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情鱼》 第一章 “妈……你不要走……你不要走啊……妈……妈……妈妈……”睁开双眼,躺在床上的女子从梦中惊醒过来。她的额上,冒着小小的汗珠,整个人尚未回过神来。 数分钟后,女子坐起身来,她拭去额上的汗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多年后,又梦到她应该称呼一声“妈妈”的那个人。想着想着,隔壁房间突然传来的咳嗽声,打断了她的想法。 她下了床,走进那间房间。 “瀚瀚!”雍蠓吟按了房门边的开关,整个房间顿时明亮。 她看着眼前那躺在床上,正试图靠着自己力量起身的弟弟,心微酸。 “你想做什么?”雍蠓吟走到弟弟雍蠓瀚的床边,动作轻柔地扶起他坐正,并垫高了枕头,好让瀚瀚可以舒服靠着。 “姐……姐姐……瀚……瀚……瀚瀚这里……这里痒痒……痒……想……想……想喝水……水水……”瀚瀚偏着头,用着痉挛的右手,指指自己的喉咙。发音困难的他,努力用着自己会的简单字句,想对岱吟表达他的需要。 他是个脑性麻痹患者,出生时因为母亲胎盘环不全,导致氧气不足,因而造成了他的脑部受损。除了上肢出现曲肌痉挛外,还有中度的语言障碍及步行障碍,需使用助行器来帮助他活动。 本来家境尚可,但在父亲因出差发生意外身亡,母亲又承担不了这么沉重的经济压力,也缺乏照顾瀚瀚的耐性,所以弃他们姐弟而去后,岱吟和岱瀚成了无依的孤儿。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父亲还留有现在这么一间屋子让他们姐弟俩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不至于流落街头。 “瀚瀚要喝水是吗?你乖乖坐着,姐姐倒给你。”岱吟转身走到摆在房门边的一个圆形小木桌,拿起塑胶杯,从水壶里倒了些开水。 脑性麻痹患者不管是喝水还是食物吞咽,动作上会显得比较笨拙,所以岱吟拿着杯子,就着瀚瀚的嘴巴,一口一口慢慢喂。 “还要吗?”把塑胶杯放在床边桌上,岱吟拿着小手帕,帮自己的弟弟擦去残留在嘴边的水渍。 “不……不……不要……要了……”瀚瀚先是吃力地摇摇头,接着又点点头。“谢……谢……谢谢……姐……谢谢姐……姐姐……” 瀚瀚虽然是个脑性麻痹患者,但因为这样的环境,让年仅六岁的他,比同年龄的孩子还要来得懂事、乖巧许多。只除了偶尔病痛会闹情绪外,倒是不曾为自己的姐姐添过什么麻烦事。 “瀚瀚好乖!”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岱吟坐近瀚瀚的身边,抱紧了他。“等一下姐姐要出门送报纸,报纸送完后,姐姐会带你最爱吃的火腿蛋吐司回来,你自己乖乖待在家里睡觉,嗯?” 那年母亲丢弃他们时,瀚瀚不过刚满三岁,她也才刚升上高二。瀚瀚的医疗费用,加上她自己的学杂费,迫使她只好利用早晨上课前的那一段时间,送送报纸赚点家用。 虽然后来社会局得知他们的情况后,为他们申请了低收入户的生活补助,也曾藉由新闻媒体的力量帮助他们,所以他们收到了来自各地善心人士不少的捐助,但是岱吟总是把这些捐款用在瀚瀚的医疗、复健、就学上,剩余的就存入她为瀚瀚在邮局开办的户头内。至于她的生活费用、学杂费等,她全靠自己能力赚来。 从高二到现在大二,她送报纸的工作已整整满三年。即使每天天色仍未亮她就得起床,但为了瀚瀚、为了自己,她没有喊苦的权利。 “吐……吐司……蛋……火……火腿……吐司火腿蛋蛋……好……好……瀚瀚……瀚瀚会乖乖……乖乖……睡觉觉……等……等姐姐……等姐姐买……买回来给瀚瀚……给瀚瀚吃……”瀚瀚开心,他吃力地拍着扭曲的双手,因笑而咧开的嘴角,还不时溢出他自己都无法控制吞咽下去的口水。 对瀚瀚来说,能吃到自己喜欢的食物,是件很幸福、很满足的事。 因为经济上的困难,岱吟很少买外食,多半是自己下厨。一条吐司三十元,可以维持他们一星期的早餐;而外面早餐店卖的火腿蛋吐司,两片吐司夹个蛋跟一片火腿也是三十元,但只能应付一天的早餐,所以,诸如火腿蛋吐司这么平凡的食物,对他们来说也是相当奢侈的。 “乖!”岱吟模模瀚瀚的头,然后将他安顿好,熄了灯。 带上房门前,她回头看了看床上那为了吃到火腿蛋吐司而努力紧闭双眼想睡着,却又从抖动的眼皮泄露出其实还醒着的瀚瀚。 如果她的辛苦,能换得瀚瀚纯真的笑容,那么,要她一辈子都这么生活下去,她也甘之如饴。因为,他是她在这世界上最亲密的家人,也是她唯一的弟弟呀…… ***独家制作***bbs.*** 好痛!这是雍蠓吟见到自己双掌因破皮而渗出血丝的第一个感觉。然后,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跌坐在马路旁。 看看倒在眼前的脚踏车,再努力回想刚刚发生的事情,她好像……好像不小心撞了人家的车子了? 她撞车了?视线越过倒下的脚踏车,她发现有部白色的轿跑车停在那里。眼眸一抬,挡风玻璃上的深色隔热纸却让她看不清车内的情况。 糟糕!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受伤? “里面有人吗?你要不要紧?有没有受伤?啊?”不管自己身上的伤口,岱吟急忙起身,走近那部白色车子,拍打着驾驶座旁的车窗。 “真是个笨女人!”程雪擎坐在驾驶座,极度不满地看着眼前那女孩走近他的车子。 车里面当然有人,不然她以为车于是怎么动的?还是她当他是霹雳游侠中的李麦克,有部名叫“伙计”的人工智能电脑车会自动驾驶啊? “里面的人,你是不是昏迷了?”雍蠓吟仍是不停地在他车窗上拍打,但他仍不打算出声回应。 他从出生到现在,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么笨的女人。有听过脚踏车撞轿车,骑脚踏车的人没事,但是驾驶轿车的人却昏迷的?嗤,愚蠢! 他认识这个女孩,是班上的同学,好像叫什么带银的吧。 炳哈!带银?怎么,她爸和她妈该不会是指望她能为她家带来一堆银子,所以才为她取了个这么俗气又难听的名字? 说实在话,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不喜欢这个女孩,只知道大一开学那天第一眼见到她,就觉得不顺眼。 咦?是不顺眼吗?噢,错!岂止是不顺眼而已,根本就是讨厌! 其实,她长得还不赖,虽称不上亮丽、美艳,但面貌也是清秀、姣好,如果要用花来比喻她,她就像是大丁草,漂亮却不豪华。可无论她长相好坏,他就是讨厌她。 他还记得前两天早上,第二堂课都过了一半她才出现在教室,没多久,又见她趴在桌上睡着。若没记错,印象中她从大一开始,就时常迟到了吧?啧啧,这样的学习精神怎么可能为她家带来银子呀? 程雪擎瞧了瞧仍在拍打车窗的雍蠓吟。 一件白衬衫、一条牛仔吊带长裤……视线再往下,是一双有些破旧的白球鞋。欸欸,这种寒酸的穿著,表示这个女人除了缺少学习精神的内在以外,也缺乏打扮自己的外在,所以,这也就证明她是个懒女人。 喔,他终于为自己找到了一个讨厌她的合理解释。 对!带银同学除了愚蠢以外,还很懒,所以,他程雪擎就是讨厌她! “喂,里面到底有没有人?”雍蠓吟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 眼神往上抬,两人的视线对上,只是岱吟看不见里面的他,但他却能清清楚楚将她的动作、表情,收进眼底。 瞧,她为了看清车里的情况,已经把整张脸紧贴在车窗上,鼻子被压得扁扁的,嘴唇也变得厚厚的……唉,亏他刚才还觉得她漂亮。 不不不,他不想再和她在这里耗下去了,多耗一分钟,他就能多找出几个讨厌她的理由,若再这样让他继续找下去,那么剩下来还有两年多的大学生活,他要怎么熬啊?他可不想在未来的每一天,都和一个厌恶至极的人相处。 打定主意,也不管雍蠓吟是不是会因他的动作而再度跌倒受伤,他急急忙忙地倒车,然后开着车离开现场。 重心放在车窗上的雍蠓吟,未料到车子会突然发动驶离,一个不稳,整个人跌进了马路旁的水沟内。错愕不已的她,急忙从水沟里站起,她望向车子离去的方向,有些茫然和惊吓。 罢才……刚才她贴着车窗时,并没有看到人啊!她还以为里面的人大概是受伤昏迷,正打算到附近找电话打一一九求救而已,怎么车子就动了可是,如果对方真的受伤昏迷,那车子根本不可能会动嘛,除非……噢,她该不会是遇上鬼了? 不对、不对,现在可是大白天呢,怎么可能会见鬼?所以喽,一定是对方没事,才会驾着车子离开的。对!一定是这样,一定是对方没事,而不是自己撞了鬼。 拍拍额头,她笑自己笨,然后右脚往上一跨,又回到马路,这才发现,她的白球鞋两侧,已被磨擦出一道道黑色的痕迹。她应该觉得幸运吗?因为这水沟里的水已干涸,否则,她大概会沦落到摔得一身湿的狼狈模样。 如果真让她摔得一身湿,那她要怎么穿着一身湿淋淋的衣物进学校?所以,她真的要觉得自己很幸运,虽然撞了车,也摔了地,但至少她没受伤呀。 她──雍蠓吟,就是个这么乐观的女生。 正当她庆幸自己是平安的时候,猛然想起一件事,她看了看手腕上的表,九点十分。啊啊啊──完了完了,第一堂课已经开始了,再不赶紧进教室,她就等着重修啦。 真是的,怎么会忘了自己还要上课啊!她一边自责自己的粗心和健忘,一边牵起躺在马路上那已有些变形的脚踏车,然后急急忙忙坐上去,双脚奋力地往下踩。 噢,耶稣基督、圣母玛利亚、阿拉真主、观世音菩萨、十八王公……现在不管是什么佛、什么主,只要各路英雄好神,能让她顺利到达学校,要她信教、吃斋念佛,她都没问题。 众神明,拜托拜托,让她顺利到达学校吧…… ***独家制作***bbs.*** 不知道这是开学以来的第几次了,程雪擎的眼神,总是会不由自主地飘到他座位右后方四十五度角的位置。 陈雪晴,那是她的名字,一个这学期才转来班上的漂亮女生。他发现她听课时,会习惯性地用左手撑住下巴,这么一来,原先遮住她半边脸的直长发就会披在背上,好看的五官因而更清楚。 是的,她的名字和他的名字念法几乎是一样的,所以每当老师点名时,她和他总会同时举手。也因此,要他不注意到她,还真是困难。 雪晴、雪晴,他喜欢她的名字更胜于自己的。 她的名就像是晴空下的皓雪,多么耀眼、多么炫目,但却又多么冷冽啊!就如同她给他的感觉一样,虽亮丽,却冷得不易亲近。 他喜欢她的名字、喜欢她冰冷的气质、喜欢她的恬静、喜欢她听课时的认真模样,也喜欢她全身上下那看来过分干净的舒服感。 他每日总是循着思念的心情,侧过头静静凝睇她;他每次总是在她就要发现他的眼神时,又若无其事地将自己的眼神收回。虽然只能偷偷的、小心翼翼的,但却有种唯美感存在,所以,他贪恋这样的感觉。 “喂!你是做贼呀?一而再,再而三地偷瞄人家,不怕人家把你当成狂?”坐在程雪擎后方的阿东夸张地摇头叹气,他实在不能接受男人在感情上面畏畏缩缩的,何况这个男人还是他最要好的同学兼死党兼球友。 “如果我这样就叫狂,那你不就是天下第一超级无敌大婬魔了。”程雪擎转头瞪了阿东一眼。 开什么玩笑啊,以阿东那换女朋友比换袜子还快的速度,用大婬魔称呼他,还算是便宜了咧! “错错错,我这叫天生风流种。”阿东甩甩前额那过长的刘海,一脸欠扁模样。“就交给我吧!以我的猎艳经验,我敢跟你挂保证,三天之内我就能帮你把她追到手。” “感恩,这就免了。”让阿东去帮他追他心中的天使?啧,他怎么可以让阿东这种禽兽不如的人去做这种事,这种感觉就像是要他去追那位带银同学一样,太污辱人了嘛! 像陈雪晴这样的大家闺秀,才是他程雪擎心仪的对象。哪像那位带银同学,论名字,俗气得要命;论气质,没什么气质;论认真,同班了这么久,还不曾见她准时到校上课过;论干净,那就更别说了。 若真要说起谁追求谁的问题,阿东和带银同学倒是挺速配的。哈哈! 其实,他追求这等事并不怎么感兴趣,要是追到了,那倒还无所谓;要是她拒绝了,大家往后还要见面,那岂不是太尴尬?何况她看起来是那般神圣高不可攀,还不如留着默默欣赏就好。 这就像看到第一名模林志玲一样,有哪个男人不爱她啊?他程雪擎也爱啊,问题是,追得到吗?所以,大部分的男人都只会默默欣赏,而不会有所行动。这么简单的道理,随随便便抓一个国中生来问也都知道。 “对不起,我来晚了。”此时,雍蠓吟抱着背包,踏入教室内。 唉,他千百个万百个亿百个……无数个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听见这道声音。 眼神绕了教室一周,还是只剩下他右手边的位于是空着的。他知道,带银同学又要坐在他右手边了。 十二秒后,果然,她真的坐在那个位子上了。 然后,她开始拉开背包的拉链,接着找出英文用书,又拿出笔袋和笔记本。虽然看得出来她已经尽量放轻她的动作,但是声音还是吵到连前方讲课的老师都停顿下来。 垮脸,帅帅脸顿时皱得比沙皮狗还丑。他程雪擎究竟是倒什么楣啊?为什么连着好几日教室都只剩他右手边这个空位?为什么每日她都是最晚进教室?又为什么刚刚他和她还在马路上撞过车啊? “那位同学,我已经注意你好几次了,你怎么每次都这么晚才进教室听课?不是我爱念你,你知不知道赚钱很辛苦,你这样拿着父母亲用劳力换取的金钱来念书,还不知道要好好用功,真的很不应该。”台上英听课的老师推推眼镜,一脸不悦地瞪视着雍蠓吟。 “对不起,我以后一定改进。”雍蠓吟满心歉疚,为自己的迟到。即便她被误会,即便大家都不知道她早已无父无母,她还是认为自己迟到就是不对。 “以后?你以为我的课那么好混啊?我现在考你一题,要是不会答或是答错,那你以后就不用再来上我的课了。”老师又把眼镜推高了一些。“undernocircumstancestherearepassengersallowedtosmokeintheair-conditionedbus.你把这错误的句子用正确的文法说一次。” “undernocircumstancesarepassengersallowedtosmokeintheair-conditionedbus.”雍蠓吟无误地把正确的句子念了出来。 “你……很好,这次就放过你。现在给我坐下,好好安静听课。”老师讶异她的反应,而原先带着怒意的眼神,也悄悄地多了份赞赏。 本来打算看好戏,期待带银同学出糗的程雪擎,在看到她的表现后,也不得不认同她的英听能力还真的是很不错。 偏过头盯着她抄写笔记的认真模样,程雪擎猜想,也许带银同学是个认真的学生,只是他没发现罢了。 而这时,像是感受到来自左边的目光的雍蠓吟,突然抬起了眼,接着把头转向那道目光的主人。她的眼神,在今天第二度与他的交会。 岱吟困惑地看着他几秒,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把眼神调回自己的笔记本上。 咳……那个……这带银同学该不会是不认得他吧?因为从她刚才的眼神里,他确实是读到了这样的讯息。 她不认得他?带银同学真的不认得他程雪擎哇──天啊,亏他们已经同班一年,她今天早上还把脸贴在他的车窗上,她竟然还用一副“你看什么看,我又不认识你”的疑惑表情回望他! 他还是得说,这位带银同学,真的很笨! 第二章 台湾人总是这样的,对于一些无法理解,或是无法解决的事,就会寻求神佛的协助、慰藉;之后,被神权左右了,就产生所谓的迷信。这种情况,特别容易发生在上了年纪的婆婆妈妈身上。 母亲尚未丢下他们姐弟之前,每当到了瀚瀚要回医院追踪治疗时,她总是会用一条大毛巾裹住瀚瀚,把他包得密不通风,只差没把口罩和眼罩也用上。即便在炎热的七月天,也是如此。 母亲曾说,生了这样的孩子会让人嘲笑,所以非不得已,她不会把瀚瀚带出去见人,就算出门,也定要用毛巾裹住瀚瀚,好遮掩他身上的瑕疵。因为,她不想成为左右邻居指指点点的对象。 也因此,在母亲弃他们而去之前,瀚瀚不曾真正看过外面的世界,当然也不知道天空是蓝色的、云朵是白色的、太阳是耀眼的、月亮是柔美的、星星是闪耀的、彩虹是艳丽的、树木是绿色的…… 母亲离家后,社会局请了一位社工来指导岱吟如何在安全的情况下,带着瀚瀚出门。就算他是个残缺的孩子,也是有存在的意义,也该有看看外面世界、学习与其它人相处的权利。 于是,每日一到傍晚,岱吟会推着坐在轮椅上的瀚瀚,出门散步。她习惯带瀚瀚到住家附近的中学操场,再让他撑着助行器练习走路。他走得很慢,也很吃力,但是岱吟不放弃。 当然,街坊邻居第一次见到瀚瀚时,都是带着讶异的表情,而后,开始有了闲言闲语陆续传进岱吟的耳里。 他们说,她一定是上辈子做了太多缺德事,所以这辈子才会爸爸死亡、妈妈离家、弟弟又是个这样的孩子。他们说,她和弟弟上一世一定“相欠债”,所以这一世她才要如此辛劳来还清。他们还说,弟弟前世一定是无恶不作的坏人,所以今生才会落得这种下场。他们甚至还对她说,不要管弟弟,因为是他自己前世造的因,所以这世他活该有这样的果。 他们说……他们说……他们说了好多好多,可是岱吟从不去理会。当大家都相信某件错的事情是正确的时候,那么那件错误的事情就会成为真理。 中国人看见乌鸦,都说那是不吉利的征兆,可是在美国和日本,乌鸦可是喜鹊呢。由此可见,那些婆婆妈妈的话,都只是自我想象,没有科学根据,也没有证据。 人该活在当下,所以岱吟努力证明他们说的真理,其实都是错的。她相信瀚瀚会一直进步下去,而且,有那么一天,他一定会和正常人一样,可以大步行走、可以大声说话唱歌。 在岱吟心里,瀚瀚是最天真无邪的天使。 说她固执也好,说她不信邪也可以,说她铁齿也无所谓,反正,她就是不信那套“前世因,今生受”的说法。 “瀚瀚,累不累?我们到树下的那张椅子上坐着休息一下,好吗?” 岱吟望着自己撑着助行器,努力练习走路的弟弟。他好勇敢! “好……好……”瀚瀚循着姐姐手指的方向,乖乖地朝那处走去。 岱吟帮助他爬上椅子,坐正。然后,她也在他身侧坐了下来。 前方的篮球场上,一群男孩厮杀得厉害。如果瀚瀚可以正常活动,那么几年后,他定也是像那群男孩一样,在球场上帅气地操控篮球,一层威风吧。 “瀚瀚,姐姐问你,你有没有想过长大以后要当什么?” “瀚瀚……瀚瀚长大……长大一定要当……要当小……小鸟……”瀚瀚抬起头,看着天空,眼神中有着羡慕的光芒。 “瀚瀚想当小鸟啊……为什么?”其实在岱吟的心里,多多少少明白瀚瀚的想法。 “天……天空蓝……蓝蓝……白云……软软……”瀚瀚举起扭曲的右手,指着天空。“可以……一直……一直飞……可……可以看……看好多……好多……”瀚瀚想象自己变成小鸟的样子,他开心地咯咯笑着,嘴角溢出了他来不及吞下的口水。 听见弟弟的回答,岱吟眼眶泛红。她知道瀚瀚想近看蓝色的天空、想坐在软软的白云上、想自由地飞翔,爱去哪就去哪…… 老天爷真不公平可不是?瀚瀚的灵魂如此单纯、善良,又极度渴望着自由,可却被禁锢在这样的身体里,万事皆不由己。 “瀚瀚乖,会的,有一天你一定可以很自由地到处飞翔。”岱吟伸手搂了瀚瀚。然后,她发现瀚瀚脚边突然多了一颗篮球。该是前方那群男孩的吧? 她拾起那颗球,四处张望,却不见有人往她的方向走来。于是,她把球捧到瀚瀚眼前,告诉他:“瀚瀚,你看!这个是篮球。” “篮……篮球。”瀚瀚跟着发音。 都是这样的,岱吟在教瀚瀚说话时,多半会拿实物让他认识。 “前面篮球场上的那群人,就是在玩这个。”岱吟指指篮球场。 这时,一道男声在她头顶响起。 “你知不知道未经允许,就擅自拿了不是属于自己的东西,算是偷窃的行为?”程雪擎还未走近时,就看见她手中拿着他们的球。 他百般不愿意靠近这位带银同学,可是球总得要拿回来,否则,他们怎么继续斗牛? “不是这样的,我是看球滚到这边,又没有人来捡,所以……”岱吟一边忙着澄清,一边着急地站起身想把球还给对方。 “噢!”程雪擎吃痛喊了一声。因为岱吟突然起身,撞着了他的下巴,而她又急着回头,以致马尾又扫过他的脸。 程雪擎愤恨地瞪视眼前这个女人,他不懂自己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遇见他最不想看见的人!她和他,上辈于是不是有深仇大恨啊?不然怎么一见面不是脚踏车撞汽车,就是头顶撞下巴、头发撞脸颊!那下次要是不幸再遇上,她又会用什么东西来撞他? “咦?”岱吟一见到雪擎的眼神,似乎有些印象。“我好像认识你?” “废话!同班的怎么会不认识。”雪擎揉揉下巴。 这个带银同学,总算发现他们是认识的了。 啊啊啊啊啊——真是普天同庆、举国欢腾、旗海飘扬、国泰民安、风调雨顺、永保安康、万民同——得来不易啊! “啊?我们同班?”岱吟一双眼睁得好太好圆。原来他是她同学,难怪她会觉得他看起来有些面熟。 “……”雪擎不答话,因为他发现和她对话是件很累人的事。 “呵,既然是同班的,那我先自我介绍好了,我叫雍蠓吟。你呢?” “程雪擎。”虽然不甘不愿,但她都一脸和善了,他总不好不搭理。 重点是,球还在她手上,万一他惹她一个不高兴,她掳球走人,那该怎么办? 别说这种事不会发生,她连他们是同学也不知道,还有什么事是不可能发生的? “自我介绍完了,可以把球还我了吗?”雪擎一脸不耐。 “噢,对不起,我都忘了。”岱吟吐吐舌,然后把球交到他手里。 “球……球……”雪擎才一接过球,瀚瀚马上出声。他的意思像是在说——那是我和姐姐的球。 “瀚瀚乖,篮球是这位大哥哥的,我们捡到了就要还他。懂吗?”岱吟蹲子,模模他的脸颊。 雪擎这才注意到椅子上那个小男孩,他长得和一般正常人不太一样。 这……她该不会是兼职当保姆? “他是姐姐的同学,瀚瀚要喜欢他,知道吗?”岱吟模模瀚瀚的头, 又接着说:“大哥哥要去打球了,瀚瀚要跟他说拜拜。” “哥……哥哥……拜……拜……”瀚瀚抬起手,吃力地挥着。 雪擎抱着球,若有所思地看了岱吟一眼,然后往篮球场走去。 那个小男孩刚刚是喊她姐姐没错吧? 原来……原来带银同学有个这样的弟弟。如果是基因遗传所造成的, 那么她的父母正常吗?还有,她其它的兄弟姐妹呢? 她每天晚进教室是因为这个因素吗?为什么她还能这么乐观地面对她的人生?她难道不怕带这样的孩子出门,会遭受什么异样的眼光? 程雪擎突然发现,带银同学像是个谜,她不若外表那般看来好懂。 唉呀,管她是谜还是什么的,那都不关他的事,现在还是回球场打球比较实在。 打球好、打球好,打球真的好! 早上七点刚过五分钟,程雪擎一如惯例出现在这家永和豆浆,也一如平日习惯地坐在店里最外面的位子。对于早餐,他向来重视,不一定非要精致,但绝对要够营养,而这家店的汤包不仅合他的口味,营养也充足。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雪擎从小就对鱼肉特别偏爱。自他有记忆开始,几乎每日都要吃到新鲜鱼肉,或是鱼肉制成的食物。他还记得母亲曾笑着说他上辈子一定是猫,否则怎会这么嗜吃鱼。 因为爱吃鱼肉,所以这家店的汤包是他的最爱。一般外面卖的汤包,内馅都是猪肉去拌的,但这家店的汤包,内馅使用的却是鱼肉,所以他每次来到这家店,必点一笼鲜鱼汤包。 雪擎夹起一颗白胖胖、圆滚滚,还冒着热气的鲜鱼汤包,咬下一口,那吸收了鱼肉鲜甜的热汤汁,霎时从软q的外皮中溢了出来,刺激着他的味蕾。 唔呼,好过瘾呀! 再咬下第二口,他想起母亲笑说他上辈于是猫的事。 炳哈,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有人会去相信什么上辈子、下辈子这种荒谬的事情?母亲一定是电视剧看太多啦。 如果这辈子爱吃鱼是因为上辈于是猫这种说法能够成立的话,那这辈子爱吃青菜豆腐又不爱肉食的人,上辈子不就都是尼姑、和尚? 啧,真是可笑又愚蠢的思想。 吞下最后一口鲜鱼汤包,他又夹起第二个。 一道跑得急促的身影,在这时经过他身旁。他盯着她的背影,一件长袖格子衬衫、一条牛仔吊带长裤,底不是一双两侧被磨得有些黑黑的白球鞋…… 不会吧?这个熟悉的穿著打扮该不会是…… “老板娘,今天的报纸我送来喽,我帮你放在这里才不会占空间。” 