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红妆》 楔子 峭壁艰险,偶有白云雾气飘过,一抹背着药篓的雪色纤影在绝壁上清灵的飞舞。 将最后一味药草放入篓中后,女子抿紧的红唇微舒,淡到令人看不清的笑意静静噙在唇畔;说时迟,那时快,她足下的山壁因多日大雨的冲别松动崩落,纤影一时之间失了平衡,往崖下急坠而去! 不若常人的慌乱不知所措,女子唇角微勾,慢条斯理地将背上药篓卸下护在胸前,不在意地闭上双目,感受自身的坠势及扑面而来的风压,雪白衣袍随风翻飞飘动,束好的长发遭风打散,她索性扯下发带,飞瀑似的长发宛如黑色的火焰在空中飘荡,以极快的速度,往崖下坠落。 半晌,女子缓缓睁开眼睫,水眸在崖壁上漫游,好整以暇的选定目标后,纤手一扬,缠绕在手腕的银丝仿若有生命般地缠上生长于崖边的劲松,下坠的身势一缓,身子在瞬间轻灵腾翻,稳立于崖壁之上,素手一震,银丝如游龙般缠回腕上,纤足在绝壁上借力使力的轻点,宛若凌波漫步,往崖下而去。 在崖下稳稳落地,女子将药篓背回身后,长发随意束在脑后,望着高耸的断崖,自语道:“耽搁一下,无妨。” 这座栖云山以终年云雾、白云浩渺得名,山间林木苍郁,云腾雾绕,有如人间仙境,山中奇峰汇聚,峻峭秀丽,断崖绝壁及幽曲小径颇多,一个不留心就有迷路及丧命的危险,偶有求道人在此修道,除此之外少有人迹。 天险阻隔尘世,峰峦迭重,山内降水充足、森林茂盛,绝壁上生长不少世上罕见的珍贵药草,她与苍每年总要来此采足药草,后来甚至在山里僻静之处盖间小屋方便两人小住。 绝壁下是座密林,她足下未停,径自往林中而去。 这处茂林她从未涉足,栖云山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主要有七座大峰,每回与苍上山皆是由他指定上哪座峰,采哪些药草,她只负责完成苍的交付,其他是不理的,这座续情峰是第二回上来,莫怪她不熟悉地势环境。 她的好奇心一向不多,对自己月兑出常轨一心往茂林深处走的行为有些诧异,但也没打住的意思。 沿路有许多少见的毒草,女子水眸闪了闪,微弯,小心地各采一些放入药篓里,还瞥见一株开着紫色小花却结着妖异红果的药草,她全神贯注地将那株从未见过的药草以素指将土石拨开,完整地将之取下,这时,淡蓝色的粗布裙传来一阵拉扯,原先她并不在意,只是仔细观察着手中的药草,但拉扯的力道一阵强过一阵,她有些不悦地瞥眼看去,瞧见咬着她衣裙不断扯动的小动物时,明眸乍然一亮—— “九尾灵狐?” 那是只幼狐,浑身雪白,九条小尾巴如她小指的大小微微舒展着,见她终于注意到牠,小九尾狐满意地冲着她一叫。 女子淡然一笑,小心地抚上跳入她怀中直撒娇的小九尾狐。“真淘气!你一个啊,爹娘兄弟姊妹呢?” 小九尾狐坐在她怀中的身姿只较她的掌心大了一些,离娘胎应不足半年,母狐怎会放任小狐月兑离守护范围任牠随意乱闯? 小九尾狐睁大圆滚滚的眸,侧首瞅着她,似不明了她语中之意。 “这么没防心,可不是好事哪……”她以指轻弹牠的头,牠抱怨地呜呜直叫。 她小心地将牠放回地面,拍拍牠。“别和人那么亲近。时辰不早,我得回去了。” 不小心耽搁太多时间,再不回去,绝对已经出门寻她的苍不但会给她一顿排头吃,还会化身成看守她的牢头,短期内别想一个人出门。 小九尾狐咬住她衣裙的下襬,拒绝让她离开。 女子试着弯下腰拨开牠,牠不理,固执的与她对抗,僵持了好半晌,她轻叹一声,不是真的无法挣月兑,在不愿伤牠的前提下,除了顺着牠根本没法子。 “好吧,你要跟我回去?” 小九尾狐放开咬紧的嘴,视线对上女子的,竟缓缓摇头,往前跃了几步,似乎要她跟上。 “我不该小看你。”女子失笑,跟随那个小小的身子步履轻巧地走入茂林的更深处。 ***独家制作***bbs.*** 茂林的深处,有一处天然湖泊,偏斜的日光由树荫间筛了下来,映得湖面波光点点。 女子漫游的目光瞥向小九尾狐停下之处,蛾眉一皱,红唇微抿,转身就要离开。 小九尾狐奔过来,又咬住她衣裙的下襬,圆圆的眼珠不解地望着她。 “我什么都没看到。”明显的睁眼说瞎话,湖边躺着一个人,不知是生是死。 “呜……”小九尾狐抗议。 “与我无关。” 她没苍的热心肠,医术虽尽得苍的真传,但真让她诊疗过的病人是少之又少,且皆是在苍的要求下不情不愿治的,苍不在身边,她可选择要救或视而不见。何况能上栖云山的若非追求仙道的修道人,即是武功高强的江湖人,倒在湖边的人衣衫和身形分明是个练家子……算他运气不好!女子冷笑,贩夫走卒、钦命要犯她都愿救,唯一的坚持便是不救江湖人! “呜……”小九尾狐圆润的双眸中迅速凝聚泪光。 女子矮以指逗弄牠的下颔,“他是什么人,为何你坚持要救他?” 小九尾狐当然不会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坚持地咬着她衣裙往倒在湖畔之人的方向扯。 女子自嘲地笑笑,叹了口气。“无情的反倒是我了。” 回报的是湿润无辜的晶眸,眨巴眨巴地瞅着她。 女子爱怜地拍拍牠的头,“我去看看,成了吧。”至于要救下救,还是未知数。 小九尾狐高兴一叫,在她身旁直绕,以头微顶她的纤足,催促着。 “别急,别急。”女子索性将牠放在自己肩上,牠讨好地直蹭着她的面颊。 虽说九尾灵狐是传说中的神兽,极具灵性,但狐类生性多疑,如此黏人的小东西,她倒是生平第一回遇到,更何况这小东西还缠着她救人! 杂乱的长发覆住男子的面庞,似警觉到有人靠近,他倏然睁开双眼,声音沙哑道:“谁?” “路人。”哼,江湖人!听那虚音,肯定受了极重的内伤,怕是连坐都无法起身。 “是个大夫?”呵,他不挣扎地准备受死,没想到这荒山野岭竟会出现个救人性命的大夫。 女子蛾眉微挑,“何以见得?” “妳身上有股特殊的药味。”清新得沁人心脾,一闻就很对他的味。 见他卸下戒备,女子解下背上药篓,纤指扣上他的脉门,口气凉得很,“你要死了吗?” “呵……”听到她出人意表的问话,男子气息一窒,呛笑出声。“还……差口气,我想。”他有些喘,入气多出气少,仍不改轻佻。 收回诊脉的手,瞥过他胸口不自然的凹陷,她不在意地拉开他的衣襟,见到一只深黑色掌印,显然掌法带毒,伤他的人果真要置他于死地,幸好他内力深厚未伤及心脉,但仍猛毒攻心、气脉逆走、胸骨也断了数根,此时他应承受巨大痛楚才是,但他的语调安适愉悦,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只是贪懒躺在地上赏景打盹。 撇撇唇,女子无所谓地又问:“那,你想活下去吗?” “真直接!”男子好心情的勾唇。她都是这样对待病人的吗?没人抗议过?“想不想哪……真是个好问题……” 他曾经以为这辈子活够了,对继续活下去没太多的想望,但现在……男子撑起没剩多少的力气伸手拂开覆面的乱发,这女大夫的声音低柔而淡漠,他却有了想看她的。 山间的雾气在夕阳的映照下洒落在她身后形成一抹特殊的光圈,剎那间,他仿佛见到一个落入凡尘的仙子,待适应光线后,才发现仙子的左颊有着数道交错的刀疤,是旧伤,却毁了一张花容月貌的美人脸。 恸哭的稚颜闪过脑海,浮扁双眼一瞇。 他打量她的同时,女子亦打量着他。他身形颀长,虽没有一般武人狂放的肌肉,但却是一具锻炼已至极致的,否则以他受的重伤,早往阎罗殿报到,绝不可能还能与她谈笑风生。他有张俊朗而深邃的面孔,且……令人意外的眼熟。 尘封多年的记忆开匣,以为早已遗忘的名字从口中流泄,女子拳心缓缓收紧。“是你……浮扁?” 啊扁眼中闪过一丝情绪,但飞快的隐没,诧异地绕高两眉,“妳认得我?”普天之下见过他、且叫得出他名号的活人并不多,至于她…… 俊容上的笑意转深,正想续问,胸口又急又猛的紧窒感疼得他险些昏过去,额际淌下大量的冷汗,他朝神色有丝复杂的她勾勾指,在她意会地伏想听他说什么时,大手勾住她雪白的纤颈,拉下她,在她唇上印上一吻,笑得有些无赖。“活不活得下去,对我来说并没太大的差别,至于要救不救,随妳!” 语完,疼痛夺走他的意识,勾在她颈上的大手滑落。 女子愣愣地抚着带有他气息的唇瓣,然后,一巴掌轰上他失去意识的俊脸,清亮的巴掌声在林中回荡,小九尾狐惊吓地跃上湖畔的大石。 美目瞪着他犹带刺目笑意的俊脸,她摊开由怀中取出的布包,亮出收藏整齐的银针,纤掌在他胸月复间微一运劲,他猛地咳出一口鲜血,她迅速封住他身上大穴,再以银针寻经按络在他身上下针。 “不管如何,我欠你一条命,在我还你一命前,你还不能死。” 第一章 “我不信!”十岁的小女孩双眸盛满了泪,浑身不住的颤抖,不敢置信地瞪着眼前的断垣残瓦,长发散乱地披在身后,小脸上有着承受不住的悲伤。 空气中散发着焦味及许多说不上来的气味,不远处火舌仍贪婪地舌忝噬着未燃尽的建筑,主楼前的池塘早已干涸,如茵的碧草成了一片焦土。 女孩跌跌撞撞地奔入残破得摇摇欲坠的主楼,一不留神让烧得焦黑的石阶绊了下,扑跌在地,泪珠随之而落,她硬是咬唇不吭一声疼,忍痛起身,白女敕的手心被划出一道口子,血珠子争先恐后的涌出,她不在意的往身上一抹,雪色大氅下露出的樱色软绸及绣鞋满是尘污。 望着烧成一片漆黑的室内,她握紧拳,大叫道:“爹!娘!若儿!你们在哪里?谁来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上元夜,依例有为期三日的灯会,今年盛况更胜以往,除了灯市燃起五万余寿花样各异、令人目不暇给的花灯外,另有皇帝御造的巨型灯楼。 在征得爹亲及娘亲的同意后,晚膳后即与玩伴们结伴赏灯,看迷了繁光缀天的灯海及仿若火树银花绚丽的烟火,直到天际微微露白,她们这群好似放出笼的小小鸟儿才想起要回府休息,但阙璎珞拗不过玩伴的要求,又至与她最为要好的邓轻妍府中吃了碗汤团,便在邓府里迷迷糊糊地睡去,直至日上三竿才被轻妍的娘亲神色凝重的唤醒。 “珞儿,醒醒!” 阙璎珞坐起身,掩住小呵欠,揉揉渴睡的眼,有礼道:“伯母有事?” 挤在同榻上酣睡,被自己娘亲吵醒的邓轻妍不甚清醒的抱怨道:“娘,别吵,我和珞儿才没睡多久呢……” “妳这孩子!”邓夫人斥责地轻拍了下女儿,似乎难以启齿。“珞儿,这……” “伯母请说。”原有的睡意霎时驱散,不知怎么地,望着欲言又止的邓夫人,阙璎珞有不好的预感。 “珞儿,妳冷静些听我说。”邓夫人深吸了口气,心疼地看着直视她的小小人儿……天可怜见,这么小的孩子,竟要承受如此沉重残忍的打击。“阙家庄……出事了……” “出事?”阙璎珞疑惑地重复邓夫人的话尾,小手捏紧,心中的不安渐渐扩大。 “出什么事?”察觉到气氛不对,邓轻妍跟着坐起身,握住好友的手。 “昨夜趁着大伙的注意力都在灯市,京内阙家名下店铺皆被洗劫一空。”未将受劫的惨况说全,邓夫人便先移开眼,不忍见到阙璎珞小脸上的紧张。“而阙家庄……” “阙家庄怎么了?急死人,娘,妳快说啊!”邓轻妍担忧地看着俏脸霎时变白的阙璎珞急喊。 “阙家庄如今已成废墟,二百余口人……无人生还。” “无人……生还?!”阙璎珞的小脸血色尽褪,脑子里什么都无法想,只除了那令她震惊的四个字在脑中回荡。 邓轻妍震惊地捂住唇。“娘,这是真的吗?” “这事能乱说的吗?”邓夫人心疼的将阙璎珞搂入怀中,安抚地拍着她的背,对怀中无反应的小身躯续道:“妳邓叔叔去官府打听消息,等他回府好好商量后,咱们再做打算,嗯?” 邓夫人所说的话阙璎珞全置若罔闻,爹亲沉稳的嗓音、娘亲温柔的笑、顽皮好动却爱缠着她的妹妹若儿……府中的一切一切,一幕幕地在她脑中浮现。 “不……”阙璎珞捂住耳,低叫。 “珞儿?”邓夫人发现她的不寻常,松开怀抱,矮看她。 “不、不、不!”她尖叫,跳下床?,赤足就要往外跑。 “珞儿!”邓夫人大惊,急急追上她,紧紧搂住她。 “不可能!不要拦我!放手!请您放手!”阙璎珞激烈的挣扎着。不,她不相信,这不会也不可能是真的,邓伯母是骗她的,她要回去、她要回去! 想不到小小的身子力道颇大,邓夫人皱眉,加大箝制的力量,情急之下扬手打了阙璎珞一巴掌,喝道:“珞儿,冷静点!” 阙璎珞的身势一顿,颤抖的手缓缓地抚上火辣辣疼痛的颊。 邓夫人攫住她小小的肩膀,含泪一字一句道:“皓初是我的表兄,谁也没料着会出这事,珞儿,妳既是阙家唯一的幸存者,就必须担负起家业,必须为死去的人报仇,懂吗?妳邓伯父、伯母定会帮妳,但妳还是得坚强啊。” 幸存者?复仇?坚强? 不,她都不要啊。她只想和家人团聚,要她阙家的财富就拿去好了,为什么要伤她的至亲?为什么她仅剩孤独一人?为什么?为什么…… 不,邓伯母说错了,爹、娘、若儿一定还活着,一定还活着啊! 门外响起婢女的声音,“夫人,老爷回来了,请您至绘兰楼。” 见阙璎珞不再挣扎,邓夫人松了口气,看向女儿,交代道:“妍儿,好好照顾珞儿。” 见女儿点头,邓夫人才放开手,直起身,再看向垂首不动的阙璎珞一眼,快步走出房间。 邓轻妍吞了口唾沫,下榻,取饼阙璎珞的绣鞋为她穿上,望着好友没有表情的面容,拉她坐上一旁的鼓凳,取饼妆台上的梳篦,轻轻地梳过她丝滑的秀发,佯装轻快的安慰道:“没事的,珞儿,爹、娘和我都会帮妳的,别怕。” 阙璎珞微点头,按住邓轻妍为她梳发的手,低声道:“妍儿,我饿了。” “饿了?”会饿,是好事吧。邓轻妍放下梳篦,对镜中的阙璎珞一笑。“妳等等,我去厨房拿些吃的。”原想让婢女去取,但这当口,她也不知该怎么安慰失了魂的好友,乘机让她安静一下吧。 待邓轻妍走远,阙璎珞披上自个儿的大氅,取出妆台抽屉里的一支银簪收入怀中,推开离房门最远处的窗扇,确定无人会注意这方向的动静,小心地从窗内翻了出去,避开主道,往马房而去。 她挑了匹已上鞍的马儿,在邓家庄众人的惊呼中,以不要命的速度,策马而出。 ***独家制作***bbs.*** 在京城内若非钦命,不得策马奔驰,但邓家庄与阙家庄一南一北相距甚远,心急如焚的阙璎珞顾不得规矩,一路快马奔驰,在临近城心时,才被守城的官兵拦下马,心系家园的她顾不得解释,扔下马儿,挣开官兵的擒拿,小小的身子隐入巷弄中,快速地奔跑着,就算喘不过气,就算双眸已朦胧地看不见路,她仍一心一意的往家园的方向前进。 不论她之前抱了什么样的期望,无论内心如何的乞求,眼前的事实,令阙璎珞勉强支撑的心,完全崩落粉碎。 一夜之间,物是人非! 阙璎珞踉跄地退了几步,乱烘烘的脑海闪过方才城中百姓的谈论—— “听说,京中阙家的商号昨夜全数遭抢,掌柜、伙计全被灭口,恶人抢完还放火烧铺,无一幸免哪。” “别说了,阙家庄上上下下百余口人全死在这次灭门之祸里哪。” “明明是积善之家,这祸事,怎么会……” “听说只有阙夫人和阙家两位小姐的尸身尚未寻获,至于阙庄主……啧!啧!死得极惨哪!” “城中的商家和富人怕得很,深怕下个目标就是他们。” “连咱们穷人都人人自危啦……” “不可能……不会的……”她不断摇首,失神地喃喃念着。爹娘和若儿一定活着,他们不会抛下她不管的,若是无恙……爹爹一定会带着娘和若儿寻求官府的庇护吧……阙璎珞无神的眼中逐渐恢复光彩。“他们一定还活着,官府……对,上官府问问,一定能知道他们的下落!” 娇小人儿反身往屋外跑,在她奔出主楼的剎那,一道身影突地出现在她身前,来不及反应的阙璎珞遭来人撞跌在地。 “小……姐?是珞儿小姐吗?” 熟悉的声音让阙璎珞仰起头,见到一张老泪纵横的脸。 “梁叔!”她惊喜地大喊。“您没事吗?”梁叔担任庄内的管家已经四十余年,对她相当疼爱。 “没事、没事,梁叔没事,能见到小姐真是太好了!”梁叔矮子,将小人儿扶起,拍去沾在她身上的尘土。 阙璎珞抓住他满布皱纹的手,忙不迭地问:“梁叔,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您是怎么逃过此劫的?爹娘和若儿呢?” “慢些、慢些。”梁叔拭去老泪,露出欣慰的微笑。“昨天夜里一帮黑衣贼人闯进咱们庄内,见人就杀,见屋就烧,幸好发现得早,疏散了些人逃出庄外……老爷、夫人和若儿小姐都没事,正躲在安全的地方呢!老奴是冒险回来一探,就怕珞儿小姐回来找不着人,反而身陷险境。” “爹,娘和若儿没事?!”阙璎珞惊喜地叫道,心里虽闪过一丝疑惑,却很快抛诸脑后,扯住梁叔的手就要跑。“梁叔,快带我去啊!” “好好好,别急。”梁叔慈爱的面容掠过一抹阴狠。“我这就带妳去。” ***独家制作***bbs.*** “爹娘他们藏在这儿?” 阙璎珞随着梁叔从后门出庄,小心地避开人多之处,走着城中的小巷,来到京城中的平康坊——妓院的聚集之地。 虽然大白天各家妓院门前车马稀,但仍不时可听闻各家楼中传来调笑的婬声浪语,以及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与数名怀抱小暖炉、身着袒胸露背装、浓妆艳抹的女子擦身而过,清冷的空气中留下呛鼻的花露味,让阙璎珞不适的轻咳起来。 行至平康坊最深处,一座破落的楼前,梁叔停下脚步,笑道:“珞儿小姐,咱们到了。” “到了?”阙璎珞微皱眉,楼前的牌坊写了三个字“初樱楼”,字迹有些斑驳,空气中弥漫着浓得令人窒息的脂粉味和些许的腐朽气味……爹娘会选择这个地方落脚? 看出她眼中流露出的疑惑,梁叔勾起慈祥和蔼的微笑,牵起她的小手,缓缓往楼里迈步。 “那帮贼人还在搜查阙家人的下落呢,任谁也没想到咱们会藏身在此吧。” 阙璎珞偏首与梁叔安适的眼神相视,想想这样的安排不无道理,最不可能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思及此,她任由梁叔带她进楼,觅了个角落的位子落坐。 “来,妳来。”梁叔笑着找来个年纪与阙璎珞相似的姑娘来招待她,那小泵娘的衣装虽不如之前在路上遇到的女子暴露,但以正月的寒冷而言,仍是单薄得很。 “小姐,请您在此稍做歇息,老奴这就去通报。”见阙璎珞乖巧地点了个头,梁叔转身踏上往二楼的阶梯,脸上原先慈蔼的笑转为狰狞。 接过小泵娘送上的茶水点心,阙璎珞有礼的道谢,“谢谢!泵娘芳名为何?珞儿该如何称呼妳?天寒地冻的,姑娘别忙着招呼我,先加件衣裳吧。” 小泵娘无聊地瞥她一眼,不搭理她, 不习惯被人无礼对待,阙璎珞困惑地问:“怎么了吗?” 小泵娘不屑道:“装什么天真?京城里人人都知道咱们『初樱楼』做的是什么营生,瞧妳的穿著,不也是因为家道中落才被卖到这儿的吗?” “家道中落?卖?”阙璎珞摇首,失笑道:“我来找我爹娘和妹妹,是为了避祸才暂时到这儿来的。” “避祸?”小泵娘嗤笑。“我在这一年,可没见过谁避祸避到这儿来的,那老头我虽是第一次见他,但他可是去找鸨嬷嬷呢。” “鸨嬷嬷?”阙璎珞愈听愈胡涂。“请问『初樱楼』究竟是做何营生,妳好像并不喜欢?” “谁喜欢!”小泵娘银牙暗咬,眼眶霎时红了一圈。“若不是家贫,老爹又好赌,我也不用被捉来抵偿!我才十岁,十岁哪!就被喜好孩童的老爷给破了身,从此得过一辈子倚门卖笑的生活。” 阙璎珞如遭雷击般跳了起来。“这『初樱楼』……是妓馆?!” “在平康坊内的,不是妓馆是什么?”小泵娘没好气的说,酸溜溜地瞄着一脸不敢置信的阙璎珞。“『初樱楼』招待的都是些性喜幼童的客人,待姑娘长大了,再转卖到下级的妓馆内,一辈子翻不了身。瞧妳相貌生得极好,大概会找个好买主给妳开苞吧。” 小泵娘的话粗俗的令阙璎珞不忍卒听,但真正让她大受打击的是梁叔的背叛,若梁叔所说皆是假,那么,她的亲人呢? “不信?”小泵娘掩嘴直笑。“不怕啊,总会习惯的,跟我来!” 阙璎珞喃喃问道:“去……去哪?”粱叔真的骗她吗?一向疼她如自己孙女的梁叔? “去偷听鸨嬷嬷他们说话啊。女人啊,还是得认命。”小泵娘轻轻巧巧地上了阶梯,带着恶意和看好戏的笑容回身等着僵在原地的阙璎珞跟上。 阙璎珞深吸口气,举步维艰地跟在小泵娘身后上楼。 走过老旧却铺着俗艳红毯的楼梯和长廊,几个与她年岁相近的小泵娘衣着极为不整的由长廊上的房间出来,和领着她的小泵娘递了个心照不宣的神色后便冲着她暧昧的直笑,阙璎珞觉得自己的心音愈来愈大、愈跳愈快,直到小泵娘带她进入最里面的一间房,她简直是逃进房中的,不愿再知道更多不堪的现实。 小泵娘推开用来挡住棒间破洞的木柜,梁叔和一名中年女子的声音清晰的传来。 “一百两?你这价未免出得过高!”中年女子的声音拔尖,令人浑身不舒服。 “高?妳没瞧着她的相貌?若是送到『春风满月楼』,卖个三百两都还是小数目。” 阙璎珞瞪大眼,梁叔话中之意令她震惊无比,但那确确切切是梁叔的声音。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送去?”中年女子讥讽地笑着。“先不论那件出自『锦绣织坊』至少值个上百两的大氅,那女娃儿身上穿的可全都是丝绸量身裁制的上等货,可见身分非富即贵,『春风满月楼』才不会收这种烫手山芋。五十两,不收的话——”她故作姿态的朝梁叔挥挥手,“人你带走,不送。” “算我怕妳啦。”衡量利害,梁叔讨好道:“成成成,五十两就五十两。” 中年女子拿出准备好的钱袋,不放心地问:“她到底是哪家闺秀?你好歹让我有个底啊。” 梁叔接过中年女子递上的钱袋,拈拈钱袋的重量,阴笑道:“这妳别担心,她的亲人皆已死绝,孤女一个,绝不会有人找上门的,包准什么麻烦都没有。” “是吗?”虽知他定未吐实,但她也不是省油的灯,朝中性喜幼童的高官与她素有交情,“初樱楼”屏嬷嬷的名号抬出,京里可没几个人敢惹。思及此,中年女子尖声笑道:“哟,亏心事做得毫不愧疚哪。” 握紧手中的钱袋,梁叔大言不惭道:“亏心事?老爷、夫人还要感谢我为他们留后呢!” 不愿再听更多不堪入耳的话语,阙璎珞默默起身,越过脸上摆明着看好戏的小泵娘,走出房门,穿过长廊,步下阶梯,往外走去。 她的心宛如掉入严冬的死城,仅存的渺小希望被人毫不留情的碾碎,呼啸的北风冻得她几乎失去知觉……其实,梁叔出现在眼前时她就隐约觉得不对劲,只是不愿相信残酷的事实,一厢情愿的骗着自己……但骗局终有揭盅的时刻,她没有料到,竟是如此的快,如此的令人痛彻心扉。 “等等!”小泵娘在她步出“初樱楼”之前拦住她。“妳要上哪儿?” “官府。”阙璎珞抬首,眸光掠过小泵娘,淡声道:“让开。” “官府?!”眼前的女孩竟有股不怒而威的气势,小泵娘愣了下,在她又举步时,张开双手再次拦人。“妳不能走!”要是让鸨嬷嬷知道她没看住人,可有苦头吃。 “为何?”阙璎珞毫无生气的眼直视气势颇旺的小泵娘。 小泵娘理直气壮道:“鸨嬷嬷已经买下妳了。”她自个儿明明听得一清二楚,不是吗? 阙璎珞冷瞧她一眼,带着讽意的唇角微勾。“那老人,和我没半点干系,他没资格将我论斤称两的卖了。” 在她冷眼下忍不住退却,小泵娘气势消了一大半,嗫嚅道:“可妳是他带来的啊……” “又如何?”阙璎珞淡淡一瞥,绕过她,继续往外走。 在她冷然的瞥视下,小泵娘颤抖了下,没敢再阻栏她,好一会儿后,才如梦初醒的扯开喉咙大叫;“快来人啊!快来人啊!有人要逃跑啦!” 不一会儿,两个混混打扮的打手一前一后地挡住阙璎珞的去路,脸上涎着令人作呕的婬笑,啧啧有声地看着眼前的女娃儿。 站在阙璎珞身后的李四宝口水都快流下来。“屏大娘这下是捞到宝了,瞧瞧,这容貌、这身子……若不是没开苞前不能动自家的『货』,大爷我还真想先尝尝妳的味儿。” “想走?”堵住前方的张五郎带着噁心气味的禄山之爪就要模上她的雪颊。“想知道妳会得到什么教训吗?咭咭咭!” 在张五郎的大掌触模到她之前,阙璎珞双手握紧怀中的银簪,大眼眨也未眨的奋力刺入他的手掌,在他因吃痛而脸色狰狞的扑向她时,拔出银簪再往他的月复部刺去。 没料到眼前弱不禁风的女孩竟会狠下痛手的张五郎跪倒在地,紧捂着不断淌血的月复部和手掌,悲惨地哀号。 “见血啦!杀人啦!”距离三人极近的小泵娘见状呆了下,回神后尖叫不休,引来邻近的人围观。 “娘的!这小贱人真够狠!”李四宝弯查看同伴的伤势,浊黄满是血丝的眼,狠瞪着紧握沾血银簪的阙璎珞。 “吵什么吵?”二楼的木窗往外推开,屏嬷嬷探出头来,见到骚动的来源后,呆了下,随即大骂道:“老娘真养了两个废物,还不快把她给老娘抓回来!” 有了前车之鉴,听命的李四宝捉住阙璎珞的双手,将她轻松的提起,得意的笑道:“看妳还能怎么作怪?敢伤我兄弟,等妳卖个好价钱,我一定整得妳三天下不了床!” 阙璎珞没有挣扎,眸中波澜不兴,对他的秽言秽语充耳不闻,但两只小脚却用力踹向他的胯下,力道之大,在场众人清楚听到一声奇异的声响。 “哇——疼死人了!”李四宝放开擒住她的双手,改而捂住胯下,痛苦的在地上打滚申吟。 踉跄几下后站直身,阙璎珞握紧手中的银簪,水眸不放松地梭视着在场的人,步步谨慎地离开“初樱楼”。 屏嬷嬷气急败坏地大喊:“别走,老娘可是花了钱将妳买下的啊!” 见阙璎珞没有停下的打算,她银牙暗咬,只得对围观的人群大吼:“老娘我今天是认栽了,谁把她抓回我『初樱楼』,不但能享受她的初夜,老娘还奉送五十两红包。” 她刻薄的眼狠瞪着让她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小女孩,这小贱蹄子,有骨气是吗?老娘我定要整得妳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初夜?瞧瞧那两个躺在地上痛嚎的“烈士”,再看看小脸上犹带狠劲的小泵娘——谁敢啊?发了狂的女人……就算只是个小泵娘,还是少惹为妙!为了五十两毁了下半生的幸福,怎么说也划不来。 围观的人潮不但没人敢出面阻拦,还自动帮阙璎珞开出一条路,只求她别伤害无辜。 满月复烧灼的火气无处可发,屏嬷嬷唬地转身瞪向一旁的梁叔。“你!你带来的好姑娘!你说,要如何赔我?” “赔?”粱叔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对阙璎珞方才的表现不知是该赞赏还是该愤怒。在她七岁第一次自个儿出门时他的确有嘱咐过,若遇上对她意图不轨的歹徒,要攻击歹徒的胯下,才有机会全身而退,她第一次用就如此成功,照理说是该好好的称赞她,但,这可真是给他找了个大麻烦。他模模鼻子,认命道:“我这就把她给找回来。” “不必了!”屏嬷嬷没好气的大叫,一把抢回梁叔手上还来不及收妥的钱袋。“那尊瘟神我『初樱楼』供不起,滚、滚、滚!”肥厚的手一连推了梁叔好几下。“快滚!” 看来这桩生意是做不成了!步出“初樱楼”,梁叔摇摇头,眼中闪过狠意。 “阙璎珞,我好心要留妳一条小命,妳却如此不识相,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独家制作***bbs.*** 走出平康坊的范围,路过一座小湖,天气冻人,小湖上结了层薄冰。 阙璎珞无意间瞥过冰面上映照出自己的模样——长发散乱如疯人、两眼大张似厉鬼,芙面、大氅、衣裳皆沾上斑斑血渍,无血色的双唇紧抿,揽握银簪的姿态仿若索命罗剎。 她愣了下,全身无法遏止地颤抖,手中银簪坠落在地,双臂保护性地将自己紧拥,双腿失去气力,软软跪倒在地。失去亲人的痛苦、梁叔的背叛及方才的险境狠狠的袭上心头,珠泪滚滚而下,她无法自制地痛哭失声。 “啧,真倒楣!”浮扁以指弹弹手中的药单,扮个鬼脸。“少堂主不知窝在哪个销魂窝逍遥,我却得为那半死人在这大冷天到处奔忙,还有天理吗?” 