的。”她说:“我、我只是想和你好好相处。”她又开始绞手指,“你不是他的妹妹吗……” “你喜欢我哥?” 对方没说话,默默地把头低下去。 是呀,还用得着问吗?她说了那么多,答案已经再明显不过。 “不可能的。”妍雅说:“只要你喜欢他,我就不可能跟你好好相处。” “为什么?” “因为你也早就知道,叶晖不是我的亲哥哥。” 第5章(1) 英中有东院和西院两个校区。初一、初二、高一年级在东院,初三、高二、高三这些升学关键的年级在西院。它们之间隔着一条不算宽的马路。平时上课时,两边校门都是关着的,连接它们的是一座天桥,英中的学生们从桥上来往于两院。 曲妍雅和方泉噔噔噔跑上天桥。预备铃已经响过,她们要赶去西院的试验楼上课。跑到桥上,妍雅一眼看见了下面的学校门口前停着一辆大巴。很大很豪华的汽车,让人想不注意到也难。 “怎么,今天又有人来校参观吗?”她随口问了一句。 方泉也看了一眼,说:“那是东和外国语学校的车,好像是和咱们学校有什么教学交流活动吧。” 妍雅“哦”了一声。东和外国语学校这名字对她来说并不陌生。本来,要是没考上英中的话,她和方泉都会去那所学校念书。那是全市相当有名的一所私立中学,与英中不同的是,它的名气更多在于它的昂贵。 东和外国语学校是一所私立贵族学校。据说它的校区有英中的五倍大,其中音乐厅、美术馆、天文台……一应俱全,校内设施不逊于一所公立大学。在那里,学生们的宿舍都是双室间的豪华公寓,餐厅堪比星级饭店,出个门的话学校还有专车接送。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进入东和比进英中更加困难。 大巴上走下来一队人。他们穿着深色的校服,胸口绣着金灿灿的纹样复杂的校徽,看起来既精致又合身。一,二,三……大约不到十个人吧,有男有女,每个人的步子都很慢,带着几分优雅,以及微妙的骄傲的感觉。 “别看了,要来不及了!”正说着,一阵铃声锐利地扎进耳里。这是正式的上课铃。 两个人手拉着手发疯似的从桥上猛跑过去。 生物试验课上,妍雅瞧着显微镜下的细胞质,冒出一句:“东和的校服真是漂亮。” “哦。”方泉说:“那转校就是了,转到那里去有什么难的。” “才不要。要转你自己转!” “我不转。我觉得英中比较好。” “哪里好?” 方泉嘿嘿笑了一声,“东和只是校服漂亮而已,而英中——排球队的哥哥们可是活生生的一大票美人啊!真正的美人还需要衣服做什么?” “受不了你个花痴!” “说我?嘿嘿,你还不是为了某人拼命考进来的?” 妍雅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头的看向她。“你说,是谁?”她问。 “还问我?装傻吧你!好,我说,当然就是你哥哥咯!” “他不是我哥哥!” “哦,哦,那就是我们亲爱的叶晖学长!” 妍雅拿起桌上的书就要砸她,方泉笑着躲,一头撞上一个人。抬起头,她登时傻了眼——居然是生物老师! “怎么,实验都做好了吗?”年近六旬的老爷子灰白的头发覆盖着暗沉的脸色,“说说看,都观察到了些什么?” 方泉脸上保持着干巴巴的笑容,眼睛迅速地瞄向妍雅递过来的实验报告。她想也没想就照着上面念出来:“草履虫、猪肉绦虫、蝗虫,它们的共同点是没有脑细胞的低等动物……呃……这个,其实我也没看清…… 接着,她清晰地看到了老师头上的青筋和损友嘴角边的奸笑。 “曲妍雅,你给我站住!” 方泉怒吼着去追她,对方笑着往楼下跑,灵巧得像只兔子。她抓不到,她还回头冲她做鬼脸。 “今天不逮到你我就不吃饭!”她卯足了劲,正准备从楼梯边一跃而下去包抄,却发现前面的人突然停下了。 方泉差点撞上她。“怎么啦?”她模模鼻子,停在她身后问。 妍雅没说话。方泉顺着楼梯往下看,一眼看到个人。“咦,那不是排球队那个女生吗?” 是黎栀。 她正在下楼,踩在最后的几级台阶上,慢慢的、一步步地挪动。她还抱着一堆东西,有画板、颜料盒、笔、水罐,是刚上完美术课吧。 她走得真慢。以前没注意过,然而一旦刻意地注意起来,就显得愈发的明显了。 “哎呀,她东西拿太多了,看着样子都要跌倒了。”方泉看着就月兑口而出。妍雅被她嚷得心一提,接着赫然听到一阵声响——是东西落地的声音。她果然跌倒了。 还有一声尖叫。别人的尖叫。 另一个女生站在楼道旁边,一脸气急败坏地看着自己的衣服。方才,妍雅和方泉并没有看到这号人,也不知她是站在拐角处没在她们的视野中,还是突然从哪里冒出来的。总之,结果是黎栀跌倒的时候撞上了她。 黎栀跌在地上,画具撒了一地。颜料、水不可避免地沾上了对方的外套。东和的外套。 “怎么,东和那些人还没走?他们不会还要在我们学校一起蹭午饭吧?”方泉趴在栏杆上伸着脖子看两层楼下的人,语气中带出一丝不爽。 妍雅没说话,也在看着。 “对不起……” 她们听到黎栀低声的、微颤的一句道歉。东和的女孩终于把视线转向她,“干什么?”她的表情就像到什么恶心的东西一样。 她月兑下外套,里面是一件雪白的毛衣,非常可爱且精致的款式,漂亮得一眼就能看出它的身价不菲。显然她更加在意这见毛衣,一瞧见领口上的污水印,她的脸色顿时变得更坏。 “你怎么走路的呀?”她终于朝黎栀嚷出来。本该是甜甜脆脆的音色,这时却显得尖锐得刺耳。她虽然在吼黎栀,眼睛却没看她,只盯着自己的衣服,全是懊恼的神色。 黎栀从地上爬起来。“对不起——”她又说了一声,下意识地就伸手去擦对方的衣服。东和女孩瞥见了,立刻抬起胳膊挡住黎栀的手,用力推开。她还后退了一大步,满脸厌恶地避开她。 黎栀第二次跌在了地上。咚的一声闷响,是膝盖撞在水泥地面的声音,妍雅和方泉都清晰地听见了。 “我……我……”她不知所措地趴在地上。对方并没有看她,也没有离开,事情并没有结束。她觉得自己实在应该说点什么。“我……对不起,你的衣服不要紧吗?我……帮你洗干净……” “谁要你洗?”对方终于又看向她,眼神咄咄地鄙视着,“你以为你能洗得干净?” “那……我……我……”黎栀想说那我赔你,可是话到一半却又说不下去了。她很清楚,那件昂贵的毛衣并不是自己可以轻易承担得了的。就算说出来了,她也做不到。“我……”,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眼里溢出水汽。 东和的女孩从鼻子里带出一声“哼”,纵然也是下意识的,却令黎栀的眼泪再也擒不住。她飞快地用袖子堵住眼眶,而对方根本没再看她一眼。 “搞什么?把人推在地上?不就一件破毛衣吗?跩什么跩?”楼上传来冷冷的声音。 东和的女孩和黎栀同时抬起头,看到楼梯上走下两个人来。 两个女孩子。 走在前面的一个正是说话的人,她的额前耳际覆盖着半长的头发,脑袋后面随随便便地揪着一个辫子,细眉凤眼,侧侧地昂着头。她双手抄在口袋里,大大咧咧地蹦达着跑下楼梯,然后停在两人面前,双眼猛的瞪起来。 “大姐,这是咱们英中的地盘,你哪儿来的?在这儿欺负谁呀?” 东和的女孩被她瞪得一愣。“是、是她先撞到我的!”她指着黎栀,又指向自己的衣服,“她还把我衣服弄脏了。” “衣服穿了本来就是要脏的!你有钱买衣服,没钱送洗衣店啊?”方泉给她一个白眼,转身去扶地上的黎栀。 对方呆了半天才喊出来:“这、这可是我刚买的,才穿第一次呢!” 方泉没理她,她突然发现另一个女孩也走到了自己的面前。 妍雅打量着她的毛衣,淡淡地开口:“jorya去年的旧款,听说没卖掉的今年都打了八五折。我按原价赔给你好了。” 说完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只皮夹,又从里面抽出九张一百的、一张五十的、三张十元的钞票。 九百八十元,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拿去。”她把钱递到她面前。 女孩怔怔地望着眼前的钞票,接不下来,又退不开。妍雅于是松开手,纸币轻飘飘地落到她脚上。她尖叫一声,如同躲避蛇鼠般跳开了。 这时谁也没再说话。方泉在帮黎栀收拾地上的东西,妍雅不冷不热地看着,而那女孩则咬着嘴唇,窘迫万分。 与先前全然掉了个儿一般。 “伊然!” 突然响起的一声叫唤令女孩眼睛一亮。她转头,一眼看见一名东和的学生走过来,她立刻跑了过去,牢牢抓住了他的胳膊,带着点哀怨的口气喊:“讨厌,你怎么才来?” 那名东和的男生看看她,又看看前方的几人,“怎么了,又谁惹到你了?” 名叫伊然的女孩脸上又恢复了一派骄傲的神气,嘟着嘴对他说:“你快看看我的衣服,都脏成这样了!”她的语气虽然是在抱怨,声音听起来却更像在撒娇。 “怎么搞的?” “还不是她们!”伊然朝这边三人瞟了一眼,无比轻蔑。 妍雅冷笑出来。 男生正在月兑下自己的校服给伊然,听见笑声,抬起头,然后朝她们走来。 “你笑什么?”他停在妍雅面前,眯眼盯着她,声音硬邦邦的。 他比她高了一个头,脸色稚气,却长得高大,看起来确实有几分压迫感。妍雅抬起眼睛瞧着他,说:“因为好笑,所以笑。” 男生周身的气息好似一下子降了好几度。他动了动嘴皮,冷冷的声音冒出来:“她的衣服是你弄脏的?” “是我。”妍雅说:“钱都赔给她了,还想怎样?” 男生看了一眼地上的钞票,冷哼一声。“你挺有钱的嘛。”他突然伸过手来,捏住了妍雅的下巴。 妍雅一愣,迅速的猛扭开头,然后一巴掌“啪”的甩在他的脸上。 一个鲜红的手掌印。这一巴掌显然打得不轻。男生几乎傻住了。 同校的女生尖叫一声,飞快地跑到他身边。她想用手去探他的脸,却被他挥手挡过去。 男生又把目光转向曲妍雅,向前走了一步。方泉一闪身就跑过来,挡在妍雅面前。 “你想干什么?”她逼视着他,如临大敌。 男生却又不动了,如巨石一般压在她们面前。他突然笑起来,笑里带着冷气和邪气。“曲妍雅,你还是那么目中无人。” 妍雅一愣。他认识她? 方泉也怔住,在她耳边悄声问:“他谁?你认识?” 她摇头,对方却开口回答了:“曲妍雅,我是许绛。” 许绛。 这个名字四年前她曾经听过。 那个在宴会上和她打成一团,又打到水里去的小男孩,如今已经长大。四年前,他们的个头还差不多,打架也顶多是个平手。现在,却已谣不可及。 妍雅仰头望着他,“是你。”她的神情变得了然。 “很好,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只不过我还以为四年前你就淹死了呢。”她毫不掩饰话语中的嘲讽,然后满意的看到对方狠狠抿了抿嘴唇。 “你记得很清楚嘛。不过你也是,曲妍雅,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永远都是那么无知又嚣张!” “多谢谬赞。请问你还有何贵干?没有的话就带着你的女朋友滚吧——别忘了把钱收好,省得她说我们英中的人赔不起她一件衣服。” 许绛狠狠地瞪了她半天,终于转过头。这一瞬间,方泉紧绷的面孔才得以松懈了一下,她的手心都捏出汗来了。然而许绛却没有离开——他弯子,把地上的钞票一张张都捡了起来。 他把钱给伊然,“拿去,人家赔给你的。”伊然红着脸一个劲地摇头。 “那我叫人去替你重买一件。”他说,把钱收了回来,然后又看了看妍雅。“你的钱,我先收下了。”