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紫色》 序幕 这世界上有一种恶梦。 ──这样的恶梦,是无论经过了多少时间,它依然会不定时地重回你的脑海里,并且完整呈现出内心深层最真切的渴望。 而这种恶梦,却不会只有一个。 楔子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站在机场大厅的柜台外,用一双仿佛是两天没睡觉的眼神,问她:“候补还得等多久?” 这是蓝晨玥对这个男人的记忆。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站在机场大厅的柜台内,用那一点也不抱歉的表情,为他枯等的四小时感到抱歉。 这是黄圣昂对这个女人的印象。 *** 第二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站在酒吧的吧台外,用一双为难的眼神,问他:“什么饮料喝了不会醉?” 黄圣昂一眼就认出她来。 第二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站在酒吧的吧台内,用那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告诉她说:“可乐是绝对不会醉的。” 蓝晨玥确定眼前的酒保就是那个睡眠不足的乘客。 于是,两个人就在那一夜里坠入了爱河,且爱得难分难舍,直到两人都觉得如果没了对方自己会活不下去的时候…… 他们决定牵手步上红地毯。 *** 童话故事都是这么写的。 电视剧,也都是这么演的。 当遇上生命中的白马王子之后,随著相识、相惜、相恋……最后顺利步入礼堂;那么,理所当然的,幸福应该也要持续下去才是。 蓝晨玥是打从心底这么相信过。 但当她决定把离婚协议书递到餐桌上的时候,她就发誓,她再也不会相信“一见钟情”这种拿来骗小孩的鬼话。 她证明了三秒钟所决定的爱情,一点也不牢靠。 “你吃错药吗?” 黄圣昂瞥见桌上的离婚协议书,不搭理她,转过头把手上的牛女乃放回冰箱。 “我特地请假,就是为了要等你起床,”蓝晨玥把离婚协议书推向前。“我没有吃错药,现在请你签名。” “你说得好像是点错了菜之后,叫我把那道菜吃了,”黄圣昂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了下来。“然后你自己再重新叫一盘。” “别跟我耍嘴皮子。你签还是不签?” 黄圣昂抬头看她,微微皱了眉头。“你不觉得你欠我一个理由吗?” “理由就是我一天跟你睡在同一张床上的时间只有三小时。” 看著他那毫不在乎的表情,蓝晨玥真想挥一拳过去。“我上班,你睡觉;我下班了,换你出门;等你下班之后,我又要准备出门上班,这就是理由。” “我的工作状况,结婚之前你应该就很清楚了,不是吗?”他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然后呢?那又怎么样?”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拿这个理由来叫我签离婚?” “是啊,既然是如此,我们也没有结婚的必要了。”她皮笑肉不笑的。“我们现在这样,跟结婚前有什么不同?” 黄圣昂沉默了一会儿,道:“你期望有什么不同?” “至少你……至少……” 蓝晨玥咬紧牙关,看著他冷静的态度,心里宛如针在扎,好像她才是那个被休掉的人。“你知道吗?有时候我们甚至两星期说不到一句话……” “如果你想找我,下班后到酒吧去一趟不就好了?”黄圣昂纳闷,婚前她一直都这么做,为什么婚后就不行? 蓝晨玥用力吸了一口气,克制自己不要用吼的。 “你怎么还是不明白问题在哪里!这种婚姻不是我要的。如果是这样,那么干脆不要结好了。” 不知道是自己真的太迟钝,还是她在胡闹的关系,黄圣昂仍是不知道蓝晨玥说的“问题”是什么。 “不然你辞掉现在的工作,留在家里休息?”他提议。心想,这样总该可以增加两人碰到面的时间了吧? “我为什么要辞掉我的工作来维持婚姻?” 黄圣昂愣了一下,他们是否又绕回原点了? “难道你要我陪你一起朝九晚五?你又不是不知道,‘海边’我投资了大部分,我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就这样……” “所以,这种婚姻我不想要。” 蓝晨玥别过头,不想看那张她曾经深爱过的脸庞。“签名吧,你还要去上班呢。”她的口气带著讽刺意味。 她的话让黄圣昂不自觉地仰头,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突然,他正了正自己的坐姿,拿起桌上的笔。 “好,我签。” 语毕,他在表格上俐落地签下自己的姓名。“如果这就是你要的。” 他真的不懂。 自己的工作没有改变,穿著没有改变,说的话也不会有改变,那么她到底想要他改变什么? 她要他改变的,是一个她在婚前就应该非常了解的事实。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要无视那样的事实跟他结婚,却在婚后拿同一个事实来要求离婚? “我去上班了。” 黄圣昂放下手中的笔,离开了座椅,然后拿起椅背上的薄外套披上。“还有什么事的话,打电话给我,或是……到酒吧找我也可以。” 最后,他看了她一眼,心里很想走上前去抱一抱她、吻一吻她。但是他没有这么做,只是迳自开了门离去。 留下蓝晨玥独自一个人面对餐桌上那张离婚协议书。 屋里的空气很寂静,静到她快不能呼吸。 怎么会?她应该早就习惯这种死寂的气息才对。 她不明白为什么他可以那么干脆就签下名字。再怎么说,她在那表格签下姓名之前,到底还苦思了两个月。 为什么他可以这么干脆?为什么他只需要十分钟? 蓝晨玥不自觉地轻咬下唇,不允许眼眶中的泪水滑落。是她先提出来的,她没有资格哭。 她想,如果黄圣昂现在就掉头回来安抚她,她会当场把这张离婚协议书给撕成两半,然后丢到垃圾桶里去。 她在心里下了这个决定。 然而一直等到晚上十一点,他还是没有回来。 蓝晨玥那股心痛到想大哭的也已经消失殆尽了。一颗心如果已经枯死的话,何来更多的痛楚?又何来令人想落泪的? 她像个没有灵魂的躯壳,愣愣地收好那张协议书。 然后,她呆然地爬回床上,就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独自入眠。 隔夜茶 冲进电梯的时候,已经是七点四十分。 蓝晨玥额上布满细细的汗水,微微喘著气,向电梯门边的服务生递上一抹微笑之后,再次看了一眼腕上的表针。 迟到了四十分钟,他应该会不高兴吧…… 叹了一口气,她抬头,看著上方的数字,一阶一阶地跳著。 才刚踏进饭店顶楼的餐厅,她立刻就认出那个人。 “对不起,飞机延误了一点时间。”蓝晨玥走到那男人身旁,开口就是一句道歉。 吴孟源已经开始用餐,只是抬头瞥了她一眼。 “坐吧。”他又低下头,切著盘子里那块半生不熟的红牛肉。“我等到不耐烦,就先吃了。” “没关系,是我迟到。”蓝晨玥干笑了一笑。 是她的错觉吗?她觉得眼前这个交往将近一年的男人,今晚好像显得有些冷漠无情。 因为公司的琐碎事而心情不好?还是因为她迟到? 她把皮包自肩膀取下,同时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怎么了?怎么好像不高兴?”蓝晨玥扬起甜美的笑容,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没什么。”吴孟源轻咳一声,抽回她掌下的手,顺而拿起旁边的酒杯。 这令她有些错愕。 “是因为我迟到吗?”她抿抿唇,勉强保持镇定的表情。 但是,这怎么能怪她? 班机延误又不是她能控制的…… “不是,你别乱猜。”吴孟源皮笑肉不笑的,抬起头看著她。“饿了吗?先点个什么来吃吧。” 看著他直视著自己,蓝晨玥的一颗心才放了下来。 丙然他是为了公司的事烦心。 她向服务生点了一份凯萨沙拉之后,双手交握在前,才正想把她在纽西兰遇到的奇事告诉他── “我就直说吧,小玥。”对方忽然正起了坐姿,放下刀叉。 他的模样,让蓝晨玥起了警戒。 “……怎么了?” “你心里应该有底了才对。” 说这句话时,吴孟源的嘴角边扬起一丝冷笑。 “我?我心里有底?”蓝晨玥怔怔的,思绪还转不回来。 “既然到了这种时候你还不打算告诉我的话……”他别过头去,不耐烦的叹了一息,继续道: “你三、四年前离过婚这件事,你还想瞒我多久?” 宛如一支利箭笔直刺穿心脏,蓝晨玥愣在当场。 “如果不是有消息传到我这里,我大概还会被你骗很久吧?”吴孟源嗤笑一声,连正视她都不愿意。 “我不是‘骗你’,”蓝晨玥收回双手,置于膝上。“我只是认为还没有必要告诉你,我只是──” “还没有必要?” 吴孟源打断了她的话,脸色充满鄙视。“那么,你打算什么时候才觉得它是一种‘必要’?等我考虑娶你进门的前一刻?” “不是这样的……”蓝晨玥只觉得一股委屈感卡在咽喉,解释也不对,不说也不是。 心里的旧伤痕成了一道新伤口。 她没想到自己那段极度不愿回忆、也不愿提起的往事,竟成了这个男人攻击她的最佳武器。 “……你觉得这很重要?” 她哑著嗓子,提起勇气正视吴孟源。“不管我是什么样的人,只要我离过婚,我就不值得你去爱?” 吴孟源嗤笑一声,仿佛她问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问题。 “都已经二十八岁的人了,怎么还是这么天真?”他的眼底浮现了些许嘲讽的意味。 “你很清楚我是什么样的背景,长辈不会让我娶一个离过婚的女人。” 蓝晨玥一怔,一种近乎令人愤怒的痛心袭击而来。 “这未免太说不过去。”她低下头,移开了视线。为什么男女就是这么不公平?“你不也离过婚吗?” “像我这样的男人,离过婚是再正常不过。”吴孟源又笑了出来,仿佛离个几次婚便是某种骄傲的履历。“况且,最重要的是,我离婚离得光明正大,我可没像你还偷偷隐瞒。” 她无法相信他会说出这种话。 蓝晨玥却挤不出一个字来反驳对方。 她怎么会看上这种人?即使他有钱有势、有身分有地位,有了年纪却还拥有魅力…… “我知道了。”她猛然由座椅上站起。 “谢谢你这一年来的照顾。”同时,她拔下中指上的tiffany钻戒,置放在桌面。 “不必了,就当作是这一年来的纪念吧。”吴孟源不会心疼那种小钱,更没必要为了这种小钱落得“小器”的臭名。 “纪念?” 蓝晨玥低头俯视著他,轻笑了一声。 “值得纪念吗?” 说完,她背起皮包,头也不回地走出这家餐厅,在电梯前按了下楼钮。 她很想哭,想哭得不得了,但她仍然紧咬下唇,不允许自己掉下眼泪。这种眼泪不是在惋惜吴孟源那个男人,而是在为自己抱不平。 对,她是离过婚。 对,她是没有向他坦承。 然而为何离过婚的男人可以像是陈年酒,离过婚的女人却只能当杯隔夜茶?这太不公平,也太不讲理。 一滴眼泪骤然夺眶而出。 蓝晨玥赶紧伸手抹去,想起了黄圣昂的脸。 如果他身边也有了其他的伴侣,那么,那些女人知道他离过婚吗?如果知道了,却还愿意送上自己的心,那么究竟是女人太认命,还是男人太自私?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启,打断了她的思绪。 也宣告了她的感情再度归零。 第一章 是行动电话的铃响将他从恶梦中打捞出来。 黄圣昂骤然睁开双眼,情绪依然沉浸在那股令人心碎却又甘甜的气氛里。 不出三秒,他立即醒神了过来,伸手在床头柜上胡乱模了一阵,总算触及到那支响不停的电话。 他抓来手机,按下接通键,不自觉地轻咳一声。 “喂?”嗓子依然有些沙哑。 “请问是黄圣昂吗?”彼端传来好听的女人嗓音。 “我是。您哪位?”他甩甩头,企图让自己更清醒一些,同时在脑海里思索著这声音的主人。 “我是maggie啦,有件事想要跟你商量一下。” 黄圣昂不禁皱了眉头。 “……maggie?”是哪一个maggie啊? “你不记得我了?”对方故作失望的口气。“就是那个maggie王啊,前阵子跟你说我要开夜店的那一个呀。” “开夜店的maggie王……”他紧锁眉头,又一阵苦思。 不过,这回他很快就找到了头绪。 “啊!我想起来了。” 他更清醒了些,撑起身子,离开了温暖的被窝。“是那个原本在做spa美容之类的maggie?” “你现在才想起来哦?”对方再次表示不满。 “我在睡觉的时候没有记忆力可言。”黄圣昂苦笑了一笑,切入重点。“有什么事吗?怎么会忽然打电话来……” “哦,是这样的。” 对方不自觉地笑了两声,才继续说道:“上次跟你说我要开夜店的事,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就差下星期五的开幕party而已。” “那真是恭喜你了。”他笑著礼貌祝贺,却在心里想著,这又干他什么事了?他和这个女人没熟到这种程度吧。 “所以我想说,”女人开口继续说出下文,才打断了他的思绪。“如果你那天方便的话,想请你来我的party当吧台的主力bartender,你觉得如何?” 一时之间,黄圣昂愣了几秒。 “我?”再怎么说,他都算是对方未来的竞争对手,找他去站台?这也未免太奇怪了。 “这样不好吧?与其找我,不如直接找你现有的员工还比较适合。” “不行不行。我现在手下找来的酒保都太逊了,开幕party还是找你这种有十年经验的比较好。” “台北市的夜店到处都有那种十几年经验的老酒保,只要你一开口,随便找都会有的。” “我就是独钟你的风格才会找你。”对方似乎不打算放弃。 黄圣昂轻吁了一口气,静了一会儿。 “不行,那天我有班,加上又是小周末,我自己的店也会很忙。” “叫石诺伦顶著不行吗?” “你要我虐待他?” 其实不是不行,是他提不起兴趣。 “不然这样好了,”对方的声调听起来像是准备使出撒手锏。“我出十二万,你觉得怎么样?” “……啊?” 黄圣昂一愣,不确定对方说的是什么。 “就一个晚上,我付你十二万,只要你愿意帮我站台。” “你在开玩笑吧?”他笑出声来。 “不是开玩笑,我这个人说到做到。” 对方的口气无比认真,这令他又皱起了眉头。 如果对方不是开玩笑的话,那么这女人如果不是超级有钱,就是个完完全全的神经病。 “怎么样?”彼端的人催促著他。“我相信你一天的营业额也冲不到十二万吧?” 的确是冲不到。 “好吧。”黄圣昂又躺回枕头上。“不过我要求事前先付一半。” “那有什么问题!” 女人似乎露出了满足的笑声。“那就先这样子了,过两天我再联络你,我还得去安排其它的事。” 简单的道别,对方先切断了讯号。 黄圣昂则是还在恍惚之中。 ──刚才那是梦? 他侧头,瞥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不是,那不是梦,而是真的有个疯子一个晚上要付他十二万的酬劳。 他回过头来,盯著天花板,思绪被拉回了方才被打断的梦境。 梦里有一个女人。 那女人的味道曾经留在他的床上久久,就算是床单洗了再多次也洗不掉,因为他总在醒来的瞬间忆起那丝淡淡清香。 所以,他才会决定换上一张单人床。这么一来,他就不会在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错以为她还躺在身边…… 忽然,握在手中的行动电话又响了两声。 他吓了一跳,也回过神。 “喂?” 他接起电话,直觉认为是刚才那个“maggie”忘记交代了什么。 “唷,你醒喽?” 这会儿另一头传来的,是全然不同于刚才的那种客套口吻,取而代之的是充满活力的亲切感。 黄圣昂一怔,随即认出了这家伙是谁。 “怎么?你该不会是特地打电话来叫我起床的吧?”他微微一笑,几秒前的落寞已经一扫而空。 “你作梦。当然是有事才会想到你。”彼端的女人答得毫不犹豫,连寒暄都免了。 不过,这样也好,他一直都很欣赏这样的行事风格。 “那到底是什么大事,需要劳驾你这个大小姐亲自拨电话过来?”他翻了个白眼,苦笑一声,调侃回去。 “你接到maggie的电话了吗?” 对方一问出口,黄圣昂即刻愣了一会儿。 “你认识她?”就算是认识的,这消息也未免传得太快了吧? “那当然啊,因为是我把你推荐给她的。”彼端的女人答得理所当然。 这下子他又沉默了。 原来就是这家伙把他给推到第一阵线。但是话又说回来,哪有人会付十二万给一个“别人推荐”的对象? “不过她自己也很中意你啦!”对方像是感受到了他的疑虑。 “所以呢?你到底是打来干什么的?”他开始没了耐性。 “那你到底吃下来了没?” “吃下来了啊,那种酬劳不接才是疯子吧?” “啊!那太好了……”另一头的女人松了一口气。“我还担心你会不会因为对花式调酒已经生疏,打死也不肯接──” “花式?!” 黄圣昂打断了她的话。“你刚才说‘花式’?” 彼端先是沉默,才不怀好意地嘿嘿笑了几声。“我就知道,maggie果然没跟你说她打算安排你花式上阵。” “你──”忽然,他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是你教她要这么设计我,没错吧?” “没办法。不这么做的话,怎么激发你那沉睡的潜能呢?”对方装模作样地奉承几句。 这话听在黄圣昂耳里,却巴不得把对方拖出来勒毙。 “怪不得我就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怎么可能去那里调个几杯酒就能赚那么多钱……” “变就是人类与生俱来的贪念。” “你少啰嗦。” “好啦,那我就不吵你睡觉了,我只是来转述残酷的事实而已。”语毕,对方很不负责任地就这样断了讯号。 黄圣昂则是怔怔地坐在床边,呆了好一会儿。 ──这不会是真的吧? 他几乎快不记得自己上一次玩花式调酒是什么时候了,他只记得在“她”面前曾经破例过一次。 目的,是为了讨“她”欢心。 否则这七、八年间,他几乎完全不碰花式调酒那块领域……不,是根本不愿意去碰触,连个念头都没有动过。 那么这一次呢?并非他办不到,也不是他害怕自己生疏,而是他不认为自己已经被原谅。 思及此,他拿起行动电话回拨给对方。 唯独这件事,他必须断然拒绝。 *** 蓝晨玥铁著一张脸,拖著行李疾步走向大厅出口,无论如何也挥不去在飞机上的记忆。 ──那个狠狠甩掉她的男人就坐在头等舱上。 而她,却必须若无其事地挤出笑脸,唯命是从地服务对方。就算她有多么痛恨对方,她还是不能拿手上的咖啡泼向对方的脸。 要避开吴孟源是不可能的事。 多年来他一直都是这家航空公司的固定乘客。虽然她早就预想,即使是在同一班飞机上,也不会那么刚好是在她负责的区域。 可偏偏就是被她遇上了。 有时候老天爷就是这么爱捉弄人,总爱把人给逼到尽头。 四年前,她选择用逃避来治疗自己的情伤:现在呢?她还能逃去哪里?再从天上逃回地表? “蓝晨玥!” 忽然,在吵杂喧嚣的机场大厅内隐隐约约传来呼唤她的声音。 她止了思绪,停下脚步,抬起头来东张西望了一会儿。 “这里!” 无法辨识的男人声再次呼喊。 蓝晨玥这才抓住那声音的来处,朝对方望了过去──那是一个不算陌生、但也称不上熟悉的人。 “副……” 她看著对方碎步跑到了她面前,像是职业习惯似地,微微扬起笑容。“怎么了吗?副机长。” “下了飞机叫我志岭就好了。”男人呼吸稍急,忙著微笑,也忙著喘气。 “是不是临时发生了什么事?”虽然对方的表情看来不像是发生了什么事,但她还是礼貌性地早一步主动问起。 “哪会发生什么事。”徐志岭扬扬眉,笑了一笑。 “不然怎么……” 就她记忆所及,这男人几乎不会在工作以外的时间找上她。 “哦,不是的。”他生硬地挤出苦笑。“我是想说如果你方便的话,想找你当我的……女伴。” “嗄?”蓝晨玥微愣,一时之间会意不过来。“女伴?” “抱歉,我说得太急了。”徐志岭难掩尴尬,不自觉地低下头后又抬起。“我朋友最近要办一个开幕酒会,对方要我找个女伴一起参加,所以……” 蓝晨玥怔怔地看著对方几秒,才惊觉自己的反应似乎太过失礼。 “抱歉,”她抿抿唇,恢复了平时的神情。“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你现在才忽然开口约我,让我有点惊讶。” 边说著,蓝晨玥转过身,再次提步往大厅出口走去。被搭讪的事她遇多了,但她没料想过他也会成为其中一个。 “其实我很久以前就想开口约你了,只是……” “嗯?” 她等待对方的下文,让对方和自己并肩走著。 “只是之前你和吴先生在交往,不太方便。”徐志岭很有诚意的说出实话。 “啊,原来如此。” 蓝晨玥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丙然这种“谁谁谁搭上了哪个富商”或是“谁谁谁跟哪个凯子分手”之类的八卦传得特别神速。 “你别误会,我不是刻意去打听什么。”像是怕她想太多,徐志岭启口急著要解释。 “真的没关系。”蓝晨玥阻止了对方。“反正类似的事情在这里本来就传得很快,我相信你只是不小心听来的。” 语毕,她在计程车等候处停住脚,将行李摆在脚边。 徐志岭则是沉默了一会儿,启口道: “那么,刚才的事,你的回答是贝了?” 见他还记得向她讨答案,蓝晨玥先是深呼吸了一口气。 “好吧。”她侧头望向对方,扬起微笑。“反正你也看到了……我现在又回到了单身,自由得很。” 听了她的答覆,徐志岭笑得更开怀了。 *** 结果,他还是来了。 一踏进party现场,黄圣昂第一眼就看见这整件事的罪魁祸首。 “你竟然迟到。”杨榆雅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闲适地待在吧台内做些琐碎的事。 “王牌当然要最后现身。”他摇摇头,吁了一口气,笔直走向她。“你呢?你来干嘛?” “原来你不知道我是你的副手?”杨褕雅故作吃惊的模样。 “你可以再装得彻底一点。”黄圣昂冷笑一声,弯身钻进吧台。 “对了,我听maggie说你宁死也不想再玩花式?” “没有到‘宁死’的程度吧……”他苦笑,不明白“宁死”这两个字是怎么衍生出来的。 “那不然呢?干嘛不玩花式?玩花式很威耶。”杨榆雅重重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什么威?”他皱了眉头。 “就是……很威风之类的……哎呀!你懂我是什么意思。” “反正我有我拒绝的理由,小孩子别过问一些有的没的。”说完,黄圣昂别过头去,迳自动手做些工作前的准备。 “我二十二岁了。”杨榆雅叉腰,摆出不悦的嘴脸。 “我会骑脚踏车的时候你还在排队等投胎。”他却冷冷地反驳,连看也没看她一眼。 “你真是……”她闷哼一声,低下头继续方才手上正在做的事。“后来呢?maggie答应让你说不玩就不玩?” “不然我来干嘛?端盘子吗?” “怎么可能!她哪时候那么好说话了──” “工作吧你。”黄圣昂忽然抬起头来打断她的话。“你陷害我的那笔帐,我还没跟你算。” “啧,真爱计较……”她悻悻然低下头,不情愿地结束话题,嘴边依然有一句没一句的嘀咕著。 黄圣昂似乎也不打算再搭理她,反正他早已习惯了这女孩的性格!聒噪、直率,却没有心机。 他打从心里以为,这只不过是一个和平常没什么两样的夜晚,差只差在他换了一个上班的场所而已。 但是,他错了。 当他在开幕之后的混乱气氛中,忽然接手那张外场人员递来的酒单时──他知道,这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screwdriver+ginger” 酒单上的每一个字母都让他惊愕,半晌回不了神。 “怎么了?” 察觉到他的异状,杨榆雅凑过来问了一句。 “嗯?”黄圣昂醒神,笑了一笑。“没什么。” “不过就是螺丝起子倒点ginger进去,有什么好考虑的?”她咯咯笑了几声。“该不会你有什么奇怪的原则吧?” “我只是忽然忘了前几张酒单是什么而已。”他低下头,将那张酒单压到最下层,随便找了一个借口。 心不在焉,从这一刻开始。 从他开始干调酒这一行算起,有几个人点过这样的一杯酒?记忆之中只有一个,而且是忘也忘不了的那一个。 他将调好的“screwdriver+ginger”递交给同一位服务生,之后便紧盯对方的身影。他相信,对方会带领自己的视线找到那个女人。 ──果然不出所料。 只有那个名叫蓝晨玥的女人会点这种既任性又特立独行的东西。她正满脸笑容,似乎正在和什么人交谈著。 黄圣昂不禁失了神,不确定自己的感受能够称作什么。 四年了。 四年后再一次见到她,竟然会令他感到不知所措,甚至连是喜是忧都分辨不出来,只知道有一股冲动在体内急于蹦出。 然而当服务生转身走离,好让他可以清楚看见坐在她对面的男人时,他的激情瞬间退去,随之浮现的是一种消极。 是啊,他怎么会没想到呢? 都过了整整四年,他怎么会傻到认为她还是单身。 “你又物色到什么美女了?” 忽然,一掌打在他的背上,将他从思绪里打醒。 “什么?”黄圣昂回过神来,一脸恍然地回看著对方。 “瞧你这个表情,你到底是看到什么大美人?”杨榆雅循著他的视线紧盯之处望去,草草看了几眼。 这回,轮到她愣住了。 “那边……”她回过头来,一双眼珠子睁得圆大。“坐在那边的人……不是大嫂吗?那是大嫂吧?!” “都离婚四年了,还大什么嫂。”他自嘲地笑了一笑,继续自个儿的工作。 “你……不上去打个招呼?” 杨榆雅有些不敢相信。 至少够有情有义的人都绝对记得这个男人当初为了找出前妻,可说是吃尽苦头。 “她都可以躲我躲四年,我何必走过去自讨没趣。”他嘴上说得轻松无所谓。 “你就是这样,她才会选择躲四年。” “我什么时候沦落到要被你说教了?”他白了对方一眼。 杨榆雅先是静了一静,然后闷哼出声。“随便你喽,反正那是你老婆。” “我和她已经不是夫妻了,你要我说几次──” “是是是。” 她打断了他的唠叨,翻个白眼,转身别过头去。 挣得短暂的独处,黄圣昂却忍不住开始猜想:蓝晨玥是真的没发现到他就站在这儿?还是她选择视而不见? 不,不可能。 以他对她的了解,她不可能在“装作没看见”的情况之下还能露出那样的笑容。 所以,她定是没看见他了。 想到此,他像是失了心著了魔一般。 “榆雅。”他启口,叫了身边的副手一声。 “嗯?又怎么了?”听见他的叫唤,杨榆雅冷冷地回过头,像是还记著刚才的不悦。 “帮我准备三个雪克杯,还有小型的香槟塔。” “……嗄?” 杨榆雅用她的表情完整透露出她的惊讶。 ──这些东西兜在一起的用途只有一种。 “你要玩花式?” “你帮还是不帮?不帮拉倒。” “帮。”她傻愣愣地频点著头。“当然帮。” 语毕,杨榆雅不说多余的废话,立刻前去弄来他要求的东西。 黄圣昂接过第一个雪克杯,随即轻轻抛向半空中,既顺势又平滑地落在他的另一掌心里。 只需这么简单的动作,他就可以聚集目光,当然毋须怀疑接下来还有更华丽的肢体语言。 杨榆雅痴痴地注视著那幕几乎已成了绝响的画面。这男人的每一个动作都无比流畅,如此熟稔,在优雅的柔性线条里,却不失该有的俐落果断。 打死她都不信这是一个“七年来从未再次耍过花式”的人。 不出所料,他轻而易举就引吸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视线。 但是,他却只在乎一个人的眼里有没有他。 第二章 他以深深一鞠躬来划下句点,现场顿时涌现一阵欢呼。 蓝晨玥这才猛然醒神了过来,急忙移开视线,手中那只冰冷过头的玻璃杯忽然变得莫名烫手。 难怪。 她以为是自己不常喝酒,才会觉得味道是如此熟悉:却没料到因为这杯酒是出自“他”的双手,才会令她怀念起其中的韵味。 “怎么了?” 徐志岭发现她的眉宇略皱,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刚才的表演很不错,你不喜欢?” “不……怎么会。”她干笑,迅速低下头。 “还是送来的酒不合你的口味?” “没有,我没事的。”这回她的笑容自然了些。 “那就好,”徐志岭也露出松了口气的神情。“如果不喜欢这里的话,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们可以去别的地方。” “哪有这种事,这里不错啊……”她心不在焉地敷衍回答,却忍不住将视线瞥向吧台。 ──他在和吧台里的女孩交谈,有说有笑的。 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她坐在这里?如果他看见她的话,会不会走过来打招呼? 不,这怎么可能…… 想到过往的种种,她不自觉地垂下头。 她曾经那样不留只字片语就逃得无影无踪,他该恨她的。就算不恨她,那么也证明了他从来没在乎过她这个“妻子”。 蓝晨玥擅自在脑海里胡思乱想了一堆,直到对面的男人再次开口。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说完,徐志岭拿起桌上的酒杯,作势要站起身。“我去跟这里的主人打声招呼,马上回来。” “没关系,你去。” 蓝晨玥露出职业性的笑容,看著对方离座,从容地走向一个从头到脚都是名牌、全身散发出独特气息的女人。 就连身为女性的她,都会忍不住多看对方几眼。她想,黄圣昂应该也认识这个充满魅力的女人吧。 不知道他会不会比较欣赏这类型的女人? 成熟、独立、有才干,想必也不懂得什么叫任性…… 但话又说回来,她想这些做什么? 她回过神来,甩了甩头,像是无意识般地再次望向吧台,却已经找不到那个曾经熟悉的身影。 她一愣,人呢? 难道他只负责“表演”完之后就可以离开了?蓝晨玥不禁站起身,左右环视了一圈,然而无论她怎么找,就是寻不著他的脸孔。 若说她一点都不感失落,那绝对是骗人的。 忽然── “你打算还要当陌生人当多久?” 背后冷不防传来男人声。 蓝晨玥心一惊,急忙转过头。 站在远处遥望容易,当面对面时却令她手足无措。 “你……”她傻愣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声音:“你不是在工作吗?怎么可以擅自出来……” “我是在工作,又不是坐罕。”他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我是指离开工作岗位。”她双颊一红,摆了脸色。 “只要不走出这家店,都不算是离开工作岗位。”说完,他将手上另一杯橙色的酒递上。 蓝晨玥考虑了几秒,才递出手中的空杯子交换,道了声“谢谢”。 “最近过得怎么样?” 多么烂的一句开场白。话一出口,黄圣昂就后悔了。 “还不错。”她低下头,挤出客套却不自然的笑容。 “你换工作了?” 毕竟他曾经找遍了所有航空公司柜台,任凭他怎么找就是找不到她。 蓝晨玥沉默了一会儿,既没说是也没打算否认。“算是吧……只是换个形式而已。” “算是?”这答案让黄圣昂皱了眉。 “你呢?”她抬起头来看著对方,转移了话题。“酒吧的生意怎么样?‘海边’应该还没倒吧?” 黄圣昂耸耸肩,露出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还不就是老样子。四年前那样,四年后还是差不多。” “是吗……” 蓝晨玥只是点头,脑海里已经挤不出其它可以应对的话语了。 此刻,他内心里想的是什么? 她猜不出来。 “那之后你去了哪里?” 冷不防的,黄圣昂月兑口问出了这四年来一直找不到的答案。 蓝晨玥心一惊,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明白对方口中的“那之后”是指什么样的时间点。 “我……” 她不自觉地将目光移向它处。“我出国散心去了,去了不少国家……如果你想去哪里观光的话,我应该可以给你不少建议。” 说完,她回过头来,给他一抹非常“友谊”的微笑。 甜美的笑容看在黄圣昂眼里,却相当不是滋味。出国散心了四年?这也太久了吧。 忽然,他很想开口问她,那个坐在她对面的男人是谁。 然而就在他几乎要问出口的时候── “抱歉久等了。” 徐志岭走回了她身旁,也注意到了黄圣昂的存在。他立刻认出对方便是刚才那个“技艺高超”的酒保。 “他是……”他看了看蓝晨玥,又看了看对方。“你朋友?” “哦,这位……” 蓝晨玥尴尬地笑了一笑,犹豫了几秒,才继续说道:“他是我朋友。你刚才应该已经对他留下很深的印象了。” “原来是你朋友。”徐志岭扬起笑容,迅速朝黄圣昂伸出手。“刚才的表演很精采,真的很棒。” “哪里,混口饭吃而已。”黄圣昂回握了对方。 然而那句“他是我朋友”却让他打从心底涌上一阵强烈的不爽。 “你们聊吧。” 他放开对方的手,一记目光投向蓝晨玥。“我该回去工作了。有什么需要尽量开口。” 语毕,他收起笑颜,转身跨步走向吧台,没再回头过。 *** “听说你昨天在maggie那里露了一手?” 一踏进门,石诺伦开口就问,毫不迂回。 “消息还传得真快。”黄圣昂面无表情的冷冷回应,双手仍然不停地擦拭著酒杯。 石诺伦转身带上门,顺势将门上的挂牌翻至“open”。 “为什么?”他走向吧台,弯腰钻进吧台内,将背包随手一扔。“你什么时候决定破戒了?” “临时起意而已。”黄圣昂笑了一笑,笑得心不在焉。 “这句话拿去骗别人吧,你当我是去年才认识你?”石诺伦边说边从冰箱里拿出几颗柳橙、柠檬。 他的话让黄圣昂不禁自嘲地笑了出声。 的确,那句话只能拿去骗别人。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黄圣昂扬扬眉,将擦拭过的杯子摆回架上。 他是当真不明白是什么原因促使他再去触碰那一部分的记忆。那时候他压根儿就没想那么多,只是一心一意希望“她”的眼里还有他存在。 “你不想说也无所谓。”石诺伦伸手拿来柳橙,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几回。“但是,那件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昨天……”黄圣昂忽然启口打断对方的话。 “嗯?”石诺伦住嘴,等待下文。 “我在magzie那里看到晨玥。” 倏地,石诺伦脸上的表情僵了,动作也停止了。 “晨玥?” 好不容易,他醒神过来。“是那个蓝晨玥?” “废话,不然还有哪个晨玥。” “啊,原来如此。”石诺伦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那我总算知道是什么让你‘破戒’了。然后呢?” “没有然后。”他答得迅速自然,而且理直气壮。 这倒令石诺伦有些错愕。 “那你不如不要说。”他别过头,啧了一声。 “我还能有什么然后?” 黄圣昂自嘲地笑了一笑,不自觉地拿起擦拭过的酒杯。 “至少问个电话、问问住哪里之类的……”石诺伦伸手制止他,夺走那只已经被擦拭三回以上的杯子。 “她身边有一个男人,我问那些干嘛?” 这理由似乎很合理,然而石诺伦却笑了出来。 “……有这么好笑?”黄圣昂纳闷。 “男人?” 石诺伦并未收起笑意,而是侧头看了他一眼。“如果要计较彼此身边有多少人,那晨玥要计较的可多了。” “什么意思?”黄圣昂忍不住摆起脸色表示抗议。“我身边也没什么女人吧?” “你可以再‘谦虚’一点。”石诺伦翻了个白眼,仿佛听到了本世纪最扯的谎言。“相信我,你并没有你自己说的那么‘清白’──” 大门忽然被推了开来,上头的铜铃乍响,阻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圣昂哥!” 走进门的,是个身穿连身迷你裙、外披白色长大衣的年轻女孩。 石诺伦顿了顿,随即看向身边的男人。 “看吧,仰慕者第九十一号出现了。” “我还真希望是九十一号。”黄圣昂冷笑了一声。 “圣昂哥,我听说了。” 女孩走向前来,跃上吧台前的高脚椅,手中那串挂著一堆装饰品的钥匙就这么被她随手扔在吧台上。“你昨天在maggie那里表演花式,对吧?” 里头的两个男人怔怔的,互看了彼此一眼。 “……到底为什么消息会传得这么快?”黄圣昂忍不住闭上眼,深呼吸了一口气。 “因为这圈子比你想像中的小。”石诺伦随便答了一句,转身低头继续他原本在做的工作。 “你都没告诉我,不然我拚死拚活也要去。” 吕信婷撑著下巴,摆出一副被欠债五百万的神情。“我本来也有受邀耶,可是我想说那种开幕party都没什么新花样……唉唷,真可惜。” “有什么好可惜的,反正不过就是那几招。”黄圣昂不以为意的笑了一笑,随手倒来一杯白开水递上。 “那不一样。”吕信婷立即反驳,刚才那副消极的模样已经消失无踪。“我从来没看过你表演花式耶,你洗手不干的时候我才十四岁,完全没有机会可以亲眼看到──” “什么叫‘洗手不干’?我又不是去做什么勾当。”黄圣昂打断了对方的话,有点哭笑不得。 “唉唷……”她又垂下头,万般懊悔的样子。“好后悔……小瞳跟我说你表演得好棒说。” “拜托,别提这个了,” 他吁了口气,决定中断这个话题,让这件错误到此结束。“喝一样的吗?” “嗯。”吕信婷抬起头来,嘟著唇,不情愿地点头。 *** 合上置物柜的门,李绍玲忽然凑到蓝晨玥身边。 “你听说了吗?”她似乎有意无意地压低了声调。 蓝晨玥一脸疑惑,模不著头绪。 “听说什么?” “遥姐今天飞最后一趟了。” “嗄?”蓝晨玥有些惊讶。“怎么这么突然?” “听说是因为快结婚了,对方不希望她婚后继续这样飞来飞去。” “原来是这样……” 她无神地点著头。 曾经,黄圣昂也曾提出同样的要求,只不过当时她是个地勤人员。 她又想起了那天晚上的偶遇…… “所以呢,” 李绍玲的声音将她从回忆里拉了回来。“我们几个人想说,等这一趟回来,找个时间聚一聚。你方便吗?” “好啊,当然好。”她醒神,露出了笑容。“时间和地点呢?” “还没决定。” 李绍玲回过头,继续在她的置物柜里翻找著什么。“基本上,我们是希望让遥姐自己选,毕竟她是聚会的主角。” “嗯……”蓝晨玥还是只能点头表示。“这样也比较好。” “还有,你今天怎么了?”忽然,李绍玲问了一句和话题不相干的话。 “啊?有吗?”她一惊,有些心虚。 “从刚才看到你开始,你就一直心不在焉的。”李绍玲笑了一笑,那笑容意有所指。“怎么?有新男朋友了?” “什、什么啊?” 蓝晨玥尴尬地笑了几声。徐志岭那天约她的事,似乎已经在某些人之间传开了。 “不是吗?”李绍玲眯起双眼看了看她。“不是听说我们的徐副机长前阵子约你去哪里了?” “只是去个开幕酒会而已。”蓝晨玥故作不以为意。 “哦?那他怎么不来约我?” “你别胡乱相信些有的没的。”她微微一笑,转身跨步走出。“别说这些了,快点吧,要briefing了。” “好好。” 李绍玲叹了一口气,笑出声音。 *** 一如往昔的航前会议结束后,蓝晨玥在会议室的门外被徐志岭给唤住。 蓝晨玥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对方。 “副机长,”她看著对方朝著自己走来。“什么事吗?” “那个……”徐志岭的表情有些僵硬。“这一趟回来之后,能不能空一天给我?” “啊?”第二次邀请来得太急,令蓝晨玥有些愕然。“我……我现在还不太能确定回来之后的时间。” “时间方面你再另外决定就好,”他赶忙补充道:“我只是想请你先预留一天给我而已,不急。” “可是……”蓝晨玥露出些许为难的表情。“不然,等回来的时候我再给你个比较清楚的答覆,好吗?” “当然可以,没问题。” 有了更确切的答案,徐志岭这才踏著轻盈的步伐离开。 他前脚才离开,李绍玲就靠了过来。 “很积极嘛,嗯?” 她以手肘轻碰了蓝晨玥一下。“我老早就觉得他对你有意思了,只是之前你那个vip男友太强势……” “你少来了。” 蓝晨玥哼笑了一笑,拖著行李,跟在组员后头往海关处走去。“你只是听到风声,跟著附和吧?” “可是,到底为什么你会和那个吴先生分手?”这个问题,李绍玲一直没有听她提起过。 这句话形同一记正拳打在蓝晨玥的伤口上。 “没什么大不了的原因。”她随便敷衍了对方。 事实上,她从来没告诉过身边的人有关她离过婚的事。 “离婚”这样的字眼只会出现在她的人事资料上,而这样的字眼,并不会有人想把它拿来当作自我介绍时的台词。 “透露一下又不会死。”李绍玲故作不耐烦的模样。“我都忍这么久不过问,就是要你自己告诉我欸。” “就真的没什么好提的呀。”她苦笑,不想多做解释。 她要如何才能说出:因为对方不满意我离过婚? “是不是吴先生在外面偷吃野食被你抓到?”李绍玲开始胡乱揣测。“还是因为吴先生太大男人主义?” “都不是。你别瞎猜。” 她给了对方一记白眼,表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啧!吧嘛故意搞神秘。”李绍玲别过头去,笑了一笑,总算放弃追问。 “因为你太爱八卦。” 然而蓝晨玥心里却不自觉地感到沉重。 她该背负著这个“秘密”多久? 虽然她自认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至少不该是第一次约会就拿出来讨论的事,但身边的人似乎不这么想。 是否哪一天,等到她接受了徐志岭的心意,然后两人渐渐稳定下来之后,她会因为有了这个记录而再一次全盘归零? 