罢岱吟把报纸整齐地放在店里最角落的报架上。 “喔,好,谢谢你啊!”站在前方煎台煎着蛋饼的老板娘,转过头来到着岱吟一笑。“今天比较凉,你怎不多穿件衣服?” 都十一月底了,这个时候的台湾已有了凉意,加上昨天气象预报说今天会有一波强烈冷气团报到,所以身上只着一件长袖衬衫的雍蠓吟,确实是单薄了些。 “其实像我这样骑着脚踏车跑来跑去的,并不觉得冷耶。”岱吟笑着。她送报纸送了三年,早和这些订报户有了良好的互动关系,所以像这样的闲聊,是很常有的。 “你不要只忙着工作赚钱,却忘了要照顾自己的身体。”老板娘熟练的把蛋拼翻了面。 她是个中年妇女,也有个和岱吟同年纪的女儿在外地念书,所以每当她见到岱吟,就像是看到自己的女儿一样亲切,总不忘叮咛几句。 “呵呵,我知道。那……老板娘你忙,我赶着去送下一家喽!”岱吟一边对着老板娘说话、一边往外定,完全没注意到前方地板有客人不小心翻倒的饮料,就这么踩上去了。 程雪擎见到雍蠓吟往店门口走来时,已发现地板上有一小摊水,当他想出声提醒她,却来不及—— 只见岱吟整个人因地湿而重心不稳地往前滑,然后撞上了雪擎坐的位子,热烫的豆浆就这么硬生生翻倒,朝外喷洒在雪擎的腰月复间。 “啊!”这一声惨叫,来自岱吟,当然也来自雪擎。 岱吟是因为撞到桌子打翻了热豆浆,知道对方一定会因此而烫伤,所以她喊,雪擎是因为桌子被撞到后,他被翻洒出来的热豆浆烫到,所以他也喊。 冤家一定路窄?是的,对于这时候的程雪擎来说,这句话肯定、绝对、铁定、保证是对的。打球遇上她那次,他就在想下次要再遇见她,不晓得她又会拿什么东西撞他?没想到,竟然会是热、豆、浆! “该死的!你是和我有仇啊!”雪擎急忙从椅子上起身,一面瞪着岱吟大吼,一面忙着从侧背包里翻找面纸。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岱吟忙着弯身道歉。“咦?是你啊……”当她直起身看见雪擎时,讶异了一下下。 “废话!当然是我。我看全世界也只有我这么倒霉,只要一遇上你,就没好事。”该死、该死、该死,她真的很该死!她知不知道他爱干净的程度近乎洁癖,拜她所赐,衣服现在被弄湿一大片,黏黏滑滑的,她是要他怎么穿着这种衣服度过这一整天啊?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岱吟一面道歉,一面跑去老板那里拿抹布。 然后,她回到雪擎身前,弯,开始帮他擦拭腰月复上那一片湿。 “我帮你把衣服擦干。” 看着岱吟用手上那一块看来又油又脏的抹布为他擦衣服,雪擎呆楞了好几秒。这带银同学是真笨还是故意找他麻烦?就算要帮他擦干衣服,也不该拿抹布! “喂!那你现在又想干嘛?”雪擎嚷着,因为这时候的岱吟已把抹布丢一旁,双手开始解开他上衣的扣子。 “帮你看看你有没有被烫伤啊。”她的双手没有停下来的打算。 在岱吟的想法里,她只是担心;:但是,雪擎却不是这么想的。 不管怎么说,她毕竟是女生,这样当街解他扣子总是不妥;何况,他和她的交情也没到这种可以解扣子的地步吧。 “我没事。”一个大步,雪擎向后退。 “咦?”岱吟见他紧皱双眉的样子,先是疑惑,而后仿佛又想起什么似的。“啊,你不会是怕痛吧?没关系,我等等去跟老板娘要几个冰块,敷一下就会比较舒服了。” 怕……怕痛?她有没有说错啊?只是被一些些热豆浆烫到而已,她有必要说成他好像很怕死的样子吗? 这个带银同学反应真的很钝,难道她都没有想到一男一女在公共场合解扣子很难看?她不知道什么叫“男女授受不亲”吗?虽然男女授受不亲这句话在现在这种年代或许已不适用,但身为女生的她也该懂得避嫌吧? “我说我没事就是没事。”雪擎不耐,然后开始把刚刚被岱吟解开的扣子给扣回。 “这话可是你说的喔,要是后来你才发现自己被烫伤了,就不要怪我没有帮你。”岱吟很平静的说道,但心里其实有些好心没好报的感觉。 接着,她跨上自己的脚踏车,双脚用力往下踩。 真不知道那位雪擎同学是在倔强什么,明明都痛到双眉皱成一坨了,他还在那里硬ㄍーㄥ。不过,既然他都说他没事了,她也不需要继续留在那里和他耗时间,她可是还有报纸没送完呢! 望着岱吟踩着脚踏车慢慢远去的身影,雪擎站在原地呆楞着。她、她、她……她竟然就这样走啦!看来她的道歉也不怎么真心嘛,否则怎会在离去前丢下“就不要怪我没有帮你”这么一句话。 低头看看热豆浆在他衣上所留下的水渍痕迹,他无奈地叹口气。唉,就当他“又”倒霉一次吧! 雪擎最后还是选择回家换掉身上的衣服。所以,第一堂课他是没能赶上。 站在电梯前,他盯着电梯门侧边的数字灯,又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距离第二堂课开始还有十分钟,所以他还有充裕的时间可以站在这里等电梯。若是他再晚个五分钟,现在他大概要舍电梯改跑楼梯到位在六楼的视听中心吧。 叮!电梯门一开,右脚才踏进电梯内,耳边随即响起一道惨叫声:“啊!前面的同学等一下、等一下啦!”然后,一道身影迅速从他的左侧进入了电梯,而他也随即把左脚移入。 雍蠓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弯着身喘着,等她直起身想和对方道谢时,她和雪擎的眼神对上,两人同时愣住。 “怎么又是你!”岱吟先开口,然后她发现他身上的衣服换过了。难怪,难怪刚刚在电梯前没能认出他的背影。 雪擎淡漠地看了她一眼,转过身子面对电梯门。 对于冤家,他还是少理会的好,免得类似早上的事情又再度发生。他可不想在现在这个时候,突然遇上停电。 岱吟见他没好脸色,只是盯着他的侧脸,不再自讨没趣。 整个密闭的空间,除了空调细微的嗡嗡声,和两人均匀的呼吸声之外,就剩下沉闷的氛围,还有一股浓浓的大便味,充斥在四周。大便味?对,她没说错,就是大便味! 瞧,程雪擎的表情就像是刚从屎坑里被拎出来一样,整张脸臭到不行,就算现在把他扔进味道浓郁的明星花露水里,泡上个七七四十九天,恐怕还是去不了他那脸大便味吧。 就在岱吟觉得快要受不了这样的气氛时,终于,电梯到达六楼。 当门一打开,岱吟突然打了个喷嚏。或许是早晨出门送报纸时忘了多加衣服,所以出现感冒的征兆了。 吸了吸鼻子,她跟在雪擎身后踏出电梯。但在进入视听中心之前,前方的雪擎突然停下脚步。 “你这个大学生会不会太忙了点?上次才见你当保姆而已,今早又看你送报纸。”雪擎冷冷的语气。 他不懂,她怎么会有那么多的精神体力再去应付课业以外的事? 岱吟盯着雪擎的背影,有些讶异他的话。大便脸……这是在关心她吗? 几秒钟后,她叹了一口气,虽然很轻、很细,可仍是让雪擎听见了。 “不是每个人一生下来就都衣食无缺,我和你是不一样的。”岱吟说得云淡风轻,就好像对于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她早已认命般。 确实,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雪擎和岱吟的确很不一样,他们仿佛是来自两个世界的人。 雪擎出生富裕家庭,又是独生子,自小就是过着要什么就有什么的生活;但岱吟却来自一个父亲早逝、母亲弃家的家庭,又有个患有脑性麻痹的年幼弟弟需要她照顾。 他聪明、反应灵敏,即使考前不念书,他也能在隔日的试卷上答出好成绩;但她是个很钝、反应慢的人,除了语言外,其它科目就算她彻夜不睡认真读,她还是无法在隔日的试卷上答出满意的成绩。 他……反正他不明白她,就像她也不懂他一样,那种感觉就像是天不懂海有多深,海也不懂天有多高,就算拿尺来量,也不会有正确答案。 然后,岱吟向前跨出步伐,越过雪擎,走进了视听中心。 这堂课是影片欣赏,算是比较轻松的课。 虽然不太需要花费精神来上这堂课,不过学生们却对教授这堂课的老师颇有怨言,因为这个老师是出了名的爱点名。上课开始时,点名第一次:课堂进行约二十五分至三十分钟后,他会再点名一次;下课前,也一定要确认还留在现场的同学是哪几位。 他最爱挂在嘴边对学生们说的话就是:“我知道你们现在的学生,对于必修课不能选择老师这一点很不满,但是我们这些老师,也不见得乐意来上这种不能选择学生的课。你们自己想一想,如果我时常跷班不来上你们的课,还要你们在教室里空等,你们心里是什么感想?所以大家互相谅解一下,我不跷班,你们也不跷课,这样我们就能相安无事直到学期结束。” 这位老师的话听起来很牵强,态度也很强势,但仔细一想,其实他那种说法也没错啊。所以学生们埋怨归埋怨,却也都乖乖配合不跷课。再说,上课看影片确实也很轻松,所以跷这种课好像就没什么意思了。 “程雪擎!” “有!”程雪擎和陈雪晴又再度同时举手。 底不同时举手的两位同学互看一眼,楞了一会儿,相视而笑。而台上的老师皱着眉看看底下的他们,摇摇头叹口气。 “唉,我说你们两个的名字怎么会那么相像?每次点名总要上演这么一次同时答‘有’的情节,也是很麻烦的事。”老师低下头,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事,几十秒后,他得意地抬起头,“我看以后我点名时,就在你们名字后面加上先生、小姐好了。” 接着,老师又低头看着点名簿,一个一个叫着名字,直到喊了雍蠓吟,听到她答有的声音时,他才又抬起头来。 “嘿嘿,俞同学,你今天还真早耶。我印象中,好像都是在课堂结束前的那次点名才会听到你的声音。”老师冷眼看着岱吟。 对于这种爱迟到早退的学生,他向来就没有好感。 哪有听课比讲课的人还大牌的事! “以后我会尽量不迟到。”岱吟站起身,微颔首。对于类似的冷言冷语,她其实也慢慢习惯了。 “俞——岱——吟!”老师来回抚着下巴。 “你有个好名字。这岱字是代表山岳,而山岳在古人眼里,能出风云,能导雨水,滋润大地,生长万物,养育群生。所以我想,你父母亲对你的期望一定很高。只是老师顿了顿,又接着说:“你这样的学习精神,恐怕会辜负对你期望甚大的双亲吧。” 仍是站着的岱吟,双掌贴在大腿两侧紧握成拳,背脊挺直的她,面无表情地盯着桌面的一角。然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接着低下头,开始收拾自己的背包。 “我父亲很多年前就因为意外而去世,母亲后来也跟着离家出走,所以基本上,我并不知道他们对我是不是抱着很大的期望。不过,我可以很确定的一件事情就是……”岱吟拎起背包,先是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已磨得破旧的白球鞋,而后抬起眼,用着很骄傲的表情说:“我并没有对不起我自己,更没有对不起我的父母亲。” 一个转身,她帅气地迈开步伐,踏出了视听中心。转身的那瞬间,她 接收到了来自这个空间各角落投注在她身上的异样眼光。 当然,她相信这些目光中,一定有一道是来自程雪擎!那位始终对她毫无善意、始终拿着大便脸对待她的臭同学! 第三章 “我觉得啊,她妈妈会离家出走,可能是被她气走的喔。”同学甲说。 “有可能喔,你们看她那副不理人、高高在上的模样,我看了都想扁她,也难怪她妈会被气走。”同学乙把刚刚同学甲的“可能说”,变成了一定说”。 “那可不,要是我有个这样的女儿,我也不想和她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你们看,她身上永远都是那几件衣服,搞不好都没有换下来洗过咧!”同学丙更厉害,连人家衣服有没有换洗都知道耶。 品客洋芋片罐在不同人的手中传过来又传过去…… “就是啊!每天早上都迟到,八成晚上都跑去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所以早上才起不来。”同学丁一脸暧昧,边说话边嚼着洋芋片——喀滋喀滋响。又说又嚼,还不忘从口中喷出几小块洋芋片屑屑在桌上,好表现她说得有多卖力。 唉呀呀,看来这群同学毕业后,打算到三姑姑家或是六婆婆家就业, 所以现在一抓到机会,就拼命练习三姑六婆公司的成员基本功——七嘴八舌功。 “喔呵呵呵呵呵……”同学甲一听到同学丁的说法,掩嘴笑得灿烂如花。 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出了几包蜜饯和豆干。 “唉哟,你们不要这样说人家啦,职业可是不分贵贱的呢!”同学乙意有所指。 “就是说嘛,人家是有受过‘专业训练’的,我们不可以这样批评人家啦!”同学丙应该是松柏迷,够毒舌。 接着,响起一阵阵的嘲笑声…… 那天在影片欣赏课转头就走的行为,马上让岱吟得到了一个小饼,理由是对师长不敬、藐视校规。当然,她的言行举止也造成了班上同学在背地里对她的窃窃私语。诸如上述的情况,可说是几乎每天都在教室里上演着。 那些同学们总是趁着岱吟不在教室时,聚集在一起交头接耳、啃豆干、咬饼干、道是非长短:而只要岱吟一踏进教室,瞬间又兵荒马乱,接着一哄而散,纷纷抱头鼠窜。 虽然有很多不满她的同学,但还是有些同情她无父无母的同学会在看见她时,给予相当足够的同情眼光。 至于雪擎,他因为那堂影片欣赏的课程,知道了她是“岱吟”而非“带银”。 虽然明白她需要照顾脑性麻痹的年幼弟弟,也了解她会迟到是因为要送完报纸,但是他却不曾在听见那些无聊的流言时,挺身出来替她解释。 因为他告诉自己,他没有必要也没有义务为她说话,即使他懂得“正义”这两宇怎么写,可他却不想实践它们。 他清楚明白,在现在这个现实主义挂帅的时代,你好心帮了人,对方也不一定会感激,也许还会怪罪你鸡婆,那他又何必多管闲事。 岱吟也听到了那些风声,不过她依旧照常来上课,依旧每天迟到,依旧会在课堂上打瞌睡,依旧……沉默,而且,她寡言到近似幽灵。 这天的下课休息时间,教室内吵吵闹闹,岱吟选择到教室外的走廊上透透气。她身体向前挨着栏杆,双眼盯着远处热闹的球场,接着,她收回视线,微微向上仰着脸,神情看来凄迷。 “给你。”陈雪晴手中拿着两瓶罐装可口可乐,她把其中一瓶递给岱吟。 岱吟不发一语,也没接下可乐,她只是睁着圆圆的双眼,看着眼前那带着天使般笑容的雪晴。她知道班上的同学们很少理会她,也明白大家对她是有排斥感的,所以她不懂陈雪晴现在的行为是善意还是另有目的。 雪晴仿佛洞悉她的内心,半开玩笑地说;“放心啦,我不是千面人,所以保证没有下毒。”然后,她拉开瓶上的拉环,“不然,我先喝一口,要是我没口吐白沫,你就放心喝吧!” “啊,我没有这个意思。”岱吟突然觉得自己好小心眼,因为她猜疑了人家的好意。 她先是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而后挂着笑容重新抬眼看着雪晴。“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你啊!”她接过那瓶可乐。 两个女孩,相视而笑。 “昨天傍晚,我看见你带着一个……”雪晴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恰当的词句。一个行动不是很方便的小男孩——” 岱吟打断了她的话,“嗯,那是我弟弟。他是个脑性麻痹患者,出生时因为母亲的胎盘环不全,导致氧气不足,造成了他的脑部受损,所以他的语言能力和行动能力都有障碍。” “啊,脑性麻痹?”雪晴有些讶异她弟弟的情况这么严重,因为昨天天色已晚,所以她没能仔细看清那小男孩的模样,只知道他是撑着助行器的。 “那么那天上影片欣赏时,听你说你双亲都不在了,所以……嗯……都是你一个人在照顾他?”雪晴又问。 “是啊。像白天上课时间,我会先送他到育幼院去,那里有懂得怎么照顾他的专业老师,这样我才能放心待在这里。傍晚我再去接他,然后会带他到空旷的场地训练他走路。”岱吟拉开手上那瓶可乐的拉环,啜了口 那淡褐色的液体顺着口滑入喉,冰凉又甜腻,滋味很美妙。瀚瀚……他会喜欢这味道吧? 想起弟弟,那甜腻的液体霎时在心底化开,一层层的,带些痛楚、带些酸苦。对于生活快乐、身体健全的人来说,会懂得能奢侈喝下这么一口可乐是多么大的恩赐吗? 看着岱吟略略沉重的神情,雪晴才想起自己好像问太多了。“噢,真对不起,我不是想窥探你的隐私,只是昨日看到你们时,想起最近班上那些对你不利的流言,不太明白你为什么不反驳而已。” 在他人眼里,陈雪晴或许是个态度冰冷、不易亲近的人物,就像大家给她的绰号“冰山美人”一样,但她其实是个爱恨分明、是非对错很绝对的人,所以她看不惯的事,向来习惯跳出来说话。在这部分,她又显得热心,不若外表般的淡漠。 岱吟偏过头看着雪晴,发梢随即扬起一个弧度。“对我来说,那并不怎么重要,反正从以前到现在,我听过的话比那些难听几千几百倍的也有,但是我能怎么样呢?今天反驳了这一个,还会有下一个、下下一个, 那样永远永远也解释不完,所以,我不想浪费时间在解释上面。我唯一希望的就是瀚瀚快好起来,能够像正常人一样吃饭、走路、跑步、打球……”说着说着,她的眼神又调回前方远处的球场。 “瀚瀚?是你弟弟的名字?”雪晴没忽略岱吟眼中的坚定,或许就某一方面来说,她们两个是相像的。 对于自己所爱的人,都一样坚持,都一样愿意为对方牺牲,也一样……不服输吧!唯一不同的是,岱吟坚持的对象是自己的弟弟,而她坚持的对象是……是她爱的那个男人。 “嗯!”岱吟重重地点了头。 然后,她仰起脸看着蓝蓝的天空。“岱瀚是我弟弟的名字,他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当只小鸟,在空中自在地翱翔。呵,孩子就是孩子,人类怎么可能变成飞禽?可我知道他不是笨,是因为他极度渴望自由,行动上的自由。所以当其它同龄的孩子说起自己的愿望不是总统、科学家、发明家,就是老师、医生时,他却只想当只很普通的小鸟。” 或许是一个人孤军奋战太久,岱吟一接收到雪晴的善意,感觉自己就像是孤伶伶站在冷锋过境的街头挨冻,但突然有人送上一条围巾给她那般温暖,所以话题一开,她便止不住那长久以来压抑在心头的情绪。 “你知道吗?瀚瀚除了身上有痛时会哭闹以外,其它时候他其实是不太有情绪的。或许有,只是我不懂,也可能是我没发觉。他乖巧到让我的心时常发疼,我甚至会疼到觉得他和这个世界似乎是隔离的。”一滴品亮亮的液体悬在眼角,但时常要求自己要坚强的岱吟,却固执地不让它落下。几个努力把眼睛睁大的动作,硬是把那一抹晶亮乖乖逼回原位。 雪晴不是没瞧见,只是她不知道岱吟看似直爽、迷糊、少根筋的背后,究竟是靠着多少眼泪才能堆积成现在这样的坚强,所以,她无从安慰起。能做的,或许就只是倾听和陪伴。 是谁说朋友之间一定要叽叽喳喳、呱啦呱啦讲个没完没了才算是? 于是,自此开始,陈雪晴成为雍蠓吟在班上的第一位朋友;而雍蠓吟也成为陈雪晴在班上第一位愿意深交的朋友。 这个时候,岱吟没想过后来她也和另一个雪擎成为很好很好的朋友。 不过,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 冷气团就像在玩大队接力一样,一棒接着一棒,不问断,这波走了,马上又跟着来另一波。 再过几天就是圣诞节了,对于一般人来说,这样的气候也许才有圣诞节的气氛;但对岱吟而言,却是苦了她也苦了瀚瀚,因为他们依旧要在这样的天气里,继续做着复健的工作。 傍晚,岱吟下课后到育幼院接了瀚瀚,又来到住家附近这所中学的操场。 冬天昼短夜长,五点多天色已经灰蒙蒙。几阵寒风吹过,带起几片叶子,其中一片,还落在岱吟的头上。 天气真的好冷,她的手被冻得冰冰的、僵僵的,所以她知道瀚瀚一定也很冷。这样的天气躲在温暖的室内最好,只不过,复健的工作必须持之以恒,他们偷懒不得的。 瀚瀚的步伐愈来愈稳健,所以岱吟把助步器摆到一旁,让他试着不靠工具走路。他的手指有几根是弯曲的,无法和岱吟的十指相扣,于是,她面对瀚瀚,用自己双手包覆住他的,一方面是给他支撑、一方面也是传递她的温暖和力量。 岱吟向后踩了一步,与瀚瀚之间有了一小步的差距,但这对瀚瀚来说,很可能是极为辛苦的一大步。 她握着瀚瀚的双手向上略为提升,要他试着往前踏一步。 这样的画面看起来就像是小时候常玩的“火车过山洞”,两个人面对面十指相扣,其它的孩子排列成直线,第一个孩子充当火车头,带领其它孩子由手臂架起的山洞中穿过。 岱吟一边喊着“瀚瀚,加油!”,一边又想象着等过些时候瀚瀚能够不靠助步器行定时,她一定要教他玩这种“火车过山洞”的游戏,然后她还要找来好多好多和他同龄的孩子陪他一起玩。 瀚瀚当火车头,嘟嘟——ㄑーㄙ,ㄑーㄙ,ㄑーㄙ火车过山洞喽!他会很开心吧? 岱吟想象着那天的到来,唇边带着好看的笑。可对面的瀚瀚,皱眉,再皱眉,然后,开始掉眼泪。 一颗、两颗、三颗,接着好多好多颗结合变成一串,滑到了人中,混进了鼻水,再向下滑到嘴角,和口水拌在一起,糊成一团。小小的脸上,泪水、鼻水、口水三水集合,汇聚了一脸的酸苦。 岱吟看他吸鼻子,又抿着嘴,知道他在忍着不开口喊痛。虽然见他这样可怜兮兮,她也不忍、难过,可是复健医生说这是必经的过程,不能因为痛就轻易放弃练习。 痛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后,慢慢地,他会习惯这样的痛,待他习惯后,也就不觉痛了。 瀚瀚努力想抬起右脚,可不知怎么的,他不管怎么试,都无法顺利把脚抬高,即使是只有零点五公分的高度,他都办不到。 不放弃,努力,再努力,他努力到连汗水也冒出,顺着额角滑落,又和那“三水”结合在一起。三水加上一水,变成了四水,爆发出来的威力自然是不容小觎。 小小年纪的他,最终仍是挨不住疼痛,先是咿咿呀呀不清不楚地嚷了几个字,然后开始放声大哭。 “姐……姐……好痛……”瀚瀚的右腿发抖着,额上又多了几颗汗水,他哭得好大声、好大声,哭得岱吟眼也酸,心也酸。 “好,瀚瀚乖,那我们今天不练了,休息好吗?”她从口袋中拿出小面纸包,抽了几张为瀚瀚拭去那让人看了不忍的泪水、鼻水、口水、汗水。 “不……我要……要走……走路……”瀚瀚从面纸团里抬起脸,他睁着一双和岱吟一样圆滚滚的眼,里面盛满着坚定。 “可是你会痛。”虽然明白复健的工作要持续,但她还是舍不得看自己的弟弟痛到眼泪没完没了。 “瀚……瀚瀚……会……乖乖……不……不怕……不怕痛……”明明还挂着眼泪、鼻水,明明还皱着眉,但是他不想就这么放弃。 就固执方面来说,这对姐弟还真是一个样。 “好,我们再试一次,如果还是很痛,那就明天再练。”岱吟重新握住弟弟的双手,再度向后退了一步。 瀚瀚心里其实好害怕,因为真的好难受,就像是有好多小虫子咬着他的脚一样,刺刺麻麻、又一阵阵酸痛。但是他自己相当清楚,除了药物之外,最能帮助他的方法只有复健。 姐姐这么辛苦照顾他,为的也是希望见到他能和一般人一样正常走路,那他又怎能先放弃自己! 努力试着抬起右脚,可是脚好重、好重,重到他好努力也是抬不起来;而且,只要他一移动右脚,就开始刺痛。冷汗不停地冒出来,一颗接着一颗,然后,他开始不由自主地喊叫。 “啊——呀——一他的脸颊一会儿抽搐、一会儿又松弛,脸色也慢慢转为青色。接着,些许白色泡沫从他嘴角溢出。 “瀚瀚!”岱吟紧张地抱住他。 “啊啊!”瀚瀚整个身子剧烈地抖动。 “你怎么了?”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瀚瀚,所以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帮助他。之前最严重的情况也只是哭闹不休,还不曾有过现在这样的情况。 抽搐情况持续着,瀚瀚还几度发生呼吸停止的现象。岱吟却只能着急地轻拍他的脸颊,不停喊着:“瀚瀚,快醒来,别吓姐姐啊!” “你这样会弄伤他的。”一道男声自岱吟头顶响起,是程雪擎。 罢刚在一旁球场打球时,就听见孩子的哭声,他循着哭声来源,看到了她和她弟弟。