他冲她挥挥那叠纸币,再把它们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莫名的妍雅突然有一股想冲上去把钱抢回来的冲动。 许绛终于转身离开。伊然快步地跟过去。突然他又转过头,“曲妍雅,有件事我要告诉你,她不是我的女朋友。”他指着伊然,全然不顾她的脸刹那间变得惨白。 “我靠,真是个王八蛋!那种话也能当着女生的面讲出来?”直到他们走远了,方泉才忿忿得骂出来,然后转头去看黎栀。“学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谢谢你们。”她捧着满手的画具,又去看妍雅,“谢谢你……衣服的钱,我会还你的……” “不用!”妍雅立刻说,然后又深吸一口气,“你不用还我,我不缺那点钱,你别勉强了。” 黎栀张大眼睛看着她,就好像刚才看伊然一样。 第5章(2) 妍雅突然一阵心烦。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最讨厌你这样的表情!那样无辜的、受伤的眼神,紧蹙的眉头,眼里擒着泪,一片水汽,半掉不掉,强忍着的样子,好生委屈,好生可怜——拜托!你在做给谁看?我又不是他! “小雅,”方泉也低低说了一句:“你别这么说嘛……” 看吧,一句话不说,便将人心收买去。自己如何敌得过? 也许刚才根本不用她们出面,她就能用她的一副楚楚可怜将事情化解了。根本是她们多事! 妍雅厌恶地别过脸去。她就是看不惯她,怎么看也不顺眼。 因为,有人看她太顺眼。 从一开始自己的眼光里就存着偏激,那份厌恶并没有足够的理由支撑,仅仅是因为可悲的……嫉妒。她知道,却无法控制。 人性如此,而已。 黎栀又用袖子堵住眼睛。方泉忙着安慰她,还问:“要不要我们送你回去?” 妍雅背着脸说:“你不用在意,我帮你只是因为我哥。你不是他的朋友吗?”她平平地陈述着:“反正这点事对我来说也算不了什么,你根本不用放在心上,就当作他做的好了。你放心,这事我不会跟他说的。至于你,想怎么样随便吧。我不管了。” 虽然语句一片混乱,不过黎栀却似乎听懂了。她慢慢地走过来,说:“妍雅,谢谢你。” 妍雅动动嘴角,说:“那我们走了。” 她和方泉往餐厅的方向走去。方泉似乎还有点不放心,“喂,她一个人没事吧?” “你操什么心?她是有点残,不过又没废。” “啊?” “哪天你摔了一跤,也想别人看着、跟着、再一路唠叨着?” “我才不要咧!丢死脸了!” “那就快走吧,已经够了。那位的骨气可比你还强呢。” “哦。”方泉不甚明了地抓抓头,然后一笑:“是要快走了,再饿下去我就要废了——” 话还没说完,忽闻身后一阵惊响。 东西落地的声音。人倒在地上的声音。 看来这顿饭真是吃不成了。方泉用半秒种怨念了一下,然后跟着妍雅转身飞奔回去。 又是一地的笔、颜料……不同的是这回黎栀躺在了它们的中间。 跋来的两个女孩着实吓傻了一瞬间。 方泉紧张到了结巴:“怎、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她还没废吗?” 妍雅脸色苍白,却也只能说:“不知道……” “那怎么办?” “我……我去叫人!你看着她!” 妍雅站起来就往楼上跑,那里有办公室,有老师在……没跑两步,她就咚的撞上一个。抬起头,她却一下呆住了。 怎么会是他? 竟然是他! 叶晖。 他来得太不是时候。 这样的场面,这些人……落在他的眼里必定没有一点安稳的因素。 连方泉看到他的时候也莫名的一阵心虚。当叶晖从她手上抱过黎栀时,胳膊不小心碰了她一下。只是轻轻的一下,却让她紧张到禁不住一阵哆嗦。 “黎栀……”他先轻轻地唤着怀中的人,没有反映。他又把目光光抬起来,投在现场另外两人的身上。 很重、很冷的眼神,像是极力压制着什么,射过来后又锐利得能灼伤人。那眼神里有着清晰的疑问,和怒火。 于是方泉立刻就说了:“不关我们的事!是她自己昏倒在那里的!”说完后她心里就“嗷”一声后悔,听听这是什么话,简直就和所有企图推卸责任的坏蛋一个说辞嘛。 叶晖终于开口问:“她昏倒多久了?” “不知道。”妍雅飞快地把话接过去,冷冷地回答。 “她怎么会昏倒的?” “不知道——她腿本来就瘸,也许走着走着就跌在这儿了?” “那你们在这儿干吗?”叶晖的声音里已经有了明显的怒意。 “我们去餐厅,路过。”妍雅轻描淡写。 “去餐厅?那你刚才往楼上跑什么?!” 方泉听他们吵的一阵心慌,她着急起来,妍雅这个死丫头,怎么尽往歪里吵?这不是让人越发误会吗?她忍不住正想插进去:喂你们别吵了,先把人送医院吧——这时她看见妍雅猛的抬起了眼睛。 大大的、乌黑的、漂亮极了的一双眼里装满了冰冷、决绝的视线,目光锐利如剪。 妍雅用这样的目光注视着叶晖,“你究竟想说什么?想说是我害她昏倒的吗?” 叶晖先没说话,紧抿着嘴唇。好一会儿之后他才用沉沉的声音说:“我知道你平时看她不顺眼,她也跟我说过了,不必计较你的一些小动作。可是,这么做——太过分!” 妍雅“噗”一声笑出来,目光随着笑别过去,转回来时又盛上了满满的嘲讽。“你认定了是我害她?好,算你猜对了!就是我干的,怎么样?我早就想这么干了——她在前面走得慢得要死,我看得不爽,就推了她一把,她就倒在这儿开始装死了!” “妍雅,你在胡说什么!”方泉急的大叫出来,可是根本阻止不住她咄咄的言语,以及,叶晖一寸寸眼看着涨上来的怒火。 “要想让她少吃点苦头,就叫她少在我面前晃!一个瘸一拐的,看得人恶心死了!你叫那个瘸子离我远点!” 一个耳光“啪”的甩在她的脸上,毫无节制的力量。妍雅只觉得一阵耳鸣,紧接着面颊上就火辣辣的痛起来。 很好,先前打出去的,这么快又还回来了。因果循环,能怨得了谁? 她看见方泉冲过来狠狠推了叶晖一下还冲着他大吼:“干吗打人?都说了不是我们弄的!是她自己昏倒,妍雅是要跑去找人,你不分青红皂白搞什么——” 她看到他的眼神有一刹那的动摇…… 她立刻大声说:“叶晖你听着,我讨厌那女人一点也没错!说不定哪天我就亲手把她打残了!你们两个——我看到就想吐!恶心死了!你们最好马上给我滚得远远的!” 她吼完了要别人滚,自己却立即转身跑了。 “妍雅!”方泉跺跺脚,飞快地追了上去。 推开门,踢掉鞋子,扔掉书包,扑到床上。 软绵绵的大床,是她一个人的,真好。 比自己还大的龙猫抱枕,是她一个人的,真好。 这个房间,这个家,现在只有她一个人。 很安静,很好。 再大的动静也没人会听见,何况是埋在枕头里的、那么低那么低的声音。 不过,等到她把头从枕头里抬起来的时候,就开始觉得有些寂寞了。 爸爸妈妈三天前飞去澳洲旅行了,大约还有两周才能回来。顾妈这个时候应该是在外面买东西。小菊去年已经辞职去了外地,阿丽也不再常住在家里,她又兼了另外几处的家政,每天只固定来两个小时,周末还放假。 她越长越大了,这个房子里的人却越来越少。现在,顾妈应母亲的要求也搬到了阳光更好的三楼,二楼终于只剩下了一排空落落的房间。 妍雅从床上爬起来,翻出手机,按下开机。 立刻一阵铃声喧闹起来。七个未接电话,五条短信。 都是方泉发的。 妍雅回了一条信息给她:我很好,有点头痛,所以现在在家休息了。 很快收到回信:死丫头你到底怎么样了?一下子跑得不见人影!没事吧?我后来跟叶晖说过了,臭骂了他一顿。真是的没想到他会那样,太令我失望了…… 短信内容直到超过了字数被截断。妍雅忍不住笑出来。现在估计是上课的时间,要不然那家伙一定直接打过来教训自己了。 她又发了一条过去:得了,我没事,心情不好,床上躺着呢,明天就好了。你帮我请个假吧。 想了想,又加上了几个字:她呢?没事吧? 方泉回:你说黎栀?叶晖后来送她去医院了,不过临走的时候她倒是醒了一下,脸色蛮差的。我想她应该也和叶晖说清楚了吧,那小子完全怪错人了! 不一会她又来了一条:你说她是不是营养不良?怎么会昏倒?我还头一次真的看人昏倒呢。 妍雅回:不知道。我睡觉了。 然后把手机扔回书包里。 她躺回床上,并没有睡着。 一,二,三,四,五。他到他们家来,有五年了吧。 可他真正住在这里的时间却连一半也没有。 黎栀说他五岁就进了育英院。从五岁到九岁,他们天天在一起,每时每刻都在一起。 那是一段自己永远也无法了解的岁月。不仅不能了解,甚至无法想像。 她知道的只有黎栀告诉她的那一些,例如他们吃东西要靠抢的,睡觉也会被人欺负。 完全无法想像。 但是在那样的日子里却只有她陪在他身边,义无返顾、毫无犹豫地去相伴。他们没有选择,也不必选择。 她讨厌黎栀,因为嫉妒。她其实早就明白了。 就算叶晖现在是她的哥哥,就算他已经来了他们家五年了,她却依然没办法同那个女生比肩。 自己无法替代,更没有资格去否定。 唯有嫉妒而已。丑陋不堪。 妍雅把被子蒙在脸上,却听到了外面的敲门声。 是顾妈回来了?她说:“请进。” 声音停了一会儿,才又有了动静。门被推开来,妍雅掀开被子的一角瞥过去,却一下怔住了。 门口站着的是叶晖。 第6章(1) “对不起。”他说。 妍雅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还是躺着的,急忙坐起来。 他在跟她道歉? “中午的时候,是我不好。”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的朋友,还有小栀都跟我说了。” 她又眨了一下眼睛。 “谢谢你帮了她。” 帮了她……眼帘又全部低下去。你道歉,你谢我,只是因为我帮了“她”。 叶晖走过来。等她再次抬起头时,发现他已经站在了自己的床边。赫然莫名的慌乱,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你的脸还疼吗?” 妍雅下意识的就抽动了一下嘴角,仿佛一片火辣升腾上来。其实他不问的话,她根本就已经没有感觉。“不疼。”她说。 叶晖又沉默了,她也不知该说什么。但他却没离开,她于是心怀忐忑地僵硬地等着。终于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开口:“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能借我钱吗?” 妍雅怔住,呆了半天才问:“你要借多少钱?” “你能借我多少?” 她能借多少?妍雅愣在那里细细的想,自己有多少钱?现金的话大概一千多点,加上一张卡里的有五千。她还有一张定息存折,里面的金额是二十万,是父母从小就给她存下的,期限到她十八岁那年。 她看向叶晖,“你为什么要借钱?” 他说:“黎栀住院了。”然后又补充了一句:“……我身上的钱不够。” 妍雅的心一下沉下去。果然,只有因为那个人,他才会来找自己。借钱这样的事,也只有因为那个人,他才会向自己开口。 “我手头有一千的现金。够吗?” “……不够。” “那,我卡里还有四千多,我明天取傍你。” 叶晖问:“一共只有五千吗?还有没有多的?” 妍雅一下子就莫名地愤怒起来。“你以为我是金库吗?”她大声说冲他喊:“我一共就这么多,你爱要不要!嫌不够的话你等爸妈回来吧!” 喊完了她胸口剧烈起伏着。她以为接下来叶晖就会甩门而去。可是他依然没动,直等到她略微平息了,才说:“那就请你先借我五千吧。