她无法确定,更无力去判断。 她已经没有所谓的“自信”了。 第三章 旧金山国际机场。 林时硕下了飞机,并不急著出海关,倒是先拿出行动电话开机,快速找到了一组号码就立即拨出。 他的脚掌急急地打著拍子,内心则是在催促著彼端的人快接电话。 好不容易── “喂?” 另一端有了回应。 “我遇到了!”林时硕开口就是这么无厘头的一句。 “啊?” 黄圣昂站在吧台内,一手还拿著刚盛满冰块的雪克杯。“你在说什么?你现在人在哪里?” “我在旧金山……”林时硕手拿著行动电话,却仍然左顾右盼的。“不过我在哪里不重要,你猜我遇到谁了?” “我管你遇到谁。”黄圣昂忍不住笑出声音。“你到底是打来干什么的?你不是出差去谈生意吗?” “你一定不相信,刚才我在飞机上遇到晨玥。”他没耐性继续卖关子,直接这么说出:“她现在已经变成空服员了。” 黄圣昂先是一愣,才冷冷地道: “喔。然后呢?” 这反应令林时硕有些不解。 “……就这样?”他皱起眉头,不明白是自己的感知出了问题,还是对方的脑袋撞坏了。“就只是‘喔’一声?你不是找她找得要死要活吗?” 黄圣昂先是静了静,不自觉地低下头。 “其实前几天我就在台北见过她了。”他将那令人感到刺冷的雪克杯摆在一旁,以手势暗示,要身旁的石诺伦接手。 “啥……” 林时硕吃了一惊,也大感不悦。“你前几天就遇到她了?怎么从来都没告诉过我?” “有什么好说的?”黄圣昂笑了一笑。“都那么久没联络了,她应该不是单身了,就没有特别提起。” “你真是……” 林时硕抬起头,霎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个男人。“好歹你也高兴一下,不然我真的很难相信你之前苦苦找她的样子。” “都过去的事了。”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以为对方见不到自己的神情,然而他脸上的每一吋变化都被石诺伦看进眼里。 “不过,还是要感谢你丢下公事,特地打越洋电话回来告诉我。”他立刻撑起笑容调侃对方:“她转空勤的事我还真的没听说过。” “算了算了。” 林时硕叹了一息,不想多谈。“反正老婆是你的,我管不了。” “先这样子吧。你应该还有很多事要准备,我这边客人也不少。” 简单的叮咛与道别,两人先后挂断讯号。 黄圣昂却在收线之后恍了神。 原来,她从地勤转到空勤去了,怪不得他找遍所有机场大厅的柜台就是找不到她的身影。 她就这么不想再见到他吗?情愿在世界各地下停地来回奔走,也不愿停留在地面上多等他一天。 “怎么?时硕打来的?” 石诺伦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哦,”他回过神来,看向对方,顺手将行动电话摆收回口袋里。“他打来跟我说他在飞机上遇到晨玥。” 仿佛是可以想像林时硕那又惊又喜的模样,石诺伦忍不住笑了一笑。“是吗……她转成空勤了?” “看样子是。” “难道你都不会积极想要知道更多?”他皱眉,睇著黄圣昂。 “你是指哪一方面?” “各方面。” “没什么好追求的了。”黄圣昂嗤笑出声,耸耸肩。“我的力气在那一年都已经用光了,还要我积极什么?” 石诺伦只是静静的看看对方,没急著说话。 ──真要是如此,你就不会为了她而“破戒”了。 他差点就这么月兑口而出,但他忍了下来。 “随便你,反正老婆是你的。” 再度从他嘴里听到一模一样的话,黄圣昂愣了几秒。 “怪了,明明都离婚了这么久,你们几个怎么还是硬把人家称作是我老婆?我是无所谓,但她听见了又会作何感想?” 没有具体的原因,但这样的称谓却令他有些不悦。 “我想任何一个人都会这么看待你们吧。”石诺伦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笑道:“就差在会不会说出口而已。” 黄圣昂没有接话的打算。 “你们两个在朋友眼里还是存在著那样的关系,” 石诺伦弯腰钻出吧台,拿起才刚调好的两杯酒。“只有你们自己还在努力装朋友。” 说完,他转身走向客人。 而他撂下的话,却有意无意地刺痛了黄圣昂的某一处神经。 无来由的,他想起了蓝晨玥身上的气息。 他们曾经是如此亲密,在朋友眼中他们几乎是一体的。然而这样的亲密感不知从何时开始,渐渐流逝,直到消失。 为什么? 因为他选择很干脆的签下自己的姓名?因为这样,所以曾经拥有过的东西必须双手奉还交递出去? 他承认他后悔过,但他也很难不去想像;如果当初他强留对方,或许结局只会比现在更糟,不会更好。 惨痛的教训一次就够了。 真的,一次就够了,他没有能力再去承受第二次。 *** “晨玥!” 正要举手招计程车,背后传来男人声。 ──这个声音已经不难辨认是谁了。 “哦,你还没走?” 蓝晨玥回头,收回手臂,露出职业性微笑。 徐志岭跑到了她面前,调整了下自己的呼吸频率。“你说回台湾之后要给我一个更清楚的答覆不是吗?” 蓝晨玥先是一怔,才回想起来。 “啊,那件事……”她稍稍歪了头,有些苦恼。“因为有个前辈要离职了,之前说好了要找她去聚一聚,所以……” “没关系,我说了不急。”徐志岭笑得开怀,似乎一点也不在意被延迟的事。“所以我可以当你是先答应了?” 他的积极,让蓝晨玥无从招架。 “……好吧。不过我要先跟绍玲她们确认一下,才能正确地跟你说哪一天可以空出来。” 听了她的回答,徐志岭的心情可以说是完完全全的表现在脸上。 “我送你回去吧。” 说完,他弯身就要伸手去为她提拿行李。 “不、不用了。”蓝晨玥立刻出声阻止他。“我顺道要去别的地方,不方便要你绕路。” “那有什么关系。”他无视对方的拒绝,迳自拖著她的行李就走。“这边,我的车就在旁边的停车场而已。” “真的不……”还来不及制止他,徐志岭已经拖著她的行李往停车场直走而去。 也罢。 蓝晨玥吁了一口气,像是放弃了挣扎似的,跟上了他的步伐。 “我记得你好像住新店?”徐志岭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微愣,而后点了个头。 没想到她的底细还被模得真透彻。 “那你要顺道去哪里?”他又问。 “我有事要先去台北市一趟……”她生硬地笑了一笑。“所以我才说不好意思让你送。” “不要紧的,反正我住台北市区。” “真的?你住哪一区?” 徐志岭还未答话,蓝晨玥的行动电话忽然响起。 “不好意思。”她停下脚步,侧身在皮包内翻找著。“我先接个电话。” “你慢慢来。”徐志岭微笑道,朝旁边退了几步。 她接通讯号,同时走到了人行道的外侧边缘。“喂?” “你怎么跑那么快?”是李绍玲的声音。 “我有事啊。怎么了?” “是上次跟你说要找遥姐聚餐的事,刚才要跟你说,你人就不见了。” “怎么?那件事有后续了吗?” “遥姐已经选好地方了。” “哦?在哪里?” “你身边有纸笔吗?我给你地址。” “没关系,你先告诉我店名,我回去再查就好。” “喔,好吧。时间是明天晚上八点半,约在那家‘海边’pub。” 此话一出,一架飞机刚好从头顶呼啸而过,蓝晨玥愕愣在当场。 “喂?喂?你听得到吗?”彼端传来李绍玲的呼唤。 她醒神,轻咳了几声。“有,我听得到。” “你刚才有听到时间和地点?”对方彻底质疑。 “有……有听到。” 她愣愣地点头,脑中瞬间一片混乱。“怎么……怎么会约在夜店呢?” “没办法,遥姐挑的。”仿佛李绍玲就在另一端摆出怪表情。“你别看她那样,她以前可是夜店公主。” 蓝晨玥恍神了几秒,才道: “是不是夜店不要紧,但是能不能……考虑换一家?” “嗄?为什么?”这要求让李绍玲纳闷。 “倒不是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我不怎么想去那家店……”她还没有勇气可以坐在前夫的店里悠哉地喝酒闲聊。 “这个嘛……” 李绍玲沉吟了一会儿。“可是那是遥姐选的。我们是要去送她,跟她说要换地方好像不太好。々 蓝晨玥抿抿唇,闭上双目。“说的也是。” “你就忍忍吧,大不了以后从此不去那里。” “我知道了。” 话题结束,她断了讯号,将行动电话收回皮包里。 “还好吧?” 徐志岭留意到她表情上的异状,走上前来询问。 “没什么,”蓝晨玥露出一抹生硬的笑容。“是绍玲打来跟我说聚会的时间而已。” “已经确定了?” “嗯,确定了。”她点了点头,正视著对方。“那么,后天之后我应该都有空可以留给你。” 像是心里那块大石有了著落,徐志岭笑了开来。“那就后天吧?” “你决定就好。”她微笑以对,心里并不是那么在乎了。“你打算那天把我带去哪里?” 也许,换个话题可以让她放松一些。 “那得看你愿意给我几个小时。”他笑答,拉起脚边的行李,迈步继续向前走。 两人就这么并肩慢步走向停车场,徐志岭提起丁几家餐厅,也说了一些国外的事,然而那些话听在蓝晨玥耳里却只像是一阵风,从耳边轻飘而过就没了。 眼下她只想著──她要用什么样的心情走进“海边”? *** “我弄到手了!” 林时硕粗鲁地推开门,月兑口又是一句无厘头的话。 吧台内的两个男人眼直直地盯著他好一会儿。 “你又把哪个女人弄到手了?”石诺伦冷冷地问。 “啧,什么女人!我弄到手的是这个。” 他闷哼一声,迳自走到吧台前,“啪”一声将一张纸条摆在吧台上。“晨玥的电话和地址,还热腾腾的。” 然后,里头的两个男人又安静了几秒。 “你弄来这东西干嘛?”黄圣昂脸上毫无表情。 “当然是给你用的,不然是给我的吗?”对他这种冷若冰霜的态度,林时硕煞是不悦。 “我不需要。”他断然拒绝。 “我也不需要。”林时硕耸耸肩,保留最后一丝耐性。“反正我都弄来了,你就留著也没差。” 黄圣昂终于接过手,考虑了一会儿。 然而下一秒却是被他撕成两半,毫不犹豫地扔进身后的垃圾桶。 “你……” 林时硕差点就要拍桌。“你搞什么?!至少那是我花心思、靠点关系去弄来的!” “我从来没要求你这么做。” “是啊,你是没要求──”林时硕提声想反驳。 石诺伦却伸手制止,暗示他别多说。 “算了。”他只能把话吞回,自认鸡婆。“随便给我一杯酒。” 黄圣昂看了对方一眼,转身为他倒了一杯威士忌。 “今天算我请你吧。” 对他释出的善意,林时硕只是沉默。 “我不是针对你,我只是没办法不去顾虑别的事。”他补述道。 “顾虑什么?顾虑她‘可能’有对象了?”林时硕刻意强调那两个字。 “是顾虑我们离婚的原因。” “那算哪门子的原因?”他嗤笑出声,不以为然。“那次摆明著就是你不想多谈,赌气冲动才签下去不是?” 黄圣昂静静的,似乎不打算为自己辩解什么。 “你之前那么努力找了整整一年,现在她出现了,你反而视若无睹?这算什么?” “好了,”石诺伦忽然出声,打断了他的话。“时机不对,就是这样而已,别再提晨玥的事了。” 瞬间,像是只有自己在那里热脸贴人冷。 林时硕拿起酒灌了一口。 “好,不说了。干我屁事。” “时硕,听著。” 黄圣昂忽然唤了他一声。“该积极的时候,我会积极,好吗?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副急性子。” “真的不是我急。”他皱了眉头,不管是因为酒烈,还是因为对方的言语。“你当初找她的样子我还记得清清楚楚,难道你真要再等她离开一次你才懂得要去做?” “我了解你说的。” 他真的了解。 只是他不愿意去破坏蓝晨玥现在的生活。从她开口称他为“朋友”的那一瞬间,他就深刻体会到了这一点。 “不,你不了解。” 林时硕下了结论,又啜了一口威士忌。 忽然,店里的电话铃响起,划破了彼此间冰封的气氛。 黄圣昂转过身去,走向后方。“我接个电话。” 石诺伦静静的,看了看他的背影,回过头又看了一眼吧台前的男人。 “他没有你想像中的那么被动,他只是……” “我知道。”林时硕说出了对方接下来要说出口的话。“是因为他心里一直都记著小昌的事。” “……你知道就好。” “我当然知道。”林时硕摇了摇头,叹口气。“只是都已经过了七、八年了,他还忘不掉吗?” 石诺伦露出浅浅的微笑。“那种事一辈子也忘不掉吧。” 他的话让林时硕想起了几个画面。 “小昌真的很傻。”语毕,他仰首干了杯中酒。 两人就这么保持沉默了好一阵子,而黄圣昂似乎依然在电话中。 石诺伦突然弯去拾起那张被他撕毁的字条,摊平,在吧台上拼凑完整。 “……你干嘛?”林时硕瞥了他一眼,似乎是在嘲笑对方。“那家伙不会领情的。” “无所谓。” 他耸耸肩,取来透明胶带。“就当我是太闲没事干好了。” 第四章 当李绍玲看见蓝晨玥下计程车的那一瞬间,著实愣了一下。 不夸张,至少她从来没看过蓝晨玥作这样的装扮。 “你是脑袋烧坏了吗?” 她走向对方,想哭又想笑。 “我只是……”蓝晨玥拨了拨发丝,笑得有些僵硬。“我眼睛有些浮肿,又睡过头,所以才……” 所以才会穿著一身休闲,套上一件卡其色中性大衣,配戴一副粗框眼镜,再加上一头披肩黑发。 “你太没诚意了吧?”李绍玲终于笑了出声。“我们都穿得美美的,就你穿得这么豪迈,你是不想跟我们同桌吗?” “哪有!”她急忙反驳。“还不是因为你们选了这地点……” 此话一出,蓝晨玥惊觉说溜了嘴,赶紧吞回。 “这地点跟你这身打扮有什么关联?” 幸好李绍玲没有听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我的意思是,离我住的地方太远了,我来不及打扮。” “那是你自己睡过头,怪谁了?”说完,李绍玲转身,往巷子里走去。“来吧,从这边走。” 蓝晨玥没多说,只是跟著她的步伐。 “你看我对你多好。怕你找不到地方,还特地出来等你。”走没几步,李绍玲又开始唠叨了。 蓝晨玥心里暗暗叫苦。她怎么可能会忘了这个地方! “是是,我好感动。”她脸上虽有笑容,内心却依然为了那扇门后的世界而忐忑不安。 “你和那个副机长的事呢?” 无预警的,李绍玲将话题转到了徐志岭身上。 “没什么特别的,只是约吃饭而已。” “这还没什么特别?”她瞥向蓝晨玥,脸上的表情带著些许诡异的气息。“徐志岭在追你的事,好像机组员都知道了。” “我早就习惯她们传递消息的速度了。”蓝晨玥笑道,耸了耸肩。 “你小心等一下她们会逼问你。” 然而,蓝晨玥却再也没有心思回应她的家常闲话。 因为“海边”那扇大门就在眼前。 她已然失神,不自觉地停下脚步,伫立在原处。 仿佛只会在梦中出现的场景,忽然活生生地摆在眼前。那感觉说是踏实,倒也不是那么真切;说虚幻,倒也不至那么遥远。 “怎么了?” 李绍玲也跟著停下,一脸疑惑的看著对方。 “不……没什么。” 蓝晨玥低下头,往前跨步。“刚才眼睛飞进东西,走吧。” *** 谢天谢地。 吧台里只有石诺伦一个人。 蓝晨玥心里第一个冒出的念头便是感谢上苍,然而下一秒便浮现若有似无的失落感。 ──他今天休假?抑或只是晚点才会前来? 抬头见两个女人推门走进,石诺伦本能的说著招呼语;蓝晨玥则是从头到尾低垂著头,紧跟在李绍玲一伙人身旁。 “唷!你也太慢了吧?” 一见到蓝晨玥,围成一桌的女人纷纷起哄。“你怎么会穿成这样?会不会太夸张了?” 瞬间,女人群的吵闹声充斥“海边”里的每一吋角落。 “你们会不会太大声了点?”蓝晨玥选了一个背对吧台的位置,且几乎是用“躲”的方式入座。 “哪会。出来聚会当然就是要吵啊。” “小玥,你怎么不打扮一下啊?这样很格格不入耶。”其中一个女人伸手轻推了她一下。 对方唤出了她的名,让她的心跳几乎停了三秒。 “今天主角是遥姐,不要再理我穿什么了。”她压低声音转移了话题,深怕吧台里的男人会认出自己的声音。 忽然,石诺伦就这么靠过来,站在桌前。 “人都齐了吗?”他微笑,基于职责。 “嗯,都来了。”几个人同声回答。 “这是menu,需要什么都写在这上面就可以了。”他递上几份酒单,附带著纸笔。 蓝晨玥偷偷瞄上他一眼。 ──从他的表情看来,他应该没认出自己。 这让她安心了些。 “写好之后再交给我就好。”石诺伦说完最后一句,便转身钻回吧台里,再往里头的厨房走去。 他一踏进厨房,里头的人正忙著清点所有酒品。 “外头那群女人还真不是普通的吵。” 黄圣昂抱怨了一句,嘴里仍然在细数著什么。 “那个……”石诺伦启口,却迟迟没有下文。 静了几秒,等到黄圣昂清点到了一个段落,他才回过头来看著对方。“嗯?你刚才说什么?” 石诺伦沉默了一会儿,继续道: “你前妻就坐在外面。”他指了指后方。 黄圣昂一怔,随即醒神过来。 “啊?”他皱著眉,似乎没听懂他的话。 “我说,晨玥现在就坐在外头。” “……来找我的?”他又问。 “不是。”石诺伦摇了摇头。“她跟那群吵闹的女人是一伙的。” 黄圣昂沉默,思考了一会儿。 “好,我知道了。”他转身,继续盘点。 见他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石诺伦只是耸耸肩,掉头往外走。 “我赌她会点screwdriver加ginger。” 忽然,黄圣昂在他踏出去之前,背对著他说了一句。 石诺伦微怔,而后笑了一笑。“一万零一种。” 语毕,他转身走出厨房。 *** 这一桌的酒都已经陆续送上,唯独她点的那一杯迟迟没来。 蓝晨玥并不以为意。 直到她瞥见了黄圣昂从后头走出来、若无其事地和石诺伦聊上几句时,她的心慌了。 不好的猜测立即涌上她脑海。 懊不会她点的那一杯,好死不死刚好让黄圣昂接手吧? “小玥?” 李绍玲唤了她两声,她才骤然醒神。 “啊?你说什么?” “你真是的,”李绍玲唉了一声。“你今天是怎么了?怎么一副恍神失落的样子?” “该不会是在想念我们的副机长吧?” 这句话像是被引爆的核弹,将这个话题无边无际地往外扩张,造成你一言我一句的连锁效应。 “你们不要说得那么夸张,只是吃顿饭而已。”蓝晨玥苦笑,随便解释了下,心思根本不在那上面。 “吃顿饭之后,可以发展的事就很多了。你们说是不是?” “徐副机长人不错啊,长得也斯斯文文的。” “早晚会当上机长的,前途看好啊。” 蓝晨玥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长吁一口气。她开始强烈质疑这个聚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忽然,一只手臂侵入了她的视线,摆上一杯橙色酒。 她心惊,没有抬头的勇气。 “screwdriver,”黄圣昂保持著笑容,微微弯下腰。“加ginger。” 接著,他将那杯酒缓缓移到蓝晨玥面前,凑到了她耳边,轻声细语:“要让人认不出来的话,先改变一下点怪酒的习惯吧。” 说完,他站直身子,转身走回吧台。 留下蓝晨玥呆若木鸡。 *** “你还真是直接,就这样戳破她。”一走回吧台内,石诺伦就忍不住调侃对方。“如果这种直接能够有点持续力就好了。” “我是在教育她。” 黄圣昂苦笑了一笑,蹲坐在吧台内的矮柜上──唯有挡去视线,才能阻止自己不断地盯著她的背影瞧。 “教育这种事对你有好处吗?”石诺伦似笑非笑的。 “没差别吧?” 他伸手拿来烟灰缸,将其摆在地板上,随手点上一根烟。 看著他在自己的店里搞得像作贼一样,石诺伦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这样子很狼狈。” “不要笑,”黄圣昂制止了他。“我也不想这样。” 想来也挺滑稽的。 她打扮得怪里怪气的,而他却必须蹲躲在吧台内。他们彼此之间到底是在回避什么? 那样的回避,并非来自厌恶。 而是来自一种牵挂,一种令人不知如何是好的羁绊。 想著想著,他自顾自地笑了出来,笑她那身奇怪的打扮。再怎么说,他曾经是她的丈夫,她怎么会傻到以为几件衣服就可以骗得了他的双眼? “你崩溃了吗?” 石诺伦忽然说了一句,试图唤醒他的意识。 “嗯?你说什么?”他抬头,收起笑颜。 “不然你干嘛没事自己在那里一下皱眉,一下傻笑?” 黄圣昂一怔,眨了眨眼。 “我有吗?” “好吧,是我眼花,是我崩溃了才对。”他翻了个白眼,一副弃械投降的模样。 “你在胡说些什么。”他的样子逗笑了黄圣昂。 “不重要。” 石诺伦忽然也跟著蹲了下来,侧头看著某个定点。“你听。” “听什么?” “重要情报。” “啊?” “嘘,听就对了。”石诺伦一副想挥拳扁人的姿势。 黄圣昂吁了一口气,只好照办。 女人之间的话题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似乎是在聊些婚宴、婚纱方面的细节。他实在不明白石诺伦要他听这些做什么。 “小玥呢?和那个姓吴的分手之后,有没有什么打算?” 突如其来的一句,让黄圣昂的精神倏地集中。 “你真的该好好打算一下,好歹你也二十九岁了不是?难道你都不会著急吗?” “我都不急了,你们在帮我瞎急什么呢?” 那是蓝晨玥的声音。 “我们是在暗示你要好好把握那个徐志岭,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啊?” “徐志岭真的不错,人也不花心。” “哪像那个姓刘的机长,见一个爱一个。” 姓吴的?徐志岭? 黄圣昂不自觉地皱了眉头。那天在开幕party上见到的男人,究竟是前者还是后者? “不好意思。” 忽然,一个身影出现在吧台外。 “啊,抱歉……”黄圣昂急忙将手上的烟蒂扔进烟灰缸,站起身子。“有什么需要?” “刚才我们点的东西,再各来一杯。”李绍玲笑得亲切。 “都一样吗?” “是,一样的就好。” “好的,马上来。”黄圣昂点头,表示明白。 “谢谢。” 礼貌性道谢之后,李绍玲本要转身走回,却又想起了什么。“对了,你们这里有花生、腰果、爆米花……之类的吗?” “当然有。” “那就麻烦各来一份。” 说完,她转身走回人群,而她才一入座,便侧身凑向蓝晨玥。 “喂,你认识里面那个人吧?”她指的是黄圣昂。 “哦……他,”蓝晨玥稍稍点了个头。“以前认识的……不过不常联络,不怎么熟。” 这句话虽然说得很小声,黄圣昂却听得一清二楚。 “是吗……” 李绍玲扬扬眉,故作无所谓。“我想到他刚才好像在你旁边说了什么……我还在想他怎么这么见外,认识你也不过来打个招呼。” 事实上,她想的却是蓝晨玥说过的“不怎么想来这家店”的事,以及她今天的异常穿著。 蓝晨玥压根儿不想谈论“他”的事,尤其是在他的店里。索性,她将焦点转向这次聚会的主角。 “对了,遥姐,听绍玲说你以前是‘夜店公主’?” 遥姐一愣,随即大笑出来。“哪是什么‘夜店公主’啊,只不过是常跑夜店而已,绍玲说得太夸张了啦。” “那……”蓝晨玥干笑了一笑,像是硬著头皮挤出下文。“那你以前也常来这家店?” “这倒没有。我常跑夜店的时期,这家店还没开呢。” “那怎么会挑这一家?”这令蓝晨玥有些意外。 “是因为这里的两个酒保我都见过,他们在这行干很久了。”遥姐的神情像是在回忆著什么。“之后听说他们两人一起跳到这家店来,我就一直想来看一看。” “原来……”蓝晨玥愣愣地点著头。 这么说来,遥姐或许早比她还要早就认识黄圣昂这号人物。 “抱歉。” 石诺伦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陆续送上李绍玲方才点来的东西,脸上的表情与三十分钟前毫无差别,仿佛他从来没发现她坐在这里似的。 但蓝晨玥知道,那只是假象。 “唷,这花生不错吃耶。” “真的?” “真的耶,不输北港的。” “小玥,你不吃吃看吗?” 蓝晨玥如梦方醒,一见到桌上的花生米和腰果,频频摇头。“不了,你们吃就好。” “你干嘛?怕热量太高吗?” “才不是……”她苦笑,随便打发了一下。 一伙人倒也不意外,反正空服员节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她们自顾自地聊著,聊些遥姐婚前交往过的男人,聊些关于她的未婚夫,也聊了一些婚后她所要放弃的。 蓝晨玥的注意力却只放在身后,而非眼前。 他还在吧台里吗?还是走到后头去了? 思及至此,她忍不住稍稍侧个身,回头瞥了一眼。 ──是的,他还在那儿。他挂著笑容正在跟石诺伦聊著什么,而他手上正拿著一根烟就要点上。 这让蓝晨玥微微吃惊,她并不知道他有抽烟的习惯。 忽然,黄圣昂的目光冷不防地朝著她投射过来。 她心一惊,立刻别过头去,像是为了要配合桌上的话题似的,她勉强挤出笑容,故作若无其事。 看来极其细微的举动,却让黄圣昂手上的一根烟变得又苦又呛。 原来,装陌生人到底还是比装朋友要容易得多。 “然后呢?” 石诺伦还在等待他方才说一半的话。“你话还没说完。” “哦,”他醒神,抿抿唇瓣。“反正那家伙就是草草计画个两星期,然后就真的冲到垦丁去找店面了。” 语落,他将手上那根才抽不到三口的纸烟在烟灰缸里捻熄。 “我去后面眯一下。”他绕过石诺伦身旁,走向另一扇门。“忙的话叫醒我。” “ok。”石诺伦只是应声,没有多问。 毕竟黄圣昂所看见的,他不会没看见。 *** 石诺伦再一次走进小仓库时,黄圣昂只是躺在充气床上,并未合眼,而他手上拿著的是那张皱巴巴的纸条。 “她们走了。” 他靠在门边,面无表情地睇著对方。 黄圣昂静了一会儿,才缓缓抬头回看他。“我从来不知道你也会做这么鸡婆的事。” 他晃了晃手上的纸张。 “那东西在我眼中,就像是你的紧急联络人的资料一样。”石诺伦耸耸肩,说得云淡风轻。 “紧急……”黄圣昂却笑了出来。 “留著吧。”石诺伦突然月兑口说出:“总有一天会用到的。” “……是啊。” 他有些恍神,脑海里想的是蓝晨玥拿著和自己同样的钥匙,打开那扇门的锁。“总有一天。” “无论如何,”他从回忆里清醒,笑得有些苦涩。“虽然我很想说你多事,但还是谢谢你了。” “这就不需要你客气了。反正你念我的话,我多半不会听进耳里。” “是是,你就‘过滤’这点最强了。”黄圣昂嗤笑一声,撑起身子,坐在床沿。“外面客人还多吗?” “三桌而已,人不多。” “好,我知道了。” 他点了点头,把手上的纸条揉成一团,抛进垃圾桶里。那动作顺得仿佛他丢的只是啤酒瓶盖。 这令石诺伦愣了好一会儿。 见他那表情,黄圣昂忍不住笑出声。“你那什么表情?” 石诺伦没有答话,因为他已经完全猜不到对方究竟在想什么了。 “别露出那种眼神,” 黄圣昂站起身,离开了那张充气床。“其实早在时硕第一次拿给我的时候,我就已经把上面的每一个字都背下来了。” 说罢,他走到石诺伦身边,扬起胸有成竹的笑容。 “你……”石诺伦闭了闭眼,忍住想挥出拳的冲动。“你这次真的骗到我了。真的。” “是你太小看我的记忆力。” 他伸手拍了拍石诺伦的肩,绕过他,走向外头。 第五章 这世上有一种恶梦。 这样的恶梦不会让人抱著惊惶醒来,而是让人醒来之后,恨自己为何还活在这个残酷冰冷的现实里。 手机铃声将黄圣昂怀抱中的女人给抽离。 他猛然睁开双眼,怀里没有余温,单人床上依然只有他独自一人。 他伸了个懒腰,心不甘情不愿地伸手接来行动电话“喂”了一声,后脑不时传来阵阵刺疼。 “喂?你在上班?”彼端回应他的声音,早已熟悉到不必思考也能够知道是什么人。“还是休假?” “当然要上班。我睡过头而已。”黄圣昂撑起身,甩了甩头。“喔,对了,多谢你打来叫醒我──!” 林时硕随即在另一端打断了他的话。 对方的话语让他更加清醒了。 他愣愣地坐在床头,沉默许久,似乎是早在等著应付这一刻。 “无所谓了吧。”他总算启口,起身离开了那张床,步向浴室。“就算她明天就要结婚了我也管不著。” 他的回应让林时硕在彼端几乎要怒骂出口。 “不然你要我怎么做?” 黄圣昂停伫在浴室门前,低下了头。“冲过去海扁那个男人一顿?还是走进餐厅对著那家伙说‘你他妈的竟敢约我前妻吃饭’?” 不给对方回应的机会,他接著说道: “不管我以前有多么后悔都没屁用,从我签字的那一刻开始,她就有权利去选择别人了。我已经没有任何立场去介意什么。” 这番话似乎起了点效果。 林时硕在另一端似乎也不打算再说服他什么了,只是留了一个地点名称便直接断了讯号。 ──也留了满心的烂情绪给他。 “你的前妻正在这里和别的男人用餐。” 时硕刚才的话已经占据了他整个脑袋……不,或许更贴切的说法,倒不如说他似乎已经可以看见蓝晨玥就坐在某个男人的对面,有说有笑,好不愉快。 他的理性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大不了,他还不是常常和女人出去吃饭、看电影、逛街……什么的。 然而他是否真的可以这么释然? 骗别人可以,骗自己就免了。 黄圣昂烦躁地将行动电话扔到弹簧床上,转身走进浴室里。 虽然这不是他初次如此设想,但他还是忍不住猜测──如果他当时留在家里跟她坐下来好好谈一谈,而不是藉由出门工作来冷静自己的话,今日的结局是否会不一样? 思及至此,他甩掉杂绪,扭开水龙头,盛来冰冷的水往脸上泼。 也许真的会不一样,但是不见得会更好。 他不得不这么安慰自己。他不想天天活在后悔之中,令他更后悔的事,他已经做过一次了。 有了一个劝阻自己的理由后,他扯下挂在一旁的毛巾随便擦了擦脸上的水珠,走出浴室换上外出衣物,拾起床上的行动电话收进口袋里。 出门,上班。 周而复始,日复一日。顶多偶尔在梦里想起她的味道,即使有朝一日她终会成为别人的妻子…… 霎时,他的动作在伸手开门的瞬间,僵住了。 有朝一日,她会变成别人的妻子。 他猛然想起蓝晨玥披著白纱、紧握著他的手的模样。 一股难以想像的沉重浮上他胸口,像是这几年来的麻醉剂终于退去,无法忍受的痛苦逐吋侵蚀著他的神经。 是的,她紧握的男人将不再是他。 他以为自己早已经可以接受这样的变化,但事实上他一点也不了解这有多么困难。 他倒吸了一口气,恍神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拿出了行动电话,快速地按下几个号码。 “是我。” 他开口向对方交代,语气沉重得像是刚从地狱爬回来。“我临时有一点事,不过去了。” 语毕,他将手机收回口袋,出了家门。 这一次,他将不再以出门工作来让自己继续沉睡,而是去找寻可以让自己苏醒的东西。 就算是打醒他也好、浇醒他也罢,他已经疲于再麻痹自己。 *** 吃完一顿饭之后,徐志岭本来打算约她去看电影。 “不好意思,我有点累了。” 蓝晨玥是这么回应他的。 “没关系,身体要紧。”他的笑容依然温柔腼腆,丝毫没有吴孟源的那股强势。“我先送你回家,电影下次有机会再看就好。” “真的很抱歉,好不容易跟你出来……” 蓝晨玥露出微笑,却笑得相当勉强。从主菜端上来之后,她就无来由地感到晕眩恶心,甚至连呼吸都开始不顺畅。 她怀疑自己是否发烧了或是患了感冒。 徐志岭看出她神色有异,这令他很难不去联想这是对方表现不耐烦的一种方式,也或许是他约的地点太差。 “菜不合你胃口吗?”他忍不住想问。 “不,怎么会。”蓝晨玥干笑,拿来水杯轻啜一口,试图舒缓不适感。 “如果会的话,你一定要让我知道。” 徐志岭的表情像是松了一口气。“因为我家的人都很喜欢这家店的菜色,朋友给的评语也不差,所以我才想说约你来这里吃一次看看。” 蓝晨玥并未答话,只是微笑沉默。 “你呢?” “嗄?”忽然意识到那是个问句,她抬起头,满脸困惑。 “你有兄弟姊妹吗?” “我只有一个姊姊,不过她结婚后移民到加拿大去了。”蓝晨玥淡淡地回答,事后补上一抹微笑。 这种无关痛痒的话题实在不适合在这种身体状况下拿出来谈,不过她并没有表现得太明显。 “我也差不多。”徐志岭耸耸肩,话题继续。“两个哥哥早就娶了,另一个妹妹也嫁了,就剩我一个人还在撑。” 蓝晨玥依旧笑而不答,频频喝水。 “我大哥还取笑我,说全台湾唯一一个追不到女朋友的副机长就是我了。”他说完,自顾自地笑了开来。“他说空姐那么多,我竟然逊到一个也追不到手。” 这是很明显的暗示。 但是此时此刻蓝晨玥完全没有心力去思考他在暗示什么。 “副……”她差点就要月兑口叫他副机长。“志岭,我觉得很不舒服,想先回家休息。”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徐志岭微怔了一会儿。 “没关系,你继续用餐,我自己搭计程车回去就好。”蓝晨玥急忙补述,就怕对方误会了什么。 “我送你回去。”对方非常果断地招来服务生就要埋单。 “真的不要紧……” 她想出声制止,却徒劳无功,只能任由对方放下餐具急忙结帐,然后领著她走向停车场。 蓝晨玥心里是内疚的。至少为了共进这一顿饭,徐志岭是多么有耐性的等她空出这一天。 “你还好吧?” 走到了停车处,徐志岭忽然唤了她一声。“你的脸色愈来愈苍白,怎么会这么突然就……我看我带你去一趟医院好了。” “应该只是小靶冒而已,睡一觉就会没事的。”她在他的车旁停下,抬头看著对方,神情是如此独立坚强,却又带著不堪一击的脆弱。 她的模样让徐志岭顿时看得出神。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右手扶上她脸颊,作势要吻她。 蓝晨玥心一惊,倏地醒神了过来。 “不……”她侧头避开了他的吻,退了几步。 直到意识到对方的拒绝,徐志岭这才如梦方醒,难掩尴尬。 “抱歉,我太心急了。” 他低下头,转身绕至驾驶座的车门,解除了中控锁。“先上车吧,我还是送你去医院一下比较好。” 蓝晨玥却完全没有上车的打算。 欲速则不达──徐志岭在这一刻总算了解这句话的真正意涵。 “……你在气我刚才的行为?”他叹口气,隔著车身望著她。 “并不是你想的那样。”蓝晨玥否定了他的说法。 徐志岭不再猜测,而是静静等候她的下文。 或许是体能上的不堪让她的意志力跌到了底线,她不想再兜圈子,也不认为自己还有心情去经营一段风险高又没保障的未来。 “在你下任何决定之前,”她不自觉地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只有这样做才能吸取足够的含氧量。“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样的事?” 她沉重的口吻让徐志岭感到不安。 原来,要说出口并不是那么难。“我是个离过婚的女人。” 徐志岭微愣,静了好一会儿,似乎是在消化她的话。 ──说他对这句话无动于衷未免太过虚伪,然而他却很认真的在思考著这件事的重要性。 “所以呢?”半晌过后,他抬起头来凝望著她。“我不在乎这种事。谁没有过去?” “会有人在乎的。”她自嘲的笑了出声。 “谁?”他皱起眉头。“会有谁在乎?” “你的家人,甚至是你的朋友。” 她别过头去,想起了吴孟源对她说的每一句冷言冷语。“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父母或许根本不希望你和像我这样的女人有牵扯?” 徐志岭无法反驳。 因为他压根儿没想过自己会爱上一个离过婚的女人,虽然他是在不知情的状况下投入感情。 见他毫无回应的打算,蓝晨玥也心死了。 单纯的“相爱”已经不再足够。 这样的“爱”或许会让徐志岭背负来自亲人的压力,也或许会让他遭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就如同吴孟源会为了颜面而断然踢开她一样。 “我自己搭计程车就好。” 蓝晨玥扔下一句话,转身往停车场出口走去,再也无法顾虑自己的言语是否妥当。 现在的她只是一个身心俱疲的女人,而不是一个优雅亲切的空服员。 *** 夜渐深,黄圣昂却愈来愈清醒。 清醒到足以让他重新思考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他到底在这里干什么?他想都没想的,开著车就杀到蓝晨玥的住处楼下死守。然后呢?就算让他等到人了,他又该向对方说些什么? 听说你和男人去约会,所以我来看一看? 这似乎有点可笑。 况且他在这里守候也傻得离谱。一旦男方有心,早就把她带回自己的住处了,何必还送她回来? 至少他自己就是“有心”的那种男人。 想到她可能会被别的男人带回住处,这令他焦急烦躁。索性,他伸手拿来烟盒,取出一根,就要再次点燃。 忽然,一辆车子驶进了他的视线,打断了他的动作。 他定神瞧了仔细,又是计程车。这已经是从他“站岗”开始,第十二辆停在门口的计程车了。 黄圣昂不自觉地摇了摇头,没想到他竟然无聊到去计算有几辆计程车停在她家楼下。 也罢,他自找的。 他自嘲般地嗤笑一声,按下打火机。但当计程车驶离、让他可以看清楚马路对面的女人时──他的动作骤然僵住,点著的烟也没心情抽上一口了。 见蓝晨玥踩著沉重的步伐缓缓走向公寓大门,看来似乎很疲惫。 她是喝醉了不成? 这令黄圣昂忍不住皱了眉头,纳闷为何不是对方送她回到家门口?暂且不论这样的结果对他来说绝对是好事,他就是无法阻止自己去唾弃对方。 眨眼间,她已经走到了门前,低著头似乎在翻找钥匙。 黄圣昂一急,熄了烟下车,再也不想继续猜测她独自回来的原因──只要她是独自回来就好。 “你一个人回来?” 他的声音让蓝晨玥吓了一大跳,几乎要尖叫出声。 她猛然回头,一见是黄圣昂,讶异的程度远远超过受到的惊吓。 “你……”蓝晨玥瞪大著一双眼直看著他,脑袋一片空白,舌头像打了死结。 她身上一点酒味也没有,显然她不是喝醉。 “不是和男人去吃饭?怎么他没有送你回来?” 话才出口,黄圣昂就后悔了。 他怎么会说出这么幼稚、且充满醋劲的话? 也许是没了旁人,也或许是她早已心力交瘁,蓝晨玥别过头去,放弃了武装自己来维持那可笑的和平。 “这跟你没有关系。”她冷笑一声,而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转过头来看著对方。“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只要我愿意,四年前就可以找出来。”反正台湾的征信业这么发达,找一个人又有何难。 “哦?那你的意思是你不愿意了?”蓝晨玥翻了个白眼,别过头去继续翻找著皮包里的钥匙串。 黄圣昂却像是被她的话给甩了一巴掌。 事实上,要“查”出她在哪里真的不难。 但是他害怕真要“查”了之后,“查”到的将不只是她这个人,而是找出更多他不知道的事。 例如离开了他,她过得更好:例如离开了他,她有了另一个男伴……他必须承认,他找不到她的真正原因,有一半是因为他不想找到自己。 好不容易,蓝晨玥翻出了那串钥匙。 然而黄圣昂却还是迟迟未反驳她的话,这让她再一次对他感到失望至极。 “没事的话请你走吧。”她拿起钥匙,看著对方。“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刹那间,黄圣昂想起了那张桌子。 那张摆著离婚协议书的餐桌。 当时她的表情就像此时此刻一样,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 “就像当初你要我快点签字,然后好快点滚去上班?”他无法克制自已内心某处的怒火。“我现在若掉头就走,你是不是隔天又要搬到另一个地方再躲一次,最好可以一辈子都不再见到我?” 他这么一吼,让蓝晨玥愣了好一会儿,却在她还来不及有所回应之前,脑袋忽然一昏,双腿发软地就这么蹲跪了下来。 黄圣昂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扶住她。 忽然,他瞥见她颈后那淡淡的红晕,记忆中的某一环节浮上他脑海。 “你刚才吃了什么?”他扳著她的脸颊,逼她直视自己。“你刚才是不是吃了花生还是什么……” “我没有……”她摇著头,双手想推开他。 “不要逞强!有就有,没有就没有,这时候不要跟我争!你自己不知道严重性吗?” 他看著她的模样,几乎可以确定她是吃到了什么会令她过敏的食物。 “我不知道,我记得我没有……”她垂下双臂,气息愈来愈急促,总算放弃了挣扎。 “你不知道?” 黄圣昂皱起眉头,立即推测应该是误食。“我先带你去医院再说。” 语毕,他伸手一把抱起她,将她抱上了车。 “你忍一忍,尽量深呼吸。”他轻抚她的额头,伸手解开她颈上的两颗衣扣。“附近有一家医院,给我十分钟……” 瞬间,他愣住了。 解开第二颗钮扣之后,他忽然看见自己送给她的婚戒。 ──就串在她所戴的链子上。 “你……” 他该相信什么?相信她的无情?还是相信她紧系在身上的结婚戒指? 不,现在这些都不重要。 他醒神了过来,为她系上安全带,随即发动引擎,往医院方向驶去。 第六章 医院的消毒水味总让他想起小昌。 黄圣昂梦见了小昌的脸,梦见小昌在和自己有说有笑的,梦见小昌面色惨白的躺在血染的病床上。 猛然,他惊醒了过来,才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就这么在椅子上睡著了。 顺了顺情绪,他看著病床上的蓝晨玥。她睡得好熟。他微笑,伸手轻抚她的发丝。 唯有当她躺在自己身边的那段时间,他才不会梦见小昌。 小昌的一切他从未向她提起过。原因很单纯,因为他不认为那是什么值得分享的事。 八年前,他失去了小昌这个朋友;四年前,他失去了这个女人。他这一辈子是再也无法让小昌回来了,但是,她呢? 他可以让她再次留在自己身边吗? 忽然,蓝晨玥稍稍皱了眉头,咿唔一声。 “晨玥?” 有多久了?他再也不曾开口叫过这个名字。 “嗯……” 她翻了个身,缓缓睁开双眼。 映入眼里的是黄圣昂那张若喜若忧的表情。他的眼正牢牢地盯著自己,仿佛像是在看著什么宝贝的东西。 ──她是否还没清醒? “作恶梦?”黄圣昂启口,轻声问道。 