不远处的哭声引起他的注意,他循声望去,见浑身缩成一团的小泵娘哭得快喘不过气来,搔搔头,浮扁自言自语道:“不会吧,这么惨?” 本想视而不见的走过,但那张恸哭的稚颜却让他这个过路人看得心疼,他耸耸肩,嘴里不住的碎碎念:“今天是大凶日,不宜出门、不宜日行一善、不宜多管闲事,尤其不宜安慰一个长得像牡丹花的小泵娘……算了,多管一件闲事也不会让我少砍颗人头。”足下一踅,往小泵娘的方向走去。 一方折迭整齐的白色手巾静静地悬在她眼前。 阙璎珞警觉地停止哭泣,目光迷蒙,看不清背光人的面容,只能从他的身形隐约知道是个少年,正午的阳光自他背后射入她眸中,像一抹照人生命的强光!她不适的眨眨眼,适应光线后,看到一张轮廓深邃的俊颜,有着北方外族的豪气,亦有着南方水乡的细腻,融合的极有特色,仔细看,他的眸色是接近黑色的深绿,那双翠眸仿若一泓深潭,将她深深吸引住,爽朗的俊脸上堆满善意的微笑,令她沾满泪的莹眸无法移开。 见她愣愣的望着自己,浮扁咧唇一笑,蹲,伸手为她擦起小脸上的泪痕和脏污。 这颜色……这熟到不能再熟的气味……是血!啊扁眸光锐利的闪了闪,瞥了眼小泵娘掉在身旁的银簪——一柄沾满鲜血的发簪。 阙璎珞回神,眼前的少年满是安抚的笑意,温柔的手劲小心地擦拭她颊上的血迹,让她有种受到呵护的错觉……突地,梁叔的面容闪过脑海,她挥开他的手,大叫:“别碰我!” “弄疼妳了?”浮扁率直地道歉。“抱歉、抱歉。” 她一愣,知道是自己反应过度,拾起地上的银簪,紧紧握在手中,偏过头,讷讷的开口道:“不会,谢……谢你,我不要紧。” 她的防备和脆弱让浮扁感到兴味,小牡丹姑娘的衣裳虽已蒙尘,但仍看得出并非寻常人家穿得起的,她一举一动皆有富家千金的气质,只是……哪个富家会放任自家的闺女这副模样在外头闲逛?莫非—— “妳是阙家的大小姐?” 阙璎珞猛地后退,厉目瞪向面前的翠眸少年。“你是谁?意欲为何?” 啊扁示诚的双手举高。“我只是个路人,看到妳在哭,很鸡婆的想帮忙,然后再依现在京城里最热门的一桩血案推论,如此而已。” 这张美丽而倔强的小脸对了他的味,让他的心不自觉的放软,没道理、真没道理……他想看她对他展颜而笑,而不是像现在像瞪仇人似地看着他,呜,她不知道这个表情会让他很心痛。 “最……热门的血案?”她低声重复,眸里有着深切的悲痛。 “嗯。”浮扁轻拉她走到湖畔,以掌平贴在结冰的湖面上。“昨夜京城首富阙家庄不但被人劫烧所有的店铺,庄园内连同奴仆在内的二百余口人亦无一幸免,失踪的仅有阙夫人和两位小姐,这件消息整个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只是依妳的年龄猜测,如此而已。” 明明结冰的湖面,从浮扁的掌处开始冒烟、融解。他将沾满血污的手巾在湖中洗净、拧吧,趁她因他的话而失神时,拉过她的小手,取饼银簪,仔仔细细地为她清理已干涸的血迹。 靶觉到他对她似乎真没恶意,但她已无法像以前单纯的信任人,指了指他掌中的银簪,“还我。” 啊扁赖皮一笑,将银簪收入怀中,在她俏脸一白之际,将另一样物品塞入她手中。“要自保,总要用有点威胁性的东西吧。” 阙璎珞愣愣地看着手中有些沉、无任何装饰的匕首,不解地看向他。 啊扁拍拍她的头,笑道;“我用旧的,送妳,当然,希望妳永远用不着。” 她咬咬唇,没来由的感觉脆弱,在他煦日般的笑意下,她竟想依赖,握紧手中的匕首,点头。“谢谢。” 啊扁才想再接再厉地逗她开口,就见好不容易松了些防备的小牡丹姑娘在看见他身后的某一点后,神色急遽变冷,紧握匕首的小手发白,浑身颤抖,散发着止不住的怒意。 苍老的声音气喘吁吁地传来。“珞儿小姐,您抛下老仆,要上哪去呢?” 啊扁默默地踱往她身后,靠着毫无绿意的柳树,看似不在意的眼神密密的注视着老者的一举一动,只要那老人有所行动,他皆能在一瞬间让老人毙命。 “他是……”梁叔瞟了眼浮扁,评估着陌生少年的碍事性。 “路人。”不希望他被牵连,阙璎珞迈开脚步,头也不回地往官府的方向走。 “小姐误会老奴了。”梁叔赶忙追上,讨好的笑道:“『初樱楼』虽是烟花之地,却是个藏身的好处所,那帮恶人绝对想不到小姐竟藏身在——” “够了!”阙璎珞忍无可忍的打断他,小小的身子绷得死紧,转身厉色道:“你和屏嬷嬷的话我一句不漏的听入耳,你还要我相信你?梁叔,阙家从未亏待过你,但你……罢了,阙家从此与你毫无干系,你好自为之吧。” 粱叔垂下肩,受伤地落寞道;“小姐……真不相信老奴?” “不要再作戏了!”阙璎珞悲伤地大吼。“请不要让我连对梁叔的记忆都毁掉,请你看在陪我十年时光的份上,不要这样残忍地对待我!” “哼!残忍?”梁叔像换了张脸似的,慈爱的老脸完全扭曲,愤恨道:“说什么我年纪大,要我早些退休安养天年,将我四十多年辛苦得来的所有一切都交给其他小伙子?我不甘心哪!凭什么?我恪尽职守四十多年,就这么一笔银子要赶我走——” “梁叔就像我们的亲人,爹是——”阙璎珞解释。 “闭嘴!”梁叔一巴掌将她打跌在地,啐道:“真以为妳还是小姐吗?阙家不需要我,那我也不需要阙家,既然如此,何不将整个阙家庄纳入我的股掌之中?如此一来,就没人会赶我走了……再也没人能赶我走了!” 极力克服晕眩和眼前的黑雾,小手模索地拾起掉在身旁的匕首紧抱入怀,她脑中闪过一个可怕的猜测,甩甩头,不顾发烫肿起的芙颊,身子不由自主的微颤,她摇摇晃晃的起身——不行,她一定要问个分明。 “梁叔,莫非……是你?” 梁叔发狂似地大笑,“没错,是我,就是我,一切皆是我与一个恨妳爹入骨的男人合谋,哈哈哈!” 是梁叔?阙璎珞愣愣地看着梁叔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庞。 谁?谁能告诉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人心竟是如此容易变卦,在阙家庄四十多年的梁叔都能改弦易辙得如此迅速,她还能信谁?信谁啊? “就知道人不见了定有鬼,幸亏我提议要跟着老家伙,这下让我抓到了吧。” “老头,老大没说要留活口,兴致真好,放生啊?” 两道黑色的身影缓步加入这方天地之中,浮扁眉心皱起,这两人武功不弱,杀气更毫不掩饰,瞧这态势,怕是连老头子都想杀。他刚才放任老头子打小牡丹是因为老头子并没有杀气,但这两人……看来若要保住那朵惹人心怜的小牡丹,恐怕他得做次亏本生意。 梁叔面容一整,又恢复那副慈眉善目的老好人模样。“劳烦两位壮士了,这儿人太多,我才要带这余孽至隐密点的地方灭口呢。” “是吗?”其中一个黑衣人不屑道:“是嫌五十两没赚到想再卖一次吧。你还真不知足哪,老大说过事成之后,除阙家庄外还要将财宝的一成分你,这样还不满足?” 另一个黑衣人则欣赏地看着阙璎珞,谠道:“不愧是京城第一美人苏如意的女儿,比起坠崖的那个,这个更是完完全全地继承了苏如意的容貌,也莫怪老大为了个美人疯狂至今,干下这么一大票。” 什么?他们说什么?阙璎珞逼自己问出口:“把话说清楚!坠崖?谁?” 两个黑衣人对看一眼,接着你一言我一语的开口。 “应该是妳妹子吧,好像叫若儿还是什么的,见名剑山庄的少主死在她面前,便自个儿跳下断崖,应该是死定了。” “老弟,这娃儿不能杀,她的容貌酷似苏如意,将她捉回去献给老大,搞不好会赏给咱们大笔财宝啊。” 财宝?容貌? 粱叔为了私欲,出卖了他效忠四十多年的阙家。 与他合谋的恶人则是为了娘的美貌,毁她家园,杀她至亲,连无辜的佣仆也不放过。 而这两人因为她与娘亲肖似,还要将她掳回去以取悦那个害她家破人亡的男人? 泵且不论梁叔的贪念,若无主谋者的策动,悲剧就不会发生,一切的一切,皆是肇因这张人人赞叹花容月貌的无用相貌—— “妳做什么?!”浮扁大惊失色的擒住阙璎珞还要往芙颜上划下的刀势,他怎么也没想到她竟会拿他赠与她的匕首划花自个儿的脸。见她倔强地不肯松手,他咬牙再加一成力,小手疼得握不住匕首,松手掉落,他气闷地把匕首踢进方才在冰上融出的小洞。 真烈的性子!一刀刀都划得极深,丝毫没给自己留余地。 啊扁攒紧眉头,心疼地以手巾压住她颊上争先恐后冒出的血珠子,白色的手巾一下子便被染红,他不舍地将小小的身子搂入怀中,骂道:“傻瓜!” 懊伤的是眼前的恶人,她偏偏拿来伤自己,还是用他送的匕首划,是存心让他内疚吗? 按住怀中不住挣动的身躯,浮扁黑了一半的脸色迁怒地瞪向那两个男人,“你们羞也不羞,欺负一个小泵娘,很好玩吗?” “你是谁?”一名黑衣男子挥手驱赶的模样像在赶条狗。“快滚!与你无关,别想逞英雄。” “我不是英雄,我是……”浮扁偏过脑袋想了下,一弹指,咧出爽朗的笑容。“路人。” “别管他!”另一名黑衣人愣了下,不理会浮扁不知所谓的发言,压根不认为他有什么威胁性。“老大交代过,若这老头轻举妄动,不必客气。” 梁叔闻言涨红老脸,大骂道:“左清逑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过河拆桥,竟想杀我?” 狈咬狗一嘴毛!啊扁在心底哼笑,将怀中的小牡丹抱起,见她没半点反应,空洞的眼神像对这世间已毫无眷恋,他的心一阵抽痛,大手安抚地拍着她,嘴里嚷嚷着:“你们慢慢吵,吵完原地解散,乖。” “你想去哪?”一柄刀搁上浮扁的颈项。 啊扁懒懒地朝刀身一弹,笑得诚恳又可爱。“你忙你的,不用招呼,我很识相的。” 持刀的黑衣人只觉握刀的手一麻,竟险些握不住大刀,惊讶道;“你究竟是谁?” “我是谁很重要吗?”浮扁好苦恼地搔搔头,怎么老有人爱追问他的姓名?冤孽啊!他爱娇地将食指放在唇上轻点,不正经地抛了个媚眼。“这、是、秘、密、哟!” “找死——”另一个黑衣人拔刀砍向他。 啊扁足下懒懒地移动,左闪右躲,轻视地笑道:“我说过不用招呼了。”真是,听不懂人话啊。 “放下她!”梁叔叫道。依这两人话中之意,左清逑早对他起了疑心,若以此为借口反悔私吞下他那份,他岂不蚀本?唯今之计只有将阙璎珞带回,以确保他即将到手的财富。 “才不要,这是我的。”浮扁扮了个鬼脸,与他们保持一定的距离,轻轻松松地跑在前头,引三人离开入来人往的大道,在民宅的小巷弄中左弯右拐,直到进入一条死巷。 “把人交出来,可免你一死。”以为少年是误入死巷,黑衣男子得意地开出条件。 “真笨!”浮扁啧啧叹道,问了个问题:“这样吧,我留你们一命,将人带走,如何?”他从没做过赔钱的生意,是不是要为小牡丹开先例,他好挣扎啊。 黑衣人啐道:“不知死活的东西,连『百锥寨』的猎物都敢碰,就算你过得了我们这关,天涯海角谅你也跑不掉。” “嗯……”浮扁抚着下巴沉吟了一会儿。 他是没听过什么“百锥寨”啦,可是追到天涯海角就很讨厌了,弄个不好,休说他想偷偷收藏的这朵小牡丹保不住,还会被门规罚掉他半条命……怎么想怎么不划算,浮扁笑意乍敛,将怀中人儿的小脸按入怀中,不让她有目睹血腥的机会,朝两名黑衣人诡谲一笑,“那就没得商量了!” 快!快到两个黑衣人都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浮扁身如鬼魅的掠过黑衣人身侧,以手刀疾速击向两人毫无防备的颈部,只听到两声颈骨断裂的声响,两名黑衣男子瞪大了眼,硬直直倒地,没机会看清发生何事就咽下人生最后一口气。 “你……你……”随后赶来的梁叔看了这景象,跌坐在地,愕然地看着像个没事人,轻松惬意哼着小曲的翠眸少年。 “我如何?”浮扁潇洒地走出小巷,拍哄怀中人儿的手势末停。 “放下她!”梁叔连站都站不稳,但仍是扑身而来。 “当心、当心。”闪过梁叔的扑势,浮扁足下轻点,身子瞬间拔高,单脚站在民宅的屋顶上,他遗憾的摇摇头,任性的回道:“我、不、要!” “你……”梁叔不死心地狠瞪着他。 “想动她?”浮扁笑着瞇细一双翠眸,云淡风清地威胁道:“除非你有上百条命可以死,否则劝你早点死了这条心。” “放下她……”拾起黑衣男子掉落在地的大刀,梁叔颤抖地指着浮扁。“她非得和我回去复命不可。” “你好烦!”浮扁抱怨道,原先还在屋脊上的他下一瞬间竟立身于梁叔身旁,轻轻松松抽掉粱叔握得死紧的刀,以下颚往两个黑衣人的方向点了点,在梁叔耳畔低问:“想去和他们作伴吗?” 原先自恃着有些武功底子的梁叔被浮扁近在身侧的低语吓破了胆,双腿一软,跌坐在地,大摇其头。“不……” “很好。”浮扁凉笑,大掌拍抚着怀中的小牡丹,非常优闲自在地离去。 ***独家制作***bbs.*** “我可不记得何时要你接下赔本生意。”慵懒带着睡意的清亮美声从一旁传来。 客栈厢房中,正忙着为阙璎珞脸颊敷药的浮扁眉心一皱,在转身时扯出灿烂的笑,看向不知何时入房,斜倚在窗旁的少年。“少堂主!” 封础涯满是讥诮的薄唇微勾,不怀好意地笑道:“回答。” 少堂主的意思很明显,留,或——杀!脑袋迅速转动,浮扁下定决心的咬牙,若要将小牡丹名正言顺的留在身边,眼下唯一的方法就是—— “回少堂主,属下从不做赔本生意。” “喔?”封础涯不屑地瞟了眼鼓凳上宛如木头女圭女圭,不哭也不笑的女孩,明了浮扁言下之意,跟着绕高两眉,“你要我收她?” 点头如捣蒜的浮扁正要称是,便听封础涯摇首不屑道:“很遗憾,我不是拾荒人,从不收破烂。” 破烂二字敲入听觉,阙璎珞的眸子渐渐有神,水眸眺向一身紫色软绸长袍,一举一动充满贵族气势,俊美中带着邪气的少年。“那么,你要的是什么样的人?” 难得有说话兴致的封础涯径自坐上窗台,懒懒地跷起二郎腿,接过浮扁奉上的香茗,轻嗅盏中茶香,啜了口后,方道:“人才,能入我『魈一门』顶尖好手的人才。” 魈一门?那个谜样的杀手组织? 尽避“魈一门”的真实情况无人可知,却是酒楼茶肆中说书人如何也说不倦的话题——只要出得起代价,神出鬼没的“魈一门”没有杀不成的人……阙璎珞看向浮扁的目光有着明显诧异;这个在急难之中帮助她、保护她的少年,竟是……“魈一门”的杀手?! 这求之不得的机缘,或许是老天对她阙家冤情的眷顾,只要能入“魈一门”,她便能报仇……能为她枉死的亲人手刃仇人!这是她日后唯一的目标,至死方休! 阙璎珞粉拳紧握,硬着声一字一句道;“要如何才能成为你要的人?” “妳是想做个为钱卖命的杀手,还是要当个只想报仇的蠢蛋?”看穿她所想,封础涯无趣的打个呵欠,这样的人他看多了,他“魈一门”做的是卖命生意,不是阿猫阿狗通收的善堂,她恁地搞不清楚。“不、收。” “为什么?”阙璎珞站起身,气愤难平地瞪着把玩手中一条紫色发带,至今尚未正眼看过她的封础涯。 善于察言观色的浮扁头疼地抚着头,少堂主的嘴素无口德,平日打落水狗不遗余力,小牡丹这声问,那个魔星转世的少堂主不乘机娱乐一番才怪。 “为什么啊……”很久没人敢当面质问他,算她有胆!又打了个呵欠,封础涯眼中闪过凉薄的笑意,上上下下打量阙璎珞后,不屑且恶毒地评道:“毫无根基,资质平平,身手就算再如何练也练不到顶尖,这样的朽木,除了『废物』之外还有更好的词儿吗?何况,总有一日妳会为复仇而背叛师门;比起复仇,还不如想想今后如何营生更实际些。哪,虽然不入我的眼,也毁了容,但在世人眼中妳这俗姿应该算是不差,要不要为妳引荐平康坊中的几座名楼好做个参详?想当杀手?别逗了,当个有『缺陷美』的名妓也是个不差的选择啊。” 他语气中的轻蔑太伤人,如利刃般地一刀刀切中痛处,阙璎珞浑身僵硬颤抖,回得语气极冲:“我不会!我定会完成你的要求,成为你无可挑剔的杀手!” “是吗?好吧,就算妳办得到好了。”瞥过浮扁不小心泄漏出的担忧眸光——对她,封础涯垂下眼睑,不着痕迹的轻笑,凝视着缠绕在指尖的发带,笑意微僵,半晌,他慢条斯理地将发带妥贴地收入怀中,抬起眸,目光锐利如剑地扫向她。“告诉我,有朝一日,妳的仇人成了妳的雇主,妳是会完成任务?还是先杀了他?嗯?” 阙璎珞一愕,回答在舌间,却怎么也转不出。“我……” “无法完成任务,是吧。”耸耸肩,封础涯讽笑,戏弄个不如他的蠢小孩,真是没半点乐趣,他毫不掩饰地再打个大大的呵欠。“与其之后花心思处分可有可无的绊脚石,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让它存在,对吧,浮扁?” 虽是心疼摇摇欲坠的小身子,浮扁仍面无表情的颔首。“是,少堂主。” “魈一门”能够成为杀手这行的顶尖,就是因为够狠,严苛的训练十人之中,仅有一人能存活,这些非人的待遇对娇生惯养的小牡丹的确不适合。况且,自入“魈一门”开始,只能奉门主、八位长老及各堂堂主为主,对其他人、事、物皆不能有特别的情感,若一旦对门外之事物有所执着,门内的“影人”即会出动格杀,所以“魈一门”之人除对自身的利益外凡事看得极淡,不对身外之物留有眷恋。 因为知道除了自己之外,万事万物皆无法留在手中,止念、看淡,他一直将自己的心守得紧密,直到——见到带血的那张童稚丽颜为止。 “那半死人呢?”不想再搭理女孩,封础涯无聊地打开窗扇,冷风吹入温暖的室内,带着邪气的眸子淡淡扫过过往的人群。 啊扁恭敬道:“禀少堂主,在隔壁房。”原本打算趁少堂主不注意时照顾小牡丹一阵子,如今看来是没法子了。思及随侍在少堂主身边的“影人”,他绝不能在少堂主面前露出任何破绽。 “喔?”瞧着浮扁恭敬的身姿,再瞥了眼回复成木女圭女圭的女孩,封础涯目光颇富兴味地在两人之间兜转。“救不回的代价是什么……你明白的。” 啊扁咬牙。“属下明白。” “至于她……”封础涯百无聊赖地关上窗扇,绕过两人,大大方方地月兑靴上榻躺得舒坦。“上好药就带出去扔掉……你不会希望她不幸吧。” 扔掉?感觉小牡丹颤抖了下,抑住啊上心头的怒火,浮扁躬身回道:“是!” 尽避浮扁的手势小心再小心,她颊上的伤痕在带着凉意药膏的擦拭下仍如烈火般地烧疼起来,两滴泪珠落在浮扁的手背上,像是烧灼着他的心。 他手足无措地呵哄着,“疼吗?乖,忍一下呵,别哭……” 阙璎珞有些模糊的目光望着浮扁那双在阳光下衬得十分璀璨的翠眸,那双,比青草更碧绿,比潭水更深邃的瞳眸。 初遇他,他就像一道曙光照进她的生命之中,但终被黑暗吞噬,他终究是过客,只是一道急急掠过,如何也留不住的身影。 ***独家制作***bbs.*** 确认无人跟踪,浮扁双手按在她肩上,怜惜地看着眼前低垂的小脸,轻声道:“饭要好好吃,觉要好好睡,好好照顾自己,妳不是只有妳自己一人,我会再来看妳的。” 啊扁安排阙璎珞寄住在邻近京城小镇上的药铺,给了药铺主人一笔可观的银子请他代为照顾后,取了药单上的药材,便离开了。 阙璎珞水眸空洞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除了茫然,还是茫然。 药铺主人是个甫娶亲的年轻男人,他的妻子向邻人要了几件小女孩的旧衣,要她换上,笑道:“别拘束,把这当自个儿的家,改明儿个我上布庄挑几个漂亮的花色,帮妳做几件新衫。” 见阙璎珞没有反应,她拉着她的小手,带她走进她的房间。 “咱们家小了点,妳就先住后院左边的那间房,右边房里住了位大夫,这个时间应是在研究他的医书,无聊的话可以去找他聊聊。”见她还是没应,女子只好拍拍她的头,回店内帮丈夫招呼生意去了。 必上房门,阙璎珞依言换下满是血迹和尘污的衣裳,将自己稍做打理后,踱出简陋的木房,嗅着空气中的药草味,一抹银光映入她眼中——是柄柴刀。 她拾起颇有重量的刀柄,指尖不小心被划出一道口子,她不理会,愣愣地看着磨得锋利的刀锋,使尽全身的力气抬起刀,就要往自个儿的脖子上抹—— 一只白净修长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手,缓缓将刀锋移开她随时可能遭殃的颈子,清雅的男音缓声道:“若妳已经放弃自己的生命,送给我,如何?” 阙璎珞闻言抬首,看到一个年约二十出头的男子朝她温和的笑着,灰色斜襟儒袍并未束带,衬以斯文俊秀、飘逸出尘的相貌,他不只像个书生,更像由书本中走出的谪仙。 男子的衣衫上有股特殊的药味,阙璎珞眸子眨也不眨。“你是大夫?” “是。”他矮,和煦的笑容不减,轻柔地揉着她的秀发。“一个云游四海的大夫,店主是我的小师弟,此番是来帮他主婚。” “你要我的命?为什么?”水眸微黯,没了富甲一方的财产,没了遗传自娘亲的好相貌,她已经没有什么好让人觊觎的了。 男子温柔的看着她,感叹道:“我老了,想要一个徒弟。” 老了?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阙璎珞缓缓摇首,“可是我想学的不是救人。” 他笑容不减。“剑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同理,药,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妳想学的,是杀人的剑?” 她想了下,点头。“你愿意教我杀人的药吗?” 他的笑意更深了。“等我认可妳时,妳可以自己选择。” 阙璎珞明眸一亮。“我学!” 男子将她手中的柴刀拿开丢到一边,自我介绍道:“我名唤苍玄,世人予我『百生手』的名号,妳呢?” “阙……掠影。”往事如梦,宛如镜花水月,自今而后,只能在午夜梦回中回忆。世人皆是她生命中的过客,尽避偶有光影掠过心头……她的心已成荒漠,无人再能驻足其中。 知她未报真名,苍玄看向她的眸中有抹深思。“是吗?” 无光不成影,她看似对世界不抱期望,但在潜意识仍希望有光芒能够照入黑暗的生命中吧。小女孩外表柔弱,性子却极其刚烈,现下虽哄下她,但难保有一日她会自绝于自己建造的迷宫之中,如今,要留下她,唯有亲人的羁绊。 “影儿。”不试图再问她真名,苍玄唤着自己为她取的小名,牵起她的手往自己的屋里走。“师徒太生疏,咱们结拜兄妹,不重辈分,妳就叫我苍吧。” 兄妹……吗?她的亲人只有离她而去、再也见不着的人们,阙璎珞抗拒地看着满脸温和笑意的苍玄。 “不愿意吗?”苍玄一脸受伤模样的放开她的手。“我还以为好不容易可以收个徒儿,没想到——” 手上的温暖消失,阙璎珞骤感空虚的回握住他的手,瞧着他欣喜的模样,她撇开芳容,罢了,只要能达到她的目的,她不在乎唤他什么。 “……苍。” 第二章 这支银簪,十分眼熟。 阙掠影若有所思地看着摆在床旁小几上的银簪,水目再瞟向床榻上昏迷不醒的男人。 银簪上雕了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是她让自家工匠雕上送给好友的,骤变的那日在匆忙之下她用它来自保……与她没干系的他却像珍藏什么宝贝似的,贴身收在衣内,为什么? “唔……”浮扁低低申吟,缓缓眨眨眼,对突然涌来的光线感到不适,颊边有个毛茸茸的东西不断地蹭着他的脸。 “醒了?”阙掠影将小九尾狐拎回怀中,牠发出不满的低呜,她只得安抚地拍拍牠,另一手扣上他的脉门。 半晌后,两眼适应光线,干涩的眼转向声音来处,浮扁低笑道:“妳还是救了我?” 小九尾狐跳回床榻,骄傲地挺直身子坐在他的枕边,九条小尾巴得意的伸展着。 “是牠要救你。”阙掠影收回号脉的手,纤指指向小九尾狐要他别搞错谢恩的对象,同时有些好笑地看着牠邀功的举止。“我只是还命。” “是吗?”浮扁朝小九尾狐抛了个媚眼。“谢了。” 小九尾狐高兴地低叫,舌忝了他一下,又跳回阙掠影怀中。 “妳养的?”他有些嫉妒地看牠懒懒地趴在她大腿上磨蹭休憩。“没想到这世上真有九尾灵狐。” “只是暂养,这只幼狐八成是因为贪玩离开母狐忘了回去的路。”她轻柔地以指尖梳理牠的白毛。“牠不适合人间,愈早送回牠该去的地方愈好。” 相传九尾狐血可以治百病,世人觊觎牠的稀有,这小东西让人给发现,可不会有好下场。 “对了,妳说还命?呵呵,呜……”笑声震动胸口,不可避免地扯动胸前的伤处及断骨,浮扁想坐起身靠近她一些,伤处袭来阵阵剧痛,他俊脸扭曲,咬牙强抑到口的闷哼。啧,连呼吸都疼,他顶多能动动指头。“真是……新鲜的词,我和『索命』两字一向交情较好。”见她坐在床榻旁的矮凳上冷淡地看着他,没搭话的打算,他只好收起轻佻,正色问道:“我昏了多久?” “不到一日。”事实上,为了要处理他胸前的断骨,苍下了极重的麻沸散,预计他至少昏迷三日以上,没想到他不到一日就清醒,除了显示他的警觉性及意志力坚强外,也表示,痛死活该。 靶觉手中有暖源传来,浮扁愣了下,这才发现两人的手在棉被中交握,心头一阵陌生的柔软,冲着她一笑,赞道;“妳真是个好大夫。”愿陪在他身边。 “好大夫?”阙掠影嘲讽地微勾唇角,拜苍为师后,她在毒物方面的天分的确高出药物颇多,若不是医毒本一家,她是连学都不愿学的。 她抽回手,撇得很清,“是你自己抓住不放的。” 其实他原先抓住的是苍,或许是治疗的过程太痛苦,他虽未醒来,却不自觉的想抓住足以支撑自己的东西,因为不影响治疗,原先两人并不在意,没想到治疗完毕后怎么都扳不开,狡猾的苍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挣月兑后,竟将她的手交到浮扁手中,她就这么成了下一号倒楣者。 啊扁带笑的眼不着痕迹地审视她左颊上纵横的刀疤,目光闪了闪,问道:“对了,为何说是『还命』?还有,妳为何知道我的名?” 他不记得她? 没理由地,阙掠影心底有股说不出的失落,将小九尾狐抱在手中,站起身。“不知道便罢,记得,我已不欠你。” “妳要去哪?”她的衣袖扫过他的掌背,他快速地抓住。 她冷冷的抽回衣袖,头也不回地说:“采药。” 他露出宛如弃犬般可怜兮兮的眼神,控诉道:“抛下病人不管是不道德的。” “苍待会儿会过来,他才是大夫。”阙掠影无视于他的哀求,虽然他的脸色苍白了些、脉象还有些弱,但一个重伤刚清醒的人便可以和她抬杠,根本不需要担心。 啊扁嘟嘴抱怨,“我还不知道妳的名字,不公平。” “你不需要知道。”打开房门,骤起的冷风将她的发丝吹得翻飞。 “别这么伤感情嘛,我也是懂得知恩图报的。”浮扁欣赏地看着一身素衣的她沐浴在阳光下的模样。“那我该如何称呼?救命恩人之一?美人大夫?” “你的眼伤到了吗?”美人?莫非是她毁容还毁得不够彻底? “在我眼中,妳很美,独一无二的美。”他真心的称赞。 她一手握住门把,半回身看他。“谢谢恭维,对一个陌生人,你还真懂得油嘴滑舌。” 看来对于“美人”那两字,她很讨厌哪……浮扁在心底窃笑,虽有些气虚但不损他开口,“说嘛,说嘛,不说吗?不说我就叫妳美人啰!美人、美人、美人、美人……” 耳中尽是刺耳的那两字,他像诵经似地直念,看来自得其乐得很,阙掠影青筋从额际隐隐爆出,她这辈子救人没救得这么后悔过,僵硬地从口中蹦出两字:“够、了!” “妳愿意说了?”他两眼晶亮,充满期待地看着她。 无赖!她瞪他,见他又要张口开始念经,只好不情不愿地松口,“掠影。” 芳唇吐出两字,随即甩上厉门,脚步有些重地快速离开这间愈待愈让她心火旺盛的房。 “掠影……掠影……”浮扁回味地反复念道。 “还命吗?”想不到十年前他不得不放弃的小牡丹还活着,而且还记得他。 “呵呵呵呵……”明知会疼,他还是笑得很愉快。“掠影,这是妳现在的名字吗……”莫怪他怎么也打听不到她的消息,以她的性子,他曾以为…… 她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一抹银光映入眼中,那支静静躺着的银簪提醒着他十年前的遗憾,但就算是十年后的现在,这朵小牡丹,他仍是不能要,也要不起,不过,至少这回他能留在她身边,记忆她久一些。 