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不守夫道》 第一章 初秋的九月,风吹得冰冷。 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在杳无人烟的碎石小道上奔驰着,伴随那阵阵的风呼啸向前,四周只有风无情拂过的声响,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在木雕马车中坐着两名乘客,各踞车内一角,其间没有任何交谈,使得硕大的内棚里显得无比安静,甚至有些儿的诡异。 初嫣蜷曲着身子,紧紧的缩在座位的里部,她的头深埋在并拢的双膝之间,任凭那不停奔跑的马蹄踢踏,将自己带往不知名的地方。 坐在缩成一团的女娃远远的是一名美丽的妇人,她有着平滑的肌肤、乌黑的缎发,乍看之下十分年轻,约莫二、三十岁,但若再仔细瞧,会发现那原该上扬的眼角藏着些许的皱纹,泄漏出妇人真实的年纪。 这段寂静维持了许久,直到妇人放下掀起的窗幔,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目光缓移落到了一直保持相同姿势的小女孩身上。 “你很害怕吗?”妇人终于开了口,打破车厢内的平静。 抬起头,初嫣没有回答,只是睁大了黑白分明的眼儿,一个劲的觑着妇人。 察觉到初嫣对她的惧意,南门无芳轻叹口气,嘴角微扯,拉出一抹淡到不能再淡的弧度,试图平抚她内心的不安。 没想到这一招对初嫣来说,意外的收到了成效。 “这是要给您的吗?”初嫣看着南门无芳的笑容,心中的害怕突像是被人驱赶掉一般,顿时消逝,她拉直身体,缓缓的从怀内暗袋掏出一枚白玉镯递向南门无芳。 “嗯。”点点头,南门无芳接过那泛着白光的玉镯,目光渐转深浓。 手上的镯子是如此的无瑕、如此的洁净,但在那美丽的背后,隐藏的却是再残忍不过的现实。 就为了她的自私。 “你……会想娘娘吗?”面对初嫣透澈的瞳眸,南门无芳突然感到无比的罪恶,红唇甚至有些颤抖。 “会。”初嫣回答,一双杏眼因为南门无芳的话语而蒙上一层灰雾。“但是初嫣会很勇敢、很勇敢,绝对不会哭的,因为我答应过娘娘,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乖乖听话,听姨姨的话。” 初嫣眼里明明就蓄满了泪水,却仍坚持着不落下,如此情景,令南门无芳不忍再多看,只能撇开目光。 但在她的心中,早已萌芽的黑暗已更加茁壮了起来,无情的挞伐着她的心。 “对不起。”所以南门无芳开了口,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忏悔。 初嫣愣住了,将南门无芳难过的样子全都看进了眼底。 她看懂了南门无芳似乎很伤心,便伸出手,环抱住那比自己大上许多的身躯,给予南门无芳无声的安慰。 “你不要哭哭喔!”稚女敕的嗓音如同轻纱,包裹住那罪恶的心,温柔的舒缓了南门无芳。 “谢谢。”南门无芳微微一怔,随即接受了初嫣的关心,张开双臂,反抱住那细弱的娇花。 “夫人,到府了!”就在两人彼此相拥,互相寻求对方温暖之际,车外负责驾驭马匹的车夫扬声大喊,打破了车厢内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温馨感。 “我知道了。”收起悲伤的神情,南门无芳大手一揽,紧紧箍住怀中的人儿,轻提气,瞬间飞掠而出,朝前方那雄伟壮硕的石砌城墙奔去。 就在她们接近城下之时,厚实的石门即像有感应般自动向两旁敞开,空出一条径道让两人进入。 “无芳夫人,欢迎归来。” 进门后,恭敬的问候声倏地扬起,两排长长的队伍整齐的夹道迎接着来访人儿,那阵仗足可媲美皇帝出巡了。 “放肆!没看见少夫人吗?”南门无芳停下脚步,一双利眼怒目瞪视着成群的奴仆,很不满意他们竟敢忽略了初嫣。 “欢迎少夫人!”被南门无芳这样一骂,欢声再起,比之前更加高昂、更加嘹亮。 初嫣睁大杏眸,红艳的小嘴微张,被眼前这壮观的场面所震惊着。 在还未离开爹娘时,初嫣的生活过得并不困苦,甚至可说是十分富裕,在当地也算得上是富甲一方。 但跟眼前南门家的壮丽规模相比,仍远不及它的百分之一,顶多只是家仆几十,和眼前这种动辄数百的情景根本无法相提并论,也难怪她会被吓得说不出话来。 “夫人,少夫人。”在列开的人龙之中,一名身穿青布马褂的斯文男子缓缓的朝她们步行而来,站定在两人身前,对初嫣深深的行了一个鞠躬大礼。 “白月,准备得如何?”朝男人轻点头示意要他免礼,南门无芳问道,一边迈开步伐大步向前,往主屋走去。 “已准备妥当,只差少夫人的莅临。”白月抬起头瞥了一眼娇女敕的人儿,平静默然的脸上看不出有任何一丝情绪的波动。 “很好!”大喝一声,南门无芳满意的击掌。 “全都给我下去候着,即刻开席!” “遵命。”在听见主人的吩咐后,众仆佣们齐声应答,有秩序的鱼贯而散,纷纷返回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张罗起来。 ***bbs.***bbs.***bbs.*** 在阴湿黑暗的地牢中有一名男人,他身穿大红喜袍,全身上下皆被粗硬的铁炼所捆绑着,看起来就像是被人刻意的阻止行动,不让他任意逃月兑。 “该死的家伙……”南门耀简直要气炸了,他怎么也没料到自己的母亲竟会联合白月一起迷昏他。 他完全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自己从昨晚用完膳后,意识就变得有些模糊不清。等他再度醒来,已被缚绑在地牢之中,身上衣物更是不知何时被换上这愚蠢的新郎红袍。 深吸口气,南门耀试着运行体内的精气,却发现浑身穴道、大脉皆被药物所封住,一点也使不上力来。在反复挣扎数次后,他终于放弃,只能静待在狱内,等候药效消退。 “白月,等我出了这鸟笼,非把你碎尸万段不可。”南门耀紧咬牙根,忿忿的念着,眸中的火焰就像随时会喷溢出来一样。 “请少主息怒。”就在南门耀咬牙切齿的愤骂之际,一道冷静平稳的声音从牢前比树还要巨大的铁栅栏外传入盛怒的他的耳中,那不温不火的语调非但没有缓和他的怒气,反而更加助长火势的燃烧。 “马上把我解开。”敛下眼,南门耀的耐心已到极限,若白月再不放了他,他敢保证绝对会亲手杀了站在眼前的白月。 “恕难从命。”白月打开栅门,往南门耀走去,丝毫没有将他松绑的打算。“夫人吩咐,绝对不能替少主放宽缚身之炼,她还交代月某,一定要保持少主此刻的模样直到婚礼结束。” “婚礼?!谁的婚礼?”突如其来的讯息如同五雷轰顶,直劈而下,震得南门耀霍然清醒。 “少主与初嫣姑娘的婚礼。”白月扶起被捆缚在地不能动弹的南门耀,将他带往牢外,朝喜宴的方向前进。 “开什么玩笑!谁说我要结婚了?去把那个老女人给我叫来,我的事不容她插手!”南门耀大声嘶吼,想要挣月兑束缚,可惜南门无芳下的药力实在太强,使得他只能如同笼内的困兽任人宰割。 不理会南门耀奋力的挣扎与怒吼,白月仍旧是一贯的面无表情,一心只想快点将少主送到喜堂,完成婚礼。 思及此,白月轻提气,足尖一蹬,干脆使出轻功朝主屋急奔而去。 推开喜气洋洋的红绫大门,他顺利将少主带到,穿过排排筵席的摆设,抵达担任主婚人的南门无芳面前。 “夫人,白月已将少主带来。”他放下手中碍事之物,恭敬的对南门无芳行礼。 “好,那马上开始拜堂。”眼下主角已到场,南门无芳登高一呼,下令快点进行婚事。 “呃,一拜天地!”受到南门无芳一喊,负责司会工作的老总管吓得赶快开口,深怕稍一怠慢,惹火夫人可就不妙。 南门耀感觉自己的身子被迫转向门外,南门无芳的双手一压,毫不留情的逼迫他向天地鞠躬。 “二拜高堂!”身体再度被转回,面对眼前那个他恨不得千刀万剐的南门无芳,他是真的想杀了她。 “夫妻交拜!”这次,南门无芳更是粗鲁的随意乱压南门耀戴着朱红喜帽的头,让他与自己的新娘交拜。 他新娘的个头还真不是普通的小! 觑了面前瘦弱娇小的身子,南门耀不禁有些讶异,虽然她的头上覆着厚重的凤冠、喜帕,让人看不见她的面容,但他仍觉得,他的新娘看起来似乎还是个尚未长大的女娃儿。 “送入洞房!”好不容易,司会终于做完自己的工作,他轻松的放下高悬已久的心,掏出手帕擦着适才因为害怕夫人与少爷所留下的汗水。 “恭喜少主、少夫人;贺喜少主、少夫人!” 在广大的宴厅中,满坐着数百名南门家仆、侍卫,在最后一句“送入洞房”的吉祥拜词说完后,顿时宏亮的恭贺声此起彼落,声声震天,直上云霄。 全部的人皆手持奢华的镀金酒杯,伴随着祝贺词,整齐的向上举起,欢呼着这位初来乍到的小小夫人。 在场人们不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脸上皆是无比欢欣的表情,似乎一点也没有发现那个理当喜气洋洋、眉开眼笑的新郎倌,样子有些诡异! 在他的大红喜袍外,全身竟被捆绑着,那铁炼足足有一碗口般粗,好似是害怕他随时会逃走似的。 “放肆!全都给我闭嘴!”南门耀感觉自己拉紧的神经已因这止不住的道贺声而硬生绷断,当下一股真气沿着他的脊椎底部窜流而上,与另一道从横隔处冲起的气流交会,两脉紊乱的气息纠缠着,终于融合为一体,直接顶上脑门。 他的任督二脉打通了! “啊~~”南门耀激狂的吼声回绕,凡声到之处,杯盘俱裂,无一幸免,吓得宴席上的宾客、奴仆到处逃窜。 一时间,原本喜极的厅堂大乱,鸡飞狗跳,除了坐在主席上的南门无芳及身旁的白月,其余众人各个面色如土,惨声哀号。 他们少主的声音震得南门家一些内力不够深厚的人耳膜冒血,痛不欲生。 “住手!”南门无芳登高疾呼,阻止正纵欲残杀府内的儿子,一双饱经风霜历练的眸子气得通红。 但是南门耀岂肯甘愿罢手?他丝毫不将南门无芳的话听入耳内,紧抿薄唇,只是几个动作,便又有数十人倒地,痛苦得趴在大红地毯上。 他并没有杀了他们,只是挑断脚筋,任其匍匐挣扎,却什么办法也没有。 环视四周,身旁已无他人,大厅内所有的人早已逃窜一空,仅剩下白月、南门无芳以及那被保护在她怀里的娇小人儿──他的新娘。 大红身影凌空跃起,突然朝正殿上的主位疾射,速度快得更胜展翅飞鸿,眼看就要碰触到另一身穿喜袍的小人儿。 “少主万万不可!”察觉到南门耀的意图,白月倾身向前,将体内真气凝聚在双掌上奋力一挡。 原本两人的武功修为就是旗鼓相当、不分轩轾,但南门耀现在已不同以往,而是只疯了的荒漠苍鹰,他的眼里只容得下那红色的猎物,完全无他人插手的余地。 鲜艳的红色液体从白月的口中喷洒而出,形成一道绝妙的弧度,他重重的倒下,败在南门耀激狂的怒气之中。 空中,美丽的红绫飘舞着,银刻的凤冠坠落,摔得颗颗饱满海老珍珠飞散,滚啊宾的,满布在满是腥味的红绒地毯上。 初嫣瞪大了眼,黑白分明的眼瞳中充满惧意,瘦弱的身子不可抑制的抖着,她好害怕眼前的男人。 他的五官英挺俊隽,双眸修长深邃,剑眉双飞斜上入鬓,唇线完美,他的脸上噙着一抹笑,照理说该是魅惑人心神才对,但是在他古铜色的肤色上有着斑斑血迹,他的衣服鲜红而刺眼,已经让人分不清究竟是原本之色,抑或是被腥红血液所溅染;他邪佞的笑容未达黑潭眼底,连同嘴角上沾染到的红色液体,将他整个人塑型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 “就是你吗?”南门耀同样被原本隐藏在喜帕下的初嫣所震惊到,他伸出沾满鲜血的大手轻挑开她垂下的下颚,强迫她面对自己。 她看上去不年纪很小,却拥有着一张倾城容颜,她的肤白宛若天降初雪,清透洁净;她的杏眼此刻显得有点怔然,却丝毫无法减低里头足以夺彩星月的光芒;她的朱唇丰而不厚,比枝上那引人遐想的蜜桃更加水润;她整个人即使画上粗艳的浓妆,仍旧显得月兑俗,媲美百合的月兑俗气质。 然而即使如此,南门耀仍然不会有一丝恻隐之心。 他慢慢收紧手中女娃儿小巧的下巴,那力道足以将之捏碎。 “放开你的手!”南门耀的动作让南门无芳霍地出手朝两人接触的地方袭过去,只因她知道初嫣的情况危险了。 “我可以给你两个选择。”南门无芳的手劲极强,的确是想一招截断他的手,但南门耀却一动也不动,任由一滴滴的鲜血沿着他壮硕结实的手臂淌下,他那双比鹰还锐利的厉眼紧盯着他小小的新娘。 “你要自己结束性命,还是由我来?”他抽开插在初嫣墨黑发髻上的琉璃发簪递到她眼前。 “你想都别……”南门耀的话语飘入耳中,听得南门无芳当下简直是气急攻心,她不敢相信自己竟会养出这么一个嗜血残佞的不孝儿子,连一个稚龄女娃儿都想杀害。 话音未落,一记娇滴滴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南门无芳原本打算说出口的话语。 “我都不要!”初嫣无畏的直视着南门耀那双好似随时会将自己卷入的漆黑瞳眸中,体内一股不知打哪而来的勇气霎时汹涌而起,似是在告诉她不能害怕。 她的身躯已不再颤抖,而是直挺挺且毫不畏缩的面对着南门耀。 “我不要死,我要活下去。”她眼中的坚定撼动着南门耀冷酷的心,他讶异万分的感觉到自己的内心深处似乎有一小块心防竟被敲落下来。 从来没有一个人敢如此直视着他,更遑论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性,但此刻,他的眼前的确出现了这么一号人物,她甚至还称不上是个女人,就只是个年幼的小女娃儿。 “很好。”南门耀笑了,声声狂肆不羁,透入初嫣的耳朵,进驻到她的心底。 “我不会杀你的。”他一个转身,决定饶了初嫣这条小命;但这只是暂时的,他虽不杀她,但也绝对不会让她好过,直到她能打消再作那愚蠢的登上南门少夫人的美梦。 终于,南门耀的身影消失在远方门外,直到完全看不见人影后,初嫣坚挺的背脊这才弯了下来,整个人也软倒在地,浑身抖得如同秋之落叶,刚才的勇气早已烟消云散。 她其实是害怕的,但她拚命的克制住,即使她向来是爱哭的,但她知道在当时的情势下是不能哭的,为了她的娘娘,也为了她自己,她不能有任何的退缩。 她早已答应过娘娘了,她再也不会哭的! “好样的娃儿!”南门无芳比谁都感到惊讶,看着初嫣如此巾帼不让须眉的气势,内心满是赞赏。 她真是挖到宝了,除了初嫣,没有人比她更适合南门少夫人这个位置。 虽然被南门耀重重的击倒地上,白月仍是努力挣扎着,不停的喘着气,将适才的景象收入脑中。他明白这个女娃儿绝非普通之人,假以时日,必能傲视群芳,继南门无芳之后,将南门家带往另一个高峰。 相较于两人的赞叹,初嫣只是愣愣的望着前方,南门耀那极俊极邪的面容紧紧的包裹住她的心,一股奇妙的情绪在她尚未成熟的心底缓缓滋长着,当时的她绝对不会明白,这情芽一旦播下,可是会紧绕一生……再离不开…… ***bbs.***bbs.***bbs.*** 那一走后,南门耀再也没有回来! 京城里,有关南门耀娶妻之事已被传得沸沸扬扬,除了因为他是身为天下最富有的南门家少主外,这桩婚事之所以会被如此的四处散播,最重要的原因全都出在新娘身上。 放眼中原,南门无芳堪称是现世唯一的女中豪杰,她的经商手段高超,横跨黑白两道,在南门拓拔──即她的丈夫死后,南门家原本已逐渐衰败,可她独自一人出马支撑家业,力挽狂澜,将南门家业带向从未有过的巅峰状态。 如此巨富人家一旦出现什么蒜皮小事可供人说嘴,百姓们岂会轻易放过?再加上这次事件的主要人物可是出在那神秘的南门家唯一子嗣──南门耀身上,更是令人好奇万分,在茶余饭后,无不拿出来探讨一番。 传闻说,南门耀的面容俊秀非凡,更胜潘安;智力过人,相比诸葛,但他生性古怪,异常偏激,更曾因为拒绝了京城著名的绝世名花──左相左宾浤的掌上明珠左湘蔤而声名大噪。 左湘蔤不但貌如娇花,身形窈窕,还是个知书达礼,擅女红的第一才女,但凡拜倒在她裙下,踩平左相府门槛欲上门提亲之人不知凡几,却都被拒,各个失望而归。 当时的左相曾亲自上南门府想向南门无芳提亲,却没料到被回绝,且毫无转圜余地。 那次的打击还让难堪返回相府的左宾浤着实生了好大一场病,直到前些日子才康复。 而现下,号称品味高超极至,眼光跃飞五岳的南门耀,竟然成亲了!而且对象还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七岁女娃儿,此举可真是令众人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一个七岁女娃? 舍弃双十年华的娉婷才女不要,却选择一名乳臭未干的小女娃儿为妻,当下南门耀有“恋脔之癖”的传言便火速蔓延,没几日,有关南门家第二代的丑闻就被传得不堪入目,面目全非。 ***bbs.***bbs.***bbs.*** “哎呀!这不是咱们现今最旺的大红人南门公子吗?怎么独自一人在这儿喝闷酒?” 顺着声音望去,一名身穿墨绿绣袍,举手投足间均带着一股优雅气息的男子缓缓推门而进,他的肤色白皙,五官立体,身形高身兆结实,一头黑瀑般的长发不羁的披散在身后,样子既潇洒又狂放。 “滚!”南门耀头也不抬,不用想他也知道来者是谁,因为有胆未经他的同意就擅自闯入的人,除了从小与他一起长大的慕之风外,再无他人。 “才刚当了新郎,脾气就这么大!真是不喜气!”慕之风噙着笑,缓步走到一身墨色的南门耀身旁坐下,自动自发的拿起被搁在一旁的红陶茶壶倒入与之成对的朱砂小杯,轻轻的啜饮。 听出他话语中所夹带的嘲弄,南门耀依旧不予回应,迳自喝着闷酒。 看出好友此刻的心情奇差,慕之风微微一顿,开口问道:“什么时候成亲的?怎么会那么突然?也不先通知我一声,或许还来得及救你。” “你以为我有可能事先知情吗!”冷哼一声,南门耀满脸的不屑。 “南门无芳那老女人竟然敢联合白月一起算计我,在我平常吃的晚膳里下药,封住我全身动脉,让我意识昏迷;等我醒来,只觉得全身无力,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任人宰割,赶鸭子上架似的和那小女娃儿拜堂。”原本已渐渐平复下来的情绪因为重新提起这段不堪回首的往事而顿时汹涌起来,南门耀忿忿的咬着牙,一字一句的吐出。 “原来如此。”慕之风暗忖,他就觉得事情有些蹊跷,否则凭南门耀的脾气,怎么可能轻易屈服,与一名素未谋面的七岁女娃儿成亲。 原来是白月那个小子啊! 一旦有他插手,事情很难不成功的,因为白月的心机之深沉,老谋深算的程度可说是闻名千里,只要他愿意,没有什么事是做不到的。 “先不管这些了!”慕之风道,现在可是有更重要的事得说呢!“你是真心想去苗疆吗?” “是又如何!”放下手中的酒瓶,南门耀无所谓的向后一靠,随性跷起一双修长的腿,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这一去,没有几年是回不来的。”看出南门耀的不以为然,慕之风叹口气,缓缓将事情的严重性和盘托出。 相较于他的担忧,南门耀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喝着那用霜梅与初露一起酿制百日的上好春酒,丝毫不为所动。 “你还真是疯了,一向最不喜欢杀戮的人不就是你吗?”慕之风真搞不懂,不过是几日没见,好友却如同相隔数十载一样,性格大变。 喝尽最后一滴酒液,南门耀狭长的双眸眯起,依旧保持沉默。 从南门耀的四周散发出无比冰冷的冽气,明明此时仍是初秋,空气却冷得刺骨。 “你……”慕之风微微一怔,顿时说不出话来。看得出南门耀眼中的腥红是如此的鲜明,这让他明白,南门耀是真的动怒了! “随便你。”明白南门耀的决心后,慕之风不再多说,抛下最后一句话,墨绿的身影如清风般飞身离去。 唉!这场大婚实在是错得离谱。 ***bbs.***bbs.***bbs.*** “你说什么?!”宏伟的厅堂顶端坐着一名妇人,在她的身旁摆放着上好的女敕茶与茶点,等待人品尝。 可惜南门无芳此刻似乎没有任何悠闲逸致,相反的她扬声大吼,震得厅内一阵摇晃,久久不能平息。 “少主昨日一早,已衔圣上之命,身任讨伐西方异族的震骑将军,前往近日动荡频传的边疆六族,强制镇压。”对于南门无芳的怒气,白月微曲着身,一字一句重复着适才说过的话语,丝毫不受影响。 “这小子是在开什么玩笑!失踪三个多月,原来是给我躲到皇宫里去了!”南门无芳忿忿的咬牙,纤手一拍,顿时那用上好老松雕制而成的几子迸裂开来,木屑四下飞散,将宽广的殿廊蒙上一层雾色。 “白月,依你估计此役可能会需要多久的时间?”轻轻拍去手上的灰渣,南门无芳凤眸一瞥,询问着白月。 “最少七年,至多不超过十二载。”白月平稳无波的声调再度响起,答复着南门无芳的问题,从头到尾他人动也不动,始终保持着相同的微曲姿势。 “很好,他的确聪明!”听见争战的期限后,南门无芳冷笑一声,倏地站起身,迈开步伐朝厅外走去。 对于自己的儿子,她岂会不明白? 那小子会故意选择他最不喜欢的战场来逃避大婚,除了那冗长的战期之外,还会有什么? “夫人,少夫人那边该如何安置?”跟在南门无芳身后,白月开口问。 “无妨,我自有打算。”挥挥手,示意白月退下。“交代下去,从现在开始,无论老小皆不准在嫣儿面前提起那家伙,若被我抓到有谁漏了口风,一率驱逐南门家!” “是。”白月恭敬的回答,随即缓缓离去。 待他走后,南门无芳独自穿过一道又一道的华丽拱门,来到一座隐密的小苑。 