记忆这才一点一滴被唤醒。她似乎是吃了什么会让自己过敏的食物,就这么被他强硬地抱进医院里。 “我睡多久了……”她伸手,覆上他停留在她发丝上的手背。“别说我已经睡了两天了。” “七、八个小时而已。” “那还好。”她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我错过航班了……” “都这种时候了,醒来第一件事情竟然还想著工作。”他笑了出声,无法不去注意到从她掌心传递而来的温度。 “没办法,这工作……”她摇了摇头,苦笑。意识到自己的手还在对方手上,无声无息地抽回。 如此般的举动,让黄圣昂心里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半晌,他才回过神。“你是吃了什么?怎么连自己都不知道?” 蓝晨玥吁了口气,苦笑了一笑,道: “可能是沙拉里面加了花生粉……我也不确定,至少我看不出来。” “你真是……” 黄圣昂忍不住摇摇头,不知道该不该庆幸自己够冲动,否则他无法想像她现在会是什么情况。 “你一直都坐在这里?”蓝晨玥忽然问起。 “难道要把你丢著不管?”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她一怔,接不下话。 “你呢?什么时候转到空勤去的?”话题一转,转到了她身上。 “……三、四年前吧,”她别过头,刻意不去正视对方。“转了好一阵子,已经不记得确切的时间了。” 黄圣昂犹豫了几秒,道: “因为你知道我会去航站找你?” 她笑了一笑,表情有些不自在。“不是。只是刚好有个机会罢了。” “是吗……” 黄圣昂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事实上,他说对了。她的确是怕他会去找她,而她将会心软妥协,接著又落入同样的循环之中。 “你要回去睡一下吗?”她扯开了话题。“你看起来很累的样子。” “不用。我刚才坐在这里小睡了一会儿。” 她撑起无谓的笑容,似乎是刻意想打破这个僵局。“坐在那里怎么会睡得好──” “就算我躺在床上也不见得会睡得好。” 他冲口打断了她的话。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令她愣在当场。 惊觉自己说话已经没了理性,黄圣昂别过头,抿了抿唇,试图让自己的心情沉淀了。 “我去问问医生,看可不可以出院。” 说完,他离开座椅,掉头走了出去。 *** 坐在副驾驶座上,蓝晨玥心里还是觉得忐忑不安。 像是在躲避球场上一样,究竟她是该鼓起勇气接下那颗迎面飞来的球?还是继续闪开它就好? 况且,她是否真能接下那颗球?抑或会被打得当场跌坐在地,然后再也爬不起来? 这也不无可能。 “回去之后还是不舒服的话,请个一、两次假吧。”黄圣昂忽然启口。“身体差就不要硬逼自己飞来飞去的。” “嗯?”她回过神来,侧头看著他。“应该不要紧,我现在已经好了很多。” 听了她的话,黄圣昂只是摇了摇头,转动车钥匙。 他知道自己的叮咛只会被她当成耳边风。 “你的工作呢?”她淡淡地问起不痛不痒的事。“昨天排假?” 黄圣昂静了一会儿。 “嗯。”他点头,转身拉下安全带系上。 事实是,他仅凭著一股冲动就抛下工作跑去找她,但他没有说出口。说了,对方或许不会相信,也可能将之视为压力。 “现在经营比较稳定了,酒吧那里应该比较不忙了吧?” 她记得以前的他,一个月几乎只有两、三天可以不去“海边”。他不肯追加人手,因为他说这是他的坚持。 “还好。没什么差别。” 他笑了一笑,直视前方的凌晨街景,双手置放在方向盘上。“只是现在熟客多了,有时候就算不是我的班,我也会想去那里坐一坐。” 蓝晨玥怔怔地看著他的侧脸。 “你真的很爱这样的工作。阴 她苦笑道,难免心生不甘。他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待在酒吧里,留在她身边的时间却是如此有限。 仿佛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 黄圣昂回过头,凝视著她。忽然,他想起了她颈上那条链子,以及……他们的结婚戒指。 他该不该追问? 而她又会怎么回答?她是否会笑笑的说“觉得这样串起来当坠子也不错”?如果是的话,他情愿不要为了这种答案而问出口。 “怎么了?” 被他盯得不自在,蓝晨玥尴尬地笑了一笑。 这表情,像极了她第一次来到“海边”点第一杯“酒”时的模样。 霎时,黄圣昂不自觉地伸手解开安全带,倾前伸手轻捧她的脸颊,低头吻上她那对唇瓣。 她没有回避、没有拒绝,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双眼。 压抑已久的瞬间得到释放。 他吻得渐深,吻得浓烈,这两片双唇他从来就没遗忘过,也从来没人取代得了。 这时候,他懂了。 三、四年来他身边的女人不断,原来全是因为他想从不同女人身上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蓝晨玥。 他抬起头,气息急促。 看著这张近在眼前的容颜,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里头急于爆发。 “为什么……”蓝晨玥低声问道。 一句为什么,问出了心里所有的埋怨。 他的心口猛然抽疼,低头贪婪地吻上她的颈侧,像是要在这一秒立刻就将她占为己有。 他轻吮著她的肌肤,渴求她身上的气息,他无法克制自己如此粗鲁地在她颈上烙下吻痕,直到他的唇瓣触及了那枚戒指。 “不管你相不相信……” 他停下动作,在她颈窝喘息著。“我曾经找你找到以为我可以恨你。” 蓝晨玥一怔,闭上双眼,眉头紧锁。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要签得那么干脆?”她终于问了出口。“为什么你连一句话都不肯多说?” 黄圣昂沉默著,试图在里找寻一丝理智。 “因为那是你要的。”他抬起头来看著她。“如果那是你要的,我有什么理由可以阻止你?” 他的话让蓝晨玥错愕,无法置信。 “我要的不是你签字!”她无法克制地愈发激动。“我要你注意到,我一直都是这么孤单的在家里等你!难道你都看不见?!” 这句话让黄圣昂彻彻底底被击垮。 原来她的冷漠源自于她对他的渴求;她冷漠,是因为她要他看见她。 “跟我回去。” 他伸出手,轻抚著她的唇角。“回我的地方……回我们的家。” 她凝视著他的双眼,不发一语,然后倾身以吻代替回答。 *** 这次不再是梦了。 挤在一张单人床上,黄圣昂侧著身。 他专注地看著她熟睡的脸庞,耳中可以清楚听见她细小辨律的呼吸,偶尔会嗅到她身上的淡香。 她在激情之下的模样是如此令他迷醉。 那曾经是他非常熟悉的,所以他从来没想过失去之后会是什么感觉。 四年后再一次占有她,让他几近失控。 ──忘了她才刚从医院回来,不顾她可能需要更多的休息。他一次又一次地要了她,仿佛是要将这四年的藉由身体来倾诉。 思及至此,他不自觉地扬起浅浅的微笑,伸手将被子往上拉了一些,好覆盖住她在冷空气中的肩膀。 同时,他留意到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望向床头的闹钟──接近七点。 是上班的时间了。 黄圣昂蹑手蹑脚地离开了床,穿上衣物,从外套里模出行动电话,按下了几个数字键,然后悄悄走出了卧房。 “喂,是我。” 彼端的人有了回应。“那个……抱歉,今天我还是不太方便过去。” 接连两天不见人影,连石诺伦也会觉得怪异。 “我是无所谓。”他在另一头说著。“不过你这两天是去忙什么了?也没听你提一下。” 黄圣昂深呼吸了一口气,不知从何说起。 “晨玥现在在我这里。”索性,他直接道出了最后的结果。 电话另一端的人静了一会儿,才道: “好吧,我了解了。” “谢谢,你的理解力真好。”他故作感激的口气。 “少来。” 对方笑著调侃他一句,没有多余的废话,就这么断了讯号。 收起行动电话,黄圣昂掉头走回卧房,倚靠在门边静静地看著床上的人,忍不住又露出微笑。 ──是否应该换张双人床? 然而,这样的念头一浮现,黄圣昂不禁斥责自己太过于心急。比起双人床的事,他应该要先想到她醒来之后或许会感到饥饿。 也对。从昨天晚上算起,她将近有二十四小时没吃过任何东西了。 想到了这点,他轻轻地走到床边,拾起地板上的外套披上,想起了她以前非常喜欢吃的一些食物。 他一边想著要带些什么小吃回来给她,一边走向门口。接著,他开门、熄了客厅的主灯,在踏出去之后顺势将门给带上。 必门声惊醒了睡梦中的女人。 蓝晨玥睁开双眼,猛然撑起身子,下意识地环视周围。 房间里只有一盏床头灯亮著,卧房外头一片漆黑,屋子里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唯有听见窗外传来车流人潮的杂音。 脑海里的某种熟悉感骤然被唤醒。 她瞥向闹钟──七点了。 她发愣著,心想他应该是去酒吧。 心里有了答案,蓝晨玥叹了口气,开始在一团乱的床单上找寻四散的衣物,胸口却像是被人狠狠地打了一拳,始终无法自由顺畅地呼吸。 没有变。 这一切都没有改变。 屋子里还是和四年前一样,每个角落都充满著孤寂的气息。她几乎从来没有体会过那种与丈夫窝在沙发看电视聊天一整晚的单纯乐趣。 不会变了。 在这一刻,她终于清醒,只要他还是“黄圣昂”这个人,这种现象就永远不会改变。 她穿上衣物,禁不住落泪。 笑自己傻,笑自己以为时间可以改变什么。到头来,他还是他,倘若一次的激情就可以改变对方,那么她也不会递出那张协议书了,不是吗? 瞬间,她忆起当年她将离婚协议书递到他面前时的心情。 回忆顿时清晰涌现,仿佛那只是昨夜才发生的事。 蓝晨玥坐在床边,怔怔地盯著周围熟悉的景物──和四年前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改变,只有身下这张床换了。 她苦笑,伸手解下颈上的链子,将系在上面的婚戒随手摆放在床头柜上,就摆在闹钟的前方。 这枚戒指她一直都放在身边,不管是用哪一种形式。戴在手指上也好,挂在颈上也好,或是置放在皮包里。 想著想著,她拉回了自己的思绪,起身前去梳洗。 然后拾起属于自己的东西之后,熄灯,离开了卧房,离开了这里。 *** 在进门之前,黄圣昂是打算要到床边轻轻吻醒她的。 但他明白,生活不可能会按照著他美好的想像走。 卧房里一片漆黑,和他出门前的情况并不一致。他伸手打开电灯,床头柜上的戒指诉说著蓝晨玥已经离开的事实。 他垂下头,脑海里顿时只剩下空白。 客厅里还摆著二人份的晚餐。他不禁暗笑自己,人都留不住了,何必去思考什么双人床。 他不自觉地感到恼怒,气的人却是自己。 霎时,他掉头走出卧房,拾起钥匙再次出了门。为她带回来的那份晚餐他也不在乎了,就这么任其摆放在桌上,渐渐冷却。 第七章 见到黄圣昂推开大门走进来的瞬间,石诺伦先是一愣,脑海里随即浮现了某种不好的预兆。 “不是说不来?” 他故作若无其事地问起:“晨玥呢?先回她家去了?” 黄圣昂弯子钻进吧台里,抬起头来,苦笑一声。 “她走了。” “走了?”石诺伦皱了眉,不甚了解。 “拜托,别问。”干涩的笑容化淡为无。 石诺伦静了一会儿。 他知道再问追下去的话,回答他的可能是迎面飞来的拳头、杯子、酒瓶、开瓶器……任何一种可以让他流血的东西。 但有时候人类就是会想要挑战极限。 “会再回来吗?”他还是问了。 黄圣昂看了对方一眼,面无表情。“那么,我就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把结婚戒指留在床头上了。” 石诺伦扬扬眉,思考了一会儿。 “可能是忘记了?” “你这想法还真是乐观。”黄圣昂嗤笑出声,别过头去。 “好吧,至少可以确定她不是要你拿著戒指再向她求婚一次。” 连定情之物都可以不要的话,那的确是有某种程度的意义。“但是我个人觉得你可以试试。” “我现在没心情开玩笑。”他自顾自地装忙。 “我没说我是开玩笑。” “算了吧。” 黄圣昂始终低著头,已经没了任何情绪。“追回来又能怎么样?也许她到最后还是会再一次离开。” 他的话让石诺伦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这件事对他而言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他有什么理由来说服自己积极去彷涉? 有的。理由是,他看不下去。 但黄圣昂只会冷冷说一句“干你屁事”。既然如此的话,那又何必急著冲出去当箭靶? 石诺伦沉默了半晌,看著吧台外的客人发愣。 事实上,他自己身边的女人也多半都是如此──她们会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忽然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翻脸、发飙,然后提了分手之后就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也因为如此,他对这种“她走了”之类的事并不会有太大的震惊。 “你给她打过电话了吗?”他侧头看著对方,问道。 黄圣昂有气无力地回看了他一眼,仿佛他刚才问的是废话。“换作是你,你会打吗?你还需要打吗?” “不会。” 倘若说“会”,那肯定是睁眼说瞎话──因为他从来没有以身作则过。 “既然这样,我还以为你可以理解──” “我不会那样做,是因为我无所谓。”石诺伦打断了他的话。“反正我常被甩,不差那一、两次。” 但是黄圣昂呢?他真的可以无所谓吗?石诺伦可不这么想。 “然后呢?”黄圣昂翻了个白眼,吁口气。“你到底要说什么?” 石诺伦静静地看著他一会儿,才道: “拨个电话,把事情说清楚吧。就算被判死刑,至少也该知道自己的罪名是什么。” “没必要了。”黄圣昂笑了出来,笑得苦闷。“人都被处死了,还需要知道什么罪名?” 他的回应让石诺伦接不上话。 确实,他们都太“识相”了,识相到已经近乎“认命”的程度。 “你不认为……她可能在等你为自己辩解?”他反问得有些心虚。 此时此刻,他对黄圣昂所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间接讽刺自己。因为当一模一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时,他就彻底、完全属于“识相型”那一派。 “这句话,你留著下次被甩的时候对自己说吧。” 丙然,一箭飞来,直穿脑门。 “算了。”石诺伦叹了一口气,别过头。“随便你吧,你高兴就好。” 忽然,铜铃声响起,门被推了开来,一个男人走进。 见是熟客,黄圣昂立刻扬起笑容。 “唷,小刘,好久不见。最近又去大陆出差?”他转身,取下柜上的某一瓶酒。“一样是vodka?” 对方微笑,点了个头,然后随便找了一个位子坐。“是啊,累死我了。一去就是两个月,花掉的还比赚进口袋里的多。” 黄圣昂噗哧笑了出声。“我早叫你女人少养几个了。” 他的神情就像平时一样,再也看不出几分钟前的消沉。 但石诺伦相当明白,像这样的麻痹型交际,总会在打烊后的日出时分把加倍的孤独感带回来。 别问他为什么这么了解,因为他正是这样的人。 *** 岸了车资,蓝晨玥拖著沉重的脚步一阶一阶地往上爬。 说到底,还是一个人比较好过。 她回想起刚离婚的那三年,虽然她的感情一直保持空白,但她的生活却过得非常好。 她只需要想著工作、想著自己,不需去期待任何人,也不需要将自己的喜怒哀乐紧系在另一个人身上。 没有人可以让她伤心、让她失望。这样的平静是何等难得! 她想起自己坐在餐桌前,孤独面对那张离婚协议书的时候。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所以,她会期待著那双臂膀回来拥抱她、回来让她倚靠:因为不是一个人,她也期待对方会怜惜她的眼泪,舍不得她心碎。 然而,等待是一种最残酷的折磨,尤其是等待一个自己最在乎的人。 不管是等待对方出现,还是等待对方的温柔。那样的等待会侵蚀一个人的灵魂,无声无息地将一个人的美好给燃烧殆尽。 直到最后能留给对方的,已经不再是温暖顺喉的热巧克力,而是一杯过了夜的冷咖啡──又酸又苦。 “你回来了!” 忽然,男人的声音将她拉回了现实。 蓝晨玥定神一瞧,有个男人守在她家门前。 她骤然停住脚步,睁大双眼惊愕地看著对方,不明白为什么徐志岭会出现在此。 “还好,你没事……” 徐志岭这才站直身子,似是松了一口气。“你的电话一直打不通,你离开的时候脸色又那么差,害我好担心。” 她怔怔地呆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才醒神道: “不好意思,我去了一趟医院……所以把手机关了。” “没关系,你没事就好。” “可是你怎么会……”她的疑惑全写在脸上。 “我……” 像是担忧过了头,把原本来这里的目的全给忘了。 徐志岭抿抿唇,笑容渐渐收敛。 “其实我是想来告诉你,我已经去问过你担心的事了。” “嗄?”她纳闷,一时之间不能理解。“我担心的事?” “你说过的。” 他朝她走靠近了些,似乎有些不自在。“你担心我的家人不认同你曾离过婚这件事,我已经征求过我家人的同意了。我急著想让你知道,所以就跑来这里……” 他的话让蓝晨玥久久无法反应过来。 从徐志岭的模样看来,他似乎是蹲在这里守候了好一阵子;而他痴痴等待她出现的原因竟然只为这个? 瞬间,她好怨。 她怨为什么自己爱的人不是眼前这一个。 “……怎么了?” 看著她迟迟没有任何反应,徐志岭感到些微不安。 “不,没什么。”她醒神,摇了摇头。 “那么,你愿意吗?” 徐志岭又向前走了一步,俯看著她。“给我机会……就像你当初愿意给吴先生机会一样。” 他注意到她那双稍微红肿的眼眶,但他没有心思去联想太多。 面对他积极索求一个答案,蓝晨玥犹豫著。 这已经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了,而是她“能不能够”。 “抱歉,” 最后,她还是低下头,避开对方的目光。“我刚分手不久,现在的心情还是很乱,没办法就这样……” “我可以等。” 徐志岭打断了她的话。“我可以等你。” “不……”她频频摇头,一心只想彻底拒绝他。“你这是何苦?你究竟看上我哪一点?你甚至不知道我是怎么样的人。” “你不给我机会,我怎么能够知道更多?” 面对他的反驳,蓝晨玥不自觉地别过头去。 她无法阻止自己去猜想,也许当他了解得愈透彻的同时,就更有可能会断然抽身离去──在她已经投入感情之后。 赢面不大的赌局,她不想再下注了。 “你走吧。阴 从皮包里翻出钥匙,转开了门锁,她没再看他一眼。“我累了,抱歉让你等这么久。” 徐志岭怔怔地看著她,眉宇间紧锁著。 “为什么?”他不明白为什么她要露出这么绝望的眼神。“为什么不肯正视我?我跟吴孟源不同!” 他以为伤透她的人,是那个姓吴的。 “你是跟他不同。” 蓝晨玥踏进门里,转过身。“就是因为你跟他不同,因为你太用心,所以我不能抱著这种心情来跟你交往。” “我不懂。” 他真的不懂。难道用心还不够吗? “那些都不重要,” 蓝晨玥低下头,伸手握住门把。“公司里比我好的女人比比皆是,别再钻牛角尖了。” 语毕,她带上门,将徐志岭关在外面,将自己锁在里头。 是啊。 别再钻牛角尖了。那么她自己呢?不也正是拚命在往死胡同里钻吗? 她无法断定谁比较好,但是适合她的人一定不是黄圣昂。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死守著这条崎岖路?难道人性就是注定只会爱著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像极了一株长了根的水草,却爱上了对面河岸的水鸟。 只能痴痴盼著它来,无力攀上枝头与它并肩而坐。 她心里已默念不下百次“算了吧”,然而那三个字却像是金箍儿遇上紧箍咒,愈套愈牢。 忽然── “你想找我可以随时来酒吧。婚前你一直是这样,婚后为什么就不行?” 多年前的一句话乍现脑海。 她想,她当真是长了根吗? 抑或她只是一心一意期望著自己能够是那个最特别的? 猛然间,她惊觉原来自己苦苦等待的,其实只要她肯伸出双手就能轻易触及。 思及至此,她像是大梦初醒,回身开门跑了出去。 ──长了根的不是她,而是黄圣昂。 