明天早上我来拿,行吗?” 他的眼神压得沉沉的,语气却谦卑而小心翼翼。妍雅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悲哀。那样心高气傲的人,居然能至此? “好。”她说,然后看着他点点头退出房间。她终于忍不住大声问:“她——黎栀她究竟得了什么病?” 叶晖停在门边,眼神动了动。“骨癌。已经是三期。” 叶晖走了。妍雅呆在床上。 这是怎样的命运? 她向来不喜欢那个女生。因为她占据了叶晖生命中的大部分时光,她是他最重视的人。 他们从小就在一起。她已经知道。 他们相互依存,直走到此刻。她敌不过。 可是现在,黎栀生病了。 那个可怕的名字,一听上去就是如此骇人,看不到希望。 叶晖他……会怎么样? 他还会一直陪着她吗? 一定会的。不过这个“一直”已经有了期限。 这算是一个机会吗?也许不久的将来,她再也不用看见他对谁那么好,好到自己伤痕累累也不在乎…… 妍雅呆呆地想着,猛然发现有泪水滑下了脸庞。 第二天叶晖来拿钱,妍雅把五千元钱装在一个信封里给他。叶晖说了谢谢,立刻转身去医院。她也跟了过去。 她终于又见到了黎栀。那个女孩躺在病床上,苍白而消瘦。她的目光淡淡地望着窗外,发现他们进来,转头微笑。 叶晖拿着钱去交各种名目的费用。妍雅坐在病床边,突然觉得安静得有点不自在。 黎栀先说话了:“昨天谢谢你啊。” “没什么。”妍雅匆忙回答,然后问:“你……还好吗?” “嗯。昨天做了初步的检查,医生说这两天做过全面的检查后就开始一期的化疗,然后再做手术。” “你——什么时候开始生病的?为什么不早点来检查?” “我查过的。”黎栀淡淡地说:“其实我早就查过了,我的腿一直都不好,越来越不好。最近一次来医院是一周前,那时医生就怀疑有骨瘤,而检查结果正好昨天出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治!?” 黎栀没说话,妍雅看着她的表情突然就明白了。 她没有钱。 她是育英院的孩子。是从小被丢弃、本身就不健全的孩子。 这样的病,需要太多的钱去治疗。 何况即便是治疗,最后的希望依然是渺茫。 有谁会为了无父无母的她去支付这么大的代价? 她能做的也只有等待。知道了,压抑住,等待,等待时间过去,直到死亡。 妍雅咬着嘴唇,“那他知道吗?” 黎栀摇摇头,“昨天他送我过来才知道。”她的手指捏紧床沿,“我不想他知道。我真没用,还是被他看到了,真没用。” “别傻了!”妍雅不自觉地气起来,“你怎么能不告诉他?他不是这世上你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吗?” “是呀。就是因为我只能依赖他,可是他只是一个高中生啊,还能为我承担多少呢?我一点也不想要他再为我承担了。”黎栀低着头,唇边维持着一丝微笑:“我总是想,要是在他还不知道之前,我就这样悄悄死掉的话该多好啊。” “别说傻话!”妍雅一下站起来,带得凳子发出很大一声响,她冲着病床上的人大声说:“你死掉的话他怎么办?你要他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她。黎栀抬起的眼里闪着光亮,那是泪水的颜色,不过很快又黯淡下去。泪流掉了,她的眼里重新变成一片死寂。 生与死,这样的事情,是他有权利选择的吗? 叶晖回来了,看到病房里僵住的两人有些奇怪。“怎么了?”他问。 妍雅转身越过他跑出了病房。 芬园。 “顾妈。”妍雅走到老管家身边,犹豫地开口:“我想问您一件事。” 彼妈停下手里的活计,“小姐,什么事呀?” “如果……要取定息的存款该怎么办呢?” “唔,那要带身份证去银行,利息换算成当天的活期利息,还要交20%的利息税。” “身份证?那……我去年去欧洲玩的时候办的那个身份证还能用吗?” “那是临时的身份证,有效期是五年。” “太好了!我去找出来。”妍雅转身就往楼上跑。 “小姐!”顾妈喊住她:“你找那个做什么?” 妍雅支吾不语,顾妈问:“你不会想去拿你父母替你存的那笔钱吧?” “我,顾妈……我现在要钱有急用。” “是为了晖少爷吗?” 妍雅一愣,“你……知道?” “我听说了。他的同学得了重病,需要一大笔钱。” 妍雅拉住她的手,“顾妈,我的存折里有二十万,我想先取出来,你帮帮我。” 彼妈叹了一口气,“不行,那笔钱现在取不出来。” “为什么?你不是说有身份证就可以吗?” “那是你父母人替你存的,你现在还未成年,只有监护人才能去领取。” “那怎么办?”妍雅急得跺脚,“黎栀马上要做手术,没钱的话……她会死的!”她从口袋掏出的存折,狠狠地咬着嘴唇来回瞧了两遍,又把它扔在地上。 彼妈叹着气把它捡起来。“小姐,我这里还些积蓄,你要是急用的话先拿去吧。是活期的。”她取出另一张存折,把它同刚刚被丢掉的一起递给妍雅。 折子上的金额是五万元人民币。妍雅抬起头,“顾妈,你……” 彼妈拍拍她的手,“先拿去吧,救人要紧。” “……嗯!等爸妈一回来我就让他们还给你!” 老管家笑着摇摇头。这位曾经娇蛮、任性、从小便得一身宠爱的小小姐已经长大,再也不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女孩了。 妍雅赶到医院的时候,看到了叶晖,还有谢宜。 “谢叔叔?”她喘着气,有些迟疑地看着面前的中年男子。谢意是今日集团的总经理,也是父亲手下的肱骨要臣。 谢宜看见她也有些意外。“小雅?”他笑着望着她:“好久不见,长这么高了。怎么,今天也是来看同学的吗?” “同学”应该是指黎栀。妍雅点点头。她又望了望一旁沉默着的叶晖。曾经,曲迪就是拜托谢宜把叶晖接到芬园来的。她想,她大概知道为什么谢宜会在这里了。 丙然,谢宜接着说:“小晖的同学生病了,我过来看一看。要不你们先回病房等我吧,手续马上就办好了。” 原来他找到了谢宜。 妍雅捏紧手中的存折。 这样也挺好的。到底谢宜是有能力帮他的人。而且他已经帮了他。 叶晖没有回病房,他还有事跟着谢宜去办。妍雅一个人来到黎栀身边。 “你来了?”那个女孩一看到她就微笑起来。她的腕上连接着粗粗细细的管子,上方吊着几大瓶各种颜色的液体,所有的液体都在一滴一滴流进她细瘦的手臂中。这是化疗。乍见令人触目惊心。 妍雅在她旁边坐下。还没说上几句话。黎栀突然捂着嘴反胃起来。妍雅慌了一瞬间的神,赶忙跑去浴室拿过一个盆接在她胸前。 黎栀吐了好一会儿,总算停住。妍雅拿过水给她漱口,然后去浴室倒了秽物。 黎栀吐的都是酸水,其实她已经几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对不起……”她说:“我没想到化疗会让人这么想吐。让你做这种事……真对不起。”她抿着嘴唇,手指捏得紧紧的,眼里全是歉意、卑弱、以及入骨的悲哀。 看得眼前的人也悲哀起来。 “你别说话。好好的把病治好。”妍雅咬了一下嘴唇。她不是同情她,只是,现在的黎栀让人无法丢着不管。 自己尚且如此,更何况叶晖? “过两天就好了。”那个虚弱的女孩又微笑起来,“过两天化疗完了我就要手术了。叶晖说主刀医生是这方面的权威,会把我治好的。” “嗯,会好的。”妍雅说。 安静了好一会儿,黎栀又说:“妍雅,谢谢你来看我。” 她回了她一个淡淡的笑。 第6章(2) 那天妍雅没有等叶晖回来就先走了。之后的一个星期她也没再去过医院。 或许她是有些怕的。怕听到黎栀虚弱的声音,怕看到她愈发憔悴的面孔,怕见到叶晖沉重的模样,更怕听到心里一直惴惴不安的事情。 她在悄悄的计算着。黎栀应该做手术了,手术应该结束了,她应该慢慢恢复了,叶晖应该来学校了……可是没有,叶晖一直没有来学校。 一星期。两星期。 斑中部的老师说他请了假。他们都知道他在照顾黎栀,这样的情况令人无法不通融。 曲迪和关丽敏也回来了,听说这样的情况,立刻就开车去了医院。妍雅这才也跟了去。 黎栀却已经不在那个病房了。 他们见到了满脸焦急的谢宜。 “曲总,你们也来了?那个女孩……她在手术时引起了大出血,之后截肢部分又由于并发症引起感染,听说是昨天晚上走的。今天早上医院打电话通知我,我过来后就没再看到小晖少爷了……” 妍雅只觉得一阵耳鸣,整个脑袋都嗡嗡的作响,接下来什么也听不见了。 走了。 黎栀,不久之前还见过的女孩,就这样的不见了。 她在自己面前哭过,笑过,受伤过,倔强过。宛如昨日。 可是她却已经永远的不见了。 叶晖呢?他现在在哪里? 他该怎么办? 叶晖消失的第三天,妍雅来到了育英院的门前。 门房把她拦在大门外,“小姐,你找谁啊?” “有一个叫叶晖的人……他在不在这里?” “叶晖?哦,你说以前住这里那个小孩啊?他早不在了,被领养好几年了。” “那他这几天有没有来过?” “没,这几天没人来。” 妍雅在育英院门前犹豫了一会儿,说:“那——我想进去看一下,可以吗?” 她来到了育英院里。 不算太宽敞的一块地方,有两栋四层的楼房,一片操场,一溜平房,一块空地,空地那头还有杂乱的一片树丛,分外寂寞地堆在视线的远方。 听说这里面住了两百多名孤儿。 妍雅路过教室的时候,听到里面有咿咿呀呀的歌声和着风琴传出来。再往前走是宿舍,透过窗户可以看见里面一排一排上下铺的小床。叶晖,黎栀,他们都曾在这里住饼吧。 继续向前,她踩过那片杂生的灌木,发现路已经到了头。在被围墙封死的小路里,竟还生着一颗老槐树。树干很粗,枝叶轻易地盖过了墙头,并且,在树下还悬着一个秋千。 秋千的木板早已干枯而斑驳,系着木板两端的麻绳也已经毛糙发白了。麻绳上还有一些枯叶,可以想像曾经有人把花和绿叶缠在上面,然后坐着秋千咯咯笑着荡向蓝天。 妍雅模着麻绳慢慢地俯子想坐上去。头上突然一把叶子落下来,淋了她满脸。她仰起头,霎时怔住了。她看到了叶晖。 他在树上,坐得很高很高。他的身子被茂密的枝叶遮掩着,若不仔细看,当真就忽略了。此时,他靠着树枝,一动不动仰着脸,唯有清亮的目光从树影间落下来。 “别坐。那个已经坏了。”他说。 妍雅半天没说出话来。肚子里的疑虑和火气就在这段压抑中一波一波的翻涌上来,终于爆发。 “你怎么在这里?你——门房的人说你不在这里!” “我小时候他们总以为我在这里面,可我通常都不在。他们知道什么?”叶晖淡淡地转过目光。 “那你这两天跑到哪去了?” “没去哪。” 她想,或许是他真的没去哪里,或许是他不想说。 咬了一下嘴唇,她告诉他:“黎栀……准备明天出殡。” “嗯。”几乎轻不可闻的一声。 她又问:“你会来吗?” “嗯。” 然后便是沉默。好半天,妍雅仰头望着他,直到发觉自己脖子痛了,才忍不住问:“你坐在那里干吗?” “看东西。” “看什么?” 叶晖回望她一眼,说:“你上来就知道了。” 他说完这句就不再理她了。妍雅瞪着眼睛望着眼前的槐树。 很高大的树,给她的第一直觉就是绝非自己可以爬上去的。他坐得那么高,大概在离地两层楼那样的位置上。他在树枝上,坐得很安稳的样子,可这段距离对她来说却显得危险而遥不可及。他是料定她上不去所以才这么说的吗? 妍雅月兑掉皮鞋,挽起裙子,抱着树干开始往上爬。在她第二十次要滑下去的时候,树上伸过一只手来。叶晖拉住她,把她拽了上去。 