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从来不曾走远》 楔子 星期天,却是个工作天。 和国外客户约好到台中见面,偏偏车子的冷气出了点问题。好个十一月的秋老虎,让我和小杜闷出一身汗。 “安姐,现在时间还很早,我看还是先送你到饭店checkin,再请附近的车厂检查看看。”小杜说。 小杜是部门里的资深专员,做事一向谨慎小心;我耸耸肩,由他安排吧。 办妥住房手续,略微梳洗后,我倚着落地窗看着市区景色;这久违的城市,似乎离我的记忆越来越远了。 假日还要工作……我叹口气,懒懒的窝进沙发里,打算用无聊的电视节目度过等待的时间。但是不知怎么地,心里老是定不住,毕竟,这是曾经充满回忆的城市呀…… 我又叹了口气,认命的起身,披上外套出门。 沿着饭店前的名品店一路过去,我走到了附近的百货公司,没入略微拥挤的人潮中。其实并没有真的要买些什么,只是想随意走走逛逛。 也好,就到超市走走,顺便买瓶饮料吧。 日商百货的超市果真是藏宝之地,来自不同产地的各式生鲜冷藏食品、香料调味品……我一边啧啧赞赏,一边四处张望着。逛到饮料柜前,我正犹豫着该拿日本绿茶或是矿泉水时,眼角余光瞥见一个有些似曾相识的身影,慢慢地由远而近,越来越靠近,终于停在我的身旁。 我诧异的抬头。 是他,杰笙。 那柔和的眼神,温煦的笑容,斯文的身形,这么多年了,一切一如往昔。 “嗨。”他笑着。 这突如其来的震撼,让我的心跳猛然一停,漏了好几拍。还来不及思考,有个娇女敕的声音已经闯入我们之间。 眼前是个纤细的女子,中长的直发,有着秀气的五官和净白的肌肤,细框金边眼镜衬着白皙的脸庞。 “遇到朋友啦?”只见她攀着杰笙的臂膀,亲昵的靠在他身边。 杰笙伸手搂着她,笑着回答:“喏,猜猜是谁?” 我的心跳还没恢复正常,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结婚了?这些年过去,是该成家立业了…… “咦!”她惊讶的喊。“你是小安!” 看来她也认识我。但是……我认识她吗?硬生生把心底的波涛汹涌全给压下,我刻意装作若无其事,镇定地点头微笑。 “嗨,你好,呃……星期天……休假?” “嗯。她吵着吃螃蟹,所以就出来买了。”杰笙无奈的摇头,宠溺地笑着:“你要知道,现在可是她说了就算数。” 身旁的女子挺直了腰月复,拍拍颇具规模的肚子,骄傲的笑了。 原来不只成家立业,五子登科也离之不远了。 “你也住台中吗?小安。”她抚着肚子,热情的问。 “不,我只是……只是出差。” “这样啊。我们搬到台中来了,你找时间来坐坐嘛。” “嗯,好、好的。” 杰笙不说话,只是微笑着,认真的看着我。正觉得心慌意乱时,我的手机响了。 靶谢老天,是小杜!“安姐,车子搞定了。” “嗯,我马上回饭店。” “要走了?”杰笙还是盯着我看。 我点点头,脸庞莫名的一阵烧热。 “手机借我。”他轻碰我的手,手机瞬时滑到他的掌中。 只见他按模了几下,笑笑地像是变魔术似的,把手机放入我的手里,一阵暖意。 “那么,有机会的话……下次……再见了,两位。”我恨自己的大舌头。 “一定要来台中唷!”她热情的握了我的手,温温软软。 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个地方的,总之,当我回到饭店时,感觉恍若一场梦。 和客户吃过晚餐,微微的酒意伴着困倦,我有些想睡了。回到饭店房间,随便洗把脸,打算早早上床补眠,这时手机却啦啦啦响起。 “哪位?”我有气无力的按下通话键。 “小安,我是杰笙。” 轰!立即清醒了。 “嗨,你好。”没头没脑的这么答。 “还没睡吧?”他轻笑着。 “唔……正打算去睡。” “这么早?累了?” “刚和客户应酬回来,有点累,明天还要开会……” “这样啊,那就不吵你了,早点睡吧。”他明快的下了结论。 “嗯。好。”虽是这么说,却不知该如何挂电话。 “一夜好梦,小安。” “谢谢,晚安了。”是该挂电话了,我还在等什么…… 或者,他也在等什么? “那……呃……请帮我问候大嫂。”我怎么又冒出这句?天啊,谁来帮我挂电话! “大嫂?什么大嫂?” “下午那位……不是大嫂吗?我是说你太太,就是跟你在一起的那位……” 一肚子疑惑,我说得吞吞吐吐。话还没说完,那头传来一阵笑。看来我一定是弄错了些什么。 “那是杰苓啊。不认得她啦?” 是杰苓?是他那个长期住在多伦多、早已嫁为人妇的妹妹? 我既惊讶又羞赧,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原来你以为她是我老婆?呵呵呵!”还是笑。这人怎么这样! “看起来很像嘛。”我讷讷的说。 “杰苓是我妹妹啊,看起来当然像喽。”收起笑,他正经的说:“她不是我老婆,她和小伍结婚了。” “啥” 轰轰轰!这个威力更强大,我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他们两个各自离婚后,有一天忽然觉得彼此最适合,就这样在一起了。”他仍然带着笑。“都结婚三年了,杰苓这胎已经是老二了。” “看来你的进度完全没有跟上,找个时间给我吧,小安。” 这是怎么回事?这些年来,我以为自己从来没有离开过,谁知道却是轻舟已过万重山。 我把自己抛入软绵绵的羽绒被里,整夜难以成眠。 第一章 我和小伍早就认识了。 商专毕业后,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台北某某贸易公司的业务助理,同事芝芝的男友阿正,是医学院七年级的学生,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医院里过着苦命实习医师的生活。芝芝常拉着我去医院探阿正,也不知怎么地,时日一久,我竟和那群实习医师熟稔了起来,小伍就是其中一个;而杰笙,是另一个。 不过,熟识归熟识,时空和距离总会让许多人事物重新回到起始点。在决定到东京去过另一种生活后,一切似乎只能留在回忆里了。 结束为期十六个月的东京颓废流浪记之后,我在高雄找了个业务专员的工作,规规矩矩的过起上班族的生活。巧的是,甫加入从军报国行列的小伍,在短期受训后,从台中被分发到左营数馒头;在他自称举目无亲、只能靠朋友的凄凉情形下,我们越来越常见面,越走越近,最后在馒头倒数进入个位数字时,我们竟然莫名其妙的,也牵起了手。 十指交握,掌心的温度,熨平了青涩不安的心。那个冬天,我的胸口总是暖暖热热。 小伍退伍后,考进台南知名的教学医院,正式披上白色外套,从住院医师开始接受磨练。 对他而言,星期一和星期天是没有分别的,急诊室从来没有安静的时刻,一出又一出没有剧本的戏码随时随地紧急上演,永远有打不完的病历和报告,时时等着被病人骂、被护士骂、被前辈骂、被教授骂。 “我觉得,”他总是在难得的短暂相聚时,长长的吁叹一口气。“我像是一条狗,被呼来唤去的狗,每天累得无法思考的狗。” 我只是笑。“喂,你别歧视狗啊。” “我哪敢呀。”他一把搂住我,刻意装可怜。“我只是觉得自己像是条老狗,需要被温柔照顾的老狗……” “欠照顾是吧?”我笑得阴险,伸出一双魔爪,霍地往他的胳肢窝进攻。 “阿哈!你、你很过分,下次感冒、看我、还弄不弄药给你吃、阿哈哈……” “竟敢诅咒我,哼哼,你、完、蛋、了!” 我们总是这么嬉闹着。恋人之间不需要太多言语,只要相偎在一起,两颗心自然会调整成同样的频率。 至于杰笙,在我和小伍努力调整彼此的心跳频率之际,他正无法克制地陷入一段苦恋,女主角竟然是──我的多年好友,阿真。 ***bbs.***bbs.***bbs.*** 阿真是我的国中同学。 本来我们完全不对盘的──我是最胆小怕事的乖宝宝,阿真则是班上的大姐头。在那个考试第一的年代,无论我如何夜半苦读至三更,成绩单上永远是满江红;阿真可就不同了,总见她晃来晃去,四处与人聊天嘻笑怒骂,却是轻轻松松就进入前五名。 我常常含着眼泪紧盯课本,用不同颜色的原子笔用力的划重点,耳边却不时听见阿真和同学笑嘻嘻的相约下课后要去哪里玩。 也许是她天生的侠女性格,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被纳入她的保护区域里,一路走来,竟也十多年了。 阿真乐天潇洒的性格,大概和不太幸福的家庭背景有关。她的爸妈很早就离婚了,爸爸在台北另有家庭,阿真则是跟着妈妈住在台南。高三那年,她妈妈忽然看破红尘,决定上山出家为尼,从此归隐山林间,不再过问凡俗世事。 生活中有太多的磨难,让她早练就了一身应对好功夫。 大学放榜,阿真考上有名的私立f大,她拿着成绩单对着我哭。“活该,谁叫我不用功,只考上这种学校,这下不知道得打几份工才能缴得起学费。” 不过也只看过她这么痛哭过一次;擦干眼泪,她立刻精神抖擞的去找工作了。 往后的电话里,总是听见她快乐的报告着: “喔,小安,我真是太幸运了,工厂老板答应让我每天晚上都去当包装员耶!” 或是── “你知道那个家教学生的家长有多赞吗?竟然要我以后陪他儿子吃饭耶!这下我不用烦恼没东西吃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这么快乐,反而是衣食无缺的我,老是愁眉苦脸。 阿真大学毕业的那一天,我以唯一亲友的身分前往观礼,她眼眶略红,微微颤抖的说:“我、我终于熬过来了。” 然后抱着我大笑大叫。 少了昂贵学费的生活压力,阿真更快乐了。她先是进入颇具知名度的艺术画进口公司担任业务工作,两年后,她随着主管离开,到台中另辟疆土。 当我把小伍带到她面前,阿真难得严肃的上下审看小伍,才说:“你好,我是宋孟真,李祖安的监护人。” 我当场傻住。 幸好小伍反应快,马上就接口:“你好,宋监护人。” 往后,每回小伍提起这段,总要耻笑一番。“都几岁了,还监护人咧。” 阿真的说法也没错,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我是家中的长女,从小就被灌输要照顾弟弟妹妹的观念根深柢固,但是心底一直很渴望有人能宠着我、照顾我。 阿真就像是我的姐姐,宠着我、照顾我。 多年的现实生活把阿真磨练得圆融又精明能干,她一向独立,处事果决明快,仿佛所有的问题一到她手中,都会化成泡沫消失在空气中。 喔,忘了提一件事,阿真还是个不折不扣的美女。一六八的修长身段,丰厚的大波浪长发,说起话来抑扬顿挫,好听极了。 每次和阿真站在镜子前,我就觉得十分懊恼。瞧,我连一六0都不到,又明明吃得少,却仍是随手一捏就是五花肉。 “你看看,跟包子一样。”小伍总喜欢捏着我的脸,摇头叹气。 阿真搬到台中之后,小伍陪着我一起去看她,还把在台中某教学医院的杰笙也找来,四个人吃饭喝咖啡聊天,耗了一整个周末。 无意中发现杰笙的目光总是停留在阿真身上时,我心里就有了快乐的预感。 杰笙很快就采取行动,仿若看上猎物的猛狮,一出手就是积极迅速,常常拎着便当去找不太认真吃饭的阿真,或是抽时间打电话和她闲聊,甚至会硬挪出时间带她去看场电影或是散步什么的。 “果真是我的好兄弟!”小伍不时回报最新进度,还非常赞赏杰笙的勇气可嘉。“阿真太聪明了,这种女生我可承受不起,还是杰笙够强,才有办法应付喔。” 话一说完,又要叹气。“唉,我只适合笨一点的女生,像你,笨得还挺刚好的。” 当然,他又少不了一顿打。说我笨?搞清楚,我可是大智若愚。 既然杰笙的攻势如此强烈,我当然也得听听好姐妹的意见。 “杰笙?喔,他无聊的时候会来找我。”阿真不冷不热的说。 “啥?无聊的时候?”我听了忍不住大叫:“住院医师会有无聊的时候?拜托你搞清楚好不好!” “不然来找我干嘛?我很忙耶。”她不耐烦的说。 “你、你、你难道感觉不出来,杰笙他、他在追你耶!” “追我?追我干么?”她停顿一下,又问:“原来……男生追女生是这样啊?” 我几乎要尖叫了。“宋小姐,你的神经可以再更大条一点!” “唉,我的神经再大条也比不上你呀。客户来找我了,拜喽。”三秒钟内挂了电话,好,算你狠! 倒是杰笙,始终是不愠不火。他在电话里笑笑的说:“至少都是朋友嘛。” ***bbs.***bbs.***bbs.*** 说是朋友,谁知道竟然会成了救命恩人。 接到阿真自杀的消息,我慌乱得双手直发抖,连车子都无法发动,最后到底是怎么把车子开到台中的,即使到现在想起来还是难以理解。也许冥冥之中有神明保佑吧。 杰笙说,本来是想找她一起吃饭的,公司的人说她请假两天了,打电话到她家里也没人接,觉得不对劲,干脆跑一趟。从一楼往上看,灯明明是亮着的,却怎么按门铃都没回应,一急之下,找了锁匠来开门,才发现她躺在床上,血流一地。 还好发现得早。除了失血稍多之外,只要伤口处理得当,并不至于就这么走上归途。 她竟然想死!太令我震撼了。走过这么多年艰辛的路,没听她喊过苦,现在竟然想死? 这简直像是肥皂剧的内容,的的确确是发生了,让人难以置信。 “对不起,对不起啊……”她闭着眼睛,沙哑的说。 “你怎么可以这样……”我全身颤抖,眼泪狂奔而出。 要不是杰笙,我还能看到阿真吗? “我活得好累。”她睁开眼睛,表情空洞,惨澹一笑。“这些年来,我活得好累,为什么我爸妈却活得那么快乐?一个吃斋念佛,了却红尘俗事;一个再婚美满,事业成功。而我呢?永远都是孤单一人。” “还有我啊!你还有我啊!这辈子你都不能……你不能……丢下我不管……”我完全失控地嚎啕大哭 这下真的成了八点档的演员了。 杰笙紧张的靠了过来。“小安,你别这样,事情慢慢讲就好,别哭。” 我被他硬是拖出病房外。 “阿真现在情绪不稳定,你要冷静,不如你先回去?这里有我。”他表情严肃,坚定的看着我。“放心,我一定会守在她身边,一定会让她好好的活着。” 两天后,阿真出院了。 电话里,她的语调平静:“我想了想,既然你说不能丢下你不管,我只好继续活下来了。” “呜……你……呜……”我还是哭,不过,倒是松了口气,放心的哭了。 “搞什么,这样还哭啊?嗟……”她虚弱的说。 又过了两个星期,杰笙开车送阿真到台南来。坐在成大的校园里,阿勃勃树上挂满了黄澄澄的花串,阿真的气色已经恢复许多了。 “我已经决定要搬去台北喽。”她喝着珍珠女乃茶,用力吸了一大口。 原来她爸爸不知从哪听说她自杀这件事,惊吓之余,忽然发现这些年来完全没有尽到作父亲的责任,自觉愧疚万分,于是决定把天母高级地段的一栋小洋房过户给阿真,并要她立刻搬过去住,以便日后能略尽心意。 虽然这份心意来得有点晚,不过终究还是好事一桩。 “而且杰笙要开公司了,小伍应该会入股,他们要我帮忙打理。” “啥么?” “你不知道吗?”她吃惊的看着我。“小伍没告诉你吗?” 我摇摇头,心情随即沉重起来。 已经十几天没和他好好说过话了,急诊室的工作是永远也做不完的;每回去医院等他,从午餐时间、下午茶,等到晚餐时间,连护士小姐都会自动把我算入便当数量里了。 即使好不容易等到他能离开,通常也是疲惫万分,总不能还赖着他不放吧。 老是这样,我连去医院都提不起劲了。 既然见不着面,讲讲电话总行吧?不,他连好好讲几句话的时间都没有,接起电话总是毫无元气,问着:“有事吗?” “我……很想你,这算不算呢?”一直很想这么问,但是始终说不出口。 我总是安慰自己:他的所有努力都是应该的,医生是个天职,要照顾所有的人,我不应该这么任性,老想着要他腾出时问给我, 我摇摇头,对阿真轻轻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吵架啦?” “有得吵还算不错呢。”我又叹了口气。“唉,我们已经好一阵子没一起出去了,连讲电话的时问都没有,他啊,每天在急诊室忙得昏天暗地的。” 阿真惊愕地看着我,苍白的薄唇微张,似乎想说些什么,不过最后还是合上了。 “杰笙要开什么公司?他家里不是有经营什么事业吗?” “嗯。他想把家里进口药品这个部分独立出来。” 我和杰笙其实并不很熟,只觉得他温和有礼,是个还不错的人,父母亲经营药品进口以及大盘配销的生意,家庭背景很好。 “他是家里的独子,将来这些事业大慨也会由他接手吧。”阿真淡淡的说。 “如果是这样,那何必这么辛苦,还从r1开始受训?直接回去接管家族企业就行啦。” “他还是想当医生啊。而且,公司目前经营得很好,以后就交给专业经理人掌管,也没什么不好啊。” “意思是说……你是那个专业经理人吗?”我呵呵笑。 “唉唷,我才刚开始学习啊。”她伸个懒腰。“以后还要跟他爸妈打交道呢,想了就担心。” “宋大小姐天不怕地不怕,有啥好担心的?”我冷嗤一声。但是,不对啊…… “慢着!只有丑媳妇才怕见公婆,你……该不会……嘿嘿嘿……”我故意夸张的笑。 阿真微微一笑,耸耸瘦削的肩膀,继续喝珍珠女乃茶。 “该不会怎么样?”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后而至,是杰笙。 “没怎样啊。”我笑得有些尴尬。“这么快就停好车了?” 他掏出手帕替阿真擦汗。“台南真热,我看换个地方吧,免得中暑了。” 阿真温驯地由着杰笙轻柔的为她拭汗,瞠目结舌之余,我听见自己慌张而结巴的声音: “你……你们的关系有点奇怪……是不是……要解释一下?” 杰笙笑得爽朗,温暖的眼神始终落在阿真脸上。“你难道不知道,我已经从救命恩人升格成情人了吗?” “小伍没跟你提?我以为他会告诉你。”他又补上一句。 这一刻,我应该要为好友感到高兴开心,但是不知怎么地,却有股莫名的浊气涌上胸口,把快乐的心沉沉地压到底。 我觉得自己像是个局外人。 “小伍没告诉你吗?”这句话成了今天的魔咒,简直像是500磅大槌,重重地击在我胸口。 这表示——大、家、都、知、道!只有我,完全置身事外。 但是,有这么多、这么重要的事情发生,他却一个字也没提过;尤其是阿真发生事情之后,每当我在电话里提到后续状况,他也只是沉默,然后用着疲惫无奈的语气说抱歉,因为还有一堆病人等着处理,不能再多说了。 我虽然不算聪明,但也不是太笨,这种情况下,难道还要拉着他讲个不停吗? 为什么我们之间会变成这样呢?我不明白。原以为他的沉默只是因为工作太繁忙,但是为什么其他的人都能跟他聊上许多,唯独面对我时就沉默?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沉默只有三秒钟,我立即坚强起来,对着两人佯装天真的笑。“我们该去哪里好呢?去翰林喝茶好吗?还是去莉莉吃冰?喔,晚上有没有什么计画?我上次发现一家超赞的咖哩饭喔。” “小安,”杰笙打断了我。“小伍下午休假,刚刚已经去换衣服了,马上就会过来。” 下午休假?当然,这个……他也没告诉我。 我无力的一笑。“喔。那,嗯……想去哪里都可以啊。” 阿真看着我,她的眼神有些疑惑、有些担忧,这么多年的交情,我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我故意装生气,翘高了嘴嘟嚷着:“等一下他来,我一定要好好修理他一顿。搞什么嘛,什么都不说。” “算了吧你。”阿真呼了一掌过来,正中我有着恼人蝴蝶袖的臂膀。“骗谁!你哪舍得修理他啊。” 这一掌软绵无力,虽然没皮肉伤,不过威力直冲心口。没错,我一向是众人口中最懂事、最体贴的女生,无论是在医院众多人的目光前,或是两人独处的时候,我从来不吵不闹,努力保持耐心贴心的优质形象。 要做到不吵不闹并不困难。小伍是个很好的男人,风趣幽默、认真工作,除了最近沉默得令人疑惑之外,我们之间从来没有什么特别的争吵或是不愉快的事情。 小伍出现的时候,我的心情已经郁闷到最极点,甚至可以感觉眼眶湿润得随时可以挤出一大串泪水。 四个人都到齐了,杰笙牵起阿真的手,微笑地看着我们。“好久没吃小火锅了,真想念一边吹冷气一边吃火锅的感觉。还是去梦想家吧?嗯?” 台南的coffeeshop有个特别之处,就是有各种小火锅。“梦想家”是小伍上班医院附近的coffeeshop,一人一份的小火锅特别受欢迎。 