原本是打算假装没看见他们,但是接着听到她的喊叫声,又看到她抱着她弟弟,他心想大概出事了,于是丢下球和球友,跑近他们来看。果然! 雪擎自岱吟手中抱起瀚瀚,然后把他平放在地上,松开他身上厚重的衣服。接着,他又把瀚瀚转成侧卧姿势。 “你在做什么?”岱吟看着眼前这位始终对她无善意的同学,不懂他到底想做什么。虽然如此,她还是相信他不会伤害瀚瀚,只是她不明白他这些动作对翰瀚有何帮助。 “救他呀!”雪擎用着一脸“你是瞎了”的表情回望她。 “你懂?”她当然知道他是在救瀚瀚,她的意思是他真的会急救吗? “不懂。但是曾在电视上看过类似他这种情况的急救方法。”现在,雪擎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看着瀚瀚的脸色。 “只是在电视上看过?”若不是还担心着瀚瀚的情况,听到这种答案,岱吟恐怕会先大笑出声。 “走!”雪擎不理会她的疑问,打横抱起瀚瀚。 “去哪?”岱吟紧紧跟着他。 “医院!”要不是手中这个男孩急需送医,他还真的想转身去吼她几声。 现在这种时候不去医院还能去哪里?她怎么会问这么笨的问题?她平日到底都是怎么照顾弟弟的?他实在高度怀疑。 “我弟弟……很严重吗?”跟在雪擎身后的岱吟担心的开口。 如果雪擎在这时候有转身过去看她一眼,那么他就会看见她眼底的不安,还有那一脸憔悴的可怜模样,他也就不会再用冷漠的态度对她。 “我又不是医生!”冷啊,这么冷的天气遇上这么冷的人,真的可以来演一场铁达尼撞冰山记。 之后,岱吟乖乖跟着他的脚步,不再发问。 雪擎快速走到车旁,腾出一只手,拿出车钥匙,开了车门。 他把瀚瀚抱到车后座平躺,并要岱吟坐一旁注意瀚瀚的呼吸。然后,他发动车子,踩下油门,急速地往医院的方向前进。 经过这个事件之后,雪擎发现自己不再讨押蠓吟,甚至,还和她建立起不错的友谊。 医院。 岱吟坐在急诊室外长廊的椅子上等候着,雪擎则是坐在她的对面。 白白的建筑、白白的装潢、白白的天花板、白白的病床,连在她身旁走动的人,也是穿得白白的……这感觉像是回到了爸爸意外身亡那一天,她也是和手中还抱着刚出生不久的瀚瀚的妈妈,坐在医院急诊室外,等着着医生的宣判。 她等了好久好久,结果,等到的是一具被白白的布覆盖着的尸体。 然后,爸爸被几个穿着白白衣服的人,送进了那个连呼出来的气也早白白的地方——太平间。 会不会……会不会瀚瀚这次也同爸爸那次一样,让她等到的是一具已经冰冷的尸体?不要啊,她在这世上就只剩这么一个亲人,她不要瀚瀚离开啊! 如果因果论真能成立,如果真是她上辈子做了太多坏事,所以这辈子要承受这么多亲人远去的伤痛来偿还她上一世所欠下的,那么能不能请老天爷让她用她剩下的生命来换? 十年够不够?她折寿十年换一个瀚瀚够不够?还是二十年?三十年?没关系,只要能弥补她上辈子所犯的错误,要拿她几年的寿命去抵都不要紧,但就是不能拿走她所有的生命时数,因为她还要留着命来照顾瀚瀚呀。 想着想着,眼泪已经集合好,整齐列队在她的眼眶中等待她的命令。 只是向来倔强的她,怎可能命令它们落下!但充斥在医院空间中的浓厚药水味,还有那些在急诊室忙进忙出的医护人员,却像是接生婆一样,催促着她的眼泪快生出来。 哇——呜哇——晚节不保,眼泪终于还是被催生出来,呱呱落地。 岱吟告诉自己要坚强,不能向眼泪竖白旗,所以用手臂胡乱抹去眼泪,可总是抹不干净,她赌气地把泪湿的脸埋进双膝间,不教他人看见她也有这脆弱的一面。 坐在对面的雪擎低着头沉思,他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里等待。 天气这么冷,晚饭也还没吃,身上还有打过球后留下的汗水味,他大可以在送他们到医院后,直接回家窝在房里打电动,或是约阿东出来吃火锅,甚至是洗个舒服的热水澡,犯不着待在这种会让人心情不好的医院。 但是,下意识的,他就是走不开。那是一种很莫名其妙的情绪,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算了,既然都已经留在这了,那么就当自己是好人做到底吧,又何必再浪费精神去研究自己的心态? 抬眼,举高双手伸个懒腰,却见对面的岱吟弯着身,脸埋在双膝间,肩和背微微抖动着…… 她……在哭? 起身,走到对面,在她身旁的空位坐了下来。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背,又觉不妥地把大掌收回。 “我想,你弟弟应该没事的。”最终,他还是只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安慰人向来就不是他的本事,何况还是个女人,而且还是个每次只要出现在他面前,就会带给他麻烦的女人。 躲在双膝间那张惨白的脸,听见那对她而言已算是很大的安慰的一句话,脸上慢慢有了温度。 “谢谢你!”岱吟迅速抹去眼泪,抬起脸,望着他露齿一笑。 无预警的一个笑容,像是烟花突然在他眼前炸开般,好耀眼、好灿烂。 雪擎记得自己似乎不曾见过带着笑容的岱吟,眼前这抹笑容,该是他第一次见到吧。他发现,她笑起来很好看,颊边挂着两个小小的梨窝,为她增添几分清丽可爱。 但从没想过两人可以像现在这般和平相处的他,听见她那声“谢谢你”后,倒是感到很尴尬。 “喔,咳咳……举手之劳,不用放心上。”雪擎别过头,假装轻咳两声。 “不过你脸上挂着泪又带着笑的样子,真难看。”像是在掩饰自己刚刚被岱吟的笑容小小惊艳到的情绪,他又补上一句毫不相关的话。 岱吟先是偏过头盯着他的侧脸,而后又把视线调回眼前的地面。 “我爸爸发生意外身亡的那一天,也是在这样冷冷的天气。妈妈手中抱着刚出生不久的瀚瀚,带着我坐在急诊室外的椅子上等爸爸出来。等啊等,等到我肚子好饿、等到我好想睡觉,结果,我们等到的是一具冰冷的尸体,和医生一句无情的宣判;‘急救无效’。”岱吟不理会雪擎取笑她现在的模样难看,她像是回忆般地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告诉雪擎她的家庭背景。 “瀚瀚的病让妈妈很有压力,加上爸爸去世家里失去经济来源,所以她很辛苦。我升上高二那年,一天下午放学回家,才走到门口就听见当时才三岁的瀚瀚哇哇大哭着,进家门后,我发现妈妈走了,她只留下一张纸条要我好好照顾弟弟,然后,我们就成了孤儿。” 雪擎不插话,静静听她说着她的故事。 “为了生活,我找到一家报社愿意雇用我送报纸。那时的班导师知道我的情况,特别准许我可以在第一堂课上课前再进学校。每天早上送完报纸后,要先把瀚瀚送到育幼院,我才赶到学校。日子虽然辛苦,但是看着他一天天长大、一天天进步,我很有成就感。我不能想象如果有一天,他也像爸爸妈妈那样离开我,我该怎么办……”岱吟低垂着头,双手交叠在大腿处扭转着。 这次换雪擎偏过头去看她。 他从她垂落在侧边的发丝隙缝中,看见了她脸上的茫然。是这样的环境强迫着她坚强,也造就了她固执的个性吧?他想起影片欣赏课她掉头就走的那个画面,突然明白她的倔强从何而来了。 “不会的。上天既安排你们成为姐弟,我相信你们的缘分不会这么浅薄。”雪擎说。 再次听见由他口中说出的安慰,岱吟心中升起暖意。 她微笑开口:“我想,你和我都清楚我们在彼此的心里其实没有什么好印象,所以我真的很感谢你的帮忙,也谢谢你在这么冷的天气里,陪我在这里等候。” 雪擎盯着她侧脸的眼睛,因为她的话而讶异地睁得好大。他没想到看起来粗线条、对什么事好像都漠不关心的岱吟,也有这么敏锐细腻的一面。 他想对她说些什么,却又无从说起,因为对于她的话,他好像回应什么都不对,总不能告诉她“对,我对你就是没有好印象”吧? 事实上,岱吟若在今天之前把那段话说出来,他一定会据实、刻薄版知她,他就是对她没有好感,甚至可算是讨厌了。但在方才听过她的故事后,他实在很难再对她像往常那般淡漠。 谈不上好印象,可他对她,就是有了不一样的看法。至于是什么样的看法,一时之间,他也说不上来。 不过,他可以确定的是,未来他和她之间的关系,应该会比今天之前好……好吧? 嗯,应该…… 第四章 雪擎一直陪着岱吟在医院等候,直到瀚瀚清醒,他又送他们回家。 医生说,瀚瀚那种情况叫“癫痫”,也是脑性麻痹的一种缺陷。它不算是一种病,而是因为脑部病变所造成的复杂症状。 一般来说,癫痫发作时间通常不会超过五分钟,只需要松开病人的衣物,让他侧卧,等待他清醒即可。但若是像瀚瀚那般,抽搐时间已超过五分钟,意识也没有恢复的话,就得马上送医处理。 还好雪擎当时的处理方法是正确的,瀚瀚才能够平平安安。 必于这点,岱吟发现雪擎在面对事情时的态度是十分冷静的,和他以往那种“凶神恶煞”又“臭气冲天”的大便脸表情,很难想象是同一个人。 咦?他凶神恶煞吗?是的,对她来说,以往的程雪擎,真的是凶神恶煞。 后来,医生除了教导她急救措施外,也要她观察、记录瀚瀚往后发作时的情况。像是发作前的征兆、发作时由身体何处开始、发作时间多久、发作时的意识……等等,这可当作医生诊断时的参考依据。 虽然极度不愿意再见到瀚瀚发生类似的情况,但她知道既已发生过一次,很可能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还会有相似的情形,所以,她努力记下医生交代的每句话。 雪擎送她和瀚瀚回到家,还把已睡着的瀚瀚抱到他房里后才离开。没多久的时问,家里门铃又响起,一打开门,又见雪擎出现,只不过他手中多了几袋东西。 他举起袋子,笑笑对她说:“我还没吃晚餐,肚子好饿,你一定也饿了,所以我买了一些东西,一起吃吧!”说着说着,他不待她回话就自行拎着袋子再度走进屋里。 他自己找到厨房,翻出几个碟子、两个小碗、两双筷子、两根汤匙、两个海碗,摆到客厅桌面上,再一一把袋子里的东西装到碟子和碗公里。 有汤包、鱼丸汤、小米粥、馅饼、水饺、葱油饼……至于她,就呆楞楞地看着他在她家忙进忙出。 咦?他跟她……好像还没有熟到可以在对方家里跑进跑出的吧? 然后,他拿了双筷子,坐在地板上,朝岱吟招招手,“来啊,一起来吃啊!这是你家,还这么客气呀!” 岱吟走近,也学着他坐在地板上,手指了指那已把大部分桌面占满的食物,“你……你买这么多东西,就我们两个人吃?” “是啊!怎么了?”喝了一口小米粥,那已熬得稀烂的米粒,热热软软的滑过喉间,满足了雪擎的胃,也让他心情太好。 “那个……”岱吟咬咬唇,然后硬着头皮说出感觉:“这样看起来,很像……很像在拜天公耶!” 是喽是喽,她和瀚瀚吃东西向来简单,所以桌面上一下摆了这么多食物,她还真是有些些不习惯。 雪擎低着头继续舀了第二口小米粥送进口中,第三口、第四口、第五口后,他才慢吞吞地开口:“你怎么不干脆说这一桌很像在普度。” “哈哈哈!”岱吟大笑着。“对耶,真的如你所说,很像是普度。” 然后,她从碟子里夹了一块葱油饼,拿在手中撕一小片吃,又继续说:“照我们这种吃法,会不会变成普度供桌上那只咬橘子的大神猪?” 雪擎转过头上下打量着她,摇摇手指,“依你这种瘦小的体型来说,要养到变成大神猪……啧,我看恐怕很难!不过……”语未尽,他夹了一块牛肉馅饼大口咬着。 “不过什么?”岱吟视线紧跟着他的脸。 “不过现在也才十二月中,普度是明年七月中旬的事情,你就算想参加大猪公比赛,也不必从现在就开始吃,这样太猴急了啦!” 一想到自己拼命狼吞虎咽,然后身体还变成相扑选手那种身材的画面,岱吟就忍不住大笑。她没想到程雪擎这个人,卸下大便脸后,也懂得幽默。 雪擎听着她爽朗的笑声,看着她笑得连脸蛋都红扑扑的,觉得有些……嗯,有些不可思议。他不觉得他的话有什么笑点,但没料到她会这么开心。 她应该是个很容易就满足的女孩吧?他想。 察觉雪擎在自己脸上逗留的眼神,岱吟有些不好意思,她止住了笑声,气氛顿时僵住。 “呃……”两人同时开口,但在发现对方也想说话时,又都把自己原先想说的话吞下。 “你先说!”两人再度同时开口。 接着,他看看她,她也看看他,然后相视而笑。 “女士优先,你先说好了。” “唔……”岱吟伸出右手食指搔搔自己的额角,支支吾吾的。 “其实也没什么啦,就是……嗯……就是啊,其实我对你的印象一直都不是很好,感觉你是那种高高在上的人,直到今天经过了这些事后,我才发现你还满好相处的,一点都不像凶神恶煞耶!”说完,她的表情看来有些不好意思。 “凶……凶神恶煞?”长这么大,头一次听见有人用“凶神恶煞”来形容他,雪擎还真是有些“受宠若惊”! 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把心里对他最真实的感觉说出来,岱吟有些困窘地解释:“也不完全是那个样子啦!我的意思是……嗯……就是你看起来不是很好相处这样……”愈往下说,她头就愈低。还好还好,她没把她总是偷偷在心里喊他“大便脸”这事情也老实招出来。 “呵呵。”雪擎依旧坐在地板上,不过他把身体往身后的旧沙发一靠,双手枕在后颈。 他接着说:“我想说的话其实和你想说的是同样的意思。一直以来,我对你的感觉就是停留在爱迟到、不合群,甚至也觉得你这个人很不聪明。不过,在我知道你有这样一个家庭背景后,我反倒能体谅你的行为。我想,这大概就是我们对彼此不了解所造成的一种误会吧!” 他用了“很不聪明”,而不是以前他认定的“很笨”。 也许下意识中,雪擎已经开始懂得不去伤岱吟的自尊,因为他清楚知道她拥有的东西真的少得可怜,除了一个身心障碍的弟弟外,就只剩尊严。这点,从她上次在影片欣赏课的言行就能看出。 岱吟点点头,像是认同他的话。然后,她舀了一小碗的鱼丸汤,双手捧着碗举到嘴唇的高度,“来,我敬你。” “啊?敬什么啊?”雪擎放下枕在后颈的双手,有些不明所以。 “敬我们‘终于’正式认识彼此啊!你不觉得应该庆祝吗?”岱吟加重“终于”两字的口气。 虽然他们之间的友谊好像晚了点,但也不嫌迟嘛。 “好,就敬我们‘终于’正式认识彼此。我先干!”雪擎学着她,也把“终于”的语气加重,然后端起碗,很阿莎力地把碗里的汤喝得精光。 两个年纪轻轻、单纯的大学生,竟然上演着“吼答啦”的戏码!不过看起来其实挺可爱的,带些些稚气。 看着雪擎豪气地把汤一口喝光,岱吟也打算一口气“干”掉碗里的液体,这样才有义气嘛。只不过,当她张开口,热汤才碰到她的唇而已,她马上敏感的把碗拿开,一张脸跟下了热锅的鱼皮一样,皱到乱七八糟。 “这是鱼丸汤?”她急忙咬了一口牛肉馅饼,好让唇边沾上的鱼味能被牛肉的气味冲散些。 “是啊。”雪擎狐疑地看着她那古怪的表情。“你连一口鱼丸都没咬到就知道是鱼丸汤?” “嗯。我从小就不吃鱼,连带和鱼有关的食物都碰不得,一吃就反胃。所以,我对鱼很敏感。”说着说着,又喝下一口小米粥。嗯,是心理作用吗?怎么还是觉得整个口腔都是鱼的味道。 “你上辈子大概是鱼类。”雪擎嘴巴上是这么说,但他心里想的却非如此,他猜想岱吟应该是个偏食的孩子。 “哇,你相信前世今生这种说法?”听见“上辈子”这词由雪擎口中说出,岱吟还真是诧异。 他看起来……不像是拥有传统思想的年轻人耶。 “当然不相信!”咬了一口q劲十足的鱼丸,鱼浆的鲜甜,真是让人大满足耶。雪擎不禁开始为岱吟惋惜,惋惜她没有口福,不懂得享受这人间美味。 岱吟用着“不相信?那你还说我上辈于是鱼类!”的表情,注视着雪擎那一脸陶醉的模样。她实在怀疑他的表情是伪装的,怎么可能一样的东西她吃起来就只觉反胃,而他却觉得是美味? 像是接收到岱吟的心音般,雪擎又继续开口:“唉呀,我是套用我妈的话啦。我从小就爱吃鱼,爱到那种每日都要吃的地步,我妈曾经就为此笑说我上辈子大概是猫。如果把她的说法套用在你的情况,那你上辈子应该就是鱼类,所以才会一见到自己同类被煮熟摆上餐桌,你就反胃。” 岱吟偏着头,仔细地消化雪擎的话。 “唔……那照你这么说的话,我们之前一直互看不顺眼是因为猫本来就是鱼的天敌的关系?”她表情看来严肃,像是很认真在探讨这个问题。 “啊?”她该不会真信他的说辞吧?雪擎急忙澄清:“我随便说说的,你就随便听听,但千万不要随便相信。” 岱吟点点头。“这样啊……”然后,她故意拖长了语气,“其实……我也是随便问问的耶。” “那你还说得一脸认真的模样?”他的声音扬高。 “因为你说得一脸认真啊,我也不好不认直二点。”她也回答得理直气壮。 翻翻白眼,雪擎完全被打败。他恶作剧地夹了一颗鱼丸,送到她嘴边,“明年要参加大猪公比赛的人,还不快点吃!东西吃比人家少,怎么赢啊?” “我刚刚就注意到你咬鱼丸的样子,和咬着橘子的猪公很像,所以派你去参加明年度的神猪比赛应该比较适合啦!”岱吟忙着把鱼丸推回他嘴边。 “话不是这么说的,你要知道,像你这么瘦弱的身子要养到像猪公那样的壮硕,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所以应该让你去参赛,这样才比较有意思。”说着说着,鱼丸又回到岱吟的唇边。 “不对不对,既然是‘猪公’,那理当由你这个男生去参赛,怎么会是我呢?又不是‘猪母’大赛。”可怜的鱼丸,又沦落到雪擎的嘴边。 “谁说猪母就不能参加?我觉得……” “噢,如果猪母也可以参赛的话,那为什么……” “我说……” “不是啦!应该是……” 这一猫一鱼,噢不,是一男一女,就这样轮番“戏弄”着那颗鱼丸。 而岱吟的脸上,也因为猪公猪母的问题,终于出现了她这个年纪该有的青春气息。 而这气息,是雪擎所引发的。 要青春、耍笑声、要活力,上哪找?到校园就对了。 虽然冷气团依旧眷恋着台湾,可一大早的校园并不受此影响。三两好友并肩走着,聊的是班上的趣事、教授的啰唆、明星艺人的八卦,有时就连立法院哪个男立委又打了哪个男立委、哪个女立委又抓了哪个女立委的头发,都会成为聊天话题。 至于向来热闹的篮球场,当然也不会因为低温而减少来打球的学生们。相反,这种天气打打球、流流汗,还有助血液循环,可以暖和身子呢。 岱吟提着背包,经过朝气蓬勃的校园,喘吁吁地跑进教室。很自然地,她在雪擎右手边,雪晴正前方,阿东右前方的那个位子坐了下来。 看看手腕上的表,还好还好,今天总算能赶上第一节课。 发现身旁的空位终于有了人影,原本有些浮躁的雪擎,嘴角不由得向上小幅度地扬着,那是一个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微笑。 经过那天瀚瀚的事情后,很奇妙地,他会为岱吟留下右手边的位子,仿佛要经由这样来确定她和瀚瀚是否安好。 阿东十五分钟前才问过他,为什么这几日若有同学要坐他右手边的位子,他总是告诉对方这位子已经有人了?他把那天发生的事说给阿东听之后,原本对岱吟印象极差的他,竟也赞成雪擎这样的做法。 阿东这么说:“应该的、应该的,既然大家都是同学,就要互相帮助。更何况,我们和她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没理由再继续讨厌她。她进教室,就表示她弟弟是平安的,那把你旁边的位子空给她,也方便我们‘就近’照顾。” 于雪擎、于阿东,这样的举动真的只是方便“就近”确定她的到来。 男生嘛,多多少少都会有那种……那种“英雄救美”的心态。虽然他们算不上英雄,而岱吟也称不上是美女,可是男生保护女生,在他们眼里似乎是天径地义、理所当然的事。 这算不算是一种大男人心态?嗯……也许吧! “岱吟同学,早呀!”阿东主动开口。 原先他对于岱吟时常迟到、早退、在课堂上打瞌睡的种种行为很不满意,但是在刚刚听过雪擎描述她的家庭之后,他却开始有一些些佩服她。 瞧她,长得瘦巴巴,可她肩上的责任却没能压倒她,他所交过的女朋友中,还没有人有她这种能耐呢! “啊?”岱吟把脸转向左后方四十五度角。对于阿东的示好,她有些反应不过来,所以她只是睁着圆圆的眼楞楞地看着他。 “呃……咳咳,你今天比较早喔。呵呵!”阿东尴尬地轻咳几声。她的反应还真是……很与众不同,与众不同到他只能干笑几声带过。 雪擎偷偷瞄了一眼阿东那自讨没趣的表情,闷笑着。 岱吟本来就钝了些,她会有这种反应他并不意外,倒是不曾和岱吟接触过的阿东,应该会有些……无言吧?就像他初识岱吟时的感觉一样。 “呵,是啊。”习惯了班上同学看她的异样眼光,也学会无所谓大家对她的冷淡,阿东突然的友善,让岱吟不太习惯。虽不懂他对她态度的转变是从何而来,但还是硬挤出这么一句话来回应他。 然后,她在转正自己身子时,眼神扫过带着笑意望着她的雪擎。 “早啊。”他先开口。 “早。”颔首,回应,脸颊却在这时候莫名地发热。 那晚她和他笑笑闹闹吃完那些“供品”后,他离开,而她收拾。就寝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不能成眠,她望着天花板好久好久,想着一整晚的欢笑,才发现原来自己已好久不曾那般开心过了。 照顾瀚瀚,她很开心,但也不能否认,她有相当大的压力,即使她向来视这种压力为磨练。可雪擎给她的开心是不一样的,好像有些……有些甜?其实她也不懂那是什么感觉,只知道自己不再讨厌程雪擎这个人,甚至是对他有些些好感了。 “哟!我说岱吟同学啊,你真偏心耶,雪擎跟你打招呼你就马上反应,我跟你打招呼就没有这种福利,看来,你对他比较有好感嘛!”唉呀 呀,男性自尊严重受创,凄惨无比。 想他林东平这一生认识过无数的女人,还没有人会对他这张可爱的女圭女圭脸无动于衷的,只除了眼前这个雍蠓吟和……他瞄了瞄右手边那个空位的主人——陈雪晴。 哎哟,这个班级的女生究竟是怎么了啊?真是让他痛悲痛苦痛心痛恨痛失自己向来超好的异性缘……痛、痛、痛呀! 阿东那句“你对他比较有好感嘛”,让岱吟原本就红润的脸颊,看来更像是熟透了的虾子。 “不是的,是因为……”她急忙开口,想为自己澄清。 “你不要理他那个一大早就在思春的变态啦!”雪擎看着岱吟发窘的模样,跳出来替她解围。 阿东那个家伙,就是爱亏女生,口头上占占便宜也好。 敝了,为什么他会和阿东这样的人成为死党?而且,还是从高中同班时就开始了这条友谊的“不归路”。 “这位施主,此言差矣。”阿东的双手在胸前合掌。“您听过‘一年之计在一春’、‘一日之计在于晨’吧?所以在生机盎然的早‘晨”里思‘春’,可是会让人生变得无限美好啊!唉呀,跟你们说这么多干嘛,你们这种凡夫俗于是不会懂的啦!” 岱吟被他学着大师开示的模样逗得哈哈笑,雪擎则是转过头送了他两枚大白眼。 这时候,陈雪晴略低着头,快步地从教室外走进。 在她经过雪擎和岱吟身旁时,他们都发现了她的脸上有个明显的红印子,还带些些肿,看起来像是被呼了巴掌,又像是被抓伤。 雪晴用长发遮掩住脸颊,快速地从提袋里拿出笔袋和书本,若无其事地阅读着,像是在回避大家看她的目光。 雪擎依旧只是偷偷瞄着她。以往偷偷看着她的感觉还颇不赖,有些美好,不过这次的心,却带些些疼,也有些些不舍。 他很想开口询问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需不需要他的帮忙?但他和她的交情似乎还不到这种地步;且就算他问了,他也能猜到她大概不会有回应,所以,他选择放弃。 至于岱吟,她则是把身子转过去,直接面对着雪晴。 当她要开口问问雪晴脸颊上的红肿是怎么一回事时,教授偏偏挑在这个时间点走进教室。于是,雪晴脸上的红印子,就成了雪擎和岱吟两人共同的疑问。 后来他们有没有得到答案?有的。 只是很多时候,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来得好。不知道或许还能平静过日子:而知道了却又无能为力改变时,那会很痛……很痛…… 第五章 圣诞节当天,天气出奇的好,加上又是假日的关系,街上是人来人往,十分热闹。几乎每间店家,都因为圣诞节的关系,特别做了精心的布置——圣诞树、圣诞袜、圣诞老公公、圣诞灯串、雪人……等等,看起来就像是过农历年那般喜气洋洋。 班上的同学们约好要到雪擎家开圣诞派对。 听说他家很大很大,大到连庭院、游泳池都有。这点岱吟倒是不意外,光是从他开车上学这点,就能大约猜出他家的财力应该很雄厚。 