她坐在树枝上猛的喘气,眼睛瞥见腿上被蹭出的伤,急忙用裙子盖住。坐在这里,她的视线已经可以轻易地掠过育英院的围墙。 墙外生着一排碧绿的植物。妍雅愣了愣,猛然反应过来。“是栀子花吗?”她问。 叶晖点点头。 这个季节,栀子花的花期已过,枝干上只剩下绿油油、宽厚的叶子。 想必再早几个月,这里必定是满树雪白,一片馥郁的花香吧。 一股悲涩突然就涌上心头。 “你很想她吗?可是光在这里看花有什么用!你知不知道这几天所有人都在找你?医院里她的东西都没有人敢动一下。因为找不到你,爸爸才不得已决定了她出殡的日子,要是再找不到你,连她最后一眼你也看不到了!你与其坐在这里,还不如……还不如——”说了两遍“还不如”,却发现实在不知道叫他还不如去干什么,她于是只好沉默,迅速地又垂头丧气起来。 一个人死了,旁人的情绪不可避免的会被牵动。 一个最爱的人死了,又有谁有权利去插手他的伤怀? 饼了半天,妍雅才喃喃地说:“你别这样了。如果真爱她,就不要这样对自己,她在天上看到了也不会开心的。” 叶晖却笑了起来。“你觉得我爱她吗?” 妍雅疑惑地望着他。 “我不爱她。至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爱。不过,因为她从小就在我身边,我一直觉得她是可以陪着我到世界末日那天的人。她是男、是女其实无所谓,我只知道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冷淡:“可是,她却先走了,丢下我一个。……我恨她。” 妍雅满脸愕然。好久好久,她才说:“那我呢?我和我爸爸妈妈算什么?我们不是你的家人吗?你究竟把我们当什么?” 叶晖看了她一眼,眼中带着一丝冰冷和嘲讽。“家人?那是你的家人,你的父母,不是我的。我从五岁之后就再没有过家。”他嘴角勾出一抹冷笑,“你说你把我当做家人,真令人受宠若惊。可是你到底把我当谁呢?你的哥哥?”他凑近过来,手指拂过她的下巴,“还是……另外的私心?” 一刹那间妍雅惊骇地几乎掉下树去。叶晖拉着她的手腕,揽住她肩头。她清楚地感受到他的气息。他的唇就在眼前。 “为了感谢你我是不是应该满足一下你的心情?”魔咒一般的声音低低回旋在耳边。 “你——放开我!”她用力去推他,但没想到真的这么轻易就推开了——叶晖完全是顺势地松开了手,顺势地倾斜了身体,顺势地落下了树去。 咚的一声,人从两米多高落在地上,闷闷的响。妍雅吓呆了。 他躺在地上,周身一片落叶,脸色苍白,发丝散在额头上,眼睛紧闭。妍雅连跌带滑地从树上下来,她趴在叶晖身边,声音颤抖、带着哭腔:“喂,你没事吧……” 叶晖睁开一只眼睛,一手搁在额头上,一手伸向她。“过来。” 她被他揽在胸前,额头贴着他的脸颊,除了心跳的声音,什么也感觉不到。但过了不久她就发觉额前有了湿意,一缕刘海渐渐变潮。依然没有声音,叶晖紧抱着她,脸上的液体不断地从肌肤相贴的地方滑到她脸上。 妍雅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一动不动地让他抱着,然后任由自己脸上的液体也一并滑下脸庞。 叶晖出席了黎栀的葬礼,然后被曲迪带回芬园住了两天。 之后他又回到了学校,不再参加排球队的训练,也没再住回到曲家。 那一年,妍雅十四岁,叶晖十五岁。 第7章(1) 叶晖十六岁从英中毕业,进入大学。 妍雅十五岁考入了英中的高中部。方泉因六分之差落榜,哭得一塌糊涂。 “小雅,怎么办,以后不能在一起了……” “别担心,我会经常去找你玩的,就分开三年而已,我们一定再考同一所大学!” “我是担心你!”方泉模着鼻子说:“你又粗心,又任性,平时少根筋,吃饭挑食,喝水会呛着,只会骂人又不会打架,跑步也跑不快,我不在了,你可怎么活啊!” 妍雅咬牙切齿:“你把我当白痴啊!要滚快滚吧,没人留你!” 那个暑假,她们终于一起去了迪斯尼乐园。在浪漫巴黎的市郊,两个女孩坐着红线火车来到那座仙境般的乐园,她们在里面住了三天,放肆地欢笑,几乎忘却了所有的烦恼。回来的时候,妍雅在海量的照片里挑出了一张与方泉依在马车边的合影。她把照片放进自己的皮夹里,望着它微笑。 九月一日,开学了。 她一早起床,独自坐着地铁来到学校。 一上午都是冗长的开学典礼。领导、各科老师分别上台发言,之后又是新生代表。一名男生走上台,按照惯例,他应该是这一届入学成绩最好的学生,正如三年前的叶晖。 妍雅已经听得昏昏欲睡,所以开始并没注意到他。直到听到身边的女生们兴奋的小声议论,她才不经意地瞧了瞧台上的人。 貌似有些熟悉的轮廓。 一个呵欠打到一半停住,她猛然惊觉,这个人——是许绛? 那个十岁时就和自己结下梁子的男孩,现在竟然也考进了英中? 紧接着她又知道了,他和自己甚至成了同班同学。 许绛考进英中是一件很新鲜的事情。 他原本不是英中的初中部毕业的,能报考高中部,自然是由自家的关系走了些门路。 可是他的成绩又是全年级第一,没有一点可以让人非议的空隙。 很快,大家又都知道了他初中是东和外国语学校的学生,一版版关于优质贵族少爷的传说开始在枯燥的英中活跃的流传开来。许绛竟获得了不可思议的人气。 妍雅唯一的感受就是反胃。 这里的人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家伙,可是她知道。从小积累的坏印象经过时光的沉淀越发腐烂得厉害。她现在看都不想看他一眼。 可是他偏偏就坐在自己旁边。 “曲妍雅,我们真有缘。” 她无法忘记他把书包丢在自己旁边的位置时脸上恶劣的笑,而自己的回应是一个狠狠的白眼。 接下来的日子,她不得不常常听到他无聊的言语。——曲妍雅,我的笔掉到你那儿了。——曲妍雅,我没带书,借我看。——曲妍雅,历史作业借我抄一下。 尽避十句话里她搭理他的不超过两句,但他依然乐此不疲地来骚扰她,同他在别人面前那副冷漠疏懒的模样天差地别, 有一次他上课没带书,十分理所当然地凑过来和她同看一本。妍雅忍耐他到下课,终于压制不住低低地、狠狠地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那时再行下课礼,全班的学生面对讲台鞠躬。许绛就直着身体站在那里,望着她吊起嘴角,“我想你做我女朋友。” 妍雅不可思议地瞪着他,“你说什么?” 老师抱着书走下讲台,走到门边。 许绛大声说:“曲妍雅,你做我的girlfriend吧!” 所有人都刷的把头转过来,全班的视线包括老师惊愕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了他——不,是他和她身上。 那一刻妍雅只觉得全身一片火辣辣的。自己仿佛一只下锅的鸭子,赤果果地被那些目光烫得滚热。所有的尴尬和愤怒一拥而起,她握紧拳头,差点当场就把眼前还在痞痞地笑着的人一拳打到地上去。不过还是忍住了。 妍雅深吸一口气,松开拳头,冷冷地说:“不可能!” 许绛公子被甩了,这件事在全校造成了不小的轰动。妍雅不止一次听到别人在周围八卦这件事,还有同学怀着很诚恳的态度跟她说:“好可惜哦,为什么拒绝啊?他有哪点不好呢?” 是呀,他有哪点不好?外貌、头脑、学习、运动,即使在英中也是出类拔萃的,再加上他的家世,大概就是令女生趋之若鹜的那类王子型的家伙吧。 妍雅冷漠的笑。即便如此,又与她何干?她就是讨厌他。 终于,有一天,她发现了他的一个弱点。 那天的体育课在游泳馆上。妍雅换好衣服的时候发现泳帽没有带来,她披起校服就跑回教室去拿。在教室里她看到许绛。他趴在桌上,耳朵里塞着ipdo,像在睡觉,却一下子发现有人进来了。 许绛抬起头,看到是她,眼神迅速地闪动了一下。他拽下耳机,生硬地问:“干吗?” 很有趣,这话不是应该她问的吗? 不上体育课的向来只有生理期的女生,而今天,教室里却只有他一个男生。 妍雅从门口走到桌边。许绛往里让了一下。妍雅从书包中拿出泳帽,一言不发地又往回走。走到快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轻笑,“你还那么害怕游泳池吗?” 许绛噌的抬起头,目光箭一样的射过来。 多年前的往事,其实他们都还记得清晰。 妍雅得意地转过头往门外走去。年幼时那一场几乎送命的事故,令她意气用事、固执地学会了游泳,而许绛,估计是阴影过大了,不幸地造成了本身对水的恐惧,至今不济。 真是好玩,全能的许绛居然躲在教室里不敢去上游泳课。 还没走出教室两步,妍雅的胳膊突然被用力一拽。许绛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她的身后,一把把她拽回了教室里。砰,门被他用力甩上。妍雅的背抵着门,许绛压在她身前。 分外冷利的眼神。危险的气息。 妍雅扬起脸直视他。“你干吗?” “是你惹我的。” “我说错了吗?”挑衅的语气锋芒毕露。 “没错。”许绛说:“不过,你要知道,我虽然怕水,却不怕很多事。” 他眼中换上了一抹邪气,双手猛然用力压紧了她的肩膀,妍雅咬着牙哼出一丝声音,许绛的视线已经开始在她的身上打量。 “你想干什么?”这一次声音急促,露出一缕慌张。 许绛轻声冷笑,“没人告诉过你不要穿着泳衣乱跑吗?是你自己送上门的。” 一股惊骇猛然自心里蹿上来,接着就化为愤怒升腾出去。妍雅扬起手就朝他打过去。 手被他抓住,动弹不得。 “你以为我会让同一个女人打我第二次吗?”他冷冷地说,另一只手唰的拉下了她胸口的拉练。 宽大的校服敞开,里面是被朴素的黑色泳装包裹着的少女的身体,很玲珑,青春期独有的青涩而美好的曲线。 那一瞬间妍雅呆住了。她从没碰到到过这样的事,连想都没有想过,脑子霎时间一片空白。 许绛也呆了一下。他有点干涩地起伏了几下喉咙,完全忘记原本想干什么。即使很快回过神来,依然手足无措。这实在令人懊丧,尤其是事后回想起来的时候。说白一点,太逊了! 啪!一拳头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他的脸上。许绛被打得几乎跌在了地下。他捂着脸,这才从指间看见妍雅的表情已经从呆滞变成了盛怒。 又是重重的一下,从头颈间传来,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很丢脸的……昏了过去。 妍雅扔下手中的凳子,重重喘着气看着地上的许绛。 死了吗,这家伙? 一条红色痕迹从他头上蜿蜒下来。他颀长的身躯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这样的人渣,死了活该! 妍雅撇过头,转身跑出了教室。 游泳课上,妍雅有点心不在焉。 她的身体浸在凉凉的水里,头脑也开始冷静下来。 她在想,他会死吗?那个家伙,是自己把他打死了吗? 她记得他的头上流血了,她曾听人说过,打到脑袋是有可能一下子把人打死的…… 如果那家伙真的这么死掉的话,自己就是……杀人犯了? 登时全身一阵发冷。 妍雅迅速的上岸,带着一头水就飞快地换好衣服,跑回教室。空荡荡的高一一班里没有一个人。许绛消失了。 那一个下午许绛都没有再出现过,连他的课桌也空掉了。