酒吧便是他的根,自始至终都是。 *** 黄圣昂窝在后头的厨房里已经有好一阵子了。 他手握著行动电话,却只是盯著瞧,什么事也没做。 “你够了没有?” 石诺伦忽然探头进来说了一句。“不过就是打通电话而已,你却搞得跟生离死别一样。” “啰嗦。”他轻斥了一句,不以为然。 “反正就跟强吻一个女人差不多,”对方皱了眉头,显然没了耐性。“结果不是换来一巴掌,就是把对方弄到手,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黄圣昂回头睇了他一眼。 “这句话是时硕教你的?” “聪明。” 语毕,石诺伦笑了一笑,转身走回吧台,还给他一个独立空间。 黄圣昂却不自觉地叹息。 ──他说的也有道理。 反正不管怎么做,结果不是生就是死,犹豫再久也不会有第三种结果。就算有,他也不想要。 所以,他按下了那牢记在心的十个数字,然后等待。 ──可惜回应他的是语音信箱。 他倒吸了一大口气,断然将手机收回口袋里,转身走出去。 “搞定了?” 石诺伦有些吃惊,这效率未免好得太过头。 “她关机了。”他面无表情地回道。 就跟四年前一样,没有改变。 当他打烊回到家之后,他就再也找不到她。没想到四年过后,她的做法还是如出一辙。 “那就晚点再打一次看看……” “不必浪费力气了。” 他阻止对方继续往下说,神情降至冰点。“既然她喜欢这样搞我,就随便她去吧。” 再迟钝的人都能嗅出这股不寻常的气氛。 石诺伦苦笑了一笑,决定沉默。这时候倘若坚持要再多说什么,那明显就是活得不耐烦。 忽然,门上的铜铃响起── “圣昂哥!” 吕信婷神采奕奕地走了进来,还是那副爽朗的嗓子。“你今天一定要请我喝一杯,不然就太没义气了。” 她走近,脚一蹬,就坐上了她习惯的位子。 “什么事这么高兴?” 黄圣昂换上笑容,转身为她倒了一杯荔枝酒。“抢到通告?还是片场上遇到什么人了?” “你猜对了,”吕信婷扬起下巴,笑得胸有成竹。“而且是我超想要的一个通告,被我抢到手了!”她狂喜的程度几乎是要放声尖叫。 “那应该是你要请我喝一杯吧?” “这有什么问题!”吕信婷很爽快的一口答应。“你今天就陪我喝,你的帐都算我的!诺伦呢?你也来陪我喝几杯庆祝一下。” 她转向石诺伦。 “不了,”石诺伦微笑,摇了摇头婉拒对方。“要是我们两个都喝挂了,谁来做生意?” “好吧。”她笑得更开怀。“那今天晚上就把圣昂哥借给我了。” “别怪我没警告你,”黄圣昂插了一句。“我酒量很好,你小心被我喝垮。” “荷包满满,不怕你来喝啦!” 吕信婷作了一个豪迈样,惹得黄圣昂大笑出声。 这样的笑容看在石诺伦眼里,太过欢愉,太过热络,却反而更加突显出他眼里的死寂。 他想,黄圣昂在还没喝到一滴酒之前就已经醉了。 石诺伦怔怔地看著他的侧脸,欲言又止的,最后还是选择作罢。 面对一个已经醉了的人,他还能够说些什么?他唯一能做的,便是站在他的身旁,保持清醒。 *** 黄圣昂和吕信婷之间看似亲匿的一举一动,全被蓝晨玥看在眼里。 就隔著一条街,透过一扇落地窗。 她心里有个声音:“看够了就可以走了。” 然而她的双脚却是动弹不得,像是完完全全月兑离了她的掌控,非但不让她逃开,还反过来嘲笑她──这就是她一厢情愿后的回答。 什么轻而易举、什么伸手就能触及,这简直是个大笑话! 这让她不得不想起几个小时前的激情。 那算什么?他是抱著什么样的心情把她带回那个地方、带上他的床?只是纯粹一时“性”起? 她不自觉地闭上了眼,思绪千疮百孔,再也无法完整。 “回去吧。” 忽然,身旁站来了一个身影。 她惊醒,抬头望向并肩而立的男人。 “志岭……”她怔怔的。 方才的泪水还忍在眼眶里打转,心里纳闷他是何时跟了上来,然却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追问。 “那个男人,是你的前夫吧?”他侧头,直视著她。 蓝晨玥静了几秒,点头不语。 “我早该想到的。”徐志岭苦笑了一笑。“早在那天的酒会上,我就应该要发现他看你的眼神有那么一丝与众不同。” 纵使行为疏离,眼神却像是在看著一个同在屋檐下的人。 “我不是有意要跟著你来,”他又转过头去,望著酒吧里的两个男女笑得开怀。“只是我在楼下看见你慌慌张张的跑出去,真的不放心──” “我知道。”蓝晨玥出声阻止了他。 眼里的泪水也悄悄滑落。 心里的感受不再是言语可以表达的。有恼怒,有嫉妒,有坦然,有释怀,有悲哀,然而最后都像是不断将颜料堆叠上去的调色盘,一片渍黑。 “我送你回去吧。” 徐志岭忽然启口,伸手扶上她的肩,引领她转身、别开视线。 她醒神,在冰寒的空气里深呼吸了一回。 “谢谢你,”她咬著唇,试著不让自己溃堤。“没想到又再一次麻烦你这样子──” “这时候就别对我说客套话了。”徐志岭打断了她的话,在她身边为她开启车门。 黄圣昂眼角余光瞥见她的背影。 倏地吞回到嘴边的话,朝著那片玻璃窗外望去。 ──错不了,他没道理会认不出来。 “……怎么了?” 吕信婷被他突来的模样给吓了一跳,忍不住也朝著外头探看。 没有理会她的疑惑,黄圣昂像是本能反应般,连思考都来不及,就提步往门外冲了出去。 却还是迟了一秒。 眼熟的男人上了驾驶座,在他的注视下驾著车离去──就在他的注目下,载著他认定为妻子的女人离去。 他几乎可以确定车上的女人就是蓝晨玥。 猛然他醒神过来,拿出手机按下重拨键。然而,回应他的依然是那冷冰冰的语音留言系统。 “你发什么神经? 忽然,石诺伦跟著出来,左右看了一看。 黄圣昂只是静静地将行动电话收回口袋里,回过头去瞥了对方一眼,却无力开口再说一句话。 第八章 “喂,你觉得这件怎么样?” 李绍玲兴奋地拿起一件长衫往自己身前比划。 却在回头之际,发现蓝晨玥只是盯著架上的外套,面无表情,傻愣地呆站在那儿。 “喂。”她又唤了对方一声。“晨玥?” 见对方依旧恍神,李绍玲终于忍不住走上前去拍了一下她的肩。 这招果然奏效。 蓝晨玥惊醒了过来,骤然回过头。“啊?你挑好了……喔,这一件看起来还不赖呀。” 任何一个眼睛正常的人都可以看出她的心不在焉。 “我说你啊……” 李绍玲叹了口气,转身将手上的长衫摆回衣架。“你到底要这样失魂落魄到什么时候?” “嗄?”蓝晨玥微怔,随即扯出僵硬的笑容。“我、我哪有什么失魂落魄,我只是累了而已……” “少来了。” 李绍玲又取来一件上衣,这回是摆在蓝晨玥的肩线以下。“我是不知道你和徐志岭怎么了,不过你也别太难过,反正男人嘛……” 她的话让蓝晨玥更加不解。 “我也是从机组人员那里听来的。”李绍玲似乎不怎么满意手上这件,转身又摆回架上。“可是你们真正分手的原因,我还是比较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啊?” 蓝晨玥忍不住皱了眉头,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什么“传闻”。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整天愁眉苦脸的原因。” 李绍玲摆出一副料事如神的模样,取来另一件深褐色的v领上衣。“再怎么说这件事我也有错,毕竟我是那么看好他,谁知道你们两个这么快就分了。” 语毕,她拿著衣服在镜子前面比啊比的。 “你觉得怎么样?这件衣服。” 蓝晨玥愣了几秒,醒神,挤出微笑。“还不错啊,跟你上次穿去聚餐的外套满搭的。” “我去试穿看看。” 没等她反应,李绍玲已经走进了试衣间。 蓝晨玥则还在消化她的一字一句。 原来,她和徐志岭之间的关系已经被改编得如此曲折离奇,即使事实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 那天送她回到家门口时,她就坦诚地告诉徐志岭,她依然无法忘却那个曾经是自己丈夫的男人。 徐志岭只是点点头,说了一句“我了解”之后就离去,没再说什么,从此也未再开口邀约过她。 而这样的结果,竟会被谣传为“两个人已经分手”。 想到这么离谱的事,她忍不住扬起一抹淡淡的苦笑。连开始都没有,谈什么结束呢? 随即,她的笑容慢慢退去。 ──不知道那个女孩子是什么人? 只是酒吧里的熟客?还是他的女朋友?她无法阻止自己胡思乱想。 即使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告诉自己,那已经不干她的事了,然而她的感情似乎并不这么好说服。 “买衣服吗?” 忽然,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后方窜进耳里。 这让蓝晨玥著实吓了一大跳,急忙转过身。 “……你?” 看著眼前的男人,蓝晨玥只顾著发愣,三秒前的自怨自艾已经完全消失不见。 “我长得没这么可怕吧?” 瞧她一副见到鬼似的模样,石诺伦忍不住露出苦笑。 “不、不是的,”蓝晨玥醒神,收起自己的痴相。“是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面对她的疑问,石诺伦回头望向对面的专柜,笑道:“我陪女朋友出来逛街看衣服,刚好在对街看到你,就顺便走过来打声招呼。” “女朋友?” 蓝晨玥怔怔地点了点头,探看了一下对面。“是……以前那一个吗?” 她指的是四年前的那一个。 这问题太敏感,让石诺伦的笑容更加苦了。 “继你说的那一个之后……让我想想,”他故作苦思状。“我大概被不同的人甩了二十几次吧。” “啊?”蓝晨玥皱眉,笑了出来。 石诺伦静了一静,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回应她的笑容──显然她是真的当他在开玩笑。 不过,也罢,这并不是他决定走过来的目的。 “我听说那天晚上你看到圣昂的花式调酒了?”他吸了口气,硬生生地转移了话题。“在某个酒吧的开幕party上。” 话题冷不防地落在那人身上,令蓝晨玥错愕了好一会儿。 “是啊……确实是看到了。”她干笑,点了点头。 他询问的口气和问话的内容不太相搭,倒是比较像在问“听说你那天在暗巷里目睹警匪枪战”之类的。 “怎么了?忽然问我这个?”她微笑问道,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 忽然,李绍玲打开试衣间的门跨出。 “唉呀,我真的是该减肥了……”却在视线对上眼前的男女时,表情明显僵硬了些。 “啊……”她立刻认出了石诺伦。 “真巧。遇到朋友?”她看了看蓝晨玥,再向石诺伦递出笑容。 李绍玲的出现似乎完全无法阻断些什么。 石诺伦回了一记礼貌性的微笑之后,继续说道: “你知道……他以前专精的其实是花式调酒吗?” 蓝晨玥沉默了几秒,摇摇头。 记忆中,她只在几年前看过一次,而且还是在自己家里的厨房。说那是他专精的领域,未免也太稀罕了点。 石诺伦继续说著:“他的花式调酒当年可是红遍台北市的夜生活圈,甚至连五星级饭店都争著要他去当首席调酒师。” 说到这个,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露出浅浅的微笑,而微笑之中却夹杂著些许无奈。 “只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他就再也不想去碰那一块,不管有多少人期待他的‘复出’都没有用。他不肯就是不肯。” 蓝晨玥听了,顿时不知道该怎么想。 李绍玲见气氛凝重,不敢插话,迳自走到旁边佯装挑选衣服。 不可否认的,石诺伦这席话确实有暗示的效果在,但蓝晨玥已经没有勇气再次一厢情愿。 “然后呢?”她轻咳一声,故作冷漠。 “然后你很幸运,”他凝视著她,像是要她好好地记下自己所说的每一个字。“从来没有人可以再目睹一次,但你却看到了。” “你未免说得太严重。”她低下头,自嘲地笑出声。“当天晚上那么多人,幸运的不是只有我。” 其实,她一共看过两次。这点她心知肚明。 “你要这么想也无所谓。”石诺伦耸耸肩,似乎早料到她会这么说。“我只是要让你知道,你看到的画面是多么珍贵。” 蓝晨玥却嗤笑了出来。 “所以你的意思是……只要在情人节时好好用心安排,剩下的三百六十四天就可以什么都不在乎?” 她要的,是他时时刻刻的注目,而不是两次即兴表演。 石诺伦静静地看著她,许久后才缓缓启口。 “原来你一点都不了解他。” 这句话的杀伤力够大。 “还是你其实根本不想去了解他?”他又追问了一句。 “我不想?” 蓝晨玥不自觉地出声抗议:“到底是我不想,还是他绝口不提?” 做为他的妻子,他却从来不曾向她诉说过有关自己的过去,甚至还需让一个旁人来提醒,这让她情何以堪? 忽然── “你朋友?” 一个长相艳丽的女人走上前来,揽住石诺伦的手臂。 “你挑好了?”石诺伦问对方。 她摇摇头,一脸扫兴的。 “我才试一件出来就看不到你,害我找你找了好久。” “抱歉,刚好遇到朋友,想说过来打声招呼。”他浅笑,对女人的不满无动于衷。 女人“喔”一声,神情里没有太多的在意。 “我们去另一间百货逛逛好了,这里没看到什么喜欢的裙子。”她转向蓝晨玥,扬起嘴角。“介意把我的男朋友还给我了吗?” 蓝晨玥微怔,摇摇头,生硬地回应一抹微笑。 “好吧,我的废话也说得差不多了。” 石诺伦吁了口气,在转身离去前还是忍不住又停下脚。“我相信若你肯问的话,他不会绝口不提。” 语毕,他任由女人挽著手,一同往出口的方向离去。 “她是谁?” 余靓恬忍不住追问。“该不会是你前女朋友吧?” “你这话要是说出去,我会被砍的。”石诺伦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什么?” “因为她是圣昂的前妻。” “嗄?前妻?” 她震惊,不自觉地停下脚步。“那家伙结过婚?” *** “他是‘海边’那个酒保,我没记错吧?” 李绍玲立即凑上来关心。 “嗯。” 蓝晨玥轻轻点了点头,思绪却仍停留在石诺伦的话里。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那男人说的话,她多少听见了一些。“你们认识很久了?” 一连串的问句,让蓝晨玥无法招架。 “也没什么,他只是在跟我聊另一个朋友的事情而已……”她随便说了句话来搪塞。 “谁?”李绍玲果然是八卦雷达。“哪一个?是不是那间酒吧里的另一个男人?” “真的没什么。你干嘛这么好奇?”蓝晨玥苦笑,故作轻松。 李绍玲哼笑了一笑,此时此刻,她早已不信先前那套“不怎么熟”的说词。“看你们聊得那么沉重,说没什么就太鬼扯了……” 忽然,她灵光一闪。 “你……该不会这才是你一天到晚愁眉苦脸的原因吧?”仿佛有什么事情在她脑海中被串连了起来。 蓝晨玥没有急著否认,但也不想承认,只是似笑非笑的。 “不会吧?难道刚才那个男人是你的……”李绍玲自行推测。 “不是。你别乱猜。”蓝晨玥制止了她。 “那不然是什么?” 面对她的追问,蓝晨玥静了几秒,道: “是他说的另一个人。” “……嗄?!”李绍玲愕然,一双眼珠子睁得圆大。“你说……你说酒吧里的另一个酒保?” 她点了点头。 “真的假的?!”她似乎还停留在震惊的情绪里。“你和他……怎么、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他是我的前夫。” 蓝晨玥一句话止住了她的语无伦次。俐落果断,毫不犹豫。 这答案让李绍玲彻底闭嘴。 ──难怪她不想去那家酒吧。 ──难怪她要把自己搞得怪里怪气的才敢走进那扇门;也难怪她那天晚上几乎从头到尾恍神。 “那……那个人说了什么?” 李绍玲这会儿似乎冷静了许多。 “没说什么,”蓝晨玥撑起一丝笑容,耸耸肩。“只是说了一些我前夫以前在夜店遇到的事……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 “跟你有关系的事?” “我不知道,也许有吧。”她叹了口气,看了一下四周。“你呢?有看到喜欢的衣服吗?” 李绍玲先是一怔,随即摇头。 “没有特别喜欢的。而且被你这么一吓,我也没心情再挑下去了。” “少牵扯到我身上来。”她笑道,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 有了共识,两人并肩走出专柜。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李绍玲补问了一句。 她想,她知道对方指的是什么。 “都是我转去空勤之前的事了。”她嘴上始终挂著淡淡的笑容。“抱歉,因为不知道该怎么提起,所以都没告诉你们……” “这也没什么啦。”李绍玲笑了开来。“只是你有烦恼也不说,太不够意思了,摆明著不把我们当朋友嘛。” 蓝晨玥只是低头直走,没有心思去回应她。 “啊,对了!” 李绍玲忽然想起了某个人的脸孔,下意识地停下脚步。 “嗯?”她也跟著停住,回头看著对方。“怎么了?” “你刚才不是说……有一些‘他’以前在夜店遇到的事?”她向前走了两步,走到蓝晨玥身旁。 “所以呢?” “不然我们找个时间去问遥姐,搞不好她会知道一些。”李绍玲满脸期待。 “这……”蓝晨玥却皱了眉。“不太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他刚才说的话我有偷听到一些些,他有提到什么红遍台北市的夜生活圈……这个遥姐应该不陌生。” “不好。这太唐突了。” 蓝晨玥打从心底不认为这是个好建议。 “你这样就太见外了,亏遥姐当初那么照顾你。”她故意摆起脸色。 然而却还是无法让蓝晨玥释怀。 “别考虑了。难道你真的一点都不想了解他?” 此话一出,蓝晨玥怔住。 “……你岂止是偷听到一点点,你根本是听得一清二楚。”她翻了个白眼,不自觉地苦笑。 “这是职业病。” 李绍玲一把抓著她就往前走。“就算再忙,也要时时刻刻留意乘客的一举一动,是吧?” “可是,真的一定要去问遥姐吗……” 蓝晨玥在心里哀叫。 并非她不想知道更多,而是她似乎已经可以想像──她肯定会先被逼问“完整版离婚过程”。等到她们都问满意了,话题才会切入最初的主轴。 况且,遥姐真的有可能会知道吗? 什么样的事情会让黄圣昂断然放弃自己最拿手的技艺? 她想像不出来,也从未想像他的过去。 她只知道他是怎么进了酒吧这一行,只知道他是怎么认识石诺伦那一票兄弟,只知道他以前是个吊儿郎当的学生…… 接下来呢? 忽然,她惊觉到自己完全不了解他在这一行所面对的一切。 她不知道他在酒吧里都在做些什么,不知道他会遇上哪些客人,也不知道他是否会像自己一样,在工作上碰到令人烦心的事。 当然也毋须提及他曾经是花式调酒好手的事实。 原来,她一点都不了解他。 但他却从来没有埋怨过这一点,从来没有要她聆听什么,更不会要求她去接受他的生活方式。 ──他最熟悉的,她竟然如此陌生。 她想,她在这一刻终于能体会了。 因为他从来就不想去要求她,所以,他选择很干脆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用最残酷的方式还她自由。 *** 黄圣昂压根儿没期待过能再遇见她。 尤其是以这样的形式。 遥望过去,她穿著那袭蓝紫色的空勤制服,脚边摆著一只简单的行李,就这么伫立在“海边”的门口。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作梦。 来来往往的视线似乎令她有些不安。也难怪,任谁都会对一个穿著制服、站在酒吧门口的空服员感到好奇。 半晌,黄圣昂醒神过来,重新调整了情绪,这才继续往前走。 “等很久了?” 他的声音让蓝晨玥抬起头,神色里似乎有些失措。 “啊……你来了。” 蓝晨玥干笑了一笑,直视对方的目光似乎变得有些困窘。“我还在想会不会是诺伦来开门。” “那家伙只有在夏天的时候才会比我早出现。”他笑道,同时拿出钥匙开启了铁门。 “是吗……”她始终挂著那抹不怎么自然的笑容。 “你呢?”他伸手打开那扇玻璃门,领著她走进漆黑的酒吧。“在这里等很久了吗?” “还好,大概半小时而已。”她随著他走进,看著他前去开启每一盏灯的电源。 黄圣昂没再说什么,只是自顾自地钻进吧台,开始著手做一些……杂事。 ──他不好奇吗? 这令蓝晨玥有些纳闷。他为什么不开口问她来这里的原因? “刚下飞机?”忽然,他抬起头望向呆站在门边的蓝晨玥。“随便坐吧,你站很久了。” 蓝晨玥先是一怔,才将行李提至吧台前摆著,挑了一张高脚椅坐。“不是,我飞十一点的班机。” 黄圣昂只是“喔”的一声,便又低下头做著自己手边的事。 他不明白她来这里的原因究竟是什么,但是他猜想,也许对方就和自己一样──只是凭著一股冲动就冲到她的公寓楼下。 “你都在做些什么?” 蓝晨玥突然启口问了一句,打断了他的杂思。 “啊?”他皱眉,不了解她的意思。“你指的是……” “就是……你现在正在做的事。”她笨拙吃力地表达著。“或者是你在工作的时候,都是做些什么?” “大致上是先把一些水果切片,有闲情逸致的话会特别做一些果雕。再来就是把冷冻库的冰块拿到吧台的冰柜敲散,把架上的杯子再擦拭一次,或是看一下果汁牛女乃之类的东西还够不够……等等之类的杂事。” 看著她专注聆听的表情,黄圣昂忍不住笑了出声。“至于开始营业后,就没有什么一定了。” “原来是这样……”她痴痴的点著头。 “怎么会问这个?”他瞅著她,不明白她脑袋里在想些什么。 “没有,只是忽然想到而已。”她抿抿唇,低下头。 事实上,她最原始的目的,是想问他有关花式调酒的那些往事。 从遥姐那里打听来的讯息并不多。相较于石诺伦所告诉她的,两者之间的差别就好比是御茶园和茶里王──都是绿茶,只是品牌不同罢了。 然而,事隔这么多年,要开口问出又岂是那么容易的事。 “要喝点什么吗?”他又问。 她醒神,抬起头来。 “不了,等等要上飞机,不太好──” “这里有无酒精饮料。”他打断了她的话,微微一笑。 “……那就可乐吧。”她轻声答道,再次垂下头。 黄圣昂转身,为她倒了一杯可乐递上。“等会儿要飞去哪里?” “旧金山。” “会很累吧……像这样子不定时飞来飞去,”边说著,他从冰箱里取出几颗柠檬,慢条斯理的将其切成一片片。 “还好。做了这么久,已经习惯了。” 她不禁露出浅笑,想起了转至空勤的初期。“刚换过来的前几个月是真的很不适应,尤其我是二十四岁才转过去,在菜鸟里面是算很老的。” 见她脸上的笑颜,黄圣昂也不自觉地扬起嘴角。 这令他想起刚认识她的时候,她偶尔也会在下班时穿著这身制服跑到这儿来,跟他说一些航站的杂事。 他不相信她特地来这里等他开门,目的只是为了闲聊。但她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来?此时此刻,他也不觉得重要了。 忽然,门扉上的铜铃声响起。 会在这时候出现的人只会是那个家伙──那个和他在这里工作的男人。 “圣昂哥!” 令人意外的,不该在这时刻出现的人却出现了。 吕信婷照旧是那副朝气十足的模样闯了进来。“我跟你说──” 见到吧台前坐著陌生女人,吕信婷的声音顿时打住。 “这是……”她站在吧台前,看看蓝晨玥,再望向吧台里的男人。“这位是你朋友?” 蓝晨玥一眼就认出了这个甜美的女孩。 “这位是……”她的问题让黄圣昂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论是“朋友”还是“前妻”,两者都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他的迟疑让蓝晨玥不禁感到黯然。 “我该走了。” 她啜了一口杯子里的可乐,作势要离开那张椅子。“时间差不多了,再不去的话可能会赶不上航前会议……” 忽然,黄圣昂像是本能般地伸出手,覆上她那置于吧台上的手。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蓝晨玥愕然,也让一旁的女孩吃惊。 “什么时候回来?”他问。 蓝晨玥怔怔地看著他许久,这才如梦方醒。 “会在那里停留四天……” “回来的时候打电话给我,我去接你,”黄圣昂直视著她的双眼。“不管是什么时间。” 他的话让蓝晨玥愣在那儿,半晌回不了神。 “不愿意?”他又追问了一句。 这才拉回了蓝晨玥的意识。 “我知道了。” 她露出生硬的笑容,收回手,然后提起脚边的行李,转身走出那扇挂著铜铃的玻璃门。 待铃声散去,吕信婷才走向前来,坐上高脚椅。 “那个是你的谁?”她一开口就问重点。 黄圣昂瞥了她一眼,低下头继续手边的工作。“你是在问以前的答案,还是现在的答案?” “……什么意思?”她完全不懂他在说些什么。 “意思就是……” 他将切好的水果片摆进保鲜盒里,盖上。“她以前是我的老婆。至于现在的话,你可以说她是我的‘朋友’,或者是我的‘前妻’。” 吕信婷一愣,随即惊叫出声。 “你结过婚?!” “有必要这么惊讶吗?”他忍不住露出苦笑。“你的表情好像是我不能结婚一样。” “不……是因为你都没提过呀。”她板起脸,故作不悦。 “谁会没事到处说自己离过婚?” “我还以为你把我当朋友哩。”她别过头,还是一脸抱怨。“没想到你只是把我当成熟客!!” 那扇门忽然又被推了开来,打断了她的话。 “唷,” 这回才是那个该出现的家伙。“你今天这么早?” “是啊是啊,多亏我这么早来,否则我还不知道圣昂哥有个‘前妻’。”她嘟著嘴,强调那两个字。 “前妻?” 石诺伦皱了皱眉,钻进吧台里,疑惑地看著黄圣昂。 像是看出了他想问的事。 “晨玥刚才有来了一下子。”他直接给石诺伦答案。 说惊讶不惊讶,说不意外,倒也不是事实。 他从来就不期待那番话可以引起什么效果,他只是希望蓝晨玥能明白自己在圣昂心目中的地位。 “干嘛那种表情?”察觉到他的异样,黄圣昂瞅著他。 “啊?什么那种表情?” 石诺伦干笑,将背包随便扔著,便找事情装忙。 “……你该不会瞒著我做了什么事吧?” “你想太多。”他嗤笑一声,没去看对方。“我还能做什么事?” “是吗?” 黄圣昂似笑非笑的,若有所思地盯著他。“你不说也无所谓,反正早晚我都会知道。” 石诺伦不搭理他,只是微笑。“喝一样的吗?” 他转向吕信婷。 “不要。” 吕信婷闷哼一声,别过头去。 第九章 一走进停车场,她立刻就看见黄圣昂的身影──他倚在车门上,叼了根烟,低著头,似乎在想什么。 她不自觉地扬起唇角,加快了速度。 像是听见了她的高跟鞋声,黄圣昂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蓝晨玥已经换下了那身制服。这举动背后的意义,让黄圣昂心里不禁漾起微微的涟漪。 “抱歉,有乘客遗失了皮夹,花了一点时间帮他找回来……”她走到他面前,微笑。“你等很久了吗?” “还好,不会很久。” 他以指弹熄了烟头,脸上的笑容淡淡的、浅浅的,却给她一种难以形容的安全感。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她忽然问起。 黄圣昂扬扬眉,弯腰替她提起行李,拿到后座。“我很早就有抽了,只是中间戒了一段时间,一直到两、三年前才又开始犯起烟瘾。” 蓝晨玥听了,只是点点头,没说什么。 “要顺路去吃个饭吗?” 他关上后座的门,看了看表上的时间一眼。“快中午了,还是你已经吃过?” “还没。”她摇摇头。 “想吃些什么?” “都可以。”她是真的没有意见。 反正,她不能吃的、她喜欢吃的、她讨厌吃的,他都一清二楚。 相继上了车之后,黄圣昂并没有急著发动引擎,而是目视前方,一副在犹豫什么的模样。 他的神情令蓝晨玥感到忐忑。 “不然,我知道有一家不错的台菜──”她启口提议。 “不是的。” 黄圣昂冷不防地打断了她的话,转过头来看著她。 “那……”她微怔,情绪紧绷了些。 沉默了几秒之后,黄圣昂才伸手在口袋里模出什么,递到了她眼前。 ──那是她留在床头柜上的戒指。 蓝晨玥只是愣在那儿,久久无法反应。 “我当你是忘了带走。”他试图唤醒她的意识。 她依然呆若木鸡,回不了神。 “收下吧。” 他轻启双唇,低声道:“如果你坚持要还我的话,那就是逼我把自己的戒指也还给你。” 蓝晨玥这才缓缓伸出手接过那枚戒指,却挤不出一句像样的话来。 她心里泛起一股无法压抑的激动,正如同她第一次看见这枚戒指时的心情一样。 不同的是,当初的她只是一心一意期待著未来;而现在,她却在期待里多加了一些畏惧。 ──畏惧自己会再度落入那种彼此互相伤害的循环里。 “那个男人呢?” 黄圣昂忽然启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哪个男人?”她略皱眉心,不明白。 黄圣昂抿抿唇,才道: “那个在酒吧门口把你接走的男人……”他别过头,视线望向前方。“我来接你,他不会说什么?” 她微怔,随即意会过来。 “哦,你说那个人……” 原来他看见了。 “他只是我的同事而已,哪会说什么。”她笑了一笑,笑得极不自然。 既然他都看见了,为什么不愿有所行动? “不会就好。” 黄圣昂没再多说,只是伸手转动车钥匙,发动引擎驶出了停车场。 *** 从洗手间出来之后,她发现黄圣昂双目紧闭,坐在那张公园椅上,一动也不动的。 她不确定他是在闭目养神,还是不小心睡著了。 蓝晨玥走向他,蹑手蹑脚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静静地看著他的侧脸,看得出神,看得倾心。 她这才想到,也许他下班之后一直到现在都还未合眼。 思及至此,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轻拨他额前的发丝。 ──有好一段时间了。 有好一段时间,当她在晨间醒来,看著他熟睡的脸庞时,内心浮现的不是幸福感,而是满怀的埋怨。 埋怨为什么她总是得看著他熟睡,然后出门去上班;等到她下班的时候,能看见的却只剩那空无一人的家。 久而久之,她已经忘了此时此刻的感受,那种心疼对方疲倦、却又想轻轻吻醒对方的酸甜。 连她都忘了自己开怀大笑的模样。 正因为连她都忘了自己的甜美,正因为她不愿意变成那杯又酸又苦的冷咖啡,所以,她只希望当自己离开的时候,在他心中依然是杯能够温暖他的热可可,那也就足够了。 忽然,黄圣昂缓缓睁开双眼。 ──他看见她正凝视著自己。 那样的眼神是如此令他怀念。他微笑,笑容里五味杂陈。 “抱歉,我睡著了。” “没关系,你应该是从昨天晚上到现在都还没睡吧?”她抿抿唇,别过头,正了正自己的坐姿,与他并肩。 “反正不差那几个小时。”他耸耸肩,不以为意。 “啊,对了。” 蓝晨玥像是想起了什么,弯下腰,从脚边的提袋里翻找著。“我从美国带了礼物回来给你。” “真的?”他意外,笑了开来。 “喏。” 她拿出一只纸盒,打开,是一条领带。 在她取出领带递上前时,黄圣昂却不禁大笑了出声。 ──那是一条印著“jerk”四个字母的领带。 “还真是谢谢你啊。”他接过手,哭笑不得。“你这是在惩罚我吗?还是趁机表达你的不满──” 他话未说完,蓝晨玥忽然拿走他手中的领带,绕上他的颈,动手为他系上。 这令他错愕。 “还有另外一种是印著『idiot’。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下次飞美国的时候再帮你带回来。” “不用了,真的。”他苦笑了一笑。 见她神情专注地为他系领带,他多么想倾前去吻她那对唇瓣。 但他压抑了下来。 他想,他一定是很爱她,爱的程度远超乎自己的想像。否则,只是这样和她闲话家常,为何就足以令他感到心碎,而那是一种不得不逼自己去忽略的占有,既使已经灼伤了自己,却仍然必须视若无睹,故作潇洒。 “为什么你会放弃花式调酒?” 蓝晨玥冷不防问出口。 她的问题让黄圣昂愣了几秒,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我听说你本来在那一行的表现很杰出,不是吗?”她又问了一次。 黄圣昂静了一静,才道: “是诺伦告诉你的?” 她只是耸耸肩,没有回答。 “那家伙……” 他轻叹了一口气,别过头,望向远处。“一开始我的确是走花式路线,并不是现在你所看到的这样。” “而且表现得比谁都出色。”她为他接了话。 黄圣昂瞥了她一眼,露出浅浅的微笑。 “其实,是双人花式。”他低声道出。 这答案让蓝晨玥有些意外,却不是那么震惊。 “当初我和另一个交情非常好的人一起学花式调酒,也把双人花式搞得有声有色,在那时候的圈子里名气算是不小。” 蓝晨玥静静的,没急著追问。 而他则是低下头,陷入沉默。 “那个人叫小昌,我十五岁就认识他了。”好不容易,他再次启口。“我们在夜店一起闯荡了不少年,一直到他二十一岁的时候……” 他不自觉地深吸了一口气。 一直以来,他总认为自己已经可以轻松地叫出对方的名字,但事实上那比什么都还要困难。 蓝晨玥的手无声无息地抚上他的膝。 他看著她,露出了由衷的笑容,继续说道: “只是,后来小昌的女朋友……和我看对了眼。我们两个瞒著小昌交往了很久,一直到被他发现为止。” 话说至此,黄圣昂闭了闭眼,呼吸急促了些。 “……小昌在遗书上说,一个是他最好的朋友,一个是他最爱的女人,他讨厌憎恨我们两人的自己,所以,用这种方式成全我们。” 他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蓝晨玥却无法触及他的伤口。 “从此之后,我便不再碰花式调酒了。”他睁开双眼,看著蓝晨玥的神情,勉强挤出一丝苦笑。 蓝晨玥抿抿唇,不知道自己能够说些什么。 “……为什么从来没向我提过?” 黄圣昂嗤笑一声,别过头去。 “这本来就不是什么值得分享的──” “但是我想知道。”她打断了他的话。“只要是你的事,我都想知道。可是你却从来不提。” 她的反驳让黄圣昂错愕。 但也只有一瞬间,他随即别开视线。 “后来呢?你和那个女孩子怎么了?”她追问。 黄圣昂沉默了半晌,道: “她因为内疚,每天跟我提分手。我却认为如果我们分开了,小昌的死让我情何以堪?所以我不让她走。” 说到这里,他自嘲地笑了几声。“现在想起来,我还真是自以为是。直到我有一天下班回家,看到她坐在桌子前……” 是的,一样是厨房里的餐桌前。 “桌上散了五、六十颗安眠药,她手上正拿著一杯水……我吓坏了。那时候我才明白,因为我的坚持,差点又害死一个人。” 瞬间,蓝晨玥忆起了他在签下那张离婚协议书时的神情。 黄圣昂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直视前方,看著行人来来往往。 他想起了小昌躺在那张白色病床上,没了呼吸。 他想起了他怒不可遏地砸碎那杯开水,大吼“想走就走”,然而心脏却像是被人活生生地掐碎…… 靶情的事,他明白坚持并不会成就什么,只会摧毁一切。 “我不是她。” 蓝晨玥忽然低声启口。“我和那女孩不一样。” “但是我还是我。”黄圣昂微微一笑,胸口像是被人紧紧掐住。“这种事我不想赌。” 他的话令蓝晨玥不知所措。 她不想认同,却又找不到适合的话来推翻他。 仿佛是感受到她的不安,黄圣昂握住她置放在他膝上的手。 “我知道你跟我在一起之后,笑容一天比一天少,”他侧头,看著她的脸。“这些我都知道,我都看在眼里。” 蓝晨玥轻咬著下唇,别过头去,不愿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我无力改变这一点,我比谁都还要无奈。” 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紧紧握住她的手。“即使你不会去做傻事,但你不快乐却还是事实:我强留你在身边,和亲手扼杀你又有什么不同?” 听著他的话,蓝晨玥再也无法开口。 他一直都在心疼著她,而这样的温柔却让她心疼。她不懂,为什么光是“相爱”已不再足够?为什么“相爱”不能让彼此的笑容长久? 黄圣昂感到她冰冷的手掌渐渐温暖,却也感受到她掌上传来的微弱颤抖。 “……别哭。” 他垂下头,无力感席卷而来。 当她为了别的事情而落泪,他知道该怎么去安慰她:当她为了他而哭泣,他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两行泪应声落下。 蓝晨玥不想在这个时候、也不想在他面前掉下眼泪,但是她无法控制住自己。 他的一字一句都像是在宣告这里就是终点。 冷静的分手,远比在吵架之下结束还要令人痛心。因为理性,所以这样的分手完美得无懈可击。 因为理性,所以她再也找不到重新来过的理由了。 她紧咬下唇,眉头深锁。即使泪流不止,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让自己哭得无声无息。 黄圣昂只是握著她的手,沉默。 ──他还是一样,在她心碎的时候选择不动声色。这令她严重受挫,再多的言语也无法形容她此刻的无助。 也许他说的没错。 他还是他。有些事情就算重新来过再多次也不会改变最后的结果。 许久后,黄圣昂忽然收回手。 “我送你回去吧。” 像是一种被人放弃的凄凉,蓝晨玥的心被狠揪,却也无可奈何。她伸手拭去颊上的泪痕,抬起头来。 “不用了。”她注视著他,硬是撑起微笑。“你先回去休息,我自己回去就好。” 看著她泛红的眼眶,黄圣昂感觉自己内心里的某种东西似乎粉碎了。 他轻启双唇,欲言又止,想在她离去之前说出一句忠于自己的话,但终究还是说不出口。 索性,他拿出那串钥匙,取下其中一把,递到蓝晨玥手里。 那把钥匙,让蓝晨玥愕然。 “这次换我等你。” 他露出浅浅的笑。“你可以选择现在就还给我,也可以等你高兴的时候再回到那个地方。” 蓝晨玥痴痴的说不出话来。 “或许我还是一样会让你失望……”他低下头,吁了一口气。“所以我不会期待什么。” “难道……”蓝晨玥这才醒神过来,缓缓抬起头来看著他。“你不怕万一我打开门,看见你和别的女人正在温存?” 说这句话时,她又哭又笑的。 黄圣昂先是微愣,随即笑了出来。 “你知道剪刀放在哪。” 第十章 伫立在首饰精品店前。 身后人来人往,车潮川流不息,四周围的噪音听在黄圣昂耳里却宛如隔了一道墙似的。 模糊,空洞,遥远。 是橱窗内的一枚戒指让他看得出神。 他想起当年就是在上班的途中经过这家店,一个念头驱使他买下那枚戒指,没有太多的考虑,就这么向蓝晨玥求婚…… “发什么呆?” 忽然,一个男人声唤醒了他的意识。 他回头,笑了出声。 “是你。”他又回过身来,继续看著橱窗。“你也是停在旁边的停车场?” “不然呢?” 石诺伦笑了一笑,也跟著一起盯著那枚戒指。“最近下雨,店里附近常常找不到停车位。” “这年头找停车位还需要点运气。”他随便应答了一句,没什么诚意。 “怎么?” 石诺伦看著他的侧脸。“她还是没有回来?” “会回来才奇怪。” 他嗤笑一声,收回目光,转身跨步往酒吧的方向走。 “你要是真这么想的话,就不会看著那枚戒指发呆了。”石诺伦和他并肩往前走。 “反正我已经把选择权交到她手上,她会怎么选我都不会意外。”他侧头看著身边的男人一眼。“你呢?听说你和靓恬分了?” 石诺伦耸耸肩,苦笑了一笑。 “如果我和她的认知没有落差的话,那应该是分手了。” “怎么会?”他皱了皱眉,这两个人看来还挺和平的不是?“还是你又被甩得莫名其妙?” “我不知道。”石诺伦摇摇头,毫无头绪。“我搞不懂她想的事,有时像是爱我这个人,有时又像是急著要把我变成别人。” 黄圣昂静了一会儿,道: “说真的,我也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就别问了吧。”石诺伦苦笑出声。 “不过……” 黄圣昂又启口,说得有些勉强。“再多努力一点也无妨,不然你老是这样无所谓,没有一个女人能撑到最后的。” 石诺伦若有所思,犹豫了几秒。 “好吧,我会再找她谈谈。只是……”他转过头,看著黄圣昂半晌。“你好像没什么资格跟我说这种话?” 这让黄圣昂笑了出声。 “我承认我自己也没好到哪里玄,只不过旁观者清,当局者迷,我还是有资格对你唠叨几句。” “是是,话都是你在讲。” 石诺伦翻了个白眼,不再多说。 开启了“海边”的大门,黄圣昂逐盏按亮了店里的灯。 他想,他一定是老了。 否则这几天为什么总是会想起过去一些琐碎的小事?像是他在学校初识小昌的情景、他刚认识诺伦时的画面,以及他第一次接触花式调酒的细节,还有他第一次在航站里见到蓝晨玥…… 记忆里的画面,每个人都笑得那么开心。 但此刻他心里却是这般苦涩。 “vodka剩两瓶。” 忽然,石诺伦从小仓库里探出头来,唤了他一声。“rum剩一瓶。” “什么……”他醒神过来,回头望向对方,才意会出对方的话。“哦好,我等一下打电话去叫阿明送一些过来。” 黄圣昂眼底那丝黯然,石诺伦没有错过。 但是他不认为自己还能再说什么。对方承受过的太多事情,他也只能懂,却难以体会。 “圣昂。” 最后,他唤了他一声。 “怎么?”黄圣昂回过头来,停下手边的工作。 石诺伦沉默了几秒,启口说道: “真的放下了手,就试著去抓住吧。” 黄圣昂微愣,顿时无法反应。 “要生要死选一个。不然你这样要死不活的,我看了也很想打人。”语毕,石诺伦不等他反应,迳自走回仓库里。 *** 转动门锁,门扉后是一片漆黑。 蓝晨玥走进屋内,伸手按亮客厅的灯,熟悉的气息直窜脑门。 