我和小伍走在他们后面,沉默的气氛真是令人难受,我心里盘算着该用什么话题开口,他却忽然停下脚步,眼神有些尴尬不自然地看着我。 “怎么不说话?”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踢着红砖道上的小落叶,闷闷的回答。 “生气吗?我最近太忙了。” 我抬头看他。六月的台南已经是燠热难耐,光洁明亮的额角一片汗涔涔,我掏出面纸替他擦汗,小伍轻轻地握住我的手,厚实的掌心传来的热度瞬时传到我的脸。 烧烫啊。 “别生气了,好不好?” “放手啦。” “不放。” “热死了。” “不管。” 我们一路吵到“梦想家”。虽然不是真确地明白我和小伍之间究竟怎么了,但是终究也稍稍化开心中结,开心的吃完小火锅。 难得一顿丰盛的午餐之后,我们开车到白河看荷花。 虽然早就错过晨时的荷花盛开,但是漫步在花池埂道,微风轻吹,欣赏含苞的清丽花姿,感觉特别舒爽轻松。 小伍紧靠着我,像是要宣布什么重要大事,小心谨慎,才缓缓开口: “你看到了吧,杰笙和阿真在一起了。” 我看着他,没有开口。很好,说出第一件事情。 “杰笙找我一起合伙,要开设一个药品进口公司。” 很好,说出第二件事情。 “我已经通过国x医院的考试,下个月就要去报到了。” 非常好,说出第三件事情。 “干嘛不说话?又生气了?” 我面无表情。“还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的确是还有一件事情。”他表情严肃了起来。“不过,你听了之后,千万要冷静。” “阿真住院的时候,杰笙替她作了全身检查。”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停了几秒钟,才说:“胃部……有肿瘤。已经化验出来,情况不妙。” 胃部有肿瘤?这几个字分开来,我每个都非常清楚,但是一旦组合起来,再套上阿真的名字之后,却完全无法进入我的脑内。 我的猪脑袋空白了好久好久,直到小伍紧紧握住我的手,低声的说:“别这样,小安。” “那……现在……现在怎么办?”我喃喃地问。 小伍还来不及回答我,已经离我们有点距离的阿真忽然回头嚷着:“你们两个搞什么暧昧啊,故意走这么慢!” 戏谑的笑语来得太突然,一时之间,隐忍了大半天的泪水,终于在这个时刻爆发了。 我极力想忍住,但是泪水却有自己的性格,不是喊停就能停的。 “怎么了?林隆伍,你又欺负李祖安?!”阿真靠过来,凶巴巴的问。 “我……”小伍满脸尴尬,支支吾吾的说:“我跟她说……欸……考上国x医院了,要离开台南……她就这样了啊……” 还真会转话。 “唉唷,神经啊,只是回台北工作而已,哭成这样像话吗。”阿真冷笑。“不然你也跟着上台北吧,反正你那个工作也没什么要紧的。” 我的工作没什么要紧的?讲这什么话!虽然我从来没什么大志向,但好歹也是尽忠职守的做好老板交代的每件事情啊。 “别哭了,小安。”杰笙笑着拍拍我的肩膀。“这下可好,以后得常上台北喽。” 谁管他转到哪个医院!可恶!竟然拿这事出来当挡箭牌,丢脸的可是我啊。 哭累了,回程的路上我陷入昏睡中。醒来时赫然发现,车上只剩小伍和我。 “大小姐总算睡醒了,还真能睡呢。” 我不好意思的急着梳整一头乱发。老天,不知道有多丑! “杰笙陪阿真去看她妈妈了,晚上和我们碰面吃晚餐。”他发动车子,好声好气的问我:“想去哪里?我奉陪到底。” 到哪里都好,只要在一起就好。我心底默念着,沉沉地叹了口气。 “还在想阿真的事?” “嗯。” 他忽然靠过来,紧紧的搂住我。“别这样。有杰笙在,他会尽全力照顾阿真的,你不要担心……”他的声音有点哽咽,我又被惹哭了。 不知道相拥了多久,他才说:“哇,好热耶,想不到大小姐热情如火。” “什么嘛。”我用力槌了他,脸烧烫了起来。 他顺手把冷气开到最大,呵呵笑着。 “阿真知道吗?” “还没告诉她检验的结果。”他叹了口气。“杰笙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怎么?准备让她等死吗!”我的声音像是拿着刀片割开玻璃般的尖锐。 “拜托,有必要这样说话吗!”小伍也火了。“杰笙要先把阿真在天母都安顿好,才把整个状况告诉她,又不是不讲!” 看我不搭腔,他又补上一句:“杰笙比谁都着急,难道你还不懂吗?” “你那么凶干嘛……呜……”我的情绪又来了。“要不就是不理我……要不就是这么凶……你尽避回台北去……我自己过生活就好……呜……” 场面已经完全失控,什么冷静克制,统统无影无踪了。 小伍略略提身,从口袋里掏出皱皱的手帕,胡乱的往我脸上抹。“我不是故意的啦,你也知道我讲话就是这么直接啊。唉唷,你不要再哭了啦!” 我不愿意去想像自己现在的模样有多么可怕,但是透过蒙胧的泪眼所看到的他,原本英挺帅气的浓眉大眼全纠结在一起了,那手足无措的模样,让我又忍不住想笑。 “到底是哭还是笑啊?嗟。”他无奈的摇头了。 “你要回台北,那我怎么办?”不趁这个时候撒娇怎么行。 “什么怎么办?你不是说要自己过生活就好?小的哪敢违背大小姐的旨意。”他闲散的说。 这人怎么这样!傍他个楼梯,就想爬到天上了。 我气得马上发誓再也不跟他说话。 “唉唷,又来了。”他收起吸满水分而沉甸甸的手帕,笑看着我。“我先回台北,等一切安定了,你再上来。” “我妈和哥都希望我能回台北,现在刚好有机会了。”他拉着我的手轻轻地拍着。“小安,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能只看眼前的日子,对不对?” “什么叫做刚好有机会?你什么时候跑去国x考试?我什么事都不知道,这算什么呢?”不开口便罢,一开口就停不下来。说到最后,我的心里泛起一阵苦意。“我从来都不在你的计画里,对吧?” “不是不是!我只是……妈和哥希望我回台北,但是我不知道怎么跟你开口,本来想说随便去考考敷衍家里,谁知道竟真的考上了。”他吁叹一口气,耙了耙头发。“相信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不知道我这阵子有多痛苦,想讲又怕你生气……” “那你就——不、要、讲!时间一到,自己回台北就好了,不必跟我讲!什么都不必跟我讲!” “厚!你真的是姓张名番耶,怎么都讲不听!” “我就是姓张名番,怎样?!不行吗!” “停,停。李祖安,你怎么这么莫名其妙!” “你才莫名其妙!我……”正打算一鼓作气骂个够,下一秒钟,已经被他拉进怀里,吻住了。 虽是来势汹汹,但他的唇舌却出乎意料的温柔。情绪一时落差太大,我有点不知所措,只好软软地回应着他。 好一阵子没机会这么亲昵了,咳咳,呃……意乱情迷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别生气了,都是我的错,好不好?”他终于放开我。 我的包子脸又烧烫了起来。“哼,本来就是你的错。” 终于,雨过天晴。 第二章 一个月后,阿真在天母的房子完全安顿好了。小伍如家人所愿地转到国x医院,连杰笙也回到台北,进了另一家有名的私人医院。 他们全在台北,只有我还留在高雄。 其实我心底还是有些小小生气的。谁愿意和心爱的人分隔两地?但是,总不能为了爱情,就什么事都不管不顾啊,即使我想和他长相厮守,也得从长计议才行。 从房子的装潢到新公司成立的状况,小伍和阿真轮流传来最新进度。 他们的日子似乎过得比我快乐、更有意义、更有希望和目标。每回电话结束之前,不免要问着几时北上,我总是东推西推,找了一堆理由搪塞。 斑雄到台北哪能多远呢,更何况我那份不大不小的工作,即使请个两天假,也不是真能有啥影响。 我想我是赌气和嫉妒吧。 总有一种被遗弃的感觉,不想亲眼瞧见他们的日子有多么的快乐,即使他们明明是——我心爱的男人和生死至交。 最后终于在某个周末,小伍在松山机场接了我,直奔天母。 五十坪的小洋房,若是只有阿真一人独住,实在显得太空旷了,于是一楼就挪出来作为药品进口公司的办公室。 阿真带着我四处走走看看。一楼全部以白色为基调,搭配天空蓝的oa办公家具,清清爽爽,干净俐落。二楼是象牙色系为主,站在厨房里,踩着厚实的原木地板,看着微风吹过小碎花窗帘,我轻轻抚上牛女乃白的大理石流理台,觉得像是在梦里一样。 不过,这不是我的梦,是阿真的梦。能有自己的一栋房子,是她多年来的梦想,现在终于实现了。 “怎么?大小姐想在上面题首诗吗?”阿真靠过来,攀上我的肩膀。 我狂爱大理石,总嚷着日后一定要有个大理石的流理台或是洗手台之类的,然后要在上面刻下一首心爱的小诗。 “来,刀子给你,爱刻什么就刻什么,对你够义气了吧。”她递来一把水果刀。喝!还来真的呢。 我瞪了她一眼,把刀子收进柜子里。“就知道你不是真心真意,要有诚意的话,请找个工匠过来,只会耍嘴皮子,哼。” “喂喂,确定不动手?以后别说我没给你机会唷。”她拉着我的手往三楼走,推开一扇门。 “喏,连你的房间都准备好啦。”阿真笑嘻嘻的说:“装潢和家具全都是小伍亲自挑选,满意了吧?” 原木色系的橱柜,米色系的窗帘和床单,全是我喜欢的颜色。我的胸口热了起来,原来小伍……还是懂我的。 杰笙工作的医院离这里只有十分钟的车程,他趁着晚餐时间溜回来和我们一起吃了火锅。 冷气开到最大,炉火强强滚,笑声接连不断,说有多快乐就有多快乐。 两位医师大人赶回去值班后,我和阿真收拾着锅碗瓢盆,擦擦洗洗完成后,她吁叹一口气。 “做饭洗碗还真累,难怪杰笙说要买台洗碗机,找个钟点佣人。哇,真累。” “怎么?杰笙把你宠成贵妇命了?” “才不是呢。做饭洗碗是你的强项,快点搬上来住吧。”她玩笑地打我。 “哼,只会利用我,哼哼。”不理她,我低头整理洗手台的残余菜屑。 好一会儿没听见她的声音,我转身一看,阿真脸上竟爬满了泪。 “你……干嘛啦!”我急着拉她。 “我觉得自己好幸福。杰笙,对我真好……”仿佛已经忍耐多时,她崩溃似的哭了起来。“我、我已经、已经是胃癌第二期了。” “为什么会是这样……我不想活的时候……却死不了,决定要勇敢的活下去,偏偏得准备死了……为什么会是这样……” “不要哭,杰笙一定有办法,不要哭……” 我抱着她,嘴里嚷着不要哭,眼眶里的泪弹却永无止境似的拼命发射,哭得比她还惨烈,天啊! 不知道哭了多久,大概是累了,终于只剩下一搭一搭的抽噎声。 “好渴,从冰箱拿罐可乐给我。”阿真终于开口。 “什么!可乐?!”哭哑的嗓音听起来有点刺耳。“不行,可乐有咖啡因,胃癌的人不能喝。” “要不然泡杯茶吧,昨天有人送来了大红袍。” 我瞪着她,咬牙切齿:“茶也有咖、啡、因。” “好啦好啦,反正你就是来折磨我的,来杯白开水总行了吧。”她摆摆手,一副随人高兴的模样。 倒了满满一杯温开水给她,我自己也来一杯。捧着透明玻璃杯,我的泪水又莫名的出现,一滴一滴滑落进玻璃杯里,我转过身背对着阿真,一口气灌下大半杯。 明明是白开水,喝起来却是酸酸涩涩还带咸味。为什么会是这样……我不断地反问自己。 才刚装潢完工不久的房间里,还有着淡淡的原木香味,我和阿真并躺在床上。她指着天花板上闪闪发亮的星空,炫耀的说:“漂亮吧?晚上关了灯才看得到,杰笙特别请人来做的唷。” “哇,酱子到了晚上会特别幸福吧?和心爱的人躺在星空下,好浪漫喔……厚厚厚,想不到杰笙的心机这么重,还真用心良苦耶。” “拜托,他天天大夜班小夜班的,哪来的时间浪漫啊。”她冷哼,随即转个身面向我。“喂,你还记得那年我们在清境农场的夜景吗?” 怎么不记得呢?那时阿真刚考完大学,我要升上五专四年级,和阿真一起参加了救国团的暑期自强活动,坐在青青草地上享受山林间的午后微风,晚上还有夜游和鬼故事时间。虫声唧唧,繁星点点,月娘偶尔露脸,辅导哥哥姐姐们的鬼故事一个比一个还恐怖,我吓得紧抓着阿真的风衣外套,最后实在憋不住得上洗手间时,还硬拉着阿真作伴。 “你呀,恶人无胆啊。”回想起这段,阿真笑得厉害。她越笑,我越不是滋味,难道她都不怕吗? “有什么好怕的?山上夜景那么美,而且流星一颗接一颗,许愿都来不及了,还管什么鬼的。” “你看看,当年的流星都被你给拦截走,许的愿都让你称心如意,连杰笙这么好的男人都被你遇到了。” “是老天明察秋毫,可怜我这个苦命女子啊,终于要出头天啦!”她夸张的学着歌仔戏的声调,眼睛晶晶亮亮,像是一轮弯月。 我好希望时间就停留在这里,什么胃癌什么肿瘤的,统统去去去! “咦!”她忽然想起什么。“你明天要去小伍家,对吧?” 说到这个,我的心情开始不安。和小伍在一起也已经半年多了,总是听见他叨念着妈妈这样哥哥那样的,第一回正式拜访见面,也是这趟北上的要务之一。 “听杰笙说,他爸已经过世很久了?” “嗯。”我把头埋入凉被里,不想多说。 独自把两个儿子抚养长大,而且一个是建筑师,一个是医师,想也知道小伍的妈妈必定是心酸满月复,不知吃了多少苦。我一向迷糊傻气,说起话来直接老实,不懂得讨好长辈,连我妈都不知道被我惹毛多少次了。 妈妈终究是宠女儿的,嘴上唠叨几句就过去了,但是小伍的妈可不是我妈啊。 唉唷,妈呀。 “这关虽然很不好过,但是,李祖安你无论如何也要给我挺过去。”阿真说着说着,还踹了我一脚,可恶! “不如你和杰笙陪我一起去?” “神经啊,难道还带亲友团吗?” “对啊,我觉得有此必要耶。” “现在是要提亲还是怎样?需要亲友团?”她又踹了我一脚。“唉,只会关起门来当阎王,恶人无胆啊。” “你又踢我!这种闺房乐趣留给某人享用就好。”我也回踢一脚。 吵吵闹闹好一阵子,两人都累了,才甘愿休兵入睡。 棒天清晨,小伍一下大夜班就出现在门口。看着他眼眶下的阴影,我多少有点过意不去。 “怎么不回家睡一会儿呢?我自己搭计程车过去就行了。” “哎呀,早就习惯了。”他接过行李袋,发动车子。“回程的机位都订好了?是最晚的那班吧?” “嗯。”坐进车子里,我的胸口怦怦的眺,紧紧的握着小手帕,心里一直复习着阿真教我的“宋氏长辈问候语高段版”。 “林妈妈好,我是祖安。” “林妈妈,这是台南有名的黑桥牌香肠,和北部的口味不一样唷,请您尝尝看。” “林妈妈的皮肤好好喔,可以教我怎么保养吗?” “林妈妈这套衣服真漂亮,是订做的吗?” 越念越绕舌。天哪,我干嘛配合演这出啊! “怎么这么安静,紧张啊?”车子进入台北市区,小伍看我一眼,笑得诡异。 这种场面,谁能不紧张? “哪,先说好,下星期你得跟我回家见我爸妈!”我赌气的嚷着。 “呵呵,好啦好啦,总得让我先排到假吧。”说得好像他很牺牲委屈似的。 我们一路斗嘴到仁爱路。从小伍熟练地弯进巷子的那一刻起,我的心跳频率就没正常过,怦怦怦怦!像是刚跑完百米一样的喘着,简直要蹦出胸口了。 “林……林猫猫好……” 林猫猫?我竟然把林妈妈讲成林猫猫! 说不出此刻有多么痛恨我的舌头,真想一口咬掉算了。 幸好林猫猫,喔不,是林妈妈,似乎没听见我的结巴外加口齿不清,只是笑笑的接过我的香肠礼盒,递上让我替换的室内拖鞋,直接进入客厅。 只有林妈妈在家。坐在黑色小牛皮沙发里,气氛不如想像的热络,大理石地板的凉意从脚底板一路窜到胸口,我偷偷瞄着这个至少有八十坪的公寓,这里,非常……怎么说呢?非常非常的干净,也非常非常的安静,这让我更加紧张了。 “听说李小姐是从高雄上来?” “是。我在高雄工作。” “是哪方面的工作呢?” “呃……我是贸易公司里的业务助理。” “这样啊。李小姐家里还有哪些人呢?” “爸爸妈妈弟弟妹妹,总共有六个人。” “李小姐是哪个大学毕业?” “我……我念五专……” “小安后来在日本念了两年书。唉唷,妈,你是户口普查啊!”小伍伸手搂着林妈妈,轻松的说:“哥呢?嫂嫂也不在吗?” 林妈妈瞪了他一眼,伸手一把拍了过去。“你哥他们晚点和我们在餐厅会合。我在和李小姐讲话,还打岔,真是没规矩。” “喔。唉唷,我好饿好饿啊。妈,去弄点东西给我吃啦。” 不愧是妈妈宠爱的老么,这样的招数的确能收服林妈妈的心,嘴里叨念着:“怎么不在外面先吃点东西啊,这么大的人了……”之类的,却还是赶紧往厨房移动,开炉热锅的替小儿子弄点吃食。 小伍得意的笑着。“我妈最怕我喊肚子饿。你看,这招超有效吧?” 虽然暂时松了口气,但是想到距离晚上还有那么长的时间,又开始觉得心脏无力了。 丙然不出我所料,中午这顿饭实在令人食不知味。 小伍的哥哥是某着名建筑事务所里的大红牌。一顿饭下来,除了偶尔不经意时目光与我对上,其余的时间,他似乎完全感觉不到我的存在。林家大嫂也是建筑师,不过已经离开职场一段时间,全心全意照顾才刚满三岁的小朋友。 说到小朋友,他大概是全场除了小伍之外,对我最友善的一位了。我不时对着他挤眉弄眼,他也对着我扮鬼脸,不过最后还是被制止了。 “威威,不可以这样子,没礼貌。” “没关系的,小朋友总是喜欢玩嘛。”我赶紧搭话。 林妈妈绷着脸,看了我一眼,不高兴的说了:“公共场所哪能这样玩,一点规矩都没有。” 这到底训骂的是我呢?或者只是单纯的管教三岁大的小孙子? 老实说,我无法分辨。 此刻,我已经感觉丝丝凉意流动其中。他们其实并不欢迎我,是吗? 但是我仍然要撑下去。信念一旦坚定之后,心情也稳定许多,我继续努力维持笑容,尽可能优雅地咽下眼前属于我的一份高级日本料理定食,安安静静的听着小伍和哥哥讨论医院生态与事务所发生的大小事。 是的,我一定可以撑下去。 结果一路撑到下午四点钟。这一家人彷若三百年没见面了,竟然从午餐一路聊到下午茶,要不是林妈妈晚上另有聚会,恐怕会延续到晚餐,甚至消夜吧。 “我和哥平时都太忙,根本没有时间好好讲话,今天真是痛快啊。”离开餐厅后,小伍牵着我的手,悠闲的散步到忠孝东路。 “既然如此,你们一家人快快乐乐的聚餐就好了,干么把我拉进来!”我长长的吁吐出一口气,恨不得把几个小时来不愉快的感受也一并吐出来。 “怎么了?不高兴啊?” 这个大木头,一点神经也没有! “我觉得,你的家人并不欢迎我。” “你神经什么啊!”小伍停下脚步,惊讶的看着我。“是哪只眼睛看到他们不喜欢你啊?!” 是哪只眼睛看到?这种事情是要用心的,大木头! “好,那我问你。”这下我也憋不住了,要讲大家来讲。“你干么说什么我在日本念了两年书?明明只有十六个月,连一年半都不到。” 他愣了几秒钟,讪讪然的说:“整数比较好记啊,你计较这个干嘛。” “计较的人是你吧?”我认真的看着他。“我的学历也在评鉴范围内吗?你知道我过不了这一关,所以就灌水了,对吧?” “又胡说什么!”他抓起了我的手,快步的往前走。“是你自己有问题,老是没自信,现在又怀疑这怀疑那的,莫名其妙。”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咬紧了唇,怒瞪着他。 “干嘛?又想吵架?还选这种地方?”小伍这回也没让我,嗓门跟着响亮了。“我觉得你最近很莫名其妙,一天到晚都有事情可以吵,不烦吗!” 原来是嫌我烦。好,很好。 我朝着路边招手,一辆计程车马上停下,开了车门就冲进去。 “松山机场,谢谢。” 接近黄昏时刻,车窗外的街灯逐渐亮起,一时之间情绪都来了,突然好想回家啊。我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滚了出来。 到了机场,才发觉真是冲动了点。除了机票和钱包还在小背包里,另一个行李袋却还在小伍的车上。不过,其实只是几件换洗衣服和琐碎的小东西,倒也没什么要紧的。 假日的机场特别拥挤,所有的航班都已经客满,即使想改搭早一点的班机回高雄,也只能登记候补机位,碰碰运气了。 坐在机场大厅,无聊的低头翻着记事本,忽然砰的一声,脚边出现了我的旅行袋。 “跑那么快干什么!东西又忘了拿。” 是小伍。算他有良心,至少还追了过来。 “你要把它丢了也行。”我可还没消气啊。 他没回答,在我身边坐了下来。 我假装忙碌的继续翻着记事本。哼,惹到本小姐,你以为是吃卤肉饭那么简单的事吗! 他也不开口,只是静静的坐着。 怎么,想比赛是吧?没问题,我可以一直保持沉默,直到登机离开为止。 “这样很好玩吗?”他终于说话了。 “你可以选择继续生气,就这样气着回高雄,或者继续气上几个星期。”