妍雅愣愣地望着旁边的空座位,看来他没有死。不过,他究竟跑哪去了?是自己回去了还是被别人送到医院去了? 放学回家,她一个人走到地铁站。就在跨上地铁的一瞬间,她突然看到车门外闪过一个人影。许绛?她甚至看到他冲自己挑起嘴角。车门唰的关上,他的影子迅速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下车后,妍雅刚走了一会儿,猛然觉察有人在跟着自己。这是通向自己家的一条小路,很僻静,平时很少有人经过。她加快步子拐了个弯,躲在一棵树后开始屏息等待。终于有轻悄悄的脚步声靠近过来,一只脚尖在视野的边缘停了一瞬间,又退回去。 妍雅忍不住了,一步跨了出去。她终于看清了来人,是许绛。 许绛看到她,愣了两秒钟,然后扯开嘴角。“嗨!”他挥手冲她了个招呼。 “是你?”妍雅倒吸一口气,“你怎么在这儿?——你跟踪我?” “小姐你想到哪去了?这不算跟踪吧,只不过我也要从这边走而已。” “你想到哪儿去?前面只到我家。” “没错,我就是要去你家。” 许绛依然嘻嘻笑着。他的头上粘着一块方纱布,是被她打伤的地方。他不知去哪里晃了一下午,现在又鬼鬼祟祟地跟上她,是想报复吗? “你到我家干什么?我家不欢迎你!” “我找曲叔叔和关阿姨有事。”他说,又补充了一句:“是我爸叫我来的。” 必家和许家是世交,至今两家公司还常有生意上的往来。妍雅抿着嘴狠狠瞪着他,但依然阻止不了他堂而皇之地走进了自己家的大门。 必丽敏一看到许绛就热情的招呼他:“乐乐呀,今天怎么有空来阿姨这里玩啊?”乐乐是他的小名。 许绛说:“关阿姨好!好久没来看您了,您的身体还好吗?阿姨还是那么年轻漂亮啊!” 必丽敏笑呵呵地夸他懂事,妍雅扭头就往楼上跑。关丽敏略带埋怨地叫住她:“雅雅,那么急着走干吗?乐乐不是你的同学吗?” 妍雅头也不回地说:“关我什么事?他又不是来找我的。” 许绛说:“阿姨,其实这次我是受父母之托来邀请您和曲叔叔的。下星期我妈妈过四十岁,我父母想请你们一家赏光去聚一聚。” “哦,这件事我听你妈妈说过了,难为你还特地跑一趟。”关丽敏含笑点头,欣然答应。 许绛又说:“曲叔叔呢?是不是还没回来?” “回来了,正在楼上。我去喊他。” 第7章(2) 必丽敏还没上楼,曲迪已经下来了。妍雅正跑到楼梯的半截,她张大眼睛看着父亲从楼上走下来,身后还跟着叶晖。 叶晖,他什么时候回来了?妍雅的步子僵在那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她就那样傻傻地看着他们,然后看到叶晖抬起头,轻轻地朝自己笑了一下。 心一下子涨得满满的。快一年了,她没有见过他,他的影子在自己的脑海里消失得越来越淡,她以为自己差不多已经忘了他。可是他又站在自己面前了,如此突然。他的容颜有了几分说不清的陌生,又依然和记忆深处那样贴合。她用快一年的时间堆积起来的遗忘轰然倾塌得一塌糊涂。她发现自己竟然是这样地想念他。 想,念,他。 “是乐乐呀,你来了?”曲迪看到许绛,笑呵呵地走过来。听闻许绛的来意后,他转头问叶晖:“小晖,下周有空吗,我们一家人一起过去吧?” 妍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叶晖,就连许绛也把目光紧紧地聚在他身上。 叶晖轻轻点了点头,说:“好。” 许家的宴席在金川大酒店举办。 妍雅是和母亲一起去的,曲迪、叶晖和谢宜则直接从公司过来。上了大学的叶晖已经开始在今日集团实习。 妍雅与母亲到达的时候,看见父亲他们正同许家夫妇谈得投机。站在一起的还有另外一名中年男子和一个女孩子,看得出那女孩是他女儿。 许家夫妇发现她们,立刻热情地迎上来。许夫人向关丽敏介绍:“丽敏,雅雅,来认识一下,这位是建设银行的赵行长,这位是他的女儿赵贝妮,今年十七岁,和雅雅一样在上高二呢。” 大人们寒暄一阵,许夫人又笑着说:“你们瞧,孩子们再听我们这些老人家唠叨都要嫌烦了。我们还是去别处说吧,让年轻人自己聊聊。” 必丽敏问:“你们家乐乐呢,怎么没看到他?” “那个臭小子呀,刚刚还在,不知道又跑哪去了,也不出来打声招呼,就他最不听话!” 几个大人一并走开了。剩下叶晖、曲妍雅、赵贝妮三个人站在原地。 赵贝妮是一个脸蛋圆圆的女孩,不笑的时候脸颊边也有一对小酒涡。她穿明黄色的小礼服,短发烫得蓬蓬的,头上别着一朵向日葵的发夹,看上去分外可爱。 她张着圆圆的眼睛打量妍雅,赞叹:“你好漂亮哦,长得好像林嘉欣!”接着又转向叶晖,“晖少,这是你妹妹吧?” 叶晖的眼角眉梢依然是一份看不出心情的清淡。他望了妍雅一眼,嘴边含着淡淡的笑,点了点头。 “听说你们两都是英中的?好厉害哦!妍雅还比我小一岁吧?都和我一样上高二了。晖少更强了,都上大学了!你们兄妹都是天才吧?” 兄妹、晖少,这几个字眼不停地从她口中蹦出来,妍雅初听吃惊,接着就感到说不出的别扭。她很想大声对赵贝妮说,我和他不是真的兄妹!可这时,她却听到叶晖的声音—— “贝妮,你也想考n大?” “嗯,不过我分数肯定不够啦。” “没关系啊,还有一年,好好准备就可以了。” “那也不行,我太笨啦。爸爸给我找的家教都教不会我。” “那要不要我来教你?” “咦?晖少你愿意教我吗?真的吗?要、要是你教我的话我一定拼了命去学习!” “你定时间吧,我随时都可以。” “哇,晖少你——太好了!”赵贝妮差点没扑上去给他一个拥抱。 妍雅在旁边一句也插不上嘴。这时的叶晖很温柔,一直都在微笑,可是,却恍若一个陌生人。 赵贝妮被她的父亲叫去,恋恋不舍地走开了。妍雅这才冒出一句:“你真的准备教她?”声音不自觉的凉凉的。 “如果她来找我,我就教。”叶晖说。 “你什么时候变这么好心肠了?” 叶晖看向她,“我什么时候心肠不好了?” “我还以为——叶晖少爷对谁都是冷漠无情的。” “那是你的错觉。”他说,不过停了一会儿又说:“没错,我是不喜欢多理不相干的人,不过你也不是一样吗?谁会对自己不感兴趣的人抱以热情?” “那么这个赵贝妮呢?你对她感兴趣了?” “也许吧。她很可爱,不是吗?” 妍雅一字字说:“那黎栀呢?三年了,所以你就已经可以忘了她?我还以为你只对她一个人特别,可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快就能——” 叶晖冷冷打断她:“你没想到的事有很多。别再自以为是了。” 赵贝妮应付完父亲又跑了过来,她没有发觉这对兄妹之间气氛的怪异,只忙着兴奋地拉住叶晖的手,“晖少,等会儿大厅有舞会,你陪我去跳舞好不好?” 叶晖犹豫也没犹豫一下,回答她:“好啊。”他拉着赵贝妮往前走,赵贝妮想起曲妍雅,回头去望,却发现刚刚在那里的女孩已经消失了。 妍雅一个人坐在大堂的角落。舞会在另一边的大厅里开场,华丽的乐声泻了满地。可她连看也不想看一眼,她在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回去了。 “嗨,这位小姐,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一个怪声怪气的声音插进来,她抬起头,看到许绛。 许绛捏着鼻子冲她笑。他敞着西装,领带被拉歪到一边,另一只手上还拿着一个酒杯。他在她对面坐下来,夸张地跷起腿,“怎么啦,这么哀怨的样子?没人陪了?要不要我陪你?” 妍雅站起来就走。许绛跟着她,一直跟到了酒店的后门。 一排喷泉在在夜空下哗哗作响,妍雅停住脚步,烦躁地转身,“你究竟要跟到什么时候?” “到你不走的时候咯。” “我要回家了。” “干吗?这么快走?你爸妈还没走呢,又没人赶你。” “再见!” 许绛拉住她,“曲妍雅,你不至于吧,为了那个小子把自己弄这么郁闷?” 妍雅迅速回头看他。 许绛耸耸肩,“你对他有意思,他对你没意思,早点放弃的好,死磨硬泡的有什么搞头?” “闭上你的嘴!” “别那么死心眼嘛,不如换个对象试试?比如我?我有哪点比不上那小子呢?” 妍雅用力地挣他的手,挣了半天也没挣开。她瞪着眼睛看许绛,看到他满脸揶揄的、坏坏的笑。妍雅咬着牙,突然瞥见他另一只手上的酒杯,她一把夺过来,扬手就朝他脸上泼去。 许绛抓着她的手终于松开了。半杯香槟泼了他满脸,还有的迸到了他的眼睛里,他不得不伸手去擦。妍雅趁机又踢了他一脚,把他踢得一个趔趄。她飞快地退开几步,傲然地冷冷地说:“以后少惹我!” 许绛抬起头,迈开步子又要来抓她,妍雅吓了一跳,眼看他到了面前,伸手用力一推。 也许是她推得太猛了,也许是许绛因为腿痛还没完全找回平衡感,这一次他被推得连退几步,小腿撞在了喷泉的边沿,膝盖一软,扑嗵,身子向后栽进了池水里。 妍雅一时傻了眼,她没想到自己一推之下会有这种效果。许绛伸着手在水里扑腾,头顶被淹没。 妍雅小心地走过去。池水不深,顶多及膝。但她知道许绛惧水,一沾到大面积的水,他就如同鸭子掉进了锅里,死透了。 “喂,你站起来啊。这里又淹不死你。”妍雅站在喷泉边对着池里喊。 终于水里的扑腾停了下来。许绛的脑袋钻出水面,满脸要死的表情,头发贴在脸上淌水,又有喷泉的水珠不时地撒播到他头上。 妍雅突然觉得乐起来。她居高临下地问他:“水里好玩吗?” 许绛抬头虚弱地看了她一眼,撑着肩膀想爬出来。大概是力气被水抽干了,他爬不动,只好向妍雅伸出手。 妍雅看着那只软趴趴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过去抓住了。她用力把许绛拽起来,突然间前方力量一重,她猛得被拉了过去。 她跌在许绛身上,挣扎了两下,又同他一起翻进了水里。 许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好不好玩,你来试一下就知道了。” 妍雅张大眼睛,看着许绛的脸从水里靠过来,仿佛被水流缠住似的慢悠悠地移动着,一眨眼后却立刻到了眼前。她奋力撑起身子,将头伸出水面,然而却没能呼吸到新鲜的空气——许绛吻住了她。 一半的身子在水上,不知所措,不得动弹。一半身子在水下,冰凉到麻木。 “妍雅,做我老婆吧……”许绛把她搂在怀里,呢喃般地吐出温柔无比的话:“我会好好爱你的。” 妍雅猛的挣开他,一个耳光“啪”的甩在他脸上。 ……她想杀了他! 许绛伸手拂了拂被打的脸颊,昂起下巴看面前的女孩。横眉竖目,如同被激怒了的猫。他突然笑了,“莫非这是你的初吻?” “你滚!” 虽然如此吼叫,但跑开的却是她自己。带着满身的潮湿跨出水池,用尽力气朝门口狂奔。眼看着许绛又跟上来,她转身冲他大喝:“再过来我就杀了你!” 许绛被喝住,犹豫了一下,眼看着她的身影冲出了视线之外。 妍雅一遍一遍地擦脸,脸上却还不断有水流下来。不是其他什么,只是水而已。头发上、身上一路在滴水,被风一吹,从心里都泛出一种瑟瑟的寒意。 她好后悔。为什么要来这里? 她好后悔,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把那家伙打得不得动弹? 每次和他相处都那么糟糕。这一次,她失去的更多。 她不是在乎自己失去了的东西,而是不甘心,凭什么是他? 