好像是全班的同学都会到齐吧,只除了她和雪晴。 雪晴不参加的理由她并不知情,也没打算询问。她总觉得雪晴是个藏着很多心事的女生,而且,是那种别人都无法体会的心事。 至于从来没参加过任何派对的自己,则是因为瀚瀚的关系,所以她只能婉拒。但若问她会不会想去见识雪擎那很大很大的家,或是想不想亲眼看看什么叫“圣诞派对”?她的答案是“不”。 为什么不?难道她都不羡慕吗?会,她会羡慕,不过她向来知足,也认命。 她知道她有着和一般人不太一样的家庭背景,也知道她的肩上有比一般大学生还要来得重的担子,所以她羡慕,但不“逾矩”。 安安分分、平平静静地过日子,就是她目前的生活态度。 “姐……姐……”瀚瀚手中拿着包装完好的圣诞袜。 “你要现在打开它吗?”岱吟定近瀚瀚,接过他手中的圣诞袜。 “对!”他用力点点头,好开心。 他很少有机会可以上街,也没过过圣诞节。 今天姐姐推着他上街逛,买了一只圣诞袜给他,还买了好多小蛋糕。 姐姐说,晚上睡觉前,把圣诞袜挂在窗口,半夜圣诞老公公就会把礼物装到袜子里。 一想到明天早上起床会有礼物,他就好高兴,所以他现在很想看看他的圣诞袜有多大,能装得下什么样的礼物。会是他喜爱的故事书吗? 袋吟拆开包在圣诞袜外层的透明塑胶带,把袜子放到瀚瀚的腿上,然后交代着:“这不能弄脏喔!因为晚上要挂在窗口让圣诞老公公放礼物,如果弄脏了,他会不开心,这样瀚瀚就收不到他的礼物了。知道吗?” “知……知道。”看着平放在大腿上的红袜子,瀚瀚的双眼亮了起来。他好期待夜晚快点来临,也好期待圣诞老公公的礼物喔。 岱吟模模他的头,而后走进厨房,开始动手做晚餐。 虽然只有她和瀚瀚两个人,但她还是决定今晚要弄得丰盛些,所以刚 罢上街时,她买了不少食材。 为了方便瀚瀚,她做了容易咀嚼、吞咽的菜色。有田园时光、女乃油培根面、葡式鸡汤粥、罗塔豆腐、牛肉玉米浓汤……当然,她也没忘了饭后甜点,她做的是核桃芝麻糊。 其实她做的都是极简单的菜色,食材也很便宜,虽不如外面餐厅推出的圣诞大餐那样精致昂贵,但她早已因环境而磨练出一手好厨艺,所以她做的菜,绝对美味可口。 推着瀚瀚到餐桌前,扶起他坐在他专用的餐椅上。 她为他添了一碗熬得稀烂的葡式鸡汤粥,再从盘里盛了一个田园时光。这田园时光是她从书局的食谱学来的,做法相单简单,只需把蔬菜拌绞肉做成肉馅,然后塞进已切节的大黄瓜,再煮熟即可。 瀚瀚不太能吃硬的食物,就连蔬菜也要煮得稀烂他才好吞咽,所以这道田园时光,其实就是为瀚瀚而做的。蔬菜和绞肉、大黄瓜都已蒸得熟烂,他很容易就能吞食。 喂了瀚瀚一口已吹凉的鸡汤粥,再用毛巾擦擦他的嘴角。 “好吃吗?”岱吟问。 “好……好吃……”瀚瀚笑得圆圆眼都变成眯眯眼。 她又拿汤匙挖了一小口大黄瓜和菜肉馅,吹凉放进瀚瀚的口中。他慢慢咀嚼着,好吃到连口水都来不及吞下。 “呵……这个……也……好……好好……吃……”瀚瀚眯着眼儿,傻笑着。 好快乐、好快乐喔!姐姐今天做了和平常不一样的菜给他吃呢。如果每天都是圣诞节,那他每天都可以吃到这么好吃的菜了吧? 所以他暗自下定决心,晚上他不能真的睡着,要假装睡着就好,因为他想看看圣诞老公公,然后拜托他每天晚上都来送礼物,这样每天就都是圣诞节了。 “你喜欢对吧?那这样好了,以后姐姐有空的话,就常做这个给你吃。”瀚瀚的笑容像是病毒一样,会传染的,只不过当这病毒传染给岱吟时,并不会带给她病痛,而是满心的喜悦和成就。 当她想再喂他第二口鸡汤粥时,门铃响了起来。 放下手中的碗,狐疑地往大门方向走去。这个时候会是谁? “圣诞快乐!”当大门一开,只见一个身着圣诞老人装,脸上黏着白胡子、白眉毛,背上还有一个大红袋子的男人走了进来。 一时之间,岱吟没能认出眼前这位圣诞老公公,还以为大概是附近教会举办的圣诞节庆祝活动。 接着,一张熟悉的脸孔跟在圣诞老人身后走进屋内。 “圣诞快乐啊!”雪擎手中拎着手提纸袋,笑看着呆楞住的岱吟。 “喂!有没有人在家?”见她没反应,他举起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你当机啦?”还是没反应,所以这次他握拳轻敲她的脑袋瓜。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终于,苏醒的理智让她找回她的声音。 “来和你们一起过节啊!”雪擎和圣诞老公公大方地走进客厅。 “你不是应该待在你家的吗?大家不是都在你家?”关上大门,岱吟跟在他们身后。 “是啊。不过我想你弟弟大概没见过圣诞老人,所以我特地把他绑来你家。至于那群待在我家的人,他们自己玩得很开心,有没有我招呼都无所谓的。”解释完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后,他转身拍拍圣诞老人的肩,“喂,该露脸了吧?” “咳咳!”穿着圣诞老人装的男人刻意压低嗓音。既然要学,连声音也要像嘛。“所谓真人下露相,我怎么可以因为你一句话就露出我帅气的脸?” “啊——阿东!你是阿东,呵呵。”岱吟一听到那句“我帅气的脸”,马上明白眼前这圣诞老人是阿东装扮的,因为他向来很自恋,她认识的男孩子里面,也只有他会这么说话。 得意忘形是不是就像现在这样?本来还想搞搞神秘,没料到岱吟倒是先认出他来了。 “对啦,算你聪明。”一脸挫败,阿东撕下假胡子,露出原本面貌。 “你弟呢?”雪擎张望着,却不见瀚瀚的身影。 “我刚刚在喂他吃饭,等我一下,我去把他推出来。”语落,咚咚咚地岱吟小小的身子已跑不见。 上次来她家时,没机会好好看看,于是在这等待的时间,雪擎在客厅里随意晃了晃。 从屋内的装潢和摆设,看得出来他们以前的生活品质应该还不错,一般家庭拥有的,他们一样也没少。不过,这些家具看起来都有些旧了,但即使如此,岱吟仍是把它们整理得很好,很有家的味道。 他发现沙发的对面,也就是电视柜的后面,有一大片透明玻璃。 走近一看,那是个阳台。阳台里有几个长方形的大保丽龙,里面种了满满的绿色植物,不过他看不出来那是什么植物。是植物不跟他熟,不是他不跟植物熟喔。 “她家的情况比我想象中好嘛,我还以为我会走进一栋残破不堪的建筑物。”阿东的声音突然出现在他耳边。 “这是她爸爸生前留下的唯一财产,看来,她把它照顾得很好。”雪擎转首,这才发现阿东的假胡子还没归位。 他一把抢过阿东手中刚刚撕下的假胡子,帮他贴回原位。“把胡子黏好啦,要演就要演得像一点。” 这个时候,岱吟把坐在轮椅上的瀚瀚推了出来,雪擎用手肘碰碰阿东,示意他“行动”。 接收到“命令”,阿东乖乖上前。 “叮叮当,叮叮当,铃声多响亮,你看我不怕风霜,面容多么慈祥。hey一叮叮当,叮叮当,铃声多响亮,我给瀚瀚带来礼物,大家喜洋洋。” 他对着瀚瀚大唱自己改编过的歌。 瀚瀚开心极了,没想到自己真的见到了圣诞老公公,那等一下他一定要拜托圣诞老公公每天都来看看他。 其实,他是很孤单的,白天姐姐忙上课,他只能待在育幼院。 那边的小朋友有很多都和他一样,有着不是很健康的身体,所以没有人可以像圣诞老公公这样唱歌给他听。而且,他很羡慕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和妈妈,只有他没有。虽然姐姐对他很好,可是他还是好想要有一个爸爸、一个妈妈。 如果圣诞老公公能够每天都来看看他,那他会有好多礼物,而且也不会孤单了。也许,等他和圣诞老公公混熟了,他还可以拜托圣诞老公公送他一个爸爸和一个妈妈呢。 “你是瀚瀚吧?我是圣诞老公公,来送礼物给你喽!嘿!”阿东压低嗓音,然后从大红包包里拿出一份包装精美的礼物,正想放到瀚瀚的腿上,没料到岱吟却抢先一步接过那份礼物。 “让你打扮成这样哄他开心,已经很不好意思了,所以这礼物我不能再让他收下,会宠坏他的。”岱吟一副像是妈妈在教导儿子的口吻。 “呃……”这礼物是雪擎买的,他只负责打扮成这副模样,所以现在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于是,他把眼神调向雪擎。 “你也不用对自己的弟弟这么严格,这不过是一份小小的礼物。再说,圣诞节一年才一次,让他过得开心一点,不是很好?”雪擎在岱吟婉拒礼物时,看见了瀚瀚眼中的失望。 “嗯……”岱吟犹豫着该不该让瀚瀚收下礼物。 其实,她已经偷偷为瀚瀚准备了一份礼物,打算在夜里他熟睡时,再把礼物装进他的圣诞袜。她不让他收下雪擎和阿东的礼物,只是单纯因为不好意思,总觉得这样好像会欠他们人情。什么债都好还,就是人情债难还清啊! “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雪擎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般。“我只是想,大部分的同学都在我家热热闹闹庆祝,你带着瀚瀚又不方便一起来,所以我才拖着阿东来这里和你们一起过圣诞节。” “唉呀,我说岱吟,你就看在我穿成这副模样的面子上,收下啦。我想你也不忍心让你弟弟失望吧?”是啊是啊,想他林东平一张可爱俊秀的女圭女圭脸,硬是贴上假眉毛、假胡子,让他的英姿无法展现出来,还得压着嗓子说话,真是牺牲小我完成大我耶。 转头看着瀚瀚,她确实看到他失望的表情,怎么说还是不忍心。“好吧,我就让他收下这份礼物。” 弯,把礼物放到瀚瀚的大腿上。“答应姐姐,先吃完饭,再拆礼物。嗯?”她看见笑容又重回他的脸上。 “好……好……”瀚瀚高兴地用手模模那包装精美的盒子。 “还有,收到圣诞老公公的礼物,你应该说什么?” “谢……谢谢……圣诞……圣诞老……公公……”瀚瀚抬头,用着笑弯了的双眼,满足地看着阿东。 “那边还有一个雪擎哥哥啊,上次你生病时,也是他开车送你到医院的,所以你应该要对他说什么?”岱吟对待瀚瀚的态度,真的比较像是母亲对儿子,而不是姐姐对弟弟。 “雪擎哥哥……谢谢……”还是笑弯了的眯眯眼。他知道这个雪擎哥哥是好人,上次他在车上睡着了,是这个哥哥抱他回房间的。 其实他有醒来过喔,但是他不敢睁开眼,因为被哥哥抱着回房间的感觉好好喔,很温暖,所以他不敢睁开眼让姐姐和哥哥知道他醒了,不然姐姐一定会要他坐轮椅。可是,他真的不喜欢坐轮椅! “不客气。”雪擎弯,模模他的头。“那瀚瀚现在是不是该去吃饭了?刚刚你有答应你姐姐喔。” “对……吃饭……姐……姐姐……吃饭……”他抬眼,看着岱吟。 后来,岱吟邀了雪擎和阿东一起用晚饭。 在餐桌上,阿东仍不忘自己圣诞老人的身分,不时逗着瀚瀚,四个人说说笑笑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一家人般温暖。 瀚瀚好喜欢这种热闹的感觉,于是他在岱吟喂他饭后甜品核桃芝麻糊时,开口问:“姐姐……以后……以后可……不可以让圣诞老公公……每天……每天都来……都来陪我玩?”他的眼神有浓浓的期待,嘴角还沾着芝麻糊。 放下汤碗,岱吟正视着瀚瀚。“不可以。圣诞老公公一年只会出现一次,剩下的时间,他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所以他不能每天来陪你。”她微微恼怒,口气听起来凶了些。 岱吟的语气听在瀚瀚耳里,让他直觉自己犯了错,因为姐姐对他向来温和,不会用这种口气说话,除非他做错事。可是这种机会真的很少很少,少到让他忘了在今天之前,他是不是真有犯过错。 “姐姐不要……不要生气……”扁扁嘴,他道歉,为自己惹姐姐不高兴。“瀚瀚喜欢……喜欢雪擎……哥哥……也喜……喜欢圣诞……老公公……所以……想……想常常看见他们……” 圆圆眼儿泛着红光,他不知道姐姐为什么要生气。 他只是很想有人陪他,就像其它小朋友一样,有爸爸、妈妈、哥哥、弟弟、妹妹、爷爷、女乃女乃好多好多人,这样很热闹呀!难道姐姐不喜欢人多一点、热闹一点吗? 瀚瀚红着眼眶的模样,看得岱吟好不舍,她知道自己反应过大了。 其实,她是在和自己生闷气,因为她居然也和瀚瀚一样,喜欢这种温馨的气氛,她刚刚甚至还一度幻想如果每天晚餐时刻都有他们,那这屋子定会有更多的欢笑声。 只是她很清楚,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毕竟雪擎和阿东都有他们各自的生活,怎可能时常来这里与他们姐弟作伴?她是孤单过久,所以才会有 罢刚那种不切实际的念头吧。 她有些害怕,害怕雪擎,也害怕阿东。 她和瀚瀚相依为命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有什么人会关心他们,也从来没有人会在过年过节时想到他们姐弟俩。但是和她认识时间不长的雪擎和阿东,却是硬生生闯入了她和瀚瀚的生活,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她会不会变得依赖? 瀚瀚今天不过第一次见到阿东、第二次见到雪擎,他就已经这么喜欢他们,还渴望他们能时常来家里陪他,若是让瀚瀚和他们建立起深厚的友谊,那么当有一天大家分开时,瀚瀚会有多伤心? 别说分开不可能,大学生活总会有结束的一天,届时,已没有同学这层关系的他们,还会在圣诞节时想到她和瀚瀚吗? 见姐弟俩气氛有些僵,阿东出声打圆场;“嘿嘿!”他先是干笑几声,“呃,那个……拆礼物时间到了,我看我先带瀚瀚去拆礼物好了。” 阿东把瀚瀚从餐椅上抱到客厅,没多久,就传出了瀚瀚咯咯的笑声。 “我想,他只是和一般孩子一样,希望有很多人陪他玩而已。你刚刚其实不必对他这么凶,毕竟——”雪擎在听见瀚瀚的笑声后,开口道。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岱吟接下他的话,而后沉沉地叹口气。“冰箱里有盘切好的水果,你可以先帮我端到客厅吗?我把这里简单收拾一下就过去。” 雪擎离开后,她无力地坐在餐椅上。 她当然知道他刚才想说什么,只是,她又怎么可能告诉他,她已经开始想象大家分离那一天的情形……虽然他们的友谊才在起步阶段。 而在后来的日子里,“分离”这个让人感伤的坏东西,其实远比她想像的还要更早到来,早在她预定中的大学毕业之前…… 岱吟倚着走廊上的栏杆,一个人静静看着远处的某一点。 上学期结束后,紧接而来的寒假并没让她有更多的休息时间。 早晨送报的工作持续着:而白天的时间,她在二十四小时便利商店打工,早上九点钟上班,下午五点钟下班。至于瀚瀚,她一样在送完报纸后带他到育幼院,直到傍晚便利商店下班后,她再去接他一道回家。 那段时间,阿东时常往她家跑,更正确的说法是,自上次圣诞夜过后,他就常常按她家的门铃。她以为他把瀚瀚那晚的话当真,才会有事没事就光临她家,就为陪瀚瀚。于是,她曾要他别把瀚瀚的话放心上,但他却告诉她,自那次尝过她的手艺后,他便念念不忘,所以常跑她家为的是想吃她做的饭菜。 本来她还觉得他的说辞挺牵强的,可能是不希望她拒绝他的好意才胡 乱诌出的一个借口:但后来看到他满足地吃着她做的饭时,又觉得也许他是真喜欢她的手艺。 毕竟他和雪擎不一样,雪擎是住在家里,每曰都有热腾腾的饭菜:而他家离学校远,所以他是住在租来的套房,当然三餐就都得在外解决了。 外食吃多了、吃久了,也是会腻的,那么他喜欢吃她做的饭菜也就能说得通了。 不过,让她到现在还想不通的是,为什么阿东连年夜饭也要跑到她家和她和瀚瀚一起吃?她问他,他只给了她一个“懒得回家”的答案。再问他为什么懒得回家,他的答案更妙了,他说;“因为过年人多,不想和一群人挤车。” 这样的理由真的很怪吧?因为她不管怎么想,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农历年可是中国人的大日子呢,不管人再多,大家拼了命也都想回家和家人团圆,怎么他会连挤车都懒? 如果他真讨厌和一群人挤车,他可以拜托雪擎开车送他嘛,他们不是朋友? 说到雪擎,她总觉得她和他是“不打不相识”,虽不是真的打过架, 但一开始互看不顺眼却也是真的。不过后来经过那些事后,她觉得他们会成为朋友,只是一整个寒假下来,她从没见过雪擎。倒是阿东勤跑她家,反而和她成为好朋友。 虽然整个寒假她都没见到雪擎,但她发现他没什么改变,看起来还是那副孤傲、冷酷的模样。若真要说他和上学期有什么不同,那大概就是他看雪晴的眼神了。 开学以来的这几日,她发现雪擎时常在课堂上,看似有意却又无心地偏过头去盯着雪晴。而他看雪晴的眼神……嗯……她也不会形容,但她知道雪擎不曾用那样的眼神看她。 然后,她又发现每当自己见到雪擎盯着雪晴的眼神时,心会没来由的紧缩,一点点的紧缩,不痛,但感觉却有些怪。至于是怎么样的怪法,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 “一个人在想什么啊?”刚从洗手间踏出,阿东就看见岱吟靠着栏杆发呆。 大概是距离的关系,远处的岱吟看起来很凄美,那神情让阿东忘了等候和他一同上洗手间的雪擎,独自一人走近岱吟。 “啊——你这样突然冒出来,会吓死人耶!”完全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岱吟,被阿东的声音吓了一跳,她有些抱怨的说道。 转过来的脸颊是红扑扑的,大概曰疋寒风吹久的关系吧。二月份的气温还是一样低,低到让他想靠——靠着被子取暖,也难怪她的脸颊会染上红霞,像是挂了两颗苹果般。不过老实说,眼前她这副模样看起来还真是可爱,可爱到他想伸手去捏捏她的脸蛋。 “唉呀,我怎么知道你胆子这么小。”阿东把身体向前倾,靠着栏杆,双手也干脆直接挂在栏杆上,显得很慵懒。 “说说看,你刚刚在想什么?该不会是……是在想我吧?呵呵。”他一半玩笑、一半也是想试探自己在她心里的份量。 岱吟偏过脸,送他两枚白眼,外加一句:“臭美!” 然后,阿东的玩笑话让她想起他最近好像时常对她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像是有时候他会突然问她:“嘿,你想念我吗?”甚至,他还问过她有没有男朋友、喜欢什么样类型的男生等等。 “不是在想我啊……”阿东有些失望,看来,她好像还没弄懂他对她的心意。“那你把你刚刚在想的事情说来听听。” “我刚刚在想的事情……嗯……”岱吟垂下眼,思考着。 她能说吗?她能说她发现雪擎总是偷偷看着雪晴吗?阿东会不会大嘴巴跑去告诉雪擎?还是会不会误会什么? “是啊。”他看着岱吟为难的表情。“不能让我知道吗?那你一定是在想我啦,只是不好意思让我知道,所以才不承认对吧?”或许她真有难言之隐,所以他不勉强了,但还是想逗一逗她。 “才不是呢!我刚刚是在想为什么最近雪擎老是要偷偷看着雪晴?” 岱吟的声音扬高。气死了、气死了啦,他干嘛老是要说她在想他啊! 阿东挑挑眉,没想到随口逗她的话,却成了激将法,激出她的老实话。 原来,这小妮子激不得啊,哈哈。 见他不吭声,她以为他没听懂。“我说的是程雪擎,男的程雪擎,最近常常偷看陈雪晴,女的陈雪晴。”还是说清楚好了,免得他误会雪晴偷看雪擎。 唉呀,突然觉得认识两个名字同音的人,也是件很麻烦的事。 “我知道。”阿东笑笑。 这事情他早知道了,所以由岱吟口中说出时,他倒是不意外。 “你知道?”抬眉,狐疑的表情。但随后一想,也对,他们两人是死党耶。 “当然,这又不是什么秘密了。”阿东靠近岱吟耳边,贼兮兮开口:“其实,雪擎偷偷喜欢着雪晴,是男的雪擎喜欢女的雪晴。懂了没?” 雪擎偷偷喜欢着雪晴?男的雪擎喜欢女的雪晴?岱吟不断地在心底重复念着这两句话。这意思就是说,雪擎暗恋雪晴?所以,他看雪晴的眼神,才会那么温柔?也所以,他从不曾用那样的眼神看自己? “喔。”点点头,她应该是懂了。 然后,在她点头的那一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掉落在她心湖底,一圈圈泛开,有一点点酸、有一点点涩。 “你喜欢过人吗?”阿东收起;贝的玩笑态度,认真说。 她喜欢过人吗?岱吟一脸迷惘。喜欢人是什么感觉?会有什么症状吗?”想了很久还是不懂,于是她问。 “嗯……就是看到她会很开心,会想对她好,会关心她、照顾她,会特别去注意她的举动,也会很想接近她。然后一想起她,就觉得甜甜的。”这些是阿东对岱吟的感觉。“还有,看着她的眼神,会和看别人的眼神不一样喔。”这句则是他对她的暗示。 认真说起来,他交过的女朋友真的很多,但大部分都是第一眼看上了就去追求;当然,以他的外型来说,自动黏过来的女生也很多。至于像岱吟这种先是看不顺眼,而后发现她的与众不同才想追求的还是头一次。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这次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和以往不同,以前只是觉得那些女生带出门让他很有面子,因为够正:但是现在他对于岱吟的态度 则是想要好好保护她,别人怎么想倒是无所谓了。 难道,他这次是认真了? “眼神会不一样喔?”岱吟认真回想雪擎看着雪晴的眼神。原来…… 原来那种眼神就是阿东说的这个意思啊,难怪雪擎从不曾那样看过她。 “是啊。不信的话,你可以看看我的眼睛。”阿东睁大双眼,期待她能明白。 “咦?”岱吟狐疑地盯着他的双眼猛瞧。 然后,她看到了,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雪擎看着雪晴的那种眼神。这么说来,阿东对她……可是,她对他并没有特别的感觉啊! “咦什么咦?你究竟有没有看到什么?”急啊,想他林东平头一次追女生追得这么窝囊。毕竟岱吟和一般女生不同,他可不想太直接而吓到她,所以他只能用着像现在这样的招数——暗示。 “有有有,有喔。”岱吟认真地点点头。 “我看到你右眼有眼屎耶,脏鬼!”然后,她调皮地吐吐舌,跑走。 因为不知道怎么回应阿东才好,所以她只能选择这样装傻带过。 “眼……眼屎?”阿东感觉好像有黑线浮上额角。 接着,他先是模模自己的双眼,确定“很干净”后,气急败坏地跟在岱吟身后嚷着:“雍蠓吟,你给我说清楚,哪里有眼屎了?” “哈哈哈,脏鬼。”岱吟顽皮地回身大喊。 “俞、岱、吟——”阿东咬牙切齿地喊着。气死、气死、气死啦!版白不成还落得这般被取笑的下场。 从洗手问出来,往教室方向走回的雪擎,正巧见到这一幕。 寒假前他就听阿东提起他想追岱吟的事,只是那时的他以为阿东在说笑,所以也没多加理会。不过就目前的情况看来,阿东似乎真的对岱吟有意思。 那么,岱吟呢?她也喜欢阿东吗?要接受他的追求吗?不不不,他绝不赞成这两人在一起。但……他为什么不赞成? 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边思考着,一边慢慢走着。 是啊,他为什么下赞成?啊,对了,他们不适合,因为阿东是个花心大菜头,而岱吟却单纯得如同一张白纸,所以他们真的不适合。 一定是这样的,他一定是知道他们不适合,所以他才会不赞成。 找时间,他要劝劝阿东,别去招惹岱吟那样的女孩。 只是,岱吟那方呢? 岱吟,你可以不要喜欢阿东吗? 第六章 今天最后一堂课的教授请假,所以下午三点就没课了。 岱吟背着背包,一个人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她踢着脚下的小石子,想起早上阿东说过的话。 雪擎喜欢雪晴似乎是成立的,但是,雪晴呢?她喜欢雪擎吗?如果她也喜欢雪擎,那么这应该是件好事:可如果她不喜欢雪擎的话,那雪擎该怎么办?他会很伤心吧? 想着想着,她走出了校门口。 转个弯,原本打算去牵她的脚踏车,但随后一想,难得这么早就没课,现在去育幼院接瀚瀚也还太早,不如就先到附近逛逛吧。 学校附近有个很大的商圈,什么吃的、喝的、用的、穿的应有尽有,而且价钱都不高。