在满是华美楼台的南门府内,这座小苑显得十分奇特,朴素得宛如普通乡间常见的小院落,猛然一看,绝对不会有人相信它与这豪华的南门大宅是一体的,反而会认为是自己走岔了路,在不明白间越出府邸范围。 穿过荒芜的苑地,南门无芳伸出手推开伫立其中的小屋,缓缓踏入。 里头是一间布置典雅的厢房,与外头稍嫌荒芜的杂地不同,十分的干净,看得出应是有人定期前来打扫清理。 “纙情姑娘……”在厢房的深处摆放着一个红木大桌,桌上装饰着满满的百合,包拢住中央乌黑的木牌。 牌的上头,是以粉色篆刻提名,方纙情三个大字,被人以娟秀的笔迹雕上。原来,是一个墓牌。 “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让嫣儿受苦的,我向你发誓,绝对会好好对待嫣儿,即使赌上南门家的一切,即使花再多的时间,我也要还给她该有的幸福。”拂去桌上些许的灰尘,南门无芳喃喃低念着,那样子就像是在忏悔一样。 在说完话之后,敛下眼,她转过身子离开了雅致的房内,还给它该有的孤寂,默默的继续深藏在大宅内。 第二章 “啊!”美丽的牡丹罗帐内响起一记女子的尖叫声,在宁静的月色中,显得格外响亮。 “少夫人,您没事吧?晴儿听您叫得好大声……”初嫣的贴身丫鬟晴儿在听闻主子的尖叫声后,急匆匆的跑过来确认情况。 “我没事,你下去休息吧!”初嫣坐起身,轻抚着胸口,好让气息顺畅些。 又是同一个梦! 她叹口气,取来外衣披上,睡意早已一扫而空。 日复一日,初嫣总是会作着相同的梦,梦到有关娘娘的事。 梦的内容她再熟悉不过,是她最后离别娘娘时的情景! 其实该是个美梦,她七岁就离开了娘娘,在梦中反而可以与娘娘再相见,一切理当是再好不过了。 但是初嫣并不快乐,因为这会让她一次又一次的忆起那种感觉:一种无法落泪的无助感紧紧的揪着她的心,让她非常的难过。 推开精致雕门,她缓缓踏步而出,仰头望向天际,夜色仍深。 迈开脚步,初嫣慢慢的走着,穿过美丽的亭楼,越过满是奇珍异草的庭院,来到一座以阒黑沉木堆砌的门前。 唧…… 木头摩擦的声音响起,在寂寞的夜色下更显清晰,初嫣关上门,走向室内豪华的松木桌,坐上自已专属的位置。 通常她在坐定后,总会立即埋首于两旁堆得老高的帐本中,就这么度过一天。 但今天有些不同,初嫣一点也没有批阅商事的打算,她环顾室内一圈,看着这伴了她十二年头的厢房,从她的童年、及弈,直到现在,全献给了这里。 在那个本该是她夫君的南门耀走后,南门无芳便与白月开始教导她经商之道;初嫣本就十分聪颖,很快的,在不过十岁之时,便独立完成了一项涉及万两黄金的买卖,坐稳了南门少夫人的宝座。 对于南门无芳的教导,初嫣从不喊苦,她明白南门无芳之所以如此做,全都是为了她好,为了让她能在南门府内挺直腰杆,站得住脚。 但她确实也牺牲了某些东西。 例如……快乐! 不过无妨,她早已习惯了。 初嫣太早进入商场,看遍人世间的险恶,男人婬邪的嘴脸与女人甘愿堕入红尘的无奈都深深刻画在她的心中;商场上的钩心斗角、你来我往,为了获胜,感情只是多馀。 轻甩头,她不愿再想,纤手一伸,取下一本厚厚的帐册,强迫自己专注其中,因为只有如此,才能让她忘却时间的消逝,一天又一天,就这么过下去也没什么不好。 可惜的是,世事并不能如人愿。 ***bbs.***bbs.***bbs.*** 这天一如往常,初嫣坐在自己专属的雅致书房内,专心审阅着桌上成堆的帐本。 伸伸一直保持相同姿势而有些酸痛的藕臂,她轻呼口气,决定稍作歇息,等会儿再继续那多到足以压垮自己的帐册。 “少夫人,您现在有空吗?白月有事禀报。”在石楠雕门外,白月淡漠的声音响起,恭敬的唤着里头人儿。 “进来吧!”初嫣回答,让白月入内。 “是。”推开紧掩的门扉,白月踏步而入,目光落在初嫣布满阴影的眼下,剑眉微微一蹙,忍不住开口。“少夫人,您不该熬夜。”他的语气中满是责备。 “不打紧的,倒是你有什么事?”初嫣心虚的垂下头,不敢面对在过去这么长久的时间,一直待她如兄长般的白月,急忙岔开话题。 “少主回来了。”明白她的闪躲,白月没有道破,只是顺着她的意说出此行的目的。 “什么?”原本是想躲过责备,但初嫣万万没想到随之而来的话语才是真正惊人。 “少主已经回来了,依探子回报,他人现在正要入京,约莫再过半个时辰便会抵达宅邸。”看出初嫣的惊讶,白月微敛下眼,内心不禁觉得有些趣味。 他陪侍在初嫣身边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见她如此的惊慌。 “他要回来……”初嫣说不出口心底的震惊与疑虑,一想到南门耀即将回来,胸口那份涨涨的情绪是什么,好像有些苦、有些涩,但更多的则是害怕。 对于南门耀,初嫣的记忆仍是停留在十二年前,那个满身沾染着血红色的衣袍的男人,那刺目的鲜血以及那令人抗拒的压迫感。 “恭喜少夫人,少主凯旋而归。”白月微微一笑,故意加深南门耀回府的印象。 “我该怎么办?”睁大一双美目,她看向白月,想到南门耀终于肯回来了,脑袋却如同空转一般,理不出个头绪。 “少夫人应该前去接迎少主。”明白初嫣心底的慌乱,白月好心的点明。 “嗯。”点点头,初嫣正要起身,却被白月一把拉住,阻止她前进的动作。 “少夫人,您这样是不能露面的。”一个击掌,唤来守在门外的晴儿,白月低头吩咐了几句,只见晴儿立刻点头如捣蒜,像是十分明了一般。 “少夫人,您快跟晴儿来!”尽职的接收大总管的交代后,晴儿抓起初嫣细瘦的手臂,也不管她愿不愿意,迳自将她拖回主房,打算把美丽的少夫人打扮得更加亮眼,让出远门多年的主子能惊艳。 初嫣静静的坐在梳妆台前,任由晴儿为她点上新妆,倌起发髻,已经有好久好久没有如此梳妆打扮过了,自从三年前,南门无芳病倒之后,初嫣便一肩挑起南门府上上下下的重担,每天没日没夜的工作着,哪还有时间为自己装扮? “少夫人,晴儿帮您梳了个凤耳髻,再帮您插上琉璃簪,您看看满不满意?”晴儿雀跃的声音唤醒了木然的初嫣,她望着镜中的自己,一股酸楚油然升起。 她,一点也不美! 纵使自己被誉为京都第一名花,初嫣却不懂,美,到底是什么呢? 对她来说,晴儿眼中闪烁的光彩是如此的亮丽,那才是美;反观她的双眼,长长的眼睫下灰影丛丛,漆黑的瞳中毫无灿亮之色,那是她所付出的代价,为了支撑家财万贯的南门府的昂贵代价。 “少夫人,您不喜欢晴儿帮您梳的发髻吗?”见初嫣久久不语,晴儿以为她不喜欢这样的装扮,顿时慌了起来。 “不,我很喜欢。”初嫣回过神,漾起一抹淡淡的笑靥,平抚了小丫鬟不安的心情。 “那咱们快点到石门去迎接少主好不好?等少主看见少夫人这么漂亮,一定会很高兴的!”晴儿毕竟还年幼,看不出在初嫣的笑容下,那未达眼底的哀伤,只是自顾高兴着,一想到温柔能干的少夫人终于可以被少主好好的疼宠着,心里就觉得十分快乐。 “嗯。”点点头,初嫣任由晴儿搀扶着,一步步踏向石雕大门。 当她们抵达门前时,门下早已站满南门家所有的奴仆,上上下下、老老幼幼,众人整齐的排成两列,分站于石门的左右侧,昂首企盼那长年未归的少主。 原本嘈杂的人声,在看见初嫣宛若芙蓉娉婷的身影,马上有秩序的闭上嘴,鸦雀无声的恭迎着他们最引以为傲的少夫人到来。 随着她前进的步伐,自动自发让出一条空路好让少夫人能站抵石门的最前头,第一个看见少主。 众人静静的等着,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却始终看不到少主的身影。 夕阳西下,天色渐渐转黑了,初嫣感觉得到现场家仆们愈来愈浮动的情绪,她心知这样等下去绝不是办法。 侧过身,她低头向白月吩咐了几句,只见白月轻颔首,随即飞身跃出高耸的石墙,消失在夕阳橘红色的灿光之中。 众人等得焦躁,开始猜想着该不会少主今儿个不会回来了,但是最前头的少夫人依旧挺身伫立,望着敞开的石门外头,一动也不动,这让他们只能勉强压下内心的念头 主子都不喊累了,他们这些下属有什么资格说嘴? 好不容易,白月的身影再次出现在石垣的正上方,他轻提气,优雅的落下,回到初嫣身旁。 “白月,找着他了吗?”白月的面容如同往常般平稳,但初嫣知道,他的表情还是有些不一样,她忍不住在心中暗忖,该是坏消息吧! “少夫人……”白月薄唇一度开阖,仍旧说不出欲说的话语。 “说。”初嫣敛下似水双瞳,再起时,眼里已充满了坚定的神采。 她是南门家的女主人,自有能耐担下任何事。 “少主要少夫人亲自去接他。”一咬牙,白月忍住心底的忿忿不平,缓缓说出南门耀的要求。 “仅只如此而已?”她有些惊讶,原以为南门耀会更刁难她呢! “是的,但少主还说,只准夫人步行,不带任何一婢一卫,只身前去见他。”在白月心中认定,这根本就是少主在找少夫人的麻烦。 “我明白了,白月,告诉我他在什么地方?”初嫣看着自己最忠心也最知心的兄长白月,心中已有所觉悟。 “花舞楼。” ***bbs.***bbs.***bbs.*** 南门家素以家大、业大而闻名天下,也因为如此,南门府邸的幅员广阔更是令人咋舌,尤其是那与外界相通的恐怖栈道,若不搭乘马车,绝非一时半刻有办法走到的。 初嫣已经走了好一阵子,走到夕阳早已西沉,朦胧的月色跃上高空,甚至都透出了点点旭光,天就要亮了。 她缓缓向前,疲累的汗水滴滴落下,可她却不引以为苦,好在她并非寻常柔弱的女子,为了处理大大小小按杂无比的商事,她便时常东奔西跑,舟车劳顿,有时忙得连膳食都忘了。 曾经有一次,她忙到接连两日两夜未曾进食,这才被南门无芳硬压着休息一周,不准再碰任何帐册。 “花舞楼……”抬起纤纤螓首,她来到一栋雕栏砌凤的华美楼阁,上头横挂着一个红木匾额,粉色大字正是花舞楼。 初嫣打滚商场多年,当然听闻花舞楼的盛名,她也曾几度为了洽谈买卖而宴请宾客于此地。 此楼非比其他场所,是京城首屈一指的名妓——莫兰痕坐镇的最上等妓院;而现在,南门耀要她来到此地为他接尘,他的目的,初嫣自是了然于心。 “理当是要让我难堪吧……”初嫣默默在心底念着,轻抬莲足,踏入这块是非之地。 “哎呀!这不是南门少夫人吗?”看清走入的女子,花舞楼的老鸽笑得阖不拢嘴。 这南门少夫人可说是此地的贵客,向来出手大方。 “花嬷嬷,初嫣此次是来寻人的。”初嫣有礼的微点头,说出此行的目的。 “呃,当然可以,请请,快快请进!”一听见她并不是如同往常一样要在此设席,花嬷嬷的心底忍不住暗叫不妙。 他们青楼最怕的就是有人上门讨人了! 但眼前之人可是京城首富的南门家少夫人,就算花嬷嬷再怎不愿意,也不敢阻挠啊! “感谢。”初嫣在花嬷嬷的带领下,走上二楼厢房区,放眼望去,只见一间又一间的隔间,她心想她该如何找着南门耀? “敢问少夫人,此趟是要寻找什么人?”跟着初嫣穿过长长的走廊,花嬷嬷看着初嫣像个无头苍蝇般的寻找,忍不住出声探问。 “震骑将军,南门耀。”她回答。 “震骑将军……哎呀!嬷嬷我知道了。”拉着初嫣,花嬷嬷忙不迭的将她带离二楼,出了花舞楼,往楼后方的小苑走去。 进入苑里,迎面而来的是一座美丽的房宇,屋顶上铺着白皙砖瓦,衬上墙面的樱紫花漆,显得清雅高洁,意谓着此屋主人的品味非凡。 “站住!”就在两人靠近花屋之际,分守门外的卫兵忽地逼势而上,高头大马,挡住她们的去路。 “花嬷嬷,他就在里头吗?”初嫣不理会眼前来势汹汹的守卫,偏着头,问着因为守卫凶残的眼光而有些吓傻的花嬷嬷。 “对、对,少夫人,震骑将军和莫兰痕就在里头……”花嬷嬷抖着身说话,似乎十分害怕。 “我知道了,感谢带路,你可以离开了。”匆忙间,初嫣并没有携带任何银票在身上,她模模随身携带的锦袋,里头仅是少许的碎银,收回袋子,她拆上唯一值钱的琉璃红簪赏给花嬷嬷。“这只是小小的心意,你收下吧!” “少夫人怎么这么客气,不用啦!不足挂齿、不足挂齿!”嘴里虽是这么说,手却紧紧握着那支上好的琉璃发簪,花嬷嬷陪着笑脸,一边将簪子仔细收好,火速转身离去。 慢慢回过身,初嫣走近两名大汉,直直的望着他们。“我是南门家少夫人南门初嫣,请让我进去。” 报上名号后,她定定的向前看,一点也不害怕。 “将军说谁也不能进去。”守卫们伸手一挡,阻止她前进的步伐,不让她再靠近一分。 “里头的人是我的丈夫。”初嫣昂起头,毫不畏惧。 跨出步伐,她逼向前。“请让我进去。”她的目光坚定,直视入守卫的眼底,表达出自己不可能退让的决心。 身长七尺的守卫在看见初嫣那比任何娇花都还要无畏的眼神,不禁震撼起来,他们垂下手,空出一条路让她走过,慑服于她更胜过男人的气魄。 “谢谢。”轻颔首,初嫣点头道谢。 越过守卫,纤手轻起,缓缓推开刻有梅枝盼舞的雕门,吱轧一声,她看见了里头。 “来得真迟……”南门耀靠在支撑着罗纱帐的床柱边,邪佞的美眸微眯,一瞬也不瞬的看着初嫣。 “贱妻南门初嫣,特地前来恭迎夫君回府。”初嫣看了眼前的南门耀一眼,恭敬的微微曲膝,那态势不卑不亢,恰到好处。 “你还知道我是你的夫君啊!”冷哼一声,他不悦的斥道。 “贱妻不懂夫君之意,夫君一直是贱妻之夫,何来忘却之说?”初嫣抬起头,直挺挺的站着。 她的内心坦荡荡,毋需躲藏。 “传言可畏。”南门耀坐起身,与她对望,谁也不让谁。 定定的看着南门耀,初嫣明白了,他指的该是早已在街坊流传好一阵子关于她与白月之间通情的谣言。 “初嫣做事向来光明磊落,上有天、下有地,皆可作证,问心无愧。”她并不退缩,没有的事,再怎样说都不是真的。 “哼!无妨,过去之事,我并未在场,所以不追究;但今后,我南门家绝不需要一个水性杨花的少夫人。”南门耀跨下床沿,走近初嫣,俯,靠她好近好近,鹰眸中陡射出精光,就像随时会将她吞噬般。 “可以。”初嫣倔强的扬起下颚,回望入他那令人心惊的漆黑眸中。“贱妻亦希望,夫君同样能遵守夫道,除非名正言顺的纳妾,贱妻斗胆要求夫君自制,切勿随意出入风尘之地,破坏我南门家的名声。” 好个女中豪杰! 莫兰痕坐在一旁的琴座,抚着身前的七弦大琴,美丽的杏眼紧盯着初嫣那柔中带刚的绝顶勇气,不禁暗自在心中叫好。 这女人实非凡人。 她不懂为何他们两人间的关系是如此的紧绷,似乎一触即断。 南门耀啊……南门耀,能娶此妻,夫复何求? “好。”南门耀紧盯着眼前娇胜芙蓉、艳比牡丹的美人儿,哑声开口。“只要你能遵守该有的三从四德,我自然会如你所愿,即使要纳妾……也会先知会你一声!” “三从四德?”没料到南门耀竟会说出如此的话语,初嫣不禁冷笑出声。“从父?从夫?从子?贱妻真是看错夫君了,想想你南门耀也不过如此!”她一直以为南门耀生性该是十分洒月兑,不是个古板之人,会处处要求那种制式化的礼教,看来是她过于高估他了。 “贱妻无父、无子,定需遵从夫君,既然事事均得依照夫君的旨意来做,那么即便夫君纳妾,或者是再上风尘之地,初嫣亦无法可管,也无理可管,又何来如贱妻所愿之说呢?”她昂头傲视着南门耀,没有丝毫的退怯。 “哈!炳哈!”看着初嫣眼底的坚毅,南门耀突然大笑出声,久久未歇。 “你在做什么?”被他这么一笑,初嫣有些恼怒,她并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任何可笑之处。 “你可以回去了。”他回道,却未直接回答她的疑问。 “你……”初嫣杏眼微怔,反倒被他的话给震得反应不过来,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我说,你可以走了。”看着她依旧站在原地,南门耀狭长的瞳眸眯起,毫不留情的下起逐客令。 “走?”深吸口气,初嫣压下心头的怒意,不愿就此随他起舞。“那么夫君适才承诺之事,岂不化为一场空谈?” 她的话让南门耀阒黑的眸更显深浓,他紧紧盯着眼前的人,没有开口,脸上的表情有着些许的复杂。 “大丈夫一言九鼎,却无法说到做到。”与他僵持了一阵子,初嫣轻叹口气,放弃了执着,转身离去。 “你这么做又有何意义呢?”待初嫣走后,莫兰痕悄悄摇头,不能理解南门耀的做法。 “与你无关。”南门耀冷哼一声,一个飞掠越过莫兰痕,消失在漫漫黑夜之中。 站起身,莫兰痕缓缓阖上未闭拢的房门,目光望向两人消去的远方,看似若有所思。 南门初嫣……如此的绝代佳人,望你的未来能如同你那不让须眉的勇气一般的顺利。 回身坐回琴台,她素手一扬,开始弹奏起悲呜的凤求凰。 心底也同时盼望,她能如初嫣般的无所惧。 第三章 南门耀回府了。 他的前脚才刚跨入石门,他回家的消息便马上传遍府内,令众人兴奋的放下手边的工作,涌到石门口以欢迎久未归来的主子。 在得知南门耀回来后,初嫣也不例外,匆匆结束公事,随同白月一起赶到大门处为他接风。 “你这小子,终于给我回来了啊!”在两人抵达之前,南门无芳已先一步在丫鬟们的搀扶下来到门口,看着眼前足足阔别十二年之久的儿子,原本刚硬的个性也不禁软化,历经风霜的眼中透出些许的泪滴。 “嗯。”点点头,南门耀静静的觑着南门无芳,发现她那乌黑的发早已转白,岁月无情的在她的睑上刻画着。 初嫣定定的站在人群后头,看着前方两人的互动,表情复杂,一方面是为南门无芳感到高兴,另一方面则是为了自己的未知而无解。 “少夫人,您不上前去吗?”白月站在初嫣身旁问道。 “不用了,在这儿就好。”摇摇头,初嫣回答,她明白南门耀该是不愿看到她的。 “是吗?”将她的退却看进眼底,白月没再多说话,脸上的表情却是不甚赞同。 “哎呀!嫣儿,你怎么站在那儿?快过来这里!”拉着儿子的手,南门无芳从人群中看见了娇弱的初嫣身影,扯开嗓门大声唤道。 “娘。”即使不愿意,初嫣仍硬着头皮走上前,来到两人身旁,低着头,轻轻的对南门无芳行礼。 “真是的,不用这么多礼!来,快跟耀儿聊聊,你们也好久不见了,现在开始培养感情也不迟!”儿子的归来而使得南门无芳太过高兴,以致忘了初嫣与南门耀间的关系之差,岂是三言两语就能了事的。 “夫君,欢迎回府。”拗不过南门无芳,初嫣抬起眼望着南门耀,脸上早已换上经商所练成的虚假表情。 南门耀看着初嫣那不达眼底的笑容,内心突然涌起一股不知名的情绪,但他还不是很懂,不明白那感觉究竟是什么。 “夫人,是不是该转至拓拔殿?宴会该是准备好了。”就在两人皆默默不语之时,白月突然开口,打破了现场凝窒的氛围。 “啊,对对。”南门无芳点点头,拉着初嫣的手忙不迭的走向大殿。“好了,你们大伙也快点跟来!”她扬声一喊,催促着围在一旁的府里老少,要众人跟着一起去参加宴席。 就在人潮散去,门口顿时安静了不少,只剩下两个男人兀自站在原地。 “你……还在怪夫人吗?”白月观了身旁的南门耀一眼,开口问道。 “她老了很多。” “那少夫人呢?”白月再度询问,试图从南门耀毫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些许的波动。 在听见初嫣的名字后,南门耀没有回答,只是迈开步伐朝大殿走去。 “你仍然厌恶她?”跟上南门耀,白月不死心的问。 厌恶? 南门耀持续的走着,持续的保持沉默,其实连他自己也不懂,他对初嫣的感觉究竟是什么? 尤其是在那天初嫣依照他的意思,亲自上花舞楼时,更加深了这个犹豫。 虽然当时他依然照计画刁难着初嫣,但在看见她无畏的表现后,他不禁困惑了,甚至有些不懂他的坚持究竟是为了什么? 当年的她,不过只是个七岁的小娃儿,恨她又有什么用? “她什么都不知道……”没发觉到南门耀的情绪,白月继续说道:“她是无辜的。” 瞥了欲为初嫣辩驳的白月一眼,南门耀倏地加快身下的动作,他与白月虽是自小一起长大的,不过两人之间的关系并不很好,所以即使明白初嫣的无辜,仍是不愿对白月说些什么。 “你……”看出南门耀眼中对他的敌意,白月闭上嘴不再多说,他知道即使再解释也是无用,只能看着南门耀的身影没入灯火通明的大殿之内。 ***bbs.***bbs.***bbs.*** 在南门耀回府后,南门无芳也想了很多事,对于初嫣,她心中一直有件事高悬着,紧紧揪在心头,怎么也无法释怀。 思考了许久,这一日南门无芳终于下定决定。 “娘,您要初嫣跟您去哪呢?”初嫣跟在南门无芳身后,随着她穿越过一座又一座的拱门,内心有些疑惑。 “你先别问,就快到了。”没有正面回答,南门无芳只是不停的向前走着,好不容易她们抵达了那个荒芜的小苑。 “这里是……”看看四周,明明是在南门府内,景色却是如此的陌生,初嫣完全没有到过这里。 南门无芳停下脚步,站在小屋门前,她背对着初嫣,开口说道:“嫣儿,娘一直有件事瞒着你……” “娘……”初嫣唤着南门无芳,惊讶的发现她的背正在微微颤抖着。 “虽然很残酷,但你一定要知道。”深吸口气,南门无芳缓缓的转过身。“是有关于你的娘娘……” 初嫣愣愣的站在小屋前,看着眼前的牌位,耳边还回绕着南门无芳忏悔的话语。 原来……是这样的啊! 伸出手,她轻轻的模着牌位上的人名,一笔一画,将那名儿刻入心中。 “嫣儿,对不起,娘对不起你,请你原谅我,原谅我的自私。”南门无芳垂着头,站在初嫣身旁,将她抚模牌位的举动全都看进眼里,愧疚的泪水缓缓的流下。 “无所谓,娘,初嫣并不怪您。”放下纤手,初嫣转向南门无芳,环抱住她,就像她第一次见到南门无芳时一样的给予安慰。 “您并没有错。”扶着南门无芳,初嫣缓缓的步出小苑,将南门无芳给带离那个伤心之地。 “嫣儿,娘真的对不起你……”初嫣温柔的话语听在南门无芳的耳中,更是令她感到惭愧。 “不。”摇摇头,初嫣回答。“没有人做错。”只怪命运的捉弄。 “爱并不能强求。”初嫣对着南门无芳笑了。 “嫣儿……”看见初嫣的笑容,南门无芳微微一怔,顿时忘了哭泣—— 她的笑,感觉好无奈。 “娘,您别再责备自己了,过去的事情就当作是云淡风轻,忘了吧!”掏出绢子拭去老脸上的斑斑泪痕,初嫣将南门无芳带回她的厢房。“您年纪大了,别想太多,好好休息吧!” 