她简直恨透了了他! 就这样一路愤恨着、懊丧着,她没头没脑地往前赶。 突然身体从后面猛然被人擒住,一块厚布紧紧堵住她的口鼻。 妍雅心中蹿出怒火——又是那个该死的家伙吗? 然而这个念头只维持了一瞬间,她就失去了意识。 第8章(1) 曲家的灯亮了一夜,就在关丽敏准备报警的前一刻,沉寂的电话铃跳了起来。 “你家的大小姐在我们手上,要想她平安回去,就拿一百万来赎人。” 必丽敏抖得电话差点从手里掉下去,曲迪抢过话筒,“喂喂!我女儿怎么样了?你们在哪里?你们究竟是谁?” “放心,贵千金好的很。一百万赎人,交易时间是三天后,具体时间地点我再通知你。不许报警,否则别想你女儿再完完整整地出现在你面前!” “雅雅怎么样了?让我和她说句话……” “先去准备钱!我们会再联系你,记住,不许报警!” “喂——” 电话那头啪的的挂断了。 曲迪呆呆地望着嘟嘟作响的话筒,满屋死寂。终于关丽敏的抽泣淹没上来,“怎……怎么办?雅雅被绑架了吗?” 曲迪望望她,又望向矗立在身边的叶晖和顾妈,挂上话筒,沉沉地点了点头。 必丽敏哇的一声哭出来,“怎么会这样?为什么是雅雅?都怪我……没看好她……” 彼妈忙着安慰她,叶晖问曲迪:“曲叔叔,要报警吗?” “他们的意思,我们报警的话就要对雅雅不利。” “别!”关丽敏喊:“别、别报,雅雅会危险的……他们要多少钱?给他们就是,让雅雅快点回来。” “他们要一百万。” “好、好……我去筹……我去想办法……” 曲迪坐到她身边,揽住她的肩膀,“丽敏,你别太着急,雅雅是我们两的孩子,我一定会想办法救她回来的。” 必丽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终于靠在丈夫肩上痛哭起来。 意识慢慢地清醒过来。还没张开眼,妍雅就已经感觉到身体的束缚。眼睛终于张开,她发现自己坐在一张椅子上。扭过头,她又看见自己的双手在椅子的背后被绑住了。 眼前是宽敞的昏暗的空间,四周的空气散发的潮腐的味道,有微弱的光线从很高的地方射进来,像是刚刚泛白的晨光。 她开始清更多的东西。铁皮的墙,高高的小窗,一排排杂乱的木箱,随地堆放的工具,干涸的黄沙、水泥,还有一些庞大、陈旧的机械。这里大概是一家废旧的工厂,不可能在市区,大约是在郊外。 谁把她抓到了这里来? 她开始用力挣动手臂,一挣之下才发现自己真的被绑得很结实,浸了水的麻绳磨擦在手腕上,愈挣刺痛愈厉害,连一点松动的空隙也没有。 她突然发现脚还可以动,于是背负着椅子站起来,一步步往门边移动。然而还没有靠近,门却哐的一声开了。妍雅一下又跌坐在凳子上,然后眼看着两个人走了进来。 两个男人,一个身形较高,穿着宽大的灰外套,帽檐压着脸,还戴着口罩,另一个矮瘦,三十来岁,脸上架着一副宽大的墨镜,嘴里还叼着一根烟。 “哟,醒了?”矮个子瞅了瞅妍雅的椅子,扔掉烟走过来,“还有力气跑呢?”他的手里像变魔术似的又拿出一根麻绳,上前就来绑她的脚。 妍雅奋力挣扎,高个的男人急忙上前用力压住她的腿,恶狠狠地说:“别动!” 矮个子把她的腿和椅子腿绑在一起,接着开始拨电话。妍雅大声叫:“你们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干吗把我弄到这里来——” 电话通了,那一头传来声音:“喂,我女儿呢?她怎么样了?” 是曲迪的声音。电话递到她面前,妍雅月兑口就喊:“爸——” “雅雅?是你?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他们……” 然而电话下一秒就被拿开,她的嘴被堵上。小蚌子冲着电话干笑了一声,“曲老板,听清楚了吧,你女儿就在这里。我们要钱不要命,拿到钱就把女儿还你。” 两个男人打完电话砰的又关上门出去了。妍雅被一个人留下,全身紧绑,连嘴也被堵住了。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被绑架了。 这原本是只出现在电影里的情节,她根本没想过会落在自己身上。 是谁绑架了她?为什么要绑架她?妍雅不明白。不,她也许是知道的,他们说了要钱,于是绑架了她,向她家里勒索。 他们要了多少钱?父亲会给赎金还是会报警?自己会在这里呆上多久?会有人来救她吗?…… 把所有能想的事都在脑子里想了一遍后,妍雅突然觉得有点冷,然后越来越冷,手脚都不自觉的抖起来。 抖了好一会儿,她才发觉,原来自己是在害怕。 真的是在害怕,在这充满了霉湿气味的黑洞洞的房间里,被绑的麻木的手脚寸步难行,她很快被前所未有的无助包围住,抽泣起来。 许绛不知所措的在曲家站了一晚,绑匪第二通电话打来后,他一咬牙就往外跑。还没到大门口,肩膀就被人从后面扳住。“等等!”叶晖抓住他,“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救妍雅!放开我!”许绛甩开他的手,却又被叶晖挡在身前。他愤怒的冲叶晖大叫:“走开!别挡着我!” “你这样跑出去有用吗?你知道要去哪里救人?” “别管我!我会把妍雅找出来的!” 砰!许绛的身体重重的跌在地上。他被叶晖摔了出去,一时爬不起来,张着嘴狠瞪着对方,“你——” 叶晖冷冷的说:“别碍事!” 许绛的嘴巴终于咬上了。他的头埋下去,肩膀微微颤抖。“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她不会一个人离开的……都是我不好!” 叶晖低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回屋里。 两天后,曲家按对方的要求,把一百万的现金分成五份放在了市区五个指定的垃圾筒里。之后曲迪开车去说好的加油站边等妍雅。然而他等了整整一天也没见到女儿的踪影。接近凌晨时分,曲家终于又接到电话。 “喂!钱不够!再拿两百万来赎人!” “这群混蛋!”赶回来的曲迪重重一拳捶在桌上,“我早就该想到他们不会讲信用的!”他转向妻子,“丽敏,我们还是报警吧!” 必丽敏心惊胆战地望着丈夫,“别……”她的声音有些抖,由于这些天一直没能入睡,她的脸色显出一种惨淡的白,“他们要钱,给他们好了,别伤害到雅雅就行,我去想办法酬钱……” “丽敏,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了!”曲迪愤怒地说:“如果给了赎金就能换回雅雅的平安,我会不惜一切代价的。可是,你也看到了,那群混蛋根本不守信用!如果这次再给了钱,他们依然不放雅雅怎么办?我担心他们还会狮子大开口,没完没了的用雅雅来要挟我们。钱是小事,而雅雅一直落在那群人手里才是最可怕!目前最要紧的是赶快把她从那些家伙手里救出来!” 一直站在一旁的谢宜也点了点头。“我也赞成报警。现在连妍雅小姐的情况也没有了,再这么拖下去也许会——” 必丽敏的身体重重一抖,她望着眼前的人,眼神无助,突然间眉头一皱,心里一阵刺痛震荡开,人倒在沙发上晕厥了过去。 “丽敏!丽敏!”曲迪惊呼,他一边忙着把妻子抱回楼上房间,一边吩咐顾妈:“快打电话叫丽敏的主治医生来!” 又是一阵忙乱。 许绛默默的走到曲家的大门,他的步子越走越快,最后飞快的跑了起来。 他已经没办法在这里呆下去了。每等一秒,妍雅被绑架的样子就会在他心里骇然地闪现一下。他完全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全部的情形都是臆测,然而这才是最恐怖的。他越想越惊恐。 没错,是他害了她!如果那天晚上不是自己对她做了那样的事情,就不会气得她单独离开。或者他能再无耻一点一直跟着她,她也不会遇到这样的事情!为什么他这样可恶又没用? “喂!”身后传来喊声,许绛回头,再一次看到叶晖。 “你又来了?”许绛瞪着他,眼里满是血丝,“别想再拦着我,我非去不可!” “我不是拦着你。”叶晖说:“你还未成年,有驾照吗?难道想这么走着去找人?”他打开一辆车门坐上驾驶座,对许绛挥手,“上车,我和你一起去。” 车自曲宅开出。许绛盯着叶晖,“你准备去哪里找妍雅?” “绑匪一共来过三个电话,我查过了,第一个号码是市中心的公用电话,第二第三个都在南郊外。那个地段居住的人很少,只有一些老旧的工厂和小作坊。我猜想他们可能把雅雅带到了那边。” 许绛等大眼睛,“你说的这些……是真的吗?” 叶晖没说话,车行至大路上,他提档加快了车速。 许绛说:“你、你把这些跟曲叔叔说过了吗?” “嗯。” 一辆警车呼的从前方与他们擦身而过。 许绛从观后镜里望着它朝曲家的方向驶去,忍不住说:“也许你该等到警察到了后再离开。” “不行。”叶晖的目光专注着前方,“我和你一样,再也等不下去。” 许绛张大嘴巴瞪着他。 他一向很不爽叶晖。他是妍雅的哥哥,又不是亲生的,许绛知道妍雅对他有一种放不下的情愫,这一直让自己恨得牙痒痒的。他并不承认自己嫉妒叶晖,他不觉得自己有哪里比不过他。他也来到了英中,成为了第一,受众人仰慕。可是不行,在妍雅那里完全没用。她依然不拿正眼看他,还越发的厌恶他,这简直让他纠结得要死,因此更讨厌她的这位“完美”的哥哥。 不过这时,他坐在叶晖的车上,被他载着去救自己心仪的女孩,思绪混乱,没有见地只是被动的跟随。叶晖只比他大一岁,刚刚成年,却真的像一个大人一样了。许绛突然间觉得他离自己很远,却莫名的不再那么讨厌了。 砰!妍雅被扳着手推进一间小屋,她撞在一张破椅子上,小蚌子男人丢下一句“老实点!”又把门关上。外面一阵金属交错的声音,门被锁住了。 这是她落在他们手里的第三。前两天她一直被关在大仓库里,绑着手脚不得动弹。今天晚上他们拎她出门,妍雅只来得及看看了一眼外面空荡荡的小路,就被塞进一辆面包车里。之后,车大约开了半个多小时,到了这条更加偏僻的路上。眼里望见的都是杂乱的废砖和荒草,没有路灯,隔的很远的距离才看到一两间低矮的小屋。 随后她被关进了其中的一间。 门外面包车开走了。他们算准她逃不掉。这个地方,就算是在乡下也是极偏僻的。 妍雅费力的从地上爬起来。她的双手依然被反绑着,嘴也被堵着,幸好脚上的绳子已经被解掉。她打量着周围,这是间很小的屋子,砖墙,水泥地面,屋里空落落的,只放了一张椅子。在一面墙上有一个巴掌大小窗户,没上玻璃。妍雅凑到窗口,一阵冷风扑在脸上。外面很黑,很静,好一会儿过去才听见远远的地方穿来的两声模糊不清的狗叫。 她颓然的坐回到椅子上。这个时候再怎么哭也没用了吧? 家里怎么样了呢?爸爸妈妈还好吗?他们会交赎金来救自己吗? 她还要在这里呆多久?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自己被绑架了? 第8章(2) 不知什么时候又哭着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妍雅感觉到有人在拍自己的脸。 睁开眼,她看到面前站着一个女人,身架高大,烫着头,戴着墨镜,脸色黄黄的。对方把一个塑料袋递到她面前,里面装着三四个包子,看样子已经冷了,硬邦邦的。妍雅扭了扭脖子,对方瞥见她嘴上的布,一把给扯了下来,拿出一个包子送到她嘴边,“饿不?” 