他认真的说:“但是我要告诉你,今天的聚会,我是真的用心安排了。” 我的心揪了一下。这点我是相信的,既然是他主动安排我和家人见面,不就是希望这段感情能得到认同与支持吗? 他接着说:“你何必在意今天他们是怎么想的?人跟人相处是需要时间的,往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至于能不能相见欢,确实也不是他能全盘控制的啊。 那,我到底在生气个什么劲?! 想来想去,虽然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但终究是心软了。既然他都把楼梯抬来了,再不顺着下楼,要等到几时才能平安着地啊,我可有惧高症耶。 “我饿了。中午没吃饱。”我不甘愿的嘟囔着。 小伍笑了。“还饿啊?明明看你筷子都没停下来过。” “那种气氛,消化不良啊。” “是是是。”他一手拎着旅行袋,一手拉起了我。“现在还来得及去鼎泰丰,快走吧。” “我要吃鸡汤面。” “好啦!就晓得吃。” 小伍的手很修长,每次交握着的时候,他总喜欢用掌心刻意的摩挲着我的,光滑而带点暖意。 就像现在,绵密的情意从掌心传来,我的胸口也跟着暖暖的,暖暖的。 危机又一次解除。呼!总算松了口气。 ***bbs.***bbs.***bbs.*** 杰笙是肝胆胃肠科的住院医师,阿真的胃癌治疗方式和进度,当然也就全由他一手掌控安排。不但商请权威外科主任亲自为阿真开刀,他还抢站第一助手的位置,全程陪伴到底。 肿瘤手术结束后,杰笙双眼布满血丝,拖着脚步拉着我并肩坐下。他耙了耙头发,疲惫的说:“已经切除得很干净了,接下来就看化疗的状况了。” “嗯。”我用力点头,泪腺又开始失去控制了。“你对阿真实在太好……呜……害我好感动……” “没办法,谁叫我爱上了呢。”他笑着用衣角抹了抹我狼狈的脸。“傻瓜,别哭啦。” 绿色的手术衣上有着暗色污渍,还有浓浓的药水味,我忍不住要皱眉头,心思又飘荡了起来。 有多久没闻到这股熟悉的味道了?自从小伍回到台北后,我就没有机会像以前一样守在医院病房的station陪着他了。 住院医师的工作本来就琐碎繁重,再加上刚换了新环境,更需要花心思适应熟悉。如此一来,我们能讲电话的时间更少了。 总是惦记着他。常常看着电话,犹豫着该不该按下熟悉的号码,唯恐干扰到他好不容易得来的补眠时间,或是打扰了他总是处在紧急状态的工作。他的处境我都能理解,只是那股怅然若失的情绪,偶尔也会在夜深人静时漂浮游走。 他也会像这样,时时牵挂着我吗? 台北和高雄的距离,有三百多公里远,而我和小伍的心,又有多远呢?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杰笙听见了,笑着模模我的头。“小安,放心吧,阿真会没事的。” 我有点脸红,刚刚其实并不是想着她呀……这个只顾爱情的坏朋友,唉。 “你知道吗?我一直认为,人生就像是参加考试,每个人的强项不同,有的人数学好,有的人国文棒,为了至少能够及格,强的地方要更强,才能把弱的部分补足;弱的地方也要想办法往上拉,免得拖累了整体分数。所以,无论在工作上、在生活上,喜欢和不喜欢的事情,我统统都接受,希望能够力求平衡,好让我的人生至少能够及格。” 这么深奥啊。唉,原来我真的和杰笙不熟。 他换个姿势,斜靠着椅背继续说:“但是阿真就不是这样想。她的人生没有及格不及格这回事。活着,就得好好活着,没有什么好商量好推托的。但是一旦失去活着的目标,她的心就完全垮了。” “所以上次自杀是?”我忍不住想问。这个问题在我心里搁了好一阵子了。阿真从不提起那件事,即使我问过好些遍了,她也只是笑笑,随便敷衍过去。 “就是因为失去活下去的目标啊。”杰笙敲了我一记。“你问这什么傻问题啊。” “唉唷!那什么是她活下去的目标?总得找出问题点,免得下回她又发作啊。” “放心吧,她现在活下去的目标可多着呢。”杰笙打个呵欠。“啊,阿真怎么还没醒呢。” 一听就知道是在敷衍我。算了,过去已经不重要,活在当下、放眼未来,这才是要紧事啊。 我向公司请了三天假,加上周末,整整陪了她五天。 有了爱情力量的加持,阿真恢复的速度果然特别快。这五天里,除了见证了杰笙的真情真意,连他的爸妈也非常关心阿真。就像今天,杰笙才刚推着阿真去外面的草地上透透气,沈妈妈就拎了一锅鸡汤进来看她,不但小心翼翼的盛好放凉,连我这个不太称职的看护也分到一大碗。 “来,小安也喝一点,这几天太辛苦了,要补一下喔。” 我尴尬的红了脸。“没有啦,我什么忙也没帮上,还吃得比病人多耶。” 沈妈妈呵呵笑,爽朗的说:“吃得比病人多是应该的呀,你没听过照顾病人比躺在床上的病人更辛苦吗?再说,阿真刚动完大手术,只能少量进食,沈妈妈煮了这么多,小安可得帮忙多吃一些啊。” 在这一刻,我真的打从心底万分感动。有沈妈妈这么疼惜阿真,她往后的人生还有什么好担忧的呢? 我细细的抿着浓郁的鸡汤,沈妈妈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问:“听说小伍的妈妈不太赞成你和小伍啊?” 啊?一口鸡汤险些喷出来。 “唉,小安你别想太多。我和小伍他妈也认识好些年了,说的话应该还听得进去吧,我会找机会劝劝她的。哎呀,这么可爱的女孩要是错过了多可惜啊。” 原来我的第六感还不算迟钝,那天聚会的感觉果真没错。 而且,连沈妈妈都知道了,看来杰笙和阿真也都清楚这事。怎么没人告诉我呢?想到这里,更让我心情沉到谷底。 小伍一向最尊重妈妈的意见,这下必定承受很大的压力吧? 我不要他为了我,和林妈妈有任何不愉快,我不要。 原本充满幸福美味的鸡汤,瞬时在我嘴里失去了滋味。我低着头,努力不让泪水糟蹋了这碗沈妈妈的心意。 我一口一口的饮下,最后还故意发出啧啧声。“好好喝的鸡汤喔,完全就是鼎泰丰的味道嘛,沈妈妈真是太厉害了。” 我起身去洗手间洗碗,这时再也阻挡不了急欲狂奔的泪水,赶紧把水声开到最大,唏哩哗啦的哭了好一会儿,洗了把脸才敢走出来。 沈妈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终究姜是老的辣,我还是被看穿了。 “别哭呀,傻女孩。”她靠过来轻轻的搂了搂我。“你怎么不想想小伍对你有多好呢?长得又高又帅,这么好的男生,怎么可以放过呢。沈妈妈挺你到底,要加油喔。” 沈家人都是这样温暖而善体人意的个性吗?我又哭了。 本来说好小伍要来医院看阿真,然后送我去搭飞机回高雄,不过又来了电话。“我现在走不开,你来医院等我吧。” 这家位在仁爱路上的私人医院,内部风格和台南的教学医院完全不同,也许是私人财团确实很舍得投下资本。这里窗明几净,很有贵族医院的感觉。 不仅是环境陌生,人也陌生。我坐在值班医师休息室里,不时有人探头进来;也许是我多疑了,但是总觉得陌生人们的眼光都充满了质疑和问号。 这里不是我应该存在的地方。越来越坐立难安,我有股冲动想要马上离开,但是有另一个声音不断地出现:“不能现在就走,会给小伍添麻烦。静定下来,再等等,等等。” 两个小时后,终于得以月兑离这样不自在的地方。 “我不喜欢这里,感觉好怪。”坐上车,我忍不住要抱怨。 “没有什么喜不喜欢。反正医院大概就是这么回事。”他淡淡的笑着。 身为住院医师,确实也没有选择的余地。这样的感觉真悲哀,不过我心里搁着另一个问题,这才是要紧的。 “听说……”我试着让自己的声音听来轻松一些。“你妈反对我们?” 黄灯变红灯,他紧急煞车。“谁说的?” “听说的。” 他看了我一眼,一句话也没说。 沉不住气,我接着说:“如果你妈真的反对,那我们分手好了。” 我不要他为了我而不快乐。 直到绿灯亮了,他仍然是一句话也没说。 “我们到这里就好,其实也不是交往很久,分开应该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吧。”好像说的是别人的事,我竟然能这样平静的说出口。“你妈的想法没错,我只是普通的女生,确实不值得你花时间在我身上。” “我没有怪你,真的。我们到这里就好。” 小伍没有回答,但是由他紧握方向盘的手可以感觉出某种怒意正在高涨中。 一路沉默到机场,他停好车,引擎也不关,然后转头看我。 “你怎么不问看看我怎么处理?怎么可以这么容易就要说分手?也不过是有点小问题,就这样要分手?”他质问。 “这怎么会是小问题?你妈不同意,这还叫做小问题?”我就知道自己天生不得长辈缘。 “我会让她同意的。我都不担心了,你担心个什么劲啊!”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了,人的主观意识很难改变,我不要看到你和你妈妈不愉快,我不要变成你的问题。” “这是我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他怒吼。“我的问题要由我自己来解决!” 我捂着脸,痛哭出声。一时之间,什么也说不清,我拎着行李下车,狼狈的冲进机场大厅,划了位置就直接办登机手续了。 分手了?真的就这样和小伍分手了吗?坐在候机室里,感觉思绪飘空,一片茫然。 很快就到了起飞时间,从逐渐升高的机舱望出去,台北市的万家灯火在黑夜里闪耀着。这里有属于小伍的一盏灯,也有属于阿真的一盏灯,而我的呢? 飞机卯足全力往前飞,带我逃离这个不属于我的地方。 回到高雄租赁的小房间,一片漆黑寂静。 忽然很想家,想回到台南乡下的老房子,和爸爸妈妈一起看电视,看可爱的小狈儿又学会什么新把戏,在充满清新气味的田埂间悠闲的散步。 我想回家。 躺在床上,我的眼泪继续四处泛褴,是因为决定和小伍分手的关系吗? 我不知道,只是很想哭,无目的的哭。 也好,哭吧,尽情的哭个够,以后就不会再伤心难过了。 就在我以为眼睛快要哭瞎的时候,电话响了,三声之后自动跳到答录机。 “是我。你回来了吗?”小伍低沉的声音在小小的空间里回荡。“我知道你累了,早点睡吧,明天打电话给你。” 他停顿了几秒钟,又说:“是我不对,不要哭了。晚安。” 跌跌撞撞的爬起来,重复听了好多遍留言,每听一次,就忍不住要问自己:“真的要分手吗?就这样分手了吗?” 一夜无眠到天亮。正当我拼命用冰块和茶叶袋轮流贴在眼上,试图拯救一双快睁不开的熊猫眼时,电话又响了。 “小安,起床没?可以接电话吗?”是杰笙。 一大早就找我,难道是阿真有状况?我赶紧抓起电话。“我在我在!阿真怎么了?” “她很好。不过,有个人确实不太好。”他笑了。“跟小伍吵架啦?” 吓到我!嗯,没事就好。 “可以让我听听看你怎么想吗?小伍很担心你。” 这么早就来当说客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没关系,慢慢说。我刚下大夜,很多时间听你说。” “哎,就是……总而言之,林妈妈反对我们在一起,我不想让他为难。”我吸了吸鼻子,继续说:“我实在高攀不上。” “高攀不上?小安,你想太多了。”杰笔呵呵一笑后,开始说教:“我承认有很多比你的外在条件更好的女孩,但是你忘了一件事——爱情是没有条件可言的,喜欢上了、爱上了,都不是因为什么条件,只是纯粹的喜欢、单纯而固执的爱上,如此而已啊。” “不是这样。现实生活也很重要。”犹豫半天,终于吐出我的心底话。“我不要以后被指指点点,说什么高攀了、配不上之类的,我讨厌那样。” 说着说着,我又哭了。“要是我爸妈知道了,不晓得要多伤心。爸妈生养我这么多年,虽然长得不够漂亮,但也没缺手缺脚;书念得不多是我自己不努力,不是他们的问题,我不要以后让人嫌弃,呜……” “我的天呀,你真的想太多了。” 我正要嚎啕大哭的时候,门铃响了。早上七点钟,谁啊? “杰笙,我去开个门,等我一下喔。” 手忙脚乱的抽了几张面纸擦脸,小小的开了个门缝。还没看清来人是何方神圣,门已经被推了开来。 是那个让我哭了一晚的男人。 下一秒钟,他已经把我搂在怀里。“还在哭啊?” 我急着想挣开他,气呼呼的喊着:“干什么?!我正在和杰笙讲电话……你走开……” 抗议无效。他腾出长手,一伸,便接起电话。“我刚到。嗯……嗯……好,待会儿就搭飞机回去了。嗯,我知道了。” 币上电话,他搂紧了我。“别哭了,我不是故意要那么凶,只是听到你随口就说要分手,实在很生气。” 以我这种不到一六0的身高,顶多也只到他的下巴而已,淡淡的药水味传来,是从医院下班后就赶来的吗? “我们都还没开始努力走过这一关,你怎么可以就这样放弃?”他松开手,认真的看着我。“难道我不值得你努力吗?” “不是这样!不是!”这时候已经顾不得哭惨的脸有多可笑,我执意要说:“我不希望你有任何压力,我不想看到你不快乐,我不要以后拿这此一来吵架……” 他沉默着,任由我哭哭啼啼好一会儿,才开口:“这些问题我都想过,我很清楚我妈和我哥在想些什么。但是,我没有办法照他们的想法走。” “我们之间都还不算是很稳定,应该把心思全放在经营这段感情,而不是去在意别人怎么想。” 接过他递来的面纸,我胡乱抹了一把鼻涕。“就是因为还不稳定,爱得还不够深刻,趁早结束才不会痛苦啊。” “对你而言是如此吗?我不是。我已经放不下了。”他定定的看着我。“小安,你真的爱我吗?如果真的爱我,怎么可以这么容易就放下?” 我真的爱他吗?这是什么问题! “你以为说放就能放吗!我也很痛苦啊!”心底的委屈大把大把的冒出来。“可是我宁愿现在痛苦,也不要以后更痛苦啊!” “何以见得?你怎么知道以后会更痛苦?说不定我们走过这一关,以后就海阔天空了。”他的眉头又皱紧了。“都还没开始考试就先落跑,这是你的个性吗?” 还想用激将法! 他看了看表,叹口气。“我半夜搭巴士下来,得赶第一班飞机回去开会了。” 我模着他的脸。一夜未曾歇息,原本英气焕发的眼神不见了,青青胡髭微微扎手,心口一阵揪痛。 我有这么重要吗?值得他大半夜的来回奔波?想到这里,我的眼泪又滑了出来。 “别哭了。我先回台北,晚上再打电话给你。” 他低下头,我主动迎上,放任彼此的唇舌纠缠了好一会儿。 “我送你去机场。”转身拿下钱包和钥匙,急着穿上鞋子。 “我自己搭计程车去就行了。快准备上班吧,请了那么多天假,今天可别迟到了。”他笑着阻止了我。 送他坐上车,我的心口仍然揪紧成团。 这么好的男人,我有资格拥有吗?如果有,可以一辈子,永永远远吗? 连续请了这么多天假,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加上堆积成小山的待办事项,我努力加班赶工。 办公室只剩下莉芳和我。已经是夏季的尾巴,高雄的热度却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虽然冷气奋力运转着,但仍免不了一身黏腻。我决定去洗把脸,至少能稍微清爽的继续工作。 经过莉芳的座位,发现她趴在桌上,瘦弱的肩膀颤抖着。 “怎么了,莉芳?”我犹豫几秒钟,选择上前关心一下。 “我男朋友的妈妈不喜欢我,要我们分手……”她哭得妆都花了,咬牙切齿的:“干他妈什么事啊,莫名其妙……呜呜……” 顿时我的脸上浮现三条黑线。这、这种症状是会传染的吗?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问得心虚。 “怎么办?这还用问吗!我管她去死啊,哪有人这样要人家分手!神经病!” 这样的答案令我惶然不安。 原来这些年走来,我胆小怕事的个性始终没有改变。勇者如莉芳,选择继续往前走;懦弱如我,畏怯的选择逃避和离开。 “既然这样,你还哭什么?” “我是生气,越想越气!爱得死去活来是我们两个人的事,老太婆管个什么鬼!” 昂气而锐利的言词让我几乎要倒退三步了。回到座位上,手上翻弄着文件,心里却是莫名的慌张。 我应该像莉芳这样吗?不顾一切,只求两人相爱? 爱情的力量究竟有多伟大?可以乘风破浪,可以举臂翱翔天际,可以融化千年冰山吗? 这令我更困惑了。 第三章 回到小窝,我一边烫整衣服,一边等小伍的电话。直到过了十一点半,什么动静也没有,倒是杰笙来了电话。 “下个月可以再请个几天假吗?阿真要作化疗了。” 虽然在工作上没有什么太突出的表现,但是,像是不迟到早退、按时完成交办工作等等,这些专家常提的职场法则,我倒是规规矩矩的照着行事。 也许是平时太遵守规定,乖宝宝当久了,所以当我又提出要休假一周的假单时,经理的脸色就有点难看。 “我说小安哪,怎么最近老是请假,还一下子请这么多天啊?”他老人家皱着眉头看我。“是不是家里有什么问题?还是你打算换工作了?” 我赶紧摇头。“不是不是。经理,我有个朋友生病开刀,需要人照顾,所以……” “这样啊,是男朋友吧?你们这个年纪的女生就是这样,男朋友比天大,工作都不重要了。唉,我说啊,别老只是想着谈恋爱,饭碗要顾紧才是最重要的——” 眼看经理又要滔滔不绝训上一顿,我连忙打断:“不是啦,是我的国中女同学,她得了胃癌,刚开完刀,还需要看护一阵子。” “哦?”经理推了推老花眼镜,怀疑的看着我。“这样啊,那不批准就太没人性了哦?”说完,自以为很幽默的呵呵笑。 拿着假单走出经理室,经理刚刚那句“还是你打算换工作了?”在我脑子里绕了几圈。 如果想要和小伍继续走下去,当然是搬到台北才能常相左右,更何况阿真现在正需要人陪伴照顾…… 推敲之下,我是该换工作了。 ***bbs.***bbs.***bbs.*** 当我再度踏进天母小洋房时,已经是阿真接受化疗的第二周。原本大波浪的长发剪到肩膀上,以往丰厚的发量,此时明显的少了许多。 “哗,每次洗完头,都是这样大把大把的掉耶。”她夸张的比划着。 阿真原本就瘦,治疗的副作用让她白净的脸庞泛黑,最令人害怕的呕吐症状也丝毫不放过她,有时连喝杯水都可以吐上好一阵子。 “不如你上来工作吧。杰笙这里需要人接手我的工作,若是你能来,不但能帮我、帮杰笙,和小伍也会比较近一点。” “和小伍比较近有什么用?我只要一想到他妈,就觉得没办法再走下去。” “嗟!没用的家伙。”她还有力气呼我一掌。 嘴上虽是这么说,其实我是很认真的在思考她的提议。这几天阿真的状况稳定时,便会请楼下的员工把一些档案搬到楼上,由她指导我怎么处理安排;偶尔杰笙也会关心,和我分析讨论某些正在进行中的业务案。 看来是真的该换工作了。 今天是周末夜晚,但是我一点也轻松不起来。阿真整天都在和呕吐奋战,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刚刚又吐了好一阵子之后,才昏昏沉沉的睡去。杰笙因为赶着去上小夜班,只得把照顾他心爱女人的重要任务交给我。 斜躺在阿真床边的贵妃椅,翻着厚重的药品名称和进口法规,不一会儿就让人昏昏欲睡,我忍不住要闭上眼睛,打个瞌睡吧。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之间感觉有股熟悉的气息在身旁,正想睁开眼睛看个清楚,就听见阿真的叹息声。 “你看看她,真是傻。” “是啊,是个傻瓜。”原来是小伍来了。 他轻轻抚着我的头发,刻意放低了声音。“傻得令人生气,也令人心疼。” “她总是这样,只会为别人想,担心别人开不开心,却忘了也得让自己开心。” “嗯,就是这样才令人生气。”小伍停顿几秒钟,又问:“阿真,你会祝福我们吧?” 这还用问吗?生死至交的姐妹淘耶,阿真当然是全力支持啊。 虽然是闭着眼睛,但是却感觉气氛忽然怪异了起来。安静了好一会儿,阿真才开口:“因为是她,我才能下定决心放手。否则我宋孟真想要的,必定到手。” 又是一阵沉默,小伍才说:“要在对的时间里,才能深刻的爱一个人。很抱歉的是,我们……不是在对的时间里。” “这些都过去了。小伍,我很后侮当时打那通电话给你,明知道你爱的是她,还去跟你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唉,酒不能乱喝,一醉就胡言乱语。” “就像你说的,一切都过去了,我们也不要再提那些,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养好身子,然后好好的和杰笙在一起。