不等南门无芳有所反应,初嫣已退出华美的厢房,一个人漫步走着,不知不觉中,来到了满是樱花盼舞的樱树林内。 一片落樱降至初嫣毫无情绪的脸上,取下那花瓣,她定定的看着,脑中再度想起南门无芳所说过的话语。 她什么也不知道! 当时的她一心以为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孩子,有着相爱的爹娘,富裕的生活,无忧无虑,所以在娘娘叮咛她要乖乖跟着南门无芳一起离开时,她的内心虽然难过,却仍然听话的跟着离开,只因为她相信,相信娘娘会实现很快前来见她的诺言。 在到了南门府后,她一直乖乖的等着、等着……没想到,娘的确是来了,却不是用她所想的方式。 小苑内的牌位,上头的名字就是她的娘娘! 原来她爹并不爱她的娘娘,他爱的是负责教她识字读书的枫儿姊姊——也就是南门无芳的么妹南门枫。 为了帮助爱得辛苦的妹妹,南门无芳找上了她的娘娘,希望她的娘娘能成全那两个相爱的人,而南门无芳所提出的交换条件便是她这个可怜的小娃儿。 她的娘娘知道她爹是不可能回头了,所以答应了南门无芳的请求,将女儿交给南门无芳,然后选择自缢以还给她爹自由。 抬眼,初嫣静静的望着一整片的樱林,突然间,她不懂了,不懂自己为何会站在这里? 她的娘娘用自己来换取女儿的幸福,可却忘了,爱并不能操控啊! 所以,幸福……她没有得到! 南门耀站在樱树间看着初嫣,内心满是震撼。 明明那花开得是如此的好看美艳,却没有一丝透入初嫣的眼底,在她四周满满的舞樱包围,但她的人看起来却是如此的孤寂。 即使她没有说话,他却听见了,听见了初嫣的声音,她的哭泣是无声的,她一直在哭泣着…… 发现了初嫣漠然的假象后,突然间,南门耀迫切的想知道她悲伤的原因,或许他能替她分担一些些那压着她的伤痛。 “你为什么要忍耐?”所以他开了口,暴露了自己的行踪。 初嫣微微一愣,看见南门耀,赶紧敛下眼,再抬眼,已是那一贯的平静。“忍耐什么?”她问,迅速将自己的脆弱隐藏起来。 “你想哭不是吗?”走出树林间,他缓缓靠近初嫣。 “哭?我是不会哭的。”初嫣摇摇头,否认了他的说法。 是的,她是不可能哭的,因为在更早之前,她早已承诺过再也不哭的;如今她甚至连如何哭泣都不记得了。 “这样子多久了?”将她故作坚强的模样看在眼底,南门耀的瞳眸微眯,牢牢锁住她。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属于南门耀的气息强烈且绝对的侵袭着她,让初嫣感到浑身不自在。 他的眸光好犀利,好似要将她完全模透般。 “为什么要否认?” “我听不懂你的意思。”对于他的咄咄逼问,害怕那该是完美无缺的外壳被人刺破,初嫣扬起下颚,刻意直视入南门耀阒黑的瞳中,表达自己的坦然。 “没有人是不会哭泣的。”南门耀定定的看着那身为自己“妻子”的初嫣,语气中带着不可否定的态势。 “那你会吗?”轻哼一声,初嫣反问,将问题丢回给他。 “会。”他点头,毫不迟疑。 他的回答令初嫣诧异不已,原以为他该会被她给难倒的。 不过无妨,她,是真的不会…… “并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初嫣漾出了一抹笑送给南门耀,那样子美得令人心痛。 “是吗?”看着初嫣逃离的背影,南门耀想追却在下一刹那止住,心中暗自做出一个决定—— 既然她激起了他的兴趣,那他就不打算放开她了! 他要深究在她坚强的硬壳下,是个怎样的人,有着怎样的哀伤,他想弄懂! ***bbs.***bbs.***bbs.*** 初嫣怔愣着,垂头看看自己肩上的裘袍,再转头觑觑前方一脸面无表情的南门耀,最后仰起螓首,与站在她身后的白月对视。 相对于初嫣的反应,白月也是有些模不着头绪,他眨眨眼,想重新看清披在少夫人身上的毛裘究竟是普通的裘袍,还是是偷藏了几根刺的恶意行径。 南门耀巡视室内一眼,发现除了自己以外,其他两人皆是一副深受惊恐的模样,他回望着他们,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做了什么事,竟会让人错愕至此。 “你在做什么?”初嫣是真的被吓着了,她的红唇微嘟,不可控制的吐出心中的疑惑。 “你会冷。”南门耀言简意赅的回答,并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妥。 冷?听见南门耀的回答后,白月立刻紧握住藏在袖袍底下的拳头,克制着自己千万不能真的笑出声来。 不过,他是真的好想笑。 “少夫人,您会冷吗?”隐忍住笑意,白月对着呆呆与自己对望的初嫣问道。 “不会。”初嫣摇头。 她糊涂了,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虽然现下是冬季,但她早上起床时,外头朝阳还曾刺得她睁不开眼,既然如此,何来会冷之说? “书房很冷。”南门耀回答,俊逸的脸蛋上竟然泛起一丝微红。 书房很冷? 初嫣与白月两人再度四目相视,似乎在互相询问对方是否觉得有些寒意袭身? 三人就这样或站或坐,你看我、我看她,她看你的,僵持不下,许久都没有一方让步。 “哎呀!”突然白月大叫一声,率先打破这满室尴尬的局面。 “怎么了?”听到白月的叫声,初嫣下意识低头检视技在身上的狐裘毛皮,寻找上头是不是有什么针或刺之类的东西。 将初嫣的举动尽收眼底,南门耀黯黑如墨的瞳中瞬间蒙上一层淡淡的黑雾,让那原本就深邃无际的长眸显得更加阴暗。他将视线微移,转射在造成此种情况的白月身上,顿时一股诡异噬人的气息隐隐漫布,形成一把锋利的刀刃,朝白月直压而下,眼看白月就要被剐得片甲不留。 “我突然想到今儿个未时,东大街的陈老要送药材过来,糟了、糟了!再不赶过去,延迟时间可就不好!”白月假意的低叫,看起来倒像真有那么一回事儿,他对初嫣微拱手,衣袍挥扬,瞬间已到书房外了。 “少夫人,月某先一步前去领药,请少夫人慢慢审阅帐册。”话才说完,青色身影早已问得不见踪迹,离去的速度甚至可以媲美坠落之星。 “白月!”没料到他会来这么一招,初嫣心中大惊,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目送着白月离去。 待白月走后,偌大的书房内只剩下两人独处一室,南门耀一动也不动的坐在原处,正对着初嫣,丝毫没有离开之意。 不想看他,初嫣刻意低垂着头,想躲避与他四目交接的可能,即使如此,她却仍能感觉南门耀的视线如炙如火,紧紧的锁在她的身上,就像要将她吞噬一般的强烈。 贝齿轻咬,她努力的压抑住啊动的思绪,沉静心神,重新将注意力埋回桌前那座堆得比她个儿还高的帐本,设法忽略南门耀的存在。 看着她的举动,南门耀原本就不很晴朗的脸色变得更加黯淡,他大手一伸,忽地抽走初嫣手里的帐本,放在一旁不让她碰。 “啊!”眼下帐本被夺,初嫣惊叫一声,对于南门耀如此不讲道理的行动有些不悦。“把册子还我。” “你很累。”不理会她眼中的怒意,南门耀回答。 初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情形,她不明白为何他要如此的阻挠她,瞠大了一双美目,昂首瞧了眼他依旧毫无波澜的面容,突觉气更盛了,心一横,她不服输的从小山高的丘上再拿出一本帐册继续批阅。 没想到南门耀却像吃了秤砣铁了心似的,修长的手指忽地轻画而过,转眼帐本又再度被他扔向远处。 可恶!初嫣暗暗窃骂,青葱玉手又不甘示弱的取饼一本。 而南门耀也非省油的灯,轻易的将她手里的帐册挑走,这次可是直接丢出窗外,一点也不留情。 顷刻,原该安静肃穆的书房中一片混乱,上演起一场我抽你拿的戏码,初嫣俏脸绯红,拾拾捡捡;南门耀则是气息稳健,夺夺丢丢,没一会儿,放在千年老松制成的广阔桌面上已空无一物,那光洁的样子正巧证明了争夺的结果。 南门耀赢了! “你累了。”他看着气喘吁吁的小妻子,棱角分明的薄唇掀起,徐徐的告诉她这个简单的事实。 累?初嫣有些恼怒,忿忿的瞪着他,像是不满意的模样。“我不累。”但她却气极了。 她之所以会累,还不是因为他一直莫名其妙的妨碍她,她好端端的审阅着这一季南门府的买卖纪录,他却突然跑进来,先是硬在她的身上覆上一条热死人的紫狐裘,这也就算了,接着又大刺刺的干扰她记帐,等成功后,还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没事人样,简直让她看了就有气。 “你在喘。”他说,狭长的眸中闪过一抹关心的神色。 初嫣实在是不敢相信她竟然会在他的脸上看见他对她的担忧!她心想一定是她看错了。 直到前些天,他还是对她弃之如敝屐啊! 甚至早在她还未及笄前,他就像是逃难似的躲她远远的,整整十二年光景,从来没有回来看她过啊! 现在,他凯旋归来,明明也曾对她摆出不屑一顾的态度啊! 可这两天却像是被鬼附身似的,忽地转了性,突然对着她呵护备至,深怕她穿不暖、吃不足,这让初嫣着实无法习惯,适应不过来。 “我没有。”即使已娇喘吁吁,初嫣仍旧不愿弃械投降,嘴硬的坚持着。 “你有。”南门耀定定的望着她,专心而深刻,惑人的眼瞳直瞅入初嫣的心中,激起波波涟漪。 “你看错了。”他对她的好实在来得太过突然,让她不敢相信,于是她强压下心底悄悄萌生的女敕芽,不愿服输的再度回道。 没想到南门耀这次却不再坚持,而是大手一揽,将柔媚娇弱的她给抱入怀中,足尖轻点,突地冲破石楠雕窗往外直飞而去。 “你要做什么?”初嫣慌了,他的怀里充满了男人特有那混着淡淡糜香的霸气气息,浓浓的包裹住里头的她,让她不知所措。 “休息。”他说,态度是如此的理所当然。 “谁要休息啊!”她吼着,即使知道得到的回答会是什么,但心中的这口气就是怎么也咽不下,逼得她抓狂。 “你。”行动间,南门耀突然微俯下头,觑着她硬气的绝色小脸,唇角不自觉的勾起,漾出足以蛊惑人心的魔魅笑容。 “我不……”话未说完,却因为他突然出现的笑容而止住,即使那笑意的弧度极小,却仍然让初嫣顿失心魂,忘却自己原先欲说的话语。 “乖乖听话。”南门耀低声哄着,就像对待着疼爱万分的珍宝一样。 “想都别想!”面对他反常的举止,初嫣用力的摇摇头,甩去心中兴起的波涛。 她不适的扭着腰躯想要挣月兑,怎知环在柳腰上的大手是那么的霸气,紧紧箍着,一点也不容她逃月兑。 南门耀仔细环抱着她,如疾风般的向前,才转眼已抵达目的地。 推开门,他并没有就这么将初嫣放在地上,反而小心翼翼的抱着她走近大床,这才将她轻轻放下,动作十分的温柔。 “你好好休息。”拉起锦被仔细的覆盖在还有些挣扎的初嫣身上,南门耀深望了她一眼后,才转身欲离去。 “为什么?”初嫣坐起身,她才不会就这么作罢。 南门耀今日的行径实在是太过反常,与她结缡已十二年,他可是从未对她如此过。 一股疑惑在她的心中汹涌而起,像是千斤海涛,阵阵拍击着早已无所期望的心,她唤着南门耀,非要从他的口中问个明白。 “没有理由。”他说,并未转过身看她。 “我不是你的玩物。”他甚至连面对她都不愿意吗?初嫣敛下眼,不懂他究竟有何目的,她只知道自己一点也不想要他这突来的温柔。 “你不是。”南门耀边回答,边转身面对着她。 他的内心此时无比的纠结,有点不知该从何处说起的复杂思绪。 打从无意间瞥视到她眼底的哀伤,再观察到她在众人面前所装出来的坚强,更别说在他离家时,替他把家业顾得这么好……他就决定要多认识她一点、多对她好一点,毕竟她是他的妻! 是他已不想轻易放手的妻! “既然如此,就不要这样对我!”初嫣昂起螓首与他对视,她以为自己与他除了那再表面不过的名分之外,不会有其他了。 “你好好休息。”他还是这么一句话。 “南门耀……”他毫无情绪的模样映在初嫣的眼底是如此的刺目,就好像她只能随他起舞,他说什么,她就得听从什么。 可是她要的才不是这样,所以她必须对他说个明白。 一咬牙,初嫣勇敢的开口。“如果你对我没有情,那么别再这么做了!” 南门耀看着她的目光是如此的阒黑,令初嫣有些心惊,但她不会害怕的,她要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们之间原本就没有爱,不是吗?我懂,你也懂,我是南门家的少夫人,你是我的丈夫,仅只如此罢了,我并不要求你为我做些什么,同样的,也请你不要干涉我所做的事。 “但是你毋需担心,只要我还是南门家少夫人的一天,我就不会做出任何有损家门的事。”初嫣直直的望入他那有些陌生的瞳眸,对她来说,南门耀只是因为她与白月之间不实的传掩感到面子挂不住,才会表现得如此反常。 “我不会纳妾。”南门耀开口了,说的话却星言不及义。 “你似乎搞错了。”相较于她的认真,他那模不着头绪的回答让初嫣感到有些不悦。“你可以纳妾,只要是经过公开的程序,不会损及南门家的声誉,要怎么做都随你。” “天晚了……”对于她的反应,南门耀并不正面回答,只是抬头看向窗外,夜色已黑。 “睡吧!”这回,南门耀真的走了,不容初嫣挽留,只留下满室的未解之谜。 初嫣呆坐在床上,目光直落在南门耀离去的方向许久、许久…… 这就是一种捉弄吧! 属于她和南门耀的心结有千千万万,纠缠辗转,芥蒂随着时间早已种得太深,紧紧的环绕住两人。 在他们之间早已不是普通言语所能讲得清楚了吧! 第四章 一阵风拂走了冬日,带走了满地的雪白,告诉人们春天来了。 随着寒冷的季节度过,这日天才刚亮,南门府内不论老老少少、男男女女,皆已开始了一年一度的例行打扫,好除去那积压已久的郁郁气息,迎接充满朝气的春阳。 典雅的纱床帐内,美丽的人儿缓缓睁开了紧闭的双眼,轻揉沉重的眼皮,坐起身来。 初嫣微微伸个懒腰,佣懒的目光缓缓落在床前的椅上。 不在! 没看见心中认为一定会在的身影,一股奇妙的情绪悄悄攀上她冷寂的心,缠绕住她久久不放。 模模胸口,初嫣感到有些不舒服,但她不懂是为了什么? 她不是该感到高兴的吗? “醒了?”突然一记平稳浑厚的男性嗓音透入旭阳暖照的房内,点醒深思的初嫣。 她一抬眼,一具高大的身躯映入她的眼帘,突然间,她心头那股紧揪不放的窒息感消逝了,初嫣吸了口气,重新将新鲜的空气灌入肺中。“你来做什么?”顺顺气息,她开口问,语气有点不悦。 “天还早。”无视初嫣的敌意,南门耀跨开步伐走向床边椅凳,迳自坐了下来,好似那位子原本就是属于他的。 “我要更衣,请你出去。”将他自在的模样看入眼里,初嫣不禁更加生气,翻开锦被,执意起身,不想再跟他同处一室。 “天色还暗着。”南门耀岂会让她如愿,大手一伸,轻而易举的便将初嫣按回床上,半强迫式的替她盖上被褥。 “你做什么,我……”初嫣怒瞠着一双杏眼,直想抗议,却没想到视线在接触到他深邃无际的瞳眸后,忍不住退却了。 “最近没有作梦了。”看见她乖乖的照他的意思躺回原处,南门耀满意的收回手,薄唇开阖,虽是问话,却以肯定句的方式表现。 将头闷在被里,初嫣听见了他的话语,虽然不回答,却很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她的确很久没有作梦了。 必于她的娘娘的梦。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该是那日樱花林后吧! 每天一到了夜晚,他都会突地出现,将她押回房内,盯着她入睡,然后陪她一整夜。 对于南门耀突如其来的温柔,初嫣其实是十分抗拒的,却又无法阻止他的执着。 他不知道打哪儿听来她晚上常常作噩梦的消息,所以每当她出言讽刺,试图驱赶他时,南门耀都会拿此当作理由,非常理直气壮的留下来。 初嫣一直以为自己十分厌恶他莫名的关怀,对她来说,南门耀的关心都是虚假的,为的只是那个谣言…… 但她却无法解释今天早上,在没看见那原该是坐在椅上的身影时,她心中那股空虚是什么? 摇摇头,她用力把脑里的疑惑甩开,不想面对,因为那感觉会让她觉得自己的没用,察觉到真正的自己其实……并不坚强。 害怕面对软弱的力量会让人封闭心门,一层又一层,阻隔人的进攻。 可惜她的防卫,似乎开始失效了。 闷在被窝里许久,初嫣有些喘不过气,但内心的倔强却支持着她不能放弃,偷偷掀起被角,悄悄朝外觑了一眼,检查着南门耀是否离去。 答案是,没有。 他依然好整以暇的坐在原处,那个专属于他的位置。 他的视线恰恰与初嫣偷瞄的目光接上,惊得她赶忙掩上被褥,重新将自己与他隔绝开来。 “睡不着?”他问。 回答他的是满室的寂静。 头一偏,他看了一眼外头天色,再度开口。“时候差不多了。” 站起身,南门耀瞥了瞥依旧隆起的被褥,没有再说什么,推开门离开了。 待门关起的吱嘎声响起,初嫣才掀开覆了好一阵子的罗被,大大的呼着气。 “辰时了吗?”翻身下床,她喃喃低念着,因为南门耀总会在这个时辰离去。 走向妆台,初嫣慢慢梳整仪容,穿好外衣,准备去书房处理今日的商事。 才刚跨出房门,白月青色的身影便朝她迎来。“少夫人,少主要我告诉您他出府了,两日后才会回来。” “出府?”初嫣有些诧异的重复,不懂南门耀为何不直接告诉她? “是的。” “我明白了。”初嫣越过白月,迳自往书房走去。 即使她企图装作无事,但每踏出一步,心中的疑惑就更加深”点,南门耀那好看的睑孔更是不停的盘踞在她的脑中,怎么也甩不掉。 初嫣说不上来,他们两人现在的关系到底是什么?是好还是坏?“该是两者都有吧!” 登上书房前的台阶,慢慢的拾阶而上,她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再度升起,拍击着她,催促着她该是面对事实的时候了。 如果坏,就让它坏到底吧! 那,如果好呢? 她答不出来。 ***bbs.***bbs.***bbs.*** 天才刚亮,初嫣已经醒了。 坐在偌大的妆抬前,她慢慢的梳拢一头乌黑秀发,仔细的将之梳成一个典雅的垂髻,取出屉中的琉璃发簪巧然插上,完成每日例行的第一件工作。 或许会有人觉得奇怪,身为京城首富的南门家少夫人,为何还需要自己打理、梳洗装扮?但是对于初嫣来说,这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值得拿出来说嘴,她一向有早起的习惯,放眼府内,除了负责看顾鸡舍的家仆,大概无人比她更早了吧! 初嫣明白此点,所以每天清晨,总是自己打理一切,不想打扰身为她贴身丫鬟晴儿的睡眠。 今日也是如此,整理好仪容,她起身推门而出,准备上书房去,好看看今儿个又有哪些交易买卖或是该出府洽商之情事需要进行。 漫步在美丽的庄园内,她深吸一口气,让清爽无比的空气包围着她,一扫前日被南门耀搅得一团乱的心。 踏上房前台阶,初嫣素手轻触门扉,慢慢打开石楠雕门,两扇门板应声而开,她踏步向前走往主座。 一切是这么的一如往常。 “起得真早。”南门耀抬起埋首于帐册的头颅,望向初嫣,长飞入鬓的挺眉微微蹙起,似乎不是很高兴看见她。 没料到有人先一步霸占了自己的位子,初嫣讶异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时候还早,你再回去歇会儿吧!”敛下眼,南门耀淡淡说道,一点也无让位的打算。 “你在这多久了?”看着那熟悉又陌生的脸孔,一股怪异的思绪悄悄升起,初嫣感觉内心有些复杂,眼前是她坐了十二年的檀木大椅,可如今上头之人却不是她。 “丑时开始。”他答。 南门耀的话听在初嫣耳里,就像是宣示着主权一般,似在告诉她真正的主人已经回来,并亲手收回他应得的东西。 这样的认知让一直以承担南门家业为己任的初嫣感到慌了,她不明白自己该说些什么、该做些什么,除去大大小小的商事买卖外,南门家还需要她什么? “你睡得很熟。”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南门耀扬起如鹰的目光告诉她他曾去看过她。 “这段日子,真是辛苦你了。”紧紧盯着人儿,将她如花娇颜看进心中,他再度开口。 “辛苦了……”喃喃重复着他的话语,初嫣怔住了。 这是请她离开的意思吗? 南门耀是真的回来了,回到自己的大宅,索取属于他的东西,所以这里已经没有她的位子了! 男人眯起长眸,对于她落寞的神情有些不解,他原意是要让她放心,因为他负了初嫣这么多,现下该是回馈她的时候了。 伸出手,大掌猛然攫住那不盈一握的娇躯,她真的好瘦弱,掌中的触觉使他的心头一紧,更加小心翼翼的抱着怀中人儿。 “南门耀!”直视入他的眼底,即使他瞳中的黑暗是如此的惑人。“请放开我。”初嫣仍是提出要求,她想或许是该她自动消失的时候了。 这个家已经不再需要她了。 南门耀看着她的眼神非常专注,却一点也没有回答她的意思,揽在她腰际的双臂则是收得更紧了。 他们互相对峙着,紧望着彼此,谁也不让谁,都想在眼波来回的交流中将自己的坚持传达给对方知道,好让另一方率先败阵,放弃念头。 “你是我的妻子。”终于南门耀开口了,他定定的望着那娇靥如芙的女敕颜,眸中充满了复杂难懂的神色,像是在宣誓,又像是在忏悔。 妻子? “我以为我们有的只是名分。”他低沉的嗓音透入初嫣的耳中,是如此的讽刺,她冷笑一声,不屑的回道。 “我们拜过堂。”他说,目光更显浓浊。 “那又如何呢?”她笑了,笑得既冷淡又无奈。“这只是形式上的束缚不是吗?”初嫣问,她不相信南门耀能怎么辩驳。 “你是我的妻子。”南门耀没有反驳,只是重申自己的决心。 “我是。”