应该这么说,那些店家为了拉拢他们这个大学的学生,也考虑到学生的经济能力,所以卖的东西和其价位,都符合学生们的需求。 她走过了一摊又一摊的小吃店,打算定进对面那家书局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书局旁那家冷饮店里。那个身影是雪晴,她的对面还坐了个男人。 岱吟好奇地想走近,但又害怕被他们发现,所以只能待在目前她所站的这个位置。 这种感觉其实像是在偷窥,但她不是故意的,真的真的不是故意要偷窥的,只是因为雪晴是和一个男人在一起,她想知道那男人是她的什么人,就这样而已。 距离有些远,她听不见他们的谈话内容,但可以从双方的表情看出来,他们聊得很愉快。男人的手从头至尾都是紧握着雪晴的手,偶尔,还会见他伸手拂开雪晴颊边的发丝,那举动好亲昵。 那男人是雪晴的男朋友吧?否则她怎会笑得如此幸福、如此甜美?否则那男人怎能握着雪晴的手不放?如果他们的关系真如她想的一样,那雪擎要怎么办? 是啊,雪擎要知道雪晴有男朋友,他要怎么办?想到这里,岱吟突然觉得好难过、好难过,整个心口像是被什么重物压住般。 她弯来,双手紧揪着自己的左胸口。 远远地,雪擎就看见岱吟站在——噢,不,正确说法应该是“躲”在骑楼下,偷偷模模的。 他悄悄走近,发现她脸上的表情一会儿是讶异、一会儿又像是陷入沉思,接着,她看起来好像正在为什么事伤心着。他很好奇,怎么一个人可 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拥有这么多表情?然后,她突然弯,他再看不见她的表情。 “你鬼鬼祟祟地蹲在这里干嘛?”他拍拍她的肩。 听见熟悉的声音,岱吟紧张得弹跳起来。 “哇啊啊——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他站在这里多久了?为什么她都没发现?他有看到对面的雪晴吗? “你都可以在这里了,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她的表情看起来像是见了鬼,又像是做错什么事怕被发现的孩子般,很心虚。 “你……你……你……来很久了吗?”她紧张到有些结巴。“我的意思是说,你……你站在这里多久了?” “刚到。”雪擎双手环胸,不明白她为什么在看见他后会有这样的反应。 “刚到啊!’那意思就是说,他应该没发现对面冷饮店里那两人喽?“那就好、那就好。”吁一口气,那她可以放心了。 “什么好不好的呀?你很奇怪喔!”雪擎总觉得她好像有什么事在隐瞒他。 “啊,有吗?呵呵。”岱吟干笑。 “那你老实告诉我,你刚刚蹲在这里干嘛?”没有才怪!她的表情明明就是写着“有鬼”。 “喔,你说刚刚啊……”她转转眼珠。“刚刚……刚刚我鞋带掉了,所以蹲在这里系好它啊。”这个里由还不赖吧?嘿。 “噢,对了,我想起另一脚的鞋带还没绑好。”语落,她转身背对雪擎,眼神开始搜寻着对面那两人的身影。 她看见雪晴和那男人站在冷饮店门口像是要离开了,但男人下一秒的动作却让她傻了眼——男人竟然吻了雪晴!在这人来人往的街道上。 本来以为雪晴会推开他,但没想到她看起来还颇沉醉的。 天啊,原来雪晴是这么……这么“热情”的女生!哪像她,光是这样看着他们,她就觉得脸红红,心跳加速。 “不是要绑鞋带?你站着怎么绑?”雪擎见岱吟转过身后迟迟未有动作,开口问。 “啊——我突然又想起来,我刚才已经都绑好了。”听见雪擎的声音,她才想起他也在。不行、不行,她要把雪擎带离这里,以免他发现对面正在上演的“热情”。 “走吧,我肚子有点饿,你请我吃东西。”第一次主动勾住他的手, 那是下意识的动作。 “我请你?喂,这位小姐,我为什么该请你?”嘴巴虽然这么问,但他却已经被她拉着往前走了。 “因为你是男生啊。”岱吟说得理所当然。 “谁说男生就该请女生?”他不反对请客,但不认同男生就该请女生的理论。 “因为你家很有钱啊。”是嘛是嘛,他家那么有钱耶。 “我家有钱就应该要请客?那也太倒霉了吧。”如果每个人都像她这般要求他,那他家的财产恐怕早就被他败光了。 “因为我的钱要存起来啊。” “哇哇——你共产党啊,你的钱就该存,我的钱就该花?”知道她的情况,且打一开始她开口要他请客时,他也乐意,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想和她这样一直抬杠下去。 在双脚一步一步往前踏出去的瞬间,几道凉风带起了岱吟的发丝,淡淡的香气就这么散开,围绕在他的鼻端。那是一种很自然、很舒服、不合人工香精的味道。 “因为我赚钱很辛苦呀!” “虽然我不用赚钱,不过我爸赚得也很辛苦呀!” “不是吧?你真的这么小气啊……”偏过头去看他,这才发现他好高,她站在他身边才到他的胸口耶。 “我小气?我要是小气的话,上次也不会买那么多东西去喂你这头准备参赛的母猪。”雪擎指的是瀚瀚送医那晚的事情。 “耶?我们不是说好要派你去参加的吗?”岱吟哇哇嚷着,脸颊还留有刚才“偷窥”人家热情的“证据”。 “是你要报名吧?”雪擎发现了她的红脸颊。“咦?你干嘛脸红?参加神猪比赛是件光荣的事,你害羞什么呀!” 这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一来一往互斗着,但彼此身后拖得长长的影子,却是紧紧相挨。 岱吟说了那么多的因为,最后还是没能把她心里真正要雪擎请客的理由说出口。 因为,我帮你背了一个秘密,雪晴早有男朋友的这个秘密…… 因为,我正在为你哀悼,哀悼你尚未开始却已夭折的爱情…… 因为,我正在替你难过,难过你往后知道这秘密后的伤心…… 这学期的英听课换了一位外籍教师,上课的方式和上学期那位已近退休年龄的老师截然不同——他喜欢把学生们两两分组,订定一个主题后,开始练习对话。 这堂课的主题是“春天呐喊”,而雪擎和岱吟因为是“左右邻居”的关系,自然而然地,就被分在同一组。 “demi,youwanttetospringscreamwithmethisyear?” demi是岱吟的英文名字。 雪擎开口后,想起岱吟上学期的英听成绩是班上排名第一,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办到的。记得上学期初识她时,在校外发生的那两次“意外”, 让他不时在心底笑她笨,没想到现在他对她却有了不一样的观感。 人呐,还真的是要经过“相处”才能了解对方。 “idon’tknowanythingaboutthant.”别说参加,岱吟连什么是“春天呐喊”都不知道。对岱吟来说,那样的活动向来和她绝缘。 “well,itonlystaredafewyearsago.agroupofmusicloversdecidedtoorganizeafestivalthatwouldshowcasethetalentoflocalbands.itstartedoutsmallbutkeepsongettingbiggereachyear.”雪擎解释“春天呐喊”是一群音乐爱好者,为表现本土音乐而举办的活动。 “howmanypeopleturnedoustyear?” “这我就不清楚了,如果没记错的话,大概近万人参加。” “咦?”没听到该有的英文,却出现了中文,岱吟一时反应不过来。 “呵,别告诉我你喜欢英文胜于中文?”雪擎很想知道比起其它同学都还要忙碌许多的她,究竟是怎么让自己的英听能力这么好的。 “嗯……”偏着脑袋,这是她每当需要思考的时候,就会出现的小动作。 “比起英文,其实我比较喜欢中文耶。中国的文字真的很奥妙,只需一段诗词,就能描绘出情感和意境,深深扣住每个人的心弦,久久都难以忘怀。”她认真说着。 “可是上学期班上的英听成绩,你排名第一,但是国文就……”她比 较喜欢中文?雪擎颇怀疑,因为她的国文成绩真的很普通啊。 “排名第一并不代表我就喜欢英文啊。毕业以后,我想从事小说翻译工作,所以我必须要很努力学英文,这样才有机会和能力可以胜任这样的工作。”岱吟眼中,有着坚定的光彩。 “听起来,你并不是那么喜欢英文,那为什么想要从事翻译工作?” 她还真是个怪人,不喜欢英文,却又想接触相关工作? “我想啊……先说了,是我自己想的喔。我猜小说翻译应该是在家里工作就可以的,这样的话,我就可以一边工作赚钱、一边还能照顾瀚瀚,不是很美好吗?呵。”等到她毕业,若无意外的话,瀚瀚应该在念小学了,所以她得考虑到小学生的上下学时间。在家里工作时间总是比较自由,她才方便配合学校时间接送瀚瀚啊。 “嗯,你这个考虑很正确。”雪擎点点头,认同她的想法。只是,她的生活难道总是在为她弟弟着想?那么她这一生,不就是为了瀚瀚而活? 他这么想,或者对瀚瀚来说是不公平了些,毕竟他们是姐弟,本该相互照应;但对岱吟而言,真的有些不公平。她总有自己的梦想吧?她总该为自己多设想一些吧?还有,将来她会结婚生子,届时,她夫家能接受她带个患有脑性麻痹的弟弟一同嫁过去吗? 说到她结婚生子,他突然想起坐在他身后的阿东。岱吟以后有没有可能嫁给阿东? “你对阿东印象怎么样?”犹豫许久,他终于有勇气开口问问她的心意。很玄的是,他竟然开始紧张,那感觉像是在等待宣判什么似的。 见鬼了,她对阿东印象如何又不干他的事,他紧张个什么劲! “阿东?他呀……”岱吟偷瞄一眼雪擎身后的阿东,他正和雪晴认真对话着。“他人很好啊,只不过……”垂眼,欲言又止。 “只不过什么?”搞什么啊,他的手心竟然在冒汗! “只不过他最近怪怪的。他说……嗯……他说……”岱吟支支吾吾,红着脸。“他说他喜欢我。”唉呀,好难为情喔!低下头,偷偷吐了一口气。 但其实,让雪擎知道也没什么不好啊,他和阿东是死党耶,也许让他知道阿东对她有好感,他会给些意见也说不定。 另外,她也想知道雪擎究竟会不会关心她的感情动向,虽然,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意雪擎的想法。 阿东告白了?他真的对岱吟告白了!雪擎并不意外从岱吟口中得知这消息,以阿东的个性来说,对岱吟告白是迟早的事,只是当他亲耳听见这事情时,心里却有一种很难解释的感觉。 他不开心吗?好像没有,阿东想对谁告白并不关他的事啊,他没理由不开心。既然没有不开心,又为什么他不太能够接受阿东喜欢岱吟的事情? “那很好呀,有人喜欢是件很幸福的事喔。”扬高唇角,压下心底那份莫名其妙的感觉,他大方地说。 “你觉得他喜欢我是件好事啊……”雪擎那近乎无所谓的回应与态度,让岱吟有些失落。 他是不想谈这种与他自身毫不相干个的话题,还是他根本不在意她是不是也喜欢阿东?但是不对啊,刚才明明是他主动问起她对阿东印象的好坏,那就表示他想了解,又为什么在听完她的答案后,显得如此无关紧要? 难道……难道他是替阿东来试探她的心意? 是了是了,一定是这样的,因为他们是很麻吉的好朋友,所以他才会替阿东来试探她的。难怪,难怪他会说有人喜欢是件幸福的事。他是想暗示她要珍惜阿东? “那么同理可证,雪晴也很幸福耶。”刻意忽视心里那份失落,她话题一转,绕到他身上。 “我很幸福?”怎么扯上他了?雪擎不明所以。 “我说的是‘小晴’。”后来班上同学决定,为了避免老是有误会,于是程雪擎仍是程雪擎,但陈雪晴就以“小晴”来称呼。 “嗯?”他是愈听愈糊涂。 “你喜欢小晴,呵呵。” “……”一时之间,雪擎接不上话。 他意外岱吟知道这件事,也有些不高兴,他还以为他喜欢雪晴只有阿东知道,毕竟这是他的秘密、他的隐私。但现在就连岱吟都知道了,那难保不会再有下一个同学也知情。 “你害羞吗?放心啦,我会保守这个秘密。”见他不回话,岱吟以为他和她一样会不好意思。 “是阿东告诉你的吧?”他从不曾对任何人提过他喜欢雪晴的事,就连阿东会知情也是他自己发现的,毕竟他们的感情是从高中同班时就建立起来的,所以阿东能看出他喜欢雪晴,他并不意外。 但反应有些迟钝的岱吟会知道这事,就有些不寻常了,恐怕是有人告诉她的吧?而最有嫌疑的人,当然就是阿东。 “不,严格说起来,是我自己发现的。最近我时常看见你在上课时会偷偷转身过去看着小晴。”她没把那天阿东在走廊上说的话也告诉雪擎,除了不想让他怪罪阿东外,也因为她真的在阿东告诉她之前就已经发现了,只是那时的她不知道他偷看小晴的举动是因为“喜欢”。 “我表现得很明显吗?”就连岱吟都看出他喜欢雪晴了,那么其它同学该不会也都发现了吧? “我不知道那样算不算明显耶,我只知道你常常会偷偷注视她。” “……”这不就表示他的举动很明显了? “有没有想过让她知道你喜欢她?”喜欢一个人,就应该要让对方知道,岱吟是这么认为的。 “不,我不打算让她知道。”早在阿东闹着要帮他追雪晴时,他就已经表明过自己只会默默欣赏,不会有所行动。 “可是你不说,她就不知道你的心意,那你们要怎么在一起?”虽然知道雪晴有男朋友,但谁说有男朋友的女生就不能有其它人追求?一旦雪擎告白后,雪晴定会注意到他,那他们就有机会可以在一起了。 雪晴是她在班上的第一个好朋友,雪擎是第二个好朋友,如果她这两个好朋友在一起可以幸福的话,那她会很高兴。只要他们幸福,身为好友的她,应该也会跟着幸福吧? “我没说我想和她在一起啊!喜欢是一回事,要不要在一起又是另一回事。”他喜欢雪晴、欣赏雪晴,但他不认为他们合适。这就像逛衣服专柜一样,很多衣服看起来都顺眼、都喜欢,但不一定适合穿在自己身上。 他觉得,陈雪晴不是适合他的那种女生。 “喜欢是一回事,要不要在一起又是一回事?”岱吟喃喃重复他的话。 喜欢一个人应该会想和他在一起吧,小说和连续剧不都是这么写、这么演的?那为什么他会这么说?难道他不想和小晴在一起? “很难懂?”看她偏着脑袋,他知道她大概又感到困惑了。 “嗯!”用力点点头,再给他一枚“你真奇怪”的眼神。 “你不懂是正常的。”雪擎微笑,这种反应才是他认识的雍蠓吟。 “什么啊?”唔,她怎么觉得他的笑容贼贼的。 “没什么啊。乖乖,别问了。”伸手模模她的头,他的微笑也渐渐变成闷笑。 这段对话好笑吗?其实也不,但他却因为她的表情而觉得有趣,就好像……就好像猫儿在鱼缸前伺机而动,而鱼缸里的鱼儿无知又好奇地往玻璃靠近,然后就这么一把被猫儿捉住,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猫爪里一样。 头顶那突如其来的另一个体温,让岱吟有些无措,她红着脸,直楞愣地看着雪擎。 “你干嘛不说话?生气了?”看见她颊上的两朵红云,他以为她因为他的玩笑而气到脸颊涨红。 “生气?”她该生什么气?怎么他净说一些她听不懂的话。 “是啊,我看你红着脸,大概是因为——”雪擎还想继续说下去,但前方的英听老师却在这时候要大家停止分组练习。 眼睛努力盯着书本、耳朵努力听着课,但是岱吟的心思却飘得远远。 罢刚雪擎模了她的头,她的发似还残留着他的手温一样,有些暖暖的、甜甜的,还有些……酸酸的? 暖暖的、甜甜的、酸酸的,那到底是什么东西的味道? 第七章 “妈……妈……你等等我啊……妈……”岱吟一身汗湿的从梦里惊醒,随即坐起身。 已经有一段日子不曾梦见母亲了,今夜却又让她梦见了。这次的梦境和以往的下一样,她梦到妈妈不停地对她说着抱歉,然后慢慢远离,最后消失在她眼前。怎么会梦到这样的梦境? 她下床走进厨房,打算为自己冲杯牛女乃,好帮助她入眠。 铃——电话在这时突然响起。看看挂在墙上的时钟,凌晨一点四十三分。 “喂?”岱吟困惑地接起电话。这么深的夜,谁会找? “小姐你好,请问蔡秀云女士的家属在吗?”一个听起来很温柔舒服的女声,在电话那头说。 蔡秀云?听见这个名字,岱吟有些反应不过来。那三个字,是她最不愿回想的记忆。虽然刚刚才因为梦见她而醒来,但除了梦境以外,其它的时间她几乎下曾想过这个人;有时她甚至会怀疑,若不是那偶尔出现的梦境,也许她早忘了这个人。 “我是她女儿。”在心底轻叹了一口气,岱吟回道。怎么说,她到底还是她生的,就算她和瀚瀚被遗弃,但为人子女的她,却不能不认自己的母亲。 “你是岱吟吧?我是慈济医院台北院区心莲病房的志工妈妈,你母亲秀云女士目前已处于弥留状态……”志工妈妈的语气依旧温柔,但在说到弥留状态这四个字时,有些遗憾的口吻。 弥留状态?当这四个字从电话那端送进岱吟耳里时,她的思考呈现短暂空白,就连志工妈妈接下来的话,她都未能接收。 为什么会处于弥留状态?她消失了这么多年,对他们姐弟不闻不问,也不曾回来采视他们,凭什么一出现就给了呈现弥留状态这个坏消息?难道他们姐弟俩的坏运还不够多? 岱吟好气,气母亲的不负责任,气母亲为什么要到弥留状态了才想到儿女!她同时也气自己,气自己竟然会难过,对于母亲的生死,她应该要无动于衷才是啊! 币了电话后,她起身换衣服。要叫醒瀚瀚吗?她犹豫着。瀚瀚对妈妈根本一点印象也没,带他去医院似乎没什么用,但是……但是瀚瀚毕竟也是妈的孩子啊,这种血缘关系是断不了的。最后,她还是决定叫醒他。 从家里到慈济医院有段不近的路程,岱吟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出门,尤其是在这种深夜时候。就在她不知道要怎么办时,突然看见压在桌面下的纸条,那是上次瀚瀚送医,也就是雪擎第一次到她家那次所留下的。 那晚雪擎离开前,跟她要了纸笔,然后写下他的手机电话号码和他家里的电话号码,他说万一瀚瀚临时有状况,而她又找不到人帮忙时,可以打电话给他。只是现在有状况的不是瀚瀚,她能找他吗?这个时问他会不会已在睡梦中了?打过去会吵到他的家人吧?可是不找他,她也不知道还能找谁帮忙啊……不管了,先打再说。 “喂!”电话接通,雪擎冰冷又不耐的声音从那端传来。搞什么啊,他才刚睡着耶! “我是岱吟。”不知怎么的,这个时候听见他的声音,她的心竟会酸到让她想掉眼泪,这种感觉就像……就像她在黑暗的大海中浮沉飘流,然后突然看见一盏灯一样。 “岱吟?”一听见是她,雪擎的声音有了温度,但他却没发现自己的改变。 “我……我妈在慈济医院,已经进入弥留状态了。我想……”想请雪擎帮忙却害怕被拒绝的岱吟,顿时有些退缩了。 她甚至开始怀疑她是不是不该打这通电话。 “你现在在家?” “嗯。” “等我,我会尽快赶到。”说完,电话那端只剩“嘟嘟嘟”的声音。 岱吟望着话筒,有些意外,然后莫名地,心里胀满了带着暖意的甜,好像刚喝下一杯热可可般。 不过是听见雪擎的声音而已,她的心就可以一会儿酸、一会儿甜,那么待会儿见到他人时,她不就要闹胃肠痛了? 她都还没开口请他开车送她和瀚瀚到医院,他就已经明白她打电话给他的用意,那么……他们算得上是有默契的吧? 币好话筒,她为瀚瀚添件外套,然后推着他,到大门外等候雪擎。 距离刚才结束通话到现在还不到十五分钟的时间,她就见到雪擎的车子慢慢靠近,停在她面前,然后他下车,走到这方为她开车门。 岱吟抱起瀚瀚,打算把他抱进车子后座,雪擎却在这时伸手接过他,“让我来吧!” 当雪擎的手从她手里接过瀚瀚时,两人的手掌就在一抱一放间,短暂的触碰了会。 她感觉他的手掌大大的、厚厚的、粗粗的,也暖暖的,有一种能安定人心的感觉。但这感觉渗进她血管里,顺着血液送入她心脏时,却是麻麻的,像是带了电一样,强烈震撼着她。 “你先上车。”把瀚瀚安顿好之后,他又转身去收轮椅,放进后车厢。 岱吟看着他的动作,发现他其实是个体贴的人。若不是他外表散发出来的气质太冷、太傲:若不是他总是摆着一张不怎么好看的大便睑,他应该会有很多女孩子欣赏吧? “我们要到哪个慈济?”前方驾驶座的雪擎把车子发动,慢慢踩下油门。 “台北院区。”雪擎后方坐的是瀚瀚,岱吟则是坐在瀚瀚右手边,所以她能看到雪擎右半边的侧脸。 “伯母……呃……我意思是你妈妈,她情况怎么会这么严重?”他由后视镜看着岱吟。路灯的光线从后挡风玻璃透进车内,她的身后就像是有一圈光环围绕着一样,这样的她显得特别柔美。 “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当我接到病房志工妈妈打来的电话时,整个人处于震惊状态,后来她说了些什么,我没能听仔细。我……”顿了顿,她又说:“我这样是不是很不孝?竟然连妈妈生什么病都不知道……” 雪擎从后视镜看见她在说话的同时,垂下了脸,两侧的发丝落在颊边。 “你的反应很正常,毕竟你们多年不见,一时之间突然有她的消息,而且还是这样的消息,你的震惊是可以理解的。”他安慰着。 久久没听见她的回应,“岱吟?” “嗯?”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无力。 “你会坚强吧?”从后视镜里看见她仍是垂着脸,他有些担心。 “我一直都很坚强。”终于,她骄傲地抬起脸,看向雪擎。 是的,她的坚强向来是她感到最骄傲的部分。 看见她脸上的光彩,他安心不少。 “不管怎么样,我都会陪着你。”他从后视镜里看着她,带着笑意,很笃定地说。 不管怎么样,我都会陪着你……这像是承诺的话,在岱吟心里炸出了惊涛骇浪。 她觉得自己像是矗立在岸边的礁岩一样,突然一阵浪打来,咸咸的海水落下,不断侵袭着,然后礁岩就这么慢慢地塌陷。最后,礁岩会被海水蚀化吗? 她把眼神调向前方的后视镜,试图看清他的表情,却没料到和他的双眼对上。 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哄她;他的眼神很温柔,没有以前看她的那种不善;他的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温暖得会让人忘记他其实是个很冷淡的人。 他……完了完了,现在的他不管怎么看,都好到让她无力招架。她想调离视线,可是却像是被下了魔咒一样,收不回眼神。 雪擎察觉了她的异样,他发现她看他的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若用水来比喻,以往她看他的眼神,像是平静无波又澄净的清水;而现在比较像是一杯白开水被加进了炼乳一样,有些浓,微微甜。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看着他?是感谢他再次出手相助?还是…… 答答答——雨水突然降下,打得前方的挡风玻璃咯咯响。 他把视线调向前方,专心注意着路况。雨刷下停挥动的声音充斥整个车内,稍稍化解了原先那尴尬的气氛。 但即使如此,窜流在两人心里那份淡淡的情愫,并未因此而停止,反倒像是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雨水滋润般,慢慢地发芽、成长…… 当他们赶到医院时,岱吟的母亲已离开人世。 岱吟静静看着躺在病床上,看起来走得很安详的母亲。她发现妈妈的头发几乎掉光,脸上的皱纹也多了,整个身体瘦到几乎是皮包骨的地步。 这些年来,她过得不好吗? “你妈妈走的时候并没有什么苦痛,只是她有些遗憾没能见到你们姐弟俩。”心莲病房的志工妈妈轻声地说着。 “她到底生了什么病?”岱吟的双眼没离开过母亲。 在她听见志工妈妈提到母亲的遗憾时,她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针扎了 一下,刺刺麻麻的。 “白血病。”志工妈妈叹了一口气,“她是去年住进来的,一直在等待机会做骨髓移植,但是直到她离开为止,都找不到适合她的。” “怎么没人通知我们家属?也许我的骨髓适合她啊。”去年就住进来了?那表示妈妈的病痛已经很久了。她的头发是因为化疗才变成这样的吧? “当初确定她得了白血病时,医生就要她通知你们来捐骨髓,但是她执意不肯。后来一次和她聊天时,才知道原因。她说……”志工妈妈停顿下来,她看看岱吟,有些犹豫该不该说。 “她说什么?”岱吟还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母亲。 “她说她对不起你们姐弟,她说她没尽到为人母的责任,所以她不能也没资格要求你们来捐骨髓。”志工妈妈的语气尽是遗憾。 一听见志工妈妈转述母亲的歉意,岱吟的脸上终于有了反应,她困难地眨眨眼,然后朝一旁由雪擎陪着的瀚瀚招招手,“瀚瀚,来姐姐这里。” 雪擎推着瀚瀚来到病床前,岱吟拉着他的手,和她握住母亲的左手交叠。“妈,这是瀚瀚,我带他来看你了。你看他,已经长这么大了,很可爱对吧?” “明年,若无意外,他就可以上小学了。虽然他还需要不断地复健,不过他也进步很多喔,我想再过不久,他就可以和一般人一样,靠着自己的力量站起来走路了。你说是吧?”抿抿唇,她又说:“你在天上,会保佑他吧?” 接着,几句简单道别的话之后,岱吟母亲的遗体由医护人员送出了病房。在遗体被送出病房门口之际,她垮下了双肩。 她呆坐在椅子上,脸色看起来很苍白,目光凝滞在某一个角落。 她觉得整个病房像是结了冰一样,很冷、很静;冷到她好想要一个暖炉来升高室内的温度,静到她觉得这世界好像只剩她一个人一样,好孤单。 那年父亲去世的感觉又再度袭上她,一样地彷徨、一样地无助、一样地茫然、一样地……痛心疾首。 一旁的瀚瀚年纪尚小,根本不懂什么是死亡,他甚至在岱吟要他开口 喊病床上的人一声“妈妈”时,也没什么感觉。 倒是雪擎,他看了岱吟的模样,很担心。 “想哭的话,我这里可以借你靠。”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也没用,所以他拍拍自己的肩膀,柔声说。 “我并不想哭。”摇摇头,她倔强地说。 “但是……你看起来很想哭。”雪擎明明瞧见她泛泪的眼眶和泛红的鼻端。“没关系,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我不会笑你。” “我真的就不想哭啊,才不是不好意思。”又摇头。 “确定?我的肩膀可是不曾借过人喔,你错过这次,就再也没机会了。”这样算不算是“色诱”她?雪擎不知道,他只是觉得让她哭出来,发泄一下情绪才是好的。因为他相信对于活着的人来说,面对亲人的死亡,是很痛的。 “程雪擎,你真的很奇怪耶,跟你说我不想哭就是不想哭,你为什么一定要我哭?她丢下我们姐弟俩不闻不问,我今天还肯来见她最后一面,已经尽了为人子女的义务了,但不表示我就必须再付出我的眼泪。你懂吗?”嘴巴上是这么说没错,但眼泪却背叛她的理智,开始哗啦哗啦掉个下停。 她的伤痛,终于一点一点现形,然后,无处可逃。 “其实,我很想念她,一直都很想念她,甚至还会梦见她。可是…… 他知道她为了生活,不怕辛劳;也知道她为了瀚瀚,不计较有没有自己的时间;更知道她为了那个家,失去了这个年纪该有的青春和活力。但他也知道,她很坚强,不会轻易认输的。 只是,他不知道这次她能不能继续坚强下去。 他很担心,她会彻底被现实击败。 如果可以,他真希望他全身上下的细胞可以吸收她的哀伤,就像海绵吸水般,这样,或许她就可以不必像现在这般难过、这般哀伤了吧。 只是,他只听说细胞会被撑大,变成肥胖症,从没听说过细胞可以吸收哀伤。那么,他有能力让岱吟快乐吗? 若他的细胞真可以吸收她的悲痛,即使他被撑大成胖子,他也愿意。 第八章 在雪擎、阿东,和慈济功德会的帮忙下,岱吟为母亲办了一个简单但不失隆重的丧礼。 雪擎发现丧礼过后,岱吟像是仍无法释怀她母亲去世的伤痛,整个人显得很没精神,好像随时一阵风来,她就会倒下。 他很担心她的状况,于是和阿东商量后,打算邀岱吟姐弟俩到动物园去走走逛逛。多看看外面的世界、多接触人群,心情应该会变宽广吧? 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岱吟答应他们的邀约,也决定好日期后,雪擎便上网订了四张火车票。 这日,阳光亮晃晃。 岱吟一大早就起床准备餐点,她做了一些三明治、寿司,还捏了几个造型可爱的饭团,再为瀚瀚熬了一些粥,放进保温壶里。 老实说,从答应雪擎和阿东的邀约起,她每日都在期待今天的到来。 很奇怪,自那夜雪擎在车上对她说过“不管怎么样,我都会陪着你” 这句话后,她时常会莫名其妙地想起他。而每当一想起他,深深的喜悦、浓浓的甜蜜感,就会不自觉地渗入她心里。 瓦斯炉上的水开了,她丢了些苹果丁、凤梨丁。 想起一开始和他互看不顺眼,她老在心里偷偷喊他“大便脸”,一直到现在一想起他,心里就甜腻到像是随时都能掐出一堆蜂蜜水……她觉得自己的心思好像善变到很难捉模。 不是有句话说“女人心,海底针”,现在,就连她自己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 水又再度滚开,她关小了火,然后倒进适量的冰糖,搅拌到冰糖都溶化后,才又丢进一些奇异果丁和两小包红茶袋,关火。接着,她从冰箱拿出一些冰块,放进刚刚煮好的水果茶里,再取出红茶包,挤了一颗柠檬汁,好了,总算是大功告成。 看看自己准备的餐点,她觉得很满意,虽然这些东西花她不少钱,但难得可以带瀚瀚出门,这钱花得也算是值得。况且,偶尔对自己好一点,也是合情合理啊。 看看墙上的时钟,六点十三分。 她走进瀚瀚房里,喊他起床,再帮他简单梳洗、换了衣服,然后带着餐点,推着瀚瀚,到大门外等待雪擎他们。 雪擎和阿东带着岱吟姐弟又是搭火车、又是捷运、又是计程车,光是要把瀚瀚从轮椅上抱上抱下的,就花费了不少工夫。 总算,他们在十点半左右到达目的地——木栅动物园。 买过票后,进入园内,四人一处处走过。 阿东为求表现,自告奋勇要推瀚瀚逛园区,所以他和瀚瀚走在前头,雪擎和岱吟则是走在后方。 “对了,我妈妈的事情多亏了你和阿东的帮忙,我一直没能好好正式向你们道谢。”岱吟说。 “嗯,你不要这么客气啦,我们是好朋友啊,好朋友之间本就该这样互相帮助的。”雪擎觉得自己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她并不需要放在心上。 其实,她有没有道谢他都不在意,重要的是,他希望她能够继续坚强下去,毕竟她还有个弟弟要照顾,这是很现实的问题。 好……好朋友?不知道为什么,岱吟一听见“好朋友”这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时,像是嚼了一口青梅子,好酸、好涩;酸到她拧了拧眉,涩到 她缩了缩肩。 “怎么了?”雪擎看见她缩肩的动作。 “啊,没事啊,你说得对,我们是‘好朋友’,所以应该要互相照应的。”她刻意加重“好朋友”这三个字的语气,仿佛藉由这样提醒自己的动作,可以让心里不酸、不涩。 他们肩并肩走着,一阵风扬起,乱了岱吟的发。 她伸出左手顺顺发,却在手臂落下时,划过雪擎的右手。 假日的游客一波又一波,一群看来也是大学生的游客们,在这个时候分别从雪擎和岱吟的身边经过,两人被迫缩近之间的距离。于是,她的左手和他的右手紧紧相贴,她的体温中有他的,他的体温中也有她的。 大大的太阳、热热的空气,他的体温在她的手臂上慢慢晕开来,催化着她的情绪,像是糖果遇上热,溶化了,是一摊甜腻腻的糖水。 “雪擎……”咬咬唇,决定开口。 “嗯?”他看看一旁的梅花鹿。 “……”敛眼,她又退缩了。 “我有在听啊。”发现她的沉默,他把视线调回她脸上。 “嗯……”低头看看脚下的石子。“你……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欢小晴?” “怎么突然问这个?”他被一旁跳来跳去的台湾猕猴吸引视线,好像她的问题不是很重要似的。 “只是好奇而已。”侧脸看看他,发现他的脸离她好近,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看着他吧?虽然他总是顶着一张大便脸,但其实,他长得很斯文、很有书卷气。 “你不是早已经知道答案了?”从猕猴身上收回视线,他直视她的双眼。 所以……所以他的意思是他真的很喜欢小晴喽。可是,小晴是有男朋友的,他能不能试着不去喜欢小晴? “我……嗯……我是想……也许你会改变想法也不一定。”垂眼,岱吟很失望。为什么他可以对她这么好,还带她和瀚瀚出来玩,但他喜欢的却是小晴,而不是她? “你把我当成阿东啊,随随便便就会改变心意。”他说笑。 不知是默契好还是凑巧,走在前头的阿东哪句话没听到,就偏偏听到 雪擎说的这句。 “喂喂喂,不要以为你走在我背后,就可以在我背后说我的坏话。” 转首,阿东对着雪擎嚷嚷着。唉,雪擎真不愧是他的好朋友,还真的在他背后说他的坏话。“我哪有随随便便就变心!现在除了岱吟以外,我没和其它女生有什么坚……坚定的感情啊。” 这近乎当众表白的话,炸出岱吟一脸红。尴尬不已的她,急忙扯开话题,“唔,那个……前面是蝴蝶馆,我们进去看看吧!”于是,他们走进了蝴蝶馆。 一行四人逛过了蝴蝶馆,进入夜行性动物馆,他们看到了蜜熊、浣熊。阿东一时兴起,他问:“没有尾巴的能是什么熊?” “无尾熊啊!”岱吟回答。这……大家都知道吧? “没有脖子的熊是什么呢?”阿东又问。 雪擎翻翻白眼,回答说:“吴伯雄。”唉唷,这个冷笑话已经过时了,还拿出来讲啊。 “那睡眠不足的熊是什么呢?”阿东继续问。 “是猫熊吧?”岱吟回答。 “答对了,就是猫熊。那都是为你的熊又是什么熊?”阿东好像玩上瘾了。 “维尼熊。”雪擎叹口气;“拜托!你可以来点有创意的问题吗?” “好啦好啦,那住在疯人院的熊是什么熊?” 雪擎和岱吟互看一眼,一起摇头。 阿东用台语宣布答案:“精神无正常!”哇哈哈,好笑吧! “……”雪擎和岱吟的表情一致,无言。 “再问一个就好。很难沟通的熊是什么熊?” 雪擎和岱吟仍是摇摇头。 “锵锵锵锵——答案揭晓,是……”阿东改用台语说;“歹参详!” 炳哈哈哈哈,这个更好笑吧! 听完,岱吟终于很给面子地哈哈大笑;而时常听阿东说冷笑话的雪擎早已免疫,他没什么反应。 聊着、逛着、走着,他们走出了夜行性动物馆,来到了可爱动物区。 见到了猪,阿东又说:“嘿,我再来说一个关于猪的笑话吧!” 雪擎摇摇头,表示无奈;岱吟却是好期待;至于瀚瀚,他是听不懂姐姐和哥哥他们在聊什么啦,他只知道他终于亲眼见到那些平日只能在故事书上才能看到的动物,他真的好开心。 “猪小妹一出生就长得好丑好丑,所以猪妈妈打算把猪小妹送走。” 阿东开始说着猪小妹的笑话。“有一天,猪妈妈把猪小妹送到台中,三天后,猪小妹自己一个人跑回家。于是,猪妈妈打算在第二天把猪小妹送到更远的地方去。这次,猪妈妈把猪小妹送到了台南,没想到五天后,猪小妹又一个人回到家了。后来,猪妈妈下定决心,一定要把猪小妹送到更远更远更远的地方去。这次,送到了美国。结果……”笑话说到这里,阿东停顿了。 “结果怎样?”岱吟听得津津有味,急着想知道答案。 “结果就是……猪小妹再也没有回家了。”讲完,阿东自觉冷。 他看看没什么反应的雪擎,又看看听完答案后一脸呆楞的岱吟,说:“还有有续集喔!前一阵子,麦可乔登不是到台湾来吗?当他的专车抵达时,所有等候的人蜂拥而上,但是车门一打开,走出来的却不是麦可乔登。为什么你知道吗?”知道雪擎不会理他,所以他问岱吟。 “不知道耶。”摇摇头。她怎会知道嘛! “因为……猪小妹回来了。” 咻——冷风飕飕,顿时,他们好像身处在低温的企鹅馆,而不是现在这个日头赤炎炎的可爱动物区。 几秒钟后…… “哈哈哈……”爆冷门,这次反应激烈、笑得差点喘不过气的竟然是雪擎!“这个很好笑,真的很好笑。哈哈哈!” 不曾看过雪擎大笑的岱吟,先是被他的笑声惊吓到,接着,她也跟着一起大笑。看着笑得东倒西歪的他们,阿东也随着笑了起来,就连完全在状况外的瀚瀚也不自觉地笑开。 在国内一路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很快就近午饭时间。 他们找了个有树木遮蔽的草皮,席地而坐,然后享用着岱吟一早就起床制作的餐点。 岱吟从保温壶里倒了些粥在小碗里,拿起汤匙慢慢喂着瀚瀚。而雪擎和阿东则是带着满足的表情嚼着寿司、饭团。岱吟的厨艺,真的好到没话说耶! 突然,一阵孩童哭声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岱吟看见距离他们约五十公尺的草地上,也坐了几个同他们一样正在用午餐,看起来像是一家人的游客。孩童的哭声,就是来自子那家人。 一个年纪大概比瀚瀚小一点的小男孩,正在对着应该是他妈妈的女人闹脾气。小男孩又哭又嚷,不知道在吵什么,吵得连那个女人也哄不住。 最后,就见那女人摆起难看的脸色,对小男孩大骂:“你要这么坏吗?你再这么坏的话,就会变成和前面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哥哥一样,连吃 东西都要人家喂!” 小男孩往岱吟这方向看了一眼瀚瀚,终于止住泪。 什么伤人的话岱吟早已听过不下数百次,但这样当着瀚瀚面前,拿他来威胁自己孩子要乖巧的情况,她还是第一次遇上。 “姐……姐姐……瀚瀚……乖……乖乖……”对于阿东那些冷笑话,瀚瀚也许听不懂,但向来敏感的他,对于他人嘲笑或讽刺的言语却很难忽视。 “乖,瀚瀚最乖了,你现在只需要把这碗稀饭吃完就好,其它不关我们事的事情,都不要理会。懂吗?”岱吟知道他想告诉大家他不是因为坏坏才变成现在这样要坐轮椅的,但她觉得解释那些没有意义,因为那些人对她和瀚瀚而言,都只是陌生人。 原本坐在草地上的阿东,突然站起身往那个小男孩的方向走,他一脸愤恨的表情,看起来像是要找对方吵架、理论。 雪擎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但他不认为和对方吵架是解决事情的方法,于是他追上阿东,悄声说:“别去了,你这样只会让岱吟和瀚瀚难堪而已。” “那女人太过分了,不去教训一下,她永远不知道什么是爱心!”阿东瞪小男孩的妈妈一眼。 “就算你现在去吼她,能挽救什么吗?她话都说了,又不可能吞回去。”雪擎知道那些话听在岱吟和瀚瀚的耳里是一种伤害,他也很生气,也想为岱吟讨个公道,但在这人来人往的地方,若真吵起来,岱吟他们必定会受到其它游客们的异样眼光,那等于是二度伤害。 不管阿东听不听得进他的劝告,他伸手一拉,拖着阿东往回走。 “瀚瀚,乖乖把稀饭吃完喔,等等我们要去看企鹅。”雪擎走到瀚瀚身旁,蹲,坐在岱吟身侧。 “对,瀚瀚最乖了,一定可以把稀饭吃完,对吧?”阿东弯着身,模模瀚瀚的头,又说:“为了奖励你有乖乖吃饭,阿东哥哥去买个小礼物给你。”转身,他往纪念品店的方向定去。 岱吟看着阿东离开的背影,想起高才猪小妹的笑话,她停下手中喂食 瀚瀚的动作,眼神有些空洞。“这世界上所有为人母的,不管是人类还是动物,是不是只要生出来的孩子长相丑陋、或是身体不健全,她们都忍心遗弃?” 雪擎盯着她的侧脸,看不清她低垂的睫毛不是怎样的眼神,但她的话,却让他觉得自己像被人在胸口狠狠揍了一拳般,好……好疼。 对,此刻的他,好心疼! “你一向都不理会他人的闲言闲语,刚刚那个女人的话,你又何必放心上?”他就知道她心里一定不好受。 “我没放心上,因为我知道她不了解瀚瀚的情况:何况,我们确实是被妈妈遗弃的孩子,就连亲生母亲都嫌弃了,我根本不敢奢求别人用正常的眼神和心态来看待我们。” “伯母……我是说你妈妈,她已经后悔了不是?难道你还在怪她?” 他想起那夜在她母亲病床前的情况。 摇摇头,一抹有些牵强的微笑挂在嘴角。“不是,我不怪她了,毕竟她已不在人世。只是刚刚想起猪小妹的笑话,又加上那位妈妈说的话,突然让我很疑惑,外表的美丑真的很重要吗?即使是自己亲生的,只因为长得不好看或是身体有缺陷,就活该要被遗弃?” “当然不是这样。伯母生前已经知道自己当年的行为是错的:而猪小妹是一个笑话,听过、笑过就好。至于那位妈妈……我觉得是管教方式不对,所以你不必再有这方面的疑惑。”雪擎和岱吟其实同龄,他不过长她几个月,但在这时候,却显得老成。“你怎么变得多愁善感了?” 多愁善感?她也不想这样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自母亲离开后,她总觉得自己是孤立无援的。以前,母亲虽然不在身边,但至少她知道她在这世界上除了瀚瀚以外,还有个妈妈:但现在,她真的只剩下瀚瀚了。 “唉呀呀,阿东讲那是什么烂笑话啊,我来说几个真的好笑的笑话给你听听好了。”见她不说话,雪擎打算用笑话换她的笑容及她的好心情。 “什么什么什么?喂,程雪擎,你别老是趁我不注意或是我不在时偷偷在岱吟面前说我坏话行不行呀?”阿东突然冒出声音,手中还多了几个造型可爱的动物帽子。 “我说的是实话,不是坏话,你的笑话真的不怎么样啊!”雪擎好像忘了刚刚猪小妹的笑话他笑得最大声。 “懒得跟你说话。”阿东从手中的帽子堆中,拿了一个小鸟图案的帽子替瀚瀚戴上。“瀚瀚,我听你姐姐说你想当一只小鸟,这顶小鸟帽子就送给你,以后你每次复健时就戴着它,想象自己是一只在天空飞翔的鸟,这样你就会有更多的信心,要加油喔!” “小……小鸟……呵呵……我是……我是小鸟……”一见到小鸟帽, 瀚瀚开心到忘了刚才那个小男孩妈妈说过的话。 “岱吟,这顶给你。”见瀚瀚高兴,阿东又拿了一顶河马图案的帽子 傍岱吟。 “河马?”岱吟戴上帽子,她觉得这帽子很有趣。“为什么我的是河马?” “因为它肚子大大的,可以帮你装很多很多烦恼。”阿东带着暖暖的声音。 他的话让岱吟楞了一会儿,她没想到外表看来很痞的阿东,其实观察力很强,也有颗体贴的心。“谢谢你!” “呐,我这个人很有朋友道义,所以这个是你的。”阿东拿了大象图案的帽子递给雪擎。 “大象?为什么我的是大象?”岱吟姐弟的图案就都是可爱的,干嘛他的要是笨拙的大象?一根长鼻子晃呀晃的,看了就觉得碍眼。 “耶?买给你还嫌呀?给你大象算是客气了。” “那你本来是打算给我什么图案?” “黄金先生。”阿东的表情又回复以往的欠扁。“只可惜,没卖那种图案。” 黄金先生?雪擎想起一个优酪乳的电视广告,顿时明白阿东的意思。 “为什么?”他掀掀嘴皮,冷冷开口。 “谁要你没事老爱装一副冷酷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屎脸’啊,所以黄金先生的图案最适合你啦!”哇哈哈——阿东乐得要命。 一听完阿东的说法,岱吟想起她对雪擎的评价!大便脸。耶?原来她和阿东在这方面早已达成共识了耶。 “屎你个头啦!”雪擎咬牙切齿。“那你又为自己找了什么图案?” “喔,你说我啊……”阿东举高自己的帽子,秀了秀上面的图案。 “我当然要配绚丽的孔雀呀,谁让我天生就长得这么帅。”没错,阿东的帽子就是孔雀图案。 “孔雀?你有没有说错啊?你应该为自己找个野狼图案的帽子才对!”雪擎声音扬高。 “野什么狼啦!野狼有孔雀好看吗?”阿东好像没听懂雪擎的意思。 “谁管你好不好看,反正我觉得只有野狼那种动物才适合你这种!”锵锵——阿东说他是“屎脸”,他就回敬他是“”。哈哈! “我哪时色啦?” “换过那么多女朋友,你敢说你不色?” 岱吟看着眼前这对死党争得脸红脖子粗,好笑地摇摇头。一个是屎脸、一个是,有谁比较高尚吗?好像没耶。那……他们究竟在乎什么? 看看瀚瀚的小鸟帽、阿东的孔雀帽、雪擎的大象帽,还有自己的河马帽,她突然想起一首小时候唱过的歌曲—— 大象长长的鼻子正昂扬 全世界都举起了希望 孔雀旋转着碧丽辉煌 没有人能够永远沮丧 可马张开口吞淖了水草 烦恼都裴进它的大肚量 老鹰带领着我们飞翔 包高更远更需要梦想 版诉你一个神秘的地方 一个孩子们的快乐天堂 苞人间一样的忙碌扰攘 有哭有笑 当然也会有悲伤 我们拥有同样的阳光 注:明天会更好,作词/罗大佑、张艾嘉等,作曲/罗大估。 是啊,多愁善感不是她的个性。 她应该要像大象一样,举着希望;和孔雀一样,旋转生命的辉煌:要像河马一样,把烦恼吞掉:更要像老鹰一样,领着瀚瀚朝梦想迈进。 眼前雪擎和阿东的吵闹声,还有瀚瀚的笑声……这就是她的快乐天堂啊! 第九章 又是一个新学年的开始,距离岱吟母亲去世到现在已过了四个多月了。 这段日子以来,除了上次的动物园之旅外,雪擎几乎每个休假日都会出现在岱吟家,有时开车载着他们姐弟俩到郊外走走,有时则是推着瀚瀚到附近校园训练行走。 至于平时就常往岱吟家走动的阿东,当然也不会缺席。 这天近傍晚,他们一行四人又来到了岱吟住家附近的校园。 雪擎和阿东在篮球场上厮杀;而岱吟则是带着瀚瀚到另一边的操场上做复健。 “休息啦、休息啦,我快不行了!”阿东朝雪擎大喊后,直接坐在篮球架下喘息着。 雪擎抱着球,也坐了下来。 “你有没有听说陈雪晴的事?”阿东突然一脸贼兮兮,那表情摆明他准备长舌了。 “小晴?她有什么事?”雪擎从口袋中掏出一条小毛巾,开始擦拭脸上的汗水。 “她是酒店小姐耶!”阿东的嘴脸,很像……三姑姑和六婆婆。 “酒店小姐?你听谁胡说的?”雪擎挑挑眉。 “唉呀,这是有根据的,我才不像电视新闻上那些政客,闲闲没事就在那边乱爆料。”阿东说得理直气壮。 “哦?你不会是没事跑去泡酒店,然后遇上她了吧?”显然,雪擎并不把阿东的话当一回事,所以他有些冷言冷语。 “去,我林东平是那种会泡酒店的人吗?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现在只喜欢岱吟。”阿东送上白眼后,又说:“是吴家豪啦!他说他暑假那段期间在他爸爸公司打工,有一晚和他爸爸去应酬,结果在酒店看见陈雪晴在陪酒。”吴家豪是班上的另一位同学。 “他……会不会看错人?”见阿东一脸认真模样,雪擎原本不当一回事的心态,有些动摇了。 “我一开始也质疑他大概看错人,但他说是千真万确。因为他在看见陈雪晴时也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人,所以他喊她的名字想试探她,没想到她有反应,且一看到喊她的人是吴家豪时,还马上转身就走。你说,如果吴家豪遇见的那个女生不是陈雪晴的话,那她干嘛在看到吴家豪时转身就走?” 转身就走是因为心虚吧?所以那个女生应该真的是小晴,否则大可留在现场就好啊。听完阿东描述之后,雪擎是这么想的。 “你还记不记得上学期有一次她进教室时,脸上带着红肿那件事?” 阿东问。 “嗯。”点点头。 雪擎还记得那时候他看到时,有些心疼。但是很奇怪的是,现在再回想起当时的画面,他竟不明白那时的他为什么要心疼。 “那是被酒店经理打的。吴家豪说他后来问了其它小姐,才知道陈雪晴跑去酒店上班是为了养她男朋友。听说她男朋友念私立医学院,学费惊人,所以她为了让她男朋友顺利完成学业,才去酒店上班。那次她会被打是因为她向客人借钱,事后又不肯让客人带出场,客人一状告到店经理那里,所以……” 见雪擎不说话,阿东以为他无法接受这样的消息。也难怪,雪擎一直都很喜欢陈雪晴,现在发现自己喜欢的人从事那样的职业,任谁都难以承受。不说谁,就将他林东平好了,要是他发现他喜欢的人跑去酒店上班,那他会很没面子的。 “别难过了,你就当你的天使不小心掉进又臭又烂的淤泥堆就好。” 他够朋友义气地拍拍雪擎的肩。 “我难过什么呀?”雪擎一脸莫名其妙。 “难过她是酒店小姐啊。有哪个正常男人可以接受自己喜欢的女人在那种地方上班?所以我很怀疑她男朋友怎么会同意。” “她在哪里上班都不关我的事。至于人家男朋友是怎么想的,也不关我的事。”雪擎一脸无关紧要,仿佛只是在听一件八卦。 哪有人听到自己喜欢的人在那种地方上班会是这种反应?阿东很狐疑。再想想最近雪擎对岱吟的态度,他该不会…… “喂!傍我老实说,你对岱吟究竟有什么企图?”阿东收回放在雪擎肩上的手,冷冷地开口,脸上表情和前一分钟完全不同。 “企图?我会有什么企图?”一笑,雪擎只觉得阿东的问题很可爱,但又让他有些无力。企图?讲得好像他要把岱吟论斤论两卖掉似的。 “少来!你知道我在说什么。”阿东瞪大眼,直盯着雪擎。“说!你是不是喜欢上岱吟了?” 靶觉两道锐利的光影从阿东眼中射出,他有些尴尬。