杰笙他……真的很爱你,希望你能好好珍惜。” “嗯。”阿真只是简短的回答,然后一切又归于静默。 这些对话太诡异了! 一堆问号就像是滚沸开水上的泡泡,不断地不断地往上冒窜。 小伍和阿真之间,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吗? 闭着眼睛,感觉心脏不太规律的跳动着,我压抑着想起身问个清楚的念头,拉长耳朵想试试还能听到些什么。 只可惜,小伍已经站了起来。“你好好休息吧。我去客厅看电视,等杰笙回来。” “他今天小夜班之后要回家一趟,可能明天早上才会过来。你要不要去小安的房间睡会儿?” “呃……没关系,我在客厅就好,有什么事情就喊我一声吧。” 他刻意放轻脚步离开,我仍然闭着眼睛,心里兀自揣测着他们之间是怎么回事。 想着想着,竟然又睡着了。等我醒来时,已经是天外一片光亮。 阿真睡得很沉,规律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清晨轻轻地回荡着。我坐起身来,困惑的回想几个小时前听到的对话。是梦境吗?如果是梦,那其中的场景也太真实了;如果是真实,那其中的对话又太像梦境了。 我甩甩头,踮着脚尖小心地走出房门。 一踏进客厅,杰笙正在看足球赛,没有加油呐喊声的球赛。 他回头看见我,一脸歉意的说:“吵醒你了吗?真是对不起。” 我连忙摇头。“不不,你连看电视都不开声音了,怎么会吵到我呢。我早该起来了。” 杰笙关掉电视,仍然刻意降低音量的说:“昨晚辛苦你了。饿了吧,我带你去吃早餐?” 我环看四周,忍不住想问:“只有你在吗?我是说……” “小伍在你房间里睡了,要去陪他吗?” 杰笙说得自然,我却霎时红了脸。 “不用不用,我先去梳洗一下。”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慌乱之中随口搪塞:“那个……听说茉莉汉堡很好吃……” “嗯,是挺不错。”他快手抄起钥匙。“五分钟后出发?” 我以为周日的天母应该要等到中午过后才会有人影出现,想不到这个有名的汉堡店早已经人声鼎沸。 我用叉子胡乱地搅拌着据说是店内招牌早餐的火腿起司杏利蛋,这原本应该是我很喜欢的美式蛋卷,不幸的是,此刻我完全无法有任何品尝的心情。食不知味。 “不好吃吗?”杰笙显然注意到了我的心不在焉。“不要勉强,我们换一家好了。” “不是。是太多了,可能会吃不完耶。”我无奈的笑笑。 杰笙偏着头看我,不怎么相信我的话。“不对劲喔,你今天有点怪。怎么了?要不要说来听听?” 我听到的只字片语,都可能只是断章取义的误解罢了,我能说吗?该怎么说? 低头默默吃着超大份量的炒蛋,我用力的吞咽,企图把所有的疑问吞进肚子里。 回程的路上,我把外带给小伍的总汇三明治揣在怀里,杰笙看了我一眼,又笑了。 “把三明治抱得这么紧,怕凉了不好吃是吗?” 我叹了口气,一时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杰笙开车的感觉,一如他惯常的形象,温和而沉稳。小伍就不是这样,他喜欢追求速度感,最爱飞车赶路,常常让我—路尖叫。 想到这里,我决心探问看看。 “杰笙,我、我想问一件事。” “好啊。”他转头对我笑笑。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最要好的朋友和你一样喜欢上同一个人,我是说万一、呃……如果……” 我还在思索着该用什么样的说词比较妥当,杰笙已经开口打断:“你是说小伍和阿真吗?” 我骇然的转头看他。 “你、你、你说什么?” “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吧,小安。我们都不是拐弯抹角的人呀。” 他说得倒是轻松自在。 作了个深呼吸之后,我把昨天晚上听到的对话,尽量轻描淡写的说了出来。 “就这样吗?其实,这些事情我都知道。”他笑笑的看我一眼。“阿真很喜欢小伍。” “她真正爱的人是小伍,并不是我。”他慢下速度的通过路口,继续说:“当时我们还在台中,她曾经很清楚的告诉过我,心里已经有人,而且是小伍。” “但是小伍拒绝她了。如果今天换作是别人,我想阿真会努力去争取,但对手偏偏是你,她怎么也无法狠下心来,只能远远地看着小伍。简单说,你有多快乐,她就有多痛苦。” “这……跟后来的自杀有关系吗?”我的声音颤抖着,几乎语无伦次了。 他的表情看不出情绪,口气仍然温和淡然。“多少有些关系吧。” 我的脑袋一片空白,眼看就快到熟悉的巷子口,接下来我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小伍和阿真呢? “杰笙,我、我……”我觉得自己快要无法呼吸。 “我们再绕个两圈吧,嗯?”他马上能理解我的意思,轻巧的转个弯,往另一个方向行驶。 车子在难得安静的天母东路上流畅的奔驰着,我忽然有一股就这样到天涯海角的冲动念头。 “不要想太多,小安。”杰笙像是在安慰我的说:“只要记住你爱的人,这样就够了,其余的不要去想。” “那你呢?难道你可以爱一个不爱你的人吗?”我低声问。 “我很爱她。因为太爱她,只希望能让她快乐,其余的,我不想、不问。” 这是什么理论! “但是她不爱你啊!”我莫名的激动起来。“你以为爱情是用来作善事、当圣人的吗?她怎么可以这样对你?!你又怎么可以这样容忍她?!” 杰笙看了我一眼,久久才回话:“你不也是这样吗?怕小伍和家里不愉快,就选择退让,选择和他分手,你不也是把爱情当成作善事,把自己当成圣人吗?” “不一样!这不一样……”我哭了出来。 他减慢了速度,最后在路边停下。静默了一会儿,他转身往后,抽了张面纸给我。 “一样的。”杰笙叹了口气。“都是希望心爱的人过得快乐,不是吗?” 这样说来似乎颇有道理,但是我还是难以接受。 “来,擦干眼泪。”他又递了张面纸过来。“不要去想过去的事,只要全心全意、认真努力的去爱,幸福自然就会来。” 我没有答话,感觉非常迷惑而彷徨。 如果是什么都不知晓,也许还能天真傻气的过日子,偏偏是阿真和小伍,我还能若无其事的面对他们吗? “小安,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杰笙叹了口气。“不要把小伍推向阿真,千万不要。如果硬要把事情摊开来,最后的结果只会是你自己觉得好过,但是其他三个人都很痛苦。” “其他三个人?” “小伍不会同意,阿真不会感激你,而我,”他停了三秒钟,看着我说:“会恨你一辈子。” “我作了很多的努力,好不容易才让她的心稍稍安定下来,请你千万不要……破坏这一切。”他又说。 “难道要我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吗?” “为了大家好,最好是如此。” 好一个“为了大家好”,这顶大帽子扣得我抬不起头来。 回到小洋房,小伍正好从厨房端了杯咖啡出来。 “一大早这么有兴致去吃早餐啊?” “嗯。”我静静的把带回来的三明治递给他。 杰笙停好车,一进门就问:“阿真呢?醒了吗?” “刚醒,不过气色不太好。” 杰笙皱了眉头,立刻往房间走去。 “化疗总是这样,别太担心。”小伍搂着我的肩膀。“我今天调班耶,可以陪你出去走走喔。” 他的眼睛清清亮亮,透着喜悦快乐的光芒,莫名的一股鼻酸又升起,我别过头低声的说:“不用了,我想提早回高雄。” 小伍浓眉—挑。“干嘛啊?怎么了?” “没。想早点回高雄而已。” “小安,”杰笙用轮椅推着阿真走出来。“已经麻烦你这么多天了,你和小伍先离开吧,我今天休假,晚上看护小姐就会过来。” 阿真只是看着我,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低着头,努力的想装作没事,硬挤了个笑容对阿真说:“我先回高雄,下星期六再上来看你。” 转身就往三楼跑。 当我拎着行李下来时,杰笙快步越过客厅,挡在楼梯口。“小安,不好意思,这几天麻烦你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那样强力而坚定的眼神,就是要我什么都不要说,安安静静的离开。 就在我要踏出客厅的那一刻——“阴阳怪气的,搞什么啊……”阿真终于开口,虚弱的在我背后说了这么一句。 不由得加快脚步,我的眼泪已经夺眶而出。 上车后,小伍沉着脸问我:“你跟杰笙是怎么了?有事情要讲出来,不要闷着不说啊。” 低着头,我无意识的玩弄怀里的背包扣子,好一阵子才说:“你觉得阿真还可以活多久?” “原来你是在担心她啊?”趁着红灯,他爱怜的模模我的头发,柔声的说:“杰笙会照顾她。放心吧,会长命百岁的。” “我不要听这种台面话,你老实说吧。” 小伍叹了口气。“有谁敢断定她能活多久?控制得好,十年八年都没问题;要是运气不好,连这个月都撑不过。” “那,你能不能……能不能去爱阿真?”我的胸口紧得几乎要绞痛了。“她爱的是你,不是吗?” 绿灯已经亮了,小伍仍然踩着煞车,表情非常震惊的看着我,直到后面的车子不断的按喇叭,他才把车子往路边移动。 “真正爱过才不枉此生,对不对?”我冷静的说。 “什么叫做真正爱过?你爱过我吗?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阿真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很希望她能快快乐乐的走完最后的日子。如果你能爱她,能让她快乐,同时我也会很快乐,这就是爱,是不?”我含着眼泪看他。“让对方很快乐,这就是爱,不是吗?” “这是什么鬼话!”他狂吼,愤怒的捶了方向盘。 “你先听我说,”我试着想安抚他。“阿真还有多少日子,我们都不知道。无论如何,我都希望她能带着幸福快乐的回忆离去……” “原来我在你心目中只像个玩具,看谁可怜就施舍给谁。”他冷笑。“可悲啊,当了这么久的傻子,今天终于明白了。” “不是!我也不想这样!但是……” 话还没讲完,小伍忽然来个大转弯,用力踩下油门,掉头往小洋房方向驶去。 “干什么啊你!很危险!啊……”老天,他不要命了吗! 又回到小洋房前,他怒气冲冲地按下对讲机。“沈杰笙!你出来!出来!” 他到底想干什么?我赶忙下车拉住他。 杰笙一脸诧异的开了门。“怎么了?在外面大吼大叫的,不太好吧?” “怎么了?!我还想问你!”我从来都不知道小伍有这么失去控制的一面。“小安要我去和阿真在一起,这是你的意思吗?!般什么鬼!我就知道你们两个早上出去一定没好事!” 杰笙看了我一眼,脸色都变了。“我什么意思都没有,只想和阿真在一起,至于你们两个想怎么闹,请到别处,这里不适合。” “不要这样!杰笙,阿真剩下的日子可能不多,你也知道她并不爱你,为什么不能放开她,让她去爱真正想爱的人,这样才不会有任何遗憾啊!”说着说着,我又哭了。 “爱情不是牺牲,也不是退让,我早上到底是跟谁讲了一堆道理!” 他无力的垂下肩膀,对着小伍说:“带她走吧,这一切,我当作没发生过。” 杰笙又看了我一眼,很坚定的说:“还有,小安,我会让阿真很幸福的过日子,长长久久一辈子。” 我咬着唇,努力的不想让眼泪再落下,使劲拉了小伍的手往外走。 “等等。”一个很虚弱的声音传来。 回头一看,是阿真。她用轮椅撑着门缝,面无表情的看着我。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请你们都走吧。” 我扑到她的腿上大哭。“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杰笙拉开我,冷冷的说:“我不是说过了吗,只有你一个人会觉得好过而已。” 环看四周,小伍别过头,不肯看我,阿真依然是面无表情。我嚎啕大哭,拉紧背包往外跑,拦了计程车往机场去。 在机场等到最后一刻才肯办理登机,小伍始终没出现。 我闯了大祸吗? 第四章 两天过去,房间里的电话始终安安静静,也没有人在早晨七点半来按门铃。我站在窗前看着黑幕般的夜空,连星星都少得可怜。 初秋的高雄,微微的凉意拂过我的心头。 阿真的身体状况好吗?杰笙是不是开始恨我了?而小伍……我们就这样说再见了? 在狭小的房里走来走去,一颗心始终静定不下来。吁叹一口气,我拿起电话拨给了小伍。 “找林医师吗?他去巡房了,哪位找呢?” 我应该怎么说明自己的身分?现任女友?还是前女友? “呃……我、我晚点再打好了。”像是做了什么坏事,我匆匆的挂上电话。 又踱步了好一会儿,我决定打给杰笙。 “你好,我姓沈。” “杰笙,是我。”听见那温和的声音,我的心跳稍稍降低频率。“阿真……她好吗?” 电话那头停顿了会儿,才说:“她很好,已经可以自己活动,不用靠轮椅。” 还好,没被我气得一命归天。 我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又问:“那……她有提到我吗?” “没有。我们只专心在养病这件事上,其余的,都不想过问。”虽然语气听不出情绪,不过遣词用字倒是冷淡…… “杰笙,你已经开始恨我了吗?” “我能说什么?”他叹了口气。“小安,说出去的话是收不回来的,伤害已经造成,我能说什么?” “你不要这样……”我哭了起来。“杰笙,我只是希望能让阿真快乐,我只是……” “每个人的认知不同。你所认为的快乐,不见得也能让别人快乐。”他停了几秒,和身边的人低语几句,匆忙的说:“我得走了。去找小伍好好谈谈吧,即使真的要分手,也要说清楚才好。” 杰笙向来是最温和有耐心的大哥,连他都不愿跟我多谈……想到这里,我抱着棉被又奋力哭了一场。 哭着哭着就这样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才被电话声吵醒。 “哪位?”我的声音听来又哑又沉,千万别是老妈打来的,否则就解释不完了。 “是你打电话找我吗?”是小伍。 “嗯。” “什么事?” 我该怎么说?说“亲爱的,我错了。”然后用泪水求和吗? 还没想清楚如何开口,小伍就自顾自地说下去:“是打电话来跟我说要分手吗?没问题,我们分手吧。” “最近两个月来,你动不动就说要分手,我只能提心吊胆的过日子。”他叹口气。“很累了。如你所愿,我们分手吧。” 我以为已经哭干的眼泪,在这个时候又神奇的一点一滴冒出来。 “希望……分手之后,能让你快乐一点。”他低沉的说。 “谢谢。再见。”我艰难的吐出这两句,挂上电话。 很好,非常好。 生死至交不理我…心爱的男人也离我远去,这一切,全是我咎由自取。 我呆坐在床上,任由泪水鼻涕狂奔而出,而天空,慢慢的亮了。 日出,日落。一天,两天。 一星期很快就过去了。 我的情绪,从原本的激动、难过,逐渐的平息下来。 只剩下心口那莫名的、隐隐的疼痛,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做了什么样的蠢事,竟然一口气伤害了三个人。 周末开车回乡下老家的途中,音乐频道传来一首歌,优雅的嗓音悲伤的吟唱着: 离开你的我 心悄悄的破了个洞 还隐隐作痛 没把握 能洒月兑的让回忆说走就走 离开你的我 只能微笑着和寂寞做朋友 请不要回头 不想被你看见的脆弱 (离开你的我作词:devin作曲:devin摘自吴佩姗同名专辑) 吧涩的眼睛,忽然湿润了起来。泪水一滴一滴的滑落,缓缓的流过心底深处,浸蚀着尚未痊愈的伤口。 我以为可以很潇洒地挥挥手离开,谁知道虽然跨步远去,但是一颗心却仍留在遥远的地方。 “自作孽!”我不止一次咬牙切齿这样骂自己。 经过西滨公路的黄金海岸,我停下车,走向沙滩。 秋天的海风已经颇具威力,白浪呼呼的推向岸边,这里有小伍和我的甜蜜回忆。 当时有多少甜蜜,现在就有多少痛楚。 黄金海岸、安平老街、成大校园,我按着记忆的索引逐一温习,然后在痛楚中含泪告别。 我安慰自己:“再痛,都会过去的。” 在我试着独自舌忝舐伤口的时候,杰笙来了电话。 “小安,你好吗?” 温和而安定的声音,在秋风正起的夜晚,为我带来一丝丝的暖意。 “我……”闭上眼睛,疲惫的说:“我很好。” “我听说了。真的和小伍分手?”他微微一笑。“不难过吗?” “嗯。既然决定了,就接受吧。”像是要说服自己似的。“再痛,都会过去的。” “分开一阵子也好,两个人可以静下心来想一想,到底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他又加了一句:“不过,不要逞强,有事情随时跟我说,嗯?” 连杰笙都会打个电话来关心我,那小伍呢?他过得好吗?也像我一样尝到痛苦滋味了吗? 胸口微微的刺痛。“我会……没事的。” “不是有事没事的问题,而是要趁这段时间去思考,想想你和小伍能不能继续走下去。如果可以,那就赶快回头;如果真的不行,也要想清楚原因。” “嗯。我知道了。” “阿真很好,你不用担心。” “她一定很气我吧?” “这个嘛……嗯……”杰笙卖关子似的停顿了许久,才说:“你怎么不自己问问她呢?” “过一阵子吧。等她身体好些,我再上去请罪好了。” “也是。免得被你给气死了。”他呵呵笑着。“那天我真是担心极了,还好她知道要以身体为重,所有凡尘俗事统统关在门外,静心安养自己。” “幸好有你啊,杰笙。” “每个人对爱的定义不同,表达的方式自然也不同。小安,加油,希望听到你决定回到小伍身边的好消息。” “杰笙,谢谢你。” 回到小伍的身边?可能吗?挂上电话,我长长的叹了口气。 如果不是因为自以为是的我莽撞地搞坏了这一切,现在我们四个人应该是快快乐乐的一起向前行啊。 ***bbs.***bbs.***bbs.*** 说是需要时间好好冷静思考,不过庸才如我,却没有觉悟出什么大道理。除了平时上班工作,下班发呆,周末回乡下之外,我的生活安安静静,日子就这样过了两个月,就连本来应该是充满温暖和欢乐的耶诞夜,都只是默默望着窗外的星月,任由寂寞与思念啃噬着已成空壳的心。 小伍就这样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 而阿真……我还没准备好十吨的勇气去探视她。哎,过一阵子再说吧,总得先把我自己的浆糊脑袋整理好才行。 倒是杰笙,每个星期固定会来一通电话,虽不刻意说些什么,却是很有技巧的绕着小伍和阿真的话题闲聊,好像是写周记一样,把几天里发生的事情,经过他超高效率的组织汇整之后,在最短的时间内传达给我。 每次讲完电话,心头都暖暖热热的。我知道杰笙是用心良苦,至少让我和他们的距离,不是那么的陌生而遥远。 一元复始,万象更新。躺在床上看着时钟独自倒数计时,用力的许下新年新希望:可不可以,一切重来? 即使是充满了懊悔、痛苦与思念,时间也不曾因此而停止。就在我以为和小伍相系的线再也难以寻回的时候,忽然接到他的电话。 “小安!你现在马上到台北来!快!” 什么啊,半夜两点钟耶! 我揉了揉蒙胧的眼睛,这是在作梦吗? “你听见了吗?!”他焦急的说:“赶快准备一下,我已经联络了在高医的学弟,他马上会送你去搭巴士,我会在台北的巴士站接你!” “这……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事?”我真的清醒了。 “你快上来就是了,快!”说完就挂了电话。 一定是阿真出事了!我匆匆洗把脸,手忙脚乱的换了t恤牛仔裤,抓了件大外套和背包就往楼下冲。 丙真有辆车在门口等着。“是小安吗?小伍学长要我来送你去搭车。” 二话不说,开了车门就坐进去。 巴士在清冷寂静的夜里高速的飞驰着,贴着冰凉的玻璃看着窗外的灯影快速闪过,恨不得马上就到台北。 熬了四个小时,在天光乍现的那一刻,我看到了一脸忧容的小伍,原本英挺帅气的身影不见了,疲惫的倚靠在闪着警示灯的银色小车旁。 他拉了我就往车里塞,快速的动作,丝毫不浪费分秒时间。