却即将不是了……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南门耀此行回来的目的,其实早在他回京的消息传来之前,京城就已沸沸扬扬的传着他是要回来休了她,只为那闹得满城风雨的不贞传闻,以维护他们南门家的名声。 男女之间若是没有那名叫爱的东西,那么即使耗费光阴上切也只能化作一片空谈。 她在南门家坚守了十二载,但不该是自己的,就算再怎强求也不会是的。 这些日子以来,他的关心、他的反常,应该都只是给她的最后怜悯吧! 初嫣勇敢的挺直背脊,她要这么的面对直到最后一刻,绝不退缩,所以来吧! “对不起……”南门耀终于开口了,说出他的愧疚,只为他对她的爱实在来得太迟。 “我负了你许多。”她的眼神看起来是如此的坚定,就像是要诀别的烈士一样,震撼了他冰也似的心,他是真的后悔了。“初嫣……让我好好待你吧!” 一滴清泪滑落,初嫣模着那湿滑的液体,茫然的看着指上的湿润,她有多久没有哭泣了呢?已经好久、好久了吧!久到她几乎要忘记她也是会哭泣的。 泪水滴滴掉落,滴在南门耀的身上、手上、心上,烧穿了一个个的大洞。 “初嫣,我们从头来过好吗?”拭去她眼角的晶莹珠泪,南门耀深深的望着她,将她烙入自己的心中,无比的深刻。 咦?他不是要将她逐出南门家吗? 难道这阵子他对她……是真心的吗? 所以她不用离开?! 所以她的付出终于得到代价了?! “嗯。”她点头了,她的肩上再也不必扛着万斤的重担,而是由他这个已进驻在她心底的男人,与她一起扛。 今后他会一起分担着她的伤、她的痛、她的愁。 初嫣突然觉得自己再也不孤单了…… ***bbs.***bbs.***bbs.*** 于是,初嫣不再插手南门府所有的买卖商务。 在两人终于坦诚相对以后,由南门耀一手接管了全部大小的交易,而将府内其他事务交由身为少夫人的初嫣打理。 从此形成男主外、女主内的分工模式。 这是他俩各自认定的分工,只是尚未对府内众人宣布。 所以在天亮时,南门府内的众仆佣们纷纷开始一天忙碌的工作,却丝毫未发现有些事已经悄悄的在改变了。 今日南门府有一项很重要的买卖,交易金额达到百万两黄金之高,是初嫣之前一直视为很重要的投资事项。 身为南门家的总管,白月在得知对方来到府内,立刻动身前往书房。 他认定这个时刻的少夫人当然应该一如往常的在书房内准备迎见贵客。“启禀少夫人,东苑的骆爷已到,正在殿里候着少夫人,请问少夫人是要立刻前去会面,或者让月某先与他周旋?” 到达书房外,白月朗声问道,静静的等着初嫣的回应。 照例初嫣是会立刻回应,即使手上的公事再忙,也只会有一会儿的迟缓,很快就会回应;但今日却不同于以往,白月已站在门外约莫半个时辰,房内依旧毫无动静。 “少夫人?”他再度唤道,内心有些疑惑,这个时候,初嫣除了会在书房,还会到哪儿去呢? 就在白月思考之际,原本紧闭的书房大门被人由内打开,一道人影踏了出来。 “他人在哪?”南门耀神态自若的转向一旁因为看见他而有些错愕的白月,迈步向前。 “在辂回殿中。”白月回答,很快的反应过来,狭长的眼眸轻瞟入敞开门缝之中,正巧看见初嫣趴在大大的黑檀桌前,似乎正在休息。 发现白月的目光正落在初嫣身上,南门耀不悦的轻扬手,那两扇门扉忽地硬生生并拢,不留下了点空隙,阻挡了白月的目光。 “少主,您要亲自见骆尧吗?”对于他的举动,白月了然于心,耸耸肩,他无所谓的跟了上去。 “是又如何?”听出白月话中的疑惑,南门耀瞥他一眼,脚下的动作丝毫没有减缓的意思。 “没有。”白月顿了一下,不再多说。 骆尧这桩买卖可是少夫人苦心经营了一年多,才好不容易促成,取得与他议价的机会,现下少主却要在少夫人不在场时解决买卖,待少夫人醒来后,不知会有多生气。 但这该是他们夫妻间的家务事,白月自知无权置喙。 两名男子一前一后,相继步入辂回殿。 在看见南门耀后,里头正坐着悠闲品茗的骆尧赶忙起身迎了上去。“哎呀!这可不是南门耀少主吗?真是久未相见,今儿个怎么会是您亲自前来呢?” 看清南门耀的身分后,骆尧内心暗叫不妙,虽然南门耀已消失商场多年,转投军旅,改由南门初嫣掌管南门家大小产业,但关于南门耀那惊天动地的事迹可是一点也没有随着时间而淡去。 南门耀这三个字就等同于当年的南门无芳一样的精明、厉害。 传闻凡是与南门家有过生意上往来的商人们,各项生意均可说是几无利润可言,事事都被南门家的算计得宜;但碍于南门家庞大的势力,众人也只能模模鼻子,认命的只赚微薄的利润。 而南门耀正巧是南门无芳的接班人! 十二年前,他弃妻从军,将庞大事业交由南门初嫣一肩扛下,当时京城内外,不知有多么欢欣! 南门初嫣虽然经商的手腕算一流,并不输给任何男子,但她的心肠却不同于南门无芳与南门耀那般的冷血,做买卖时,绝对不会赶尽杀绝,反而会设下门槛,约定分红比例,只取南门家该取的利益,其馀盈利则分为两份,一份由合作伙伴收下,另一份广发天下,救济贫困。 虽然他们这群与南门家合作的伙伴得到的并不足以一夜暴富,但亦算得上富裕了。 再加上广发天下的利益全是以他们这些合作伙伴本身的名义散发,看在百姓们眼里,就等同于是他们才是在做善事,而非南门初嫣。 所以虽然不是赚很多,但仍是比过去来得好上许多;只是现下,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南门耀又回来了,着实令骆尧感到很吃惊。 看来他们这群南门家的合作伙伴又要难过上好一阵子了! 不理会骆尧那刻意讨好的寒暄,南门耀迳自迈开大步,坐上由一整块虎纹大理石直接凿成的大椅上。“好了!你这趟是要来谈什么买卖?”俊眉一挑,他冷冷盯着站在前方的骆尧。 “是……是月锦绣的事情。”骆尧怯怯的说着,他实在不想就这样站着回话,尤其南门耀看他的眼神就好像自己是只待宰的肥羊一样,令他浑身感到不自在,但身为主子的南门耀没开口,他也不好意思自己走到一旁坐下。 “月锦绣……”看出骆尧的紧张,南门耀仍然没有请他上坐之意,只轻使个眼色,让白月送上之前初嫣与骆家庄的买卖交易。 翻着一笔笔的交易纪录,南门耀的神色愈显凝重,他发现在每一笔帐上,该是南门家赚进的利润皆被人刻意的打了折扣,预留一手。 这次亦然,在月锦绣的交易上,明明由双方共同签署的合约约定先付的前金为一万两黄金,但在帐簿显示的支出却足足多出了四千两,而这笔钱就像平空消失般丝毫无交代流向。 “骆爷,虽然月锦绣确实是顶级产品,甚至可说是放眼天下,少见有如此的优良品质,但……一匹布竟然要价一百两,我们南门家恐怕是担不起。”阖上帐本,南门耀已了然于心,他心想,这应该是初嫣故意放水,不愿让利润全归南门家,故做出的错误决定。 “负……负担不起?”一遇到南门耀,骆尧平日的商人本色顿时消失殆尽,一句话说了老半天,却总无法连贯。 “一匹最多五十两。”南门耀缓缓开口,棱角分明的唇上透着无情的弧度。“就这个价,否则……之前所谈的条件全都不作数。” 五十两?! 南门耀的话如同震天一道响雷,劈得骆尧体无完肤。“这……这……实在是太离谱了!南门少主,五十两与当初少夫人允诺的一百两足足少了一半啊! “您这样腰斩,骆某实在无法接受。”他不平的抗议着,目光却不敢直视南门耀,深怕与他一对看,自己就会败下阵来,输得一塌糊涂,血本无归。 呜——他真的好怀念与少夫人做生意! “不要就拉倒!”薄唇掀起,南门耀的语气中有着不容推翻的霸气。 “南门少主,不是骆某不肯配合,实在是价钱太低了!我光是请织匠编缝一匹九尺的缎布,就要花掉三十两,再加上一些支出、运送的琐碎费用,五十两几乎已是成本价,真的不够啊!”骆尧简直要昏倒了,之前他与初嫣曾提到布匹的数量,当他换算会有暴利后,特地将原来的三百匹增添为一千匹,也得到她的允诺;如今被南门耀这么削价,他很有可能会连老本都给赔进去。 “是吗?那就算了!听说苏州姚家也有制造月锦绣的技术,价钱似乎比较公道些……”南门耀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摆明了要骆尧自己做抉择。 鲍道?公道个鬼哩! 骆尧当然知道放眼天下,除了他们骆家庄外,苏州的姚家也是制造月锦绣的高手,虽然他们布匹的价钱较自己来得低廉,但相对的,那是因为姚家所用的织匠皆为亲戚,定价当然比较低廉。 不过既然提到姚家,那他也不是完全没有胜算,因为姚家的月锦绣有一项致命的缺点,“苏州姚家的确也有编织月锦绣的技艺,但姚家的织匠人数奇少,恐怕无法如期赶在今年秋末交出南门少主所需的布匹。” 好不容易捉到有利于自己的条件,骆尧怎肯轻易放过,当下提出自己比别人好的条件。 “还真是有劳骆爷费心了,当初那一千匹的量是由内人所决定的,但在我看来,最多四百匹就算绰绰有馀了。”南门耀唇角微勾,笑得好不邪魅,那样子就像是在嘲笑骆尧的不自量力,竟然肖想威胁他。 “呃,四百匹就已足够?”糟糕!骆尧心中紧张不已,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如果真的如同南门耀所说的仅需四百匹布,那他织房内库存的六百匹该怎么办? “非常足够。”南门耀轻颔首,静静的看着骆尧忽而惨白、忽而铁青的脸色。 骆尧深叹一口气,明白像这样与南门耀讨价还价是没用的,只好心一横,硬着头皮开口,“好吧!就五十两一匹,不过必须如同之前合约所说,得进货一千匹缎布才行。” “成交。”南门耀大笔一挥,一张修改过的合约倏地飘落到骆尧手中。 “请骆爷签上大名。”南门耀阖上手中的帐本,脸上满是戏谵的神情,那样子就好像早已料到事情的结果一样。 “是。”抖着手,骆尧接过白月递来的细楷紫毫笔,签下合约。 白月接过合约,看了一眼上头的纪录,不禁为骆尧感到同情起来。 敝只怪之前初嫣亲自与骆尧洽谈时,为了能再提高金额,他一拖再拖,直到前些日子才拍板定案,而被刚凯旋而归的少主碰上,狠狠的砍上一笔。 想必骆尧现在肯定是悔不当初。 “白月,送客。”完成买卖,南门耀直接下达逐客令。 骆尧只得苦着一张脸,火速离开。 待骆尧离开后,南门耀重新拿起一本又一本的帐册读着,审视着过往的交易资料,决心一笔笔的解决初嫣那宛若做善事的施舍买卖。 看着南门耀一一批阅旧时帐本的行动,白月不禁轻吁一口气,明白这次绝对是非同小可,南门惧当真是要大开杀戒了。 “大伙可要好自为之啊!”白月默默在心底念道。 ***bbs.***bbs.***bbs.*** 南门耀自这回的大刀一砍后,后面便展开严格的杀价手法,受到波及的商贾不胜枚举。 受灾的商号眼看着白花花的银子就这么被南门耀给抽个一空,不禁哀号遍野。 这一日,众人瞒着南门府聚众讨论,商讨着未来之路该如何走下去。 “我看,除了少夫人外,我们已无路可走了。”此次灾情最惨重的骆家庄代表模着已急成灰白色的山羊胡,叹着气说道。 “可是,南门少主与少夫人不是向来以不和着称吗?就算我们去求少夫人,又有何用?”西二街专营花卉买卖的宋掌柜听了,忍不住说出心中的疑惑。 “哎呀!宋大掌柜,你可真是老糊涂了,你的消息怎么这么不灵通?告诉你,现下南门府内众人都在流传,南门耀自苗疆凯旋而归后,突然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与少夫人如影随形,对她呵护备至,跟以前那冷淡的态度相比,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说话的是胡三镖局的副镖头,他瞪大一双鼠目,忙不迭推翻宋掌柜过时的臆测。 “就是说啊!如果连少夫人也阻止不了,那我们可就真的玩完了!”角落里一名尖嘴猴腮之人细声嚷着,循声望去,原来是以人口仲介维生的老狐狸。 “好吧!那就这么决定,由损失最惨重的骆家庄负责派人去见南门初嫣一面,那女人虽然心细如丝,经商手腕高超,但却也心软无比,稍一哀求,肯定会高抬贵手,放咱们一条生路的。” 在听过众人的建议后,骆家庄代表站起身,豪迈的拍拍胸脯,决定揽下这个重责大任。 “好啊!”顿时叫好声四起,一致公推骆家庄代表众人前去向南门初嫣求情。 “我这就去同老爷说,要他亲自上南门府一趟。”受到四周的鼓舞,骆家庄代表更是信心满满,大步一跨,离开隐密的会议处,急急奔回庄内告诉骆尧。 初嫣坐在府内的人造园内,依着清风,悠闲欣赏着池内开满的月兑俗白荷。 稍早前,南门耀为了运货到云南老洱之事,已动身前往产地,临走前还特地交代府内仆佣,要他们盯紧她,别让她再像从前一样埋首于成堆的公事中,累坏了身体。 所以,在用完膳后,初嫣忍不住手痒的想上书房去看看许久未碰的帐册,查看各地营运的情形,却没想到她连书房的外围都还未踏入,就被丫鬟晴儿横臂一拦,给拉到观景园内,不让她随意进入书房。 不但如此,晴儿还口口声声直说是少主交代的、少主叮咛的,怎样也不肯放人。 望向绽放的荷花,初嫣的心神不禁飘开,南门耀霸气的面容倏地窜入她的脑中,激起丝丝的涟漪。 微微一笑,她想起以前他俩形同陌路,所以她完全不晓得在他那冷若霜冰的背后,其实隐藏着一颗再细心不过的心。 他真的待她极好,虽然不擅表现于言词中,但是处处贴心的举动皆让初嫣感到心头流过一阵阵的暖流。 像这次远行,她照例送他出石门,走时南门耀也是什么话都没说,只留下“很快回来”短短四字便扬尘而去;不过初嫣明白他不是不担心,而是因为害羞,所以只在背地里交代了许多命令,就怕她有些闪失。 对于他的体贴,初嫣了然于心,可惜长久以来肩负重任的习惯使她的个性变得比较冷静自持,虽然开心,却也不好意思流于言词。 好在南门耀也是如此,所以现在他们之间的交流就像是已结缡几十年的老夫妻一样,光靠眼神就能体会。 “啊!”赏着赏着,初嫣突然想到,自己今儿个还未前去探视南门无芳。 南门无芳已病了许久,好不容易将心心念念的儿子盼回,甚至看见她与南门耀化解恩仇,变得鹣鲽情深,大病之体才渐渐转好。 前些日子,南门无芳甚至已可生龙活虎的四处走动游玩了呢! 思及此,初嫣连忙动身前往南门无芳居住的拓芳楼,行经厨房,还不忘携了盅冰糖藕汤,好让南门无芳能甜甜嘴。 “初嫣,你来得正好!快过来,我正念着你呢!”才踏入楼外拱门,南门无芳便觑见初嫣的身影,立刻高兴的招呼着,要她走近。 “娘。”初嫣欠个身,将盅汤放在桌上,依着南门无芳坐了下来。“今天精神可好?” “好得很!”南门无芳高声回道,其实她的身子早就好了泰半,只是初嫣天生行事谨慎,一直不肯放自已远行,深怕她并没好个完全,有个万一就糟了。 “来,嫣儿特地请膳房准备了您最爱的白藕汤,您快尝尝,看甜度合不合您的胃口?”掀开青花白瓷盅盖,初嫣仔细的持起杓子缓拌均匀,这才递给南门无芳。 将初嫣无微不至的举动看在眼底,南门无芳虽是经过大风大浪之人,却因不敌年老,变得极为爱哭,一股感动积在心头,泪水就这么顺势而下,滴落在大理石桌上。“嫣儿啊……我们南门家真是负你甚多……” “娘,您说的这是什么话?初嫣一直不觉得有什么苦,嫁进南门家可是初嫣这一生中最幸运的事,何来负不负的说法?”初嫣掏出绢子抹去南门无芳的泪水,反倒过去安慰她。 “不,的确是我们南门家亏欠你;但好在耀儿那混小子终于明白了你的好,如今是浪子回头了,不然我怎么有脸向你死去的娘交代。”说到此,当年的往事历历在目,加上初嫣所受之苦,不禁让她感到更加愧疚,一串串的老泪止也止不住。 “无妨的,娘别想太多,只要专心调养好身子,嫣儿现在真的很快乐,夫君待我极好,一点也没有亏待我。”初嫣好声哄着,站起身打算离去。 她明白若她一直待在此处,只会让南门无芳更加伤感。“嫣儿还有些事情得处理,就先不打扰娘了,我明儿个再来看您。” 行个礼,初嫣缓缓退下,离开了拓芳楼。 辞别南门无芳,初嫣螓首微扬望向顶上的天空,上头乌云片片,混着雾雾白烟,好似即将要落雨般,却也代表了她的心情。 初嫣的确觉得很幸福,但一切实在来得太快、太过令人胜羡,她忍不住在快乐之馀,悲观的感受到似乎有一根刺正悄悄的插进她的胸口,就像在告诉她,事事并非能如此的顺遂啊! “娘娘啊……嫣儿真的会幸福吗?”她喃喃低念,只因她比谁都要来得没把握。 第五章 南门家身为天下第一大豪门,它的门禁自然不是普通的森严。 若是想要与府内之人有所交集,就算联络的是地位最为低下的仆佣,也要事先透过他们设在京都内的通知窗口,报上名号与见面原因,经过一番回报后,来人才能面见到南门家的人。 是以骆尧虽想面见初嫣,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唉……”骆尧坐在骆家庄内金雕太师椅上,缩肩垂头,一副丧气样,他的口里喃喃叹着,全是不好听的泄气话。 “骆爷,您就别再叹气了!”看着主子没精神的瘫坐在椅上,身为总管的骆小二内心虽然着急,却也只能任他消沉,没个办法。 “怎能不叹!”听到总管安慰的话语,让骆尧更是叹气连连,他已经想破了头,却仍然想不出应对之道。 若是见不到南门初嫣,他们就只能任南门耀在商场上无情的宰割。 “哎呀!!”就在他烦恼得出神之际,骆家总管突地大叫一声,那音之大,险些没吓破骆尧的胆子。 “混帐东西!没看到你骆爷正烦着吗?还敢大呼小叫的,是想吓飞我这条老命是吧!”用力一挥,肥手不偏不倚的拍向身旁总管的头颅,赏了他好大一记巴掌。 “骆爷饶命、骆爷饶命!”骆总管抚着头道歉,“骆爷请息怒,小的刚刚想到一件天大的好事,绝对能解决您的烦忧。” 搓搓手,骆总管讨好的走向前。“我听人说,明日午时,南门少主会有趟例行的巡视行程,目的地是南门商号。” “你是猪头啊你!”骆尧的肥手再度挥下,这一掌打得着实响亮。“谁不知道南门耀在每月初七时,都会出府视察,你当我是笨蛋还是呆子,这点小事我会不知道!”再一掌,打得骆总管脸都肿了。 “不是、不是,骆爷您听我说,这次可是跟往常不一样,明儿个南门初嫣也会随行呢!”骆总管尽职的将自己打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的告诉骆尧。 “真的?假的?”瞪大眼,骆尧高兴极了。 “当然是真的!我可以举双手发誓!” “太好了!”突如其来的好消息有如天降甘霖,拯救了即将干枯的骆家庄。 骆尧贼眼溜溜,心生一计,连忙勾勾食指,示意骆总管出罪头过来。“我告诉你,明天我们就这样……那样……” 叽叽咕咕的,两人交头接耳,准备筹措一项大冒险。 ***bbs.***bbs.***bbs.*** 初嫣与南门耀一同坐在马车内静静的等待,虽然去的地方没有什么了不起,只是普通的京都城内,她仍是有些兴奋。 因为这是她第一次与南门耀一同出府。 “你不歇歇?”即使初嫣已刻意压制住心中的雀跃,南门耀仍看出那隐藏在冷淡表面下的她的心思,薄唇微微勾起,将她揽入怀中。 “不用。”她摇头。 “离入京之路还有半个时辰……”南门耀开口告诉她时间。 “没关系。”初嫣一点也不想睡,随着马车愈驶愈近,她的心情只有愈显兴奋,怎么可能睡得着? “是吗?”敛下眼,南门耀顿时不知该再说什么,索性大掌一伸,覆住她的美目。 “你做什么?”眼前突地一片黑暗,让她吓了一跳,纤纤素手使力扳着那遮蔽自己视线的大手,却是怎么也无法撼动分毫。 “你睡一下。”他低沉的嗓音从上方传下,依旧是平静无波,听不出他心中的想法。 即使他嘴上不说,初嫣还是明白了这是他关心她的表现,因为怕她一直看着窗外,等真到京都时体力自会消逝,而他又不擅用言语劝哄她,才会干脆捂住她的双眼,不让她再看任何东西。 他的举动让初嫣一向冰冷的内心顿时暖了起来,就像是浸了蜜般的甜腻。 闭上眼,她不再挣扎,而是静静的偎在他宽厚的怀中,接受他那独树一格的专宠。 慢慢的,初嫣渐渐睡去,就在她安稳的连作两个好梦后,他温柔的大掌转而轻摇女敕肩,将她唤醒。 “到了。” 缓张开眼,南门耀一贯面无表情的容颜映入她的眼中,初嫣顿时有些恍惚,他就是会与她相守一生的夫君呢! 才踏下轿,一只大手就悄悄的向她袭来,霸道的握住她的;感觉到小手被人攫住,她螓首扬起,觑着那人。 “人很多。”这是他的言简意赅的回答。 他的脸上也飞闪过一道绯红,速度之快,稍不注意,就会让人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但初嫣绝对没有,她是确切的看见了,他在害羞! 苞着他走向前,她的小手轻轻回握,以无言表达了她的心。第一次,初嫣放下了心防,敞开一切的接受了眼前男人,她已经不再顾虑了。 他是她的夫君,永远都是。 南门耀感觉到她轻柔似羽的回握,那一下就像千万件好事齐来般,令他欣喜若狂,强忍着心中的激动情绪,他摘下如霜的面容,笑得比春阳还要诱人。 她是他的妻,今生今世都是。 今天除了是一月一次的巡察之外,最主要的是南门耀想陪同久未外出的初嫣一起透透气。 所以在下轿后,两人并不急着往分设于东南西北中的五处南门商号前去,而是悠闲的缓步走走,四处看看。 两人行得惬意,一旁的民众看得可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第一次南门少主与少夫人相偕出游,在惊见到如此景象后,众人纷纷竞相走告,一传十、十传百,没一会儿,整个京城内全都知晓了! 大伙统统丢下手边的工作,直往他们漫步的大街聚集,使得一向热闹无比、人声鼎沸的市街挤得水泄不通,大家边看戏、边吃零嘴儿,倒是意外的肥了贩卖小吃的摊贩。 “你们快看啊!他们两人,男的貌胜潘安,女的胜比芙蓉,真是郎才女貌。” “可不是,他们还牵着手呢!看起来南门少主简直将少夫人当作宝在疼,真不知之前不和的传闻从何而来?” “哎哟,传闻本来就是空穴来风,听听就算了……现下眼见为凭,不就好了吗?” 