“我……嗯……”他找着适当的说辞,“好吧,我承认我对她是有感情,不过,人跟人之间不就是这么一回事,相处久了自然都会有感情。” “厚!你有讲和没讲是一样的。我是问你喜不喜欢她,你那么多屁话是怎样啦!心虚喔?”阿东觉得雪擎真是不干脆,喜欢或不喜欢,一句话就好,干嘛扯到人跟人之间的相处啊! “若我说我对她的喜欢和我对你的喜欢是一样的,那么你能接受吗?”雪擎没料到阿东会逼问他,所以也不得不正视他和岱吟之间那份模糊不清的感情。 “你对她的喜欢和对我的喜欢是一样的……靠!还好我和你认识多年,明白你的性向绝对正常,不然你这番话大概会让我误以为你想和我来场‘断背山’戏码。”听完雪擎的说法,阿东放心多了,但仍是要再做确认,“所以你对岱吟的喜欢只是像同学般、朋友般单纯,不夹杂男女情份?” “嗯。”略略迟疑后,他点点头。“你忘啦,我欣赏的是小晴啊。” 为了让多年交情的好友安心,他强调自己欣赏的是陈雪晴。不过,无论是他或是阿东都没发现,他这次用的是“欣赏”,而不是“喜欢”。 “我没忘,只是刚才提到她在酒店上班的事情时,我见你没什么反应,好像一切都与你不相干似的;加上你最近和岱吟又走得很近,所以我才怀疑你该不会是把对象从陈雪晴转移到岱吟身上了吧。”阿东的质疑有理,因为这阵子雪擎确实对岱吟很照顾。 “小晴的事确实与我不相干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我无权过问她的任何事。至于岱吟……”雪擎低下头,看看自己的鞋尖,然后抬头,望着蓝天。“岱吟是个很坚强的女生,坚强到让我看了不舍,她不过是个女孩子家,却要扛起一肩的责任,所以我很同情她,希望能帮她分担些什么。我想,换成任何一个男人见她独立照顾那样的弟弟,又亲眼见她丧失母亲的痛,应该都会和我一样,想要关心、帮助她吧?这是人之常情。” 雪擎的观点是没错,但不能否认,有很多人都是因为相互“照顾”才衍生出更进一步的感情,所以阿东仍是存着怀疑。 “你对她真的没有男女感情成份?那如果她喜欢你呢?是男女之间那种喜欢呢?你会改变你目前的想法吗?”阿东知道自己确实很喜欢岱吟,但他也看得出来岱吟对他没什么感觉,若他没看错,其实岱吟喜欢的是雪擎。 毕竟几次她遇上困难时,第一时间伸出援手的总是雪擎,而不是他,所以岱吟对雪擎的态度,会从“感激”变成“感情”,他并不意外。 “不会,我欣赏的仍是小晴。”考虑许久,他决定这么说。 是不愿意承认自己内心的感觉,还是不想破坏和阿东多年来的友谊? 坦白说,他自己也分不清。 “这可是你说的喔,那我要努力追求岱吟了。” “你们不适合吧!”雪擎一脸不认同。 “喂!你不是不喜欢她,那你干嘛阻碍我们?”阿东差点没跳脚。 “这是两码子事。”雪擎叹口气,原来这个相交多年的朋友是个见色忘友的家伙啊。 “好啦好啦,反正就算你反对,我还是会想尽办法把她追到手啦!” 结束话题,阿东从雪擎手中拿过球。 站起,他转身想投篮,却发现岱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已经站在他们身后了。 “你……你在那里站多久了?”阿东看着她,惊讶到嘴巴张得大大的。 “嗯……不多久,大概是从你提到小晴的事情时,我就在这里了。” 岱吟一脸轻松。 即使她听到雪擎对阿东说他欣赏的仍是小晴,对她只是单纯友谊时,她的心就像是从高处被丢到地上般,碎裂成好几块,但她还是撑着微笑。 “岱吟?”一听见她的声音,雪擎几乎是弹跳起来。他刚才的话,她都听见了吧?因为他看见她眼里有着难过。 “对不起,我并不想偷听你们谈话,我只是想你们流了这么多汗,应 懊需要喝个水,所以才来问问看,我好去便利商店买。”岱吟带着歉意地说。 “没……没关系啦!”阿东有些尴尬。 察觉到雪擎和岱吟之间不寻常的气氛,他决定给他们空间谈谈。于是,他又说;“呃……我想你们大概都有话想对对方说,我去那边陪瀚瀚好了。”从岱吟的表情看来,她真的是喜欢雪擎,所以让他们把事情谈开来,应该会比较好。 阿东离开后,他们谁也没有开口。雪擎用很复杂的心情看着岱吟;而岱吟的双眼却是紧紧盯着水泥地。 热热的天气,冷冷的空气。 他不想让她听见那些话的:她也不想自他口中听见那些话的,但偏偏人的一生中会遇上许多不如己愿的事。所以,他说了,而她也听见了,于是,事情就变复杂了。 “记不记得有一次下午,我们在学校附近商圈的书局前遇上?”久久,岱吟先开了口。 但不待雪擎回应,她又说了下去;“那时候你说我鬼鬼祟祟,我告诉你我在绑鞋带。事实上……事实上是因为我看见小晴和一个男人动作很亲昵地坐在冷饮店,我伯你看到那个画面会伤心,所以我撒谎。我说我要绑鞋带是假的,我只是想转移你的注意力,不让你发现小晴有男朋友的事。” “你怎么知道我会因为她有男朋友而伤心?”他记得,他当然记得那次,因为,那是她第一次勾住他的手。 他甚至……甚至还记得她的发香,是自然、清新的;而他也记得她勾住他的手是小小的、软软的,但有些粗。一想起她是因为工作而让手变粗糙,他便有些不舍。 “猜的。如果我知道我喜欢的那个人早有了对象,我会很伤心很伤心。那种心情……应该就像我现在一样,所以,我猜你应该也是如此。” 她等于是坦白告诉他,她现在真的很伤心,因为她喜欢他,可是他不喜欢她。 雪擎懂她的意思,但他该说什么?老实告诉她,说他心疼她?还是要 安慰地,叫她别伤心? 没能听见他的任何回应,那表示他不在乎她对他的喜欢吧。 “我……不好吗?”岱吟小心翼翼地开口。 “你很好。”她始终低着头,像是在对水泥地说话,所以他无法瞧见她的表情。但他知道,他对阿东说的那番话,必定很伤她。 点点头,她接受他的答案。“可是,我的好还不够好,无法好到让你喜欢我的那种地步。” “我喜欢你。”他回答得斩钉截铁。 摇摇头,这次她不接受他的答案了。 “你该知道我说的喜欢不是你说的那种。”她要的,是像他对小晴那样的喜欢啊。 “我……”雪擎支支吾吾的,他找不到合适的话说。 “即使你现在知道小晴有个男朋友,也知道她为了她男朋友跑到酒店上班,你还是喜欢她吗?”终于,岱吟有勇气抬眼注视他了。 他在她眼里,看见闪烁不停的伤悲,心像是漏跳了几拍一样,他的思路暂时混乱成一片。但仔细考虑后,他仍是点点头,艰涩地开口:“是的,我还是会继续欣赏她。” 听见预期中的答案,岱吟没有欢欣自己的预知能力,而是换来更多的 落寞。 眨眨眼,视觉被咸咸的液体侵袭;吸吸鼻子,她告诉自己他对她这么好,她一定还有机会的。 “你说过不管怎么样,你都会陪着我的?”她想起母亲去世那天,他在车上对她说的话。那时的他,语气很笃定、很认真。 “我是说过,但……但那无关喜欢。”他没忘记他说过的话,但当时的他,真的没想过他和她之间会存在“喜欢”这等事。 无关喜欢?原来……原来他那句话不是因为喜欢她才对她说的啊! 是他的话太深奥、他的人太难懂,还是她太愚蠢、太单纯?怎么一句看似简单的话,他们两人解读的方式会有这样大的落差? 灰蒙蒙的,她的天空开始刮风下雨,眼泪跟着落下,她觉得自己快要无法招架。“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也去酒店上班,你会喜欢我吗?哪怕是只有一点点。” 好吧,既然她当不成他的第一顺位,那她让自己身上多些第一顺位的特质,那么她应该可以成为他的第二顺位吧?这样,哪天他不再喜欢第一顺位时,她这个第二顺位就可以往前递补了。 听见她近乎荒唐的言论,雪擎双眼睁得大大的。“岱吟,你知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什么?你现在这个样子很像要不到糖吃的孩子,任性又无理。我欣赏小晴跟她在酒店上班一点关系都没有;何况我也是刚刚才知道她在酒店工作,所以就算你想当她的影子,跑去酒店上班的话,我还是不会因为这样就喜欢你,你懂吗?” 任性?无理?喔,原来她在他眼里是这样的人。所以,就算她刻意让自己有小晴的影子,他还是不会喜欢她?所以,就算她愿意退居第二位,他也不领她这份情?所以,不管她再怎么努力,她还是他不喜欢的雍蠓 吟?所以……所以她连当小晴的影子都不配……她大概真的很糟糕。 有气无力地点点头,她气若游丝地道:“我明白了。” 她惨白的小脸、瘦弱的身子,在这个时候看来显得特别可怜兮兮。雪擎面露担忧神色,却仍不打算抚平她因他才有的伤痛。 “对了,问你个问题喔。”止住泪,她的嘴角弯起一个漂亮的弧度。 “像你这么喜欢吃鱼的人,应该对所有的鱼类都很熟悉吧?” “……”话题一下跳得太远,雪擎有些反应不过来。 不过仔细想想,这样的岱吟才是他一开始认识的那个——反应有些慢,思考有时也会很“与众不同”。 想起那次她骑脚踏车撞上他的车子时,她把整张脸贴在车窗上的模样,现在想来好可爱。所以,他带着笑容回应:“能吃的,大概都可以喊出名字。” “那么……你听过望情鱼吗?” “忘情鱼?”他认真想了想,说。.“刘德华的忘情水我倒是会唱一些些,忘情鱼就真的没听过了。” “呵呵。”咽下苦水,岱吟很给面子地笑了几声。 忘情水?他说出这么冷的话是想制造快乐气氛吗?只可惜,她快乐不起来,因为肚子里装了满满的苦水。 “在日本有一个关于望情鱼的传说。”她开始说着她听来的故事,“百年前,有只锦鲤无意间发现天空的美,所以她恋上晴空。每天每天,她都会探出水面看看那片她眷恋的晴空。后来,她遇上了雨季,一连十多天都没能见到晴空,于是,她跳出湖面等待晴空。雨季过后,她真的又见着她心系的那片晴空,只可惜离水太久的她,在见到晴空后也失去了生命。” 抬抬眼,看着晴空,岱吟深刻体会到那只锦鲤的心情!那种见得到他,却触不到他的心的心情,酸酸、甜甜、涩涩、苦苦、咸咸……原来,原来五味杂陈就是这种味道,她总算尝到了。 “然后,当地人就称锦鲤为望情色i。渴望晴空,也渴望爱情的望情鱼。”岱吟转首看看他,“很浪漫、很动人的传说。你说是吧?” “不,我觉得它太悲伤、太负面。”他始终都觉得她是个乐观、凡事都往好方面想的女孩,即使前方的路充满障碍,她也会努力越过障碍;就算她越不过,她也会转弯,另找出路。所以,她不该认为这样的故事是浪漫动人的呀,这不像她原本的个性。 “所以……所以你不认同那只锦鲤的行为?”她试探地开口。 沉吟许久,他摇头,“不,我不认同,太傻也太偏激了。” “那……那如果我像那只锦鲤一样,一直等着你,你会不会有可能被我感动?”最后一次,她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向他奢讨,若答案还是否定,那她将不再提起她对他的感情。 其实,无论他的答案是肯定或否定都一样,因为,她决定要继续等下去。 “不会。”明显看见她眼中的冀望,他还是选择摇头,他知道自己很残忍。 其实,无论她做了什么他都不能被感动,因为,他怕破坏了目前的和谐。 “哇呜——你又再次拒绝我,真教人伤心。”双手紧揪胸口,她夸张地表现出受伤的神情。 接着,她扯了一个灿烂的笑,好让他放心。但事实上,那看似玩笑话的背后,是她扯落了一心窝的酸楚,胸口还隐隐作痛着。 所以,她不能再继续和他有太多的接触,否则,她怕她的坚强会闹出走。 见她双手揪胸的动作,他曾有五秒钟的担心和自责,但在见到她嘴角扬起漂亮的弯弧时,他暗自吁了一口气。 “刚才差点被你逼真的表情给吓傻了。”她应该是能释怀的,他想。 “那表示我的演技还不赖喔,呵呵。”吐吐舌,她有些小得意。 逼真不是因为她的演技不错,而是真的痛。 “对对对,你可以得最佳女主角奖了。”走近她,揉揉她的头,以示鼓励。他这才发现她长得好小一只,她都是用她这小小的肩撑起那么多事吗? 思及此,他又是一阵心疼。 所以,他会继续用着好朋友的身分,帮她撑住她的世界。 “需要帮你收收惊吗?”她双手交握在身后,左右轻摆着身子,看起来有些稚气,但很可爱。 雪擎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的表情就是一个大问号。“收什么惊?” 她又跳离他们的话题了。 “就是你刚才说你差点被我吓傻嘛,那受了惊吓就要收惊啊。”转转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她对他要了心机。“我可以免费帮你收惊喔。” “你会?”他双手环胸,有趣地看着她。她是又想到什么啦?怎么老觉得她的反应和田心考常有异子常人的时候。他实在很想知道她的脑袋里到底都装些什么奇怪的东西。 “嗯。”点点头,然后脸颊开始泛红。“我……我可以抱抱你,让你不惊不怕,就像妈妈抱着哇哇大哭的小娃儿那样喔。”她的心机就在此,就算他不喜欢她,但只要能让她抱一抱他,一秒钟她也就知足了。 他静静望着她,想伸出手,却又犹疑不定。 岱吟很不安,也很尴尬,女孩子主动开口说这样暧昧的话,很不妥吧?但是现在不抱抱他,她伯她会在时光的流逝中,不小心遗忘了他,所以她一定要牢牢记住他的心跳、他的体温、他的味道。 “嗯……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喽?”硬着头皮,红着脸颊。 唉呀,反正话都说了,那就豁出去了啦! “那……那我要抱你喽?”见他不出声,也没有任何反应,她只能迳自说下去。 “我真的要抱你喽?”她又问。 “钦,我是说真的……我要……”连着好几个“我真的要抱你喽”之后,她未能说完这句话,就被拉进一个温暖的胸膛中。她有些意外,脸颊上出现两抹红,整张脸更是显得娇艳万分。 暖热的体温、厚实的胸膛、有力的心跳,还有一些些他打球过后留下的咸咸汗水味……满足的笑容在她脸上显现,她甜腻得像是要被化掉的棉花糖一样。 原来……原来被喜欢的人抱着就是这种感觉啊!她终于懂了,所以,应该是没有遗憾了吧。 他的体温比她的高一点点,他的胸膛比她的硬实很多很多点,他的心跳……咦?他的心跳好像和她的差不多快,不多一点也不少一点耶。一笔一笔,她把他的一切画在心田,很深刻、很深刻,深刻到她知道自己绝对 忘不了。 她忘不了,那么,他呢? 怯怯地伸出双手,抱住他宽宽的腰,紧紧地、紧紧地……如果这么一个紧紧的拥抱可以把她的影像烙印在他心里,那么,不管经过多久的时间,他都会记得她吧? 会记得吧?他会记得她吧? ***独家制作***bbs.***” 已经第五天不见岱吟了,距离上次见到她,是五天前的星期日,也就是在篮球场把话说开来那天。 自那之后,她不但未进学校一次,就连他跑到她家去按门铃,也没人开门回应,更别说家里电话无人接听了。这个时候雪擎才发现自己竟是如此想念她,想念得紧。 他问阿东,阿东没有她的消息;他问小晴,小晴也是一样的答案。他很担心,却又找不到其它能够联络到她的方式。他开始认真考虑要是岱吟出现,他一定要办支手机给她。 他站在平日岱吟最喜欢站的那个位置,这里的视野还不错,向上看是蔚蓝的天,是希望;向下看是一整排的凤凰树,是生机;前方是男同学最爱斗牛的球场,是活力……难怪……难怪每当下课休息十分钟的时间,她要是没趴在桌上补眠,就是站在这里吹吹风。 他抬头看看晴朗的天空,想起那日她说的故事,也想起她红着脸颊,开口说要用拥抱来帮他收惊的表情——带着丝丝不安、些些羞涩,有些俏皮、有些可爱,也……也让他心动。 是的,岱吟确实让他心动,这和小晴给他的感觉是不同的。国中、高中时,每个学生无论男女,多少都会崇拜某个特定的老师,很神圣,但遥不可及。小晴之于他,大概就是处于这种地位。 人的一生当中,总会有一两个青梅竹马的朋友可以玩在一起,也可以吵到翻脸,甚至是打架。虽然很平凡,但少了对方,却像是少了只手或脚一样,无论做什么事都会变得别别扭扭。岱吟之子他,就是这样的地位。 虽说他和她不是真的青梅竹马,但不见她多日,他就像是掉了一个珍贵的东西一样,让他有些闷、有些失落。 “岱吟,你跑去哪啦?”阿东突然出现的嚷嚷声,让雪擎回过神来。 他寻着阿东的声音,看见岱吟从走廊那端慢慢朝这走近。 她今天没扎马尾,让头发直顺地披在肩上;且一改平日的衬衫、t恤,加牛仔吊带长裤的休闲穿着,换上一件纯白色滚荷叶边的及膝洋装,双腿前进的时候,裙摆摇摇荡荡,为她多添了一丝成熟,少了以往的稚气。 “我去办一点事。”他听见她清丽的声音从那端传来。 然后,他见她走到阿东面前,对他说:“阿东,我是专程来找你的。我们可以聊聊吗?” 之后,阿东果真和她肩并肩一起离开,直到两人身影都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忽略他?她真的忽略他!连一声招呼都没?会不会是她没看见他? 不可能啊,他距离阿东顶多十步远而已,她就算近视也没道理没看见他呀,何况她视力很正常。那么,她是故意对他视而不见喽?是因为那日他的拒绝?可是她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那……她是为了什么? 心中浮起一堆问号,雪擎怎么想也想不透。 大约过了五分钟后,阿东气喘吁吁地从走廊那端跑来,然后,在他面前站定。 “她……她说……她说她是来辞行的。”阿东弯着身,喘得跟什么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完整。 “辞……辞行?”雪擎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讯息震撼到只剩下重复阿东说过的句子的能力,就像牙牙学语的小娃儿,只会重复句尾的词。 “对!”喘,阿东他还在喘。唉唷,都快窒息了啦!“她要搬去台北,等等就定。” 搬去台北? 为什么?她为什么要搬到那么远的地方?她在她父亲留下的房子不是住得好好的?她这里的学业要怎么办?台北那种高消费的生活,她要怎么应付? “为什么?”久久,他终于沉重地开口。 “瀚瀚要上小学了,她说她考虑很久之后,决定带他到台北念小学, 因为台北有比较多学校在招收像瀚瀚那种需要上特殊教育的学生。”呼,喘口气,阿东又接下去说;“还有,她觉得台北的大医院也比我们这边多,她想带瀚瀚到大一点的医院去做更精密的检查和更完整的复健。” “瀚瀚不是明年才升一年级,怎么他们现在就要上去了?”他记得岱吟曾经提过瀚瀚是八岁读书,现在才十月初,距离明年入学也还有近一年的时间,她现在就北上也太早了吧? “对,真不愧是我的麻吉,连我在想什么都知道。”阿东拍拍他的肩,又道:“这问题我刚才也问过她,她说她想要让瀚瀚早点适应那边的环境,所以她才决定现在就上去。” “嗯。”点点头,雪擎不再有疑问。 “嗯?”阿东声调扬高。“你竟然就只有‘嗯’这么简单的反应?” “不然咧?既然她都决定了,那么我做任何反应好像也没有意义。” 雪擎看似云淡风轻,其实心里空荡得可以。 在台北她没亲没戚的,是要怎么生活啊?留在这里至少还有他和阿东可以帮她分担些什么,她不至于太辛苦。她要真去了台北,又得一个人撑起她多扰的世界,她小小的肩膀啊……一想起,他的心就万分疼惜。 “没意义?那天你明明就抱了她,我在球场另一头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现在你又用这种消极的态度?”阿东有些不屑。为什么岱吟喜欢的会是对感情消极的雪擎,而不是积极争取的他?何况他对她也很好哇! 雪擎一笑,不作任何回应。他总不能不顾岱吟面子,老实告诉阿东,那个拥抱是岱吟先开口的吧? “其实心里在意的要命,嘴巴上却死不承认,老要说违背心意的话!”吼完雪擎后,觉得心里舒姻一了些,阿东的语气也平缓多了。“承认自己的感情又不是丢脸的事,干嘛老装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啊?” “你……”阿东这番话,让雪擎有些意外。 “我什么我?我们认识都几年了,你喜不喜欢岱吟能瞒得了我?”刚刚他说出岱吟休学要搬到台北这事时,他从雪擎的眼神和表情中,已看出了雪擎确实喜欢着岱吟。 接收到这样的讯息,说难过是没有,但失落是有一些,毕竟他真的喜欢岱吟,而且他相当认真,和以往那种对感情吊儿郎当的态度是不同的。 不过,他也不是不明理的人,既知岱吟喜欢的是雪擎,而雪擎也对她有一定程度的好感,那他若继续阻挡他们两人,也未免太不识相、太自讨没趣了吧。何况一个是他喜欢的女孩,一个是他相知相交多年的好哥儿们,对于他们的发展,他应该要乐观其成。 “她刚走不远,你快去追回她,也许你的话她听得进去。”拍拍雪擎的肩,阿东又说。 反复思考着阿东的话,雪擎欲言又止。 想起她小小的肩、温温的泪、粗粗的掌心,想起她迟钝到被卖了也许还会帮人数钱的反应、她彷惶的表情……他深呼吸,再深呼吸,然后突然拔足向前冲出去,奋力地奔跑,跑过了走廊、楼梯、凤凰树下的大道…… 跑出了校园。 他跑着、喘着,眼睛努力寻找那一个身着白洋装的小小身影,在往来的车潮、人群之中,他努力跑着,无论如何,他都不想失去她的消息啊! 他又是喘、又是急,也后悔,更无力…… 最后,他还是没能见到他要找回的那个身影。 岱吟,你跑去哪儿了? 第十章 今年的冬天,来得晚了些。都已经一月底,下星期就是农历年,学校也开始放寒假了,才慢慢感受到北风的威力。气象报告说,入夜后会有一波强烈冷气团南下,气温将下采到十度左右。十度是真的冷了点,不过,这样才有“寒”假的气氛。 事实上,如果和去年比较,今年算是暖冬了。他记得去年的冬天很早,十一月份就冷到让人直想喊!套句阿东那时常说的话,让人冷到直想喊靠——靠着被子睡觉。 若问他为什么可以把去年的气候记得那么清楚?那是因为……因为他和岱吟就是从去年的冬、天开始熟悉彼此的,一直到后来,他们变成了好朋友……他自己认定的“那种”好朋友。 算一算日子,岱吟离开也三个多月了。论长,这样的时间算不上长,却让他清楚明白了思念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说短,这样的时间也真的不算短,因为他已经慢慢适应没有她的日子,虽然他老觉得他呼吸的空气里,总是比别人多了一份怅然。 他在她离开的那个叶落的秋天,思念开始泛滥,然后成灾。在这个冷冷的久、天,成灾的思念,变成了频率密集的疼痛。那么,接下来的春天呢?痛过后会有带着新意的枝哑冒出吗? 叮叮……当当……挂在窗户边的小鱼陶瓷风铃轻轻摇晃了起来。雪擎走近窗户,伸出手触碰着那几尾因为北风而撞来撞去发出清脆声音的陶瓷小鱼。这是岱吟送他的东西,在她离开后的第三天,他收到装有这个小鱼风铃的包裹。 包裹上的寄件地址是她老家,所以他猜测,她应该是北上前,在这边的邮局将它寄出的吧。只是他不明白,那日她到学校办休学手续,又找阿东辞行时,为什么不直接把包裹交给他就好,还要用寄的? 后来,他把小鱼风铃挂在房间窗口处,每当它们响起时,他就会想起岱吟。有时候他会觉得这些陶瓷小鱼实在可爱得紧,每经风抚过,就在半空中乱窜乱游,然后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那种可爱,很像岱吟吧?他想起在早餐店遇上她那次,她匆匆忙忙赶着要送下一家报纸,却不小心滑倒而吉他被热豆浆洒到,然后她竟然跑去找老板娘要抹布来帮他擦衣服,最后还当众解开他上衣扣子…… 她有些小迷糊、有些小莽撞,一遇上风吹草动,很容易就乱了,然后就会有些“惊人之举”,就像那些陶瓷小鱼一样,风一来,就撞成一团。 这样的个性,去到台北那种地方,能生存得好吗?他很替她担心。但除了担心以外,他又能做什么?什么也不能。因为她没有留下任何联络方式,也没有找过他们这些朋友中的任何一个,就连她最后选择辞行的对象——阿东,都不知道她究竟过得好不好。 侧过脸,透过窗户玻璃望向屋外的天空。灰灰的,阳光被厚厚的云层挡在后方,他忽然想起了岱吟说过的故事!望情鱼的传说。那只锦鲤也是在这样灰灰的天空下,思念着晴空吗?一如他想念岱吟般。 他还记得她怯怯地问他:“那……那如果我像那只锦鲤一样,一直等着你,你会不会有可能被我感动?”