妍雅瞪着她,终于咬住包子,顾不上冷硬两三口就吞了下去。女人嘻嘻笑着,“瞧你饿得跟条狗似的。”说完她又拿出一个包子递过来。妍雅让过脸,瞪着她问:“你也是一伙的?你们是谁?为什么要绑架我?” 女人翻了个白眼,没理她。妍雅又喊:“你们做这种坏事不怕坐牢吗?” “坐你妈个逼!”女人啪一个耳光抽在她脸上。妍雅被打懵了。只见她指着自己破口大骂:“你个小婊子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你们一家都不是好东西!有点钱就欺负人了?把别人逼死你们自己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妍雅听得傻住了,“你胡说什么?谁逼你了?” “你们家的狗屁公司总有一天要倒闭!早倒早好!你个小婊子你老子不拿够五百万来你就别想再见人了!没钱就把你卖去做妓女!我看你老子娘还有狗脸再神下去!” 她边说边把剩下的包子都扔在地上,狠狠用脚踩过去,“呸!就是喂狗也不喂你!” 女人甩门走了。妍雅呆在那里,脑子里嗡嗡一片。这件事难道还牵扯到了父亲的公司?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到底会被怎么样呢? 南郊乡下的一家小店旁,一个穿着连帽灰外套的大个子男人正在买烟,老板一边拿烟一边和他唠上了几句。 “大子,这么说你们一整年都白干了?怎么能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能算了!咱们兄弟都豁出去了,不给钱也不会有他好日子过!” “对,可不能便宜他们!小娟他哥不是在他们那儿砸断腿了吗?现在怎么样了?” “没钱缴费,给医院轰出来了。” “唉,你说现在这个世道!有钱人都和黄世仁一样,良心都喂狗了! “放心,跑不了他的!娟她哥要有事咱们就叫他们偿命!” 两人絮叨了一阵,大个子装了烟走人。没走几步,一记重击从被后袭来。他闷哼一声跌在地上,转眼嘴被捂住,胳膊也被狠狠扭死了。 他被连拖带推到一个死角里,这才看清抓住自己的是两个男人,不,应该说是两个很年轻的小子,一个人的脸上带着明显的愤怒,另一个看起来冷冷的有点可怕。他一能开口就扯着嗓子大骂:“你妈的!你们两个小兔崽子找死啊?抓老子来干吗——” 一个人上前揪住了他的襟口,怒不可扼,“说!你们把妍雅抓到哪里去了?” 大个子一愣,终于反应过来,月兑口道:“你们是那小妞家的人?” 这两人正是许绛和叶晖。查到的号码来自于刚刚那家小店,他们已经在这里等了半天。 “妍雅呢?她究竟在哪里?” “不知道!” “你还赖!我知道你们就是绑架妍雅的人!快说!” 然而大个子咬紧了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表晓得你说的是啥玩意儿,还绑架呢,少鬼扯了!” “你妈的——”许绛揪紧了他,“再不说我揍死你!” 叶晖从从背后拉开了许绛的肩。许绛一怔,却看见他抓过了大个子,一句话没说,一拳把人揍飞了出去。叶晖走过去,揪起他问:“我妹妹呢?” 大个子咬着牙憋出话来:“不……不知道,不关我的—— 没等他说完,叶晖一拳接一拳的又落在他脸上。大个子被打得连声惨叫。许绛呆了一会儿,急忙上前抱住叶晖的手,“别打了!打死了就糟了!先问出妍雅的下落吧……” 叶晖把手里的人重重往地上一丢。大个子缩着身子抱头在地上申吟。叶晖站起身来,又问了一遍:“我妹妹呢?” 大个子哆嗦地望着眼前的少年。他的脸上依然是一副很冷淡的表情,就像在问一个路人你有没有看到我刚才放在这里的一本书。他的手下垂在身侧,拳头已经松开了,手指纤长白皙,却沾着点点血迹,那都是从自己被打肿的脸和打断的牙齿上迸出来的。大个子又是一抖,他不由自主地恐惧着,如果再让这家伙动一次手,自己一定会被打死过去。 “在……在村东边的木料厂里……”他终于颤巍巍的交代了。 叶晖和许绛把他捆在一棵树上,堵住嘴巴,直接报了警。接着两人上车直奔村东的木料厂。 天开始下雨。 小村东边的木料厂已经废弃了好几年,院落里堆着破砖烂瓦以及半拆的墙,勉强完整的房子只有一件破旧的仓库,铁皮墙上锈迹斑斑,被雨点敲得发出劈里啪啦的闷响。 许绛和叶晖贴着墙朝仓库里打量。 “哥,妍雅好像不在,里面只有一个男人。真的是这里吗?” “这村子只有这一个木料厂,应该没错。还有……谁是你哥?” “妍雅不是你妹妹吗?呵呵,所以啦——我们要不要先进去找那个人问问看?” “嗯,小心点……她是我妹妹和你有什么关系?” “哎,说不定我们很快就是亲戚了——我先过去了!” 许绛几步冲到工厂大门前,一推门就跨了进去。里面只有一个人,他根本也不担心,何况叶晖还在自己后面。 “大子?”小蚌子男人以为是同伴,转过头,突然发现进来的是个陌生人,立刻跳了起来,“你是谁?” 许绛将仓库扫视了一遍,确定确实再没有其他人了,“嘁”了一声,把视线转向小蚌子。“你在等的大子是不是一个穿灰衣服的高个子?” 小蚌子警惕地望着他,“你见过他?你是从哪来的?他人呢?” “别等了,他已经被警察抓去坐牢了。接下来就轮到你了!” “你、你说啥?” 许绛已经冲到他面前,一拳揍过来,“你们这群绑架犯!说!妍雅在哪里?” 小蚌子终于明白了眼前的状况,但依然抵死了不说,“不知道!我不知道那女孩在哪!你就是打死我也不知道!” “你个混蛋——”许绛扬拳又要揍他,这时叶晖走了过来。 “别费力气了,再这么问下去也没什么用。” “什么?” “我找过了,这附近确实在没有什么人了,妍雅不在这里。” “那怎么办?”许绛转头狠狠瞪了一眼被打翻在地上的小蚌子,说:“我不信,他们都是一伙,一定是把妍雅藏起来了!我一定要问出个究竟来!” “万一他胡编个地方蒙咱们呢?我想他们的同伙应该不止两人,妍雅现在一定在其他人手上。他或许真的不知道人在哪里,不过,应该有人知道。”叶晖一边说一边在小蚌子身上模索起来。小蚌子傻了眼,还想挣动,立时被许绛扭住办膊。不一会儿,叶晖从他身上搜出了一部手机。 “那个灰衣服的提过一个叫‘小娟’的人吧?”叶晖的目光在通讯纪录中“吴美娟”这个名字上停下来,接着播过去。电话响了三四声后通了,从另一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喂,阿强?什么事?” 叶晖对着手机说:“喂,小娟,你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许绛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因为叶晖此时的声音语气学得同小蚌子一模一样,嘿,真有他的。小蚌子也觉察事情不妙,哇哇的想大叫出声。许绛一把捂住他的嘴,随手捞了一块破布塞他嘴里,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威胁:“再敢出声要你好看!” 叶晖继续在和吴美娟通话。对方说:“我这儿没事。你们那边呢?” “有点不对劲啊,刚大子回来说村口来了警察,会不会是他们报警了?” “妈的他们敢报警?我就把这小妞剁了!” “哎,先别急!大子说他又打电话去问过了,曲家说没报警,还说明天一早前就能筹好钱!” “他最好老实点!明天拿不到钱,就让他留着钞票给他女儿裹尸去!” “小娟,你那儿安全不?要不你们再换个地方呆着?” “放心,谷场这带安全得很,几天也不见一个人。那丫头被锁在柴屋里倒还老实!” “嗯,那你小心点。”叶晖关上电话,转向许绛,“再向南二十公里,去谷场,找柴屋。” 许绛丢下了绑好手脚的小蚌子,同叶晖一起奔上车。 第9章(1) 傍晚时分,雨势渐成滂沱。 城南小镇突然被一片警笛声笼罩,居民们纷纷从家里探出头,紧张的揣测村里发生什么事了? 警车在木料厂周围停下,警察当场逮捕了犯罪嫌疑人林大,王强。根据犯人的交代,一批警力又迅速赶往二十公里外的谷场。 此时在谷场,叶晖和许绛已经找到了妍雅。只是情况很糟糕。吴美娟发现了他们,没等他们靠近就一把抓过了妍雅,用一把刀敌着她的脖子,“小表,想来救人?再敢靠近一步老娘就要这丫头的命!” 这是最老套的威胁手段,此刻却有着该死的胁迫力。叶晖和许绛不敢再向前,两人浑身僵硬,眼光聚在刀尖上,唯恐它微微一偏就划破了妍雅的脖子。 妍雅的脸色很差,头发散乱。她的眼睛红红的,目光惊恐,被抓的几天里不知受了多少委屈。然而突然间发现了认识的人出现在眼前,她本能的开始挣扎,被堵住的嘴里也发出不成字句的叫喊。 “吵什么?给我闭嘴!”吴美娟一脚踢在她腰上。妍雅呜咽一声痛苦地垂下脸。 许绛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死女人!你感踢她?” “哼,踢她?我还敢杀她呢,你信不信?”吴美娟说着用力将刀往妍雅脖子上一逼,一条血痕随即印了出来。 “住手!”许绛撕声喊:“别……别伤害她!”他声音发抖,站在原地再也不敢动。 “老娘不妨告诉你,我家以前就是杀猪的,杀个人不会比杀头猪要难!”吴美娟狠狠地说。 “那你想怎么样?”叶晖直视着她说:“真杀了人对你也不会有什么好处,你放了我妹妹,有什么事我们都好商量!” “呸!商量个屁!你们姓曲的没一个好东西!老娘就要钱!赎金呢?不把钱拿来我立刻就宰了这丫头!” “好,钱给你,你等等!”叶晖返身跑回车上,拎回一个皮箱。他当着吴美娟的面打开箱子,里面是满满的纸币。“你看,钱都在这里,你放开妍雅,钱都给你了!” 吴美娟愣了一下,连许绛也呆住了。他没想到叶晖真的把赎金带在身边。 “把箱子扔过来!”吴美娟大声喊。 “你先放开我妹妹。” “快扔过来!”吴美娟持刀逼紧了妍雅大喝:“快点!不然我现在就要她的命!” 许绛咬紧了牙。叶晖深吸了一口气,关上箱子把它从地上推过去。吴美娟警惕的伸脚把箱子够到身边,单手打开,用力一翻,见果然都是百元大钞,不由嘿嘿大笑起来。她又拍上箱盖,一手挎着箱子,一手持刀逼着妍雅,喝令面前的两人:“给我让开!” 她想持款潜逃。 叶晖和许绛一步步的退开,望着她向停在门外的面包车上靠近。突然间雅雅不知是滑了一下还是挣动了一下,吴美娟手一晃,钱箱掉在了地上。她惊慌地弯身去拾,妍雅趁机扭开身子,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开。 “臭丫头你敢跑?”吴美娟上前一步举着刀就朝她扎去。 刀刺进身体里,发出噗哧一声闷响,接着就有血迹沿着刀刃渗出来。然而吴美娟却一呆,因为她发现了被自己刺中的人并不是那个女孩。 那一瞬间,叶晖冲了过来,把妍雅推在了地上翻身护住了她。吴美娟的刀扎进了他的肩上。 吴美娟只呆了几秒钟,表情转瞬又狰狞起来。“你们一对曲家的狗崽子,都死去吧!” 她拿着刀不管不顾地又朝前猛刺。许绛终于反映过来冲上前,用力扭她的胳膊:“你给我住手!” 即便如此,吴美娟疯狂的力气依然又刺中了叶晖几刀。叶晖背上的衣服一点点被血浸湿。妍雅被他护在地上,耳边贴着他强忍的、艰难的抽气声,她呜呜的叫着,发不出声音,眼泪早已流成一片。 