噬人的晕眩袭来,闭上眼,浮扁苦涩地扯唇笑道:“我能留在身边的,一向不多。” ***独家制作***bbs.*** 几乎是门被推开的瞬间,原先睡着的浮扁即睁眼警戒地看向房门。 “醒了?”在伤重之际还能拥有如此警觉性的,当今是少之又少,且能让影儿打破不救江湖人的誓言,病人的来历颇令人玩味。苍玄手持烛台,端着一碗汤药走进房内,见躺在床上的人神色有丝失望,笑道:“很遗憾,我不是影儿。” 影儿? 啊扁打量着眼前身着灰色长衫,一副书生打扮的男人,俊秀的脸上有着安抚人心的笑容,年纪……三十上下吧,身形过瘦看来弱不禁风……他就是小牡丹嘴里的“苍”?他唤她影儿?他们是什么关系? 看出他眼中的疑惑,苍玄自我介绍道:“我是影儿的师父兼兄长,苍玄,你可以唤我苍。听影儿说你叫浮扁?”将药碗放在床旁的小几上,细细地为他诊脉后,小心地将浮扁垫高,方便他喂药。 兄长?两人神色间没一点相像,且据他所知阙家夫妇并无生男,阙璎珞为阙家长女……苍玄应是异姓兄长吧。 “她说……你才是大夫?”出乎意料,看似瘦弱的苍玄力量颇大,且运用得巧妙,在他巧劲的挪动下,他竟不觉有任何不适。 苍玄笑叹,“影儿是个大夫,只是她不愿承认。” “谢谢你,只是你救的人,并不是好人。”浮扁提醒着,看苍玄不受影响地为他吹凉药汁。 “好人?好人的定义为何?医者只管救命足矣。”苍玄笑容可掬,舀起一匙药汁送到他唇边,哄小孩似地哄道:“来,喝药。” 药汁一入口,浮扁忍不住蹙起两道剑眉,瞄了眼仍是笑得宛如春风拂面的苍玄,硬着头皮将散发着杀人般的怪味药汁吞入月复。 这苦得要命的浓稠药汁究竟是用什么药材熬的?味道怪不说,才一入口,他的肠胃瞬间像抽筋似的朝他抗议不人道的待遇。 苍玄压根不让他有拒绝的机会,见他吞下一口,另一口马上送上,还笑着问:“很苦吗?乖乖喝完,待会儿给你糖吃喔。” 如果喝药的不是他,他一定会觉得房中上演着赚人热泪的父慈子孝戏码,但不幸身为苦主且无法逃开酷刑的浮扁,只好扭曲了张俊脸,认命一口口咽下恐怖的药汁,并暗自决定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好起来。 “好乖,真是乖孩子!”苍玄赞许地拍拍他的头,从袖中变出一颗糖饴,趁他不注意丢入他口中。 甜味在口中散发开来,浮扁有些愣然的看着苍玄,即使他处在不得动弹的境况,但并不表示他能任东西随意进他口中,何况在他全副注意力皆在苍玄身上的此刻!这个苍玄,绝对不如表面上看来的无害。 无视于浮扁打量的目光,以手巾拭去他额上的汗,苍玄问道;“饿吗?” “不。”饥饿感没有,呕吐感倒是很浓,胃肠在药汁的摧残下恐怕会罢工一阵子。 “是吗?”苍玄呵呵直笑。“你要付出的代价,想妥了吗?” “代价?”浮扁防备地看着仍是一脸笑,但笑得有些狡黠的苍玄——他是两面人哪! “受人救治,何况你还得劳烦我们照顾,付些医药费是理所当然的吧。”口气很温和,内容很霸道,见浮扁点头,苍玄笑得愉快。“我们的规矩呢,没这么俗气,只是需要付出你最珍视的东西罢了。” 最珍视的东西?江湖上以此为医药费的医者只有一人。浮扁以全新的目光瞧着眼前的苍玄,没想到他是—— “我没有。”他咧嘴一笑,想也未想,回得直接。 “什么?”苍玄一愣,举起一指。“一样也没有?”不可能吧,那不就亏大了吗? 他大摇其头。“没有。” 瞄了眼小几上的银簪,苍玄伸手拾起,在他眼前晃了晃。“这个呢?” 他很大方。“送你。” “它对你没有任何意义?”这小子明明宝贝地用绢布包起贴身收在怀里,怎么可能? 啊扁笑而不答,再次见到那朵小牡丹后,这支银簪就对他失去了意义。 笑得很可疑喔……苍玄手指在小几上轻点,玩味地推敲浮扁的话。任何人都有珍视的物品,没道理他连一样也无,若不是真正看淡,便是那样东西是任何人都夺不走的——记忆。 哼,这小子以为那东西他没法子拿吗? “他不必付。”阙掠影推门而入,冷冷地瞟了眼苍玄,以下颔点了点前院的方向。“苍,想想办法。” 精通医术及岐黄五行之术的苍玄在小屋周围布下阵式,寻常人和野兽皆难跨进居住范围,行踪飘忽不定的两人,这回竟被人找上门求医,只是寻医人碍于阵式进不来,但也不肯走,就在外头不断地对苍玄进行劝说,听不出半点新意的苍玄在药煎好后便自告奋勇地来喂药,被吵得受不了的她,只好来找人。 完全不想理会前院的无聊事,苍玄感兴趣的只有一个。“不必?” 不想在浮扁面前解释的阙掠影淡道:“我会向你解释。” “什么时候?”他可没让她那么好混过。 “苍——”她瞇细一双水眸,要他别得寸进尺。 “好吧。”苍玄撇撇唇,知道这义妹逼不得。唉,有人做兄长做得那么失败的吗?瞄了眼自影儿进房,双眼就亮起来的浮扁,再次为他诊脉后,满意的收回手,拍拍他的肩,慈爱的笑道:“年轻人,别硬撑,好好休息才好得快。” 啊扁笑得假假的。“是。” “还有,”正要步出房门的苍玄,踅回几步,交代道:“你练的功法至阴至寒,极损经脉,至少在养伤的这阵子别再练了,否则后果自行负责。” 啊扁瞇起眼,暗忖苍玄究竟模清了他多少底细——这个苍玄,绝非泛泛之辈! 他颔首道:“我明白。” 苍玄这才满意的离开,取下房门前的风灯,皱眉地听着清晰可闻的噪音,看来是没法子让他们知难而退,只得去打打招呼,不然今晚就别想睡了。 啊扁……“光”吗?苍玄别有深意地看向身后的厢房。 “他便是妳的『光』吗?唉,女大不中留……” ***独家制作***bbs.*** “躺下?”不打算搭理浮扁,来赶人的阙掠影在浮扁哀哀叫痛下只得顺道检查他的伤口,见他目不转睛地直瞧着她,她有些不自在。 “不。” “是吗?”她取来香炉,点上能使人镇定心神的熏香,催促道:“快睡吧。”瞧他精神好得很,完全没半点病人的模样,他究竟要勉强自己的身体到什么程度? 见她打算离开,浮扁开口道:“令兄索取的东西倒是十分特别。” 她瞟了他一眼,“我说过,你不必付。” “苍,他就是百生手?” 他能一次猜中阙掠影并不意外。“是。” “没到百生手竟是如此年轻。”百生手的事迹在江湖上传诵已久,但他行踪成谜,且立下规矩不让救治者说出他的外貌,所以关于百生手的一切仅止于传闻,依时间推算,他以为百生手至少是个年近古稀的老人,没想到竟只是个二、三十岁的年轻男人。 “没什么好意外的。”苍顶着真面目在外行走,没让求医的人淹没的理由正是如此。 “那个……妳有没有……有没有……” 听来听去他还在“有没有”三个字绕来转去,反被熏香影响得有些想睡的阙掠影干脆问道:“有没有什么?” 啊扁眼神飘来飘去,俊脸微红。“有没有……日久生情?” 那是绝不可能的!但她没必要回答这个无聊约问题。“随你怎么想。” 苍待她如妹、如女,她敬他如兄、如父,虽然这些年来他有意开导她紧闭的心门,教她医术就是希望能让她再次对生命燃起希望和热情,但她总不觉得天下间有谁好救?既然不管她如何救皆救不了她最爱的亲人,救人对她又有什么意义?就连对自己的生命她也是抱着可有可无的心态,世上有她也好,无她也好,不会对任何人造成影响,没有任何人在乎。 啊扁哭丧着一张脸,翠眸湿润地瞅着她,“真的随我怎么想吗?” 她开始怀疑他伤着的地方不是差点致命的胸,而是脑,不禁回得有些没好气:“你慢慢想。” 她要去睡了。 ***独家制作***bbs.*** 披上灰色的披风,苍玄笑看矮篱外的大批人马,拱手道:“夜深了,各位早歇吧。” “前辈仍不愿治家祖父?”年轻男人的口气难掩失望。 “不是不愿……”苍玄叹口气。“令祖父中的乃是『魈一门』的独门掌法,此掌至寒至阴,毒性已伤及五脏,心脉几乎尽断,发现得太晚,能残喘至今已是内力了得,延医只是加深病人痛苦,生死有命,为人孙者,应在最后时光陪在他身边,莫要强求延命才是。” “大哥,跟他啰唆什么,小弟这就进去押他出来,看他还敢不敢拿乔,什么百生手,我呸!”怪人怪屋,明明近在咫尺,却无法靠近,只能气闷地等待。 “不得放肆!”无相青云低喝,不死心地再道:“前辈的『百生手』名号乃先皇所赐,据闻天下无前辈救不活之人,祖父亦与前辈有数面之缘,还望前辈看在祖父薄面,再过府一诊。” “是传闻夸大了,在下仅是一名平凡的医者,事事但求尽心,不主人命生死。”苍玄淡笑。“风寒露重,无相少侠还是快快回府吧。” “敬酒不吃,想吃罚酒吗?”无相家小弟再次乱吠。 “猛,退下!”这坏事的小弟,平时无半点名门世家的风范就罢,紧要关头让他坏了事还得了? 无相猛不服气地嚷道:“大哥,就是咱们太客气才容得他嚣张,我——” 无相青云忍无可忍地一掌将无相猛打退数步,拱手歉然道:“前辈,失礼了,晚辈代舍弟向前辈致歉。夜深了,还望前辈早点歇息,晚辈明日再来拜访。” 言下之意,就是来到你愿去为止! 苍玄无奈地看着甚为坚定的无相青云,对这样的强迫着实不想搭理。无相老庄王的独生子早在十年前过世,并非说无相青云这些孙辈有多么孝顺,只是老庄主迟迟未立下继任者,在继承候选人中呼声最高的无相青云无非是想从老庄主口中讨个名罢了。为了个人私欲将明明天命已尽的老庄主用尽千方百计延口气,他就是看明态势才不愿蹚浑水。 偏偏他屋里有个不宜挪动的病人!想到明日这一伙人再来时,影儿绝对会摆出的脸色…… “我明日一早会过府一看。”唉! 第三章 “影儿,他不在。”苍玄将屋子前前后后找了一回,就是找不着那个明明应该乖乖待在房内养伤的病患。 “走了?”阙掠影微挑一眉,盛了碗野菜粥递给他。 “不像。”苍玄摇首,接过热粥,按住她要动箸的手。 红唇不悦地微抿,对一到吃饭时间就不见人影的伤患很是不满。“又要我去找人?” “他的伤还没全好,禁不得饿。”苍玄的眸中有着悲天悯人的光彩,恳求地直视着她。自从身为伤患的浮扁能出外走动后,一到用膳时间绝对上演失踪记。医者父母心嘛,何况影儿坚决不为他留饭菜,过了用膳时间她绝不下厨,而他的厨艺……不提也罢,总不能放任伤患挨饿啊。 阙掠影压根不吃他这套,抽出自己的手,不为所动的动箸。“不合作的病患与我无关。” 碰了一鼻子灰的苍玄模模鼻子,吹凉粥一口口喂着小九尾狐。“待会儿要去采药?” “嗯,上忘情峰瞧瞧。”待在栖云山的时间增长,正好让她多采集些稀有的药草;忘情峰是距小屋最远的一座峰,之前多是由苍负责。 瞧小九尾狐怕烫地缩起舌头,又忍不住靠向前的模样,阙掠影露出温柔笑意。 没漏过这一幕的苍玄装作不经意地提起,“妳不为牠起个名字?” “……不。”起了名字,就等于有了感情,但牠注定得回归属之地。 苍玄疼惜地看进她眼底淡淡的落寞,拍拍她的肩,“这么多年了,还是学不会吗?” “什么?”知道他又要旧事重提,阙掠影仍是装傻。 “对感情勇敢一些,对自己勇敢一些,别老是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她的心扉紧紧闭上,即使是相处了十年的他,仍不得其门而入。 “我不懂你说什么。”她淡声道,径自用膳。 是不想懂吧。瞥过她左颊的伤,苍玄心疼地看着眼前亲手带大的孩子,他能治得好百病,却治不了心疾,尽避表面上她是如此平静,却不只一回发现她在睡梦中惊醒,蜷缩在黑暗之中直至天明。 轻轻叹口气,苍玄笑道:“多吃一些吧,反正那小子不在。” “嗯。”她明白苍的担心,但她并不觉得维持现状有什么不好,任何人皆不曾在她的心湖留影,即使有朝一日与苍分别,她也不会太在意。在学成医术后会继续随着苍四处云游,也只是利用百生手的名气,借机探查当年血案凶手的下落罢了。 她的一生,不需与人交心,就这么过,她不后悔。 ***独家制作***bbs.*** “我有允许你可以吃那些吗?” 此番的目标放在忘情峰峭壁面生长的珍奇药草,为了方便在入夜前赶回,阙掠影并未在路途上多浪费时间,用过早膳后即使出上层轻功往忘情峰赶去,掠近峰顶已过正午,愈靠进愈嗅着一阵浓浓的烧烤烟雾及肉香味,她不悦地蹙眉,顺着烟雾飘来的方向,果真找着了那个每逢用膳时间就消失的男人。 啊扁咧开笑脸,大方地递过一只烤得火候恰好的腿肉。“哪,别客气。” 阙掠影接过后瞧也不瞧地往地上一扔,小九尾狐欣喜地跳下她的肩,在烤肉边嗅嗅闻闻,然后以前脚固定好位置,小嘴一张,开始大快朵颐。 唔,佳人的脸色未变,仍是那副冷淡的模样,但对看人脸色颇具心得的浮扁知道——她、不、高、兴。 “我曾说过身为伤者的你必须对大夫言听计从,否则请你离开。”阙掠影水眸微瞇,瞪着被抓到却一点也不心虚,仍开开心心地啃着烤肉的那张俊脸。 啊扁偏首想了下,点点头,钻她语中的漏洞。“妳是有说过,但妳未说不能吃啊。” “我也没说能吃。”敢和她强辩? 啊扁非常识时务地举手誓言道:“唔,知道,下回不敢了。”下回一定记得先问清楚她的行踪,躲远点。 瞧他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样与平时用膳时委委屈屈的吃像大不相同,她问道:“东西是你猎的?”见他点头,她又问:“为什么?” 啊扁考虑着坦白的后果,咧出笑脸,伸出一指。“妳要听实话还是假话?” 阙掠影丢给他一个少说废话的眼神。 他大大地叹口气。“菜色实在太清淡,只好自己加菜。” 傍重伤初愈久未进食的病人喝清粥是常见,野菜、酱菜、素粥他也能接受,见她和苍玄的菜色一模一样,他刚开始以为是医者的体贴,感动了好久,后来才发现这对异姓兄妹不但是素食者,还根本是味觉白痴!菜色多日未变就算了,味道清淡如水,有必要这么养生吗?他还是比较偏好吃什么补什么的那套。 “肉食对你没好处。”既然要治好他,阙掠影破天荒地朝浮扁解释她的理由。“休说内外伤未愈的你根本不宜使力猎物,你体内的毒素要早些清干净,必须多吃些清淡、干净的食物,尤忌油腻及味道过重的肉类。” “哇!”浮扁感动地抚着胸坎。“妳头一次对我说那么多话耶。” “……”对牛弹琴,算她错。 在浮扁面前,她的心总无法保持平静,没三两句就得抑住缓缓上升的火气,他却老爱在她面前不经意出现;她真巴不得他伤快好尽早将他扫地出门,好让她找回以往淡然无波的生活。 他总是咧着一副天下无大事的乐天笑容,但他又不真是不解世事的出身,看似无害的他,竟是“魈一门”的顶尖杀手,无相老庄王至今仍在生死关头徘徊,毫无醒来的迹象,只靠高手渡气及针药延命。 “真的不吃吗?会后悔喔。”他递上另一只腿肉,不正经地朝她眨眨眼。 阙掠影视而不见地绕过他,走至崖边观察地势,半晌后,她唇边勾起一抹弧度,目光随着她动的浮扁欣赏着她仿若微笑的神情,然后就见她毫无预警地纵身跃下—— “不会吧?!”浮扁气息一窒,丢开手中的食物,快步到崖边,极目下望,见那道素色的身影寻着立足点后,纤足轻点,俐落地在空中一个翻身,开始采起崖壁上的药草。 小九尾狐拖着未吃完的腿肉,蹦蹦跳跳地来到崖边,探出可爱的小头颅,睁着圆亮的双眼,好奇地打量着在崖壁间飞纵的阙掠影。 “采药需要这般奋不顾身吗?”浮扁咋舌地看着在岩缝间穿梭的纤影,瞧她轻松惬意的姿态,表示这样的采药法不是第一次,她的轻功不错,看得出内力不差,但竟敢不靠任何东西支撑就在峭壁间飞走,若不是胆子够大就是她根本在玩命。 完整地取下最后一株预定摘取的药草后,阙掠影一个提气,原想藉由突出峭壁的枯枝借力使力而上,没想到枯枝竟应声而断,整个人往下坠去! 对这类的意外十分习惯,她唇畔扬起一朵美丽的笑花,合上眼,感觉迎面而来的风势,还没做出应变之道,风中传来异响,她才睁眼便感觉腰际一紧,下一瞬即被搂入温暖的怀抱中。 见浮扁一手搂着她,一手攀住崖边的树藤藉以缓下坠势,她冷冷问道:“你下来做什么?”他的伤才好一半,跑跑跳跳不成问题,若要使出内力只会更加伤身,他是想给她找麻烦吗? 他偏首,审视她一脸的无所谓,笑道:“不介意一块挤挤吧。” 她眉心微皱,“你一定要挑这个时候吗?” 他咧出赖皮的笑,“是啊。” “你从不考虑后果的吗?”阙掠影一脸的嫌弃。“以你的身体状况,谅你有绝世武功也只使得出两成,一个弄不好,胸口还没长好的断骨会再断一次,简单的说现在的你根本就是个大累赘。” 啊扁从不知道自己有被嫌弃的一天。“妳一定要在咱们两人独处时说那么煞风景的话吗?妳看咱们四周——” “怪石林立。”这忘情峰果真是七峰中最为险峻的,阙掠影暗暗记下生长在岩石阴暗处的毒草,以便下一趟来采。 啊扁眉角有些抽搐,挤出笑脸再度挑战。“咱们的气氛是多么的——” “无聊透顶。”她打了个呵欠,谷底颇深,待会儿上来可就有点麻烦。 啊扁剑眉微抖,嘟嘴抱怨道:“妳一定要这么不配合吗?”真不给面子。 靶觉到他怀中鼓起一个小热源在蠕动,阙掠影奇怪地撩开他的外衣。 啊扁脸红地大叫:“这么大胆?” 小九尾狐探出头,对她高兴地一叫,阙掠影没好气的白他一眼。“你带牠下来效什么?” 他搔搔头。“顺便嘛。”栖云山虽少有人迹,但忘情峰的位置离无相山庄别苑颇近,小家伙对人类没防心,他可不想看牠因为那个硬撑不死的老家伙而身首异处。 “你不怕吗?”见他未缓势,以掌气击破峭壁做为立足点,身形宛若游龙地往下飞掠。 “怕,很怕。”浮扁挤眉弄眼做了个滑稽的表情,大大地抖了两下,更加环紧怀中的娇躯。“咱们就一同赴地府,做对快乐的亡命鸳鸯吧。” “我不想。”与他的距离近到能清楚地感觉到他喷在她颊上的气息,体温从他的身上传来,简直像要将她焚烧,阙掠影皱眉,拍开他环在腰上的手,他不死心地干脆整个人往她身上缠。 “真无情!”浮扁俊脸凑进她颈窝,深深地嗅着她身上的药草香,完全不在乎疾速下坠的势子。 他的吐息拂过颈项,她一颤,力持语气的平稳。“滚,哪边凉快哪边闪!” “可是我觉得!”他朝她抛了个爱娇的媚眼。“在妳身边最凉快耶。” 无赖! 阙掠影瞪着他俊容上刺目的笑意,握紧拳头,提醒自己殴打伤患是不对的,要打,也要等他全好了后再把他打回重伤才有快感!她一双水目里闪烁着坚决的狠光,“你想死?” 他大摇其头。“不想。” 穿过云雾后,清楚地嗅到空气中浓重的水气,忘情峰的下方正是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她不屑地看向无半分惊讶的他。“你早知道的,对吧?” 啊扁大大的点头。“上一宗生意所需。” “很好。”她一拳轰上他的俊脸,毫不留情的力道让他轻哼一声。“我不会泅水。” “没关系,我会。”拉过她的手臂,环在自己的腰际,明正言顺地再搂紧怀中的娇躯,他笑得恣意。“抱紧我。” 阙掠影咬牙切齿的吐出话:“真是谢、谢、你、了。” 在即将入水之际,浮扁与她对视,咧开不怀好意的笑容,在她意识到之前,往她唇上一啄。 “先给点甜头吧。” ***独家制作***bbs.*** “咳、咳、咳……”浑身湿透的浮扁抚着胸坎,哀怨地看着上岸后立即挑他伤处痛打几拳的阙掠影。“我的胸骨都断了,我快死了,我——” 比底寒凉的气温让浑身湿透的阙掠影抖了抖,美目狠瞪胆敢抱怨的始作俑者。 若不是他,她可以在掉进潭里前返回崖上! 唇上仍有两唇相印的触感……该死的登徒子! 啊扁抚着胸口哀道:“别瞪、别瞪,再瞪我的心都碎了。”见她干脆将芳容撇开不看他,他搔搔头,踩着还在冒水的鞋子,认命的去找些两人可用的东西,抛了个媚眼给她,“在这儿等我,别乱跑喔。” 小九尾狐轻轻巧巧从浮扁的衣内跳出来,打了个喷嚏,浑身抖动甩开身上的水珠。 闪得不够远的阙掠影遭受波及,纤手无奈地拂去一头一脸的水珠,将牠抱入怀中,轻敲牠小小的头。“你喔。” 小九尾狐讨好地在她芳颊上一舌忝,抱怨地叫了声。 原先犹勉强可视物的谷底,随着日光西下陷入一片阗黑之中。 环抱着小九尾狐,在骤降的气温下不住地打颤,却无法移动脚下分毫。她讨厌黑暗,在黑暗中总提醒着她的孑然。 远处的火光引起她的注意,小九尾狐月兑离她的怀抱,朝拿着点燃的枯枝的浮扁跑去。 “站得起来吗?”他笑,等待的手静静悬在她身前。 火光映照下的爽朗笑容让他看起来像道温暖的日光,照进她这方黑暗,阙掠影愣愣地瞅着他含笑的眼,一动也不动。 她的表情脆弱得一如初遇时的模样,明明想靠近,却还是踟蹰。不想点破的浮扁矮,将枯枝交给她,将她搂入怀中。 他起身的势子惊动她,迷离的眸光回复正常,淡声道:“我自己可以走。” “可是我想表达我的歉意。”浮扁一脸的真诚。 “不需要。”她拍开他的手,站稳身子,瞧他一副很是惋惜的模样。 他接过枯枝,不容她拒绝的握住她的柔荑。“走吧,有处可容几人的洞穴,今夜将就点,明天再找出谷的路。” 阙掠影不着痕迹的挣动,发现竟挣不开他看似松散的箝制,她忍不住睨向他,“我一定得听你的?”身分是不是有点倒过来? 他笑出一口白牙。“妳没更好的选择。”不先找个地方烤干湿衣,避避寒风,入夜后持续降下的低温任谁都吃不消。 跨进燃烧着柴火温暖的石洞,看着他张罗忙碌的身影,她问:“你好像很习惯?” 啊扁点点头,朝她眨眨眼。“爱上我了?” 对他无聊的问话她没答话的兴致,当他月兑下湿衣在火堆边晾起时,瞥见他胸前的白色布条染成一片血红,她撇撇唇,终究敌不过医者的责任心,将他按坐下后,小心的解开布条,观察他的伤势。 “只是伤口裂了。”他无所谓的摊摊手。 见他的伤势并无大碍,阙掠影取饼随身携带的膏药为他上药。 “等等。”他按住她抚上胸坎的纤手。“我饿了。”骤起的月复鸣应和着。 “别想。”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她想也末想的拒绝。 啊扁可怜兮兮地看着她,“我中午没吃多少,又耗了那么多体力……潭里的鱼又肥又大,我去抓几条就回来。” 她冷冷一哼。“要去,后果自行负责。”寒风够冻人了,水里的温度更低,他是一次没死成想再死一次是吧。 “我抓条大的给妳。”浮扁掬起她一绺长发轻吻,果着上半身,朝她挥挥手后,奔入漆黑的夜色中,清亮的嗓音在林间回荡,“等我回来。” ***独家制作***bbs.*** 她讨厌等待,等着,等着,重要的事物也不会因此回来。 洞内的气氛有些僵,他是哪得罪她了吗? 啊扁偷偷瞟了眼仍穿着一身湿衣的阙掠影,担心她因此受风寒,递过自己烘烤得半干的衣物给她,她视若无睹,他只好模模鼻子自己穿上,递上香喷喷的烤鱼,她还是理都不理。 他小心翼翼地问:“妳在生气?” “没有。” 拍拍啃着烤鱼的小家伙,他干脆蹲在她身前。“吃点吧。” “不饿。” “妳是个大夫。”他搔搔头。 “所以?”她不悦的睨向他。 “所以应该更明白如何照顾自己。”他硬将串着烤鱼的树枝塞入她手中。 水眸缓缓对上他的眼,她淡道:“我不吃荤食。”从骤变的那一日起,任何荤腥她皆无法入口。 他伸出一指,“没得商量?”天全黑了,上哪找野菜?她是存心让他愧疚的吗? “没。”将烤鱼交回给他,她的视线落在眼前灿灿的火光。 柳眉微蹙、红唇微抿、纤细的身子微微颤抖……她不知道此刻的她有多么引人犯罪! 啊扁硬生生克制胸臆内泛滥的冲动,收回在她芙颊上缠绵不放的视线。见啃完一条烤鱼的小九尾狐在他足边绕来绕去讨鱼吃,他像个宠坏孩子的父亲,将手中的烤鱼丢给牠。 “你想撑死牠吗?”没漏过这一幕的阙掠影横他一眼,在小九尾狐抗议的叫声中将烤鱼拾起,丢进热烈燃烧的火堆中。 不敢对她造次,小九尾狐两脚趴在浮扁的靴上,圆滚滚带着水光的两眼,楚楚可怜的瞅着他,浮扁摊摊手,给牠个爱莫能助的表情,牠气鼓了两颊,哼出两口气,跑到洞口背对两人生闷气。 “啊,啊,妳惹牠生气了。”因食物而起的怨恨是很恐怖的。 水眸望了眼赌气的小身子,她神情一黯。“无所谓。” 见她踱回原处,浮扁席地而坐,以枯枝拨动火堆。“妳怕火?”她一直坐在离火堆的最远处,怪了,平时烧饭时也没见她这样。 阙掠影水目闪了闪,闭上眼,不打算回答。 他自顾自地道:“我一直很好奇,苍是个高明的大夫,妳颊上的刀疤虽然深,但以他的医术要将疤痕去掉并不难,为什么不这么做?” 她不应。 “妳一向都是这样采药的吗?” 她不理。 他继续自说自话。“这座栖云山真好玩,欢情峰、薄情峰、凉情峰、忘情峰、断情峰、续情峰、绝情峰,取这名,有什么含意吗?” 她还是不理也不应。 洞口的寒风吹得小九尾狐打了个喷嚏,见牠还是不肯进来取暖,瞟了眼那个凡事看似淡然,骨子里却是倔强到不行的女子,浮扁露出温柔的微笑,走近洞口将挣扎中不忘瞪他的小九尾狐抱在怀中,踱回火堆旁帮牠取暖。 这么想或许很奇怪,但在这个空间中,他觉得宁馨,好似有了自己的家人,有了能作梦的能力。 望了眼闭目面无表情的芳容,浮扁坐至她的身侧,将小九尾狐放入她怀中,咧开不怀好意的笑,将犹带湿意的娇躯锁在膝上,轻吻上她的湿发——他不信如此她还能视他于无物。 阙掠影睁开眼瞪他,不客气地推着他仅着中衣的胸——挑他的痛处。“做什么?” 真狠!啊扁的俊脸扭曲,翠眸抱怨地看向她,待疼痛稍减才道:“妳看起来很冷,”他语带双关,笑得魅惑。“我想温暖妳。” 那双醉人的翠眸深情款款的瞅着她,一向不正经嘻笑的俊脸有着浓得化不开的柔情,他笑得十足诱人,对眼前的男色愣了下,阙掠影一掌巴上他作孽的凶器——脸,用力推开,跳下他的怀抱,不屑道:“不需要。” “别这么无情嘛。”揉着有些疼的俊脸,浮扁低首瞪向看来像在嘲笑他的小九尾狐。 她审视着他作戏十足的表情。“你都是这么诱惑姑娘吧。” “冤枉啊。”他夸张地举起一手,一副不惜起誓的模样。“我一向洁身自爱,日月可鉴。” 虽然很可笑,但她就是笑不出来。“无聊。” 才想再逗逗她,耳尖的浮扁听到极尽放轻朝洞口行来的脚步声,他身如鬼魅地隐住气息侧身站在洞口的阴影之中,鹰隼的眼细细地观察着黑暗中的动静。 他敛去笑意的神情让她陌生,这才是他藏在嘻笑表情下的真面目?来人的步伐太刻意也太熟悉,阙掠影低唤道:“苍,你来了。” 苍玄扬着温和的笑,走进洞内,瞥了眼漾开笑容的浮扁,将身上的大衣月兑下披在她肩上,大掌抚上她的额际,摇摇头,极其自然的将她搂入怀中,对浮扁笑得颇富深意。“因为没人回来,所以我来找找人了。” 对苍玄的搂抱,她不但没有抗拒,甚至在她向来无情绪的芳容瞧到一抹笑意。浮扁笑容微敛,眸光胶着在眼前两人若无旁人的亲昵举止,心头涌上莫名的酸涩。 第四章 “病了?”浮扁搅着清淡如水的早膳,瞥过苍玄好心的加菜菜色——呈现焦炭状的煎蛋和几碟勉强可入口的腌菜,食欲全无地放下筷子。 苍玄喝着温热的茶汤,微笑道:“影儿一向受不得寒,不过,这风寒来得快,去得也快,大概明日就可以好个八成,你一点都不需愧疚。” 审视苍玄天下无大事的表情,浮扁仍能感觉到他言语上的严厉,毕竟她这风寒是他惹出来的。 他搔搔头,起身道:“为了表达我内心的歉意,请让我为你和掠影姑娘做顿营养又丰盛的早膳吧。”桌上这些食物真送进去给病人吃,只怕会加重他和她的病情吧。 “是吗?”苍玄嘉许地颔首笑道:“那么,从今以后的三餐就拜托你了。” 三餐?正收拾桌上菜肴的浮扁瞟向依旧是笑得温和又无害的苍玄,他明明只说这餐吧!苍会不会太理所当然了一点? 好,要他付出劳力可以,但白工从不是他会做的事,浮扁坐下看向苍玄沉稳的眼眸,“她一向都是这样采药的吗?” “影儿?”与浮扁认真的眼眸对视好半晌,苍玄只手撑着下颔,很无所谓的轻笑。“是啊。” “是你要她这么做的?”翠眸危险的瞇起,笑得有些僵硬。 “不,”苍玄好玩地看着浮扁不小心泄漏的情绪,没太坏心的逗他,挥挥手,慈爱的说:“影儿只是爱玩罢了。” “你明明知道,却放任她玩命?”瞧他昨日找到山洞小心呵护她的模样,对她的安全竟如此轻忽? 