车子在清晨的中山北路狂飙,我心底很清楚,果真是阿真出事了。 “她……很严重吗?前几天杰笙还说状况很好……”我艰难的开口,嘶哑的声音在小小空间里显得更突兀了。 小伍没有回答,全神专注的驾驭着他的福斯爱车,用最快的速度一路奔驰着。 最后,在杰笙工作的医院前停下。 “小安,”他长长吐了一口气,才说:“阿真已经走了。” 阿真已经走了?走了?走去哪里? 他开门牵着我下车,把我搂入怀里。“阿真……昨天半夜食道静脉瘤破裂,失血过多,抢救不及……” 食道静脉瘤破裂?这是什么玩意儿?从来没听说她有这种毛病啊。 我靠在小伍的胸前,他低沉的声音在耳边来来去去:“她的肝脏也受到影响,已经有硬化现象,就容易造成食道静脉瘤。本来已经排定下星期要作内视镜手术,没想到……来不及了。” “你是说,阿真死了?” 他点点头,双眼泛红,把我搂得更紧。“我们直接去太平间,再晚一点,葬仪社的人就要来处理了。” 小伍牵着我的手,一步一步,走向阴冷的太平间。回头看着冷冷清清的停车场,我的思绪一片空白。这是梦吗? “还没送进冷冻柜,在等你和她爸爸……”小伍说着,缓缓的掀开了白布。 阿真的眼睛微微的合着,像是才刚入睡;原本就白皙的皮肤,此时看起来像是薄纸般,透着青白。啊,头发已经长出许多了呢。 我模着她的额头,顺着往下轻抚过双眸…… “真啊!我的乖女儿!我的心肝宝贝啊!”一阵哭喊声远远传了进来,是宋爸。 忽然有一股未曾有过的椎心刺骨之痛从胸口传来,我的双脚在发抖,幸好小伍即时扶住。“小安!小安!”下一秒钟,我摊软在他的怀里。 “这里让给宋爸。跟阿真说再见,我们走吧。” 他搂着我离开,穿过急诊室。“去看看杰笙,好吗?” 杰笙…… 小小的医师休息室里挤了好几个人。沈伯伯、沈妈妈,还有一个清秀的女孩。 “小安啊……”沈妈妈抱着我哭了起来。 “昨天十二点多,孟真忽然开始吐血,吐了一床上,看护赶紧打电话给119,杰笙冲回去时,只剩一口气了。”沈伯伯摇头叹气。“杰笙抱着她上救护车,到医院时已经断气了。唉,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说。” 沈妈妈抽泣着,断断续续的说:“你看看杰笙,几乎要疯了,要不是刚刚打了镇定剂,说什么都不肯离开孟真,抱着她不放。苦命的孩子啊。” 杰笙躺在床上,眉头紧皱,即使是昏昏沉沉地睡了,也能感觉那股难以平静的气息。 从来没想过会是这般的场面,我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沉默,我只能沉默。 “小安,不要这样,你想哭就哭没关系,不要这样。”小伍的手轻轻的抚拍着,始终没有离开我的肩膀。 “怎么会这样呢……本来杰笙还计画过完年后就要留职停薪,带着孟真去多伦多休养一年……现在……现在……”沈妈妈继续哭。 “沈妈他们已经办移民了。”小伍解释:“这位是杰笙的妹妹,杰苓,三月份就要在多伦多结婚了。杰笙打算带阿真去参加,然后留在多伦多休养一阵子。” 计画永远赶不上变化,是这么说的吗? 年轻的护士小姐进来通知葬仪社的人员来了,沈伯沈妈连忙起身赶过去,小伍也跟着离开,不忘回头又说:“杰苓,小安就拜托你了。” 我呆坐在小沙发上,恍恍惚惚。不知道过了多久,清秀的女孩在我身边坐下,她低低的说:“小安姐……我才刚回来两天,还来不及认识孟真姐……我好难过……” 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 我看着她哭,还抽了面纸递过去。总觉得眼前发生的事情不可思议得像场梦,似乎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的思绪抽离得好远好远,完全无法理解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可以!你不可以!不可以……”一连串的嘶吼声中,杰笙惊恐的从床上坐起。 杰苓立刻奔过去,紧紧的抱住他。“哥!扮!” 我走了过去,在床边坐下。一向温文儒雅的杰笙不见了,我看到的是个一头乱发、双眼布满血丝、身上衬衫还沾染了令人怵目惊心的血迹,像是个流浪汉。 杰笙不断的喃喃自语,我忍不住伸手握住他的,冰冰凉凉,像是失去生命的热度。 他挣扎着站起身来。“我要去陪阿真,我要去……让我去……” 还未完全退去的药效让他摇摇欲坠,几乎站不稳。我抱住他,用力的抱住。 杰笙忽然安静下来,颤抖着伸手,也用力的回抱我。 “她走了啦!”我终于哭了出来。“也不等我,就这样走了……” 他悲伤的低喃着:“她也没有等我啊,不是说好了要一起生活下去,怎么又自己先走了?她怎么可以这样……”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用力的哭,好久好久。所有的悲伤,全数倾倒而出。 直到感觉有另一个臂弯圈住我,是小伍。 “哭出来就好,不要闷着。”他淡淡的说。 葬礼在三天后举行。 阿真的朋友并不多,家人更不用说了,除了宋爸之外,只有几个表弟妹来参加。冷风细雨中,完成简单的告别式。 在火化场等着骨灰时,宋爸怒骂杰笙:“我把一个女儿好好的交给你,竟然是这样凄惨的下场!你根本不配当什么医生!” 小伍想上前劝说些什么,但是被杰笙挡下来了。 他挺直了背,眼光丝毫不躲避。“连心爱的人都救不了,我确实没有资格当个医生。” “哼!你最好记住今天讲的话!”宋爸气呼呼到另一边去。 杰笙捧着骨灰坛,小伍开车送我们到台南的山上,宋妈修行的寺院。 宋妈早已皈依佛门,我以为这样就能了却凡尘俗事,谁知道一身禅衣的宋妈见到了骨灰坛,亦是霎时红了眼眶。 她把骨灰坛拥入怀里,轻抚摩挲许久,直到小伍出声提醒:“宋妈妈,吉时快到了。” 阿真终于如愿和妈妈在一起了。我心里这么想。 在寺院附设的灵骨塔安置好之后,小伍送我回高雄。 一路上,三个人安静下语。 在那天和杰笙互拥痛哭之后,所有激动的情绪只剩下沉默。我终于明白什么是哀莫大于心死。在悲伤到极尽之时,连眼泪都是多余。 那样深刻的痛楚,我知道杰笙能懂。 华灯初上,我们找了一家咖啡馆吃晚餐。 “小安,你搬来台北吧,一个人在高雄,我不放心。”小伍忽然开口。 我放下正努力卷着意大利面的叉子,抓了纸巾在唇边揩了揩之后,才说:“谢谢。但是……我打算搬回台南了。” 他一脸错愕的看着我。“搬回台南?” “嗯。工作再找就有。我想回家住一阵子。” “什么时候决定的?怎么没听你说。”小伍不怎么高兴的捧起咖啡,喝了一大口。 就在我们断了线的这段时间啊。我心里默想着还在思考着怎么回答,杰笙已经开口了:“她前一阵子就有这种想法了,我以为她只是随口说说而已,所以也就没跟你提。” “是这样啊。” 又是一阵沉默。 “我觉得小安搬回台南也好,和爸妈住在一起是最让人放心的。嗯?”杰笙努力的拉扬唇角,试着想给我一个淡淡的微笑。 “我会很好的,不要担心。”我低头继续把意大利面吞到肚子里。 “那……我们呢?”小伍定定的看着我。“就这样分手了吗?你……” 我转着叉子,把面条一圈又一圈的卷进来,原本就不怎么有的食欲,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是个机会。她还是爱他的,不是吗?回到他身边吧。 很多声音从脑海中心坎里冒出来,可是不知怎么地,我就是无法点头,说出个让他满意的答案。 “小伍,我……”放下叉子,低着头,我略微颤抖的双手在桌下紧紧的交握着。“可不可以再给我一点时间,现在好乱,我需要想一想……” “我已经给你两个月了,还不够吗?” “不是……阿真才刚走,我……我还没办法去想这件事……” 小伍终于按捺不住,低嚷着:“阿真是阿真,我们是我们,你不要老是搞在一起,更何况阿真都已经走了!” “好了。”杰笙出声制止。“你们要怎么样我不管,不要再把阿真扯进来。” 我的胸口塞满了委屈,拿了背包站起来,直直往门外走。 以往这种不愉快的情形发生时,我的眼泪总会自动啪啦啪啦落下,现在却不是,眼眶一点湿意也没有。 这里离我住的地方不过相隔两条街,走路回去一点也不困难。才过一个路口,小伍的车子已经追了上来。 “上车吧。”杰笔下车拉住了我。 对杰笙,我一点脾气也发不起来。“不用了,很近的。你们早点回台北吧。” 小伍也下车了,低头站在我面前。“是我的错,sorry。” “没事的……我只是想走一段路回家……”我摇摇头,鼻头有点酸。“到这里就好,你们回台北吧。” 杰笙拍拍小伍的肩膀。“大家都累了,先休息几天,有话晚些时候再说吧。” 想起这几天小伍对我的温柔体贴和照顾,心头一股隐隐的痛意又起……我上前一步,主动环抱了他。 依旧有一股淡淡的药水味。“谢谢。”我在他胸前低声的说。 他搂紧了我,眼眶有些水气。“你这个傻瓜。” 放开了他,我看着杰笙,他也看着我。 这个原本是温文儒雅的上进青年,才几天时间,脸色竟变得如此苍白,中等的身形顿时瘦削单薄许多。我伸手向他,用力的抱住。 他模着我的头发,脸上几日未刮的青髭刮过我的脸颊,微微的刺痛直达心坎。“杰笙,我们都要很坚强的继续生活下去,对不对?对不对?” 一只手拍着我的背,他低声的说:“我会的,你也是喔。” “我会的。”我用力的点点头,指着他的脸又说:“那个胡子要刮啦,阿真讨厌大胡子。” 杰笙终于笑了。 小伍也跟着笑了,他靠过来,我们三个人拥抱在一起,好久好久。 第五章 阿真走了,这件事情对我而言,像是一场梦,一场太过真实的恶梦。 对杰笙而言,这不只是恶梦,更几乎打垮了一向沉稳笃定的他。我以为杰笙是世界上最坚固的心灵城堡,永远展开有力的臂膀,给我们温暖的抚慰和拥抱。 但是,城堡的水晶灯,也有熄灭的时候。 我常在夜里接到他的电话。“小安,对不起,又吵醒你了。” “没关系,反正我也睡不着。”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接下来就是回忆时间。 “你知道吗?也许你当时的提议是对的。早知道阿真只剩这些日子,我一定会让小伍陪她度过最后的时光。小安,我真后悔。” “不,不是这样。没有人能知道明天会是如何,这不是你的错,更何况小伍未必真能让她快乐。” “但是我知道她和我在一起其实并不快乐。她只是假装着,而我……”杰笙停了几秒,艰涩的说了:“而我,也一直假装自己有能力让她快乐。” “杰笙……”我在电话的这头沉沉的叹气。 有时则是换我诉说自己的懊悔。 “我其实很介意她隐瞒了喜欢小伍的这件事。大大小小的事情,我哪件没跟她提过?可是她呢?她是怎么对我的?这也不说,那也不说,怎不叫人生气。” “所以你不上台北看她,是因为生气?” “有一部分是。总觉得自己在她面前像是透明人似的。而她呢?我好像并不是真的了解她。但是现在,我真是恨死自己了,为什么不能放下那些小家子气的想法,如果能早一点,早一点……”说到这里,心底的伤口又一点一点撕裂开来了。 “早一点怎么样?” “如果能早一点想开来,至少还能再见一面,甚至两面、三面……” “要是能早知道就好了。小安,为什么我们没有预知的能力呢?”换他沉沉的叹气了。 我们的对话大抵都在懊悔与无意义的感叹,说来说去都是这一些,但是可以说上很久很久,说到最后彼此都困倦了为止。 这算是一种治疗吗? 小伍则是另一种。 他每天都会打一通电话给我,内容通常是抱怨台北多雨的天气,或是还在施工中的捷运工程,有时连医院便当也会变成攻击对象。 “这里的饭盒菜真难吃。你有空的时候,上来陪我吃个饭吧,再这样下去,我迟早会死于营养不良的。”他说。 我只是笑着。“不如请林妈妈送爱心便当吧。” “你这人没心肝吗!”他咬牙切齿的说。 我们之间不谈情说爱,只拿一些不怎么要紧的生活琐事来当话题,试着让气氛慢慢回到从前的温度。 只是,似乎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办到。我的心底始终有着说不出来的距离感,很难……很难再让彼此的心靠近。即使如此,我依然刻意保持着像是朋友般的相处模式,也许过一段时间之后,心口的伤痛慢慢看不见了,一切可以重新开始,不会错过,也不会有遗憾…… 我真的是这么想的。 大年初三早上,我陪着杰笙上山一趟。 不过是相隔两个星期罢了,杰笙明显憔悴许多,削瘦的脸颊,使得下巴显得更尖了。袅袅香烟中,他自顾自地对着牌位说个不停,我只能傻傻的陪站一旁。 坐落在靠近中央山脉的寺院,前后左右都有着好风景,倚着雕花石栏,杰笙落寞的望着远方,沉静了好一阵子,才说:“小安,下星期一,我要去多伦多了。” 我惊骇的望着他。“为什么?那医院呢?” “我已经办好离职了。”他淡淡的说:“宋爸说得没错,我确实没有资格再当医生了。” “他是胡说八道,你还真的相信?” “不。自从阿真死在我的怀里之后,我再也无法面对任何一个病人了。小安,我觉得自己再不离开这里,大概很快就会活不下去了。”他指着胸口。“我这里生病了,就当我是去多伦多养病吧。” 我的鼻头很酸,胸口阵阵抽痛着。“那你走了,我怎么办?” 他模模我的头发。“傻瓜,你还有小伍啊。” “那不一样啊。” “当然是不一样。”他搂着我的肩膀,微微一笑。“和他继续走下去吧。至少还有你们是幸福的,这样我就安心了。” “你安心个什么啊……”我转过身抱着杰笙,眼泪慢慢的滑落下来。 他没有回答,只是环住我,深深的叹了口气。 杰笙天生有一股笃定沉稳的气质,在他的怀抱里,格外令人觉得温暖而心安。而这样的臂膀即将离我远去,往后若是思念阿真时,我该何处去寻得这般安抚的力量呢? 想到这里,我更用力的抱紧他了。 “以后有空就上来替我看看阿真,嗯?”他拍拍我的背说:“我可会常打电话监督你喔。” 我没有回答,长长的静默中,只听见自己惶恐的心跳声。 年假结束后,一切都是新的开始。747大鸟载着杰笙飞往另一个国度,我终于提出辞呈,在乡下工厂找到一份业务的工作。 虽然是个盖在田野间的工厂,不过工作内容倒是颇具挑战性;除了得和日本客户打交道,也得负责日本区的年度行销企画与市场分析,逼得我不得不早出晚归,把精力全耗在其中。 冬去春来,我逐渐熟悉这样的日子。 “这样好啊,星期一到五专心工作,周末上台北,刚刚好。”小伍笑着说。 “才不呢,我累死了。”我不客气的打了个呵欠,嘟喽着:“好困,有空再聊吧。” “哼,诅咒你迟早变成猪。” 笑着挂上电话,转身打开电脑,照例打了封信给杰笙。 其实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内容,大约也是新工作如何磨人、家里的宝贝狗儿如何逗趣可爱,或是学会哪道新菜、又看了哪些书听了哪些音乐,有时也带上几个冷笑话,琐琐碎碎拼凑成一封传过去,两三天就得来这么一回。 杰笙也不嫌弃,总是很认真的洋洋洒洒写上一大篇,还颇得意的附注着:我有的是时间,既然寄信不用贴邮票,不多写点怎行呢? 渐渐地,来来往往之间,成了彼此的默契与习惯,无形的绳线也逐渐牵系了起来。 就在我以为日子就要这样永远平淡闲适、无风无雨一直过下去的时候,某个夜里,那只名唤雷米的小白狗儿在突如其来的莫名喘息和呕吐中,忽地断了气息。 我整整哭了一晚,疯狂的打电话找小伍,硬要他听我说上几句,甚至我连杰笙也不放过,丝毫不在意昂贵的国际电话费,狂乱的宣泄悲切的情绪。 几天过去,伤痛逐渐平息之后,我收到小伍的电子邮件。 安: 窗外正滴滴答答地下着台北盆地最令人厌恶的梅雨,我倚在整片的落地窗前,呼吸间的热气让眼前—片蒙胧模糊。 我的情绪随着雨丝—同飘落在这样深沉的夜里。 值了两天加护病房,昨个夜里,接连走了三个病人。月兑下白袍,换了双拖鞋,我弄了杯咖啡,在值班室的沙发歇息着。病人家属哀凄的哭喊声忽远忽近,我的心情更加郁闷沉重起来。 那时,我想的是前几个晚上,你在电话的那端,无法控制地痛哭失声。 心爱的小狈儿毫无征兆地骤逝,这样的措手不及,让你惊愕的抱着逐渐失去温度的狗儿嚎啕大哭,任凭家人怎么地安慰劝阻,你都无法相信每天跟你抢棉被、同床共枕的狗儿,就这样轻易地魂归西天。你不断地自责,怪罪自己不够关心,没有尽到照顾它的责任等等。 电话里的声音,是如此悲切,而刚从开刀房下两台刀的我,疲惫得不知道该从何安慰你。我静静的听你哭诉,心里想的却是得赶快回去继续第三台刀,深怕去迟了,第一助手的位置就换人了。于是我敷衍了几句,允诺隔天一定陪你谈谈,便匆匆挂了电话。 你一定不知道,隔天一早,杰笙来了电话。从多伦多传来的声音竟然如此清晰,他说你写了封好长的信给他,内容除了对狗儿的意外感到非常心痛,还提到因为这件事,而让你重新思考关于人事物生命生活等等艰涩的问题。 未了,他叮咛再三:“最好赶快去看看她,小安很需要你,也许在这个时候说些合适的话,说不定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呢。” 那天早上,我的心情就像此时此刻,拿起又挂上了话筒,不知几回。 小安,不是我不懂得在你这般脆弱伤心的时候,拭去你无止境的泪水,好好地抚慰你濒临绝望的心,而是我不知道如何才能让你学习接受人世间的无常与生离死别,坦然地面对命运造化的捉弄人。 我知道你会恨我,恨我的无情无义,但是,怨憎会,爱别离,这就是人生啊。 …… …… …… …… 看到这里,我已经没有心思再往下读了。 “我要的,不过是个简单而真心的安慰,不是这些人生道理。”我在电话中叹了口气,无奈的跟杰笙这么说。 “他只是希望你能……呃……坚强一点。你知道,小伍舍不得你伤心难过的。” “算了。不要再提这种事。”我沮丧的说。在小伍面前,我始终只是个“傻瓜”、“蠢蛋”之类的角色,说得再多,也只是白费力气罢了。 湿湿黏黏的梅雨季节刚过,我收到杰笙寄来的一封信,上面还盖着newyork字样的邮戳。 小安: 五个月前,我计画着要带阿真来体验夏天的纽约大苹果,这原本该是美好的旅程,如今,只剩我孤单一人。 这里曾经是阿真的梦想地。她在艺术界工作那么久,关于纽约的种种传说已经听闻大多,她向往着有一天能站在苏活区的街头,用力的呼吸充满活力的空气;或者到中央车站目睹围绕在身边关于离别与重逢的故事;时代广场和第五大道当然不能错过;和自由女神拍照也定不能少的行程;晚上要来一场百老汇的经典音乐剧;最后再上布鲁克林大桥看着曼哈顿的夜景。 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以缓慢沉重的脚步,我一站一站的走着看着想着。 这个繁华璀璨城市有着旺盛生命力,游走其中,相对映照出我的寂寞与哀伤。不禁要想,若是阿真能一同前来,不知又会是如何的感觉? 小安,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遗忘过去?让回忆里只剩下往日的美好? 反覆的看了几遍,我的眼眶已经湿润。打开电脑,我快速的敲打键盘。 杰笙: 真希望可以和你一起去纽约。至少可以在悲伤与思念时,彼此还能作伴。 又,既然往日美好,岂能遗忘? 我把这一来一往的信件内容念给小伍听,电话的那端只是冷笑着:“你们两个真闲,有空怎么不上来看我?还有时间写这些琼瑶小说里的东西,净是无病申吟。” 无病申吟?我按捺下就快发作的情绪,找个理由结束了电话。 台北和台南的距离是多远?搭飞机约是四十分钟,搭巴士顶多也只要四个小时。但是,为什么总觉得我和小伍之间的距离几乎是天涯海角呢? 当心不在的时候,即使是面对面,也是千万里的遥远吧。 倚着阳台看着夜色,凉风徐徐吹来,忽然猛然一惊——我的心不在了吗?那……到底去哪了? ***bbs.***bbs.***bbs.*** 不管心去哪里了,日子依然一天一天赛跑似的在过。 自从纽约的孤寂之旅后,杰笙决定留在多伦多。 “我已经申请了多伦多大学的遗传学系,至少会在这里待上三、四年吧。” “这样啊……”对于这样的选择,我有些讶然。“真的不当医生了吗?很可惜耶,都念了那么多年的医学院了。” “遗传学并没有偏离医学系统啊,改往研究路线发展也没什么不好。”