就在四处杂起的耳语问,初嫣透过层层人群,突地瞥见一柄好熟悉的梳子,霎时久远的记忆跃上心头,记忆中,她曾在一个昏黄的天色下,有一名好美好美的少妇手拿扁梳,轻轻的替坐在黄铜镜台前的小女娃梳着如墨秀发,一下又一下。 “啊……”初嫣低叫一声,想唤住那卖梳小贩,奈何周遭实在太过拥挤,才眨个眼,贩梳的摊子已不复见。 微低下头,对于那稍纵即逝的扁梳摊贩,初嫣有着些微的惆怅。 她明白这一错过,想再找着怕是难了。 “怎么了?”发觉身旁人儿似乎有些不对劲,南门耀敛下眼,轻声询问。 “没有。”摇摇头,她重新打起精神,继续四处浏览着各色物品,不想让他担心。 走着走着,好不容易两人终于抵达第一家南门商号,步入贩卖药材的店内,一股中药特有的淡淡熏香味传来,令闻者不禁神清气爽,一扫忧秋心。 “少主,少夫人。”打理此店的老总管早已恭候多时,在他们踏入店内的第一刻,便赶忙奉上用慢火缓熬三个时辰的养身茶,让两人润喉补身。 “少主,前阵子缺货的狭叶瓶尔小草已在昨日送到,买价是一株八十两,还有天麻与大叶甘松也都在上周如期从高地运到,接着是这个月的营……”老掌柜话未说完,就被一阵哭爹喊娘的凄厉尖叫声给打断。 “少夫人啊……少夫人啊……”循着声音望去,叫喊之人正是骆家庄的总管。 “有事吗?”认出来者,初嫣趋前问道,不解他为何如此悲痛。 “呜……少夫人,拜托您高抬贵手啊!咱们骆家庄,就要……就要垮了啦!”骆总管冲破人群,一个俯趴,恰恰跌落在初嫣脚前,他边说边捂面开始大哭。 “垮了?”初嫣不太懂他的意思,若她没记错,骆家庄与南门府刚才成交了新的交易,那笔利润该是不小才对。 “是要垮了!自从南门少主大手一削后,骆家庄原本与少夫人约定的一匹一百两顿时锐减成五十两,再加上月锦绣的成本原就很高,如今根本是入不敷出,眼看就要交不出货来了……”发觉初嫣似乎上当了,骆总管心中一喜,更加卖命演出,就为博得佳人一怜。 听到此处,初嫣霍然懂了!原来他是找她说这档子的事,“您先起吧!这事我其实倒也略知一二。” 扶起骆总管,初嫣淡淡的回道。 “少夫人懂的话最好、最好!”初嫣的话听在骆总管耳中,宛如天籁一般悦耳,一想到总是外冷心软的少夫人就要帮骆家大忙了,一颗提得老高的心瞬间放下,内心说有多高兴就有多高兴。 “敢问骆总管,骆爷是否有与您一起前来?”示意老掌柜替他备张椅子坐下后,初嫣缓步坐回老早悠哉坐镇主位的南门耀身旁。 “当然、当然。”一听此话,骆总管点头如捣蒜,赶忙伸手一指,将藏在人群中的骆尧给比了出来。“骆爷,快出来啊!少夫人要替咱们作主了!” 原本一直待在一旁静观其变的骆尧,经骆总管这么一喊,马上连滚带爬的冲出来,扑通一声,他可怜兮兮的跪在初嫣面前,等待她的施舍。 眼见人都到齐了,初嫣素手一拍,老掌柜就像是心有灵犀一般,赶忙放上文房四宝,在一旁磨起墨来。 “少夫人,全好了。”铺平宣纸,将沾饱了墨汁的小楷兔毫递给初嫣,老掌柜缓缓退下,等着看少夫人大展身手。 动笔前,初嫣抬眼先问了骆尧一声。“骆爷,您真的愿意全交给我作主?” “愿意、愿意,只要是少夫人提的,骆尧全都接受。”骆尧用力点头,他怎会不愿意?他简直是巴不得南门初嫣快点说出这句话呢! 反正再怎么差,也不会比南门耀那冷血的腰斩来得糟糕。 “嗯。”得到骆尧的应允,初嫣笔一点,开始振笔疾书起来,没一会儿,已经洋洋洒洒的完成。 待初嫣一收笔,两旁的家丁就分提四角,轻轻一抖,将内容面向骆尧,也就是店门外展示着。 “月锦绣原值百银,哪堪夭折?仅仅百两,又有何差?” 骆尧原本就不是个舞文弄墨之人,在看见前后两句维持一匹百两的文字,可真是心花朵朵开,他用力的磕着响头,不停对着初嫣道谢。 “多谢少夫人、多谢少夫人,少夫人对骆家庄的恩德,骆某永生难忘、永生难忘!”拉来还有些愣头愣脑的骆总管,两人喜上眉梢,磕头有声。 “不谢。”初嫣微微一笑,将手中毫笔转递给骆尧,要他也签下大名。“来,您在下角找个地方签上大名,这约就成了。” “好好。”骆尧大笔一挥,在宣纸右下角写上“骆”字,正式将合约拍板定案。 “白月,将合约再复抄两份,一份交给骆爷,一份留府,另一份就放在东门商号作证。”事已成定局,初嫣轻声唤来始终隐身角落的白月,要他照她的意思做。 “遵命。”白月接过书有初嫣字迹的宣纸,看了看里头的文字,不禁摇头,他发现该狠的时候,其实初嫣比南门耀更加不留情面啊! 被骆尧这一叨扰,初嫣好不容易解决了此事,一口饮尽瓷杯中的仙渣洛神,顺顺气,虽然睑上看不出有何波动,其实是十分满意自己此次的裁决。 可怜的骆尧与骆总管啊! 他们万万想不到,早在那日南门耀亲手将他们的价码对了对折后,初嫣就先一步探问过原因。 在知道是因为骆家庄为了保持庞大的出货量,不但强迫织匠一天工作九个时辰,还只肯给他们一匹布一两银的微薄酬劳,压榨本就是贫苦人家的织匠们,而南门耀是为了给他一点惩罚,才故意削减价金。 初嫣的确是心软之人,但她之前的妥协皆是为了要将利润分发出去,救济贫迫的人民;现下骆尧的做法让不易生气的她难得大怒,早就想找机会给他们一些苦头尝尝。 而她还没找上门,他们倒是先前来向她讨公平,对初嫣来说,这实在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之事。 丙不其然,三日后南门府就派人前去执行合约内容。 同日,声名狼藉的骆家织庄立刻宣告破产。 原本在骆家工作的织匠们在拿到该有的酬金后,一起顶下原本的骆家庄店面,重新开启另一块招牌,那牌名就叫作——嫣织阁。 ***bbs.***bbs.***bbs.*** 在结束完骆尧那场闹剧后,初嫣一行人继续他们原定的行程,完全没受到影响。 返回南门府邸,初嫣摊开自己沿路所买的物品,开始一一清点,没想到她愈数,南门耀的脸色就愈显黑暗。 “你就买这些东西?”低头看着桌上杂七杂八的东西,南门耀有些不悦,他一点也不晓得他的小妻子竟然买了这么一堆礼物,其中却没有一项是给她自己的,也没有一项……是给他的。 “嗯。”初嫣仔细的将东西分门别类,一样一样归好,提笔记下。 “蜜水粉与红扑共十五套,分别要送给舞房的丫头,橘皮罗汉果五十颗,全部交给府内年过半百的老仆们;四书五经二十册,拿去府邸敖设的学堂……”林林总总,花了好些时辰,初嫣终于记下最后一笔。“藏青缎布一匹,就请织坊替白月弄件新衣穿穿。” 画下句点,吁了口气,她站起身,吩咐外头家丁入内抬礼品,然后就这样出去了,独留下南门耀一人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自己的礼物。 其实初嫣并非刻意独漏南门耀的礼物,只是她生性内敛,对于他,总是不好意思当面将礼物送上,所以才会没有将之写上,打算在分送完府内大小项目之后,再偷偷瞒着他将东西放在书房,不让他逮个正着。 谁料他们两人实在是心有戚戚焉,想的事情都是一样的。 “少夫人,其实您可以直接拿给少主的,为何要拐个大弯,做些多馀事呢?”白月一手抱着初嫣送他的布匹,一边无奈的摇头。 这少夫人从小脾气就硬,一旦决定之事,他人是怎样都无法左右的。 “白月,心意不是随便拿来说嘴的。”面对白月的疑问,初嫣一点也不感到有何不妥,对她来说,将东西送给南门耀,是要他能喜欢就好,至于是谁送的,根本就不那么重要。 “是这样没错,不过少夫人亲自送去,心意不更加倍?”叹口气,白月还是搞不懂她的想法,明明知道她自己拿去,少主定会比事后看见礼物还要来得欣喜,为何还要拐弯抹角? “心意这种东西,只要到了就好,收的人自然会心领神会。”初嫣回道。 算了,白月摇摇头,知道任凭自己再怎么说,初嫣也听不进去,在替她把完风后,便模模鼻子乖乖走人。 就在他即将返回自己的楼阁之际,一记低沉温厚的男性嗓音突地迎着晚风飞送而来,那嗓音非常熟悉,令白月忍不住屏住气竖耳倾听。 “少主,晴儿只要将它放在少夫人的妆台上就可以了吗?”开口说话的是初嫣的贴身女婢晴儿,她的语调微扬,似乎带着疑惑。 “嗯。”南门耀惜字如金的回答。 “不用跟少夫人说是谁送给她的吗?”晴儿又问,这次的困惑之意更大了! “嗯。”南门耀还是那样的回答。 “真的不用?”一阵起跑的小碎步响起,没跑几步又停了下来。 白月猜想应该是晴儿走走觉得不对,才会一再回头探问。 “不用。”南门耀终于说话了,那语调不像是不耐烦,倒像是有些害羞。 “哦!”跑步声二度响起,是真的跑走了。 在打发掉缠人的晴儿后,南门耀缓步离开原地,正要跨过拱门,迎面一个笑吟吟的男性面容霎时出现在他眼前。 “少主。”听见南门耀不堪见人的一面,白月可乐了,他啊!本来就最喜欢拿别人的痛苦当作消遣了。 “有事?”白月笑得古怪,看在南门耀眼里早已明白个大概,这小子,想必是全都听个透澈。 瞥一眼南门耀故作镇定的神情,白月的玩心大起,想当初,他也是因为一时好玩,才会帮着南门无芳一起迷昏南门耀,逼他与初嫣拜堂;而现在,他当然也是因为好玩,所以要…… “少主,白月有一事不明白。”打定主意,他恭敬的对睑色渐转铁青的南门耀行礼。 “何事?”微挑眉,南门耀知道白月是不会轻易放过自己,只好静观其变,见招拆招。 “您刚才与晴儿是在商讨什么大事?这么神秘,还要约在这小小的庭院里,天色这么暗,实在奇怪。”白月佯装不懂的问道。 “没事。”南门耀岂会被他所拐,依旧维持基本的答案。 “是喔!那是月某脑拙,想不出来,少主又不肯为我开示,看来……只能找少夫人讨论讨论,以少夫人学富五车,想必一点就通,很快就可以将解答告诉月某了。”这回白月连演戏都懒,吊儿郎当的直视眼前的南门耀,摆明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样子。 “你想说什么……”南门耀握紧双拳,克制自己杀白月的冲动,他暗咬牙,沉声应对。 “没有、没有,白月什么也不想说,反而比较想找少夫人聊聊天。”摆摆手,他的样子真的很惹人生气。 “说。”南门耀低吼,口气已是命令。 “也没什么,只要少主愿意替白月提个小字,让白月做成一个小小小小的小匾额,挂在月靡楼上,这样白月就心满意足了。”事已成,白月高兴的直想原地转上好几圈。 不过不急,他要等匾额做成,再摆个席,衬着月色,好好庆祝一番,喝他个几缸。 “什么字?”听闻白月的要求,南门耀原本紧绷之心顿时放松不少,不过还不能大意,白月自幼就与他一起长大,心机之深沉可说是无人能比。 “鳖。”白月诡笑,唇角微掀,轻轻吐出一字。 不顾南门耀阴鸷到媲美修罗的面容,白月吹着口哨,哼着小曲,慢慢绕回自己的月靡楼。 不知有没有人告诉过南门耀,惹熊惹虎,就是不要惹到他白月——十二年前南门耀的那一掌,打得他吐血三日,整整卧病床榻一整个月。 这仇,已报。 第六章 “这是……”看着妆台上的扁梳,初嫣有些诧异,她不懂为何这个东西会在她的桌上? 拿起扁梳,仔细端详着上头熟悉的鸳鸯浮刻,那好似恩爱千日的交缠图案让初嫣的心头一黯,这让她又想到了自己的娘娘,记忆是如此的深刻,就好像才刚发生一样,而那回忆中的楚楚的小人儿呢? 早已没了,全部都幻化为泡影,只剩下她。 就在初嫣望着扁梳出神之际,身为贴身丫鬟的晴儿突然跑进来,打乱了她的思绪。“少夫人、少夫人……” 其实晴儿并不是故意冲进来的,只是初嫣实在太过反常,她在外头敲门敲了好久,皆没听到回应,心一急,才匆匆推门而入。 “晴儿?”放下手中的扁梳,初嫣忙不迭的抚平内心的起伏,想知道晴儿究竟有什么事。 “嗯……少主要少夫人前去栀楠园赏花,无芳夫人也过去了,只差少夫人一位。”晴儿发现初嫣手中拿的正是她今早偷偷放在少夫人妆抬上的鸳鸯扁梳,一股冲动涌上喉头,差点就要说出口。 不行、不行!晴儿拍拍胸脯,努力顺着气,如果说出去被少主知道,她就完蛋了。 “我明白了,晴儿,你先去跟大家说我整理一下,待会儿就到。”微微一笑,初嫣回答,适才过于沉浸在旧事中,倒忘了下午府内有场臂花会呢! “晴儿知道,会先禀报少主的。”点点头,甩起两条长辫子,晴儿听话的跑回去赴命。 待晴儿走后,初嫣并没有马上行动,反而慢慢的动作着,将扁梳仔细收入衣内暗袋。 虽然并非是相同一把梳子,但她仍想将之放在身边,感觉带着它就像是回到了从前,她的娘娘就在身边一样。 轻抚着放在左胸前的扁梳,看看镜中的自己,镜里有一个好美好美的人儿,她的面颊透着樱粉色泽,好似非常的幸福。 走出房门,初嫣缓步前去目的地。 南门府幅员广大,走了一阵,终于到达,还未跨进园区,初嫣便被一堵大大的肉墙给挡住了去路。 扬起头,她看清来人的面孔,一股暖流突地在她的心中窜升着,东跑西跑,不受控制。“我收拾些东西,所以迟到了。”她解释着自己迟到的理由。 “嗯。”南门耀低头看向那比花还要娇的小人儿,他的心也在撼动着,没有开口,只是张开大掌包住她的。 苞在他的身后,迎着煦煦的日光,初嫣仔细看着眼前的南门耀,将他的背影深深刻入脑中。 就是他了…… 她的心在诉说着不再孤单,只因为有他;她的幸福亦是来山口于他,她的快乐全都是他。 她好爱这个男人啊…… 而他呢? 走着走着,南门耀突然停下步伐,直直站着,让跟在身后的初嫣猛地煞车不及,硬生生的撞了上去。 “我刚刚以为……你忘了……” 他的声音非常细微,但初嫣仍然全听进去,一字不漏,他在担心她! 他僵硬的背脊告诉她,他在担心她迟了,他害怕她会发生什么事,所以才亲自离席,想看看她要不要紧。 这个认知让初嫣不自觉的漾出笑容,她好高兴,虽然他嘴上什么也不肯说,但是初嫣明白了他的心。 “我没忘,只是……”突然初嫣想到那柄扁梳,脑中豁然开朗,是他,送梳子的人是他。 不会错的,当时只有他在她的身旁,也只有他能发现她的视线落向。 “谢谢你……梳子……”初嫣的话说得好小声、好小声,深怕被他人听到。 “嗯。”南门耀没说什么,只是拉着他的小妻子慢慢往前行。“衣服很好看。”忽然间,他低沉的嗓音透进初嫣的心头,比什么都来得醉人。 看看他身上的衣袍,初嫣觉得自己此刻的脸一定是红透了,他的身上穿着自己昨晚偷偷放在书房的袍子。 那是她前天与他上京时,趁着他与南门商号讨论货运问题时,拉着白月一起到旁边织坊挑选的,通体墨黑的缎上有的是手工的绣纹,上头绘着耀武扬威的麒麟图案很适合他。 就在两人互相道谢,各自显得有些别扭之际,白月杀风景的声音忽地切入,打断了当下美好的情调。“南门耀……少主!” 原本白月还大剌刺的直呼南门耀的名讳,但在察觉脸上那足以被剐千刀的视线后,他赶忙机警的改口,不想惹怒眼前的男人。 “有事?”话虽这么说,南门耀的动作可不是这么一回事,他握紧手中的柔荑,飞也似的加快身下的脚步,一点也没有想停下来听白月说话的打算。 但白月也非省油的灯,想他从小到大,武功可不是练假的,哪可能被南门耀轻易甩月兑,足尖轻点,也追了上去。 “喂喂!”一边疾走,一边拍拍身旁的南门耀,白月从腰带间掏出一张小到不能再小的纸片,用指尖小心翼翼的拿着。 “干嘛?”南门耀语气很不耐,却无法再度甩月兑白月,因为赏花筵席已到,只好不甘心的停住动作。 “你说这是什么?”扬扬手中连纸片都称不上的小纸屑,白月夸张的怪叫。 “白月,那是什么东西?”初嫣仔细瞧着眼前……好吧!勉强叫作白纸的东西,不懂白月为何要一直拿着这种垃圾。 “少夫人,您快看看。”将纸片递给初嫣,白月急着想找人替他评理。“您看得出上头写了些什么吗?”他问。 眯起眼,初嫣可真是被难倒了,她左端右详,也只能在纸上发现一个超微型的小黑点,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白月……”初嫣微顿。“它只是有点脏。”下了定论。 “脏?”这话对白月来说可是青天霹雳,少夫人看他的表情就好像是他有问题一样,明明、明明…… “南门……少主!你说这是什么鬼字啊?给我说说看、说说看啊——”白月气极了,他敢发誓打从他出生到现在,从没看过如此小心眼又大心机的男人。 哼!说他白月心机深沉,依他看啊……南门耀才是不知道深他几百倍呢! “你要的字啊……”面对白月一副激动样,南门耀倒是挺心平气和的,他并没说错,那纸上头的确是白月指定的鳖字。 只是写得比较小而已。 “要个头!”白月怒火攻心,张开口,差点就要将他的秘密给说出来。不过他忽然想到,自己还真没指定南门耀字要写得多大,字形啊,或是该写在哪里之类的,模模鼻子,他认输了。 “白月,你今天是怎么了?如此的反常。”初嫣微蹙起居。 她从没看过白月那么愤慨过,从以前到现在,白月总是静静的陪在她的身边,微微带笑,情绪上从没什么大起伏。 “没事。”白月垂下手,就像只斗败的公鸡一样。 他满心以为报了十二年前的那一掌之仇,没想到报仇算是成功了,只是成功的那人不是自己,而是眼前一副面无表情的南门耀。 “是吗?”她有些纳闷,原本她还以为白月与南门耀两人的感情应该是不太好,想起十二年前的那一掌,当时白月吐血的景象还是历历在目。 不过情感这种东西是很难说的,想她,不也是一样吗? “走了。”南门耀不理会白月,将初嫣带进筵席之中,步上早已准备好的主位就坐。 “嗯。”初嫣应许,随着南门耀将她带往属于他与她的地方。 “嫣儿,怎么这么慢?”一看见两人姗姗到迟,南门无芳嗓门一拉,宏亮的声音倏地绕满整个场地。 “娘,初嫣有事耽搁了,真对不住。”微欠身,初嫣道歉道。 “不打紧、不打紧,人来就好,快坐下来。”拍拍身旁的芙蓉褥垫,示意初嫣坐下,南门无芳张着一双老眼将南门耀与初嫣相处的情况看入眼底,内心不禁一阵感慨。 唉……想当年她的决定好在没有成空。 待主位上三人皆已坐定,宴席中的南门家仆们纷纷举起手中酒杯,开始高声庆贺着这久违的团聚。 “夫人,祝您玉体恒康!”第一贺,贺南门无芳。 “少主,少夫人,伉俪情深!”第二贺,贺南门耀与初嫣。 “南门家永世壮盛,富裕商机!”第三贺,贺南门全府。 就在众人欢欣鼓舞,贺声撼天之际,一阵朔风缓吹,吹落了片片花瓣,美丽的栀子花飘舞其间,纭纷飞飞,将最顶级的纯白献给人们,洁净的白象征所有皆幻化无踪。 一切,重新开始。 ***bbs.***bbs.***bbs.*** 初嫣低着头,慢慢的咀嚼着口中食物,嘴角扬着些许的蜜意。 南门耀坐在她对面,微蹙起眉,不懂到底发生什么事,让他的小妻子这么快乐。“怎么?有好事?” “没有。”吞下饭粒,初嫣摇摇头,否认他的猜测。 “那为什么这么开心?”眯起眼,他狐疑的问道。 “没有,很平常啊!”面对他的询问,初嫣哪敢开口,因为那让她心情高起的元凶正是坐在自己眼前的男人。 “没有为什么偷笑?”站起身,南门耀不相信的靠了过去,一个伸手将人儿抱个满怀,妨碍她进食。 “别这样。”初嫣放下碗筷,抗拒的推着他,抗议他打扰到她的用餐。“这样很难吃饭。” “不说就别想吃。”他收紧手臂,丝毫不理会她的反应。 “就跟你说……”话未出口,他的唇便朝她微起的红艳袭来,霸道的攫住那娇蕊花瓣,阻止她欲出之语。 许久,南门耀好不容易结束了如此绵长腻人的深吻,他依依不舍的移开那浅尝一回即停不下来的蜜似红唇,目光落在她绯红的俏睑,低下头又要吻下。 “少主……皇上已经等了半个时辰了。”白月站在门外,伫立了好一段时间,左等右等的,却不见那说自己很快就会出来的男人。 “少主……”薄唇开阖,再度叫道。 终于,两扇紧掩的门扉被人从内打开,南门耀寒着一张睑跨步而出,头一偏,狠狠的瞪着搅乱自己计画的罪魁祸首。 “皇上等很久了。”白月开口,重新将自己前来的原因说出口,好撇清一切皆不是出自于他的本意。 “哼!”冷哼一声,南门耀不悦的迈开步伐,越过碍眼的家伙,迳自走向专门招待外客的辂回殿。 初嫣则是软倒在桌上,气息紊乱,尤其在听见白月的声音后,脸更是羞红,一想到他完全明白她跟南门耀做的“好事”,不禁害羞起来。 虽然两人间亲昵的举动并不是第一次,但初嫣原本生性就极为内敛,所以即使过了这么久,还是无法习惯南门耀突来的行为。 不过白月的打扰也不是完全不好,至少让她守住了话,没有被南门耀给骗出口。 若是让他发现,她的开心是因为他,那她的睑该往哪里摆才好! 顺顺气息,拿起银白的象牙筷继续未完的午膳,吃了几口,却反而没了胃口,明明刚才她才觉得肚子饿呢! 现下却如在嚼蜡。 放下筷子,她打消了进食的念头,因为她很清楚她的异常全都是因为南门耀。 不知从何时开始,南门耀即使再忙,只要他人在京都,一到用膳时间总会拨空回府,陪着她一起进餐,亲眼看见她将饭吃完后才会离开,回头去做适才放下之事。 今天也是如此,明知道皇上已经来了,他还是执意要陪她,任凭初嫣怎么劝,他说不走就是不走。 拗不过南门耀,她只好赶紧低头吃饭,好让他快点去见贵客。 但吃着吃着,一想到他是为了她,她的心就像浸满了蜜糖般甜的腻人,忍不住笑了出来,而被他逮个正着。 收拾好桌上碗盘,初嫣站起身,打算亲自将剩菜端回膳房,顺便看看她炖了好一阵子的补汤状况如何。 才刚走进忙碌的厨房,负责指挥烹煮事务的管事锦姨便眼尖的发现了她,丰腴的身躯赶忙朝她奔来。“哎呀!少夫人您真是的,何必自己端来,叫晴儿送过来就好了啊!” 抢过初嫣手中托盘,锦姨高声的喊着,非常不认同她的行为。 “没关系的,我刚好要来膳房看看炖汤。”微微一笑,初嫣回答。 苞在初嫣身后,锦姨看着她确认一直放在慢火上缓熬三日的汤,忍不住开口。“少夫人,这种事让咱们厨子做吧!膳房里头这么热,还是不要待在这里。” “不行。”初嫣摇头,拒绝妇人的好意。无论如何,她都想亲手完成它。 “少夫人,您炖这盅汤是要给夫人补身子的吗?”看出少夫人如此小心翼翼的呵护着汤,锦姨偏着头,问出一直不解的疑惑。 “耀最近很忙。”不知道为什么,初嫣突然觉得有些害羞,回答的声音异常小声。 “原来如此。”得到答案,再将少夫人羞怯的样子看入眼里,锦姨明白了,双掌一拍,打消了阻止人儿的念头。 哎哟,他们家少主还真是幸福啊! 待锦姨识相的离开后,初嫣继续待在原处,一双手忙得很,不停的用竹筛捞去浮起的残渣,好保持汤头清澈。 许久,盅里的液体终于不再冒出沫渣,呈现出金黄诱人的色泽。 “完成了。”停下手上的动作,初嫣呼口气,十分满意的看着自己辛苦三日才诞生的成品。 嗯,很完美。 点点头,她小心翼翼的捧着陶锅,将之端离膳房,准备让累了一天返家的南门耀尝尝。 外头天色已暗,初嫣这一待,竟已过了整整一个下午。 端着热烫的汤,慢慢推开房门,里头一片黑暗,他还没回来。 放下锅子,初嫣点亮烛灯,让晕黄的色泽漾满整个室内,走回桌边坐下,内心有些担忧。 照理说,他在府内的话,是从来没有错过一次用膳时间的。 “会不会出府了呢……”她低念,随即又打消了猜测。因为他不可能没告诉她的,不管去哪,他都会告诉她。 等啊等的,时间一分一秒无情的流逝,他的身影仍未出现。 “去看看好了……”初嫣一向十分尊重南门耀的公事,所以只要他在工作,她都会尽可能的不去打扰他。 但今天有些不同,除了是南门耀第一次未准时外,最重要的是,昨晚他答应过她一定会回来喝汤的。 所以,一定是发生什么事了…… 站起身,初嫣试图敛下心中的忧愁,准备上辂回殿探看,就在她即将碰触到雕门之际,两扇门扉忽地从外头被人打开。 “等很久了吗?”南门耀站在门边看着她,发现她正要出去。 “没有。”摇摇头,初嫣否认,不想让他愧疚。 跨步坐上桌旁椅凳,他的目光落在那早已无了烟气的汤,眉头微蹙,明白初嫣在说谎。 “要不要热一热?”初嫣当然也知道他发现了,俏脸一红,端起汤锅就要往膳房走去。 “不用。”抓住她纤细的手,阻止了她的动作。“我现在就喝。” 捧过汤,南门耀拿起汤杓一口口的将冷汤喝入,也不管上头早已浮上一层油冻。“很好喝。”才一个转眼,汤已被喝得见底,一滴不剩。 “骗人,都冷了。”掏出绢子拭去他嘴边的残液,初嫣嗔道,其实十分高兴。 “很好喝。”没想到南门耀却很认真,他专注的看着她,重复申明。 “嗯。”点点头,初嫣故意把目光移向别处,不好意思直视他。 就在两人浓情蜜意之际,外头侍卫突地出声报告南门耀时间到了。“少主,伏旅将军已到。” “我先走了。”侍卫的话让他脸色倏地一变,站起身,他看向身旁的她,低声交代。 “嗯。”初嫣也回望着他。 不知为何,她有些担心,那是女人特有的直觉,告诉她似乎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了。“南门耀。” 就在他完全走离房之前,她忍不住轻喊。“快点回来。” “我会的。”他回觑她,专注而深刻,留下他的誓言走了。 第七章 时至初秋,今儿个的南门府有些不同,府邸上下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栋栋豪华亭宇楼台上都挂满了奢华金丝,随着烛火摇曳,晶灿闪亮。 今天是南门家的少夫人——初嫣的双十寿日。 早在一个多月前,众人就已偷偷瞒着她暗地里策画着该如何为少夫人准备一场举世无双的盛大庆祝宴会。 在南门无芳亲自指挥调度下,工作进行得非常顺利,为了生日所需的各色摆饰皆已完备,被人仔细的藏在别院的仓库中。 天还未全亮,身负重任的晴儿便起了个大早,直直往少夫人所住的朔香阁走去,抵达阁前才正是卯时。 她呆立在精致的鸳鸯刻门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索性一坐了下来,守在房前,等候在少夫人起床的第一时间执行任务。 一想到接下来该做之事,晴儿小小的脑袋里满是兴奋,她告诉自己,可千万不能搞砸了呢! 就在她等到快睡着之际,美丽的雕花门终于有了动静,两扇门扉往内一开,初嫣出来了。 “晴儿,你在这里做什么?”初嫣有些诧异,低头看向仍一脸睡眼惺忪的小丫鬟,不解她今儿个怎会起得如此早,天才刚亮呢! “少、少夫人。”揉揉蒙胧双眼,晴儿赶忙起身迎了上去。 “怎么?睡不着吗?”第一直觉,初嫣误以为晴儿该是睡不好,所以才一大清早的便来到她的房门口等人。 “不是、不是。”摆摆手,晴儿赶忙否认。 “有什么事吗?”初嫣问道。 “少夫人,是这样的,老夫人要晴儿在少夫人起床后,与晴儿一同入京准备这些东西。”掏出怀中仔细保护的纸卷,晴儿可没忘记自己此行的任务。 接过纸卷,初嫣缓缓将之拉开,才发现这纸还真不是普通的长,等她完全摊平,纸的最尾头都已触到地面。 看看上头清列的物品一样又一样,数数有几十项目之多,初嫣感到些许奇怪,不懂为何南门无芳要她去采买上头物品,因为那些东西府内应该是早已都备齐才是。 “晴儿,就照卷上物品购买吗?”虽然怀疑,但初嫣并不予点破。 最近南门府内大伙见着她,说话总是遮三躲四的,聪明如初嫣当然早模个明白。 上回她还亲眼看见打扫大殿的福伯抱着写满寿字的红纸走来走去,她躲在一旁不愿现身,任他们瞒着她准备那即将到来的双十寿辰。 “嗯,少夫人,那我们什么时候启程?”晴儿歪着头,也跟着打量该买的东西,一看还直的被吓到了,东西实在好多! “现下就去吧!”收起长长纸卷,初嫣回道。 她心想早点出门也好,免得时候一晚,大家都起床了,看到她又要东躲西藏,准备得不顺手。 “好。”晴儿点头,突然想到少夫人还未用膳。“少夫人,您不先用完早膳再去吗?” 她问着,少夫人自从少主那日离开后,食量就变得很少,也不再常笑,就像回到以前少主出外征战时的少夫人一样。 “不用了,我不饿。”迈开步伐,初嫣准备往马房走去。 她想南门无芳既然叫晴儿这么早就过来堵她,那么马车该也是备好了。 “哦!”跟在少夫人身后,晴儿有些不开心,在她心中,少夫人是她看过最美的人了,尤其是少夫人笑的时候,真的好漂亮,就像仙女一样,她不喜欢少夫人恢复成以前那总是有些忧愁的样子。 丙然才抵达马房,负责看管马车轿子等事宜的马夫早已将初嫣专属的马车准备好,在那里等着两人前来。 坐上马车,原本还叽叽喳喳像只小麻雀般的晴儿已经累得闭上眼睡着了,但初嫣却一点睡意也没有,即使到达京都还有一个时辰左右,她还是不想阖眼休息,只是静静的望向掀起的车窗外,看着景色一一消逝。 她想起了南门耀,从七月到夏末秋初的九月,他还是没有回来,还连一点消息也没有,即使她已经派白月二度探察,仍是如同石沉大海一般,什么也没传回。 他食言了! 初嫣感觉到她的心有一点疼,她想那应该是因为爱吧!因为她爱他,所以担心他而心疼。 “唉……”轻叹口气,胸口的纠结让她感到有些难过。 原来爱一个人是如此的复杂,以前的她从不晓得,心会随着他的一举一动而起伏,有时高兴、有时难过、有时甜蜜、有时……担忧,害怕他会不会出了事、会不会受伤、会不会……会不会……好多个会不会。 但是她并不后悔,即使以前她的心可以总是平静无波,什么事也无法影响她,但她从不后悔。 因为爱虽然会令人难过悲伤,但也会让人快乐到忘了一切,忘了之前所受的种种苦痛,这是一种交换,只要有爱,那么就不可能永远高起、永远低落,更不可能一直是云淡风轻的。 “到哪儿了呢……”仔细看看前方,马车已经走完颠簸的石子小径,四周已渐渐有了人烟,不再如先前的孤寂。 “少夫人,再到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京都了。”车外负责驾驭马匹的马夫扬声喊着,告诉里头的人就要抵达目的地。 “我明白了,你将马车驶到南大门边吧!”初嫣回道,交代他停在最方便的南侧。 “遵命。” 重新拿出怀中纸卷,一个小东西突然随着这个动作掉落,初嫣拾起落下之物,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南门耀送她的小扁梳。“啊……” 没料到会是这个东西,初嫣轻轻抚模上头栩栩如生的恩爱鸳鸯,内心突然有了力量。 是的,她要相信他,相信自己的夫君很快就会回来的。 “晴儿,起来了。”将扁梳重新收入左胸内袋,她轻轻摇醒睡得惬意的晴儿,要她快点准备。 “唔……”晴儿悠悠转醒,吃力的撑开早睡得迷蒙的小眼看向初嫣。“少夫人,到了吗?” 用力甩甩头,把睡虫统统赶跑,晴儿坐起身子问道。 “还没,不过就快了。”替晴儿拉好睡到敞开的领口,初嫣细心的拿出帕子为她拭去斑斑唾痕。 “哦!”晴儿了解了,也跟着初嫣一起望着窗外的景色,就在人潮愈聚愈多之后,初嫣放下车帘,隔住外头好奇的目光。 “少夫人,南大门已到。”停下手中的缰绳,马夫跃下座位,替初嫣她们打开车门,让她们顺利下车。 在马夫的搀扶下,初嫣步下马车,回身嘱咐道:“你就在这儿等着,约莫两个时辰后我们就会回来。”交代完毕,她拉着晴儿走入京都城墙。 一踏进京都城,人潮立现,今天恰好是三月一次的市集,人特别的多,全都是赶着采买一些只有现在才买得到,从各地汇集而来的稀奇玩意儿。 “晴儿,你跟紧一点,可别走丢了!”看见眼前的景况,初嫣忙吩咐身旁的晴儿,怕她一个兴奋,横冲直撞的被人给冲散。 丙然,才一个眨眼,晴儿早跑得不见踪影;初嫣环视四周,全是一颗又一颗陌生的人头,哪来晴儿的身影。 “真是的……”叹口气,初嫣想,晴儿找不到她的话,应该会回去南大门边等候,也就不再担心,决定自己买足纸卷上的用品。 就在初嫣买完最后一样物品,正欲走出客栈,眼角馀光却看见一抹淡紫色的身影,绊住了她的脚步。 “南门夫人……”一记宛若黄莺出谷般的好听女性嗓音透入初嫣的耳中。 “你是?”循声望去,初嫣看着眼前女子陌生的面孔,不禁有些疑惑,她并不认识这名女子啊! “莫兰痕。”女子红唇轻启,朝初嫣行了一个曲膝礼,令初嫣有些讶异,赶忙向前将她扶起。 “你快起来,不需如此多礼。”仔细端详着莫兰痕,一股淡淡的熟悉感倏地窜上心头,但初嫣一时还是想不起来。 “我们曾见过一次面,在花舞楼。”看出初嫣的困扰,莫兰痕主动提醒,告诉初嫣两人曾相见的地点。 “花舞楼……”猛地初嫣想起来了,她记得当初在她与南门耀对峙之时,曾有一名女子坐在一旁不停的弹着手下的弦琴,让哀愁的曲子包围住他们。 “你有什么事吗?”虽然想起眼前人的来历,初嫣仍然有些不解,她不懂为何莫兰痕要出声将她叫住。 “你……”张开口,突来的冲动让莫兰痕差点将那事给说出口! 闭上红唇,莫兰痕定定的望着眼前的初嫣,像是要说些什么却又有所顾虑。“没事。”摇摇头,硬是收回了想开的话语。 莫兰痕紧抿双唇,内心的波动是因为过度压抑而造成的,她感觉到现实与私心不断的交错,互相纠缠着,但终于理智还是战胜了一切。 她,不能说! “你还好吧?”初嫣关心的问道,莫兰痕的神色看起来有些不对劲,内心像是在挣扎什么似的。 “对不起,让你担忧了。”微欠首,莫兰痕向她道歉,希望她不要在意。 没想到她这个举动,反而更加深了初嫣的疑虑,正欲开口询问,莫兰痕却率先出声。 “寿诞快乐。”丢下话,不等初嫣阻止,莫兰痕已先一步飘然离去,消失在人潮中。 望着莫兰痕消失的方向,初嫣虽然觉得奇怪,却也无法做些什么,只能提起两大袋采买物品朝南大门走去,准备与晴儿会合。 “少夫人!”还没靠近城墙,晴儿稚女敕的嗓音已传入耳内,紧接着一抹桃红色的小身影直朝着她急奔而来。 “少夫人,晴儿帮您拿。”抢过初嫣手上的物品,晴儿愧疚的说道,对于自己因为贪玩而与少夫人走失的过错感到十分羞愧。 “少夫人,对不起,都是晴儿不好,只顾着看小摊子上的新鲜物品,才会与少夫人走丢,害您得一个人提这么多的重物,晴儿真是该死,您就骂骂晴儿吧!”话说到此,晴儿想到自己的怠忽职守,内心一急,不禁哭了起来。 “没关系。”摇摇头,初嫣并不介意,她明白像晴儿这样的年纪,正是喜好新鲜玩意之时,难得有机会碰到市集这种大场面,难免会玩过头,忘记该做之事。 “少夫人,您就骂骂晴儿吧!都是晴儿不好,晴儿没用,什么事也做不成,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忘记自己的任务。”初嫣的话非但没有安抚到晴儿,反而让她更加觉得愧对于初嫣。 “好了,快上车吧!再拖下去,我可真要生气了!” “是。”虽然还想再说,但晴儿看见少夫人已经板起面孔,只好闭上嘴,乖乖的爬上马车。 “嗯。”点点头,初嫣很满意眼前的结果,原本她还因为莫兰痕之事让心底有些疑惑,但经过晴儿这么一闹,也就暂时忘了。 待两人坐定后,马车随即启程。 待会儿南门府为她所准备的寿宴就要开始了,初嫣明白此点,所以即使提不起劲,却仍坐在车内闲自养神,她可不希望因为自己而扫了大伙儿的兴致。 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 远处南门府高耸的石门已经出现在眼前,初嫣睁开眼望向窗外,内心有些怅然,那种感觉就像是一种闷闷的揪疼,非常的不舒服。“他会回来吗……”她喃念着那个她所爱的男人。 今天是初嫣的双十生辰,也是她嫁入南门家的第十三年,第一次初嫣开始期待起这每年例行的寿宴。 她心想,或许他会专程赶回来陪伴她度过双十的生日。 “少夫人。”一下马车,白月已站着等候,他对初嫣行了个礼,准备领她前往会场。“老夫人请您立刻前往拓拔楼。” “嗯。”初嫣迈步向前,依照白月之言走去,她明白南门耀该是不会回来了,因为他若是已回府,白月一定会告诉她的。 看来今年的生日,她又是一个人过了。 拓拔楼顶闪耀白光的银制翔鹰已经映入眼帘,那里是她当年下嫁于他的地方,也是她孤守十二载的开始。 初嫣发现,人似乎会因为爱而变得软弱,就像她,不是早就已经习惯了没有他的日子、没有他的寿宴…… 但为什么今天她会觉得特别孤单呢? 爱真是个复杂的东西啊! 轻摇头,初嫣不愿再想,即使思念的心情让她的心感到有些儿疼,但不打紧的,她一直都是这样过着,昨天如此,今天当然也是…… 主屋内席开百桌,厅内所有地方皆被贴满喜气的双寿纸雕,映着红红的烛光,显得好不喜气。 便大的宴厅中满坐着数百名南门家仆、侍卫,大家你望我、我觑你,静静的等待着女主角的到来,看看时刻,也差不多是少夫人出场的时候了。 初嫣平常时算得上十分照顾府内人士,她的赏罚分明,深服人心,所以这次为了她的双十寿诞,众人无不精心准备,期待少夫人看到后,会欣喜异常。 众人转头望向主桌,连消失两个月的少主都赶回来了,他们想着初嫣高兴的神情,内心更是雀跃,有志一同的巴望着大厅口。 “怎这么慢……”南门无芳坐在主位,有些烦躁的跺着脚,她本就是性急之人,一刻也等不得。 “娘,您别急。”南门耀头微侧,瞥了身旁的南门无芳一眼,唇角微勾,缓声安抚道。 “真是的,晴儿这丫头实在是不够可靠。”手一招,南门无芳受不了的要唤人前去探探。 “你去看看……”话音未落,远处一抹纤细的身影己飘入眼中,令南门无芳高提的心终于放下。 当初嫣逐渐接近屋内,众人立即握紧手中酒杯,等待莲足踏入的那一刻。 “恭贺少夫人双十寿辰!”上百双手同时举起。 “谢谢。”初嫣看着府邸老老少少,脸上早已换上一贯的笑容,微微的却是达不到心里的笑。 “少夫人,生辰快乐!”一旁负责管理大小婢女的李嬷嬷高兴地拉着初嫣,想将自己的祝福传达给他们最敬爱的少夫人。 “谢谢。”初嫣淡淡的回道。 然后她的目光落到主位,那里一如往常的摆了三个座位,南门无芳坐在彼端等着,接着她会坐上其中之一,旁边则是会如过去十来年般的空着。 “你回来了。”南门耀低沉平稳的嗓音透入初嫣的耳中。 他回来了! 初嫣不可置信的看着他,揉揉眼,再度瞅着他。 没错是他!他回来了! 她感觉到内心有股不知名的情绪在窜升着,那是一种非常奇妙的滋味,就像是放下什么重担似的,更像是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问他,语气因为他的出现而颤动着。 “过来。”南门耀看着眼前美丽的人儿,对她伸出温暖的大掌,将她包里其中,冰冷的眸中是如此的温柔,就像是要将她融化一样。 初嫣感到好高兴,她从来没有这么快乐过,浑身充满了幸福感,依偎在他的怀中,这是她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刻。 “嫣儿,你快看看这个。”南门无芳噙泪看着两人,此刻的她比谁都感动。 听见南门无芳的话语,原本站在大位后方的白月连忙命人搬出一只大大的箱子抬到初嫣面前,打开箱锁掀了开。 一道鲜红的珠光随着箱子的开启放射出来,照满整个大厅,里头是一整座顶级的深海红珊瑚,美丽通透的根纠结成树枝状,非常的壮观。 “娘,这太贵重了……”初嫣在掌管南门商事后,看过的稀世宝物无数,当然也见过不少上等珊瑚,但即使是其中最好的一只,都跟眼前同人高的这樽深海红珊瑚无法比拟。 “哪的话!你可是咱们南门家的少夫人,这点小东西有什么好大惊小敝的,尽避收了就是。”挥挥手,南门无芳大方的表态,不愿初嫣如此妄自菲薄。 “你就收下吧!”南门耀放开怀中人儿,温柔的将她置于座位上。 此刻的他外表虽看不出任何神采,但内心却是异常的悲愤! 但……就算他再不愿意,却还是不得不这么做! 反正……他没打算取得她的谅解,他要的就是……她的深恶痛觉啊! 但即便是如此,他还是没办法以恶劣的行径来表现,初嫣……他在内心深处暗自呐喊:原谅我吧! 他的大手深入袍中,面色晦黯的掏出一样东西。“初嫣,我也有礼物要送你。” 礼物? 初嫣的目光跟随着南门耀,随着他的动作,内心不禁开始紧张起来——这可是他第一次送她生辰礼物呢! 他并没有将手中的物品交给初嫣,而是放置在桌上,缓缓的推向她。 那是一纸信封! 信?!初嫣疑惑的回望南门耀,不懂他为何要送信给她? “你会喜欢的!”南门耀强忍住内心真正的感受,微勾唇角露出一抹足以魅惑心神的笑容,慢慢的拿起信封,将它放在她的纤纤手上。 “嗯。”初嫣微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封,正要触到上头的封泥,背后突有股寒气从她脚跟直冲而上,窜入心头,那鲜艳的封泥倒映入她美丽的眼中,突然变得无比的刺眼,寒得让她怔了一下。 不知为何,她竟有股不祥的预感! “快打开啊!”察觉到她停下动作,南门耀的眸光一阒,诱哄道。 敛下心头的不安,初嫣深吸口气,对自己没来由的情绪感到好笑,她不该如此的,这是他特地为她准备的礼物,她不该有所怀疑。 思及此,青葱王指轻轻碰上沾黏之处,缓缓掀开封头,抽出里头的信纸,将之摊开—— 轰! 一道巨大的雷电霎时从空中劈了下来,毫不留情的劈入她原本该是幸福的心房。 “这是什么?”初嫣看着信纸,嫣红的唇瓣已失了血色,她感觉自己的语气正不可自抑的颤抖着。 “你该知道。”南门耀好整以暇的斜躺在铺满绫罗绸缎的美丽雕椅上,漫不在乎的说道。 只是,没人能体会到他内心深处真正的思绪。 “这是什么?”初嫣重复问道。 突然间,四周一片寂静,连一点点的呼气声也没有,显得非常的诡异。 初嫣抬起眼眸望着南门耀,此刻的她已经不明白是她丧失了对外的听觉,或是厅内突然安静下来。 耳里仅存的是她心跳的声音,怦怦怦怦……如此的清晰。 “我的礼物。”南门耀缓缓开口。 曾几何时,他墨黑长眸中那温暖的疼爱早已消逝,取而代之的则是深深的灰。 “礼物?”抖着手,初嫣感觉手中的信纸突然变得非常沉重,重到她几要拿不住。 重新低下头,她想再次看清楚那映入眼帘的两个大字,初嫣简直不敢相信她到底看到了什么! 休书?! 南门耀龙飞凤舞的字迹飞画在纸上,形成一把利刃,刺入初嫣好不容易开启的心门。 “这就是你的礼物吗?”她的心好痛、好痛!怎么会这样?她从来没有如此旁徨过。 她不该得到幸福吗? “骗人……”初嫣喃喃低语,无法相信。 不可能的,她心想,一定是他在捉弄她,明明在他离去前,对她仍是那么的温柔啊! “骗人?”南门耀笑了,笑得非常令人刺眼。“的确是骗人。” “不过,被骗的人……是我。”伸出手,他指向自己。“要骗一个人之前……要先骗过自己。”初嫣绝望的面容倒映在他深黑如墨的眼中,就如同落水小石般,一沉即逝,没有留下了点波涛。 紧捏手中的信纸,初嫣抬起头望着眼前的他,曾经她的一颦一笑,全献给了他,她心中挂念的只有他,她所有的一切都因为他。 但没想到的是,她以为的爱情,原来只有她…… 爱着他! 他却完全不是跟她一样的感觉! 初嫣定定的看着眼前的南门耀,从他眼中那平静无涛的神采中,她全明白了! 是了,早该如此。 她原本就清楚的不是吗?这场婚姻从头到尾都没有爱! 她比谁都清楚这一点,却仍然被爱给蒙蔽了双眼,沉溺在他为她所织的爱情网中。 那是一个美丽的网,好美好美,美到她甚至误以为他也爱着她…… 老天竟是如此的捉弄着她啊…… 闭上眼,当她再度张开时,“为什么要这么做?”初嫣无畏的直视前方,哪怕下一刻自己的心就会破碎成片,再也拼凑不回来! “我从来不承认你是南门家的少夫人!” 他的话如雷如电,劈入初嫣的心中。 “是吗……”原来他从没爱过她吗? 张开口,初嫣已经完全绝望,“你……曾经爱过我吗?”她将疑问问出口,即使破碎的心正被无情的搅着,即使语气克制不住的颤抖,但初嫣不愿逃避,现在的她只想知道他对她…… 是否曾经有过爱? 即使是一丁点也好! “爱?”南门耀冷哼一声,不屑的回道。 “那是什么?”他冷冷的回望着她,就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 一句话否决了初嫣的爱,告诉她爱情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东西。 