苍玄摇摇手要他别介意。“影儿自有分寸。”应该是说,在大仇未报前,她不会轻易寻死。 啊扁环胸冷笑,“什么事都在你眼底吧。”他的底细,苍玄早模清了。 他笑得亲切又和蔼。“我是个大夫啊。” 不理会苍玄敷衍蠢小孩的回答,浮扁继续问:“她颊上的刀疤不能治吗?”一张赏心悦目的小脸就这么毁了,他对十年前随意将匕首赠与她的蠢事后悔极了。 苍玄耸耸肩,“她不愿治。”影儿用颊上的伤不断提醒自己痛苦的往事,就因知道这点,他曾千方百计的劝诱,但全都徒劳无功。 直觉告诉他,苍玄对他有所隐瞒,但在他的笑容里看到到此为止的讯息,浮扁咂咂嘴,不太满意。 “苍,我很好奇。”他起身继续收拾菜肴。 “请说。”苍玄笑容可掬。 “在遇到掠影姑娘前,你真的是一个人四处云游吗?”他的目光瞟过苍玄保养得宜、比女子还白女敕的手。 “大致如此。”他笑着再喝口茶。 “三餐是你自个儿料理的?”捞起一大片焦黑的锅底,浮扁额际有些抽搐。 苍玄大大的点头,“这是自然。” “……”真不愧是医术高明的大夫,吃了自己煮的菜不会中毒,了不起!“请问你贵庚?” 苍玄露出阳光灿烂的笑脸,“比你年长一些。” 啊扁沉重的点头,“我马上去重做早膳。” ***独家制作***bbs.*** “原来你在这儿。” 趴在阙掠影枕边,九条小尾巴轻扫床枕的小九尾狐抬起头,低低地对浮扁叫了声,偏首看他将一小碟饭菜摆在床旁的小几上。 他对牠勾勾手指,“过来用膳。” 瞥了眼缓缓睁开眼睫的阙掠影,小九尾狐在她颈边撒娇的蹭着,直到她伸手拍拍牠,这才满意地去享用浮扁为牠准备的早膳。 “醒了?”浮扁伸手扶她坐起身,递过一碗温热得正好入口的汤药。“先喝药。” 见药汁一入口,她立刻蹙起的蛾眉,浮扁深深觉得有苦大家吃真是太美好了。 “要吃糖吗?”他掏出两粒糖饴,这是刚从苍玄房中模来的。 “不。”尽避药汁苦涩得很,但面对浮扁看好戏的眸光,阙掠影力持摆出无所谓的表情。鼻尖嗅到一阵香味,见他吹凉一匙粥送到她唇边,她挑眉问:“这是你做的?” “何以见得?”他趁她张口时将粥喂入她口中。 “手艺不错。”她不吝惜地称赞他。 与苍初遇时,她还是个对厨房事物完全不通的千金小姐,在她第一回尝到苍的手艺后,深刻地体会到人需食烟火的重要性,彻底地发挥了学习的潜能,在短短三日内,掌握了劈柴、生火、做饭菜的诀窍。 啊扁一脸得意。“谢谢夸奖。” “苍呢?”每回她受风寒苍都会在一旁看顾。 又是苍!他有点不是滋味。“去看无相家那老头。” “他是你上一桩生意?” 啊扁挑眉,“妳知道我的身分?” “很难忘怀。”自他手中将粥碗取饼,她很讶异碗中丰富的菜色。“毕竟,能遇上神秘的『魈一门』机会并不大。”何况她还遇上了两回。 “那老头是个难缠的对手。”亦是他执行任务至今第一次遇上的强敌,看上去明明是慈眉善目的老者,没想到一动起手丝毫没有名门正派的风范,不但用暗器当打招呼,还下毒,啧啧,真是见面不如闻名。 阙掠影对他的丰功伟业没兴趣,将小碗放到小几上,定定地看着他。“你究竟骗了我多久?” “我不懂妳的意思。”他摆明的装傻。 “除了外伤未愈、断骨未完全长好,你的功力至少恢复八成。”昨日坠崖时,他不断以掌劲震碎足以伤及两人的乱石,更能在冻得足以毙命的寒潭里抓鱼,还有他将她擒入怀中时,暗暗以内力为她运劲取暖,真以为她毫无感觉? 他深深地瞅着她,“我没骗妳。” “魈一门”的武功至阴至寒,要回复功力与正道武功不同,在筋脉不通的状况下反倒回复更快,苍玄看出来了,所以用剧毒的寒药来中和他体内的毒性、封闭他的筋脉。他特意不告诉她无非是……他想留在她身边更久一些,还不够,现在的记忆还不足以支撑分别后的岁月。 啊扁可怜兮兮的眨眨眼,“妳要赶我走?” “恐怕不行。”苍玄踩着无声的脚步,出现在两人面前。 啊扁心底一跳,若苍玄不出声,他恐怕仍没有发现……苍玄除了医术,武功旧是比当今武林盟主霍天扬还高,而这让他跃跃欲试。 “苍,咱们比试一场可好?” 苍玄呵笑地摇首,“年轻人找老头子我比试,未免胜之不武。” 啊扁瞪着他一条皱纹也无的笑脸。老头子?蒙人蒙得太过了吧。 “为何不行?” 苍玄但笑不语,以袖为巾,轻拭着阙掠影额际、颈项的汗珠,单手为梳,打理着她丝滑的秀发,最后还探手理了理她微开的衣襟。 熟悉的酸味又在浮扁胸口散开,这两人的默契和亲昵是怎么回事?果真是日久……生情……吗? “苍?” 苍玄取饼小几上的小碗,一口一口喂她,并瞟了眼浮扁。 “无相老庄主醒了。” ***独家制作***bbs.*** “妳跟踪我?” 懒懒的嗓音近在耳畔,阙掠影停下刻意放轻的步子,有些惊讶地转身看向应该在前方的目标。 “轻功不错,但仍瞒不过我的耳朵。”浮扁指指她身后的药篓。“妳不是要去采药?”早他半个时辰离开小屋的她临走前是这么说的。 “我是要。”她同意的点头。 “我记得妳是要去薄情峰,”他好意的指点她方向。“往那。” “谢谢。”他刺目的朗笑让阙掠影瞇细猫儿眼。“我也记得你要去凉情峰采野菇野菜,”她指了指方向。“往那。” 啧,他就知道她是来逮他的。“真无趣。”浮扁嘟囔。 她冷冷地回以一瞪。“我不需要让你觉得有趣。” “妳就不能装傻吗?”她明知他是要去杀那个上回没死成的无相老头。 “只要你还是我的病人,”阙掠影睨向他耍赖的俊脸。“不能。” “睁只眼闭只眼也不成?”摆明了吃定他嘛。 “不成。” 两人所处的是栖云山的绝情峰,山势较忘情峰高些,能将无相山庄别苑内的建筑陈设以及守卫布置一览无遗。 阙掠影一把揪过他的衣襟,要他看看无相山庄别苑内的警戒有多严格。“等半个月后,你断骨长全了,你要怎么找死皆与我无关。”但不是现在,不是他的伤未好的现在。 啊扁审视她紧绷的娇容,捂着两颊,大叫:“妳担心我?直说嘛。” 她额际爆出青筋,无语问苍天。 为什么?为什么每回一和他正经点说话都会被转到这个话题来?水眸扫过他欠扁至极的朗笑,她在心底咬牙切齿地不断复诵:打病人非大夫所为,他生病了,他是病人,可能伤在脑子,所以不正常,他是病人、病人……在她二十年的生命中,头一次这么想扁一个人。 啊扁嘟着嘴与她讨价还价。“其实,那些三脚猫的守卫我不放在眼底的……”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无相山庄的人当那快死的老头是皇城内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吗? 他举起两手保证道:“这样吧,我保证不会受伤,妳在这等会儿,我解决完马上回来。”她还可以在这就近欣赏他的英姿呢。 她压根不信。“那么好解决,你当时会被打成只剩口气在喘?” 呜,真狠,偏偏正中要害!啊扁频转十指,害羞地瞟着阙掠影,“那是意外嘛。” “意外不会发生第二回?”她继续往他的痛处踩。“继任庄主呼声最高的无相青云被喻为当代武学奇才,若不是老庄主不允许他参加武林大会,武林盟主怕要换人做了。” 何况就因老庄主迟迟不立新主,有意角逐庄主宝座的无相门人齐聚别苑内,他要面对的不是一个垂垂老者,而是一群武艺超群的好手。 啊扁嘟声抱怨她压根看不起他。“我才失败过一回,妳把我瞧得太扁了吧。” 阙掠影还是冷水一桶接一桶的泼。“被拆成一百零八块没关系吗?剁成肉酱也可以吗?我不是裁缝师,恕我没办法将你缝回原样。” “我才没这么不济……”完全被看不起,教他的脸往哪摆? “你就不能承认失败吗?”明明他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的嗜血,有的只有宛如朗朗皓日的阳光,何苦为“魈一门”卖命至此? “不能!”浮扁笑脸倏然一收,唇角邪魅地勾起,翠眸中露出令人胆寒的利芒,浑身漾着不寒而栗的杀气,他望着她,原先醇厚的嗓音丝滑地流泄。“我、不、能。” 从未见过的神情教她一愕,不自觉地后退,此时的他让她好陌生,他真的是那个与她相处月余、在阳光中带点轻佻的男子吗?她真的有看清过他吗? 突地,远处小兽的低咆声打破两人间无形的张力,浮扁瞥向她的身后,“小家伙呢?” 阙掠影神色一凝。“用完午膳后和苍在屋里一块整理药草。”她脚下未耽搁地掠往来声处。 啊扁说出两人心底同样的猜测。“大概是瞧见咱们出门,所以跟出来了。” 睇着她发白的芙颜,回想到小家伙老爱缠着人撒娇的模样,浮扁勾起一抹嗜血的微笑。 他的手中从没拥有过什么,有人胆敢动他还握在手中的东西? 算动手的人倒楣! ***独家制作***bbs.*** “住手!” 阙掠影拾起地面的枯枝,凌空一划,围住小小白影的一群无相山庄门人被无形的气劲打退数步,吃疼地捂住痛处。 她不可置信地瞪着小九尾狐一身漂亮的白毛被血色染湿,小小的胸口插着一根长长的羽箭。 小九尾狐见到她,抬首虚弱地朝她叫了两声,又无力地垂回地面,让她看得怒火更炽。 封住牠的穴道,取出装有麻沸散的小瓷瓶,让小九尾狐陷入昏睡后,她才放心地拔出羽箭,在牠伤处抹上药膏。 啊扁递上自己的外衣让她包裹住小九尾狐,一双翠眸不怀好意地瞧着为首的男人。 见阙掠影抱起小九尾狐就要离开,无相门人甲吠道:“站住!那只九尾灵狐是咱们主子猎到的。” 她将小九尾狐交给浮扁抱好,冷眸如箭地射向一双邪婬的眼——正不断上下打量她的男人,厌恶道:“是你伤牠的?” “在下祖父重病,需此灵物延命。”无相猛啧啧有声,惊艳地看着眼前女子,当她只是个因一时不忍的路过之人。美人,真是个美人,只可惜是个破了相的美人!就算他不嫌弃,以他无相世家的身分,顶多只能当个玩物。“灵物人皆可取,还望姑娘别强出头才好。” 啊扁暗暗为怀中的小九尾狐输气,望着身前那道掩不住怒气的身影,颇感兴趣地绕高两眉,把找人算帐的事先放在一边,对她会有何反应更感兴趣。 “人皆可取?”阙掠影纤足挑起那柄沾血的羽箭,以指尖拭去犹带温意的血渍,她缓缓抬首,“牠是条自主的生命,凭什么为你一己之私葬送性命?” “姑娘见识太过浅薄。”无相猛瞥过她身上着的粗布素衣,虎目在她胸前暧昧的徘徊。“吾乃无相世家的五公子,无相猛,祖父是名震江湖的无相!” “你听不懂人话吧。”阙掠影不耐的打断他,对他自豪的家世全无兴趣,向浮扁使个眼色,要他跟上。“走了。” “啊?”浮扁难掩失望。“就这样?”他的戏还没看够啊,真不过瘾。 无相猛气红了脸,努力维持世家子弟翩翩风度的假象,一个飞身挡在他俩身前,猿臂一挥,让属下包围两人,轻浮的一手要搂过美人儿不盈一握的纤腰。“那九尾灵狐是在下猎得,不能让妳私自带走。” 阙掠影冷冷拍开他伸来的毛手,不掩厌恶道:“让开。” 无相猛表面上讨好地笑道:“姑娘……”这臭娘儿们,若不是大哥在别苑,这不识相的女人早被他强掳到床上,好生玩弄她一阵子,不论她脾气多冷、多气人,单凭那令人销魂的身段,他就一定得尝尝她的味儿。 “果真听不懂人话。”阙掠影咧开一抹冷笑。“畜生就是畜生。” “妳!”无相猛咬牙,正要大骂,就见像根木头似地杵在她身后的浮扁突地大叫—— “停!停!停!” 阙掠影没好气地一瞪,“做什么你?” 啊扁快乐地举起一指,“再笑一个好不好?别笑得那么冷,笑得再温一些、甜一些……啊!慢着慢着!”他朝呆在当场的无相猛和无相门人挥苍蝇似扇扇手。“你们可以滚了。”别想跟他分享得来不易的笑容。 无相猛在两人不客气的驱赶下,脸上乍红乍白,见两人若无旁人的绕过他,忍不住愤怒的大吼:“来人,给我上!男的杀了后丢下山,女的我玩够了再赏。” “听听!”浮扁无奈的摇首。“这就是无相山庄的世家风范啊!”他抛个媚眼,问向皱眉的阙掠影:“有没有觉得武功高强又会煮饭洗衣、打理家务的我可爱许多?” 一脚踢开扑上来的三人,阙掠影淡声道:“你总算有点用处,养你还不白费米粮。” 啊扁嘟嘴抱怨,“妳就不能光明正大地夸我吗?”他单手轻挥,随后扑上的四人全被打飞压在自个儿同门身上。 “上啊!”无相猛一手扯过一个跌在地上喊疼的属下,把他们往两人的方向扔去。“给我上!” 没一会儿,就瞧门人又循着原先的轨道,跌回地上喊疼,见力大无比的无相猛又要抓起他们扔去,浑身疼得不得了的无相门人,连滚带爬地逃离无相猛伸手可及之处,回别苑讨救兵去了。 没料到眼前的两人都是有武功底子,属下们也逃得一个不剩,无相猛气愤叫道:“报出你们的师门,今日不交出九尾灵狐,无相世家绝对追究到底!”以他无相世家在江湖上的名气,挑了一、两个默默无闻的门派简直是易如反掌。 啊扁掏掏耳,“什么怪兽乱叫啊,好吵。” “兽言兽语,不听也罢。”阙掠影头一回和他有志一同。 “天要暗了,快回去吧,晚上煮顿好料的安抚咱们被野兽惊吓到的脾胃。” “我期待着。” “你们!”无相猛怒红了眼,掌下一运劲,摆出仅传无相血脉的武功招式,打出无相神掌其中一式——灭神掌。 此掌至狠至毒,因怕遭正派非议,故从未示人,无相猛这一掌虽只有六、七成功力,但威力也够惊人了,掌风所过之处青草及绿树瞬间枯萎,直直袭向背对他的两人。 啊扁勾起诡笑,半侧身,懒懒抬起一掌承接,见无相猛虎目不可思议地瞪大,低喝了声,将灭神掌打回送他。 连避都来不及避,中掌的无相猛大退数步,跌坐在地,呕出一口口鲜血;怒嚎道:“不可能!” 啊扁原先深色的翠眸,此刻鲜艳无比,拳心紧握,抑制体内因方才那掌不断涌上的好斗本能。他咧开笑容道:“咱们走吧,别理那头听不懂人话又技不如人的野兽。” “我无相世家,绝无可能输!”无相猛拉开背在背上的弓,一箭射向毫无防备的阙掠影。这个贱蹄子,既然他得不到,别人也休想得到! 阙掠影螓首未转,身子微微一偏,柔荑竟牢牢擒住那支射向她的羽箭,寒声道:“你一向如此轻贱生命吗?” 啊扁吹了声口哨。小牡丹真的生气啰! 拉满弓,再射出一支箭,无相猛笑得张狂。“轻贱?只要不归我所用,死是唯一的下场。” 再次擒住羽箭,阙掠影掌中有着些微擦伤及痛意,她恨恨地锁着眼前张弓再往她射来的羽箭。就是有这样的想法,就是有这样的人,害得她家破人亡,害得她连对人类的信赖都差点失去。 她紧握手中的三柄羽箭,在无相猛射出第四柄羽箭前,快如闪电的出手—— 无相猛捂着鲜血淋漓的右掌痛嚎,在他的右掌上有三支羽箭完全穿过。 地冷哼,“你也知道痛?” “惹妳生气的下场就是这样啊……”浮扁吞了口唾沫。“我记下了。” 好狠!她的一举一动尽在他眼底,在她扔出那三支羽箭时,仿若深潭的双眸眨也未眨……在必要时,她的手段绝对让人“印象深刻”! “请姑娘手下留情。”一道飞影掠进三人的天地。来人身着靛青色锦袍,眉眼间虽是焦急,但不可否认是个与其弟相反的好相貌,来人正是无相青云。 “大哥,你来得正好。”无相猛拉着兄长的衣袍,迫不及待的告状,“我为祖父猎得九尾灵狐,没想到这对狗男女不但硬抢,还将我无相世家的尊严踩在脚底,请大哥定要为我主持公道,夺回九尾灵狐。” 无相青云一双眼估量着眼前的一对男女,能将小弟伤至此的,武学造诣必定不弱,堂堂无相家岂能容人随意看轻?不为小弟出口气未免说不过去,但目前是他能否登上无相山庄庄主宝座的关键时刻,着实不宜与人有所争执…… “无相少侠,令弟的伤势颇重啊。” 无相青云这才想起他此番出别苑是为了送百生手返家,他朝苍玄微微一揖,“前辈,失礼了,方才听闻门人求助及舍弟之声即赶来此,真是抱歉。” “无妨。”苍玄淡笑,瞟了眼浮扁手中染血的小身躯,双眼一瞇,笑意未敛,先声夺人道:“实不相瞒,令弟所言的那只九尾灵狐,是吾妹豢养的小宠物。” “令妹?”无相青云瞥了眼面带寒霜的女子——虽然破了相,仍是个绝色,小弟全庄皆知,但只要他在外安分不生事,他这为人兄长的,一向是默许随他去,可他这回惹上朵带刺的花儿……有百生手在此,看来这口气和九尾灵狐是讨不回来了。 “大哥,他说谎!”无相猛鄙夷地啐了口他眼中的脓包大夫。“九尾灵狐是我无相家的,才不是那贱人所养,我——” 见苍玄面色一沉,无相青云斥骂道:“猛,别再丢人了!” “丢人?!”无相猛瞠大虎目,大吼道:“我不服!大哥要为小弟讨回公道啊,小弟被这对狗男女伤成这个模样,怎能这样就算了?大哥又岂能袖手旁观?” “啧啧,嘴巴真不干净。”浮扁讽笑地看着无相青云。“原来名门无相世家的家教不过尔尔,真是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他快乐地瞧着无相青云的俊颜微微抖动,哼哼,比起倒在地上的那个,这个表面工夫看来好太多了。 “天色已暗,不如先扶令弟回庄疗伤吧。”苍玄笑着打圆场。 才听到苍玄如此说,阙掠影抱过浮扁手中的小九尾狐,施展绝妙轻功,不一会儿便已失去踪影。 啊扁模模鼻子,随后跟上,他可不想被苍玄支使去扛那个被惯坏的无相家小弟。 “前辈……”无相青云脸上有着无言的请求。 苍玄笑得和蔼又诚恳。“就让老夫为令弟疗伤,化干戈为玉帛。” 那两人跑得真快,给他记着! 第五章 “小家伙,你在哪儿?快出来——” 身兼厨娘及小九尾狐照顾者的浮扁小声地唤着,前院后院都找过了,就是找不到那只好动的身影,身子大大抖了两下,苦恼的挠挠头。 “惨了,要是小家伙不小心又跑出去玩耍,倒楣的就换成我了。” 为了好好治疗小九尾狐,阙掠影医者强硬的一面表露无疑,吓得原先黏她黏得紧的小九尾狐改为缠他,照顾及教养这只小狐的重责大任便落到他身上。 这段日子,为了不让苍照顾无相老头外还得分身照顾那个败家子,也为了避免他再向那老头出手,掠影主动表达愿诊疗老头,让苍心无旁骛地照顾那个内外伤皆重的无相家小弟,害他只能每日眼巴巴地看着她与苍出双入对。 想他堂堂“魈一门”杀手,竟落到如此田地…… 不过,这样的日子,他过得并不厌倦。 眼角余光瞄到一抹在角落鬼祟探首的白影,浮扁唇角偷偷扬起笑,转身往饭厅走去。 “罢了,趁苍和掠影不在,我还偷偷钓了条大鱼要帮牠加菜呢,既然找不到小家伙,我还是自个儿吃了吧。” 随着小兽的低叫,一条白影从角落掠出,由他身边奔过,想早一步将大鱼给啃了。 啊扁毫不费力的赶上牠,懒懒地拎着不断挣动的小九尾狐的颈背,撩起一道眉,一副爹亲逮到偷跑出去玩的孩儿的语气,“说,你自个儿上哪玩去?” 愈来愈不象话!那个无相家不肖子还因为箭伤、内伤躺在床上哀哀叫,牠这只愈合力超好的小狐早就蹦蹦跳跳的四处玩耍,痊愈后的牠好像瞬间长大似地,不到半个月便长成原来的一倍大,只比成狐小一点,好动顽皮得很,每日见管牠管得紧的掠影出门,便一溜烟不见踪影,幸好牠聪明地在她与苍用餐前回来,不然他这个不称职的照顾者可就完蛋定了。 小九尾狐圆滚滚的大眼左瞟瞟、右瞟瞟,讨好的叫了两声,露出了楚楚可怜的模样瞅着他。 啊扁抡起拳,赏牠一记爆栗,笑骂道:“不管用啦,臭小子!” 带笑的沉嗓在他背后响起。“浮扁,好兴致,玩到忘了回师门的路,嗯?” “去用膳。”浮扁低道,俊容上的笑意一收,随手将小九尾狐扔下地,咧开无辜至极的笑,回身面对身着一袭紫色软绸锦袍,眼熟到不能再熟的主子,半跪拱手道:“堂主,多日不见,您英明神武依旧啊。” 小九尾狐漂亮地在空中一翻身,完美地落地,警戒地瞧瞧陌生人,再看看浮扁,迟疑地走了几步后,才迅速离开。 封础涯似笑非笑地挑眉,“看来,你真如白曦月所言,受了重伤,没想到我的手下如此不济,连个只差一脚进棺材的老头也杀不了,真教我失望啊,这不表示我『隐岚堂』养了个庸才吗?” 啊扁垂下的眸光闪了闪。“请堂主再予属下一个时辰,属下这就去取他性命。” “不必,”封础涯摆摆手。“这桩生意已由白曦月接手。”他随意瞟了眼木屋,薄唇斜魅地微勾。“据我所知,是百生手和他义妹救了你……真是好人哪,如果突遭横死真是老天不长眼,浮扁,你说是吧?” 啊扁微咬牙,朗声道:“只要堂主还要浮扁,浮扁自是永远追随堂主左右。” “瞧你说到哪去了?我啊,也不是不通情理,”封础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再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回门。” 啊扁心头闪过诧然。“堂主的意思是?” “你得改口啰。”封础涯伸手拍拍他的头,像在拍只听话的宠物。 一点就通的浮扁立即对他下跪行大礼。“恭喜门主、贺喜门主!” 半年前门主因不明原因暴毙,主位虚悬半年,五堂堂主皆有心争夺门主之位,但八大长老应属意“月蔽堂”堂主韩傲步上玉座才是,封础涯能从这场争夺战里胜出,是使了什么手段吧。 “门主?哼!”封础涯轻蔑的撤撇唇。“这种来得太容易的东西,还真是让人觉得无趣至极啊。” 啊扁单足点地,维持跪拜礼的姿势,不动分毫。 无聊地瞧着他的反应,封础涯挥挥手,“得了,以后还是叫我少主吧,谁要『门主』这个老气又难听的词儿?” 啊扁继续以不变应万变。“是。” 封础涯徐徐摊开折扇,原先邪魅的气息被举手投足间的贵气所取代,攀了朵园中早开的花朵,嗅着它的清香。 “『隐岚堂』由段风接任,你和白曦月接任左、右护法,继任大典在一个月后,至于这段时间,你想做什么,随你。” “属下定会守时。”浮扁沉声道。 拍拍他的肩膀,封础涯露出一抹诡笑。“好好珍惜吧,回门后,可有得好玩了。” ***独家制作***bbs.*** “放生?” 阙掠影有些没好气地看着眼前两对一模一样无辜盯着她的眼眸,颔首。 “小家伙想回家吗?”浮扁眼眸半垂,瞧着又钻进他怀中的小九尾狐。莫怪在苍一早往无相山庄别苑去时,她会以无相老头情况稳定为由,提议到续情峰底采药。 小九尾狐偏首,瞅着浮扁好一会儿,撒娇地叫了声,钻进他衣中。 啊扁笑着拍拍牠,“妳知道该往哪儿走吗?” 阙掠彭摇首,“不知,只是依狐儿的习性,母狐不会让甫能离洞的小狐离洞太远。” 她边说边撩开浓密的树丛,依着记忆,往发现浮扁的湖畔走去;湖的另一边是更浓密的茂林,或许会有斩获。 “是吗?”他与小家伙的伤已痊愈,她和苍没理由在栖云山继续住下……将小九尾狐送回巢穴后,接下来就是他了吧,浮扁含讽地笑着。 好梦终究会醒,终于到曲终人散的时刻了吗? 他抚着小九尾狐的手势极其轻柔,很难想象有无数的生命丧生在那双温柔大手下,阙掠影看着他若有所思的翠眸,“你舍不得?” 知道她所指,浮扁露出柔和的表情。“嗯,牠是和我相处时间最长的小家伙。” “你没养过宠物?”瞧他宠小九尾狐就像个宠孩子的老爹,感觉他是个极爱护小动物的人,牠能在短时间内康复,他功不可没。“为什么?” 啊扁露出苦笑。这该怎么说,在流落街头的他被少主捡回“魈一门”后,他就没了平常人所拥有的自由——拥有心爱之物的自由,任何让他有眷恋的物品,半件都无法留下。久而久之,他的生命中,只剩下训练、任务和忠诚,他以为他早已丧失的柔情、爱怜,却在遇上这名女子时,开始复苏、萌芽。 他看向她,反问:“难道妳就舍得?” 在他直率的目光下,阙掠影顿了下,才面无表情道:“缘分已尽,没什么好舍不得。” “为什么不说离开栖云山,如无相猛之辈的人多如过江之鲫,正因妳深知人性的贪婪,若让小家伙继续跟着会有生命危险,所以妳不得不放手呢?”她对小家伙的疼宠可不比他少,凡事淡然的她,只有在面对牠时,她的眼中才有暖意。 “没有什么好说的。”她本不该将牠带出续情峰,若不是浮扁生命垂危,若不是当日天色已暗仍未见母狐,她是万万不会让小九尾狐跟在身边的。 啊扁坚决地咬着话题不放。“妳为何不为牠取名?” “不为什么。”她停下步子,瞇细一双明眸。“你在审问我?” 他扣住她的柔荑,微一使劲将她擒入怀中,弯,在她耳畔轻喃:“因为妳害怕,取了名字就等于有了感情,妳害怕分离,所以让自己先舍下,不是吗?” “无聊!”他的气息拂在她的颈项,带来某种不知名的燥热,她昂首与他对视,冷冷开口,“放开。” 啊扁如她所愿地放手,赖皮一笑,双手大张,再度将她紧锁在怀,蝶似地吻吮住她的耳垂,低笑。“妳怕吗?” 被两人贴合的身子挤得难受的小九尾狐探首抱怨地叫了声,一骨碌地跃下地,瞧见两人的模样,牠挑了个好位置,很是好奇地细细端详。 推不开也震不开他,阙掠影寒声问:“怕什么?” “怕身边的人如妳的亲人一般丢下妳,所以,妳宁愿在被舍下前先离开。”他炽热的唇移到她的颈项,印下了一连串的细吻。“胆、小、鬼!” 阙掠影浑身一震,忍无可忍地扬掌运劲将他拍开,向来淡然的芙颜上有着红云及愤怒。“你还说你不知道?骗子。”他明明还记得两人的初遇。 “胆小表和骗子?”他呵呵直笑。“咱们半斤八两。” “挖人疮疤很愉快吗?”她恨恨地瞪着他嘻笑的俊脸,与他的笑意相反,那双透视人心的翠眸却是无比认真,连苍都不晓的多年心事被他毫不留情的摊开,收藏太久的脆弱遭他挖出,莹眸违背意识地淌下一滴滴珠泪,她胡乱地抹去,忍不住颤抖,低叫;“恩情已偿,滚!” 啊、啊,竟把她惹哭了!小九尾狐着急地绕着阙掠影打转,责怪地看向他。 啊扁没辙地搔搔头,撕下袖子的一角,递过去。“别哭嘛,我不是有意弄哭妳的,我只是……希望妳别被过去所缠;别凡事都不在乎,能够更贪心一些。” 望着眼前墨绿色的碎布,十年前的时光好似倒回到她眼前,阙掠影静静瞅着他有些无措的俊脸,声如蚊蚋,“世上有我也好,无我也好,没有人在乎。” “啊?”她是这么想的吗?“我呢?妳把我当死人?还是不当人看?”浮扁一手叉腰,一手干脆为她拭起颊边的泪,凶巴巴的训她。“说什么没有人在乎,至少我在乎。” “为什么?”她愣愣地接口,任他拭去不断涌出的泪。 面对身前的泪颜,浮扁冲动地吼出心衷:“因为我——”喜欢妳! 望进他认真的眼中,她芳心一跳,直觉偏首躲开他拭泪的手。 他攫住她的双肩,不顾她的挣扎,缠绵地印上她颤抖的红唇,封住她所有的否定与拒绝,直到快喘不过气他才结束这个吻。 “不要逃,不要躲,从来不是没人在乎妳,而是妳一察觉到别人的关心就缩回自己的世界,告诉自己,世上没人能令妳牵挂。” 阙掠影无法直视他眼里过于赤果果的情意,偏过芳颊。“……放手。” 他欣赏她有些红肿的唇,忍住再次纠缠的,抑制满腔即将溃堤的情潮,如她所愿地放开她,弯问向看戏看得意犹未尽的小九尾狐:“你还记得回家的路吗?” 小九尾狐瞧瞧他,再看看阙掠影,乖巧地点了点头,往前跃了几步。 “走吧。”他半强迫地牵起她的手,跟在小九尾狐身后。 纤手抚着仍有他气息的唇……除了内心遭人看穿的不安外,他的吻,她竟不讨厌。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侵入她生命的?她低觑着两人紧握的手,感受到如目光般温暖的体温从他那端传来,仰首凝视着他走在身前的颀长身形,仿佛能为她挡下风雨,她有种错觉,两人是一对遗世独立的爱侣,只要手不放,就能这样走到海角天涯…… 阙掠影不打破两人间的亲昵,放任自己暂时沉沦,尽避她知道—— 他们的分别,已迫在眉睫。 ***独家制作***bbs.*** 沿着湖畔的小路走进茂林,小九尾狐在离两人五步前的距离领路,一路上,各怀心事的两人未再开口。 愈往茂林深处走,日光愈被浓密的巨木所遮蔽,奇异地飘来一阵浓雾,不一会儿密林即被浓雾所笼罩,视线所及皆是一片白茫,浮扁骤感不对地停下脚步,将阙掠影紧护在身后。 “怎么了?”小九尾狐跳至她怀中,感觉到浮扁的警戒。 “野兽的气息。”虽没有杀气,但猛兽才有的压迫感让他不敢轻忽。 阙掠影思忖一会儿,才想先退出这片林子再做打算,怀中的小九尾狐突地一跃而下,往大雾中跑去。 “等等!”她才追出几步,便被浮扁拉回身侧。 “牠——”看不清他的表情,她急急地想催促他。 “此行不正是要让牠回归来处吗?”