她下意识地望向时钟──八点半。 他定是在酒吧了吧? 想到此,她不自觉地扬起微笑,将行李摆在门边,在屋内慢步绕了一回,然后笔直走向卧房。 在灯光亮起的那一瞬间,她忍不住笑了出声。 原本摆在那儿的单人床已经不知去向。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双人床。 “呆子……”她喃喃自语,嘴边却挂著笑容。 她走向那张床,躺了上去,侧卧在床边。床上还残留著他身上的气味,这让她顿时松懈了神经。 她想起了自己房里的那张单人床。曾经,她为了戒掉有他在身边的习惯,刻意不去选择大床。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他应该是三点多才会回来。 她该去“海边”找他吗?还是待在这里等他?当他见到她,又会是什么表情?是否会问她“为什么”? 不,他不会问。 因为他几乎不曾开口问过这句话。 想著想著,蓝晨玥缓缓闭上双眼。她以为自己会迫不及待地期盼他出现,但实际上,她只想这样静静的等著他打开回家的那扇门。 *** 转开同一扇门锁,门后的灯光却已经亮起。 这不寻常。 黄圣昂先是愕然,随即想起了另一把钥匙。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 没有惊天动地的震撼,没有几近疯狂的喜悦,似乎在过去的两个月里,他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为了这一刻而准备。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轻声走向卧房。 忽然,他瞥见餐桌上摆著一只纸盒。他好奇,走上前去打了开来。 他的反应是不自觉地大笑出声──没想到,她还真的给他带回来了。 那条印著“idiot”的领带。 良久,他收起笑容,将领带摆回桌上,转身朝卧房走去。在还未触及之前,他还是怀疑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这样的恶梦他作多了,也怕了。 “你笑得好人声,” 一走到门前,就见蓝晨玥侧卧在床上,双眼有些惺忪地看著他。“都把我吵醒了。” 黄圣昂怔怔地看著她的模样。 她未换下那身蓝紫色制服,脸上的淡妆也还没卸除;她带著那熟悉的微笑凝视著自己,仿佛这四年来她从来没有离开过。 这肯定是梦。 “怎么了?” 蓝晨玥撑起身,坐在床缘,露出了苦笑。“我来得不是时候吗?” “没那回事。” 黄圣昂霎时回过神,走向她,蹲跪在她面前。“我只是在确定我是不是喝醉……或是我根本还没醒。” 他的话让蓝晨玥笑了开来。 她伸出手,轻抚他的脸颊,柔情万千地看著他。 “你回来了。”她低声道。 “那是我的台词。” 黄圣昂笑了出声,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错不了,正是这样的感觉。 扎实的拥抱、淡淡的清香、细柔的发丝在他颊边厮磨,颈侧还感受得到她浅微的鼻息。 如果这么真实,却还只是梦一场,那么他也认了。 “以后……”蓝晨玥忽然启口。 “嗯?”黄圣昂稍稍退身,抬头看著她的眼。 “以后换你要等我回家了。” 黄圣昂一愣。 也对,她现在一出门就是三、五天不在台湾。 他不禁笑了一笑。都等了四年,还有什么是不能等的? “没关系,我甘愿。” 语毕,他伸手轻抵住她颈后,将她揽向自己,抬头吻上她的唇。 他想,如果她今天下来,总有一天他也必定会前去找她──当他站在那间首饰店前的时候,他就已经深刻明白了这一点。 因为除了她、除了这个名叫蓝晨玥的女人之外,他再也不会想要带著婚戒去找任何一个女人了。 除了她之外。 全书完 马丁尼之吻 “小姐,” 好不容易挤到柜台前,黄圣昂压抑著不耐烦的情绪,尽可能让自己好言好语。“请问候补到底还要等多久?” 蓝晨玥看了眼前的男人一眼,道: “抱歉,这位先生。连休假期里乘客一向都是这么多,我们也没有办法确定还需要等多久。” 语毕,她送上标准的职业笑容。 “连个‘大约’也不知道?”他忍不住皱起眉头。 “是的,这个我们无法掌控。”蓝晨玥还是挂著那抹没什么诚意的微笑。 “……好吧,我知道了。” 黄圣昂叹了口气,转身走向机场大厅的出口──至少,在那儿能够吸到的氧气比较多些。 视线追随著他的背影,蓝晨玥忍不住多打量了他几眼。 见他在大厅门口停下脚步,时而低头发愣,偶尔抬头看看远方。 他看来似乎很疲倦的样子,从他的倦容便可以轻易感受到这一点。也许是等待候补等了太久,也可能是刚从另一个地方结束工作…… 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著急? ──好吧,虽然眼前这群等待候补的人都是同一种表情。 但是那男人却让她留下了深刻印象,而且是无来由的。 “晨玥。” 忽然,一声叫唤,唤醒了她。 “嗯?什么事?”她回头,抓回了应有的注意力。 “帮我check一下这个乘客有没有订到座位。” 女人递来了一张纸条。 “ok。” 她应允,等到再度抬头,那男人已经不知去向,而她也无多余的闲暇在人山人海的机场大厅内找寻那只身影。 *** 门被推了开来。 黄圣昂在抬起头道出“欢迎光临”的那一瞬间,就认出了她,认出她就是那个柜台内的女人。 她就站在门边,一双带著惊讶的眼似乎也流露出相同讯息。 看她傻愣在那儿的模样,黄圣昂忍不住笑了出声。 “一位吗?”他问。 蓝晨玥这才有了反应。 “哦……不是。”她干笑了一笑,往前走了几步。“我等人。” “先随便坐吧。” 他扬扬眉,在吧台上摆了一只杯垫。 像是明白了他的邀请,蓝晨玥很自然地坐上那只杯垫所摆放的位子,模样显得有些不安。 “要喝点什么吗?”他看著对方,问道:“还是要等人来再说?” 蓝晨玥只是沉默,似乎是在思考著什么。 半晌,她稍稍向前倾,压低了嗓子: “那个……这里有什么饮料是比较不容易醉的?” 黄圣昂先是毫无反应,接著噗哧笑了出来。 这令蓝晨玥感到些许难为情。 对,她是没来过夜店,但那又碍著他了吗? 然而令黄圣昂发笑的,并非她的酒量,也不是她的生涩感,而是她那窘迫的模样和她先前站在柜台前的冷傲姿态,简直判若二人。 他转身,从冰箱里取出可乐,为她开瓶递上。 “可乐绝对不会醉。”他带著笑意的凝视著她。 蓝晨玥看了他一眼,完全不想释出善意,别过头,移开了视线,摆明当他是个无聊男人。 她的不悦尽写在脸上,黄圣昂却不以为意。 忽然,系在门上的铜铃响了两声。 直觉是她等待的人,蓝晨玥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却不是她熟悉的人。 “夜间邮局的人还真是他妈的多。” 石诺伦才踏进门就咒骂一句。 “便利商店的黑猫就很好用了,谁叫你去邮局?”黄圣昂嗤笑出声。 “现在我知道了。”石诺伦翻了个白眼,钻进吧台里,注意到了坐在吧台前的唯一客人。 “……你朋友?”他看了看黄圣昂。 “不算。” 黄圣昂耸耸肩,侧著头沉默了几秒。“见过一次面而已。” 他的话让蓝晨玥心一惊。 ──果然,这人还记得他。 “好吧,我的错觉。” 石诺伦笑了一笑,将身上的背包随便扔著。他确实感受到吧台里不一样的气氛,却说不上来是哪里怪异。 索性,也不去想了,转身自个儿忙自己的事去。 铜铃再次响起,走进门的是个西装笔挺的年轻男人。 他似乎一眼就认出了蓝晨玥的背影,一进门就直走向她。“不好意思,会议耽搁了。” 蓝晨玥醒神,回头望向对方,随即露出客套式的微笑。 “没关系,我也是刚到。” “那……” 男人瞥了黄圣昂一眼,仿佛他的存在会干扰到他们似的。“我们到旁边的桌子去坐好了。” “哦,好啊。” 蓝晨玥欣然答应。 反正她对吧台里的男人也没什么好印象。 “对了,” 男人在转身走向旁桌前,掉头回来说了一句:“两杯马丁尼,谢谢。” 语毕,便领著蓝晨玥走向靠窗边的双人桌。 他的请求让黄圣昂皱了眉,也露出苦笑。 ──马丁尼? 这男人是故意要灌醉她,还是真的不知情?他不自觉地想起蓝晨玥方才那副惧怕酒精的模样。 “喂,” 石诺伦忽然在他身后唤了一声。“时硕那家伙来过了没有?” 他醒神,回头。 “还没看到他。怎么?” “没什么,早上他打电话来,说要拿东西给我。”石诺伦又低下头忙手边的工作。“应该是又被他老爸留在公司了吧。” 听了他的话,黄圣昂只是笑笑。 “可怜,一回国就被训练成工作机器。”说完,他转身从酒柜里各取下一瓶琴酒和苦艾酒。 石诺伦扬扬眉,微笑伴著无奈。“他应该也很不甘愿吧。谁叫他是独子,好死不死就生在那种家庭。” “不是听说他爸今年想把他调去国外分公司?” 黄圣昂像是想起了什么,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因为话题而停止。 “的确是有这么想过。不过他说他宁死不屈,还说什么要把他调出去的话,要先当作没他这个儿子。” 这话让黄圣昂笑了出声,第一杯马丁尼也已完成。 在他取来第二只鸡尾酒杯、放入一粒橄榄之后,他却倒入白开水,取代原有的透明烈酒。 石诺伦不禁错愕。 “……你在干嘛?” “做马丁尼。”他回得一副理所当然。 “废话。我也知道是马丁尼,我是问你干嘛倒开水|” 黄圣昂骤然伸出手,食指抵在唇上。 这让石诺伦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吞回,搞不清楚他在玩什么把戏。 “当你什么都没看见。” 他给了对方一个结论,转身钻出吧台。 马丁尼,他端给了那个男人:而马丁“水”,他则是摆在蓝晨玥面前。 “还需要什么吗?”他补问了一句。 “那……给我们一碟花生米吧。” 不是错觉。 在他说出“花生米”三个字的时候,黄圣昂留意到那女人脸上露出些微惊愕,仿佛这男人刚才点的是一盘炸蟋蟀,而不是一碟花生米。 这令他纳闷,也令他差点又失笑出声。 “好的。” 不过,他终究还是忍了下来,安分地送上对方所要的东西。 “你在搞什么鬼?” 再回到吧台内,石诺伦劈头就问,脸上似笑非笑的。 黄圣昂耸耸肩,不经意间望了蓝晨玥一眼。“她在十分钟前已经间接承认她酒量不好,我不能见死不救。” “是、是,好个路见不平。”他翻了翻白眼。“想把妹就直说。” “去。” 黄圣昂啧了一声,别过头去,嘴角上却挂著笑意。 *** 下雨天,会上门的客人往往不及平日的半数,甚至可以用“稀少”两个字来形容。 倘若石诺伦也有排班,两个人倒还可以聊天打发时间。 万一只剩下一个人,那黄圣昂便只能听著音乐发呆,看著外头来来往往的行人,或是翻翻杂志之类的。 例如现在。 他倚著身后的酒柜,手上翻阅著半年前的“壹周刊”。翻这种杂志的目的已经不是为了得到什么新知,纯粹只是为了杀时间。 直到清脆的铜铃声响起。 黄圣昂倏地合上杂志。“欢迎光──” 抬头,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收回。 蓝晨玥忙著拍落身上的雨珠,在完全进门之后,她才意识到整个酒吧里只有两个人。 她,还有他。 她的动作顿时僵止,有些错愕。 “今天……”她看了看四周,再看著吧台里的男人。“今天没有营业吗?” 黄圣昂笑了出声。“没营业我站在这里做什么?” “可是……” 蓝晨玥怔怔地走向吧台,依然四处探看著。“怎么都没有人?是因为才刚刚开门吗?” “不是。”黄圣昂回头看了墙上的时钟──将近十点。“已经开门两个多小时了。是因为下雨天人本来就比较少。” 说完,他回头看著她。 “一样是喝可乐吗?” 蓝晨玥犹豫了几秒,才点了下头,坐上他面前的高脚椅。 “今天怎么有空来?” 在递上一瓶可乐的同时,他启口问道。 “刚才去参加同事的婚宴,”她笑道,随便指了个方向。“餐厅就在附近,想说顺便过来坐坐。” “附近的餐厅?” 黄圣昂微皱眉头,苦思了一会儿。“哦,是那问叫什么……‘活跳生虾’?” “是‘生鲜活鱼’。”她笑了出声。 “管他的,反正差不了太多。”他低头,笑了一笑,却又忽然抬起头来。“需要花生之类的吗?就当作特别招待。” 丙然,她又露出那副好像看到炸蟋蟀的眼神。 “不了,谢谢。”她苦笑。 “本店的花生米不含fm2,不必每次都露出那么惊恐的表情吧?” “不,不是的,” 她尴尬地笑了一笑,考虑了好一下子。“其实是……我对那东西过敏。” 黄圣昂微愣。 ──这下可好,这女人酒量奇差,还对花生过敏。 “幸好咖啡因对你没什么负面影响──”这是他中肯的结论。 “对了,” 蓝晨玥忽然启口打断了他的话。 他则是闭上嘴,看著对方,等待她的下文。 “上次……那杯酒的事,”她支支吾吾的,避开他的目光。“还没机会跟你说声谢谢。” 黄圣昂静静地看著她一会儿。 “所以你今天是来道谢的?” 像是目的终于被拆穿,她扬扬眉,显得有些难为情。 她的模样让黄圣昂心里漾起一股微妙的感觉。 “没什么好谢的,”他别过头,不自觉地往另一侧走了几步。“反而是我要感谢你,一杯白开水让我赚了两百元。” 他只怕在伸手可及的距离之内,会让他做出近乎禽兽般的举动;所以,他退出了危险区域,充足的氧气有助于他维持大脑清醒。 见他走到吧台的另一侧,蓝晨玥有些不知所措。 那是一种近情情怯的矛盾。 “那个……” 她启口,打算另起话题,试图打破这诡异的气氛。 “嗯?” “有没有那种……不太容易醉的酒?”很蠢的问题,她知道。 “啊?” 黄圣昂皱了眉,脸上的表情耍笑不笑的。“怕醉的话,喝果汁可乐就好了,有人会强迫你喝酒吗?” “不是的。”蓝晨玥唉了一声,低下头,暗斥自己开错了话题。 “不然是?” “只是因为……”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重新抬头望向他。“因为要是每次到夜店都点可乐的话,会让我觉得很逊。” 说完,她严肃地看著对方。 黄圣昂却在下一秒大笑出声。“你这理由也太牵强了吧。” “我是认真的。”她板起脸。 “好好……我错了,我不该笑你。”他收起笑容,取下一只高飞球杯。“既然这样的话,那就试试screwdriver吧。” “screwdriver?”她皱眉,纳闷。“螺丝……起子?” “那是酒名。别跟工具箱联想在一起。” “喔。” 她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却只是让黄圣昂更想笑。 不到三十秒,他递上一杯橙黄色的鸡尾酒,摆在她面前。 “vodka加柳橙汁。我没有放太多伏特加。” 蓝晨玥盯著杯中液体打量了好半晌,才拿起吸管,轻啜一口。 “如何?还可以接受吧?”他小心翼翼地问。 “嗯……” 她侧头,眉心略皱。“酒味……好浓。” 黄圣昂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索性,他回头拿来一瓶红色铝罐,开瓶就将杯子倒满。=晅样,再试一口看看。” “这是什么?”她好奇。 “ginger。汽水的一种。” “哦,原来如此……”她点头表示理解,随即低头又啜了一口。“啊,这样子就好多了。” 她的模样让黄圣昂不禁露出微笑。 “所以,这个叫什么?” 蓝晨玥抬起头来,看著他,又看著酒杯。“screwdriver……加汽水?” 黄圣昂转转眼珠子,耸了耸肩。“随便。你高兴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她却笑了出来。 “好怪的酒名。” 黄圣昂只是笑而不语。 他大概可以想像她脑海里的画面──想必是一杯汽水里摆著一把螺丝起子吧…… “对了。” 她忽然挺直身子,满脸的期待。这让黄圣昂怀疑她已经有了醉意。 “上次你帮我掉包的那杯酒,原本的味道是什么?” 这问题来得太突然,也让黄圣昂吃惊。“怎么?你想试试?” 她毫不犹豫的点了头。 “你醉了。”这是他的结论,而且非常肯定。 “我才没有。”她出声抗议。“我只是好奇那是什么样的酒,让你不得不放弃职业道德,怎么样也要掉包。” “是,谢谢你提醒我已经放弃道德……” 他苦笑,开始后悔没事干嘛倒酒给她喝,即使那对他来说只不过是几滴酒而已。“相信我,你受不了那味道的。” “我都还没喝到,你凭什么这么快下定论?” “凭你眼前的这杯酒。”他看著她微微泛红的双颊。“我就能立刻下这种定论。” 辩不过他,蓝晨玥只能沉默,眼直直地瞪著他看。 半晌,黄圣昂举手投降。 “算了。”他转身,取下一只鸡尾酒杯。“我要先声明,你醉了的话,后果我不负责。” “没关系,我会先打电话通知我朋友,告诉她们我在这里。”她笑得开怀。 他却笑得很无奈。 言下之意,她已经当他是危险分子了? 他摇了摇头,认命地奉上一杯晶莹剔透的马丁尼──比起那杯马丁“水”,还要更加令人著迷。 “我还是觉得你别喝比较好。”他忍不住又劝一次。 “有什么关系?顶多就是头晕而已。” 她以为大不了,就是像现在这样,飘然感凝聚在眉间罢了。 “你醉了。”这次他是真的确定她醉了。 “我没有醉。” “那好吧。” 黄圣昂拿起那杯马丁尼,喝了一口。 在她还在为他的举止感到错愕之时,他放下酒杯,伸手捧住她的下颚,低头覆住她的双唇,在她唇上轻啄细吮,辗转了几回。 然后,他缓缓放开她,凝视著她。 她的眼神依然疑愣。 “就是这种苦到让你皱眉头的味道。”他在她唇边低语。 她承认,的确很苦涩。 却让她心神荡漾,比起刚才的微醺感还要更令她飘然。 “你的步调……”她缓缓启口。“一向都这么快?” 第二次见面就接吻,真的不是她的风格。 黄圣昂轻笑出声,拇指抚过她的下唇。“我通常是不会对喝醉的女人出手的,但你坚持说你没醉,所以……” 语毕,他情不自禁地又吻了她。 这一次,他吻得更深了。 三种不同的烈酒在他的唇吻之下,将酒精的本质挥发得更加极致。她早已晕眩不已,全身的感知仿佛只剩下唇瓣的细胞还活著,再也不清楚是什么令她神魂颠倒。 忽然,门扉上的铜铃乍响。 理性瞬间苏醒。 蓝晨玥心一惊,赶忙退身,双颊倏地胀红,耳根传来灼热。 望向门口,黄圣昂仍是一脸平常。 “不是放假,怎么还来?” 石诺伦先是静静地站在那儿,然后转身就要开门。“你们继续,当我没出现过。” “等一下。” 黄圣昂制止了他。“来了就来了,你想走去哪?” “我很识相的。” “少来。” 对于他的“挽留”,石诺伦只能苦笑了一笑,到底还是走回了酒吧里。 蓝晨玥则是巴不得有个洞让她把自己埋起来。 ──他怎么能够这么冷静? 黄圣昂的态度让她不得不怀疑,难道刚才的吻只是她的幻觉? 石诺伦走进吧台内,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还在难为情的女人。“这位是……你的女朋友?” 动作未免也太快了吧? 黄圣昂静了一会儿,扬扬眉。 “如果她愿意的话。” 他的话,让蓝晨玥稍稍抬起头,白了他一眼。 她的反应他看在眼里,不禁泛起怜惜又得意的感觉。 “对了,” 黄圣昂忽然意识到什么,转向石诺伦。“你怎么会跑来?宜芳不是放假都会去找你?” 他耸耸肩,像是毫无头绪。 “我不知道。前几天她忽然丢下一句‘你到底爱不爱我’,然后就跑了,从此就没再出现过。” 这回答让黄圣昂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会不会太容易被甩了点?” “我也不愿意。”他叹了口气,瞥见吧台上那杯喝了一半的马丁尼。“怎么我才放假一天,你就做出这么畜牲的事?” “本性难移。” 黄圣昂的话让蓝晨玥一愣──莫非他常常这么做? “开玩笑的,”察觉到她神色有异,石诺伦立刻笑了一声。“他虽然是迟钝了点、散漫了点、禽兽了点……可他是个好男人。真的。” 一连串的声明,让蓝晨玥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 “你这算哪门子的介绍?”黄圣昂双手环抱胸前,睇著他。 “诚实,”石诺伦故作正经。“是我的优点。” “所以你会一直被甩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黄圣昂当然要反击回去。 *** 半年后,黄圣昂在前往酒吧的路上看见了一枚戒指。他想,这枚戒指一定很适合她。所以他在三天之后,以那只戒指向蓝晨玥求婚。 戒指就出现在杯底──蓝晨玥当时的表情,黄圣昂从来没有忘记过。 婚宴很简单,只有亲朋好友。 五年后,他们结了第二次婚。这次没有婚宴,只有朋友的祝福。 戒指还是同一枚。 上面刻著“neverapart”,是她长久以来一直系在颈上的。即使一度不是他的妻子,她仍然悬挂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