他笑着说:“嘿,至少以后不用大夜小夜的轮个没完没了,不是吗?” “这么说也没什么不对,只是有点可惜……医者父母心,我觉得你会是个好医生的。尤其经过阿真的事之后,你更能了解病人的苦处——” 杰笙忽然打断我的话,提高音量的说:“好了!不要再提了!小安,你难道不能理解那种与死神搏斗奋战的痛苦吗?” “我知道。”我噤声不敢多话。 “对不起,我不该这么激动的。”他立刻和缓了下来,语气里充满歉意。略微停顿后又说:“最近和小伍还好吗?” “还是老样子。有空时讲讲电话,没空也没关系,各过各的生活。” 他叹了口气。“你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吗?再有耐心的男人也会禁不起这样折腾的。” “我觉得……我们很难再走下去了。你知道吗?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可以和他聊些什么。” “所以?” “这代表我对他已经失去感觉了。” 杰笙笑了起来。“感觉这种东西很微妙的,说来就来,说消失就消失。小泵娘,谈恋爱不能光靠感觉呀。” 这种论调我可不同意。“拜托,如果连感觉都没有,还谈什么恋爱呢?” “好像也有点道理。不过,别只是用感觉行事,还是得多花点时间思考看看,嗯?” 对我来说,杰笙亦师亦友。新工作需要紧锣密鼓的学习,和小伍之间的茫然未定,以前有阿真陪我度过各种困难时期,如今,似乎只能依靠杰笙了。 幸好还有他……我望着还有些余温的话筒,长长的叹了口气。 大概只要沾上医学院的边,就很难轻松过日子吧? 自从杰笙回到学生生活之后,天马行空闲聊的次数立即变少了,不过只要时间允许,通常每个周末还是会聊上几句。 “你说梦到了阿真?怎么没打电话告诉我?至少要e-mail给我啊!”他难得这么激动的嚷着。 “哎唷,我没空写信啦,这个礼拜被经理盯得很紧,回家都累死了。” “你梦到阿真怎样?她好不好?快说呀!”只要关于阿真,他比谁都急。 “我梦到以前和她参加救国团活动,躺在山上看星星耶。” 那一幕实在太真实了,我一度怀疑根本不是梦境。 “就这样?她没开口说话?”杰笙失望的问。 “这是梦,不是拍鬼片好吗?还开口说话哩……要吓死我啊。”忍不住碎碎念上几句。 “尽避来找我。”他认真的说。“有什么好怕的,我多希望能天天都梦到她。” 我忽然想到之前小伍曾经说过的一些话。 “杰笙,你会忘了阿真吗?小伍说,很多事情,只要离开一阵子,时间久了自然就会淡忘,你也是吗?” “不会。我不会忘了阿真。”他坚决明快的回答,停了几秒钟,反问我:“难道你会吗?” “当然不会。” “这就对了。刻骨铭心的人事物,都令人难以忘怀,不是吗?” 在电话的这端,我用力的点点头。这一刻,眼眶有点湿了。 “喔,差点忘了提醒你,”杰笙又说:“我已经订好机票了,耶诞节过后就会回台湾一趟。” “啥?你要回来?”我惊喜的大叫。 “哇,你真的忘了呀?阿真忌日啊。”他笑了。“该打,该打。” 一年过去了吗?站在阿真的牌位前,觉得恍若梦境。 杰笙依旧是一派温文儒雅。我正从背后暗自打量他的时候,小伍一把拉住我,横竖不分地往外走。 “做什么啦……” “拜托你能不能识相点?杰笙有很多话要跟阿真说,你杵在那里作啥啊?” “对喔。” 我不甘愿的跟着他走出来,舒舒服服的坐在石椅上;南部的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微风沙沙拂过林间,静谧的氛围,心情也沉定许多。 小伍靠过来,含着笑意看着我。“很久没到台北了,难得杰笙回来,今天跟我们一起上去?” 我想了一下,才说:“不好吧?我上台北做什么?” “台北实在也不是什么有趣的地方。”杰笙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不如去台中好了。” “台中?”我和小伍诧异的对看一眼。 杰笙看了看手表,淡淡的笑着。“现在去台中,正好赶上午餐,我真想念春水堂的珍珠女乃茶呢。” “好啊!很久没去台中了,去走走也好。”小伍立即起身,掏出汽车钥匙,大步往前走。 “哪有这样,说去台中就去台中喔……”我一边走一边嘀咕着,一个不留神,差点被地上的坑洞拐了一跤。 幸好杰笙即时从背后扶住我。 “小心哪。瞧,还是常常跌跌撞撞的。”他很自然地牵起我的手,笑着叨念几句:“跌倒是可大可小啊,小则擦伤破皮,大则骨折脑震荡,你可得学会照顾自己呀。” 还来不及应答个什么,一个身影飞快地闪入我们之间,小伍从杰笙手中抢拉过我的手。 “我来就好。”小伍淡淡的说。 杰笙的表情有些错愕,随即又恢复惯常的温和。“好啊。” 中港路、科博馆、逢甲大学前、大度山上,一路下来,全都是以前阿真在台中的那段时间里经常出没的地点,甚至杰笙后来还要求到那栋公寓去看看。 当我们在春水堂坐下来喘口气,已经是接近晚餐时间。 我狼吞虎咽的吃起招牌功夫面,又连喝了几口珍珠女乃茶,杰笙细心的递过纸巾。“很饿吗?吃慢点,小心噎着了。” 我摇摇头,正擦着嘴边油渍的时候,小伍开口了。 “杰笙,”他的语气不怎么愉快,“我哥事务所里最近来了个女建筑师,长相清秀,谈吐落落大方,我看……明天约她一起出来吃个饭吧。” “咳、咳。”我差点被噎住。 杰笙笑着又递过新的纸巾,没答话。 “你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小伍不高兴的放下筷子。“阿真都走了一年,日子还是要过下去啊。” 杰笙闲适的吃起餐点,微笑着说:“我不是正在过日子了吗?” “我是说结婚生子!拜托,难道除了阿真,其余的都不是女人吗?” 这个话题我插不上,只能低头默默的继续吃面。 杰笙喝了口汤,轻松的说:“人生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循序渐进即可,不必这么着急。” “你——”小伍一时语塞,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才说:“总得打开心胸,接纳其他人,至少也该试着认识新朋友啊。” 放下汤匙,杰笙说得干脆:“老实说,这点我还做不到。” “我看这样吧,”小伍摇摇头,转向我。“小安,你以后别老缠着杰笙,免得两个人碰在一起就要想起过去,什么时候才能真正走出来啊。” 又关我的事?默默地推开餐盘,招手请服务生来收拾。 “听懂了没?小安?” “听不懂。”服务生一走,我口气冷淡的回答。 气氛立即降到冰点。杰笙试着缓颊:“小伍,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用力的搅着女乃茶里的冰块,丝毫不让步地说:“不然是怎样?说来听听看。” 杰笙看着小伍,许久许久,幽幽的叹了口气。“小安确实可以安抚平定我的忧伤,这点我不否认。” “嗯哼。” “当有人和我一样痛苦的时候,自身的伤痛便会容易痊愈些,这种道理你应该也懂。我知道终究得把这一段过去淡忘,但是在目前的阶段,我……需要她的陪伴。”杰笙对着我微微一笑。“或者也可以说,我们是相互作伴。” “好个相互作伴!”他额上的青筋冒了出来,用力握紧了充满水气的玻璃杯,怒瞪着杰笙。“你竟然在我面前说得这么理所当然!” “嘿,你冷静一点。” “这要我如何冷静?!你明知我对小安是什么心意,却口口声声说需要她的陪伴!怎么?你以为小安可以代替阿真吗?” 收起了笑,杰笙沉着脸。“不。从来都不是。小安终究是小安,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变成阿真。” “哼。就怕哪天你把她当成阿真。”小伍阴郁的看着我,又转向杰笙。“那你说个时间出来,看看什么时候才能『不需要』小安!” 换我想翻桌了。“够了没?你再这样闹,我马上走!” “哪是闹!我只是要把事情说清楚而已。” 杰笙按下我的肩膀,继续说:“绝对不会把她和阿真混淆,我保证。但是,这段作伴的时间会有乡长,我……真的很难给你一个答覆了。也许只是一年,或者三年五年,都是说不定的……” “唉。”停顿了一会儿,他若有所思地说:“谁知道未来会如何呢。” 这是什么意思呢?我有些恍神了。 “沈杰笙,你明知道我介意的是什么,却偏偏……你是故意的吧?因为当时阿真爱的人是我,现在你用这种方式来报复,是吗?”小伍拉着我的手,激动的说:“小安,你这个傻瓜,不要被他骗了!” 也许是饿过头,即使已吞下一碗面,也无法立即拉升血糖指数,以致于我的脑袋昏沉迷茫,完全无法了解眼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摇摇头,站起身来抓了背包就要走,小伍眼明手快,一把抓住我。 “又想离开?为什么每次遇到问题,你总是转身就走?”他灼灼直视着我。“小安,坐下来,我们把事情讲清楚。” “我不知道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搞不懂,也不想懂……”说着说着,忽然胸口有一股莫名的疼痛感,鼻头一酸,眼泪就要落下来。 小伍充满央求的眼神,坚定地看着我。“趁这次讲开来,如果你真的不愿意,以后我……再也不去烦你。” 禁不住,我心软的坐了下来。 已经是晚餐时刻,人潮一波波的涌进,周围热闹欢乐的气氛逐渐蔓延,只是,我们三人对坐许久,始终是沉默无言。 要说什么?该怎么说?谁先说? “小安,你还爱我吗?”小伍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整个气氛更阴沉诡异了。 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问这个问题……我皱紧了眉头,不想回答。 “你总是这样,遇到问题就逃避。”小伍的眼神始终不放过我,他低沉的嗓音彷若一把利刃,毫不留情的划过我的心头。“你爱上了杰笙,对不对?” “什么?!”我惊诧万分,倏地站起身,随即又发现自己的失态,赶紧坐下。 “不是吗?”小伍苦笑,摇摇头说:“这一年来,我几乎是每隔两三天就会打电话给你,结果谈的聊的,大多是在多伦多的杰笙,这让我心里怎么想?” “我——” “昨天杰笙发生什么事,今天杰笙去了哪里,你的心里只有这些。我呢?你关心过我吗?我的寂寞、我的孤独、我的思念,似乎从来都不是重要的事情。” “以前不是这样的,现在,一切都变了。”小伍低下头,好一会儿才继续说:“小安,你不爱我了吗?” 我哑口无言,眼眶的水气快速的聚集。 “小伍,你不要这样逼她——”杰笙试着和缓气氛,才刚开口就被打断。 “这是我和小安的事,跟你有关系吗?看我们变成这样,你很开心是吧?”小伍的眼神充满了怨恨,直瞪着杰笙。“自己失去了阿真,也不让我好过?” 杰笙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一定要把事情弄得这么难堪吗?你冷静下来啊。” “如果今天换成你是我,还能在旁边高喊着要冷静这种鬼话吗?!”小伍的胸口急速的起伏,气息不定的手指杰笙。“枉费兄弟一场,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杰笙这下也按捺不住了。“我又是哪里对不起你了?不要把所有的问题都指向我!” “你敢发誓吗?”小伍抓着杰笙的衣领,已经完全失去理智。“难道你对小安没有半点非分之想?你敢说没有半点想和她在一起的念头?!” 两人对峙许久,终于,小伍放手。他颓然的低下头,悲切的说:“你连一句否定的回答都没有……我早该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我早该知道的。” 听到这里,所有的伤心往事全在此刻浮上心头,我的眼泪已然潸潸落下。 “不是……”杰笙喑哑的说:“小伍,我们都需要冷静下来,想清楚之后再说……” “是你没想清楚!我可想得非常清楚!既然你没想清楚,为什么要这样玩弄小安?!”剑眉紧蹙,小伍仍是怒火攻心。“你把小安当成替代品对不对?无聊、寂寞时就拿小安来充数,是这样吗?” 杰笙痛苦的闭上眼睛。“不是……” 这时候,我再也无法忍耐了。“够了、够了,不管你今天想怎么闹,到这里就好!” “好,到这里就好!我只有一个问题,”小伍的眼眶泛红,看着我。“小安,你要选择我?还是杰笙?” 踉踉跄跄的站起身来,我的眼泪没有停歇。朦胧的泪光中,我望着眼前的两个男人,微微颤抖的开口了: “我……谁也不要……谁也不要……”然后拿起背包往外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身后传来一阵急乱的脚步声,接着一双有力的手从后按住我的肩膀。 不必回头,也可以猜出是小伍。 “我送你回台南。” 我没有回头,低声的回答:“不用了。” 另一个声音也出现了。“小安,已经晚了,我们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真的不用。”我仍然没有回头,努力稳住气息,以最平静的方式开口:“你们直接回台北吧,我想自己搭车回去。” 说完就往路边一靠,随手招了计程车。“中港路巴士站,谢谢。” 小伍说得一点也没错。长久以来,我一直在逃避,所有不想理清的事情,我都选择逃避。 逃避林妈妈所带来的压力,逃避面对阿真的尴尬与莫名的愧疚,最后连小伍的深情等候,我竟然也选择以逃避来辜负了。 到底是在害怕什么? 至于杰笙,我爱上他了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杰笙是怎么想? 但是话说回来,像我这样胆怯无用的人,无论是小伍或是杰笙,我又何德何能,凭什么去拥有呢? 一逃再逃,终究到了得面对的时刻。在巴士上一路想着,我的思绪混乱到了极点。 回到台南,我装作若无其事的上班下班。只是,小伍狂怒的眼神和杰笙震撼的表情,常常莫名地飘过脑海里。 尤其是夜深人静时,躺在床上,总觉得一颗心就像是被贪玩的猫咪使坏而弄得纠缠不清的毛线团一样,难以解开。 一个星期过去了,没有电话,也没有电子邮件,小伍和杰笙也仿若是气泡般的消失了。我该主动去找他们吗?这并不困难;问题是,找他们的目的是什么?而我又该说些什么呢? 正当我犹豫不定的时候,杰笙来了电话。 “我明天要回多伦多了。小安,今天可以去台南看你吗?” 啊?明天?这么快……我的心口无来由的闪过一抹痛楚。 “晚上好吗?小安。”他温和的嗓音像是微风般的令人安心。“我搭最后一班飞机回台北,不会耽误你太久的时间。” “时间是没问题,只是……你明天就要回多伦多,总是得整理行李,还要跟沈爸沈妈聊聊吧……有必要特地下来吗?” “我没有什么行李好整理的,要留的留不住,想带的也带不走。”他叹口气,淡淡的笑说:“至于我爸妈,他们下周就得去多伦多坐移民监了,往后我们有的是时间相处在一起啊。” 我们约在成大见面。走在黄昏的校园里,冷风吹得枯枝窸窣作响,面对即将到来的离别,我的胸口有说不出的难受。 “小伍那天讲的话,不要太放在心上。你也知道他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杰笙看着我,微笑着说。 “嗯。”我低下头,高跟鞋尖寻着地上的小石块,边走边踢。 “小心!”杰笙及时扶住我,温暖而厚实的掌心紧紧的握住我的。 稳住脚步后,我立即把手抽开。“谢谢。” “我们的距离……”他若有所思的看着我,叹口气说:“一定要这么远吗?” “我……”我咬着唇,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原本忐忑不安的心,这下更混乱了。 “小伍说的那些话,真的影响你了吗?”他问:“你很在意他的感受吗?” “难道你不觉得……”犹豫了许久,我才开口:“我们确实走得太近了?” “走得太近?”他笑了起来。“那又如何?不可以吗?” 是啊,有什么不可以呢?刹那之间,我有些失神了。 “即使是走得很近,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可以的。”他转过身,定定的望着我。“你没听过一句话吗……everythingispossible。小安,这一年相处下来,我们一直是很愉快的,不是吗?” “是啊,是很愉快没错。” “本来我没想到这么多,但是那天让小伍这么一闹,忽然让我有点开窍了。”他微笑着牵起我的手,朝着树荫下走去。 “啊?” “也许就是所谓的旁观者清吧。小安……”他不太自然的咳了几声,才说:“我对你确实有一种特别的感觉。” 特别的感觉?我的包子脸迅速的热了起来。 强压下怦怦乱跳的心口,我刻意开玩笑的说:“什么啊,怎么听起来好像在耍我耶。” “我是认真的,小安。你应该知道,我不是那种随意开玩笑的人。”他盯着我不放,那样诚恳坚定的神情,让我忽然想起阿真。 他不也常这样看着阿真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原本混沌不安的心情,忽然清明了起来。 “杰笙,你把我当成阿真了吗?”我装出笑容,喉咙有些干涩与疼痛。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立刻回答:“不,不是,真的不是!” 我叹了口气,看了手表。“已经快八点了,我送你去机场吧。” “慢着!让我讲清楚才走。你和小伍的问题,不要让它发生在我们身上!”他拉住我,罕见的一脸焦急。“小安,你听我说,而且,我也要听你说。” “我和小伍的问题,从来就跟你没有关系……” “我知道、我知道!”他忙着解释:“我的意思是说,你们最大的问题是在彼此的沟通,我不希望这样的问题也发生在我们之间。” 这话一点都没错。我和小伍之间,是一方不想听,另一方不想说。 “小安,我并不是把你当成阿真。很难形容这是怎么样的感觉,但是我很确定,这一年来是因为有你的陪伴,日子才能继续下去。”杰笙恢复惯常的温和与笃定的神态,认真的对我说:“我们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吗?我是说,试着成为伴侣这样的关系……” “为什么……”我鼓起勇气抬起头来,佯装轻松的笑着:“啊,我知道了!可能是因为太悲伤了,所以把我当成了阿真是吗?我们两个差距这么大耶,你一定是搞错了吧。” “小安,虽然有段时间我是神智不清的,但是我很确定,现在,”他指了指脑袋。“这里,绝对是非常清楚的。” “好吧,也许你真的是清楚的。”我从他掌中挣月兑了一直被握着的手,比划了自己的脑袋。“不过,我这里恐怕不太清楚。” 他笑了:“哦?说来听听。” “我觉得,感情是可以替代的。小伍说得没错,即使是再巨大的伤痛,时间都会冲淡一切,新的感情很快就取代了失去的那份。”我的声音微微颤抖。“只是,我不想成为替代品。过去的一切,让我没有办法变成阿真的替代品。” “再说,只要你愿意,很快就会有另一个人取代我的,不是吗?”我又补上一句。 “我已经说了,你不是替代品,我绝对不是这样看待你的!” “但是,我没办法用其它的态度看待自己啊。”我苦笑。“更何况,小伍已经无法原谅我了,也不知道阿真会怎么想……” 杰笙沉默地看着我,充满震惊与不解的眼神,在黑夜中显得黯沉无光。许久之后,才说:“我该走了。” “我送你!”我急着说。 停好车,我用最快的速度冲进机场。只剩今天的最后一班飞机,简陋的大厅显得更为安静。 杰笙神情落寞的坐在角落。我挨着他坐下,试着想说些话缓缓气氛。 “真是抱歉耶,明天早上,我不能去替你送行……” 他淡淡一笑。“没关系。” 空气中流动着一股离别的气氛,我的眼睛有些水雾,我的鼻子有些酸意,我的胸口郁闷难抑。 “杰笙……”一开口,才惊觉自己浓浓的鼻音,真尴尬。 他看着我,低头拉过我的手,紧紧的握着,好一会儿才松开。 “你知道吗?你和阿真完全不同。”