是一文不值的! 晶莹的泪水悄悄凝聚眼眶,初嫣咬着牙不让泪掉下,她不能哭,绝对不能哭,一旦落泪她就输了! “你……一直恨着我?”她想听听他亲口告诉她,等着他亲自将她满是伤痕的心打个粉碎。 “每每看着你,我就更恨你!” 他怎能如此无情?! “我……”初嫣已经说不出话来,直到现在她才明白自己有多么的深爱着他,但却在此时被攻击的溃不成军…… 模着胸口,初嫣感觉她的爱……好深也好苦! 他的恨是如此的深浓,他对她所做的一切全都不在意,就只想报复她当初硬要下嫁于他的仇恨吧! 初嫣突然想起了她的娘娘,原来当时的娘娘也是如此的痛苦吧?被自己所爱的男人背叛,那种痛真的好难受…… 这段情她爱得好累! “知道了就快一点出去,别在这边苦着一张脸,看了就碍眼。”南门耀一把抢过初嫣手中的休书,弃如敝屐般的丢到红菱大殿下的台阶。“捡起它,马上给我滚!” “你在开什么玩笑?!”好不容易南门无芳终于从极度的震惊中清醒过来,大吼一声,倏地冲向正欲捡起休书的初嫣,抢在她之前夺过信封。 被南门无芳这么一吼,看得呆傻的众人也随之回过神,却碍于南门耀的威严之下不敢开口。 大家紧靠着彼此的肩膀,一起看着初嫣细弱的背影,埋怨着南门耀的无情。 白月站在大厅角落,看着那令人哗然的场景,只觉无话可说,更没想到连他都被骗了。 南门耀那个男人……没有心! “我告诉你,只要我南门无芳还在的一天,你就休想将嫣儿赶出府!”指着主位上的南门耀,南门无芳不可自抑的拿着休书高举着正要撕掉。 “娘,把信给嫣儿吧!”平静的女声响起,阻止了南门无芳的动作。 “嫣儿,你别想太多,娘是怎样也不可能让那奥小子如愿的,我一定会……”转过身,南门无芳心疼的想安慰初嫣,没想到话却在接触到初嫣漠然的瞳眸后停住了。 “嫣儿……”她轻轻的唤着初嫣,无法反应,只能任由初嫣将她手上的休书取走。 “娘您知道吗……”初嫣缓缓的越过老南门无芳,面对着南门耀。“不该是我的,怎么也不会是。” 这话像是在告诉南门无芳,其实……却是说给初嫣自己听的! 当初……她不该跟随南门无芳来的! 初嫣定定的望着南门耀,将他的全部都看进眼底,是她太天真了,误以为他也是爱她的,他的呵护、他的疼惜、他的爱怜,依稀在她眼前。“你可以不爱我,但是,你不能污辱我!” 握着被扔在地上的休书,她直挺挺的站着,如同他最初见到她之时,是如此的骄傲、如此的勇敢,就像只昂首向前的孔雀般绝不向他摇尾乞怜。 那是她唯一他无法夺走的东西,在舍弃一切后,她只剩下这唯一的尊严了! 初嫣轻转身缓缓踏出一步,微启苍白的红唇,心却是在淌血。 莲足往前踏,一步再一步,跨出最后一步,初嫣凄苦的一笑,此刻的她,心已死。“你知道吗?我……曾经爱过你,好爱、好爱。” 这是她对南门耀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慢慢的跨出大殿,穿越长长的玉廊,步出南门府,初嫣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个她住了十三载的家。 背后的石门缓缓阖起,一阵冷风吹过,吹得她不禁瑟缩,倘若这世间没有爱该有多好!那么她的心就不会如此的疼了吧! 随着石门被关上,她的泪一颗颗的掉落,宛如断线的珍珠般,随着她与他之间的情意,一起埋葬在厚重的黄土下。 爱一个人,真的好累…… 第八章 南门耀以极为羞辱人的方式休了初嫣的事,顿时成为京城百姓在茶馀饭后闲聊的重要话题。 很快的,此事也传入了花舞楼。 “鸳鸯戏枕眠,舞舞合恋恋……怎知空化灰……”莫兰痕坐在琴抬前,双手齐弹,将曲子一遍又一遍的弹着,突然清脆的断弦声响起,一滴艳红的血珠缓缓滑落。 停下动作,拭去血痕,莫兰痕起身离开琴座,她轻推开窗,任由外头冷冽的寒风拂入。“还是发生了吗……” 敛下眼,她轻轻的叹息着,脑中纠结的思绪千丝万缕,狠狠的困扰着她。 必上窗,莫兰痕心中已有了决定,她走回房内炕边取出一件大衣披上,随即迈开脚步欲往心头之地前进。 莲足轻移,就在她即将触碰到满是飞梅盼舞的雕门时,外头反而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令她心中一凛,连忙将门打开。 今夜的天空特别暗沉,四周寂静无声,时刻早已过了子时,在墨黑夜色中,站着一名面容温雅的男子,但他并非一人,他身后背着另一名男子。 “进来吧!” 男人踏步而入,穿越琴台、桌椅,直朝内室而去,最后他将背上的男子轻放在里头华美的大床上,这才转身面对莫兰痕。 “让我跟他单独谈谈。”不等男人开口,莫兰痕抢先说话。 瞥了床上的男人一眼,慕之风并没有马上回答,只是静静的站着,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让她说吧!”一道微弱不堪的沙哑嗓音从躺在床上的男子口中说出。 “嗯。”听见南门耀开了口,慕之风虽然犹豫,也不好再说什么,瞥了莫兰痕一眼,转身走出内室。 “果然被下了……”待慕之风走后,莫兰痕走近南门耀,视线落在他的额上。 “嗯。”南门耀闭着眼,并未因莫兰痕的接近而睁开,不!懊说是他无法睁开眼。 “什么时候?”她问,即使心底已大约猜了透澈。 “一个月前。”南门耀的声音非常微弱,听得出是经过一番努力才挤出说话的力气。 “你太傻了。”看着南门耀已接近苍白的面容,莫兰痕摇头,目光转落在他紧握的大掌。“没送出的礼物吗……” 伸出手,她缓缓将他掌内的东西取出,一只精致的小盒乍现。 莫兰痕微蹙柳眉,掀开盒盖,将里头美丽的物品展现眼下,那是一支蓝宝琉璃簪,簪的上头镶着一颗顶级海老珍珠,光滑圆润,看得出价值不菲。 “我还有多少时间?”南门耀困难的掀开唇角,全身上下似乎只剩下嘴部还能自由活动。 “至多一个月。”拿起簪子,任它在月色下闪耀着蓝光,莫兰痕淡淡的回道。 “嗯。”南门耀的声音显得非常平静,并没有因为自己的死期将至而感到惊慌。 “为什么要这么做?”将琉璃簪收回盒内,看着他几无血色的面容,一股复杂的情绪窜升入莫兰痕的心头。 “她还好吗?”南门耀没有回答,一心只想知道挂念的人儿是否安好。 “你说呢?”莫兰痕不答反问。 “我只能这么做了。”挣扎了一会儿,他挤出声音,不顾那强烈侵袭的疼痛,也不管开口说话对他来说有多困难,南门耀仍坚持说道:“爱得愈深,活下来的人就愈痛。” 一滴泪随着他的话语滑落而下,那是属于男人的伤心泪。 “是吗?”莫兰痕定定的看着南门耀的泪水,心中感到无比震撼。 他的爱,好深! “你太低估女人了。”但是他错了,这种处理事情的方法并不正确。“女人并不是你所想象的那么脆弱。”她轻轻叹道,为南门耀感到惋惜。 “不要……告诉她。”头一偏,南门耀已失去知觉,再度陷入无边的昏迷中。 “对不起。”摇摇头,她知道自己无法依照他的话去做,因为这并不公平。 爱是由男人和女人互相接触后,互信、互谅、互爱所交织而成的,所以不该只是由着单方面做决定。 女人也必须知道一切,然后她自会做出选择,选择自己想要走的道路。 瞥了南门耀最后一眼,莫兰痕离去了,但她还会再回来的——她要带着初嫣一起回来。 “他有救吗?”莫兰痕一踏出内室,慕之风担心的声音立即响起,询问着好友的状况。 “嗯。”点点头,走回琴台,莫兰痕没有看慕之风一眼,只是一个劲的弹着早已断了弦的七弦琴。 “你有方法?”她看起来十分冷静,就像早有把握一样,令慕之风忍不住开口探问。 “有。”琴音乍止,莫兰痕抬起头,一双美得惊人的杏眸中闪耀着凄凄哀愁。“救得回来的。”她非常笃定。 “从何而知?”即使她是如此的胸有成竹,慕之风还是无法完全相信。 “因为我是苗人啊……” 室内优美的曲音袅袅,再度环绕整个房间,绕住了两人,那音调是如此的悲伤,就像是有人在悲泣一样。***bbs.***bbs.***bbs.*** 初嫣并没有离开京都很远,在别了南门大宅之后,她一个人漫无目的的走着,最后在京都附近找了个村落住下来,她变卖掉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换来些许银两,就这么在这淳朴的乡下生活着。 在初嫣定居下来后不久,南门无芳派出的探子便找着了她,这些日子以来,南门无芳曾多次亲下乡来劝初嫣回去,但皆被婉拒。 她已经不是南门家的少夫人了,南门耀休了她,在众人面前! 所以即便南门无芳如何的规劝,初嫣的心意都已决定,丝毫不容变更。 初嫣早已看开,他与她是不可能再在一起,就像她的爹爹跟娘娘一样,没有爱,迟早有一天会分开,一切只是时间的早晚而已。 叩叩。 屋外阵阵的敲门声传入狭小的室内,初嫣轻叹口气,站起身去应门。“夫人,您别再来了,嫣儿的心意己决,不会改变的。” 模着门闩,这次初嫣不打算开门,她必须让南门无芳知道,事情已没有转圈的馀地。 “初嫣姑娘,请你开门。”婉转轻柔的女音响起,透入木板传进初嫣的耳中。 听见女子的声音,初嫣有些诧异,拉起门闩,缓缓将门打开。 一张既陌生又熟悉的女性面孔映入初嫣的眼底,让她有些惊讶,不解为何女子会出现在此。 “你还记得我吗?敝姓莫,莫兰痕。”将初嫣的反应看进眼里,莫兰痕微微一笑,明白初嫣应该记得她。 “莫姑娘……”初嫣当然记得,只是对莫兰痕的拜访感到很疑惑。 “他快死了!”莫兰痕直截了当的点明来意。 “谁?”莫兰痕的话让初嫣的心中一紧,但她不愿擅自臆测。 “南门耀。” 南门耀?! 他的名字如同一把利刃,狠狠刺入初嫣早该平静无波的心,激起阵阵涟漪。“为什么?” 缓缓开口,初嫣强自压抑住心中的波涛,冷静以对。 “他被人下了蛊,只剩下不到一个月的生命。”即使初嫣故作镇静,莫兰痕仍看出初嫣心底的动摇,连忙再下重话。 “被谁下蛊?”初嫣敛下眼,内心因为南门耀的危险讯息感到很害怕,但是她告诉自己,还不行,她必须先把一切弄清楚。 “苗族的……馀孽。”稍顿一下,莫兰痕的表情无比复杂,尤其是在说到苗族二字之时。 “你该知道的,当南门耀凯旋而归时,最后所灭之地……就是苗疆。”深吸口气,莫兰痕继续说:“现下他们回来了,回来找该惩罚的人……” 说到此,莫兰痕突然出神起来,虽然望着初嫣,眼神却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直直的透过去,飘向不知名的远方。 “莫姑娘……”察觉到莫兰痕的反常,初嫣微蹙起眉,更加怀疑她前来的原因。 “啊……对不起!”猛地收回心神,莫兰痕轻甩头,企图忘掉紧缠心头的暗结。“我知道你并不相信我,但这的确是事实,南门耀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她明白初嫣的不信任,努力压抑住千万思愁,重新面对。“他就要死了!” “为什么告诉我……”莫兰痕再次强调南门耀的情况,使得初嫣的心强烈动摇起来,开口的语气已经有些颤抖。 已经不行了,初嫣明白自己的害怕有多深,她好伯南门耀会就此死去! 莫兰痕的话如针如刺,字字透入初嫣的心中,悄悄瓦解掉她自制的假象。 “你能救他的。”莫兰痕吸口气,继续开口。“你愿意吗?” 初嫣定定的直视着莫兰痕,任由心内不停的翻搅,告诉自己她放不下南门耀。 但是她不愿立即开口,只是无言的望着前方,她想知道莫兰痕口中的话语有着几分假、几分真? 明白初嫣的疑虑,莫兰痕坦然以对,她相信自己的判断是不会错的,即使不说明原因,初嫣仍然会答应的。 镑怀心思的两人就这么对视着,看进对方眼底深处,许久、许久。 “好。”初嫣答应了。 心中有一小小的角落随着她的话而崩塌下来,初嫣比谁都清楚,她还是无法放下他。 她对他的爱还残存着,并未完全消逝。 有时候爱情这种东西并不一定需要回报,那是一种单方面的执着,或许有些傻,或许有些痴,但也因为如此,爱情才会是如此的美丽,又是如此的晦暗,吸引着芸芸众生,即使是被伤了心也无悔。 ***bbs.***bbs.***bbs.*** 在莫兰痕离去后,慕之风便一直留在阁内,看顾着南门耀。 他默默的等着莫兰痕口中的解药,只是他万万没想到,所谓的解药竟然会是她?! “你……”初嫣纤细的身影映入眼帘,令慕之风不自觉的微怔一下,一时无法开口。 南门初嫣?! 他不懂解南门耀身上的蛊何需要找她来?他更不懂初嫣又为何肯来? 当初南门耀是如何的羞辱她,她是不可能说忘就忘的,那又是为什么她要救他呢? 难道莫兰痕全告诉她了? “我什么也没说。”察觉慕之风怀疑的眼神,莫兰痕出声否认。 的确如此,她除了南门耀的病况外,其他什么都没说,她也不会说的,因为这是一种赌注,她必须确定初嫣的爱是否如同南门耀,爱得那么深刻。 而她赌赢了! 他们两人都是这么的深爱着彼此,跨越了生死,那是一种真正的爱…… “他人在哪?”初嫣开口,打断了沉思中的两人,现在的她一心只想知道南门耀身在何处。 “在内室。”跨步向前,莫兰痕示意初嫣跟随自己走。 慕之风定定的站在通入内室的屏风前,看着莫兰痕走过,接着是初嫣…… “等等!”突然他出声唤住初嫣,制止她向前走去。 初嫣没有开口,收住脚步,望着慕之风,不懂他为何叫住自己。 “你为何要帮他?”慕之风问出心中的疑惑。 “一日为夫,终生为夫。”初嫣纤柔的嗓音响起,缭绕满室,久久不散。 慕之风再次抬眼,初嫣细瘦却不软弱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她消失在屏风之后,毫不犹豫,就如同她的话一样,坚定而不移。 穿过屏障,初嫣转入一条小小的通道,步过短廊,里头有一张华丽的大床。 靠近床沿,她低头看着南门耀,内心有着无比的感触。 他曾经是如此的意气风发、俊朗非凡;现在却是这么的憔悴,面色苍白如雪,彷佛一眨眼就要随风而逝。 “我该怎么做?”初嫣问道,视线并没有自南门耀的身上移开,她想就这么看着他,将他看进心里,即使这么做会使她的心很疼,但她却不想避开。 “他所中的蛊是惑情蛊,此蛊专下于男人身上,非常难缠,但并不是完全无解,解决的方法只有一种,非常简单……”莫兰痕敛下眼,美眸中布满层层的阴影。 “合房。”她老实说,内心突然有些动摇了。 她没做错吧!问着自己,莫兰痕茫然了。 “嗯。”点点头,初嫣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的将南门耀面上垂下的一缯乌丝拂去,让他保持着完美的模样,就像之前的他。 “初嫣姑娘,合房之后你会得付出点代价……”看着她的背影,莫兰痕开始犹疑了,她心想是否该开口告诉初嫣代价是什么…… “无妨的……”初嫣淡淡的回道,堵住莫兰痕欲出口的话语,她当然明了蛊这种东西的可怕。 “莫姑娘,你先出去吧!”再度开口,初嫣的心意已决。 “好。”见初嫣如此坚定,莫兰痕缓缓转身,准备走出内室。 才刚起脚,心头一股冲动涌上,她想自己应该告诉她南门耀的决定。“他知道自己中了蛊,一个月前……所以才……”莫兰痕的话音乍止,只因为看到初嫣的眼泪。 “我明白了,全都明白了。”泪落下了,滴在南门耀苍白如纸的脸上。 在看见南门耀后,初嫣便了解了,一切的一切,他的无情、他的狠心……全都是为了她。 只因为,他是爱她的! 看着南门耀,初嫣无瑕的泪水滴落在美丽的褥垫上,也烧穿了两人的心。“你真傻……”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他想一个人承担? 可他们不是早就说好要一起度过,一起面对所有上、怒、哀、乐都要在一起的不是吗?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他为她挑起了肩上的担子,却忘记把他自己的担子交给她,就这样一个人扛着、熬着,而不肯让她知道。 模模胸口,她的心好疼,比那时他休了她还要来得疼上千万倍! “为什么不告诉我……”初嫣已经不懂了,为什么他们会爱得这么辛苦? 他们之间就只是爱啊!再普通不过的爱:他爱她,她也爱他,仅只如此而已,那为什么他们要爱得这么辛苦呢? 她要的就只是平凡的过下去……就这样而已啊! 掉下最后一滴泪,初嫣不再哭泣,她心想这或许是他们的宿命吧!是老天给他们的。 所以不打紧的,至少他们彼此相爱着。 转过身,初嫣直挺挺的面对莫兰痕,表情早已释然,坚定的眼神告诉着莫兰痕,她已不难过了,她要面对残酷的现实。“谢谢你告诉我。” 开口将最后一句话语说出口,初嫣笑了,笑得好美。 “爱得愈深,活下来的人就愈痛。”莫兰痕深深的被震撼了,只能愣愣的看着初嫣的笑,红唇不自觉的将南门耀所说的心声转告给初嫣。“他说的。” “嗯。”痛……初嫣静静的模着胸口,她的心的确好痛,但即将不会痛了,他不会,她也不会。 因为他们都将会活着,好好的活下去。 只是……不会在一起而已…… ***bbs.***bbs.***bbs.*** “你真的要走!”挡在门前,莫兰痕昂着手不让初嫣离开。 “让我走吧……”叹口气,初嫣淡淡的表明决心。 “为什么?南门耀已经救活了啊!这样一来,你们就可以像以前一样在一起相守一生,还是……你仍然无法谅解他曾休了你?”莫兰痕直直盯着眼前蒙上一层面纱的初嫣,不明白初嫣的选择。 他们两人好不容易能够在一起,初嫣应该知道南门耀也是深爱着她的,只是用错了方法…… 初嫣没有回话,伸出手缓缓掀开覆在面上的厚纱。 怔着眼,莫兰痕惊讶的看着初嫣脸上的坑疤,完全说不出话来。 她原本就知道除蛊之人在成功后,容貌会因为蛊毒的反噬而变得有些丑陋,只是她万万没想到所谓的代价,竟然是这么的……可怕! 眼前初嫣的脸已经腐蚀得令人心惊,一个个凹洞布满那原该是平滑白皙的面容,放眼望去,无一处完肤,全都是溃烂的黑红。 放下面纱,莫兰痕的表情让初嫣更是加深了她的决心,她明白自己的容貌有多吓人,因为就连自己在合房之后,透过房内铜镜的反照下都被吓了一跳,更何况是他人。 “女为悦己者容。”放下面纱,初嫣越过莫兰痕。“就因为我爱他,他也爱我,所以我才更要!就让我们的爱停留在最美的时光吧!”是的,就是如此,再也没有比这样更好的结果了! 初嫣一点也不感到后悔。“莫姑娘,女人一生中追求的是什么呢?”丢下最后一句话,她缓缓迈着步伐走向远方。 答案是爱,一个爱她的男人。 即使最后不能相守一生也无妨,至少那男人曾经是那么爱着她,用他笨拙的方法爱着她,以为这么做,她就会少伤一点、心会不疼一些。 但是他错了! 现在才是正确的,即使最后他们无法在一起,但她知道他是爱她的,爱得好深,就跟她一样深爱着对方。 爱这种东西,曾经拥有过便已足够。 所以初嫣离开了,将她的心留在南门耀的身上,留在过去,没有带走。 第九章 初嫣离开后又过了一个月,南门耀清醒了。 他站起身,看看四周,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得救,因为自己身上的惑情蛊,毒性之强,就连下蛊之人都无法解开。 他的脑中快速的分析着自己清醒的原因,很快的南门耀了解了事情的始末,因为除了一种方法,一种他用尽所有才避去的方法,不然他是绝对不可能得救的。 他比谁都清楚惑情蛊之所以名为惑情,乃是因为此蛊能分辨人心,除了牺牲中蛊之人此生的挚爱,是无人能解的! 内心的领悟令南门耀几要失了魂,于是他疯狂的抓住一直看顾他的两人,逼问他们初嫣的状况,他要知道初嫣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她没事。”慕之风敛下眼,无法直视南门耀激狂的目光。 “那她在哪里?告诉我,我要见她!”南门耀不相信,他用力摇着好友的肩膀,逼迫慕之风说出实情。 她不可能没有事情的! 若是没有,那她为什么不留在他的身边? 等着他醒过来,等着他会向她道歉,道歉他曾伤了她那么多,告诉她自己是情非得已…… 他知道她会体谅他,会原谅他,会回到他的身边重新来过。 但是全都没有! 她不在他身边,她没有陪在他的身旁;这种情况就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她…… “啊!”大吼一声,南门耀痛苦的蹲下来,他的头深埋膝内,不停的颤抖着,心中不好的念头席卷着大病初愈的身体,攻击着他,毫不留情。 “让我见她……”他的心好痛、好痛。 “让我见她……”不断重复着同样的话语,现在的他是如此脆弱,失去心爱女人的痛楚让他几近崩溃。 他的脑中全是初嫣的影子…… “她没死。”不忍见他如此痛苦,莫兰痕缓缓开了口。 “没死……”莫兰痕的话语就像是一束光般照入南门耀黑暗的心中。 “她没死。”慕之风点头,附和着莫兰痕的说法,他从来没看过南门耀如此憔悴,那样子比中蛊时的奄奄一息还要虚弱。 他是真的很爱她! “那她在哪?”站起身,南门耀迫不及待的问着,一心只想看见初嫣。 “我们也不知道。”叹口气,莫兰痕的内心百感交集,即使她不想说,但这就是现实。 “不知道?”愣了一会儿,南门耀激动的反问:“为什么不知道?她一个人能走去哪?你们为什么不阻止她?为什么……” 南门耀从来没有失控过,但他变了,因为另一个女人,一个为他牺牲生命且深深被他爱着的女人。 “忘了她吧!耀,她不想见你。”慕之风定定的看着自己的好友,他不能让南门耀这么下去,这段情该是结束的时候了,再纠缠下去只会徒增彼此的痛苦。 当初初嫣离开时的表情还历历在目,就像是昨日才发生的一样,初嫣是真的放下了一切,切断所有他与她的联系。 “她不会的,她不会不见我的!”用力的摇头,南门耀不相信。