那时候,他刻意忽略心里的想法,就像阿东说的,他总是说些违背自己心意的话。那次当然也下例外,所以他又违背心意给了她一个否定的答案。 他觉得自己真的很差劲,其实心里早被她的话给感动到乱七八糟,却还是硬着心去否定她。也莫怪阿东老爱说他,说他一遇上感情事,就只会退缩,就连当时喜欢雪晴时,他也没有行动。 一只锦鲤都可以为了再见一眼那始终让她心系的晴空,而不悔、无惧生命流失:而他一个堂堂的男人,却选择逃避、漠视,相较之下,他显得很懦弱、很没种。难怪后来的人们,会付予锦鲤“望情角二这样美的名字。望晴,望情,渴望晴空,也渴望爱情的望情鱼……等等,望情鱼? 他猛然想起,既然望情鱼的“情”字可解读为两种意思,可以是望“晴”,也可以是望“情”,那么岱吟她姓“俞”,他名叫雪“擎”,加上她送的小鱼风铃……难道,难道当时岱吟对他说这个故事的最终目的是想暗示他,她对他坚定的心意就如同望情鱼? 若真是这样,那么她的离开,是因为他的关系? 不知怎么着,他现在突然好想好想见岱吟一面。 这几日的清晨,总是会起大雾,他一起床就会见到窗户上布满一片迷蒙,扎扎实实的那种迷蒙,像是吸收了过多的水气。他觉得他现下对于她的思念,就如同那些雾气一样,若是一个不小心,可能会因为太沉重而化为雨,滴滴答答下个没完没了。 一个念头在脑海中形成,他抓起放在桌上的车钥匙,往门口走去。一打开房门,却见阿东站在门口,正举高右手,看起来像是要敲房门。 “阿东?你怎么上来的?”雪擎有些意外。 “喔,我翻墙进来的。”阿东翻翻白眼,觉得他的问题很瞎。 “翻墙?” “厚!你还当真喔?我刚在大门口遇见你妈,她让我进来的啦!”阿东嚷嚷着。他怎么觉得雪擎的反应……愈来愈像岱吟?“走走走,快跟我走!”然后,他拉着雪擎的手,直直往楼梯口跑去。 “去哪?”现在,雪擎只想寻着思念,到岱吟老家去看看,对于阿东的邀约,他一点兴趣也没。 “去找你最想见的那个人呀!”说着说着,阿东已拉着雪擎跑到一楼客厅了。 “你是指……” “除了雍蠓吟还有谁能让你牵肠挂肚?”阿东一边嚷,一边还是拉着雪擎往外冲。唉呀呀,他就是见不惯雪擎这种慢郎中的态度。 “我哪有牵肠挂肚!”雪擎尴尬万分,忙着撇清。 “你看你,你又开始说着违背良心的话了,等等见了人,要是再把人家激跑,可别埋怨我没事先提醒你。” “她在哪?”等等见了人?阿东意思是……她回来了…… “刚刚不是还死鸭子嘴硬,不承认对人家牵肠挂肚。”逮到机会,他就想损损雪擎。 “嗯,其实也真的没到牵肠挂肚的地步,你的说辞太严重了。” “喔,那意思就是不想人家就对了?” “也不是那样说啦,我……” “那就是想人家嘛,那还啰啰唆唆那么多干嘛呀!” “我没说我不想她……” “是嘛,承认就对了嘛……” 这一对同学兼球友兼死党,就这样一个忙着损人、一个忙着尴尬,吵吵闹闹中,已来到了岱吟的老家。 原来阿东今天打算搭车回家过农历年,离开前他特别绕到岱吟老家看看,他只是想也许她会回来过年,没料到直二让他看见她家的窗户是打开的,所以他猜测岱吟姐弟应该回来了。 按按门铃,大门一开,雾气瞬间全化成了雨,雪擎沉重的思念,终于获得了解放…… “好冷喔!”在阳台晾完了刚洗完的衣物,岱吟缩缩肩膀、呵呵双手。 转身,她关上阳台的玻璃门,走进室内。她看到瀚瀚正在画画,虽然拿蜡笔约姿势还有些笨拙,不过他确实进步很多。 想起这几个月在台北的日子,她带着他跑了好几家大医院做更精密的检查,最后接受台大医院的安排,让他一星期上一次语言复健治疗课程。 白天,她把瀚瀚托给天主教设立的慈爱教养院,那里有专业的疗育人员帮他做复健疗育工作,而她就利用这段时间到便利商店工作;傍晚下班,她再接瀚瀚一起回到她租的那个小套房。 台北的消费果真不是她可以负担得起的,光是一个月的租屋费,就得用掉她在便利商店辛苦工作半个月的薪水。所以,她省吃俭用,省一块是一块;所以,她在便利商店工作从不休假,多做一天就多赚一些;所以,即使她好想念这里也不敢回来,因为加上瀚瀚的来回车钱,就得花她上千元。 若不是农历年要到了,她根本没有打算回来这里。不管怎么说,这里才是她的家,过年过节还是要回来这里,才比较有意义,也比较有气氛。 看看这里,没什么改变,只除了家里多了些灰尘而已,所以她一回来就忙着打扫、清洗。离开这里三个多月,待在台北的生活和待在这里的生活其实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唯二议她适应不良的,就是思念。 白天忙着工作倒是还好,可每到夜晚,尤其是瀚瀚睡了,剩她一个睁着眼望着天花板时,思念就如同海潮般不断向她涌来,一波又一波,有时强烈到甚至让她几乎以为她就快要灭顶在思念的潮流中。 她想念这里,想念这个屋子,想念以往每到傍晚推着瀚瀚到附近校园逛逛的优闲,想念早晨踩着脚踏车赶着送报的日子,想念学校教授老念她爱迟到早退的嘴脸,想念书本,想念……想念雪擎……她好想他啊! 不知道这段日子他过得好不好?不知道他有没有收到她的陶瓷小鱼风铃?不知道他有没有想念她?哪怕是只有一点点也好。不知道他……他和雪晴是不是有了进展?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她好想念他…… 走到冰箱,她拿了颗柠檬出来,洗净后切成片,然后拿起一片放入口中;柠檬片在口中化成了酸、化成了涩,接着慢慢释出微甜。好像是从那日篮球场上他坚决拒绝她开始吧,她爱上了这种含着冰柠檬片的味道,酸酸、涩涩、苦苦,又带些些甜…… 她总是在这样的味道里想起雪擎,她总是在这样的味道里看见自己青涩的爱情,她总是在这样的味道里清楚听见思念扣着她心门的声音……这样的滋味,多教她难忘啊。 叮铃叮铃,一阵音乐声响起,是门铃。她狐疑地从厨房走出,在经过客厅时,没忘记看一眼还在专心画画的瀚瀚,然后,她带着满足的笑容打开大门。 抬眼,两堵巨大物体映入眼帘,她的笑容瞬间凝结在嘴边,惊异到说不出话来。一颗晶亮亮的液体,猛然窜出,在她瞳底蠢蠢欲动着。 一旁的阿东见雪擎和岱吟见到对方却迟迟没有反应,他只好干笑几声,“嘿,那个……咳咳,亲爱的岱吟,好久不见啊!”搞什么呀,明明是他先喜欢上岱吟的,干嘛他老要帮着雪擎?啧,真是交友不慎、交友不慎喔! 侧头,岱吟对着阿东微微一笑,“好久不见!”瞳底的晶亮,跟着掉落在地,不轻不重,刚好是这三个多月来的思念,加上这瞬间的感动。 “刚刚经过你家,看见窗户是开的,猜想你大概回来了,所以我们就出现了。”阿东搔搔头,又说;“方便让我们进去吗?” 侧过身,她让他们进屋。“进来啊,反正我家你也很熟。”她想起那段日子,阿东每到晚餐时刻就会出现的情景。 阿东先进屋,接着雪擎,至于岱吟则日正在关上大门后,才跟在雪擎身后。 双眼盯着前方那双大大的脚,稳重地踩着,一如他的人一样,很可靠……想着想着,待她发现那双大脚停下脚步时,她已来不及煞车,结果可想而知,她撞上了前方那堵庞然大物。 “噢!”吃痛地喊了声。首当其冲的是她的鼻子,她伸出手揉揉,双眼愤恨地盯着罪魁祸首——他的背。 哇,几个月不见,他是跑去练乌龟功呀?背硬得和乌龟壳差不多了耶。 “小心点!”雪擎转过身,揉拍她的头,双眼熠熠生辉。“唉,你怎么还是一样迷糊啊!” 当雪擎的大掌一触及她的头顶时,她的脸颊瞬间窜满红晕,两颗红苹果就这么高高挂在她的双颊。 “除了一样迷糊之外,你还是一样很容易脸红。”雪擎噙着笑。 张艺谋不是有部电影叫“大红灯笼高高挂”,也许他可以考虑开拍一部“大红苹果脸儿挂”,女主角当然非岱吟莫属了。 他双眼透出的光芒,让岱吟有些不自在,她捣着可怜的小鼻子,咕哝了声,“你们坐,我去泡茶。” 逃进厨房的她,取了个小茶壶,装满水放在瓦斯炉上,开火。然后,她听见客厅传来阿东和雪擎的说话声,还有他们逗着瀚瀚的声音。吁了口气,她终于可以暂时放松。 从刚刚打开大门一见到雪擎开始,她的心就被吊得高高的,讶异、惊喜、感动……种种感觉瞬间一窝蜂涌上,让她慌了手脚。再加上她总觉得雪擎看她的眼神和以往很不一样,好像有两团炽热的火球在燃烧着,盯得她紧张又下安到极点,所以,她只好用“茶遁”暂时胞来厨房松口气。 水滚了,她丢了一小包红茶包进去,关火。 他那么看她是为什么?难不成……难不成他发现了她对他的思念?还是……还是他看出来她仍旧喜欢着他?抑或是……纯粹只是一种看见好朋友的喜悦? 如果他真看出来她还是在意着他,他会取笑她吗?还是他会劝她放弃?该不会他是想告诉她,他和雪晴有了进一步的发展? 她伸长手打开上方的厨柜,垫起双脚,打算拿出买来却还不曾用过的一对马克杯时,一双大手接过她的动作,为她取出了那对马克杯。 “多喝牛女乃,才能长得像我这么高。”雪擎在她头顶上方笑说。 一听见那扰得她无法平静的声音,她皱起脸。 噢,她觉得她必须先找个安静的地方,一个人想想要怎么面对他才好,不然她恐伯会在家里随便找个地方挖个洞,然后把自己埋进去。 “谢谢!”自他手中接过马克杯,倒了红茶,再拌些细冰糖。 然后,她将两个装有热红茶的马克杯又交回他手中。“我出去买个东西,瀚瀚就拜托你们照顾一下。”她红着脸、低着头,咚咚咚小跑步逃离现场。 “我出去一下,瀚瀚就麻烦你。”雪擎把红茶端到客厅桌上后,也跟在岱吟身后跑出大门。离开前,他没忘记把刚才岱吟交代的事再转交给阿东。 阿东盯着二叫一后离开的两人,先是楞了几秒,然后才恍然大悟。他笑着大喊:“程雪擎,这样就对了,人没追回来你也别回来喽!” 是啊是啊,这个社会不适合慢郎中生存,急惊风才是王道。看来雪擎在他的教之下,果真月兑胎换骨了。唉呀呀,孺子可教也! 跑出家门后,岱吟盲目地在街上乱逛。 想起刚才自己的反应,还真是糟糕!其实她不想这样的,她想问问雪擎,这几个月过得好不好?可是话一到了嘴边,就是说不出来;加上他的眼神看得她又慌又乱,脑浆就自动凝固了。她是不是应该拿根棒子搅拌一下自己的脑浆,好让它恢复运作啊? 走着走着,她走到了市公所,然后,她在市公所外的藤制长椅上坐了下来。她靠着椅背,偏倚着头,看起来有些茫然和无助。 “发什么呆?”雪擎跟着她,坐在她身边的空位。 “哇啊啊啊啊啊啊——你、你、你……”岱吟不知所措地侧头看着他。 现在是怎样啦?几个月不见,他除了练成乌龟功,还练了轻功?他不是应该待在屋内的吗?怎么会这样一声不响地就冒了出来? 她突然想起她尚未休学前,一次影片欣赏的课堂上,老师让他们看了周星驰主演的“少林足球”。他、他、他……他该不会是在她待在台北的那段期间,跑去找六师兄学了“轻功水上飘”? “几个月不见,看见好朋友,都没话想说?”雪擎开口问。他语气很轻、很淡,却很温柔。 “……” “你不说,那……我先说?” “……” “我要说了喔?” “……” “我真的要说了喔?”这样一个试探地问、一个没回应的场景,几个月前才发生过,只是这次立场对换。 “我在等你说嘛!”岱吟咕哝着。 一笑,雪擎觉得她真是可爱。“这些日子,你过得还好吗?” “我很好。”点点头,又说:“我时常在想……” “想什么?”雪擎温温的笑着。 “想你……”岱吟顿了顿,改口说:“想你们好不好。” 其实她想说的只有“你”字,但害怕雪擎要是知道她对他的感情依旧后,会再度拒绝她。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能像几个月前一样,对于他的拒绝可以坚强接受,所以她只好在“你”宇后面又加了个“们”字。 这种行为很窝囊,她知道。 “你们?”同样地,雪擎也是有些害怕,他害怕万一岱吟要是不再喜欢他了,那他该怎么做? 于是,他只能先试探地问;“你口中的‘你们’……包含了哪些人?” “嗯……像是阿东啊。我时常想着,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是一样那么地自恋,讲话是不是依旧一样地幽默、风趣?”想起阿东时常挂着有些欠扁的得意表情,岱吟笑开了。 其实阿东是个很好的朋友,虽然自恋了些,但她能认识这样一个用心待她的朋友,真的算是她的福气。只可惜,她没办法带着喜欢雪擎的心情,去喜欢阿东这个好朋友。 人生,真的很奇怪吧?阿东喜欢她,她却喜欢雪擎,而雪擎喜欢的是小晴,偏偏小晴早有了男朋友。如果小晴没有男朋友,应该会接受雪擎吧?这么一来,她会因此而对雪擎死心,转而接受阿东的感情吗? 唉,只能偷偷在心底叹一口气,因为她知道不管怎么样,她喜欢的还是只有雪擎一个。真的好没志气喔! “还有呢?”现在的雪擎,心情犹如是坐在六福村的“大怒神”上面,相当忐忑不安。 “还有……还有小晴啊。我有时会想,她是不是还在酒店工作?我甚至想过,如果有一天我的恋人需要钱,我是不是能够做到像小晴那样,不惜一切为对方牺牲?”究竟是什么样的爱啊,可以让一个女孩甘愿跑到酒店那种不单纯的地方上班,只为赚取金钱给对方? 想起小晴面对感情的态度,再看看自己,岱吟觉得她对于雪擎的感情,似乎显得渺小许多。 唉唷,哪个人来帮帮忙啊,他现在才不想管小晴是不是还在酒店上班,眼前这个笨女孩就够他一个头两个大了! 他咧?他咧?他咧?难道她在台北那几个月的时间,想到的只有阿东和小晴,完全没有他? “还……还有呢?”他觉得大怒神的座椅上,像是被种满仙人掌一样,让他坐立不安吵。 “啊?什么?”岱吟兀自沉溺在自己的思绪中,完全忘了她和雪擎的对话。 哇,这个反应让雪擎好挫败。 即使他早已明白岱吟的思绪时常异于常人,也知道她迟钝得要命,但她也没必要在这种重要时刻表现她的与众不同吧? “除了阿东和小晴以外,还有没有其它人也让你想念的?”其实,他想问的是“你想不想我”,但碍于尊严,他只能兜一个大圈子,让一句话变成两句话,好套出她的话。 唉,男人果真是死要面子的动物。身为男人的他,这时候也不得不同意这个理论了。 “有,我几乎每天都会想起你,想你过得好不好。”从小,学校老师就有教,做人要诚实,所以她还是决定据实回答,当个好学生、乖宝宝。 哇啊啊!大怒神终于以自由落体的g速度高速向下坠落。岱吟的答覆像是威力强大的地心引力一样,把雪擎的心从高处拉至地面,帮他定位,也归于平静。 他偷偷吐了口气,满意她的回答。但随即又摇摇头,认真笃定地告诉她:“不好,我过得不好。” “为什么?”不好?怎么可能?他看起来好好的呀! “因为……”他故意顿了顿,“因为有个女生跟我告白,可是她在告白后却给我闹失踪。” 这意思是……有其它的女生喜欢他? 也是,像他这样出色的男孩子,本该就有很多女生喜欢才是。身为他的好朋友,她应该为他的好异性缘开心,但是,她的胸口就是郁郁闷闷的。 “你喜欢她?”既然会因为那个女生闹失踪而过得不好,那表示他很在意对方吧? “是啊,很喜欢。”这话一说出口,他的心胸顿时宽广明亮。原来正视、坦白自己的感情,会让人这样轻松、愉快。 “那……小晴呢?”他不是应该喜欢雪晴的吗?怎么才几个月,他又喜欢上别的女生了?她印象中的雪擎,对感情的态度不该是这么善变的。 “小晴啊……”停顿几秒,他思考着该怎么回答。“其实一开始,我对小晴的态度是欣赏,慢慢才转变成喜欢。不过我对她的那种喜欢是崇拜成份居多,并不是想珍惜的那种喜欢。” “崇拜?珍惜?”喜欢也分种类和成份?她觉得好难懂。 “是啊,欣赏是一种喜欢,崇拜是一种喜欢,珍惜也是一种喜欢。” “所以你欣赏小晴,也崇拜她,却下想要珍惜她?”她好像听懂一些。 “也不完全是这样。应该这么说,我欣赏她,但知道她不适合我,所以我不能去珍惜她,她该有其它适合她的男生来珍惜她。” “所以,你的意思曰疋另外那个女生才适合你,也才会让你想珍惜喽?”哇,她连第二顺位都等不到,心酸酸。不过没关系,也不是第一次酸了,多酸几次,她应该就能适应了。 “答对了,你变聪明了耶。”伸手,又拍揉她的头。“她是个很可爱的女生,虽然有点小迷糊、有点小莽撞、有点迟钝,但却很坚强、很知足。有时候我会想,假如这世上的人们都像她一样很容易就满足的话,那么这个世界应该会变得更美好。” “听起来她好像真的很好耶……”能被雪擎称让的女生并不多,看来,他应该真的很喜欢那个女生。 “连阿东都追求过她,你说她好不好?” “阿东也喜欢她啊?”阿东本来是喜欢她的,现在也变心跑去喜欢那个女生,那表示那个女生一定比她好很多很多。看来,她要等到雪擎愿意接受她,恐怕是难上加难了吧。 “嗯,阿东很喜欢她。其实,我比阿东更早喜欢上她,只是那时候自以为自己喜欢的是小晴,就刻意漠视心里真正的感觉,因为我不想让别人以为我是个很滥情的人。加上后来知道阿东也喜欢她,为了不影响我和他多年的好友情谊,所以我更不敢让人知道我也喜欢那个女生。”说起来,他现在可以坐在这里大方谈论自己的感情事,真要归功于阿东。 “既然你也喜欢她,为什么她跟你告白后还要失踪?” “因为那时的我为了保全我和阿东的友谊,拒绝了那个女生,我甚至骗她说我喜欢的人就只有小晴一个。” “你真是糟糕耶。”哇,原来那个女生和她一样惨耶,都被他拒绝。 不过比起那个女生,她更惨,因为至少雪擎是喜欢那个女生的。不像她。 “是呀,我真的很糟糕。所以她失踪的这段日子,我每天都在想着她,想念以前我和她之间所发生过的每一件事,就连她说的故事我都能倒背如流了。”款款,他都暗示的这么明显了,她当直址退没听出来吗? “原来你喜欢会说故事的女生啊!”她也说过故事给他听呀,怎不见他因此而喜欢上她? “老实说,她只说过一个故事给我听,那是一个关于望情鱼的传说。她说百年前,有一只小锦鲤……”他开始把从她那里听来的故事,重复说一次给她听。 “望情鱼?小锦鲤?“等等,你说那个女生说给你听的故事是望情鱼的传说?”这个故事是她说给他听的耶,那…… “是啊,就是望情鱼啊。”见她终于有反应,他咧嘴大笑。 “哪有这么巧的事!我被你拒绝是因为小晴,她被你拒绝也是因为小晴;现在就连她说的故事和我说的故事都是同一个,我才不相信有这么巧的事情!”他说的那个女生,明明就像在说她一样……耶?他、他、他……他的意思该不会是……仿佛意识到什么似的,她的双颊又被红晕侵袭。 一见“大红苹果脸儿挂”,雪擎知道她明白了。 “岱吟,我好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喜欢得不得了。”伸出大掌,轻轻拥她入怀。原来拥有她,是这般幸福啊!他不得不担心起未来每个拥有她的日子,那会不会让他的幸福溢满得到处都是,最后无处可收藏? “所以你刚刚说的那个女生,其实是在指我?”红着脸颊,小小声问。怎么办?她觉得很害羞耶。 “是啊,一直都是在说你啊。” “可不对呀,你说那个女生有点小迷糊、有点小莽撞、有些迟钝耶,我有吗?我有吗?”想起他刚才谈论着她的缺点时,竞还笑着说,好可恶! “你不迷糊吗?在早餐店踩到水,接着撞到我,还让我被热豆浆烫着的是谁呀?” “好吧,你说是迷糊就是迷糊。可我没有莽撞啊!” “你敢说你不莽撞?那请问早餐店那次,是谁在事后拿抹布来擦我的衣服?又是谁当众解我的扣子?也下想想男女授受下亲!”厚,说到这个他就有气。她也不想想她是个女孩子,随便就当众解男人的扣子,这传出去会有多难听啊! 不行、不行,往后他一定要好好教育她,要她不能解除了他以外的任何男人的扣子。 “至少,我不迟钝吧?”她不服地反驳。 “你不迟钝?你要是下迟钝的话,怎么会让我坐在这里跟你说了这么多以后,你才听出来我是在说你?”很显然,她的抗议无效。 “但是我听出来了啊!”上诉!上诉!她要上诉到底! “也未免花太多时问了吧!”驳回!驳回! “那是你的暗示不够……” “小姐,我那不是‘暗示’,而是‘明示’了……” 坐在市公所外长椅上的一男一女,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没打算停歇,好像是要把这几个月来对对方的思念,全一次说个痛快似的。 “所以,你欣赏小晴,但却想珍惜我?”她突然想起他那一段让她听了很雾煞煞的崇拜、欣赏、珍惜说。 罢刚不追根究底是因为她不知道他想珍惜的人是她,但现在知道了,她当然要弄清楚在他心里究竟是小晴重要还是她重要。 很斤斤计较吗?好吧,她承认她确实在计较。可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有谁能不在乎自己在对方心里的重量?何况,他先前总拿小晴来拒绝她,所以趁这个机会把疑惑解开也好,她不希望往后相处的日子里,两人存在着不信任。 “对,你说对了,我想要珍惜你。” “但是你欣赏小晴啊……”很久以前,她就听人家说过“情人眼里容不下一粒沙”,现在,她总算是体会到了。原来,人家说的都是真的耶! “……”怎么又绕回这个问题了? “那你到底是喜欢她还是喜欢我?”算了算了,她不管什么崇拜、欣赏、珍惜这些复杂的问题了,她只要确定他喜欢谁就好。 “嗯……那是不一样的喜欢。”雪擎据实回答。 “啊?怎样不一样?” “……”雪擎突然好后悔,后悔刚刚没事跟反应迟钝的她说这么多干 嘛。“我不是说了,喜欢有很多种吗?崇拜是一种,欣赏是一种,珍惜也是一种。” “但是我不懂啊,不懂哪一种的喜欢成份占比较多。”她想了又想,怎么想都不对。因为他说他崇拜小晴,也欣赏小晴,可却想珍惜她…… 看吧看吧,小晴占了崇拜和欣赏两种成份,可她却只有珍惜这个成份! “不能这样比啦!”雪擎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很挫败。“我干嘛要坐在这里和你解释这个?反正,你只要记得,我只会珍惜你,只想和你在一起。这样说,懂了吗?” 只想和她在一起……懂了懂了,她这次真的懂了。 贝住他的手,头往他肩上二罪。 岱吟在心底告诉自己,从现在开始,她也只会珍惜他,只会和他在一起,她会努力让他们之间甜蜜蜜、蜜甜甜。 “我亲爱的人鱼公主,我们回家了,好吗?”雪擎想起在学校附近的书局前遇上她的那次。 当时的他,并不知道她的鬼鬼祟祟是因为担心他要是看到雪晴的男朋友会伤了心。现在想起来,他觉得他真是幸运,虽然她不是拿她的声音和巫婆交换一双腿,但她的傻、她的好、她的体贴,都教他感动。 人鱼公主?笑开。嗯,她喜欢他这么喊她。 “好,我们回家,我的大便脸王子!”从今天起,他就是她的家人了。 “大……大便脸王子?”拧眉,帅帅脸不见。 “呃……”抬眼,岱吟看到了“浩克”,也就是“绿巨人”啦! 对啦对啦,没错,雪擎现在的脸色就像李安导演的那部“绿巨人”里的主角浩克一样,青ㄣーㄤ。 她……她刚刚是不是不小心把她隐藏很久的秘密说溜嘴了?看他的脸色……好像是耶,她好像真的把长久以来偷偷在心底喊他的“那个”名字给公开了。 完了完了!看他又一脸屎样,等等大概又会摆出“凶神恶煞”的“面腔”来给她看了。 趁他还没“结面腔”给她看之前,她赶紧收回勾着他的手,然后站起身。 “俞、岱、吟——话给我讲清楚!”绿巨人大声咆哮,作势要追她。 “哇哇——对下起啦!”轰!一听见身后的“当响”,岱吟拔足奋力往前冲。 看着眼前离自己愈来愈远的逃难身影,绿巨人突然弯,然后捧肚哈哈大笑。 大便脸王子?嗯,真亏她想得出来!认真说起来,这比阿东的“屎脸”说更有创意,所以,他觉得挺不赖的。 其实,幸福不就是如此?在穿越了层层的迷雾后,才能看得清楚,而随之而来的收获,也才更美丽、扎实。 大便脸至于很幸福,因为他终于拥有了人鱼公主。 人鱼公主也很幸福,因为她终于等到了她的大便脸王子。 那么,你呢?你找到你的幸福了吗? 迷雾散尽 一切终于变清晰 爱与痛都成回忆 遗忘过去 繁花灿烂在天际 等待已有了结局 我会提起勇气 好好地呵护你 不让你受委屈 苦也愿意 漫天纷飞的花语 落在春的泥土里 滋养了大地 开出下一个花季 风中你的泪滴 滴滴落在回忆里 让我们取名叫作珍惜 那些痛的记忆 落在春的泥土里 滋养了大地 开出下一个花季 风中你的泪滴 滴滴落在回忆里 让我们取名叫作珍惜 让我们懂得学会珍惜 注:春泥,作词/伊能静,作曲/庚澄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