他低低的说:“阿真的手指瘦骨嶙峋,掌心有着粗茧,她吃了很多的苦,每回模着她的手,我就有说不出的心疼。” “你不同。不留指甲,不涂颜色,像是小朋友的手儿,圆润柔软,干干净净。” 他这么一说,我又开始脸红了。 “怎么能说我是拿你来替代阿真呢?明明是完全不同的啊。”他喟然叹息。 “我……” “一切顺其自然,好不好?”他微微一笑。“不要拒绝任何的可能,让该来的来,该走的走,嗯?” 最后登机的广播出现了,他站起身来,往登机检查门走,温文儒雅的身形逐渐远去。 杰笙没有回头。 我的心像是要被撕裂一般,疼痛得令我不由自主的掉下眼泪。 为什么会这样?一路上泪水没有停止过,迷蒙泛滥,刺痛了我的眼睛,尝在嘴里,滋味苦涩难咽。 这算是爱吗?怎么和我以前所体认的不同呢?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的泪水没有停止过。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如此伤心难过?是孤单寂寞吗?我无法理解,也不愿多想。想了又如何?理解了又如何?阿真走了,小伍走了,连杰笙也走了,不是吗? 终究留下的,还是只有我一人啊。 第六章 杰笙飞往多伦多后的两天,我意外接到林妈妈的电话。 “小伍呢?”这样生冷的语气,在寒流来袭的天候里,让我不住地直打哆嗦。 “啊?”我胆怯的回答:“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看是你以为我不知道吧!”林妈妈火气不小。“台北的同事说他跑去台南了,不是跟你在一起还会跟谁啊!” 莫名其妙被吼得满月复委屈,我的眼泪又开始打转。“我、我是真的不知道,他没来找我啊!” “最好是!”林妈妈来势汹汹,高分贝的音量对着话筒说:“你听好,小伍要交往、结婚的对象,我们家自有安排,还轮不到你!怎么不想想自己的模样呢,要容貌没容貌,要学历没学历,要背景没背景!” 我还在想着该如何应对,喀嚓一声,电话已经挂断。原本蠢蠢欲动的泪水,这会儿已经消失无踪。我叹口气,黯然的放下话筒。 拨了熟悉的号码,我在b.b.call台留言给小伍,随手又冲了杯热茶,试着让烧烫的杯身温暖冰冷的手心。 没多久时间,小伍回了电话。“你找我?” “嗯。在哪啊?” “呃……”他犹豫了几秒钟,才说:“我在台南,以前的医院里。” 原来真的在这儿!林妈妈的消息可真准确。 “这样啊。下来开会吗?” “不是。我……呃……” “唉唷,干嘛这么神秘啊。”我装作轻松地说:“不是我查你行踪,是林妈妈找你啦。” “啊?我妈!”他惊讶的大叫。 “是呀,还问我知不知道你上哪去了呢。” “我……我下来找以前的主任,想要重回这家医院。”他叹口气,又说:“本来是想等到确定之后才告诉你的,现在全说出来了。” “你要回以前的医院?怎么了?台北的医院混不下去了吗?”我故意开玩笑的说。 “喂!你应该知道是为了什么啊。” 我没有回答。不用他说,大约可以猜出七八成来,多少和我有关系吧。 “既然秘密已经公开,晚上和我见个面吧,今天可以准时下班吗?” 换我叹了口气。“你这样做,林妈妈会很生气的,还是赶快回台北吧。” “不。过去是我太疏忽,没有真正用心在我们之间,现在我决定要重新开始,你不要阻止我,只需要努力的感受,这样就行了。” “小伍,我已经说过了,你和杰笙,我谁也不要……你回台北吧,我想自己过日子,谁也不要……”我低声的说,字字句句又从心头剐过,熟悉的痛楚以最快的速度盈满胸口。 “小安,你不要这样好不好?我知道那天是我太冲动了,我也知道我们之间确实有问题,为什么不能再给彼此一个机会?我们可以重新开始的,不是吗?” “对不起,我……我真的不能……”我握着话筒,视线飘向办公室外灰蒙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狠下心的说了:“已经……不爱了,请不要勉强我。” “不爱了?怎么可以这么容易就说出口!你到底把我当什么?我这样对你,却换得一句不爱了?!”小伍嘶吼:“我们以前是那么相爱啊!难道你都忘了吗?你、你……要我怎么能不去想像,也许你和杰笙已经……已经……” “我没有忘,只是、只是……这一切都过去了。”我颤声打断他的话。“我和杰笙,没有已经,也不会有机会的,只是比一般朋友更密切一些而已,仅仅如此,其余什么都不是。不要再把我们之间和杰笙牵扯在一起。” “你的爱怎么这么容易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他的声音低沉而颤抖着。“我很想相信你的话,但是很难,真的很难。我再问一次,就这么一次……李祖安,我们之间,就到此结束吗?” “我们,就到这里吧。”沉默了许久,我闭上眼睛,缓缓的说:“谢谢你,曾经那样……爱过我。” 币上电话,这回,我的眼泪像是被施了定法术似的,一滴也没有落下。 爱过境迁,饱尝凄凉悲怆之后,只剩下无言以对的感觉了。 ***bbs.***bbs.***bbs.*** 杰笙回到多伦多的一个星期后,传来一封不长不短、却让我几乎要心跳停止的电子邮件: 小安: 在这里,举目所见都是雪。 踩在雪地里,偶尔还得提防树枝落下而可能打到头的大小冰柱,总不由得让我要想起你。 还记得你提起过,当时在东京的穷学生是如何在初雪的深夜里,以泡面用的碗公接满了绵密的细雪,佐以日本常见的红豆罐头,成了庆贺生平第—次见到雪的红豆剉冰。 想到这里,浮现在我眼前的是你圆而晶亮的眼眸,还有带着天真烂漫的笑容。 这样的笑容,和阿真的完全回异;而我,竟然会爱上两个性格截然不同的女孩。老实说,连我自己也难以理解。 或许就如同你说过的,谈恋爱果真是要靠感觉啊。 在返回多伦多的飞机上,我一路难以入眠,想的全是你和阿真。无论我怎么努力的想像,就是无法将你和阿真的影像重叠在一起。在飞机落地的那一刻,我已经完全肯定自己爱上的是你,李祖安。而阿真,已成了过往,那再也无法追回的过往。 也许别人要说我寡情,说我这么快就把阿真忘了等等,这些就由人去说吧,我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你。担心你的固执,担心你又要钻牛角尖,担心你的心里又装了满满的郁闷苦楚,没人能听,没人能懂。 我已经错过了阿真,不能再错过你。小安,过去的一年,幸运地有你作伴,现在,让我们把过去的记忆归零,回到原点,重新开始吧。 虽然无法理清自己的脑袋里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我很清楚——和小伍是回不去了,而和杰笙……可以有另一段开始吗? 何处是原点?又要如何开始呢? 我对杰笙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在人群中一眼望去,老实说,他实在不是太抢眼的角色,但是那斯文的身形,总是带着一派温和的神情,静谧优雅的自成风格,宽怀从容的看待人事物,那股沉稳踏实而令人安心的气质,似乎是天生般的自然自在。 若是与小伍相较,杰笙显得对我更有耐心,更能与我心灵相通,这就是所谓的soulmate(灵魂伴侣)么? 但是之前早给自己画了死胡同,说是他们两人谁也不要,谁也不爱的……我该怎么办?难道在一只手把小伍推得老远的同时,还能伸出另一只手死命地攀住杰笙吗? 包何况,我总惦记着阿真。她生前爱的是小伍,对杰笙则是全心信赖倚靠,而我却统统介入其中,甚至还这样糟蹋两个男人的情意,即使是再好的朋友,有谁能容忍我这般的胡闹呢? 我、我……我到底该怎么办? 懵懵然的过了几天,才敲起键盘,简短地回了一封信。 杰笙: 必于别人是怎么想,我确实很难以说些什么。但是,有一点是绝对肯定的:我认识的杰笙,绝对不是个寡情的人,尤其是对阿真,这些我都明白,甚至可以当头号证人的。 不过却不太能理解,怎么一年过后,却演变成这样……呃……有点奇怪的局面。 无论时间空间如何转换,杰笙,这段时间以来,你带给我的温暖,实在难以笔墨形容,总之,我感激不尽。 另外,关于红豆剉冰的可笑往事,拜托千万别再跟人提了,否则以后我可要蒙脸出门了。 以我擅长的太极拳功夫,简短而迅速的为整个事情划下自以为是的句点。 也许是林妈妈那段颇刺耳的话敲醒了我,在失魂落魄了几天之后,忽然像是喝了一打提神剂似的振奋起来。 补习英语、旁听商学院的夜间课程、外贸协会的沟通谈判技巧研习、杂志社举办的各式讲座,我统统报名。像是枯干许久的海绵似的,一沾到任何的水气,便用力地吸纳汲取。 这般莫名勤奋积极的转变,连我的爸妈都感到意外。“开窍了哦?以前要是有这么认真就好了,不知道考上几个大学了,搞不好连研究所都毕业了咧。” 我呵呵笑得尴尬,心底却飘过一丝苦涩。 小伍最后还是留在台北,继续在忙碌的住院医师生活中努力奋斗着,三不五时会接到他的电话;我试着以最平静的心情,与他保持像是朋友般的关系。偶尔,他也会像是半炫耀半开玩笑地评论最近新认识的对象。 “老天!她说话的速度,慢得简直要让我打瞌睡了,真无趣啊。” “喂,这叫做优雅。名门闺秀当然是这样呀。” “哈!上回的那个,明明粗鲁得要命,你偏说是率真坦白。啧啧,怎么你都有话说!” “本来就是这样啊。爱情哪有什么道理可言,喜欢或是不喜欢,都是很直觉、而且很主观的呀。”我笑着又说:“大少爷太挑剔了啦,再这样下去,可没人敢替你拉红线喽。” “没办法,谁叫我上回被伤得太深太重,至今看谁都不入眼,算是后遗症吧。”他叹口气,认真的说:“而且,大概也没药医的。” “你——”我接不下话,只能跟着低声叹气。 “哈哈!开玩笑的啦。得去忙了,我这个苦命的小医师,唉。” 我被逗笑了。“加油!” “谢啦。下个月去台南开会,找你吃饭喔。” “没问题。” 币上电话的同时,电脑萤幕跳出了新邮件的讯息通知,是杰笙。 小安: 已经连续一个星期都耗在实验室里,今天妈妈跑来探视我,还带来一盒鲜甜多汁的樱桃。 吃着犹如红宝石般的艳丽果子,才惊觉夏天已经来到。日子真是飞快! 先说个不太好的消息。妹妹的婚姻似乎出现问题了。 最近老是见她哭着回来向爸妈抱怨诉苦,年轻夫妻吵得不可开交,一会儿哭哭啼啼,恶言相向,一会儿又甜甜蜜蜜、搂搂抱抱的回去。 我劝她要宽容以对,毕竟婚姻不是儿戏,要多包容多忍让。不过说教了半天,似乎也没发挥什么功效。 这个从小就是倔强顽固如老牛的妹妹,如今也许得受些折磨了。 我总是想,若能和心爱的人朝夕相守,这是多么幸福的事呢,两人应该要更珍惜才是呀。 这些风花雪月的事,从我嘴里说来也许有些可笑,但我是真心这么想的。 最近好吗?考大学的事情如何了?若是榜上有名,可得第一个告诉我哪。一定准备十公尺长的鞭炮,超音速快递给你。 …… …… …… 这几个月除了忙着上各种课程,我还偷偷地参加了夜间部大学的插班考试,只是,成绩嘛……我沮丧的走出考场,不敢多想, 比起考试,我更在意工作上的表现。也许是开启了知识大门,眼界视野也为之改变,渐渐地觉得目前的工作似乎已经到了发展的极限,很难更上一层楼了。考虑之后,我决定另寻出路。 寄送履历、自传,接着笔试、面试;我静下心来一一应战,终于如愿考进一家颇具规模的制造厂,在行销业务部门占了个不大不小的位置。 掩不住喜悦,我赶紧拨了越洋电话报告给杰笙知道。 他在电话那头也为我高兴着:“越来越不一样了,我们小安快变成女强人喽!” “什么嘛,只是小专员一名,哪来什么女强人啊……”我不好意思的说。 “越来越坚强,越来越勇敢,这就是女强人,不是吗?” “嗯,这么说来,倒也好像是呢。” “成了女强人也没什么不好,但是千万别忘了,要永远保留一颗柔软的心,嗯?” “呵呵。啊,对了,经理说让我先在东北亚组学习熟悉业务内容,过一阵子可能会调到北美组,而且有机会去美国出差唷,说不定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去纽约呢。”我自顾自地做起白日梦了。 “哇!”杰笙笑得如此爽朗。“小安,加油加油!我很期待呢!” 币上电话,难以言喻的快乐简直要溢满胸口。其实要出国一趟,也不过是买张机票就可动身出发,说起来并不是那么困难的事啊。 只是若能挟着因公出差的名义,而与杰笙在异地相会,似乎更能证明…… 证明什么?证明……我确实很努力的过生活,而且有能力代表公司到国外拜访客户,也许能算上是一点点小小成就吧。是不是这样就能拉近平凡的我与杰笙的现实距离? 毕竟林妈妈的话依然不时在我的心头缭绕再三,提醒我要懂得自尊自重。 我甩甩头,不愿再多想,反正努力总会有所回报的,下定决心后,埋头去做就是了。 幸运如我,也没等太久,机会果真来了。 中秋节过后,我真的被调到北美组,而且更巧的是,原本预定和经理一起到美国拜访客户的同事,临时因为家中有事而无法成行,经理竟然大胆的决定让我这个新人跟着他出门。幸好我早就准备好美国签证,这一切简直完美得令我觉得像是作梦一般,根本难以置信。 北美地区和我以往熟悉的日本市场完全不同,先别提语言上的差异,连风土、人情、文化、喜好与行销策略也截然不同。对于这样全新的体验,我如履薄冰般地战战兢兢应对着,深怕出了点什么差错,那可就麻烦大了。 一个星期紧锣密鼓的拜访活动,终于在最后一站的纽约划下句点,我才放下心上的大石头,松了一口气。 经理是个已经六十岁的好人;在结束所有行程、搭车回旅馆的路上,他笑着问我:“小安表现得很不错喔,可见确实认真做功课了。来,给你放两天假,在纽约玩个过瘾,如何?” “真的吗?真的吗?太棒了!谢谢经理!谢谢、谢谢……”我兴奋得跳起来,不住地向经理道谢。 其实我早就打算请个两天假,正愁着不知如何开口,想不到我的好运竟然源源不绝,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呢! 回到旅馆我,立即找出杰笙的电话号码,满脑子尽是之前他说过的话: “纽约和多伦多搭飞机只需要一个小时,如果你能来纽约,我可以随时去找你。” “即使不是纽约,无论你在哪个城市,只要给我一通电话,我都会立即飞奔到你身边。” 我颤抖的按着电话号码,忍不住幻想着杰笙不知道会有多么惊讶,应该很开心吧?多伦多和纽约这么近呢。 “hello?”是个女生的声音。 “hello。”咦!这声音听起来不像是沈妈妈呀。我有些错愕,但是仍然力持镇定的说下去:“may……maylspeaktojason?” “jason?jason?” “yes,jasonsheng,please。” “nobodynamedjasonhere。iguessyougotthewrongnumber。”喀啦,电话挂断了。 嗟,一定是我拨错号码了。于是又打了一次,这回非常仔细小心地按下号码。 “hello?”怎么又是同样的声音? 我慌了。“sorry……may、mayispeaktojasonsheng?thisisann……” “hey!youreallygotthewrongnumber,itoldyou!”这人火气不小,显然也认得我的声音,丝毫不客气的挂了电话。 原本热血奔腾的心,在最短的时间里降至冰点,凝结成霜了。 这个电话号码,我闭着眼睛都能倒背如流,绝不可能抄错弄错啊。而且前两个星期还通过电话,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变成是查无此人的号码? 包何况虽然是仓卒成行,但是离开台湾的前一晚,我还发了封电子邮件给杰笙,告诉他应该有机会见面,请他等我电话,难道他没收到这封信吗? 我沮丧地躺在床上,不知所措的度过一晚。 棒天一早,在旅馆大厅恭送经理先回台湾,他还亲切的叮咛着:“联络上朋友了吗?纽约不比其它城市,可得多注意,处处小心喔。” 我强撑着笑容,送经理搭上机场巴士。 在我又试打了十通电话后,不但对方一听到我的声音就立即挂电话,甚至到最后已经变成完全不通,大概是把电话线拆了吧。 我放弃了。 独自走在纽约街头,我按着旅馆人员给我的资料,快速地走过杰笙独游过的地方。 但是,虽是人在其中,心思却早已不知去向。一切显得如此陌生、如此无趣、如此孤单寂寞。 坐在中央公园里,秋天的纽约已是寒风阵阵,落叶纷纷,那样萧瑟的景致引得我一时愁绪涌上,抽噎地哭了起来。 回到台湾后,我急着打开电脑查看信箱,只有一堆广告,没有任何来自杰笙的讯息。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该不会是出了什么意外吧。我一边整理行李,一边胡思乱想。 “有没有要洗的衣服?”妈妈从门边探头进来,帮我拎了一袋衣服出去,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回头说:“对了,你去美国的时候,有个男生打电话来喔。” “啊?是不是姓沈?他说了什么?” “啊唷,那个电话断断续续的,也不知道在讲什么,我才刚说到你出国去了,电话就被切断了。”妈妈一脸疑惑的问我:“是什么朋友啊?这么神秘!” “没啦。就是朋友而已。”我讷讷的说。 虽然满肚子问号,但是出差回来的后续工作,已经快把我淹没了,连续赶了几天的会议记录和分析报告后,我疲累的摊在床上,昏昏欲睡。 犹如铁板神算的小伍,竟然在这个时候来了电话。 “哇,欢迎归国精英!” “唉唷,别笑我了。”我懒懒的倚在床头。“真厉害,刚刚才忙完而已,你就打电话来了。” 他嘻笑着说:“我和你心有灵犀,心灵相通啊。” “又来了。我要去拿扫把来扫鸡皮疙瘩了。” “你这没心肝的。我的礼物呢?” 礼物? 啊,出发前在桃园机场等飞机时,打了电话给小伍,还承诺要带个小礼物给他的,只是被那个查无此人的电话号码一搅乱,我、我……全给忘了。 “唉唷,没时间买啦。”幸好是透过电话线,看不见我忏悔的表情,否则不知道要有多尴尬了。 “真的吗?好吧,这回饶了你。” 我吐吐舌头,松了一口气。 “纽约好玩吗?啊,听说离多伦多很近呢。” “是吗?” “杰笙不都是这么说?” “我、我不知道。我是去出差,哪有时间想着玩呀。”停顿了几秒钟,我鼓起勇气问:“杰笙好吗?” “他很好啊。咦!我以为你们一直有联络……” “呃……最近没有了。”该如何说出在纽约那两天的窘况呢?还是别提了吧。 “也对啦。反正……”他若有所指的说:“反正我和杰笙,你说谁也不要,谁也不爱,再联络也没什么意思,对吧?” “对什么啊!”我不怎么愉快的回答。“那你还打电话给我干么?” “我关心你啊!至少我们相爱过,不是吗?”他又嘻皮笑脸的说:“这算是售后服务好了,我照顾你直到下个男人出现为止,够意思吧。” “这样啊……那应该颁个金牌奖给你喽?” “好说好说,我一向不好名利的,呵呵。” 抬杠了—会儿,才结束电话。 小伍说得没错,既然谁都不爱了,也就没有联络的必要…… 但是,当不成情人,难道不能当朋友吗?我何必这么心虚,一口气就否认还和杰笙有联络往来? 我的心情在腾云驾雾了数天之后,忽地跌落到万丈山谷里,原本还想再发个电子邮件给杰笙,问看看是怎么回事,现在被小伍这盆超级冰块一搅和,那股念头也消失殆尽了。 算了,过一阵子再说吧。 第七章 秋天脚步刚走,冬天就来了。 阿真的忌日那天,我一早就来到山上。在寺里坐了一天,始终等不到杰笙熟悉的身影。 不是说好,以后阿真忌日都要上来看她的吗?也不过才刚第二年,杰笙就忘了? 直到天黑,我才开车下山。山路原本就大小坑洞多,崎岖难行,加上夜晚视线不佳,一个不小心,竟然撞上了路边的大石块。 惊魂未定的看着凹陷大半的车头,我的泪又飙出来了。就这样倚着车身,不顾一切的嚎啕大哭。 都过去了……从今以后,我谁也不要,谁也不爱了。 棒天的太阳照常升起,工作生活一样忙碌,日子仍然一天一天的过了。经理对于我的表现颇为赞赏,和同事之间也相处愉快,爸妈也很满意我的转变,说起来这一切真是美满愉快,若是人生能如此平顺的度过,也就再好也不过了是吗? 但是,我的心口却像是缺了一大块,空空荡荡。那样因为寂寞、孤独而疼痛难抑的感觉,常在夜深人静时分让我枯坐难眠。 