感觉她身子一僵,浮扁搂她入怀,柔声道:“小家伙聪明得很,牠既是自个儿过去,那只兽必定是牠的亲人无疑。” 她闷声道:“我知道。”只是,没想到,分离来得这么突然,快到连声珍重都来不及说。 “回去吧。” “嗯。”她恋恋地看了眼前方看不清的道路。 啊扁全神贯注,步步小心地往来时路行去。方才巨大的压迫感减轻了,却增加其他兽类的存在感,数量有增多的趋势,阙掠影的武功虽属上乘,但她毕竟不是在刀光剑影下讨生活的人,这种动物本能的直觉,他反而更精确。 “啧!”浮扁挑高一眉,竟然连原路也挡?他们两人简直成了野兽狩猎的对象,正以包围的方式缩小范围,一步步朝他们逼近。 阙掠影也发现了不对劲之处。“我们被盯上了?” 他咧开笑,旧话重题,“妳愿意和我当对亡命鸳鸯吗?” 瞧他嘻笑的俊脸和翠眸中捉狭的笑意,她没来由地放松,扬起一抹顽皮的笑意,柔荑环上他的颈项。“就给你一次机会。” 啊扁愣愣地看着她一闪而逝的笑,快乐地抱着她转圈圈。“妳笑了,对我笑了!” 她赶紧抱紧他稳住自己,奇怪地瞧着他乐到飞上天的笑脸,“我笑,很稀奇吗?” “嘿嘿。”浮扁傻笑两声,在她颊上偷个香,足下一点,瞬间拔高数十尺,听到下方野兽惊叫声,他踩着巨木的树枝,往直觉野兽较少的地方移动。 ***独家制作***bbs.*** “迷路了?”幸好她早有准备,解下浮扁背着的布包,取出两块干粮。 接过干粮,习惯随时将自己准备在最佳状态的浮扁,一边咬着干粮,一边打量前方看似极深的山洞,点头又摇头。“是,也不是。” 在浓雾中兜转了一个时辰,浓雾始终不散,但稀微的日光却未因时光流逝而转暗,他虽有极佳的方向感,却无法寻着来时的入口,聚集的兽群有意无意的将他们诱往一个方向,确定暂时走不出去后,他干脆顺着兽群的意思,来到此处。 打理一方干净安置好阙掠影后,他取下缝在衣袖处的火折子,拾来两根较长的枯枝,点燃后,将一根交给她。 将最后一口干粮咽下,阙掠影并未马上接过火炬,扬眉问:“你要进去?” 他蹲与她平视。“千方百计将我们引来,岂有不进去探探之理?” 她意兴阑珊地挥挥手,“我没有好奇心。” 他朝她眨眨眼,“但我有。” “我可以在外边等你。”不送。 “但我不会放心,既然如此——”他作势往她扑去。 阙掠影迅速起身退避,淡看他跌在她刚才坐的地方呼疼。“我非得和你形影不离?” 揉揉撞到的下巴,他不正经地抛个媚眼。“妳忘了咱们是亡命鸳鸯吗?” “……”揉揉有点疼的额际,接过他手中的火炬,阙掠影率先往山洞走去。 啊扁笑望着她的背影,翠眸中有着说不出的苦涩。算是他的私心吧,明知他不该碰触她,明知他不可能拥有她,但感情总抢在理智之前做出最忠实的反应,虽不知少主的用意为何,但他不知道有多么感谢这段可以在她身边的时光。 山洞内是一条长长的通道,起初仅容一人的高度通过,渐渐地愈来愈高、愈来愈宽敞,在拐弯后黑暗尽散,出现一个巨大的石室,石室顶上有颗极大的夜明珠,洒落宛若日华的光彩;石壁上有绚丽斑斓的彩画,画中皆以远古时的传说为题,充满了整个石室;石室中央有块两人高的巨石,明明无上亦无缝隙,却在巨石顶端生长了一株枝繁叶茂的牡丹,盛放的牡丹馨香弥漫了整间石室。 啊扁吹了声口哨,颇感兴趣地打量着这个别有洞天的石室。 望着那朵亭亭而立的牡丹,嗅着空气中的芬芳,过往的记忆纷沓而来,阙掠影猛然一窒,按着隐隐作疼的胸口,低声道:“我要出去。” 他皱眉地看着她煞白的小脸,不由分说的将她搂入怀中,忙不迭地检视她全身上下。“怎么了?不舒服?” 她挥开他开怀的手,退出他的怀抱。“不关你的事。” 啊扁审视着她芳容上突生的厌恶,在她就要走进通道时,淡淡的开口,“知道吗?百花中我最爱牡丹。” 她足下一顿,淡讽道:“国色天香,花中之王,谁人不怜?谁人不爱?” 他挑眉,“妳对牡丹有成见?” “难道我说错了?” 敛去笑意,浮扁缓缓走向一脸不豫的她。“不,因为它像妳。” “我?”阙掠影像听到了什么笑话,红唇扬起嘲讽的弧度。“你是我所见过的人中,最没眼光的。” 他抚上她颊上纵横的刀痕,指尖恋恋地停在微颤的红唇。“妳不是供人豢养娇贵艳丽的姚黄、魏紫,而是山野间不经意惑人心神的野生牡丹,是我心底独一无二的花儿。” 他眼中、手中的热度太过炙人,她偏首避开,他再缠上,她再避开,又缠上,她逃,他追逐,直到她忍无可忍地握住他的手,水眸灼灼地直视他的翠眸。“我最讨厌的便是牡丹!” 像是早预料到,浮扁并无诧异之情。“是因为令堂?” 苏如意除了是京城第一美人外,亦是栽培牡丹的个中好手,不论如何娇贵的花种在她手下总能生机盎然,据说阙家庄中至少种植上千株牡丹,每年一至花期,散发的花香可达十里。 阙掠影眼眸一瞇,放手,浮扁反握住她撤离的手,她寒声道:“关于我,你究竟知道多少?” 他耸耸肩,“不多,稍有打探而已。” “为什么?”为什么要打听一个与他并不相干的人?她从未想过有一个人将她所舍弃的过去,一一拾起珍藏。 啊扁的翠眸像起了一把燎原火,热烈地焚烧着她的。“是吗?妳真的不知道吗?” 在他的目光下,她简直无法呼吸。“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是吗?”他邪魅一笑,侧首深深地吻进她的呼息,带着烈焰的温度,燃尽她所有知觉,唇,愈吻愈深、愈吻愈深,也愈来愈不满足单纯的吸吮,他在她檀口中粗哑地一叹,撬开她紧咬的牙关,舌,灵动的探入她口中,纠缠着她不断退缩的丁香小舌,结实的身躯将她压在石壁之上,感受她急喘地呼吸,一手扣住她推拒的双手,将它们反翦在后,另一手抚上她的纤颈,缓缓而下,由襟口探入,挑开层层的衣物,徐徐挑拨她的热情。 他在做什么?她又在做什么? 阙掠影从令人炫目的激情中醒来,双手的箝制早已松开,她的手竟不舍地紧紧地勾着他,火热的红唇背叛她的意识,主动回吻他,纠缠他,她的身子随着他带着火星的手,随着他所到之处不断燃烧……他的翠眸比平时更为深沉,带着狂炽的,身子紧紧地抵着她、磨蹭着她,衣物早已随着他探索的掌大敞,两人毫无空隙的紧贴着……他像只美丽的猛兽,他的吐息、他的气味让她有个疯狂的念头,她想得到这头拥有一双醉人翠眸的兽,她已经孤独好久,好久…… 她的热情焚烧着他,浮扁的唇婉蜒而下,啃噬着她的颈、她的肩,吻上她挺立的蓓蕾,粗喘的气息拂过她的敏感,引发她低低的喘息和战栗,她的声音像盆冷水泼进他的意识,浮扁猛然一震,将目光迷离、芙容恍然若醉、衣衫紊乱的她锁入怀中,在她耳畔粗哑道:“妳为什么不阻止我?” 平息急喘的呼吸,好半晌后,阙掠影轻轻将他推开,淡淡道:“我也不知道。” 激越的心衷教她悚然一惊,她容许他的孟浪,仅是因为孤独?为了这个在黑夜中冻僵太久的身子取暖?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有如此激狂的一面。 啊扁看着她眼中的深思与疑惑,“下次,”他掬起她的双手轻吻,抛了个媚眼。“妳若主动,我定将妳生吞入月复。” 她摇首,说得笃定。“不可能。” “真教我伤心。”浮扁半真半假地拉她柔荑抚上自个儿的胸坎。“难道我这么让妳不满意?” 她抽回手,投以凉到极点的冷瞥。“你真想知道?” “……还是算了。” ***独家制作***bbs.*** “牠们将我们困在这儿,究竟有什么用意?” 洞外,上百只的野狐密密地看守着,只要两人往外跨步,便可听到兽类的低狺,只好再度回到石室之内。 “那朵究竟是什么牡丹?”他实在很是好奇。 她淡淡瞥向他。“你不知?”自称爱牡丹却连品种都分不清。 啊扁皮皮地眨眨眼,对她话里的讽意听而未闻,撒娇道:“我没见过白色的嘛。” 阙掠影颔首。“的确,世人爱牡丹是因富贵吉祥、繁荣兴旺的象征,所以黄、红、紫三色牡丹尤为人们所青睐。”足下轻点,她踏着巨石而上。“这朵牡丹名唤『夜光白』,因其花瓣白能透光而得名,咦……” “怎么了?”听她语带惊奇,浮扁亦飞掠巨石之上。 “我从未见过七蕊夜光白!” “七蕊?”他实在有看没有懂,这很稀奇吗? “你瞧!”她伸手指给他看,“花内有七个蕊。” 一阵朗笑后,一个身着白色锦绸长袍,腰际及衣襬上共环有九条兽尾的男子,微笑站在巨石之下。 “想不到姑娘是个懂花之人。” 他有一双金色的兽瞳! 两人跃下巨石,将阙掠影护在身后,浮扁冽出笑容,拱手示好道:“阁下是?” 男子笑着摆手,一举一动散发着王者的贵气。“两位恩人,请不必多礼。” “恩人?”阙掠影越过浮扁走至男子身前,灵光一闪,颇富深意地打量着他。 “吾国圣子好动,给两位添麻烦了。”瞥见在洞口鬼鬼祟祟的白影,男子低唤:“朔儿,过来。” 跑进来的正是小九尾狐,牠亲亲热热地跳进阙掠影怀中,朝浮扁顽皮的眨眨眼。 小九尾狐眼中的促狭让浮扁直觉牠绝对撞见“不该看的事情”,威胁地对牠勾勾手,小九尾狐圆眼一转,点点头后跳进他手中。 以指用力地梳着小九尾狐的毛发,浮扁殷勤笑问:“小家伙没办法变为人形吗?” 男子淡笑摇首。“朔儿尚稚龄,若不是趁族人准备祭典时趁乱溜出,也不会挨这顿皮肉痛,回去还有得罚呢。” 小九尾狐闻言低低哀叫了几声,含泪的眼儿看起来好不可怜。 冷瞥了小九尾狐一眼,男子又道:“请两位恩人别为朔儿求情,身为狐族圣子竟敢忘了自己的使命,流连人间不回,若不处罚,将来如何能让族人信服。” 族人?浮扁举起一手发问:“你该不会是……狐族之王吧?”敢情这只小九尾狈还是狐族的大人物? 见男子颔首,他又指着怀中的小九尾狐问:“那小家伙是……” “幻狐境圣子。” 答话的不是男子,而是浮扁怀中的小九尾狐,牠扬首舌忝了舌忝浮扁的唇瓣,宣告道:“决定了,等我长大后,我要嫁你。” “啊?”浮扁愕掉下巴,一手拎起小狐的颈背,一手指着牠问向狐王:“小家伙不是公的吗?”敢情幻狐族有这种癖好? 狐王笑着解释,“我幻狐族每两百年诞生一位圣子,唯有圣子在成年前可以选择自己的性别。” 见阙掠影没半分诧异之色,浮扁双眉打结的问:“妳早就知道?” “我是个医者。”小九尾狐同时有两性的特征,但她没特别在意。 啊扁抱着头蹦蹦跳。“这是诈欺!”谁没事会注意那些地方啊,他又不想长针眼! “要等我喔!”小九尾狐认真的看着浮扁,以头向阙掠影的方向点了点。“之前的就算了,以后只能有我一个,不能花心喔。” “喂、喂!”浮扁赶忙将小九尾狐还给狐王,把在一旁看戏的阙掠影搂进怀中。“不行,不行,我已经被她订下了。” 阙掠影抽身离开他怀抱,冷冷地和他撇清关系。“我没订你。” “配合一下嘛。”他哀号出声,做什么这么无情咧。 “你不满意我?为什么?难道你欺骗了我的感情,拍拍就走?”小九尾狐泫然欲泣。 “欺骗感情?”狐王闻言板起一张脸。“说!你对我幻狐圣子有何不满?” “没有啊。”浮扁连忙摇手讨饶,他招的是什么桃花啊,唯一可解救他于水火的掠影又不肯配合,望着小九尾狐那双盈泪的圆眸,他没辙地举手投降。“等啦、等啦,总要告诉我得等多久吧?”要让他当旷男总要告诉他个时限啊。 “我幻狐族成长至可化成人形……”狐王像想到什么,拍拍浮扁的肩。“你可以保持如今的模样再活一百年吗?” “一百年?帮我拣骨吗?”浮扁啼笑皆非,问向一脸大受打击的小九昆狐。“妳想嫁副骨头当相公?”拿去啃吗? 小九尾狐很现实的用力摇头。“我不要。” 啊扁笑着拍拍牠的头,“找只能配得上妳的狐吧,受了委屈,我帮妳出气。” 小九尾狐直点头,“一言为定。” 不理会眼前的闹剧,阙掠影实事求事的问道:“不知狐王为何引我两人来此?” 狐王一个弹指,盛放的牡丹瞬间发出强光,缓缓凝成一个球体,当球体降至狐王手中时,牡丹瞬间凋谢。 “这株牡丹每三百年开一次花,吸取花气所制成的药丸不但能治百病,更能起死回生。” 阙掠影凝视着散发淡淡光华及香气的药丸,摇摇头。“谢狐王的好意,非凡间之物,我们不能收。” 狐王挑眉,“这倒稀奇,本王第一次遭到拒绝。听圣子说妳是一位医者,如此灵药岂能轻易放弃?” “生死,有命。”她淡道。 “姑娘心中没重要的人和事吗?”狐王的眼锐利地瞇起。“何不给他人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狐王笃定的语气简直像在预言,阙掠影猛然看向他,狐王笑着将药丸放入她手中。 “若三年内妳用不着,我自会向妳索回。” 三年?她蛾眉微皱,狐王在暗示什么吗? “妳就收下吧。”浮扁拍拍她的肩,朝狐王一笑。“谢了,不知要如何离开?” 狐王瞥了他一眼,突然问:“你的心愿仅是如此吗?” “所谓的心愿,”狐王能透视人心?浮扁拍了拍胸口。“要自己达到才有意思。” “是吗?”狐王意味深长地又看了眼浮扁,这男人是他所见欲求最少的凡人,但以某种角度而言,也是一个最贪的人。“此处是幻狐境与人间的交界,出洞后直行即可。” 第六章 “午后无相山庄来讯,老庄主在午憩时遭人暗杀,在场侍奉的弟子皆受重创,生死未卜,据闻凶手使的正是当初伤了无相老庄主的『魈一门』独门掌法。” 这两人瞒着他去送狐,累得才由无相山庄别苑回来没多久的他又得赶着出门,好不容易得空休息,已过初更。苍玄呷口茶汤,若有所思的眼不着痕迹的打量着不发一言的阙掠影。 啊扁端上馒头权充茶食。“刚蒸好的,加了点糖,配茶刚刚好。” “影儿。”苍玄笑着放了个热腾腾的馒头在她桌前。“趁热吃。” 她摇首,将馒头放回木盘。“不饿。” “给点面子。”浮扁拈起一口大小,半强迫地送入她口中,笑瞇了眼,等着她的赞赏。“好吃吧。” 她淡看他的笑脸,接过他手中的馒头。 瞥过她襟口隐隐露出的红痕,苍玄双眸闪了闪。“无相山庄宣布暂时闭庄,并多次来请我和影儿过府,我想,小狐儿送回山林、浮扁的伤也已痊愈,该是离开的时候了,再不走,恐怕一年半载都和无相山庄月兑不了关系。” 饮口茶,阙掠影看向苍玄,“就明日吧。” 啊扁定定地瞧了她无表情的芙容好半晌,笑道:“待会儿我再做些干粮,方便路上带着。” “有劳了。”苍玄为浮扁已空的杯子斟满。“你之后有何打算?” 啊扁绕高两眉,“自然是回师门了。” 苍玄和蔼的眼中闪过一抹锐利光芒。“没别的想法?” 吹凉杯中的茶汤一饮而尽,意犹未尽地舌忝舌忝唇,浮扁摇首。“没有。” “哦?”苍玄笑着起身,将一旁的阙掠影拥入怀中。“我和影儿虽以天涯为家,真要联络倒也不难,就不知你的师门在何处,方便成亲时送张帖子给你。” “成亲?”浮扁一愣,看向没半点反对之意的阙掠影,酸意在胸中发酵,但他仍堆起笑,拱手道:“恭喜!只是届时恐怕不克前去祝贺,不知两位喜欢怎么样的贺礼?” “心意最重要。”苍玄含情脉脉地执起她的手轻吻。“妳说是吗?影儿。” 看了眼浮扁,阙掠影无所谓地道:“我没有意见。” 握紧手中杯子,浮扁笑问:“我至今未识情滋味,不知苍对掠影姑娘是怎生的感情?” 苍玄在她身边坐下,亲昵地将她搂入怀中。“刚开始是怜惜,我们两人都是温性子,没有突生的爱火,日久而生情,就是如此吧。” “是吗?日久生情哪。”心仪之人近在咫尺,但这回,他连碰触都做不到,他所喜爱的小牡丹,原来早就让细心人移植进园中,他却连一小方土壤都没办法给予……不想从她口中听到答案,咽下唇边的苦涩,浮扁朗笑道:“你们继续用吧,我去厨房瞧瞧有什么可以带在路上。” 待浮扁走远,阙掠影抽开身子,偏首看着苍玄一脸恶作剧得逞的笑意。“苍,你是故意的?” 帮自己倒了杯茶,苍玄大方承认。“是啊。” “你想娶我?”她刚才是听到什么笑话。 苍玄摇头,“一点都不想。”别逗丫好吗?谁想娶自己的女儿啊——虽然不是亲生的,但他好歹也是含辛茹苦地养了她十年。 “为什么说这种谎?”方才不是挺像那回事吗? 他愉快地朝她眨眨眼,“妳说呢?” 她爽快地丢出评价,“无聊。” 苍玄起身,抬手碰了下她的颈,意有所指的问:“妳还要压抑自己多久?” 他颇富深意的碰触让她倏地捂住襟口,有些遭人看清的难堪,她撇过螓首。“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啰。”苍玄摇头晃脑地往厅门走去。“我家影儿向来聪颖,为兄可不希望妳从此变呆。” 望着苍玄悠哉而去的背影,阙掠影在口中喃道:“什么兄长嘛……” 直到她跟在苍身边第五年时才知道他厚颜的程度——原来她从十岁起认了个比她大三十余岁,比爹亲和娘亲还年老,将扮猪吃老虎做得十足的兄长! ***独家制作***bbs.*** 在厨房忙至三更,将食物打点妥当的浮扁走出厨房,揉揉有些酸的肩、伸伸懒腰,眼尖的看到不远处的树下有抹倒影,扬起自个儿都不知道的温柔笑意,步至树下,仰望上头窈窕的人儿。 “还没睡?” 他的声音唤回阙掠影的思绪,淡淡地睐了他一眼。“不困。” 简洁又冷淡的模样一如初遇,已经很习惯的浮扁目不转睛地瞅着,将她的倩影一一地收进心底。 “妳打算破坏百生手立下的规矩,不索取报偿吗?” “一命偿一命,你我两不相欠。”月儿已偏西,闪烁的星子像打翻了的宝盆,微冷的空气虽清醒了她的思绪,却理不清见着他时紊乱的心情。 啊扁伸出一指,“我身上最有价值的便是杀人本领,不如……免费帮妳杀个人吧。” “不必。”她终于正眼看他,却迷失在他漾着星光的翠眸中。 “就杀……左清逑,如何?”他食指摇了摇,满意地看着她乍变的神色。 “你——” “我怎么知道?”他灵活地上树,倒挂在另一根粗壮的枝桠,与她对视。“妳家的内贼,不是这么说的吗?” “你为什么会放在心上?”十年了,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她无一日或忘,只是左清逑这个人就像从人世间消失似的……可,她的事与他何干呢? “为什么啊……”浮扁刮刮自己的脸皮,掏出怀中收藏的银簪,递给她。“物归原主。” “回答我。”她没有接过银簪,坚持地凝望着他,胸口的心跳没来由的加快。 “十年前,我看了个小泵娘很可爱,一时善心大发想帮她,就是如此而已。”既然她心有所属,而他却连争取的资格都没有,此时再说出心衷,只会徒增她的困扰。 纤手抚上胸口,听了他无所谓的话语,她为什么会有受伤的感觉?因为他曾表现出的喜欢?她不懂心底漫上的凉意所为何来。 “……是吗?” 啊扁干脆主动将银簪插入她未有任何装饰的发中。 她抽下还他。“我并非原主。” 啊扁忍不住抱怨。“没见过比妳更不爱打扮的姑娘。”身上老是耐穿的素色衣裳,头上梳的发髻一样简单,顶多以素色丝线固定,身上更无熏香,白白糟蹋了她的好相貌。“拿去典当至少值几十两银子啊。” “你要便拿去。” 啧!真不爱美。他又扬起一指,“我还可以帮妳多找一个人。” 阴掠影冷冷地瞪着他爽朗如常的笑脸。“你是在预约下两回的药费吗?” 他答得无赖,“人有旦夕祸福嘛,先打点好准没错。” “留着找其他人吧。”两人终究是陌路人,不想和他再有牵扯,阙掠影纵身下树。 “真可惜。”浮扁足下一旋,稳稳坐上树,两腿晃啊晃的。“『阙若煦』这个名字妳不陌生吧?” “阙若煦”三字一入耳里,阙掠影瞬间飞纵而上,一把揪住他的襟口。“你说什么?” 就要分离了,让他偷点香,应该无所谓吧。在脑中自行将行为合理化,一手搂上她的纤腰,擒她入怀,印上他想念一晚的唇。 他的唇,热得让她晕眩!不让自己有机会沉溺,她用力拍开他,气息微紊乱。“你骗我?” 真可惜!侵略的眼光扫过她微颤的红唇,翠眸若醉,长指轻抚她的芙容,浮扁缓缓摇首,“没有。” “若儿还活着?”她无法不激动,妹妹,她唯一的亲人,若还在世、若还在世…… “据六扇门的熟人说,当年曾大举搜山数次,皆未寻着她的尸首,官方的记载是列为失踪。”浮扁摇头晃脑的抛出诱饵。 她轻哼,“六扇门的熟人?”衙门的人?明明是仇家吧。 啊扁轻咳了声,“反正,她还活着的机会很大。”见她芙面上又惊又喜的神情,他扬扬眉,“如何,我这订金,收吗?” 这回,她没有一丝犹豫。“收。” “我可以有个要求吗?”他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嗅着她身上自然的清香。 他的气息拂在她的颈侧,带来某种骚动和燥热,她深吸口冷清的空气稳下心绪。“什么要求?” 他偏首望向她的芳容,“我想知道妳真正的名字。” 她嗤道:“知之甚详的你,怎会不知我姓名?” “我想听妳亲口说。”那个美丽的名字,唯有她清雅冷淡的嗓音,才足以相得益彰。 “那你呢?”感觉他的唇微擦过她的颈项,她浑身一震,将他挑逗的唇捂上。 啊扁轻佻一笑,以舌轻舌忝她的纤指,满意地看着她有些羞窘的神情。“我就叫浮扁啊。” “本名?”她挑眉,拉过他的外衣,将手指拭净。 啊扁带笑的眼里有着回想。“从我有记忆以来就在街上游荡了,挨饿受冻、遭人拳脚是常事,直到被少主拾回,我才有了『浮扁』这个名字。” 没想到他身世竟是如此的阙掠影,诧异得水眸圆睁,静静看着他没丝毫怨恨,只是像说他人的故事一般叙述。 他带着笑意回忆道:“听说我应该叫娘的那个女人是金陵城的某个富家千金,爱上了一名来自西域的商贾,那男人有双比翡翠还美的眼,后来,商人走了再也没回来,千金的肚子一天一天的大了,等不着情郎,只好死了心,几次打胎不成,最后只好将月复中的胎儿生下,让婢女拿出城外丢弃。”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他的笑是那么的无邪,她的心却因故事而一阵阵抽疼,柔荑有着自己的意识,抚上他带笑的俊脸。 啊扁笑嘻嘻地捉住她的纤手,放在唇畔亲吻。“婢女弃婴之处是城外的破庙,她将孩子放好后,喃喃的说了这段经过,有个老乞丐不巧听个一清二楚。而那老乞丐养了我几年,故事就是从他那儿听来的。” “为什么……” “嗯?”他含情地望着她不小心泄漏的不舍——因他而起的不舍,令他十分开心。 “你为何还笑得出来?”常常见他笑得无忧也无愁,不正经的笑、顽皮的笑、爽朗的笑,虽也瞧过他阴沉的一面,但仍不掩他阳光的特质,他虽说得轻松,但其中的艰辛绝非三言两语足以道尽。 啊扁耸耸肩,“妳认为我必须很忧郁气闷,必须很愤世嫉俗,抱怨上天的不公吗?”见她不语,他长指轻柔地抚平她眉心的皱折,笑道:“这有好处吗?这能改变已成的事实吗?不能的。乐天知命,随遇而安的过不也挺好?人生不过短短数十寒暑,不快乐些,岂不蚀本?”还是别补充他还有个爱玩他的命的主子好了,弄个不好让她难受,他可罪过。 “你很豁达。”她的指恋恋地抚上他的眉、他的眼,最后停在他爱笑的唇上。 “爱上我了?”他不正经的抛媚眼。 阙掠影一愣,是吗?她对他真有情愫吗?在幻狐洞中才会情不自禁地回应?是吗?爱?以为早已将所有的感情埋葬在骤变的那一日,但胸口因他而起的怜惜……是爱吗? 见她没如以往的反驳,瞧他的神情带着愣然和疑惑,浮扁心底一跳,收起笑意,将她安置好后,纵身下树。 “现在,可以告诉我妳的名了吗?” 他突然的拉开距离,除了让她困惑外,骤失热源的身子也有些冷,她定定地看着他,试图从他美丽的翠眸中瞧出端倪,却失望地发现她什么也瞧不出,当他刻意隐住自己的喜乐时,竟是如此的令她陌生。 她不言,他也有耐心的不语,静静的等着,等着那两瓣如花的樱色唇瓣吐露出他亟欲珍藏的记忆。 望着他深沉的翠眸,她缓缓开口,“璎珞,阙璎珞。” “璎珞……”他静静地咀嚼她的神情、音色,和那个对他而言普天之下独一无二的芳名,而后一点一滴的,吞入月复、藏入心,深深地刻在记忆之中,再也不放手。 “很美的名字。”浮扁扬起笑,抛个飞吻给她。“天快亮了,歇会儿吧。”他摆摆手,往客房的方向走去。 望着东方微微露出的鱼肚白,眺望着他离去的身影,阙掠影理不清脑海中因他而起的疑惑,犹有他气息的指抚上心口,她的心有些疼、有些—— 寂寞。 ***独家制作***bbs.*** 跋在无相山庄来请人之前下山,避免不必要的追逐,三人以上乘轻功赶路,途中偶尔稍做休息,三日后,在栖云山下的小村内借宿一晚。 苍玄在用过晚膳后即称累早做休息,在小厅中对坐却无话题亦无睡意的两人的气氛有些尴尬。 “明日,就要分道扬镳。”她与苍往东,他往西,两个方向,两条道路,两种不同的人生。 “你真要回师门?”既然他提了,她这么问也不算腧矩。 “是啊。”他咧开笑容。 他笑得好虚假,阙掠影在心中评道。 “在『魈一门』,你过得好吗?” “不赖。”有任务时砍砍人头,没任务时连睡三天三夜窝着当废柴也没人管,收入颇丰,挺惬意的。 “不想笑时就别笑。”那张笑脸,明明灿烂得可以,但在她眼里却比哭还难看。 啊扁一愣。“没啊。”太久了,笑已成了他的保护色,他忘了不笑时该有什么反应,只是他没想到第一个看穿的竟会是她。 “连在我面前也不能放松吗?”口中吐露的直接话语令她一惊。太超过了,这已超过医者与病患的隋分。 他抚着下巴,不正经地回道:“不觉得我笑起来俊帅十倍不止吗?怎么样,有没有稍微心动?” “没有。”她会对他虚假的笑感到不悦,为什么?她不愿深思其中的含意,干脆起身。“累了,早些歇息。” 他突然擒住她的皓腕。“每当牡丹花开时,我会在芙蓉城中的悦来楼留信,但何时找着人我无法预知。” “我明白。”她颔首。这些年来随着苍四处云游的她打听不到任何消息,浮扁就算有再大的能耐,也不可能轻易的找到。看着他仍不放的大掌,她挑眉问:“这有事?” 没事,只是他还不想放,他想拐走她,他想独占她,他想让她属于他,他想……带着她远走天涯,但,这样的日子不会是她要的。 啊扁起身,翠眸醉人地锁着她的,倾身在她耳畔低道:“在我离开之前,可以开开心心地笑一个给我看吗?” “为什么?”他低醇的声音带有晓力,她的身子从被擒住的皓腕开始微微发热。 “我从未见妳开怀笑过。”上回的笑太短暂了,不够他回味,他需要更多的记忆,能让他度过下一个十年。 她想也没想的驳回。“没事乱笑岂不像个呆子?” 他一脸的理所当然。“不会啊,我就常这样。” “……办不到。”强人所难。 啊扁一脸的失望,学小九尾狐的绝招,双眸染上湿润,哀哀切切地直瞅着她。 赖皮!阙掠影不自觉的往后退一步,明明知道他是装的,她就是没办法对这样的一张脸疾言厉色,深吸口气,硬声道:“办不到就是办不到。” 啊扁嘟嘴轻嚷:“小气!”随即翠眸一转,高高兴兴地拉着她的手抚上自己的脸颊。“那么,当作练习,下回见到我时一定要笑给我看喔。” 她双手开始发烫,却抽也抽不回,只好回了句:“再说。” “好无情喔。”他泫然欲泣。 “我可以进房休息了吗?”熟悉的火气又被他惹起来,他现在已不算是她的病人,足以让她大展拳脚个尽兴。 啊扁迅如闪电地各在她左右手心烙下一吻,在她发作前赶紧松开,一溜烟走进房,再探首好心情地和她道晚安。“珞儿,早些睡。”见她两颊袭上两朵罕见的红云,他笑得像只偷吃腥的猫儿,缓缓关上房门。 望着他合上的房门,他明明印在掌心的吻,却好似烙在她心头,让她的胸口有丝甜意,他唤她名字时的神情、他佻达的笑意、他拂在她耳畔的气息……明白自己蓦然的心动后,他的一举一动让她心头没来由的柔软,心跳不已。明明是个无法留住的人,这道醉人的阳光,虽然照进她的生命,却也只是留下一道深深的影子罢了。 阙掠影收回目光,明媚动人的水眸黯下,吹熄小厅的烛火,步入为她预留的房中。 躺在床上将两人的互动听得仔细的苍玄,低低地叹了口气。 ***独家制作***bbs.*** 险险地闪过一道疾影,就见一片被贯注内力的青叶嵌在头侧的树干之中,入木三分。 痹乖!君上昂怪叫:“浮扁,你是这么招待老相好的?好歹咱们半年多不见,礼数真不周到!” “喔,是吗?”浮扁随手抓下一把树叶,非常有诚意的从善如流,打算好好尽一下礼数满足他。 “慢、慢、慢!”眼见苗头不对的君上昂小心翼翼地抬起一掌问:“你心情不好?” 心情恶劣到极点的浮扁扯出阳光般的朗笑,一字一顿的道:“很、不、好。” 很懂得见风转舵的君上昂大大地点头,挥挥手。“行,改日再找你。”他才不沾晦气。 “找我何事?”浮扁慢条斯理地跟在他身后。 君上昂小心打量他的神色。“心情好了?” 他笑着摇首,答得很直接:“不。”是更恶劣。 和浮扁交手几年的君上昂,凭着老道的经验,继续往前疾行。“不说。” “说嘛,说嘛。”浮扁轻松自在的神态就像在散步。 “谁惹你了?”甩不掉人的君上昂干脆停下脚步,坐在大石上歇歇腿。 冷笑几声,脑中不断浮现的倩影搔动他的心绪;浮扁半真半假地答道:“女人。”明明才分别几日,他想念她,非常、非常想。 “女人?”君上昂啧啧有声地瞧着眼前的老相好兼死对头。“你发春?” “好说。”讲得真难听。 “哪家的女人?”君上昂两眼贼兮兮地朝他身上溜啊溜。“不会是……无相家的吧。” 他不承认也不否认。“你跟了我多久?” “不久。”君上昂摊摊手。“接到消息才刚要上栖云山就遇上你……”他上上下下、前后左右仔细地打量眼前的笑脸大猫。“你拐走的是无相家二小姐?还是三小姐?或者是两个都拐了?据说两位小姐都是只应天上有的美人儿,借一个瞧瞧如何?” 啊扁抛了个媚眼,“你说呢?” “我说……”瞧他的反应,心中有底的君上昂丧气地低下头。“两个都不是。” “聪明。”不愧当了多年的跟屁虫。 君上昂抓头低喃:“真不是你?那还有谁能无声无息地自无相山庄拐人?” “无相山庄有人失踪?”会是白曦月做的?浮扁直觉摇首,那小子连点人味也没,像个完美的杀人傀儡,毫无感情,何况他没理由做此等拐人的行径。 “老庄主挂了,两位小姐失踪,却都算到我六扇门的差事上。”君上昂一个头两个大地抱着头在原地蹦蹦跳跳。“找麻烦嘛。” “无相老头的事归我『魈一门』。”浮扁好心地拍拍他的肩,“那两个女人,你自个儿慢慢找吧。” “那女人究竟是谁?”君上昂狡黠地绕回原来话题,邪恶地瞄着浮扁,嘿嘿,他不会是看上栖云山上哪个道观修行中的小道姑吧? “你想和红袖姑娘抢生意吗?”小道消息探得那么清楚,改行和未婚妻妇唱夫随,当个武林探子不也挺好。 “好端端的,提她做啥?”君上昂抖落一身的鸡皮疙瘩,小心地东看西看。 “还在躲她?”他跑不累啊。 “不问就不问嘛。”君上昂嘟囔。“别再提那个名字了。”免得他头疼。 瞥了眼陷入自怨自艾情绪的君上昂,浮扁心情大好,以指戳戳他,“找我贵干?” 他们俩的情谊挺诡异的,一个是京兆六扇门走路有风的总捕头,一个是“魈一门”旗下神出鬼没的顶尖杀手,明明是正邪不两立的死对头,但只要彼此不碍谁的事,见面倒还能聊上个两句。 “关于『魈一门』门主交替之事……”君上昂期期艾艾地开口。 “消息真快!”浮扁吹了声口哨。“红袖姑娘为了你,当真是连命都不要了。”连他这个门中之人都才知道不久,斐红袖为了心上人竟连这种消息都弄得上手。 “不是叫你别提那个名字了吗?”君上昂脸红的咕哝。“继任『隐岚堂』的是谁?” 啊扁绕高两眉,“红袖姑娘没告诉你?” “唯有这个她不肯说。”君上昂脸上的热度持续上升。 瞧他的脸这么红,肯定是要付出额外的代价吧。“想知道本门内务?你要付出的代价是?” “你要坑我?”君上昂猛然抬头,看向笑得一脸欠扁的浮扁。 “明明都猜出答案了却还要问。”这种笨蛋不坑坑谁啊。 “是吗……”君上昂苦笑。“真是他啊。” “我说你啊,”瞄到不远处小心地追着两人来的纤影,浮扁拍拍他的肩。“到手的幸福不掌握,会飞走喔。” “不是说别提她了吗?”他的脸又红了。 “好,那说别的。十年前的京兆阙家血案是否有什么民间不知的消息?” 君上昂回复正常,目光闪了闪。“你为什么想知道?” “好奇。”在他再问之前,浮扁不疾不徐地堵住他的问题。“这是你刚才问题的代价。” 礼尚往来的默契让君上昂发作不得,撇撇唇道;“犯下当年血案的百锥寨全员和阙家庄的前任管事,在案发三日后被发现死在寨中,根据仵作的验尸报告,他们全是饮下毒酒被毒死的,且劫来的财物全数失踪。” 啊扁沉吟了一会儿。“那些死者中是否有一名唤左清逑?” “左清逑?”谁啊?将整个案情相关资料皆记在脑中的君上昂完全没这名人物的记忆。 “没有吗……”全寨皆亡、财物失踪,摆明就是黑吃黑,而关键的左清逑就如烟雾般在人间蒸发……“还有其他消息吗?” “三年前京城第一善人沐天云买下阙家废墟,仿阙家庄的规模原址重建。”瞧浮扁深思的目光,这左清逑,有追查的价值。君上昂心里暗忖。 “沐天云是吗……”有人敢买那座荒废已久的庄园?他是觉得血宅不够凶?还是压根不信邪?抑或是…… 君上昂忍不住碎啐念:“你究竟知道什么?交流一下也好啊……” 啊扁突然叫道:“啊!那不是红袖姑娘吗?真是好久不见,愈发标致了。” “在哪?红袖在哪?”君上昂紧张的左望右瞧,没见到总是追在他身后的火红身影,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不是说好不提她吗?” “昂君。”才说着,令他毛骨悚然的声音伴随着一道纤影出现在他面前,大红色的锦绸,紧束的腰身强调不盈一握的腰肢,长长的一双水袖整齐地收在袖月复,宛如一只美丽的红蝶。如画的眉,欲语还休的水眸,潋滟的唇,明艳动人的细致丽容,在见到心上人时更美上三分。 “妳、妳、妳……”君上昂略显阴柔的俊脸爆红,手指微颤的直指眼前的女人——他的未婚妻。 “我如何?”斐红袖趁他还来不及反应,柔荑拉下他,红唇印上那个脸色通红的男人。 “哇!”君上昂压根不敢反抗,在她红唇稍离,赶忙躲到浮扁身后。 见斐红袖水眸危险的瞇起,浮扁示好地举起两手示诚,将背后那个男人抓到身前当供品。“不用在意我,不必客气,请继续。” “什么不必客气?”君上昂揪住他的衣襟,哀号道:“我会被吃掉啊。” “我同意。”浮扁认同的颔首,拍拍他的肩,安慰道:“相信我,全天下的男人都非常羡慕你有此等好运道。”真是不知足,小心被雷劈啊,兄弟。 君上昂掏出袖中暗袋特意求来的符咒,贴上逼近的斐红袖。“定!” 见她真的不动,只用那双迷得他七荤八素的水眸不悦地瞪着他,他举起一指,再度重申他的原则,“我一定要在洞房花烛夜才要享受我应有的权利。” 被定住不表示不能说话,斐红袖瞇细一双美眸,质问道:“何时?” “啊?” “你何时才要将我娶过门?”他以为一个未婚姑娘这样追他真的是不要颜面吗?若不是他迟迟无法给她一个承诺,她才不会以自身为饵逼他。 君上昂的气势霎时少了半截。“再……再说。” “再说?”她瞪向一旁看戏看得好不快乐的浮扁。“什么时候再说?” 啊扁笑着挥挥手,“我是路人,当我不存在,谢谢。” 君上昂十指频绕。“就……那个时候再说。” “再等下去我就老了。”斐红袖水眸浮上泪雾。 “妳才二十,还可以等啦!”见她落下泪,君上昂急得直跳,以肘顶了顶一脸趣然的浮扁。“交给你了!”说完,连忙开溜。 “交给我?”等他走远,浮扁缓缓回身对斐红袖眨眨眼,不急着撕去那张灵验的黄符,一副做生意的口吻道:“红袖姑娘,妳要我怎么做?” 她已经追他追到这种程度,他竟敢如此待她,芙面上泪意未干,斐红袖银牙暗咬,狠声道:“杀了他!” 啊扁知解的颔首,“交给我,妳绝不会失望,只是妳当然也得付出相等的代价。” 美目火辣辣的焚烧着君上昂离开的方向。“说!” 他笑笑地开出条件,“只要妳帮我打听到两个人的下落,事成之后,我将君上昂打包送至妳房中,妳想如何玩他都行。” 迅速远离中的君上昂打了两个大大的喷嚏,浑身发毛。 “成交!”该死的男人,君上昂,你等着吧,只是——“你为何不用『魈一门』的情报网?” 啊扁笑着撕下黄符。“这妳就不需过问了。” ***独家制作***bbs.*** “影儿,没胃口?” “不。”阙掠影举箸夹了些素斋入口,眉心微皱,缓缓将口中食物吞下月复,淡道:“太咸,也太油腻。” “是吗?”苍玄带有深意的眼神瞟向她倒茶的势子。“以往从未听妳抱怨过呵。” 她一顿,默默将茶汤斟满,捧着冒着白烟的杯子,碧绿色的水泽有着一张分别数日的男人笑脸。 以往,从不觉得自己所做的膳食清淡,亦不觉外头的食物口味油腻过重,摄食对她而言,只是延续生命所需……这些日子,被浮扁的好手艺养刁了胃口,不管多么有名、多么美味的斋食,总觉得少了一味。 那一味,偏偏是再也尝不到的。 唇角不自觉地勾勒出一抹苦笑,饮进那杯名为愁绪的茶汤。 将一切看进眼里的苍玄轻叹口气,任谁都可以看出影儿在短短的时间内已由不识情爱的女孩转变成女人,散发着属于她的风情,而初生却面临别离的爱苗,正以自己的姿态悄悄长大,他呢,则以旁观者之姿,静静地等待这朵名为等待的爱情花朵绽放,并期待它被唯一识得此花的男子摘下。 第七章 芙蓉城 悦来楼,二楼尽头的密闭包厢。 “你要的东西。”斐红袖冷着一张丽颜,递出一纸红色密函。 啊扁笑吟吟地扫过她一脸的气闷,哪壶不开提哪壶的问道;“找全了?” “还没。”斐红袖不客气地靠坐在桌边,回答得没好气。“被你坑惨了!” 悦来楼为京城最闻名的酒楼,在各省大城皆有分店,闻名的原因除了美食道地、美酒香醇外,斐红袖这名美艳的老板娘亦是原因之一,只是她还有另一个身分,便是武林中有名的探子,只要付得起她所开出的天价酬庸,没有探不到的消息、没有找不到的人。 只是这回贪小失大,踢到一块又大又厚的铁板,让她每见浮扁一回就想捶心肝。 细细地将密函中的内容详记脑海后,即将手中的密函送入艳艳的烛火里焚烧,浮扁眼中精光乍现。“果真如此。”他当时就觉得有诡,果然不错! “不做了,你的生意我不做了。”斐红袖嚷嚷,朝他伸出一掌。“收你纹银千两,这交易就当没发生过。”亏大了,若不是那时被君上昂气昏头,她怎么也不会接下这桩坑死人的生意。 “别这么说嘛,妳办事,我放心,何况……”浮扁笑着摆摆手。“要我付钱,这不合理吧,明明是妳单方面悔约,没付我违约金就算了,还要收费?传出去……对妳的商誉不太好吧。” “你威胁我?”斐红袖一双美眸危险的瞇起,火辣辣地烧着面前笑得一副天下无大事的浮扁。“反正你一定要坑我坑到底就是。” “别这么说,”他慢条斯理的起身。“查到这两人,不仅帮我,也是帮妳自己。” 对往事前尘知道不多的斐红袖偏首问道:“怎么说?” 他好心的指点迷津。“想要君上昂从此之后专注于妳,就必须将他的心结解开;他抛下庄主之位屈就六扇门便是因为他的好友段风因缘际会进了『魈一门』,而段风最大的心结便是复仇和他牵挂在心上的女人。” “所以?”话说得缠来又绕去,他是在打什么哑谜吗? “所以,”浮扁弹下指。“只要段风的心结一了,他自会离开『魈一门』,而君上昂便会履行承诺,娶妳过门。” “也就是说……”豁然想通的斐红袖知解的颔首,用淬了毒的杀人目光死瞪着他。“你一开始就利用我,打算让我做白工。”只要解了那两个男人的心结,君上昂根本不用浮扁打包,自己便会用八人大轿扛她过门。 无视于柳眉倒竖的丽颜,浮扁赞赏的鼓掌。“聪明。” “你……”她气抖双肩,下颔指点他大门的方向。“给我滚!”若不是知道打不过他,她绝对奉送两拳当小费。 啊扁从善如流地走出包厢,对一名端着茶水错身而过的店小二低语:“沐天云便是左清逑,阙家血案的主谋,至于你君上昂想怎么做,与我无关。” “你是怎么认出来的?”面貌平庸的店小二收起满面笑容,问得很是不满。 “呵呵!”浮扁朝他眨眨眼,“你说呢?” “你和她做什么买卖?”怎么听都和他有关。“还有,为何要卖这个人情给我?” 啊扁食指轻点自己的唇,笑得暧昧。“不、可、说。” “啧!”问不出所以然的君上昂目送浮扁走过长廊,在斐红袖步出包厢前,将茶壶一搁,身形由邻近向外打开的窗子窜出。 悠哉步出悦来楼的浮扁漫游的视线停在种植在角落、鳞芽开始萌动膨大的牡丹。 牡丹之神即将降临人间,再过不久,这朵牡丹就要显蕾、抽出花茎,开出艳色无双的花朵。 他心中思思念念的那朵牡丹,如今,在何处? ***独家制作***bbs.*** 她来得太早。 苍有意往西域一探异国风情,在外游历的日子过得太久,她有些倦,何况一去经年,每年的牡丹时节她都必须到芙蓉城待上一个花季,等待那个微乎其微的奇迹。因此,十二年来相依为命的两人,在必然的分离中分离,踏上各自选择的道路。 与苍分别后才发现,天下之大,却无她容身之处,何处皆可去、也皆不可去,是故,尽避未至牡丹绽放时节,阙掠影已至芙蓉城落脚。 行在人来人往的大街,更突显她孤身的孑然。自上回一别,已两年余不见,那个老是挂着爽朗笑脸的男子,如今,安康吗? 甜腻的香风迎来,一向不喜花粉香味的阙掠影直觉以袖捂住口鼻,与一对主仆模样的女人擦身而过,为主的女子以幂缟遮面,由穿着佩饰看来似乎是位名门千金。 “小姐,天寒地冻的,老爷为何要您出外办货?”婢女不解的问道。一向都是商行中的管事直接接洽的啊,真不懂老爷是怎么想的,让这个从未离京、娇娇弱弱的小姐第一回出门就是到千山万水外的芙蓉城。近来入夜或是天气变动较大时,小姐总是咳得揪心,可别出什么问题才好。 “梅儿,别生事。”女子低斥,温婉地笑道:“在京中多年,有机会能外出走走,也是不错的。”水漾的柔眸闪过一丝黯然,义父有他的用意,而她也有她的打算。 “梅儿知错。”婢女扁扁嘴,心里还是很为主子不平,理了理女子因行走而有些倾斜的幂缟,还是怎么样都不放心。“小姐,您约在『留香坊』见面的客人,梅儿真的不能在一旁伺候吗?”小姐不但斥退随行武师,还让她自行打发一个时辰,柔柔弱弱的主子可不能被欺负去。 女子眸光闪了闪,唇畔噙着神秘的笑意。“难得出门一趟,老闷在我身边也挺无聊的,安心四处走走逛逛吧,我不会有事的。” “可是——” “要妳去就去!”别来碍事。 “是。”瞄了眼似乎生气了的主子,梅儿更是满心不解。伺候小姐近半年,从未遭斥责,是她多心吗?总觉得小姐到芙蓉城后有些不一样。 ***独家制作***bbs.*** “少主,您找浮扁?” 这真是废话,瞧封础涯一脸自然地坐在自己寝房的花厅中饮酒就知道,只是……瞄了眼那张反常笑吟吟的俊脸,浮扁有不好的预感。 “来,”封础涯笑着朝他扬手。“坐下。” “这……”才要拒绝这个过于殷勤的要求,但见封础涯懒懒地睐他一眼,浮扁立即从善如流的挑了左侧的位子坐下,拱手道:“属下失礼。” 封础涯将荷叶盏斟满醇酒后递给他,淡声问道:“浮扁,你跟了本主多久了?” 脑中闪过疑惑,瞥过封础涯的神色,浮扁小心的答道:“回少主,近十八年。” “十八年啊……”封础涯的唇边扬着笑,优雅地轻嗅盏中酒香。“够久了,不是吗?” 虽不知他意欲为何,浮扁仍是赶紧堆起感激的笑意,谄媚道:“少主的恩德,浮扁从不敢忘。” “是吗?”封础涯薄唇勾起讽刺的笑弧,晃晃手中的酒盏。“知道这是什么酒吗?” 封础涯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啊扁端起酒盏,小尝一口,热辣的酒液溜下喉头滑入月复中,再三确认味道后,才小心翼翼回道:“回少主,此酒应是女儿红。” 封础涯缓缓摇首,好心情地笑道;“非也,非也,此酒比女儿红多出股涩味,再猜。” 涩味?浮扁狐疑地再次浅啜口酒液,脑中灵光一闪。 “莫非是……花雕?” “答对了!”封础涯抚掌大乐,取饼酒壶,再帮他斟满酒液,贵气俊俏的脸上有着欢畅的笑意。“难怪你没答对,花雕与女儿红的原料和制程相似,但年份较短,比女儿红多出点苦涩,这坛花雕是近二十二年的陈年老酒,比一般花雕存得更久,味道尝起来与女儿红几无二致。” 接过荷叶盏,小心地将酒液饮下月复,浮扁笑着恭维道:“少主雅兴。” 但他心底暗自纳闷,向来饮酒非“若下”不饮的封础涯,特意找来陈年“花雕”,究竟有何用意? 摇晃着酒盏中琥珀色的酒液,封础涯唇畔噙着疏离的笑,“浮扁,你知花雕的典故吗?” “知道。”虽然满月复疑惑,但浮扁仍笑言:“女娃儿诞生时,家中会为她酿坛酒,待出阁时宴请宾客饮用,这酒就叫『女儿红』;若女娃儿早殇,家中也会将这坛酒让亲友共尝,惦记这早凋的落花,故名『花雕』。” “没错。”封础涯意思意思的给了点掌声,俊容染上诡魅,单手支腮,侧首看着他。“浮扁,你,对我忠诚吗?” 啊扁立即起身,垂首拱手说着为人属下的标准答案:“属下愿为少主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是吗?”封础涯低笑两声。“那么,表现给我看吧,展现你所谓的忠诚。” 表现?“少主请说。”浮扁心中不安的感觉逐渐扩大,封础涯虽以玩弄属下为乐趣,但他从未如这次感到如此坐立不安。 “哪!”封础涯懒懒地由怀中掏出一只约巴掌大小的紫色锦囊,微垂的眼眸细细地注意着浮扁的一举一动。“半个月前,本主亲自接下这份有趣的任务。” 紫色锦囊?是少主令! 啊扁垂下的眼闪了闪,恭敬的双手接过。“浮扁接令。” 封础涯对他下少主令?左、右护法职责为保护门主安危,极少离开门主身侧,而派遣保护少主的护法接令,这是从未有过的例子。 见浮扁看也不看就将锦囊收入怀中,封础涯懒懒地拾起一手,“拆开来看看吧。” “是。”浮扁依言挑开封口的丝线,抽出折迭整齐的纸笺,不动声色地瞟了眼封础涯,见他凉情的眸中尽是看好戏的笑意,他调回视线,细细地读过委托内容,牙关霎时紧咬—— 他懂了!为何封础涯舍“若下”不饮,挑了不甚喜爱的“花雕”,还特意挑近二十二年的陈酒——与那名女子同样年岁的陈酒! 是谁?究竟是谁要杀她?为什么? 连他都不忍伤害的人,这简直要他鞭笞自己的心。 “这人,你不陌生吧。”封础涯无聊地打个呵欠,好笑地瞥了眼浑身漾满杀气的浮扁。“你好像不想接……怎么,很为难吗?我还以为唯有这件任务你不想假他人之手呢。成,本主改派别人吧。” “不。”浮扁有些僵硬的嗓音从唇齿间蹦出。“浮扁领令。”他极其缓慢地将纸笺折好,妥贴地放回锦囊,置入怀中,恭敬的问:“不知此次任务可有时限?” 封础涯不急着回答,饶富兴味的瞧了浮扁一眼,而后缓缓起身,步向敞开的月洞窗,笑望满园已然抽出花茎的牡丹。“这两年,你开始栽种牡丹,且清一色的白,有何用意吗?” 啊扁不动声色。“属下消磨时间罢了。” “是吗?”封础涯扬掌击向窗外的牡丹,掌风所到之处,牡丹尽毁,没一会儿,满园未绽的牡丹仅余花尸。“我不喜欢,门里自有其他事让你消磨时间。”缓步走回浮扁身侧,拍拍他的肩。“你,不介意吧?” 啊扁未动,垂下的眼眸闪过怒意,仍是恭敬道:“不。” “是吗?那就好。”封础涯取饼酒壶,扬着魅笑,松手——酒壶碎裂的声音清清冽冽地在耳畔响起,弹起的碎片在浮扁脸上划出一道血痕,他以指揩掉浮扁颊上的血珠,无辜的眨眨眼。“我这为人主子的,总不能太欺负人是吧。” “少主所言极是。” “时限是吗?这两年来门务繁重,也该让你歇口气……”封础涯沉吟,瞥了眼窗外的牡丹花尸,一笑。“就这个牡丹花季吧,可别玩得忘了回来。”见浮扁仍是恭敬地揖着手,他顿感无趣的扇扇手,“我走了。” 啊扁沉眸微抬,怒火静静地烧着,拳心紧握。“恭送少主。” 心情愉快地步出浮扁的居所,封础涯狂放大笑,半晌,笑意微敛,薄唇清冷的低语:“忠诚?敢对我说『忠诚』二字?我倒要瞧瞧『忠诚』与『背叛』你究竟会选择哪一项?” 而答案,他早就知道了! 他朝身旁弹弹指。“月,你在吗?” 一抹白影瞬间出现在封础涯身前,恭敬地行礼。“在。” 封础涯扬高的笑带着恶意。“跟着浮扁,记得,一举一动随时回报总堂。” “是。”白曦月湛蓝的冰瞳波澜不兴。“但左右护法皆不在少主身边,恐怕长老……” “那群老怪物我自会摆平。”封础涯无趣地摇摇手。“你可以走了。” “属下告退。” 踩着优闲的脚步,封础涯自顾自地缓缓摇首。“我还真是坏心哪……” 反正就要离开这令人生厌的地方,大闹一场,就当为他饯别,这才是所谓的盛宴! ***独家制作***bbs.*** 冬日已去,下了近十日的春雨昨日方歇,送着早开花香的春风拂上芙颜,阙掠影唇角微扬,漫步的脚步绕进城郊的茶棚,挑个安静的角落,点壶香茗和茶食,摊开苍玄留下的病例记载,打算在此打发一个下午。 顽皮的风儿拂过茶棚外盛开的桃花,小巧粉女敕的花瓣飘落在她发上、额上,为素容带来一抹俏皮的春意。 只是她这方的静谧并没有太久。 “阙姑娘,请妳救救小儿,救救小儿啊。” 阙掠影螓首未抬,翻页的手势未变,淡樱色的唇瓣轻吐两字:“不救。” 朝家丁使个眼色,在家丁将整个茶棚围起后,打扮得珠光宝气的中年男子又道:“除了百生手,普天之下唯有阙姑娘能救我儿,还请阙姑娘高抬贵手啊。” 理也未理,噤若寒蝉的紧绷中偶有书页翻动的声音。 这处位于城郊的简陋茶棚,原先就是供往来芙蓉城的百姓歇腿,以赚些微薄的茶水资,提供的茶水及茶点皆非顶好,消费主要是中下阶层的老百姓,原先在茶棚内的顾客们见这方情况不妙,赶紧付上茶资离去,就怕倒楣受牵连。 等了好半晌未听她回应,从未遭人如此忽视的中年男子只得按捺着性子,再度开口,“阙姑娘想要什么,我西门家皆会双手奉上,只求姑娘过府救救我儿。” 饮下最后一口茶汤,发现壶内茶水已空,阙掠影纤手微扬,打算再要壶热茶。 在中年男子的瞪视下,茶棚老板战战兢兢的小跑步至桌边,抖声道:“姑娘,咱们是小本生意……您就抬头瞧瞧吧。”西门家是芙蓉城的富商之一,这位姑娘开罪得起,他们可得罪不起啊。 她收回书册上的视线,缓缓看着笑得比哭还难看的茶棚老板,然后挪高视线对上笑僵一张脸的中年男子,柳眉轻挑,“你还没走?” 摆明没将他放在眼底!咬牙将怒气吞回,中年男子再次堆起笑的开口,“阙姑娘……” 将视线调回茶棚老板脸上,阙掠影淡淡吩咐道;“来一壶热茶。”继续埋首书册之中。 “妳!看来,敬酒不吃,是要吃罚酒了?”中年男子笑脸一收,朝家丁挥手。“来人,『请』阙姑娘回府!” 突地,戏谑的男音加入这方天地—— “西门庄主真是好风度啊。” 未曾忘怀的声音、未曾忘怀的语调让阙掠影诧异地抬首,望进一双带笑的黑眸。 啊扁淘气地眨眨眼,“好久不见。” “你是谁?”敢管他西门家的事。 啊扁悠哉地缓步而来,在阙掠影身边的长凳落坐,跷起二郎腿,单手支颊。“路人。” 西门庄主阴狠的咬牙。“找死的路人。” 他伸出食指摇了摇,更正道:“找人的路人。”差一字差很多好吗? 心音随着他的靠近而加速,但阙掠影芙颜上不起波动,慢条斯理地将书册收妥,淡问:“有消息?”否则这两年来皆以白纸为答复的他不会出现。 “妳只有这句话要对我说?”失望啊,他脑中幻想过许多两人重逢的桥段,没料到她的反应竟是如此的平淡。 “有其他可说的吗?”把茶资算给茶老板,就见她身形一闪,越过包围茶棚的家丁,往城郊行去。 啊扁啧啧叹道:“真无情。”一如往常的冷然,好似分别的光阴不存在,让他依旧……心动。 西门庄主朝楞在职地出家丁气急败坏的大吼:“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抓住她!” 啊扁拈起阙掠影未用完的茶食入口,凉道:“没瞧人家不愿治吗?”强摘的瓜不甜,天下医者这么多,做什么一定要找个不愿治人的大夫呢? “你是阙姑娘的什么人?”听方才两人的对话,似乎是旧识,若以这名男子的安危要胁…… 看穿西门庄主所想,浮扁在他出手前疾如闪电地点住他的穴道,笑得甚是亲切和善,好哥儿们似地一手搭上他的肩,轻声问:“为什么找她麻烦?” 西门家素与江湖交好,他自身更习了套硬底子的拳法,没想到连对方如何出手都没看出便遭人定住,西门庄主有些结巴的开口,“你……不担心她?” 啊扁懒懒地掏耳,“说。” 西门庄主咬牙道:“我儿中了唐门独门之毒,此毒除唐门人外,唯有百生手可解。”该死,他竟失策地没留下半个人在身边。 啊扁点点头,回得理所当然,“那找百生手去啊。”苍比小牡丹好说话多了。 他的回答激得西门庄主愤慨的满脸通红。“百生手独自云游,他唯一的传人便是阙姑娘。”若是找得到,他还需在这儿看人冷脸吗? 苍留下珞儿一人?怎么可能!他们不是成亲了吗? 心湖微震,望着远处袅娜的身影,浮扁心底升起一股名为希冀的渴望。 “给你个忠告,”浮扁笑着拍拍他的肩,食指缓缓轻摇。“死心换人比较好。”管得住她的苍不在,算他西门家倒楣。 西门庄主大吼:“站住!”穴道未解,他休想离开。“给我回来。” 啊扁无所谓的摆摆手,“一个时辰后穴道自会解开。”千山万水我独行,不必相送啦。 西门庄主气急败坏地威胁,“我西门家不会善罢甘休的!” 真以为他是被吓大的啊?浮扁回首,朝气得脸红脖子粗的西门庄主抛个媚眼,“等、你、哟。” 不管西门庄主气愤的咆哮,浮扁径自陷入沉思。 苍玄的武功深不可测,珞儿的拳脚功夫亦不差,原先飘忽不定的行踪却因他之故,有了固定落脚之处。但他压根没法子从封础涯口中套出委托人,自接下少主令后,他一颗心悬得老高,如今珞儿的行踪已然暴露,早些离开芙蓉城才是上策。 少主令的指示简明扼要——取百生手身边之阙姓女子性命,酬金白银二千两。 百生手身边之阙姓女子……这是第一个疑点,既然要取人性命,为何不指名道姓?古怪的是目标的特征、容貌皆未描述。第二个疑点。珞儿非王公贵冑,除去阙家千金这个身分,酬金二千两,未免太高。 左思右想,他推敲出一个假设,委托者并不识得珞儿,而她必会对委托者造成程度不小的威胁,是故宁可错杀不愿错放,对阙姓有怨且使得起大量的金钱……莫非是左清逑? 在往芙蓉城的路上他已解决掉三组杀手人马,这表示委托者除了找上“魈一门”外,另买通江湖上其他杀手组织要杀珞儿。 啧,真不给面子,这也表示委托者的不懂行规,尤其犯了“魈一门”的大忌。 而犯此忌者……浮扁嘴角勾起噬血的微笑,看不起高傲的“魈一门”,代价可是很大的。 他不可能下手,明知百生手身边女子身分的封础涯却将任务指派给他,并无好心眼,只是想看他的反应为乐。 忠诚,或是背叛。 啊扁唇角勾起一抹苦笑,是现世报吗?他才嘲笑过段风竟为了一个女人选择走上叛门之路,自己现在却正是往这条路上走。 说到段风……脑中回想起另一张与珞儿极其相似的芙颜,那个名唤上官凌的女子,尽避段风将她视为失踪多年的阙若煦,但为了保全他心爱的那朵小牡丹,必要时—— 啊扁眸中闪过狠意,上官凌会是他下手用以李代桃僵的目标! ***独家制作***bbs.*** 是夜,初更刚过,阙掠影垂眸独坐,皎皎的月色映地一室银白。 月华中出现一道人影,爽朗的男声笑道:“赏月吗?真好兴致。” 眼帘缓睁,不意外地看到浮扁近在咫尺的笑脸,眸光顺着他俊脸移下,瞧见他怀抱之物,她柳眉微挑。 啊扁咧开笑脸,献宝似地将怀中的盆栽摆上桌。“送妳。” 是株含苞待放的夜光白!幻狐洞中的记忆如潮水涌来,浮扁气息撩动着她的发梢,芳心漏跳一拍,她缓缓地睐了他一眼,樱色的唇吐露二字:“不必。” “为什么?”浮扁不依地怪叫。“虽种不出七蕊夜光白,好歹也花了我不少心思耶。”她竟然连声夸赞也没,何况这株牡丹是在封础涯手下唯一幸留的,宝贵得很哪。 她有些意外。“你种的?” 啊扁说得一脸得意,“今年是它第一回结出花苞。”两年前买下一批花苗,终于结出花苞,他热情地望向她那张芙颜,不遗余力地鼓吹道:“它定会开得很美,收下吧,收下吧。” “不。”阙掠影还是摇首,在他发难前淡声道:“居无定所的生活,它适应不来。” “这不是问题。”谁舍得要她带盆牡丹到处跑啊!啊扁固执地将盆栽放进她怀中。“妳答应收下,我自会找人照顾。” “我为何一定得收?”盆栽在他抱着刚好,在她怀中则过大,沉沉的重量让她颇为不适。 “因为……”他蹲在她身前与她眼眸对视。“它是为妳而种。” 阙掠影在他灼灼的盯视下不自在地别开眼。“我说过,百花之中,我独不爱牡丹。” 啊扁执起她的柔荑亲吻,炙人的目光未曾稍离。“但在我眼中,唯有花中之王才有妳的气韵。” 他印在手上的吻是股狂炽的热源,燃向她四肢百骇,她力持语中的平淡。“你的眼睛有问题。” “喔?”浮扁眨眨眼,狡黠一笑,拉过她纤手抚上他的胸口。“大夫,快帮我瞧瞧。” 抽回自己的手,芳容在他暧昧的目光里不争气的浮上热气。“你是眼残,没药医。” “我伤的不是眼,而是心哪。”浮扁表情夸张地捂住胸口。“呜……好疼、好疼。” “你找上我只为这盆牡丹?”跳过令她心慌的话题,直接指向两人间的约定,果然成功地找回自己的冷然。 啊扁低低一笑,翠眸在月色的映照下更显深黝,固执的问:“收下它,有这么难吗?” 这株牡丹代表的意义她怎会不解?说不出拒绝,却又无法收下。欲语还休的水眸静静瞅着他,和他不放的眼成了缠绵。 啧!她一定不知道此刻的她看起来楚楚可怜到让他想一口吞下月复!知道得不到他想要的结果,浮扁搔搔头,认命地移开盆栽,放到不远的小几上。 “借放在这儿总成吧。” 怀中的重量乍减,阙掠影怅然若失地看向空无一物的双手,看向小几上牡丹的水目有股不舍的依恋。“随你。” 她的答案让他愉悦,点亮烛火,问出他在意半日的问题:“苍呢?” “你不知道?”以他的习性,定是打听完全才找上她。 模模鼻子,浮扁拉过一张椅子坐下。“为何他不在妳身边?”这是他打听不到也猜不出的。 阙掠影对他的认真有些好笑。“为何他得在我身边?” 抑住心头浮上的苦涩,他笑道:“你们是夫妻。” 她摇首,“那是不可能的。”没想到他还记得苍的戏言。 她肯定的语气让他一愣。“你们没成亲?” “这个问题很重要?”与他无关吧。 啊扁忙不迭地颔首,“太重要了。” “苍是我的兄长。”除此之外,不会以其他的称谓出现。 “就这样?”浮扁不满的叫道,这算哪门子的回答? “就这样。”她没有必要对他解释。 “是吗?”浮扁轻笑起身,两手撑在她身侧,翠眸闪着魅惑,“那么……”他侧首吻住思念已久的唇瓣。 阙掠影气息一窒,推拒的手抚上他胸坎,却被眼前的两泓翠潭卷入其中,在他珍惜地触碰中轻启红唇,缓缓闭上眼。 靶受到她无言的纵容,浮扁探索得更深更深,灵动的舌探入檀口与她一同纠缠,将她柔若无骨的身子拥入怀,任柔情满溢,诱哄着她感受他。 在他双手不安分地开始游移时,阙掠影气息喘喘地推开他。 啊扁不顾她的反对再度将她搂入怀,欣赏她芙颜酡红若醉的模样,他甚是意犹未尽地抚上她微肿的红唇。“我喜爱妳,但不贪求妳的全部,只希望在妳心中的一角能留个位置,偶尔想起我,这样就够了。”如同小几上的牡丹。“可以答应我吗?” 不知怎地,他虔诚恳求的话语给她不好的预感,水眸直视他的眼。“你有什么事瞒我?” 她的敏锐让他眸光一闪,浮扁可怜兮兮地垮下脸,委屈地扯着她的衣袖,小媳妇似地抽抽噎噎。“不行吗?” 熟悉的火气被他惹起,青筋在额际隐隐跳动。“少和我扮天真!”真以为小九尾狐的绝招永远有用? 啊扁不依地指控,只差没跺脚,“人家一片真心,妳却当笑话赚。” 一个大男人要天真的模样能让人有什么感想?反感倍增,阙掠影诚实地吐露评语:“真、噁、心。” 他大受大击地把脸埋在她肩上假哭。“太过分、太过分了,我不管,妳要负责。” 她冷冷评道:“太假了!”负什么责啊,她翻个白眼抱怨,“很重。”她为什么会惹上这号人物? “妳不答应我就不起来。”浮扁干脆学小孩耍赖的招数,将整个人的重量都赖在她身上,嗅着她身上独特的药味,唇畔扬起满足的笑意,在她肩上找个舒适的地方枕着。 他放松地赖在她身上或许很舒适,但她可不觉得哄个小孩似的大人很有趣,忍无可忍地伸指戳戳他的背。“如果我不答应,是不是连左清逑和若儿的消息都没得说?”还是求证一下好了。 呵,他根本忘了今夜的目的。有筹码不利用?这么浪费的事他怎么可能做!啊扁大大的点头,“没、错。” “就一小角?”她再次确认。 “是啊。” “无聊时想想?”他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是偶尔想想,算了,他不追究。“嗯。” “我答应。”重死人了。 他抬首看向她芳容上的妥协,再问:“妳是心甘情愿答应的吗?” 她警告地瞇起水眸。“够了。”别得寸进尺! 啊扁将手环得更紧,宣告道:“在妳心甘情愿答应前,我绝不放手。” 阙掠影咬牙切齿地瞪向打定主意赖皮到底的男人。“快滚!” “不要。”能赖在她怀中的滋味真是好。 “滚!” “偏、不、要。”在牡丹花季结束前,她是注定甩不开他这块黏皮糖了! 带着满足的笑意,浮扁缓缓闭上眼。 第八章 “这一间?”问话者小心翼翼地确认。 另一人左探右看,肯定的点头。“没错,是这间!” 夜黑风高,乌云蔽月,两个身着黑衣、黑布蒙面的男子在客栈的一问厢房外窃窃私语。 第三条身影懒懒地靠在墙上,以指轻点其中一人。“找人吗?” “对啊……”话回到一半骤感不对的两人有志一同地回身,瞪着不知何时出现的男子,制敌机先地抽刀搁到来人颈上,低喝:“你是谁?报上名来,我们两兄弟不乱杀无辜。” 无视于两柄亮晃晃的刀一左一右地摆在颈上,浮扁爱困地打个呵欠。“路人。” 路人?左边的刀移开,那人点点头,“你可以走了。” “大哥!”右边的蒙面人低叫,将刀抵得更紧。“半夜三更怎会有路人?” “对喔,不好意思。”左侧的蒙面人搔搔头,再将刀搁回浮扁的左颈。“你究竟是谁?” “没关系。”浮扁有礼地回道:“我真的是个路人,只是……”他朝两人无辜地眨眨眼。“恰巧和你们同行。” “抢生意的?”两个蒙面黑衣人上下打量这个看似漫不经心的男人。“说,你是哪里来的?” 摊摊手,浮扁回得很无辜。“山里来的。” “哼哼,山里来的乡巴佬果然不懂规矩,难怪那么没用,听好!”左边的蒙面人不屑地扫了浮扁一眼。“咱们干杀手这行是先到先赢。” “是吗?”浮扁低笑,朝他们一揖,双眼晶亮亮,崇拜地看向两人。“敢问两位大哥是哪座杀手楼派来的?说出来让小弟见见世面也好。” “听好了,别吓着!”好听话到哪都受用,被称做大哥的蒙面人得意地报上:“虎刀楼。” “好怪的名。”浮扁掏掏耳朵,批评道:“而且没听过。” “你这山里来的当然没听过,我『虎刀楼』是杀手界窜起的明日新秀!”蒙面大哥一脸“你真不识货”的啐道:“何况这名儿说怪还比不上『魈一门』的怪,既不好听,爱搞神秘又鬼气森森……怎么样?要不要改投效到我们门下,福利好、待遇优,现在加入酬庸以七成计,绝对比其他杀手楼优惠,额满就恕不受理啰。” 胆敢光明正大批评“魈一门”的他倒是第一次见到。为蒙面大哥慷慨激昂的论调赏脸地拍拍手后,浮扁笑着摇头,“我待得挺好,没换头家的打算。” 蒙面大哥同情的要他多想想。“错过这个村可就没那个店了,我看你挺顺眼,真不考虑?”这年头憨厚正直又不跳槽的杀手不多了,这山里来的小子真是太投他的缘啦。 “不了。”浮扁摇首,指指厢房问:“大哥要杀房内之人?”见蒙面人点头,他好奇发问:“房内住的似乎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不知是何人如此心狠?” “就是——” “大哥!”另一名黑衣人在同伴知无不言前低喝。“咱们何必对他说?” “是不必。”浮扁同意地点头,出其不意地点住两个蒙面人的穴道,唇畔扬起诡魅的笑,取饼两人的大刀,收回他们各自的刀鞘中,佯装害怕地拍拍自己的胸口,随即一人赏一枚爆栗。“这东西别随便往别人颈上搁,我胆子很小哪,吓着我怎么办?” 骗子!“你——”动不了分毫的蒙面大哥铜铃眼大睁,狠狠地瞪向浮扁。 扬掌拍开房门,轻轻松松地一左一右将两人拎入房中,拉来鼓凳坐下,浮扁笑得很阴险。 “还好小牡丹去巴灵山等那朵十年一绽的夜光兰开花,今夜不回来,不然把她吵醒了你们赔得起吗?” “你不是同行吗?”蒙面大哥不爽地低叫。 “我是啊。” “你的目标不是住在这房里的姑娘?”那他老兄来凑什么热闹啊。 “不是。”他摇摇指更正。“会伤牡丹的害虫,才是我下手的对象。” “你是哪个杀手楼派来的?”能如此迅速地先发制人,来头必定不小。 “你们真要知道?不好吧。”浮扁捂住口,挥挥手要他们别这么介意。 两个人有志一同地低吼:“说!” 啊扁抱怨地揉揉被吼得有点疼的耳朵,委委屈屈的道来:“就大哥刚才唾弃过的那个名嘛。” “刚才唾弃过的名……”蒙面大哥回想刚才两人的对话,明白的灵光一现,恐惧地望着朝他们笑得不怀好意的浮扁。“是魈……一门?!” “山里的乡巴佬嘛。名号既阴沉又不响亮,害我不好意思报上大名。”浮扁好害羞地摇摇手,看着两个快白眼一翻昏过去了事的蒙面人。 蒙面大哥漾出讨好的笑。“不……那个……『魈一门』如雷贯耳,谁人不知,哪家不晓,咱们『虎刀门』这种名不见经传的虾兵蟹将,您没听过是理所当然。” “是吗?”浮扁的眉头打了数十个结。“我才想向门主进言,让他换个好听又响亮的名号呢。”他们的态度前后不一,他好烦恼啊。 “完、全、不、用!”冷汗流满全身,蒙面大哥的笑脸挂不住,已经快哭出来了。“『魈一门』这名号取得真是好啊,真是此号唯独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真的吗?”浮扁投给两人求知若渴的一眼。 两人点头如捣蒜。“真的,真的,比珍珠还真哪。” “好吧。”浮扁撇撇唇,比起一指。“我有个小小的疑问,不知两位能否帮我解答?” “当然、当然。”蒙面大哥谄媚地看着浮扁。“我们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啊扁举起大拇指,称赞他的上道。“大哥果然是好人。” “不敢,不敢。”谁晓得会遇上“魈一门”的人,如今只求全身而退,千万别杀他们作数啊。 “委托你们杀这位姑娘的是谁?” “这……”为委托者保密是杀手这行最基本的职业道德,该说吗? 啊扁瞇起眼,威胁地将指节扳得格格作响。“你不知?” “知道,当然知道,我还见过呢。”职业道德算什么,小命保住比较重要!“是个极标致的姑娘。” 委托者是名女子?“知道她的来历吗?” “听她口音似乎是京城人,”蒙面大哥回想道:“姓阙,和住这间房的姑娘长得挺像的。” 姓阙?“那姑娘身边是否有男人陪伴?” “没有,她是独自赴约的。”柔柔弱弱惹人心怜的模样很难令人忘怀。 姓阙……独自赴约且着女装……不可能是上官凌。莫非是至今下落不明的……阙若煦?!但她为何要对亲姊痛下杀手?这令人费解的情况似乎隐藏了某个秘密。 解开两人的穴道,浮扁拍拍两人的肩,凉笑道:“放消息出去,想杀这房内的女客就是和『魈一门』过不去,而后果,是他们付不起的。” ***独家制作***bbs.*** 送走了两个蹩脚的同行,浮扁伸伸懒腰打算回房补眠,打开房门,一阵熟悉的药香送入鼻腔,他偏首,有些意外的看向门外的素衣女子。 “回来啦。”咧起一抹大大的笑意,他双手大张,快乐地往佳人扑去。“想我吗?” 阙掠影往旁闪身躲过他饿虎扑羊之势,缓步进入厢房里,放后的药篓置于案上,方回道:“我不闲。” 来不及煞住冲势的浮扁五体投地的扑跌在地,不满地双手撑颊看着她。啧,那她什么时候才会想想他啊? “怎么回来得那么早?夜光兰没开?还是被抢了?” “你究竟瞒了我什么?”自两人由芙蓉城出发后,今夜的情况下是第一次遇上,或许浮扁认为他将事情处理的神不知鬼不觉,但她不戳破不代表不知情。 啊扁两眼转了转,一跃起身,打个大呵欠。“好困喔,有话改日再说。” 绝不允许他打混过关的阙掠影威胁地朝他勾勾手指。“浮扁,过来。” “早点睡喔,妳累坏了我会心疼的。”浮扁送记秋波给她,殷勤地帮她合上房门。 在房门完全关上前,阙掠影樱色的唇瓣轻吐三字:“我、想、你。” “真的?”浮扁眼睛一亮,飞快地打开房门,他快乐地飞奔进入房中牵起她的手转圈圈,央求着,“再多说几次嘛!” 阙掠影抽回手,掌劲一扬,房门快速合上、落栓,秀颜面无表情地将他压坐上鼓凳,大有不吐实不放人的态势。 啊扁害羞的频转十指。“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太好吧。” 瞧他小媳妇的模样,阙掠影额际青筋忍不住隐隐浮上,没好气的开口,“你想到哪去了?” “我懂,”他睁大眼眨巴眨巴地望着她。“我会负责的,来吧!” 啊扁瞬间起身,快速地月兑靴上榻,呈大字型地躺在床上,柔波顾盼、含情脉脉地电向一脸寒霜跟在身后的阙掠影,大叫:“任妳宰割,随妳蹂躏,只是我怕疼,要温、柔、点喔。” “随便我要如何就如何是吧。”脑中名为理智的线在浮扁的秋波送来时断裂,阙掠影水眸微瞇,一步步走向床榻。 随着她愈走愈近,看清芳容上的狠意,浮扁不安的吞口唾沫。“妳……真的要?”原以为她会如以往他过分逗弄时一般拂袖而去,没想到事情完全不住他预料的方向发展。 “你都如此主动,我总不好让你失望,不是吗?”阙掠影站在床边,冷冷地瞪着他俊颜上的僵笑,纤手快速解开他的腰带,使劲一抽,将之往后丢去,再扯住他的外衣。 “慢着!有话好说,人家想有个美好的回忆,我突然觉得今夜非常之不适合……”浮扁连忙抓住自己的外衣,在听到一声裂帛声后,无言的看着已成破布的外衣照例往她身后扔去,纤手不放松的再扯他的中衣及裤腰,他急急忙忙捉住她一双造孽的柔荑,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大气直喘地叫道:“一切都可以商量的,有什么疑问尽避问。” 好,好可怕!若不是太知道她性子,他还以为自己真的会被吃掉。 阙掠影冷瞪他气喘吁吁的模样,“一言既出?” 他赶忙保证,“二十匹马都追不上!” 待浮扁气息渐缓,两人这才发现彼此的姿势有多暧昧,热力由两人交迭的身子窜上四肢百骸,他的翠眸转为深浓,低首在她唇上如蝶似地一吻,随即翻身坐起,顺道拉她起身搂入怀中,笑得瓷意。“我,等妳主动吞我入月复。” 她纤手抚上犹带他气息的唇,睨向大言不惭的他,“要继续吗?” “我害臊。”他抛个媚眼,在她颊边啵个响吻。“没有灯光好、气氛佳的花前月下,更没能共翦人影的西窗,待到妳真的想要我的那日,我定会让妳为所欲为。” 这人,没个正经!“……放开。” 他无赖地把头轻靠在她的香肩,“我比较喜欢这样谈。” 他搂着她的手势不松也不紧,就像与她相处时拿捏得当的分寸,某些时候她甚至觉得浮扁比苍还要了解她,他的碰触不带,她并不讨厌。 “咱们要去京城?” “妳知道?”他未告知两人最终的目的地,自芙蓉城出发,他刻意不走较快的水路,反而挑较费时的陆路,虽是朝京城而去,却也常绕道到不同方向的城镇,他要好好珍惜牡丹花季的时光,将这段无人能夺的记忆细细记入心底。 “嗯。”十二年前一别至今未踏上那块土地,回忆太多,欢笑太多,伤心也太多。“那——” 知道她想问什么,浮扁点住她的唇,摇首。“未到京城之前,我不会告诉妳十二年前的祸首是谁;这段日子,就放松点随我四处找乐子吧。” 他对沿途经过的每座城镇历史、特产、奇闻皆如数家珍,她看遍的景色在他的解说后鲜活起来成了另一番风景,与他在一起旅行的确十分有趣,但—— “这是我的私事,和你无关,你只需依约告知我消息,不必劳烦你与我同往。” “我很愿意被妳『劳烦』啊!还是……”浮扁委屈地扁嘴。“妳嫌弃我?究竟是哪里惹妳不快?我可以改进啊。” 阙掠彭警告道:“别又来了。”东方已微微露白,他胆敢再向一夜没睡的她玩一哭二闹三上吊的烂戏,她会一拳直接将他打在地上躺平。 “好吧。”深知惹人分寸的浮扁将头埋回她颈间,嘟嘴道:“但我的坚持不会改变。” 不想将时间浪费在他无谓的坚持上,她继续发问:“你代我打发多少杀手?” 嗅着她身上的药香,他闭上眼。“不多。”三十人左右,不过,过了今晚,大概没杀手胆敢再上门。 阙掠影芳容神色未变,语音却不掩颤意。“要杀我的阙姓女子,是若儿吗?” 他眼未抬,只是将环在她腰际的手收紧。“不,不是。” “你不需骗我。” “我没有骗妳。”他将她按入怀中,安抚的吻落在她的眉、她的眼。“虽然我并没有令妹的消息,但妳想,她有杀妳的理由吗?” “我不知道。”十二年的岁月足以令一个人改变太多,她没有把握。 “那么,由妳自己确认吧。”他鼓励地笑笑。 他俊朗的笑容将她心底的犹豫、不安全部融化,柔荑缓缓将他拉下,印上一吻,在他耳畔轻道:“谢谢。” “这个谢礼我收下。”他执起她的发在唇边轻吻,惑人心神的翠眸直视着她芙容。“以后有类似情况可以比照办理吗?” 她推开直要偷香的浮扁。“别得寸进尺。” 收起嘻笑的神色,认真的眼直视她水眸,浮扁道:“我有个请求。” “而我一定要答应?”他正经的时候很少,所以特别慑人,她的心莫名地浮上不祥的预感。 “陪我,就这个牡丹花季。”翠眸灼灼地凝望着她。 她柳眉微皱。“你究竟瞒了我什么?”他看着她的方式充满渴求,拥着她的手势诉说他的不愿放手,但他却矛盾地为两人的相聚定下时限,不愿离去的是他,率先转过身的也是他。 离去又出现的他,究竟藏了什么秘密? “我以两年前的约定交换。”浮扁将她紧紧搂入怀里,下颔顶着她的螓首。不让她看到他复杂的神情,深吸口气,开口道:“就这个花季,花季之后,妳我再无牵扯。” 再无牵扯?为什么听到这四个字自他口中说出,她的心会隐隐作痛? 她好静,他好热闹,却老爱逗她,每每被他惹得火气直冒,总在心底埋怨当初怎会遇上这号人物,而如今她好不容易习惯他的存在,他却为不久的将来宣告两人的诀别? 就算不管两人间的约定,他一向爱来便来,爱去便去,从不问她。他既从不在乎她的感受,他的去留,与她何干? 他与她像两条平行线,即使相遇,终究分离。 侧耳聆听着他平静的心音,水眸微热,阙掠影唇角扬起一抹绝艳的笑意。“我答应你。” ***独家制作***bbs.*** 康阳城,依山傍水,为水路、陆路往京城的必经之道,不少皇亲巨贾看重夏季凉爽、冬日温暖,且邻近京城的特点,在此兴建别业,近年来脑筋动得快的商贾在此聚集,打着“小京城”的名号,只要京城时兴的商品货色在康阳城皆可以用约莫八、九成的价格买到,大大地带动繁荣,也将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城推上往来必经的大城之列。 清明、谷雨已过,正式进入牡丹时节,城内随处可见灿然绽放的花中之王。气候之故,娇贵的牡丹品种在康阳城养得比京城要好,地价也较寸土寸金的京城便宜得多,除了城郊尽是牡丹花田外,城内户户皆种植牡丹,各色牡丹争奇斗艳,浓郁的花香味萦绕不散。 刻意带着阙掠影绕远路走的浮扁,进城时牡丹花季已至中后,早醒的莲已偷偷在水中亭亭而立。 “吃切糕吗?”浮扁拉住她的柔荑,开开心心地指着路边的小摊问道。 “不要。” “刚出炉的千层烙饼?”真香啊,香酥不腻的口感让人吃了还想再吃。 “不想。” “那上『善缘坊』吃碗荷叶粥?”远近驰名,只此一家绝无分号,康阳必吃名产。 “我不饿。” 他小心地瞅着她黑了一半的芙颜,“心情不好?” 阙掠影横他一眼。“今夜一定要在康阳投宿?”无处不在的花香味和身旁男人灿燸的笑脸让她打从进城就精绪恶劣到极点。 “天快黑了。何况……”浮扁指指偏西的曰头,望着以手绢捂住口鼻的阙掠影,笑得坏坏的。“上京的路程沿途皆种植大片的牡丹,以康阳尤盛,香味至少要过花季才会散。” “我回客栈。”难怪他要赶在关城门前入城,回房将门窗关上总有办法驱逐出这股浓到足以令人窒息的花香味。 “逛逛嘛。”他笑着追上她,再次将柔荑包入指掌之中。 “放手。”她冷眼瞧着他握紧的大掌。 “人多,”手微使劲,将她拉入怀中,浮扁顽皮地眨眨眼。“要是和妳走散,我可会害怕呢。” “明日离城。”阙掠影本想与他拉开距离,但四面八方不断涌来的人群让她不得不屈服。“哪来这么多人?”尽避宵禁形同虚设,但夜市、鬼市也得等入夜,天边犹有霞光,街上来往的人不减反增,扶老携幼,每个人的脸上皆有期待的笑意。 “据说由康阳城三大富商主办,在城心的展鸿、染辉、韶华三条大道一连三日举办牡丹灯会。”花美、灯美、人更美,他今夜一定可以过得很幸福。 不久,天色尽黑,月华初上,连绵十里的彩灯一盏接一盏的点亮,灯会的巨型主灯是足踩祥云来到人间的牡丹仙子,面容上绝俗的浅笑令人流连忘返不忍离去;拥挤的街道上除了摊贩外还有表演百戏的戏班,吆喝、叫好、惊叹、掌声参杂,热闹非凡;而由花商提供的各式名贵的牡丹安放在特制的平台上供来往的游人欣赏,纯欣赏或想参与标价买回家都行,五光十色的灯光映在娇贵的花儿上,有种诱人的魅惑。 不让来往的行人擦撞到她,浮扁颀长的身形将她护在怀中,言笑晏晏地指着造型特殊的彩灯和精采的表演要她看。 他的声音似乎从远方传来,阙掠影听不清,眸光随着他所指游走,随口漫应着。空气中的花香味稍淡,取而代之的是人们的吐息、食物的香气、异国的香料……所混杂的各种气味,此情此景映入眼中,她仿佛回到从前,一切都未变的那日。 阙掠影红唇紧抿着,从他怀中抽开身,面对他,冷冷的吐出一句:“我不赏灯。” “啊?”浮扁挠头,骤感不妙地瞧着她眸中闪过水光。 她像脑后长了眼似地,在人潮的空隙间一步步往后退。“我已下定决心,再也不赏灯。” 自那日起,她再没快乐的资格,如果时光可以倒转,她宁愿十二年前的那日留在府中,也不愿独自心痛的留下。 对近在咫尺却没留心她有异,浮扁大为扼腕,大步往她的方向挤去。“人是要往前看的,妳何苦将自己困在过去?” 她瞪着他,脑中闪过一抹意念。“你是故意的?”从芙蓉城重逢开始,一步一步皆由他计算,她竟不知不觉成了他手下搓圆捏扁的棋子! 啊扁擒住她的皓腕,不承认也不否认。“与其诅咒黑暗,不如点亮一盏烛光,这个道理妳不会不明白。” “你以为你是谁?”阙掠影用力甩开他的箝制,心思全遭人模透让她羞愤又不甘。“凭什么自以为是的干涉我、评断我的一切?” 四周的人潮逐渐将两入围在一个小圈,七嘴八舌的揣测着眼前这对男女吵架的原因。 “因为,我希望妳幸福。”他静静地看着她芙容,久久,嗓音瘖痖的续道:“妳比任何人都有资格得到幸福,比任何人都有资格快乐地活下去,何必沉溺在过去走不开?” 牡丹花期一过,无论结果如何,他势必无法再见她,在此之前,他想将她的心结全解开,他不想看她背着阴影过一辈子,这或许是他自我满足的行为;但她是他唯一挂在心上的人儿,让他任性一回,应该不为过吧。 “是啊,姑娘,他是为了妳好啊。” “虽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但妳就消消气,原谅他吧。” “是啊、是啊,这样体贴的男人少见啰,我们家那口子啊……” 靠近她的大婶们妳一言我一语地劝着,从未在人前如此失控的阙掠影芳容撤去情绪,水目危险的瞇起。 这世道古道热肠的人还真多啊,瞄过她无表情的芙颜,浮扁大感不妙地叫道:“呃……那个……各位乡亲,你们的好意我心领,别再劝了。”再劝下去,有人真的要翻脸了。 “来不及了,”阙掠影冷冷地勾起一抹笑。“我、不、原、谅、你。” 随即足下一点,纤影拔地而起,踩着围观人群的肩膀,跃上民宅的屋脊而去。 “太过分了!”浮扁像被重击似地抚着胸坎叹道:“就算是冷笑还是很美啊。” 那股冷到骨子里迫人心魂的美让他心悸不已,唉,他真是盲目的爱惨了她,尽避知道自己惹得她气愤难当,还是为她露出的笑意震昏心神。 她逐渐能在他面前不掩真性情,让他很开心。 “等等!”收回晾在唇畔的傻笑,浮扁回过神,不打算让她躲回保护壳中,但要追上她实在颇为困难——只见一群大叔将他团团围住,声势比起之前的大婶集团有过之而无不及。 大叔甲豪气万丈地拍拍他,“年轻人,太容易到手的不叫真爱,爱情就是要克服重重的困难,才会愈显甜蜜啊。”想当年他就是历经千辛万苦才追到他家女人的。 “下次遇到这样的情况,”大叔乙兴奋地将他拐到一边咬耳朵。“就抱着她,亲她个昏天黑地,然后就……嘿嘿嘿!” “我跟你说啊,女人,可以疼,可不能宠,宠了就会不把你放在眼底,我那一妻十妾就是这么管的,我说啊……”大叔丙传授自己的御妻术。 准备面授机宜的大叔已经主动排成一长串,浮扁苦了一张脸,哀怨地望向阙掠影消失的方向。 “小生……受教了。”他好想溜啊。 ***独家制作***bbs.*** 随着一声声尖啸窜升,在漆黑的夜空中爆出一朵朵璀璨夺目的火树银花。 不想被浮扁找着的阙掠影没回客栈休息,城中无处不在的拥挤人潮惹得她更心烦,干脆使着上乘轻功来到城郊的一座小山,觅了处平坦的草地坐下,一朵朵闪亮烟花掩住天上星子的风采,灿灿然地将她芙颜照亮,近到似乎伸手便可采撷,康阳城的热闹灯火就在脚下,望着繁华的万家灯火,她有些愣然。 她不愿沉浸在过去,但在一抿恩仇前,只能睡在不醒的恶梦,无法走到未来。 回想方才近乎赌气的行为额际便隐隐犯疼,她按着太阳穴,后悔竟被浮扁激出自己早已遗忘的任性,却碍于大仇未报没办法真撇下他一走了之,明日,她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 极细微的草丛摩擦声及一股存在感引起她的注意,阙掠影警戒地偏首看向踏着优雅步伐缓缓由树丛后走出的男人。 “视野真好。”男子有口清亮的美声,身着紫色锦袍,月华映照的俊美相貌极具贵气,手中折扇轻摇,细长带着邪气的凤眼扫过她,慵懒笑道:“姑娘懂得挑地方。” 阙掠影不语,无表情地绕过他,不想和旁人有所牵扯。 男子勾起邪魅的笑,以折扇挡住她的去路。“是我唐突姑娘,在下这厢有礼了。” 登徒子?不,不像,他的态度闲适,没有丝毫轻薄之情,正因为他表现的太过自然,反让她更为警戒,这男人一举一动就像只抓住猎物准备戏耍的猫儿。 无论她如何绕行,男子总带着笑意挡在她身前,阙掠影冷然开口,“借光。” 男子笑容可掬地摇了摇扇。“不借。” “你是谁?”他的笑让她有种不悦的熟悉感,莫非……她曾见过此人? 男子执扇的手优雅轻翻,置于薄唇上,笑得颇富深意。“路人。” 又是路人?阙掠影柳眉微挑,不着痕迹地拉开两人距离,静待他未完的下文。 “不觉得我很眼熟?”男子的笑意更深了。“也难怪,咱们才见过一回。” 她真的见过他?一回?神态慵懒又将人视如敝屣的语调、充满贵族气势却有股无法言喻的邪气……她至今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你是浮扁的主子?”十二年前的那一面教她印象深刻。 “记性不差。”男子意思意思的给点掌声,耳尖地听到停在离两人数步之处极其细微的脚步声,薄唇微掀,收扇。“知道我为何来此?” 猫儿要伸出爪了!水眸闪了闪,阙掠影淡道:“路过,不是吗?” “懂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聪明!”他轻笑,凤眼一瞇。“只可惜普天之下除了一人之外,我从不欣赏这样的聪明。” 他浑身泛出的冷意教她微颤。“与我无关。” “无关是吗……”男子低笑。“妳曾救过斐家四少?” 意料之外的问题让她看向他,男子俊容上邪气不减,甚至笑得比方才更为闲适,其他人或许看不出,但她是个望闻问切的大夫,他过度平稳的反应反而给她一种违和感,那是紧张?还是期待?为什么?