警笛声由远而近,转眼间就把包围住了周身的一切。 吴美娟被制服了。她在被压上警车前还在撕吼:“把钱帮我送到医院去,求你们了!医生说我哥再不治就要瘫痪了!……” 好几名警察七手八脚的来扶跌在地上的叶晖和妍雅,不停的有声音在问——你们怎么样了?要不要紧?——你就是曲妍雅吧?我们已经联系了你的父母,不用怕了。——哎,你们两个小伙子怎么这么乱来?快送去医院…… 所有的声音都如梦呓一般自耳边飘过,妍雅什么都没听进去。她只呆呆的看着叶晖被抬上车,他闭着双眼,眉头微皱,脸色苍白,而身后却是氤湿的一片血红。雨打在身上冰凉如针,妍雅发着抖,她觉得自己从没抖得这么厉害过。 他……会死吗? “妍雅!妍雅!”一个男人冲到她身边,“你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我……你妈妈和爸爸担心死了!” 妍雅抬起头,觉得面前的男人有些陌生,但又似乎是见过的,终于她想了起来,“郑医生?”郑名远,是母亲的主治医生。 郑名远仔细的察看着她:“真的没事吗?你妈妈担心得又犯病了,你父亲正在守着她……太好了,真的没事了……你还是跟我去医院再检查一下吧!” 妍雅突然拉住了他的手,“你是医生吧?快去——快去救叶晖!” 她拉着他冲到车上,“叶晖!叶晖!你醒醒啊!医生来了,你不要死啊……叶晖!扮……” 泪水冲出眼眶。拜托你,千万不要死…… 如果你不在了……我该怎么办? 叶晖的伤并没有达到致命的程度。他动了手术,背上缝了二十多针,在医院躺了一周,伤口开始一点点的愈合。曲迪和关丽敏几乎每天都亲自到医院看他。 “小晖,这次……多亏你救了雅雅。”关丽敏对他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很多事情,即使是亲人也不见得能做得到。而这孩子已经不是第一次有恩于他们一家了。 “小晖,你安心养伤,什么都不用管了。有什么想吃什么、想要什么只管跟叔叔说。”曲迪拍拍他的肩。他其实很忙,这个案子还有一系列的牵扯需要他去处理,不过,叶晖这里却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放下的。 叶晖微笑,“谢谢叔叔阿姨,我很好,医生说伤口恢复得很快,你们不用担心了。对了……雅雅她还好吗?” “她挺好的,现在在家里休息。”曲迪说:“大概被吓坏了,这些天她都很少说话。我们没让警察去打扰她,郑医生还替她介绍了心理医生过来。再过段时间她就应该可以再回学校了吧。” 叶晖点了点头。“嗯,一定会好的。” 妍雅最初也在医院住了三天,接受精神和身体上的一系列检查。 叶晖记得自己刚刚做完手术的那一晚,隐约望见有人守在自己的床前,看了自己一晚。 瞧着自己的是一双大大的、亮亮的眼睛,近在咫尺,却又被雾气堆满了,迷离一片。他低低地叫了一声:“妍雅?”所有的雾气顷刻便化成了水珠,一滴一滴从那对漂亮的眼睛里流出来。 之后直到听说妍雅出院,叶晖也没再见过她一次。一周后,他也办好了出院手续,没去曲家,直接回到了自己在大学附近租的公寓里。 鲍寓位于一处小区,五楼,一室一厅,窄小、冷清、僻静,却是恰到好处可以令人安心的地方。五楼没有电梯,叶晖徒步爬上楼,突然发现自己家门口蹲着一个人。 他停下步子,迟疑地叫出来:“曲妍雅……?” 妍雅从抱着膝的双臂中抬起头,立刻就想站起来。然而脚一歪,险些没跌倒。她不知呆在这里多久了,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外套,里面还是睡裙。她的长发散乱的垂着,眼睛有点肿,脸色白得的惨淡。 “妍雅?有事吗?” 妍雅的眼帘闪了两下,低低地开口:“你今天出院吗?” “嗯。” “已经没事了吗?” “嗯。” “哦。……那就好。” 她不知该说什么了,有些仓皇地望着他,又低下头去。 叶晖叹了一口气,走到她身边打开门。“进来吧。” 打开灯,叶晖发现她的头发和衣服上有些湿,“来的时候下雨的吗?” 妍雅点点头。眼下南方刚刚进入雨季时节,几乎天天有雨,就算偶尔雨停了,天气也是暗沉沉的,好像跟谁赌了气似的阴霾的心情,正如此时一般。而在这之前,大雨已经连续下了十多个小时。算起来,妍雅来这里至少也有大半天了。 她是怎么从家里跑出来的? 叶晖放下行李,对她说:“你先坐一下,我去给你倒杯水。” 妍雅在餐桌边的的椅子上坐下。这是间很小的房子,家具简单,一目了然。客厅里除了餐桌和餐椅,还有一排书橱占据了整整一面墙。厨房连着客厅的另一头,简单的厨具整理得很干净,叶晖正打开冰箱倒橙汁,然后放进微波炉加热。另一边是卧室,门半开着,从这个角度望过去可以看见室内放着床、衣柜、电脑桌。 再平凡不过的一件屋子了,甚至过于简朴单调。然而他却宁愿舍弃曲家的豪宅,选择了这里作为自己的家…… 第9章(2) “给你。”温热的果汁递到面前,妍雅伸手接过,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暖着手。 叶晖坐在桌子的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我打电话叫曲叔叔来接你。” 她迅速地抬头,“不要!” “你应该回家,”叶晖说:“这种时候在外面乱跑,你父母会担心的。” “这算乱跑吗?”妍雅望着他:“我只是来找你而已。” “那好,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妍雅低了低头,咬住嘴唇。“我……有些事情想问你。” “嗯,你问吧。” “那几天……那个叫吴美娟的人跟我说了很多事情,我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指什么事情?” 妍雅深吸了一口气,“她说爸爸的公司不给他们工钱,还差点害死害死了他的哥哥……这是真的吗?” 叶晖看向她,“这些问题你问过你的父亲吗?” 妍雅狠狠地摇头。她怎么问得出口? “有些事情并不是从别人口里说出来就是事实。”叶晖说:“你不相信自己的父母吗?” “我相信!可是……她那样的恨我,恨我们一家……” “如果你一定想知道,那么我就告诉你我所知道的——那项工程是今日集团只参与了设计的部分,建设部分是承包给外部人员招工落实的。该付的款项你父亲的公司都按照和约支付过了,只不过工地的负责人没等工程结束就携款私逃了。至于工人受伤的事故,在事情闹起来前根本没有上报到公司来。” 妍雅张大眼睛,“真的吗?” “嗯。你父亲这几天一直为了这件事在忙,他重新筹了一笔款子给工人们发了工资。另外,听说那个逃跑的工头刚刚也被捉拿归案了。所以,已经没事了。” 妍雅差点哭出来,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我还以为……” “还以为自己的父亲是坏人吗?”叶晖轻声笑起来:“傻丫头,不要乱想了。好了,这下放心了吧?” 她点头。叶晖说:“那就快点回家去吧。” 妍雅像受了惊的刺猬一样跳起来,大声说:“不要!” “为什么不回家?” “为什么你就想着赶我走?” 叶晖皱眉:“不是赶你,只是……你不回家难道想住在这吗?” 她偏头瞧着他,语气挑衅:“我不能住在这里吗?” “别说傻话了。我送你回去。” 妍雅往后退了好几步,直贴到了墙上。她大声的、悲切的、咬着牙喊出来:“叶晖!叶晖!你一定要这样对我吗?” “你在说什么?” “好,你救过我,从小到大不知道多少次,我该感激你,该报答你,该对你好——可是,我做不到!我怕我再接近你会完全失控,我想过要逃掉的,可是,你又救了我!” “妍雅——” “闭嘴!你是知道的对不对?你早就知道我喜欢你对吧?很好,我已经没办法再管住自己了,一直一直如此,我已经快要疯掉了!那么你来说吧,你告诉我,你究竟对我是怎么想的?” “妍雅,我们是兄妹。” “不是!谤本不是!”她咬住唇,“我清楚,你更清楚!谤本不是!” “你听我说——” 叮咚!门铃响起。 室内霎时安静。叶晖看了妍雅一眼,停了片刻,走过去开门。 “嗨!”一个拎着大包小包的女孩子跳进来,“太好了!晦少你果然在这里!” “赵贝妮?”叶晖吃了一惊,“你怎样来了?” “你今天不是出院吗,人家特地来看你啊!”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嘻嘻,本小姐自有办法!我呀最讨厌医院的消毒水味道了,所以算准你出院了才来的。你不是说我想补课的话随时都可以来找你吗?那今天就当作我的第一堂课吧!你看我还带了这么多补品来慰问你呢!” 又向里跨了两步,她才发现墙边的妍雅。眨了眨眼睛,她说:“你妹妹也在啊?我没打扰你们吧?” 叶晖替她拎过手中的东西,微笑着说:“没关系,我妹妹马上要回去了,你留下来好了,有什么不懂的我教你。” 妍雅把目光聚在他们身上,又收回来。她转身向门口走去。赵贝妮说:“小雅再见!”叶晖说:“路上小心。” 她跨出他家的门,转头,冷冷地说:“我不是你妹妹。” 雨不知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 走到外面,停了好一会儿,直到头发又完全被打湿,她才感到冷得打了一个哆嗦。 真冷。 环抱住双肩,她抬头看向四周。夜色中一片湿晕的光华,分不清细节,每个方向都是同样的面目。 这是哪里?她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她又要再去哪里? 什么也不明白了。 她在原地蹲下来。天上的水淋在头上,地上的水溅在腿上,真冷…… “妍雅!”有人远远的跑过来,踩出一连串的水花,直到在她面前站定。“妍雅,你怎么了?别吓我!” 她抬头,站起来,“许绛?” “你没事吧?怎么淋成这样?”许绛刚从出租车上下来,也没带伞。他月兑下外套,挡在她头上,又拉着她向前跑,“快找个地方躲躲,你会淋坏的。” “你怎么在这里的?” “……你哥打电话给我,说你在这附近。” 呵呵。妍雅甩开他的手,固执地不肯再移动步子。“他不是我哥。”她说。 许绛定定地望着她,呼了一口气。“我知道,我都知道,很早就知道了。可是,我不在乎。我喜欢你,无乱怎样,都喜欢你。妍雅,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她听他一字字的说完,抬头看他,蹙紧眉,咬着嘴唇,眼里的湿气盈眶欲出。许绛一把抱住她。 “不要哭。今后我会好好保护你,让你开心,不让你难过。你可以对我发脾气,可以叫我为你做任何事。相信我,我会做得很好,比谁都好。妍雅,请你让我爱你吧。” 温暖的温度从对方身上传过来,她此刻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推开它们。埋着脸,眼泪终于流出来,幸好没有人看到,也没有人听到她在低低地说:“谢谢你……对不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