这样的痛楚,以前和小伍分手时也有过的。有了之前的经验,我相信自己很快就会痊愈,很快就会忘记过去,很快很快…… 一个月。两个月。春天。夏天。时间从来没有因为任何人而停下脚步。 虽然岁月光阴依然不留情的飞逝,倒也出现不少值得庆贺的事,例如小伍终于在第三十次的相亲之后,决定结婚了。 “再不结婚,我妈说她要死给我看。”小伍淡淡的说。 我诚心的为他祝福。“记得给我喜帖,一定包个红包去。” “小安,我以为你会难过的,但是看来是完全没有。” “我要难过什么啊!才子佳人,祝福都来不及了!”我嘻嘻笑。 “这两年下来,我始终没办法理解——”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 “要忘记一个人,很难;要爱上另一个人,更难。小安,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我……”喉头像是梗住了,再也接不上话。 原来小伍并没有原谅我,即使已经过了两年,他心里还是这么深深地怨着我…… 能不能忘了我?心理学上说过,遗忘也是一种治疗,如果小伍忘了我,是不是就能原谅我? 不要让我有任何亏欠你的地方,拜托……整夜翻来覆去,我的脑海里尽是这句话。 棒天,我去邮局寄了一封信。除了按礼俗送上红包,还有一张卡片。 小伍: 除了祝福,我想不出更好的话了。 结婚是人生另一个阶段的开始,就让过去的一切,随风而逝吧。 请原谅我的愚拙,愿你,幸福快乐。 小安 除了小伍的这件喜事之外,能令人稍稍宽心安慰的,就属我在工作上的表现了。 也许是真的开窍了,我把精神和时间专注在工作里,加上经理的好意提拔,不过才一年半的时间,竟然从小专员一路往上爬到课长,几乎要让众人跌破眼镜。 包幸运的是,我还插班考上了成大的夜间部。 开学第一天,我提着颇具分量的书本坐在熟悉的大榕树下,望着校园内来来去去的青春身影,内心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回首从前,我只是个没有计画、没有目标和企图心的傻瓜,日子过得平淡简单,以为人生那样就足够了,谁知道我也会有力争上游的一天呢?人果真是需要藉着压力来转为动力的呀。 白天是繁重的工作,夜晚还有一堆功课要学习。为了生活上的方便,我在公司和学校的路途中租了个小鲍寓,独自在台南市区生活,周末才回乡下老家。 房子在十九楼,居高临下的夜景令人舒坦,累了倦了的时候,便倚着落地窗望向逐渐安静的街道,看着万家灯火暗灭,深藏的孤独和寂寞,总不免在此时浮上心头。 我很清楚自己挂念的是何人。 没有我,杰笙过得好吗?是不是会像我一样,习惯在人群中搜寻着熟悉的背影,殷殷期盼着电话铃声会带来令人倾心的温柔嗓音? 我有满腔超乎想像的思念。但是,只要想到是谁先断了音讯,那抹心酸和苦楚,还有莫名的委屈,就像是洪水泛滥一样,随时可以把人淹没。 是我做错了什么?否则,为什么就这么失去联络呢?他明明还活得好好的,甚至时时和小伍保持联系的呀。再说,这并不是杰笙的行事风格,他哪是这样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人呢。 有时候,我也会冲动地想问个详细,只要打个电话给小伍,相信他不会拒绝我的要求。但是一想到还要过小伍这一关,我的勇气就全烟消云散了,毕竟面对小伍,还是有抛不去的愧疚和亏欠感觉啊。 在忙碌、压力、疑惑、暗自感伤之中,时光飞快的消逝,我终于拿到了国立大学的毕业证书,而且还考上研究所,连硕士学位也攻下了。 同时,还跳槽到所谓前五百大的公司,从副理升到了经理,爸妈几乎是喜极而泣。谁会想到昔日胸无大志的小助理,竟然会有飞上枝头的一天。 而这一切,总共花了六年的时间。 六年看似匆匆过了,我尝到了成功的甜美果实,也许在别人眼里,这实在算不上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但是只有我自己清楚,这些都是汗水与泪水交织而成的,也许离所谓的成功还十分遥远,但在此刻,我仍然是满心欢喜和感动。 升上小主管后,到国外出差的机会就更多了。又是个秋天,飞机起起落落,终于把我带到距离杰笙最近的地方。 我刻意利用行程中周末的空档,从温哥华飞到多伦多,隔天再转机到纽约开会。 坐在充满古典优雅风情的多伦多大学校园里,火红的枫叶飘得四处都是,我手里把玩着枫叶,睁大眼睛仔细地搜寻着四周来来去去的人影。 会吗?会有机会在这里遇到那个朝思暮想的人吗? 从早上等到夜晚,直到连外套都无法抵挡秋风捎来的冷意,我才姗姗离开。 等待一日的结果,终究还是令人怅然失落。 棒天早晨拎着行李,坐着饭店提供的免费巴士前往机场,我的脸颊贴着冰凉的车窗,许久不见的泪水,一点一滴的沿着玻璃潸流而下。 我默默地揩去脸上的湿意,原来多伦多和纽约一样,都是让人伤心的城市啊。 回到台湾后,我把从前特地印出来、小心翼翼收藏的那叠电子邮件一张一张地送入碎纸机里,机器和纸张摩擦的喀喀声中,我在心底喃喃自语:死去的不会活过来,过去的也不能再重来,一切都离我远去,再也不会回到我的身边了。 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地过生活吧。 我花更多的时间在工作与学习上,试图把脑袋里的空间填得满满,不过,无论再怎么忙碌,只要逢上阿真的忌日,我从来不曾缺席。只是,另外的两个人,却再也没有出现过,我总是在寺里独坐到天黑,甚至询问每个行走巡视其中的师父,想知道是不是也有人在同—天来祭拜阿真,却仍然是令人失望的答案。 小伍在结婚大约半年后,某个夜里打了电话给我。 “小安,爱一个人真难。”他喝醉了。“我就是无法爱上她,怎么办?” 怎么办?我又能怎么办呢? 只能陪着他叹气,心底却是暗自思索着:啊,要如何才能不爱一个人呢…… 听着他抱怨两人生活的诸多摩擦与争执,我才终于明白,连小伍也变了。 他对人生失去信心,那些梦想、责任与热情已经消失不见,小伍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爽朗大男孩,明明应该是有太好前程的有为青年,竟沦落到无心于救人济世的伟大工作,变成眼里只看得见自己、成天自怨自艾的颓废男人。 是什么让他有这么大的转变?是因为我吗? 没有爱情相伴的人生,就会落到如此不堪的下场? 我难以理解。既心疼他,又容不下他偏颇的想法,隐忍许久,终于在某一个夜里爆发了。 我极力冷静,压抑自己。“请你不要再打电话来了,有什么心底的话,应该留着给你老婆,不是我啊。” “我老婆?”小伍先是冷笑,尔后像是自言自语般的低声呢喃着:“她不是我老婆,不是我心里真正想要的……不是啊……” “不管你怎么想,总之、总之……”我闭上眼睛,狠心的说:“你让我很困扰,以后请不要再打电话来,不要再打来……” 安静了很久之后,小伍终于把电话挂了。 从此,我再也没有接过他的电话。 又一个,从我生命中消失的男人。 直到在最近的两年,我开始试着和其他男人交往之后,才能真正体会小伍的痛苦。 我认真努力地试着想打开心口大门,可是偏偏找不到钥匙。 是啊,要怎么做,才能真正忘记过去,才能重新去爱另一个人? 有谁可以教教我么? ***bbs.***bbs.***bbs.*** 从台中回来后,我一直心神不宁。 六年,说短也不算短,却是一晃眼就过去了。就在我以为再也不会见到杰笙的时候,竟然会在这么无意又巧合的机会里遇上了,命运真是奇妙啊。 他过得好吗?这些年都在哪里?做些什么呢?多年积藏在内心的挂念和疑惑似乎也该有个答案了。 我瞪着手机里的通话记录,那个陌生的号码和杰笙温暖的笑容一样,令我犹豫不决。 坐立难安了三天,我终于下定决心,闭着眼睛,强迫自己按下通话键。无论如何,总该作个了断,即使又要揭开伤疤,也要撑过这一回。 我的人生,不能就这么不清不楚的一直下去。我需要那把解开心口大门的金钥匙, “是小安吗?”我还没出声,他已经开口了。“再不打来,我就打算要下去台南了呢。” “嗯……那个……呃……”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我才找到话接下去:“你好吗?杰笙。” “不好。”他答得干脆。“很想你,所以过得不好。” 我一时语塞。杰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直接了? 一个深呼吸之后,我直接问了:“既然想我,这些年为什么不和我联络?” “是你不想和我联络吧?” “怎么可能!明明是你先……”情绪失去控制,我高声否认。 “慢着!”他诧异的说:“我们之间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我一直都在这里,应该没有什么错吧?倒是你,忽然就找不到人了。若是有错,一定是你的错。” “我让你找不到人?这像是我会做的事情吗?” “但是,我确实是一个人在纽约街头流浪了两天啊!”一古脑儿地把当年凄惨的情况诉说了一遍。 “这怎么会这样?难道是……啊!你还记得我妹妹杰苓吗?那年她的婚姻出了问题。” “记得啊,你在信里提到过。”我记得很清楚。 “应该就是那时候了。当时杰苓和前夫闹得很厉害,还搬回家住了一段时间,为了不被前夫骚扰,连电话号码都换了。咦!不对啊,这事我也写了电子邮件告诉你了。” “并、没、有!我没收到!” “学校的电子信箱限制了容量,为了方便保留信件,我另外申请了网路平台的付费信箱,正式开通之后,马上就发信给你了,信里还提到我预定搬到学校宿舍等等的。” 他这么一说,我也回想起来了。当年的网路系统不若今日的普遍与发达,为了拒绝广告信件占用信箱容量,我在邮件软体中设定了过滤名单,一看到陌生的邮件帐号,立刻点入封锁清单里。 看来杰笙从新帐号发出来的信件,是被我给丢到垃圾桶了。 “但是,就算邮件出了问题,你也该打电话给我呀。”我闷着声音抱怨起来:“我的电话号码这么多年下来从没更改过啊。” “有,我打过了,而且打了很多次。”他苦笑。“算好时间,晚上打到你家里,可是有时是加班,有时连你爸妈也不知道女儿到底几点才会回家,我和他们不熟,也不好多聊几句,怕被当成登徒子。” 啊?原来爸妈常说有个男生总是晚上打电话来,竟然是杰笙!我还以为是小伍。 他继续说:“打的次数太多了,不但不好意思,到后来连信心也没了。说不定你是故意躲我电话……” 这下换我笑得凄苦。“结果我在这里傻傻的等着。这一等,已经是六年了……” “我也不好过。白天黑夜,日出日落,一个人孤独的在多伦多生活,什么人也进不到我心里。” 我的眼眶红了。那样的寂寞与痛楚,我何尝不明白? 两人沉默了许久,他才说:“现在是下午六点,两个小时后,我们在成大校园那棵大榕树下见,嗯?” “什么?!”我惊讶的几乎要大叫。“你、你、你……” 他笑了。“从台中开车到台南,也不过两个小时呀。我已经错过太多,不想再错过任何的机会了。” 噢!我的心就要融化了。 “那……好。小心开车。” “没问题,这点我一定做得到,待会儿见了。” 接下来的时间,更令我紧张而坐立难安了。赶紧收拾桌面,拎起化妆包冲去洗手间想补妆,却越补越凌乱。哎呀,全都乱了。 即使在大榕树浓密的枝叶下,即使是灯光微弱、群蛾乱舞的夜里,杰笙那睽违多年的温儒身影依然能让我远远一眼就认出了。 凉爽的夜风迎面而来,微微秋意上心头,我们漫步在人来人往的校园里。 “你知道吗?我已经是这个学校的校友了。”我轻声的说。 “我知道呀。你刚考上的时候,还跟小伍有联络的,不是吗?当时他告诉我了,只可惜没能把十公尺长的鞭炮送来。”他停下脚步,认真的看着我。“小安,恭喜你。至此,你的人生已经完全不同了。” 我的脸一阵热,低着头说:“我很幸运,命运之神把机会都留给我了。” “不。成功绝对不是偶然,我知道你一直是很认真的在过生活。小伍总说,他难以想像你会有这么积极的一面,几乎是变了个人。” “小伍?他也变了个人哪。”我叹口气,又把当年的事说给他听。 杰笙摇摇头。“那段时间,我劝过他很多。一开始还能耐心的说道理,但是他完全听不进去。再者,我自己也是心底满满的苦,无处可说,最后也几乎和他无法沟通。”他叹口气,继续说:“是他前妻受不了,先提出离婚的,小伍完全没挽留,一口就答应了。为了这事,林妈妈还打过电话找我,希望我能劝阻小伍。” 这些,我完全不知情。 他轻叹一口气,又说:“小伍的心思,岂是我能劝服阻挡的吗?若是能,我们之间也不会是这样啊。” “这倒是。那……他怎么又会跟杰苓……” “杰苓离婚后,就和我爸妈一起回台湾了。有段时间,她无法适应台北的气候和空气,总像是感冒似的呼吸道过敏,后来我要小伍帮她安排住院健康检查。大概是都受过婚姻的折磨,感受特别不同而深刻,两人就这样开始了。” “真的啊?听起来很……很不可思议。”我说。 “每段爱情都是令人不可思议的,不是吗?”他微微一笑,认真的看着我。“感情的力量,绝对超乎我们的想像,无论是友情、亲情、爱情,都是人生存在的价值与延续的力量。” 我偏着头假装思考,却又偷偷的打量他。杰笙果然还是杰笙,喜欢说道理的个性一点也没改变啊。 “小伍打算和杰苓结婚时,林妈妈也闹过一阵子。不过,我这个妹妹的个性可和你完全不同,她不但不让步,还想尽办法拉拢林妈妈。我妈担心她又要受苦,你猜她怎么说?要她放弃,那才是苦。大概是这样感动了小伍,竟然拉着杰苓就跑去公证结婚了,要不是我爸妈出面,我看林妈妈还没气消呢。”他笑着牵起我的手。“之前的婚姻失败又何妨?现在两人可好了,甜甜蜜蜜的过日子。” 爱情的力量,我真的见识到了。 我想了想又问:“既然你和小伍有联络,难道没想过要透过他来找我吗?” “怎么没有!我把新的电话号码、还有医学院宿舍的地址等等的联络资料请小伍转交给你,只是……” “只是?” “只是他拒绝了。”杰笙苦笑。“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小伍恨我,恨得深沉。他总是刻意打电话给我,告诉我你现在过得有多好,没有我,你成就非凡。直到他和杰苓结婚后,我们之间的关系才逐渐恢复了。” 错愕、惊讶、难以置信,这些表情大概全在我的脸上了。 “我不怪他。”他苦笑。“如果我真的非找到你不可,甚至可以干脆到你家等门,不是吗?只是,若你是刻意避着我,我又何苦为难你呢?” “我没有躲你,一直……都在这里等你。我曾经说过什么谁也不要谁也不爱的傻话,结果终于尝到苦果。我和小伍不再联络之后,完全得不到关于你的任何消息。”背对着他,我的眼眶热了。“我像是傻瓜般的,只是在这里枯等着,只有我自己知道,到底在等些什么。” “小安,傻的不只是你,还有我。一开始的时候,你并不确定是不是能接受我,不是吗?这让我更犹豫更忧虑;你—向总是委屈自己,我不想让你为难,更不想逼你接受我。我宁可等,等你来找我。” 说来说去,就是两个傻瓜啊。 他伸手轻轻的搂住我,那样温暖而坚定的臂弯,恍如身处梦境般。我转身回抱了他,一颗飘荡不安的心,这下终于踏实了。 秋天,正是适合交换体温的季节,而这个思念已久的拥抱,我已经等了六年了。 “我以为感情是可以替代的,可是、可是……”我的眼泪泉涌而出。“那是错的,没有人可以替代你……” 杰笙的脸颊轻轻摩挲着我的额头。“是啊,没有人可以替代阿真,也没有人可以替代你,感情真的是不能替代的。” 他往我的后脑袋敲了一记。“这个傻瓜终于想通了呢。” 我笑了。是啊,幸好我终于想通了,而且还勇敢的说了出来。 他轻轻的拍着我的背,温柔的说:“明天早上去看看阿真吧。” “说到阿真,”顾不得还一脸鼻涕眼泪的,我抬起头来质问他:“不是说好每年忌日都要回来上香的吗?怎么才一年就忘了?” 他惊讶的看着我。“我每年都回来的呀!明明是你偷懒没上山吧?” “嗄?” “为了这一天,我每年的冬天都会赶回来,这两年连杰苓都陪我来呢。” 说了半天,原来我记下来的忌日是国历日期,杰笙却是在农历日期上山祭拜。 “这、这……一般都是以农历来作忌日啊。”一向沉稳犹如不动泰山的杰笙惊讶得几乎连下巴都要掉了。 我的天啊!难怪老是碰不到面。 唉,命也、命也!乌龙如我,大概连阿真都想跳出来赏我一掌吧。 ***bbs.***bbs.***bbs.*** 三炷清香轻烟袅袅直上,杰笙温儒的嗓音在阿真的牌位前回荡着。 “阿真,我终于把小安带来了。距离上次我们一起在这里,已经有六年之久。”他转头对我微微一笑,靠着耳边小声的说:“恐怕是她终于看不下去了,决定要出手让我们相遇吧。” 我忍不住笑了。 杰笙收起了笑,面容沉静的对着牌位又说:“今天在阿真面前,有些事情是应该说个清楚的。”停顿了会儿,才接下去说:“无论将来的命运如何变化,回忆是无法抹灭消失的,我始终会在心底保留一个角落给阿真。” 这个让我爱慕思念多年的男人,在晨光中站得直挺,微笑的看我。“可以吗?” 我点点头,眼眶有些热了。 “人生能有多少时光,没人敢打包票说个准。”他丝毫不掩藏目光中灼热的情意,继续说:“而我和小安,已经足足错过六年了。” 那样的情深意重,我承受得起吗?不由得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杰笙轻声的说:“阿真,你应该不会反对我们吧?” 一时之间,四周安静得像是连空气也停止流动了。 “呃……”他轻轻地牵起我的手。“阿真似乎没有意见呢,嗯?” “什么嘛。”我红着脸低嗔。 走出塔外,我们靠在石栏旁。这里的风景原本就雅致,不但可以远眺山脚下的绿色平原,微风仍然如往常一样轻轻拂面,像是一曲清新明快的乐章。 “什么时候回多伦多?”我问。 “多伦多?”他微笑地看着我。“我拿到遗传学博上学位,上个月搬回台湾长住了。” “啊?”这倒是让我惊讶了。“想不到一口气念完博士了。” “我离开台湾这么多年了,总该有些成绩吧。最近台湾的生物科技发展得极好,还有人肯用我,所以就决定留下来。更何况……”他模模我的头发,又说:“更何况有你在这里呢。” 这么一来,我们不会再分开了吧?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斑兴的笑出来。 “笑什么?”他疑惑的问。 “我觉得命运真是奇妙啊。原本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想不到我们之间,竟然有这么多的阴错阳差和巧合,好妙啊。” “其实搬回台湾长住,有大半的原因真的是为了找你。好几年没有你的消息,不知道是嫁为人妇或是依然单身。总想着一定要找到你,好好问个清楚,可是又担心得到的是我最不愿意的答案。” 他微笑着继续说:“那天在超市,我远远就看见你从门口走进来,当时心脏几乎要停了,我差点就要冲过去,还好终究是有点岁数了,才能冷静下来慢慢的靠过去,就怕一时惊动,把你给吓跑了。” “我是真的吓到了啊!”说到这里,我忍不住要笑出来。“咦!你不担心我是不是已经结婚了?” “什么玩笑不好说。”他又轻敲我一记。“不过很奇怪的,当我一看见你的时候,脑袋里立刻有个声音出现,啊,她一直都在,从来没离开过。” “什么意思啊?沈博士。” “虽然分开了这么多年,无论我们各自过怎样的生活,如何的有成就,但你仍然是六年前的小安,内心的本质从没改变过。”他又拥住我,温柔的嗓音在我耳边缭绕着。“相由心生,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单纯而美好。” 杰笙轻轻拨开我的刘海,自在笃定而熟悉的神情越来越靠近,他温热的唇,终于抵住我的。 爱情从来不曾走远,即使我以为错过了些什么,但是它终究还是回到了我身边。 我果真是个幸运的人哪,从此以后,应该是另一个开始吧。 这时,原本紧贴着杰笙的唇角,终于忍不住轻轻地笑弯了起来。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