“一定是因为她不知道实情,所以怪我没告诉她。但是我活过来了!她也活着!这样就行了,我会把全部都跟她说明白,告诉她我爱她、爱她……”泪再度落下。 他是真的爱着初嫣。 “没有用的,忘了初嫣吧!”莫兰痕开口,南门耀的泪水烫伤了她,令她不自觉的也流下泪来。“这是她的心愿。” ***bbs.***bbs.***bbs.*** 时光飞逝,转眼两年的光景已过。 南门耀并没有放弃,即使莫兰痕告诉了他有关初嫣的想法,他回到南门府,动用了所有的资源,寻找着他心里的人儿;他翻遍了整个京都,横跨过各个省市,一次又一次的落空却是丝毫不气馁。 他认为只要初嫣还活着,他就非找到她不可,即使倾家荡产,他也在所不惜。 今天是最后一批探子回报的日子,如果这次还是没有讯息,那么寻人的希望可说是接近于零。 “少主。”白月步入书房看着眼前的南门耀,不知该如何开口。 “人呢?”抬起头,南门耀面无表情的直视着白月。 “找不到。”微顿一会儿,白月终于说出口,也打碎了南门耀最后的希望。 “是吗……”敛下眼,南门耀淡淡回道,面容依旧是平静无波,就像以往的他一样。 “所有派出去的人马全都回来了,接下来该从哪儿寻找呢?”南门耀虽然表现得很沉稳,但是白月明白,他比谁都难过。 初嫣消失得无声无息,从那时起,南门耀便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常常对着少夫人所留下的白玉镯发呆,一动也不动,就只是一直看着镯子,保持同样姿势。 若没人提醒,他甚至有过长达三日的出神,就像个没有生气的石雕一样,早已失去喜怒哀乐。 现在也是。 “少主、少主。”轻运气,白月扬声大吼,这才硬把南门耀从空想中拉回现实。 “再从头开始吧!”说完,南门耀又陷入沉思。 手上的白玉镯美丽依旧,白皙无瑕,就像她一样,可现下镯在,人儿却早已消逝。 “是。”叹口气,白月缓缓退下,任由南门耀继续深陷在回忆的漩涡中,转啊转的,跳月兑不出。 阖上书房外门、白月踏下阶梯,迎头一名斯文俊朗的男子正好朝他前来,看见他后,便止住脚步。 f情况怎样?”慕之风觑觑白月的脸色,不说也大概明了。 “老样子。”摇摇头,白月明白,若是没有找到初嫣,南门耀恐怕是不可能恢复的。 “我这边也没有消息。”除了南门府,慕之风也是倾力相助,派出无数眼线寻找,但初嫣就像平空消失一般,任两府集结千馀人,依旧是连一丁点讯号也没透出。 “她可真会躲。”本来初嫣只是单单一人,白月并不觉得有何困难,没想到她这一躲足足两年,毫无破绽。 “当时的她心意已决。”初嫣临走前的眼神再度跃上脑海,慕之风闭着眼,想着她那除尽一切的释然。 “你有告诉他她的状况吗?”白月问道。 事实上,除了南门耀以外,他们几个,包括南门无芳,皆已知道了初嫣除蛊后所付出的代价。 “没有。”他怎么可能告诉南门耀! “说得也是。”两人相互对望,各自思考着可能的结果,许久不语。 “啊!”几乎是同时,一个女人的身影跃入两人脑中,盘踞上头,惊得两人一同叫出声响。 他们怎么会没有想到呢? 千寻万寻,独独漏了那个地方,因为他们从未怀疑过,但只剩此处了! 除了那里,任何可能的地方皆以全数翻遍,脑中快速的运转着,两人再度相视对方,还未开口,皆已明白彼此想法。 花舞楼! 他们要去花舞楼! ***bbs.***bbs.***bbs.*** 美丽的房宇,屋顶铺着白皙砖瓦,衬上墙面的樱紫花漆,显得高雅清洁。 里头琴音悠扬,带着微微的哀愁,包围住隐藏在繁华热闹之地的小绑内,将它紧紧缠住,不受外头红尘俗事的纷扰。 “花,非花;情,似情;亦真亦假,虚虚幻幻。或许伤、或许痛,且问,花花凋零,真有几分?假有几刻?”莺啼般婉转的女声迎着风,吹散而出,伴着潦潦音乐,更添朦胧。 突然乐声疾停,四周再度转为沉静,只剩那月儿高挂空中,将银白之光洒落满地。 “莫姑娘,你在里面吧?”阁楼外站着两名男子,身形高挑,面容皆是一等的俊朗。 “有事吗?”莫兰痕停下手中动作,缓缓开口。 “是关于初嫣姑娘的事情。”说话的人是白月,他道出此行的来意。 “我明白了。”离开琴座,她步向门扉,打开门,让外头的两人入内。 一进入阁楼,两人鹰也似的目光下意识的巡视一周,想看看是否有反常之处。 将他们的动作看进眼底,莫兰痕已大略了解这两人此次前来的目的,但她并不说破,反而佯装不知情。“找到初嫣姑娘了吗?” “没有。”慕之风回答。 “那是有什么线索罗?”她再问。 “也没有。”慕之风否认。 “这样啊……”走向室中大桌,她替两人斟了杯茶。 “莫姑娘这边有消息吗?”接过茶,白月率先探问。 “我也没有。”替自己倒了些茶水,莫兰痕拿起杯子一饮而尽。 他们在怀疑她! 放下手中的青花瓷杯,莫兰痕冷静的与两人对视,明白他们是在套她的口风。 “今天最后一批探子已经回来了……”瞥了莫兰痕一眼,白月续道:“依然毫无斩获。” “对于现下的情况,莫姑娘有何高见?”白月语音刚落,慕之风马上接口,两人一搭一唱,十分流畅。 “连你们南门与慕家两大家族倾全力出动都没有办法了,我区区一名女子,又有什么办法?”但莫兰痕也非省油的灯,把问题反丢回去。 “嗯,你说得没错,放眼天下,全都被我们搜寻过,却是一点消息也没有;仅凭莫姑娘一人的确无法改变什么,只是……”慕之风迟疑的不把话说完整。 “只是什么?”重新斟满茶水,莫兰痕看似很镇静。 “就只差一个地方被漏掉了。” “花舞楼。” “花舞楼?!”轻哼一声,莫兰痕不置可否。“一个青楼妓院,怎可能容得下同是女人的初嫣姑娘藏身呢!” “不是花舞楼本院,而是……这里。”伸手一指,两人一起指向那被屏风挡住的内室。 “哈!”笑出声,莫兰痕依旧一派自然。“那更是不可能,当初你不也一起看见了,初嫣姑娘是确实的离开这里,走出苑内。” “确是如此。但是……离开并不代表永远,也有可能只是暂时的。”慕之风目光微阒,射向莫兰痕。 “你的意思是在怀疑我啰?”挑明他们的目的,莫兰痕毫不退缩的与两人对峙着。 “就是如此。”丢下话,他们爽快的走人,并没有擅自闯入内室一探究竟,只是留下他们的警告,告诉她,他们很快便会回来。 ***bbs.***bbs.***bbs.*** 这是南门耀在病愈后,第一次踏出南门府邸。 “她在里面吗?”站在苑外,他问着身旁的白月,迟迟未前进一步。 因为他在害怕,害怕若是连这最后一丝线索也消灭了,那他该怎么办? “该是在里头没错。”白月回道。 那日他们虽然没有进入内室,但从里头传来的细微声响却让两人听得一清二楚,那是女人的抽气声,即使微弱,但不会错的。 “嗯。”伸出手,南门耀欲推开紧闭之门,没想到两扇门扉却早一步被人从内开启。 “你来了。”开门的是莫兰痕,她面无表情的望着南门耀。 “她在里面吗?”南门耀开口,只想确认初嫣的下落。 “一个人进来。”没有回答,莫兰痕说道,随即转身走回房内。 紧跟在她身后,南门耀关上梅枝刻门,将他人隔在外头。 他的心高悬着,因为期待而有些紧张,他就要见到她了! “她在里面。”莫兰痕返回琴台,坐上她一贯的位子,丢下话,纤手一扬,迳自弹起琴来。 穿过屏障,南门耀直直走入内室,眼底有道女人纤细的背影映入。 是她! 那个身影是如此的熟悉,令南门耀高兴得几要疯狂,是她,是她啊! 初嫣背对着南门耀,她低垂着头,任由层层轻纱将自己的容貌包裹住,深吸口气,徐徐转身。 他依旧是如此的俊美,跟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而她呢? “初嫣……”跨步上前,他一把想抱住心心念念的人儿,却被她躲了开来。 “你别过来……”即使眼前白纱遮住他投射而来的视线,初嫣发现自己仍然无法直视他,因为光是这样看着,都会让她感到有股被看透的心惊。 “你为什么要逃?初嫣,看着我!”抓住她纤细的肩头,南门耀的内心感到异常凄苦。 他好不容易找着她啊!他的爱。 “你走吧!早在两年前,我们已一拍两散,毫不相干。”初嫣头垂得好低,不愿瞥视眼前依旧令人心悸的男人。 她已没有资格与他相见,看着他俊美无俦的面容,初嫣感觉一股深深的自卑感笼罩着她,他是如此的完美,而她是如此的丑陋。 伸出手,南门耀缓缓的靠近初嫣覆着的面纱,他想看看她,迫切的想看她,看她那魂牵心中的美丽容颜,她的一颦一笑。 “不要!”察觉到他的意图,初嫣惊慌的推开他,离开他炙人的怀抱,她比谁都明白他的爱是什么。 是那个曾经美丽的她! 而她已经没有从前的倾城容貌了,就让他的记忆停留在以一前美好的她吧! 就这样结束吧!将一切都停留在当初最美丽的时段,她与他之间的情分早消失在两年前的分离。 “嫣儿,不要离开我……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错得彻底。但是当时的我只能那么做啊……”南门耀痛苦的嘶喊着,他的心因为初嫣的防躲而刺痛着,这让他更加了解他曾伤她多深。 “我爱你,嫣儿,我好爱你……”他唤着,一字一句,里头都是他的爱,他满满的爱。 “爱?”初嫣苦笑,那是多么遥不可及的东西啊! 深吸口气,轻掀起覆在面上的层层丝纱,她想知道他口中所谓的爱究竟达到什么程度?“这样,你还爱我吗?” 南门耀惊愕的表情霎时映照入她破碎的心中! 从他好看的长眸中,她看到了他随之而来的悲悯神情,是那么的使她心寒!初嫣完全懂了,他并不爱她,有的只是愧疚。 “我爱你……”南门耀深深为之震撼,他简直不敢相信她究竟为了他付出多少的代价,这就是她对他的爱吗? 在惊诧后,他对她只有兴起更多、更浓的爱意。 但初嫣却没能看懂南门耀心底的百转千折。 摇摇头,初嫣笑了,笑得如此苦涩,她不要这种不纯净的爱,那不是爱。 放下扬起的面纱,一滴晶莹的泪悄悄滑落坑坑疤疤的脸庞,原来她的心还没死,所以才会感到这么痛,痛得她睁不开眼。 泪不停的落下,一滴再一滴…… “初嫣……你为何要在意?我爱你啊!我是真的爱你啊……”南门耀痛苦的吼着,他不要她如此看待自己。 望着那已重新隐藏在洁白面纱下的容颜,南门耀感觉他的心似乎遗佚了,随着她的离去。 他明白就算他再怎么做,初嫣也不会懂,她身上的残疾让她封闭了自我,再也不肯打开。 他该怎么挽回她的爱? “不要……轻易说爱!”初嫣看着南门耀。 曾经她好爱好爱他,现在他的爱却压得她喘不过气,只觉得好重、好重,这就是老天给她的戏弄吧! 爱并不简单。 琴音轻轻的流转着,包围着他们,一遍又一遍。 明明不是冬天,室内的空气却是如此的冰冷,寒透入心。 有没有人听见,远方有两颗心正在低泣着。 终章 南门耀走了! 初嫣安静的坐在内室,坐在他曾经躺过的大床上,表情漠然,她已经不懂了,不懂她胸口的疼是怎么一回事。 时间距南门耀的离去已经过一个月之久,但她心上的痛楚却是丝毫没有减缓,反而愈来愈疼。 轻抚胸口,初嫣对自己反复的思绪感到困扰,她究竟希望他来呢?还是不来? 两年前,临走之时的心意明明是如此坚定,但现在,那不动如山的意念已缓缓崩裂,只因为他的出现。 他果然是害怕了吧…… 那日南门耀临走时的誓言还言犹在耳,现下却如踏雪之泥般,一闪即逝。 他再也没有来了! 即使他口口声声的说着他是爱着她的! 爱?! 她的泪又落下了,止也止不住,是因为南门耀的眼神,那愧疚的眼神深深刺伤着初嫣早已脆弱不堪的心房。 她不想要任何人的悲悯,特别是他…… “貌比无盐,心似无盐。而那郎君,亦同无盐?”开口,初嫣吟出四句诗词,代表了她的心、她的痛、她的伤。 莫兰痕站在屏风的另一头直直伫立,初嫣的话句句传进耳内,让她心中不禁一哀。 回过身,打消入内的念头,她坐回自己的弦琴前,将脑中音曲和着初嫣之词,缓弹而出,调哀而凄美,词深而不悔。 初嫣待在内室,耳中聆听着这为自己所谱的哀歌,心中百感交集。 她这是在做什么呢? 希望他能回来吗? 不可以的!初嫣压抑住那因为南门耀所激起的涟漪。 她真自私,一味的想要他接受她,但如今变得如此可怕的她连她自己都感到害怕啊! 所以他不再来,她又有什么好怨的呢? 心念已定,初嫣拿出纸笔,纤手一扬,墨黑字体乍现雪白的纸面,那是一种绝对的别离。 她已不再犹疑了,即使南门耀还存在她的心头,即使爱还未消逝,但她终究不悔。 初嫣仔细的将墨痕迎风吹干净,折好手中宣纸套入封中,她起身,缓缓步出内室,将手上的信封递出。“莫姑娘,可否帮初嫣送去南门府呢?” “你……”莫兰痕不愿将信收下。 她原本就不赞同初嫣那如同逃避的做法,但她也不阻止初嫣,因为那是初嫣的选择,是初嫣自己决定的道路。 一直到南门耀出现时也是一样,莫兰痕不帮忙也不拒绝,即使她可以在白月他们走后立即将初嫣送往别处,但她却不这么做,因为他们找到了,所以她让他进来,顺其自然,这就是她的立场。 但现在,她却不知该怎么做了!“你为什么要逃避呢?” “因为执着啊……”初嫣痛苦的摇头,她何尝不知道南门耀该是会接受她的,但那只是一种怜悯、一种愧疚,才不是她要的。 “你爱他,却不肯相信他。”一昊兰痕接过信,但她却觉得无比惋惜,惋惜着那曾是聪明绝顶的人儿,她的心已被外在的缺陷所蒙蔽,难以挣月兑。 “你的爱是什么呢?”收好信封,莫兰痕轻轻叹了口气,越过初嫣,如她所愿的前去找南门耀。 ***bbs.***bbs.***bbs.*** “少主,莫姑娘在外求见。”白月微弓着身向南门耀报告着。 “让她进来吧……”南门耀开口,他背对着白月,语气平静。 “嗯。”得到允许,白月走出大殿,对站在殿外的莫兰痕说道:“你进去吧!” 看着莫兰痕,白月的心中很复杂,他想她会亲自上南门府,一定是因为初嫣的事。 “谢谢。”莫兰痕迈步登上殿阶,直走入内,看见了南门耀。 “她好吗?”察觉到莫兰痕的接近,南门耀没有转身,他坐在宽阔华美镶有苍鹰飞饰的椅上,仰着头,似乎在欣赏着眼前占满整面墙面的郁郁山水画。 “不好。”握住手中的信纸,初嫣自困愁城的模样再度浮现眼帘,让莫兰痕不禁叹息。 “我欠了她很多……”南门耀说道,语气里满是历尽沉痛的沧桑。 “你们没有人欠谁。”眼前的南门耀就跟初嫣一样,都想把过错往自己的身上揽。 但是不可以再这样下去了,他们都该学着将痛楚分担,而不是独自一人默默的承受,让彼此都受了伤。 “是吗……”南门耀低下头,不置可否。 “她交给我一封信。”走向前,莫兰痕靠近南门耀。“是要给你的。” “放着吧!”面对她已如此近在身旁,他却仍是一动也不动,只是要她将信放在桌上。 “好。”依言将信放在桌上,莫兰痕瞥了他的背影一眼,准备离去。 没料到一阵强风吹起,刮入殿内,将那原本搁在桌上的信给吹落在地。 她回头发现信己掉在桌下,连忙回身欲拾起信封,也就是这一时间,让她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南门耀的手往后一伸,想将初嫣的信拿起,只见他的大掌东模西模,像是眼睛无法视物似的。 捡起白净的信封套,莫兰痕定定的看着南门耀,杏眼大睁,简直不敢相信她所见之事实! 他瞎了! 他的手不停的在桌上来回拂着,一遍又一遍,终于他有些不耐的转过身,正对理石大桌,双手齐用,仔细搜寻着。 “信在这里。”将信递到南门耀模索的手上,莫兰痕缓缓开口。“风把它吹落了。” “嗯。”接过信,他并没有将之打开,而是仔细的收入怀中。 他扬起颈子,面向莫兰痕声音来处,并无惊慌之色。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莫兰痕微退几步,他的爱让她感到至为震撼。 “她不要我见到她的样子……”南门耀飞挺的眉紧蹙,愁得化不开。“所以我让自己眼残,这样初嫣就不会离开我了……” 这爱……太浓烈! 可太不应该了! “你们到底是在做什么啊?!”大吼,莫兰痕已经不懂了,他们到底是在做什么? “不要告诉她。”南门耀面色平静,没有因为莫兰痕的话语而混乱。“拜托你!”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的请求他人。 “为什么?”莫兰痕听到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 “还不是时候……现在只会让她觉得我是在弥补而已。”他真傻,傻得透顶。 “傻子……”朱唇开阖,莫兰痕轻笑一声,走出大殿,该是有人推他们一把了。 ***bbs.***bbs.***bbs.*** 莫兰痕直挺挺的挡在小苑出口,一双杏眼牢牢视着眼前的初嫣,毫无退让之意。 “让我走吧!”初嫣微垂螓首,低低的说道。 “你不能走。”莫兰痕的口气强硬,对初嫣的行为感到异常的愤怒。 “我不能永远待在这里。”初嫣开口,表明自己离去的原因。 她已经没有理由再待在此处了,南门耀已经不会再寻找她了,所以她不该继续麻烦莫兰痕了! 她必须学着自己活下去。 “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也是在这里。”莫兰痕轻叹口气,突然说出毫不相干的话语。“当时我非常震撼……因为你。” “我?”初嫣有些不解的问道。 “你非常勇敢。”莫兰痕答道,将自己会愿意帮助初嫣的原因说出口。“看着你,我心想自己是否能和你一样了无所惧,挺起背杆向前走呢?而现在……那个你到哪去了呢?” 深深的看了初嫣一眼后,她退开占住的道路,慢慢走回自己的小合关上门,退出了南门耀与初嫣的纠缠。 她已经无忙可帮了! 莫兰痕的话重重的击入初嫣的脑中,如同极寒之水直浇而下,唤醒了初嫣,打开了她封闭的心。 “耀……”南门耀哀伤的面容占据着她的脑海,是如此的沉重,告诉着初嫣他的痛……很深! 莲足轻抬,初嫣迈开步伐疯狂的跑着、跑着,无视街上群众的指指点点,也不管面上的白纱都已扬起,露出里头丑陋的样貌,初嫣只是不停的向前跑…… 她的心中知道有个她非得去的地方,那里有着一个伤心的男人,他正在等着她! 她要去见他,告诉他她的选择,然后他们就不会再难过了。 “耀……”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初嫣脚下的绣鞋都已磨破,然后她终于到了! 眼前高耸的石门依旧耸立,四周仍然是熟悉的滚滚黄沙,放缓疾行的脚步,初嫣慢慢的走,接近了她再熟悉不过的南门大宅,接近着她的男人,她最爱的男人。 站在门下,昂着头看向那顶端的苍苍翔鹰,初嫣已不再迷惘了,她找回了自己,那个当初大无畏的南门初嫣。 轰隆! 两扇厚重的石门敞开,不等人儿开口,“欢迎少夫人回府!” 一如往常的恭迎声响起,那阵仗比以前的任何一次都还要来得庞大、还要激昂。 “您终于回来了。”白月面对着初嫣微微笑着,对她行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双跪礼。 “我回来了。”是的,她回来了! 回到她的家了! 初嫣的内心呐喊着,感到无比的激动,在她看见那两排长长人龙时,她便已明了到大家都在等着她,等了好久好久。 “少主在拓拔殿内。”缓步上前,白月俏俏附耳说道。 “嗯。”点点头,初嫣拉直背脊,直直的往前。 他们都下能再逃避了! 穿过一栋又一栋楼宇,跨越一座又一座拱门,初嫣来到了殿前,那个地方曾经见证了他们的相遇,也目睹了他们的分离。 但是不会再有了,这次是最后一次。 远处,南门耀静静的坐在大椅上,他的头垂着,看起来毫无生气。“白月,是你吗?” 靶觉到殿内风的流动有些不同,南门耀开口疑惑的问道。 这脚步声不太像白月。 初嫣没有回答,只是一味的向前走着,来到南门耀的跟前,定定的望着他。 “你不是白月……你……”抬起头,南门耀面向来者正欲质问,一股熟悉的女性馨香透入鼻中,直直的缠进他的心头。“初嫣……你回来了……” 两滴泪滑落,是他和她的泪,滴在对方的身上,融化了彼此的心。 伸出手,初嫣慢慢的模着南门耀的脸庞,从他的唇、鼻、眉、额,最后来到了眼。 上头还残有斑斑末褪去的痂,诉说着他的痴。 “你为什么这么傻……”闭上眼,她美丽的泪水随着室内光线的照射而发亮着。 他们明明就是爱着对方,为什么会伤得如此之重? “对不起。”南门耀扬起一双大掌模索着,捧住初嫣不再娇艳的容颜,触着上头的坑疤,泪水一滴又一滴的淌着。 “耀、耀、耀……”初嫣已经无法再说什么了,只能一遍一遍的唤着他的名,将他深刻入她斑驳的心。“我爱你。” “我爱你。” 两人同时开了口,将这纠缠了十五年光景的所有爱、恨、情、痴统统化为一体,他们不会再分开了。 永远不会了。 他们这段爱,足足等了十五载啊! 全书完 想法 伊凌 爱,有些很轻松,云淡风轻的,虽然平淡却仍幸福,这是我们常体验到的,就像老夫老妻一般拌拌嘴、吵吵架,却仍携手;有些却是起伏不定,大起大落,爱或不爱,结局……可能分、可能合…… 这并不陌生! 包有一种是,女孩们心中总会期盼过一次的……抱着电视、捧着书本,为它揪了好多次心、流了好多的眼泪,比谁都还感同身受。 而这……多数的我们都没有遇到过。 虽然我无法肯定的说想要体验那种超月兑一切、凌驾现实之上的感情,毕竟……单纯考虑着爱情的女孩在生活中还有多少? 爱情与面包的习题总是一遍又一遍的上演,随着年龄的增加,选择面包的次数愈来愈多了…… 那为了爱而不顾一切的疯狂,死也死不了,堪称九命怪猫的女主角们,只有在书理才能看到。 换作是我……早已呜呼去了吧! 也因为加此,我试着摇着笔杆……用幻想代替自已好好的玩上一场,也希望看这本书的大家,在看完之后,也像我一样……玩得很过瘾。 那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