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十二年来的叛逆都在今夜窜出头,不禁想挫挫他高高在上的傲气,在阙掠影自己意识到前,话已出口。 疾如电光的手擒住她的下颔,狠狠收紧,鬼魅般地在她耳畔低吟:“别惹怒我!”他满意地瞧着她吃疼却紧咬双唇不愿示弱的模样,毫不怜惜地推开她。 阙掠影踉跄几步好不容易才稳下脚步,纤手抚着差点遭人捏碎的下颔,气息端喘、浑身抑不住地颤抖……十二年来为了复仇,练武她丝毫不敢懈怠,但也才学会苍的七成,他方才如何出手、近身,她竟全然未觉!他以行动告诉她,他要杀她,易如反掌。 “还不说?”他懒懒地催促。 阙掠影不应。她答应过那个碎心人,绝不透露丝毫讯息给任何人。 “学不乖哪。”男子轻笑,眸中闪过杀意,踩着优雅的步子,缓缓向她靠近。“看来,留妳没什么意义,我就大发慈悲为浮扁解决这桩麻烦的差事吧。” “怎么好劳烦少主?”语音稍落,浮扁将阙掠影守护在身后,笑嘻嘻地一揖。“见过少主。” “原来是浮扁啊……”摊开折扇,封础涯露出醉人的微笑。“刻意避开本门眼线,我还当你上哪玩去了呢。喏,猎物就在你身后,动手吧。” “回少主,”双眼闪了闪,浮扁爽朗地笑道:“花季还没过呢。” “我是这么说过。”封础涯恍然大悟,一副“瞧我记性”的以指敲敲头。“约定的朝限是到牡丹花季结束没错。不过,你出手未免过慢,不但有损你左护法之名,更损我『魈一门』的名声。” “少主一言九鼎,浮扁谨记在心。”浮扁暗指他别亲悔诺言。 “本主虽一诺千金,但喜怒无常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封础涯笑脸一收,问出浮扁极为耳熟的问题:“浮扁,你对我,忠诚吗?” 揣测封础涯眸中半真半假的戏谑,他小心答道:“浮扁此生的主子仅有少主一人。” 封础涯不上当地将折扇往阙掠影的方向一比,“与她相比呢?” 啊扁躬身垂首,知道封础涯的刻意,却也知此时坦诚相告方有生天。“两者情分不同,自然无从比起。” “意思是……我虽是你的主子,但她才是你唯一挂在心上的人吧。”哼哼,在这当口才被他逼出一句实话,还是为了保那女人!瞧瞧他守护在她身前那副无人能动的姿态,真教他……想好生玩弄一番啊!“谁对你而言较为珍贵……这个问题早在十二年前就昭然若揭了。浮扁,背叛者的下场,你很清楚吧。” 不是忠诚,就是背叛。封础涯给了两条路,不容有中间地带。他的梦,该醒了! 啊扁自嘲一笑,缓步上前。“请少主发落。” “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封础涯笑吟吟地俯视跪在跟前的属下。“委托人已死,这桩委托,取消。” “已死?”发出疑问的不是浮扁,而是将两人对话听入耳的阙掠影。 “一个月前阙家灭门血案已破,而且还是由阙家遗孤所破,这桩轰动京城的大事,甫入京畿周围的你们怕是还来不及打听吧。”封础涯凉凉地扬着折扇。 阙家遗孤?阙掠影惊喜叫道:“是若儿?!” 封础涯耸耸肩,赶蚊子似地朝她挥挥手。“总而言之,妳已非本门生意,接下来本主要处理本门私务,哪边凉快哪边闪。” “私务?”没来得及消化令她欣喜若狂的消息,她便嗅出封础涯语中的不对劲。 封础涯扳颈,笑出一口白牙。“清、理、门、户。” 清理门户?!“为什么?任务既已取消,你没有理由杀他!”阙掠影惊讶地望着跪在封础涯身前动也不动的男人,翠眸半合,像是一切与他无关。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全凭本主高兴。”封础涯笑得轻松,右掌隐隐凝起一片紫色氤氲。“若真要说个理由……『莫须有』三字如何?” 阙掠影水眸紧瞇,瞪着他右掌给人不祥预感的紫色氤氲。“你不讲理?” “要理?可以。”封础涯大方地颔首。“在浮扁以本门名义代妳驱逐杀手时就是背叛本门的具体事证,也就说——是妳害了他,他今天有如此下场,都是为了妳。” 她震惊的瞪着浮扁那张无表情的脸孔,喃声道:“为了我……” 不忍地望着她瞬间呆愣的水眸,浮扁催促道;“少主,浮扁甘愿领罚,动手吧。” 阙掠影大步走至他身旁,一把将他揪起。“你傻了?还是疯了?你以为我会眼睁睁看他杀了你?” “妳走吧。”浮扁冷冷地将她的手一指一指地扳开,毫不怜惜地往旁一推。“妳大仇已报,我的生死与妳无关。” 封础涯懒懒地掏耳,“话别完毕?” 阙掠影来不及站起身,就见封础涯薄唇邪诡地勾起,右掌深深拍进不躲也不避的浮扁胸坎—— “住手!”她凄厉的尖叫,世界仿佛再次在她眼前崩塌,在浮扁喷出一口血倒下时,耳畔,她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 封础涯双眸眨也未眨、身形动也未动地一掌接下阙掠影绵密的掌法攻势,在她不死心地再次近身时,犹带紫气的右掌朝她打出一记掌风。 紫气在空中化为龙形,凶猛地朝敌人攻去,未及闪躲的阙掠影遭掌风击中,拦腰撞上树干,紫色龙气没入胸中,在她体内翻腾不已,她呕出一口黑血,连忙抽出银针迅速封住周身数大穴以镇体内窜动的掌气,并由袖袋倒出数颗解毒丸服下。 封础涯很是无趣地瞧着她的一举一动,风凉地笑道:“撑着点,这么一点小伤就驾鹤西归,我可亏本亏大了。” 缓内的掌气和毒性,阙掠影瞪着眼前凉薄的男人,“这就是『魈一门』的密传掌法?”至阴至寒至毒的掌气霸道地沿着受掌者的经脉流窜,随着血气的运行一举攻人心脉及五脏六腑,使人筋脉俱断,心脏爆裂而亡。 封础涯摇摇食指,“妳受的那掌还不够劲。”啧,白白便宜她了。 “反倒是……”他弯,唇边噙着嘲讽的笑,拍拍神智半昏的浮扁,“你会如此大方领罚,真教我始料未及啊!啊扁,为什么?” 啊扁唇角微勾,压抑不住地呕出一口黑血。“浮扁……欠少主一条命……”他虽然跟了个古怪的主子,但对幼年那个阴暗寒冷几乎将他冻死的冬日,封础涯是唯一对他伸出援手的人,他是射入他生命中一道变幻莫测的绚丽紫光,是他的救命恩人。 “报恩……是吗?”封础涯食指轻弹浮扁的额头。“浮扁,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啊扁扯出一抹笑,看向俏脸上满是怒气的阙掠影。“够了,这样就够了。”几个月来,与她相伴的日子甜美若梦,他很容易满足的。 “是吗?”明明一双眼贪婪地凝望着那女人,真当他识人不清到这种程度?封础涯撇撇唇,宣告道:“你叛门已成事实,如今功过相抵,我以『魈一门』门主之命,宣告你永远的解放!” 啊扁忍住五脏俱裂的疼痛,抱拳道:“谢……少主恩赐。” “需要陪葬品吗?”封础涯比了比身后水目快喷出烈火的女子。“本主心情不差,可以成全。” 啊扁苦笑推辞。“不敢劳烦……少主。” 封础涯甚感遗憾。“真可惜。” 恨恨地狠瞪封础涯负着手,优闲地在黑暗中隐去的身影,抽出身上的银针,阙掠影步向浮扁的脚步极为不稳。 “嘿嘿。”浮扁冲她咧唇一笑。 她深吸口气,力持语气淡然。“你不疼?” 他想了想,露出灿烂的笑意。“没什么感觉。” 艳艳的烟花不间断地在夜空中绽放,将两人的表情和一举一动照亮。 他总是笑得一副天下无大事的模样,惨白的脸色、唇瓣、胸口极明显的凹陷和他轻浅而急促的呼吸却出卖了他身体真实的状况。 她颤抖的纤指扣上他的脉门,碎成一片的芳心,在无底的深潭无限地往下沉去。 五脏俱损,毒已攻心……此时就算是施针,也只是增长他痛苦的时间罢了。 他俩的诀别,即将来临。 第九章 想打又打不下手,阙掠影硬生生抑住想痛扁他一顿的暴力冲动。“笨蛋!” “妳伤了我的心。”吸进的气都显冰凉,浮扁噙着宠溺的笑,手指恋恋地抚上她的芙颜。 小心地将他上身抬到腿上让他枕着,望着他满足的笑意,她的眼眶不争气地一红,嘴里还是不饶他的骂道:“笨、呆、蠢,三个字你自己选一个。” “……”那有什么差别吗?浮扁漫移的指抚上她的唇,开心的笑道:“这是妳第一回坦诚的表达情绪,没有逃开。” 握住他冰冷的手,她僵硬地开口,“为什么你宁可自寻死路也不肯杀我?” “妳真的不明白?”他还表现的不够清楚吗?浮扁苦笑,他对她的情意一直拿捏在微妙暧昧的分寸,虽是昭然若揭。但他却从没真真切切的对她表白,上天能原谅池吧,就让他自私最后一回。 单手回握她,他含情脉脉与她对视。“当然是……我喜欢妳,爱妳。” 她颤动了下,与他交握的纤手一紧,水漾的明眸爱怜地与他对视,芳唇吐露出的话语却与心衷背道而驰。“爱上要刺杀的对象,有这种蠢杀手吗?” “别哭。”两颗泪珠在她眨眼时坠落,灼疼他的心。 努力地眨回眸中的雾气,阙掠影嘴硬道:“我没有。” “我明白,”浮扁淘气地眨眨眼。“风沙大了点嘛……只可惜我没法子帮妳吹眼睛。”真扼腕,他咧出一抹爽朗的笑,逗她。“哪,笑一个吧。” “不。”望着他愈显涣散的瞳眸,她没心情。 啊扁不依的嘟嘴。“我从没看过妳开心的笑,笑一个嘛。” 他与往常一般的耍赖嘴脸让她忍不住哽咽。“以后……再笑给你看。” “现在,”他轻扯她衣袖,像个讨糖吃的孩子。“笑啦,笑嘛。” “明明都是你……”伴随细小如蚊声的话语,阙掠影埋怨地瞅着他。 “什么?”她出口的话语哺在嘴边,他听不清。 “明明每回都是你先离开我……”不甘的怒吼出声,她忿忿地瞪着他,断了线的珠泪滑落脸颊。“你怎么可以这样留下我?怎么可以……”在她终于可以卸下过去的包袱,追求自己的幸福时离开她。 “别哭,别哭,对不起……”浮扁有些着急地挣月兑她的纤子,心疼地拭去她的泪水,发现怎么拭也拭不尽时低低一叹,大掌抚上她纤颈,缓缓拉下她,薄唇寻着她的唇瓣。 她热切地回应他,只是,这次在他唇中除了尝到苦涩的泪水和血腥味,更有死亡的冰冷气味。 在她二十多年的生命中,总有人牵起她的手,却不断的放手,她捧住他失温的颊,强硬道:“不要说对不起,我不准你说!” 他缓缓地拭去她不断涌出的新泪。“我爱妳,所以,请妳忘了我,请妳获得车福。”在他二十多年的生命中,双手想握紧的东西却总是从指缝间溜走,原想将所有的情愫埋藏于心带走,但他还是做下到,惹她伤心难过是他最不愿做的事。 她缓缓摇首。“我办不到。”她的心,早在他的柔情下被蚕食鲸吞,他却要她将两人间的一切当作从未发生的一场梦?未免太强人所难。 “可以的……”浮扁渐渐看下清她的模样,他好不甘、好不甘啊。“家仇已报,妳可以找一个爱妳的男人……” “我不听。”她掩住他未竟的话语,纤指封住他周身大穴,缓下翻腾的气血,将他放平后,接着开始施针。“我定会救回你!” 这次,她不愿再放开手,不愿再体会一次绝望。 “为……什么?”是烟花燃尽了吗?为什么他的眼前一片黑暗?他竟看不到她! “我要你陪我一起看那盆夜光白绽放的模样。”她不顾一切地将所有的解毒药丸咬碎哺喂入他口,掌上运功加入药丸发挥功效。 “今年……花期……已尽……”他想握住她的手要她别白费力气,但意识逐渐飘远。 不信地望着他缓缓合上的眼睫,纤掌用力甩上他惨白的俊脸。“明年、后年,我要你陪在我身边,牡丹、夏荷、秋菊、冬梅,你想赏什么花咱们就赏什么。所以,你不可以丢下我一走了之——醒来,给我醒来!我不准你死!你若敢死,我是连偶尔都不会想起你的!” “好……疼……”浮扁抱怨,她的力道可用得真足,黑暗中满天星星在他眼前直转。“为……什……么……”好不容易凝聚的意识瞬间散落,浮扁感觉自己如坠入寒潭,仅剩冰冷和麻木,她呼唤他的声音、她威胁他的话,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他听不真切。 他的反应让阙掠影大喜过望,纤手不间断的下针、运劲。她对他的感情,再也不需压抑,不需隐瞒。 “因为你是这世间我最想救活的人,因为我爱你。” “那……就……拜托……妳了……”有她这句话,就算阎王亲自领路,他也绝不走。 扬起一抹满足的笑,浮扁咽下最后一口气。 ***独家制作***bbs.*** 心碎了,该怎么办? 胸口疼得无法呼吸,柔荑抚上他仍是笑着的唇,仿佛眼前的他随时都会醒来,一如往常对她爽朗的笑着。 “你骗我……骗我……”阙掠影用力捏着他无血色的脸庞,流着泪咕哝抱怨,“你选择还封础涯一条命,却没办法为我留下来,你才不爱我,一点都不……” 她努力不让一丝哽咽逸出,却止不住芳容上奔流的泪水,一颗颗地打湿他的衣襟。 泪眼凝着他仿佛只是睡去的面容,她弯,伏在他耳畔低道:“睁开眼啊,睁眼,再看我一眼,求求你……”别扔下我,别扔下我…… 习惯了两个人的热闹,教她如何再去面对一个人的冷清?恋上一个人,要花多久才能将他忘怀?只要想到再也见不到他,她简直要陷入疯狂,十二年前,她可以靠复仇的意志活下去,如今,难道还要再花另一个十二年去追杀封础涯?可是……已经逝去的人,再也不会回来…… 这世上会遇上什么是我们无法控制的,但是却可以选择面对的方式,别老想着那些悲伤的事,乐观一点,何必活得那么不开心呢? 他曾皱着两道浓眉对她这么说,而她回答了什么,已经记不清,虽将他的话听入心,但已有的执着不是如此容易放开的,当她想珍惜两人的感情,她想通应活在当下、放过自己时,他却抛下她远走,去到一个她无法到达的地方。 她一直没有告诉他,自从两人初次见面,她便喜欢上他那双比翡翠更美丽清澈的眼,当他凝视她时,她的心,为他怦然心动。他爽朗一笑,她可以忘却所有烦忧,她没有告诉他,她多希望能像他一样宽容地面对遭受的磨难。 阙掠影食指轻点他的挺鼻,喃声道:“你真是一个差劲的杀手,难怪封础涯要将你逐出『魈一门』。”如果今日两人易地而处,浮扁是不是能更快站起来?失去他牵引的手,她连方向都分不清。“我宁愿……死在你的手下啊,浮扁。” 这却是我唯一办不到的事。 耳畔响超他醇厚的嗓音,阙掠影一愣,望了眼浮扁,水眸梭巡四周,除了天际微露的曙光外,什么都没有。 失望明显地写在她脸上,缓缓活动僵麻的四肢,她倾身,欲将他身上的银针拔除。 鼻尖,嗅到一股暗香。 系在颈上的五色缕忽然断裂,翠色香囊滚落在身前,那是—— 这株牡丹每三百年开一次花,吸取花气所制成的药丸不但能治百病,更能起死回生。 当年狐王所赠与的灵药! 生死,有命。她曾如此说。 何不给他人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难道狐王早已预知此劫?阙掠影毫不迟疑地解开香囊,取出光华圆润仿若一颗上好珍珠的药丸,空气里弥漫的香气更浓,她撬开浮扁的唇,将唯一的希望哺入他口中。 “醒来,醒来。”纤指扣上他的脉门,望着他仍是含笑的俊颜,阙掠影含泪乞求着,“浮扁,我不能失去你。” 温润的光,由浮扁月复内映出,缓缓包裹他全身,空气中盈满牡丹的馨香,缠绵的乐音若有似无地在风中传唱。 柔荑执起他的手紧握,想给他一些温暖,想给自己支持下去的力量。“陪在我身边,不要每回都这么短暂,留在我身边,一辈子。” 他带笑的声音仿佛在身畔响起,她似乎能见到他朝她淘气的眨眨眼——就允妳,一辈子,就算妳烦了、腻了也不分离,咱们就这么说定了,不能反悔的喔。 包围浮扁的光芒乍敛,她惊异地看着他苍白的唇缓缓有了血色,脉门几不可测地跳动一下、一下,又一下…… 她的喜悦还来不及反应,杂沓而至的两道身影抑住她未出口的话语。 “臭浮扁!你跑那么快做啥?会轻功了不起啊。”上官凌气喘吁吁地勾住段风的臂弯,边顺气边抱怨,看清躺在地上浮扁的模样后要笑不笑的。“怎么?练习当针包啊。”全身上下的针少说也有近百支吧。 鳖异的是,他插针的动作未免太快! 一个时辰前,她和段风坐在客栈屋顶,一面大啖美食、欣赏烟花彩灯,一面谈情说爱时,浮扁这个不速之客就这么大剌剌的闯进两人世界,任凭她明示暗示就是不离开,可恶,他不知道打扰人家的好事会被马踹吗? 天快亮时突然说走就走,怎么可以这么简单放过他!她当下扯了段风追来。 只是……自浮扁出现后段风就保护性的紧紧环着她,更以令人费解的眼光看她,且从头到尾皆未和浮扁说上只字片语,依上回在“魈一门”碰面的经验,遇到浮扁硬捣蛋的情况段风早出手教训了……这到底是为什么咧?真是个谜啊。 阙掠影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男一女,那名与她神似的男装丽人…… “若儿?!” 上官凌这才注意到除了浮扁外还有一人,先是一愣,随即试探性的唤道;“珞儿姊姊?” 见她点头,上官凌立刻扑上前,狠狠抱住阙掠影,又叫又笑的嚷道:“我找到妳了!” “妳真是若儿?”阙掠影细细地看着将她紧紧搂抱的女子,十二年过去,若儿的身形较她更为高挑,眉宇间充满英气和自信,不再是那个黏她黏得紧的小妹妹。 “姊妹分离多年重相聚,想必有许多话要说。”清清嗓,神色古怪的段风指了指躺在草地上的浮扁。“这个,不用管可以吗?” ***独家制作***bbs.*** “你当我的姊夫啊……虽然稍嫌不够格,但姊姊喜欢你,算了!” 再次睁开眼,没有心爱女子的软玉温香,只有一张相似的芙颜似笑非笑的瞅着他——真失望! “醒了就先喝药。”上官凌粗手粗脚地垫高浮扁的身子,不理会他的痛吟,自顾自地完成喂药前的准备工作。 “珞儿呢?”真不温柔,他要求换人。 “喝药!”上官凌重申她的职责,没费事的用汤匙,趁他张口时药碗直接抵上他的唇,顺便堵住他的抗议。 差点被苦药呛死的浮扁,努力吞咽散发吓死人的怪味、像炖煮十斤黄连的汤药,皱起一张俊脸,感觉胃狠狠地抽疼起来。 好不容易灌完让他暂时想将味觉丢弃的苦药,浮扁可怜兮兮地望向上官凌,要求着:“糖……” “要糖吗?”上官凌从袖袋中掏出一颗甜甜的糖饴在他眼前晃了晃,瞧他垂涎的点头后开心一笑,快速将糖饴丢入口中,朝他咧出一口白牙,吐出三个字;“偏、不、给。” “……小气。”两年前的苦药地狱在脑中唤醒,珞儿果真是苍的得意门生,开出的苦药有过之而无不及。 看够浮扁猛吐舌头的好笑模样,上官凌正色道:“你能够一辈子对她好,只爱她一个人吗?”这些日子,姊姊为了看顾他,几乎未合眼,若不是用情已深,就算是大夫也不会这么仿的。 啊扁审视她眼中的认真,知道上官凌所指的“她”是谁,他肯定的颔首。“能。” “很好。”上官凌笑逐颜开,豪气地拍上他的胸口。“记住你的话,如果你让她不幸,我会要你很、好、看!” “唔……”好个小妮子,哪边不拍尽挑他的痛处拍!啊扁闷哼,俊脸霎时扭曲,瞪着那张与心上人相似的容貌,咬牙切齿道:“我会记得。” “对了!”上官凌状似不经意的问道:“灯会那一日,你是怎么找上我们的?” “灯会?没有啊。”她是在说梦话吗?他被封础涯打到差点没命,哪有法子去找她啊,更何况他根本不知她身在何处。 她那日看到的浮扁究竟是……上官凌起了一阵鸡皮疙瘩,身子大大抖了两下,决定不去深究这件事。 “醒了吗?”阙掠影推门而入,一脸无奈的段风跟在她身后。 “醒了,醒了,药我也喂好了喔。”上官凌开开心心地蹦到姊姊跟前邀功,“这家伙的复原力比野生动物强,没什么好担心的啦。” “我看看。”阙掠影对妹妹温婉一笑,任上官凌在她身边撒娇。 啊扁倒抽口气,强烈抗议道:“不公平!”瞧瞧,上官凌的手放在哪里!她的头放在哪里!她的身体碰珞儿哪里啊!臭小妮子,比恶小泵更难缠,比打鸳鸯的棒子更可恶,他家珞儿的豆腐都快被她吃光了!他虽然是个心胸宽大的男人,却也懂得“记仇”两字怎么写,上官凌,这笔帐他记下了。 “哪里疼?”纤指扣上他脉门,见他翠眸中有她,阙掠影一颗悬着的心好不容易放下。 扁扁嘴,浮扁一副委委屈屈的小媳妇模样。“胃疼。”被药汁苦的。“胸口疼。”被封础涯伤在先,又遭上官凌重创在后。“心也好疼。”他家珞儿好不容易露出的笑竟是对自个儿妹妹,恨啊! 上官凌殷切的笑着,只是在瞟向浮扁时多了一抹狠意。“珞儿姊姊,这儿有我就行了,妳去歇息吧。”好个浮扁,竟敢告状,咱们走着瞧! “凌!”段风没好气地把上官凌搂入怀,像抱三岁孩子似的让她半坐在臂上,这小妮子玩心一起总没个分寸。 “哎呀,你干嘛啦?”见段风就要把她带出房,上官凌硬扳住门框不松手,姊妹俩好不容易才相聚,那个以后会霸住姊姊的臭男人,叫他哪边凉快哪边闪。 阙掠影柔声道:“若儿,段大哥特地买回妳爱吃的千层烙饼,趁热吃吧。” 瞪了眼春风得意的浮扁,上官凌嘟起嘴,放开手。“好吧。” “段风,后悔犹未晚也。”佳人就在身边,浮扁愉快地报起老鼠冤。 上官凌低首示威地在段风俊脸印上两记响吻。“嘿嘿,来不及了。”哼,她在浮扁昏迷的日子里早就将他和姊姊的进展套出来。“羡慕吗?”无路用的家伙! 啊扁含泪败北。“好、羡、慕啊!”他和珞儿什么时候才能这样甜甜蜜蜜啊? “别闹了。”段风没辙地看着笑得炫人的上官凌,对两人颔首后,将独处的空间还给他们。 少了上官凌搅局,室内陷入不自在的沉默,阙掠影忙着诊视他的伤处,忙着让他靠得更舒适些,就是不看他。 啊扁在她的手收回前想伸手握住,却发现无法移动自己的手分毫,疲累感浓浓地袭向他,但他不想在见到佳人马上又陷入昏睡。 “妳瘦了,憔悴很多。”眼下明显的暗影和消瘦的身段说明在他身受重伤时她的心焦,他感动,却也心疼。 “你的武功,算是废了,需要长期调养,要完全能自由活动,至少要两三年。”他的筋脉与五脏六腑受损严重,灵药虽救回他的性命,但肢体的损害却没法子医治。 “不怕、不怕,”他不是很在意,能活着就很不错了。浮扁朝她眨眨眼,“妳会保护我嘛。” “保护?”坐上床榻,以指梳理他毫无光泽的长发,在黑发中发现不少银丝,阙掠影眸中闪过不舍。 啊扁讨好地笑着。“少主虽将我逐出『魈一门』,但我仍是叛徒一名,若是遇上同门——”被追杀是少不了的吧。 “你人缘不好?”她挑眉。 他的人缘是不差啦,只是—— “我的主子人缘不好。”无奈三声叹啊。 “封础涯?”又是他?说实话,有机会,她也想砍他。 “那就麻烦妳了。”他是那么的柔弱嘛,努力地将身子往她的方向移去,原来小鸟依人的感觉这么好。 靶觉浮扁的重量倚来,她斜睨着他,抱怨道:“很重。” 他撒娇的眨眨眼。“人家……”他隐住一个呵欠。“害怕嘛。” 看出他的疲态,她起身,小心地扶他躺下,见他瞬也不瞬地瞅着她,“怎么了?” “我想多看妳一眼。” 像个孩子似的!被他的模样惹出一抹笑,她握住他的手,柔声道:“睡吧,我在你身边。” “笑了!”他快乐地想将她搂入怀中,却碍于四肢一点都不听话,只能干瞪眼。“妳对我笑了!” 明明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但瞧他欢喜得很,阙掠影在他额上印下一吻。“睡吧。” “可以陪我一起睡吗?”他可怜兮兮的瞅着她。“梦里没有妳,我会怕。” “你要我点睡穴吗?”硬撑着不睡,他是想将身体再搞坏吗? “陪我嘛。”他央求着,再接再厉地施展小九尾狐的绝招。 卑鄙!明明知道他在耍赖,却没办法狠下心拒绝他,毕竟,经过生死诀别,她也想确认他的温度、他的存在。 阙掠影依他所愿侧躺在他身侧,瞧他笑得一脸满足,心底涌上甜意,她率先闭上眼,催促道:“快睡。” 他好想吻她、好想将她紧拥在怀中、他好想……唉,他现在也只能“想”而已。 “我欠妳一命,依照苍的规炬,妳得从我这儿取一项最重要的东西交换。” 她双眼未睁,淡问:“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希望妳能永远快乐,每日开开心心的笑着。”曾经,他以为他在她的生命中只是过客,没有他,她也能好好过下去,但在知道她的心衷后,他无人珍惜的生命归重要的人所有,他拥有着她,她也被他所拥有。 阙掠影缓缓睁眼,水眸直视他闪烁着足以将她溺毙的柔情的翠眸,深吸口气,说出心中所想:“我要你,你往后的生命,往后的时光都属于我:我要你让我幸福,一辈子。” 翠眸里有着感动,慵懒醇厚的嗓音一字一句道:“从今以后,我的情,我的人,我所有的一切,都是妳的,让我们彼此相伴,不分离。” 眼眶里涌现的热意让他变得模糊,阙掠影眨去喜悦的泪水,如蝶似的印上他的唇,红云飞上芙颜,大胆道:“你可自由活动的那日我定吞你入月复。” 啊扁顽皮地眨眨眼,“我等着。”冲着她这句话,他一定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康复。 她将他大手环上她的纤腰,在他身侧找到一个不会压疼他的位置,嗅着他的气息,感觉睡意袭来。“可以睡了吗?” “可以。”他唯一的愿望,已在他手中。 全书完 ※关于上官凌与段风的故事,请看珍爱3025《野红妆》。 取名恶梦 凉玥 经过这两个故事,我最大的感想是—— 取书名,真的是需要天分的! 上个故事《野红妆》的取名来自于伟大的编辑部,其中的辛酸血泪只有天知、地知、编编知和我知啊! 从通知过稿并被告知要换书名开始,我就努力逛网路、看诗词(瞧,多么有诗意啊)、晃租书店(几回空手而出,老板异样的眼光只能含泪吞下);每日的攻防战是这样的:早上取了个自认很合故事的书名mail给编编,下午就收到编编安慰及再想想的mail,如此日思夜念(相信我,想故事也没这么认真),连作梦都在想书名,家人、好友全被拖下水,后来我更残忍的每日mail好几个书名让编编挑,最后,天使编编看出这样下去这个“坐家”恐怕会因想书名而江郎才尽,大发慈悲的告知书名就由编辑部帮忙好了…… 至于这本《焰红妆》虽少了书名攻防战,但书名依旧是编辑部取的,真是感谢得五体投地啊! 除了编辑部的编编外,还有两位好友担任无给薪的私人编编,若不是有她们“爱的鞭策”,惰性坚强的我,这个故事恐怕还写不完(汗ing,我承认我的特色是龟速)!尤其是敏儿,连难得我去找她玩,就见她面带微笑的告诉我:“除了必须出门的时间以外,妳给我坐在电脑前乖、乖、写、稿!”(呜……我就知道妳要我带随身碟去是有预谋的!) 就连我在浮扁身上哪里下针都会成为我们讨论的主题—— 敏儿:“妳确定妳要下在那边?” 我:“以中医的观点,下在这没错啊!” 敏儿:“可是一点美感都没有啊,他是男主角耶,妳确定妳要插根针在那边?” 我:“……” 镑位看倌大大别找那根针是下在浮扁哪个不可告人的部位了,我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把它偷偷拔掉啰。 还有和取名有关的就是—— 敏儿:“『无相』世家。” 我:“有什么问题吗?” 敏儿;“无相?” 我:“妳到底想说什么啦?” 敏儿:“这么有气势又可口的姓,妳真的要把它用在配角身上?未免太浪费了吧。” 我:“……” 而羊羊看完《焰红妆》后最大的问题是:“妳要写封础涯的故事吗?” 我:“应该、大概、可能吧。” 羊羊:“可是我很讨厌他耶,妳一定要写吗?” 我:“……” 这些琐碎的讨论繁多,不及备载啊! 最后有一点要向各位看倌大大声明,大陆境内的确有座栖云山,但和《焰红妆》里的栖云山长像大不相同,在我笔下的栖云山除了多出五座山峰外,峰名也大不相同喔!不过现实世界中的栖云山风光挺美就是,如果有机会到当地游览,可以好好欣赏! 最后最后,如果各位看倌有什么心得、抱怨、悄悄话或有什么故事想分享,可以寄至[emailprotected],将由专人为您服务! 人与人的相遇真的不可思议,愿大家都能珍惜身边的缘分,也祝福大家事事平安、天天快乐,要幸福喔! 同系列小说阅读: 多情杀手1:野红妆 多情杀手2:焰红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