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花》 楔子Ⅰ 独坐在芝加哥国际机场的大厅。 徐芷歆双目空洞地直望着墙上的大钟──九点二十六分,晚间时刻。 台湾此时是几点? ……大概是早上十点半吧。如果她的脑袋还清楚的话。 回想起她在这里的日子,不多不少,即将迈入第十三年,从她十八岁那一年开始算起。 这十二年来,她的生命全投入了学术研究里,丝毫没有保留过。就连她唯一的一段感情,也发生在研究室的小圈子当中。 然而全心全意的付出,她得到了什么? 没有。 什么也没有。 当她闭上双眼回忆过去的那四千多个日子、那十二个圣诞节,除了数据、除了研究室、除了报告、外加一而再再而三的失败结果,她想不起什么了。 她以为只要埋头努力,最后硕果一定是属于自己的。 但是事实证明她错得离谱。 现在,她一无所有。 在付出了这么多年的心血之后,她唯一得到的报酬,是“背叛”;同时,她也得到了“教训”。 为了这个教训,所以她现在坐在这里,提着两只简单的行囊。 她要离开。 离开这里,离开那个圈子,离开她曾经以为是她的全部。 “hazel,你真的要回去?” 登机前,最后一通来电。 那是来自大学时代的同窗好友──一个标准的德州女人。 “这一切看起来像假的吗?” 徐芷歆以一口流利的英文回应对方。 在飞过太平洋之后,她将不再适用这种语言。 “就算研究成果被偷,你可以试着到其他研究中心东山再起吧?何必这么意气用事!” “你不了解,”徐芷歆打断了对方的话。“这个研究结果,我花了将近十年才找出一个方向,那不是什么皮夹被偷而已,你懂吗?” 电话的另一端沉默了。 “……总而言之,我累了。” “你现在离开,不就等于过去的十二年都浪费掉了?” 对方不肯放弃劝说。 “我现在的处境,跟你所说的情况又有什么不同?” 她苦笑,苦到找不出字眼可以形容。“我这十年来的不眠不休,全都成了别人的心血了,不是吗……” 徐芷歆垂下头,深呼吸着,试图减低胸口那股闷痛感。 “我明白……” 另一端的人似乎再也找不到任何一句话来安慰她。 谁都知道,徐芷歆要的已经不是安慰了。 “明白的话,就别阻止我。” 语毕,她断了讯号,直接关机,然后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行动电话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里。 提起脚边的行囊,徐芷歆走向登机门。 看似潇洒,然而在她的内心深处,她知道,她这么做是在扼杀自己。 但是她管不了这么多了。她的心如死灰,于公于私都是无此,她再也挤不出任何一丝热情来面对。 在研究中心里,不需要一个没有热情的研究员。 而在感情的世界中,容不下一个会背叛她的情人。 所以,她有什么理由留下来? 楔子Ⅱ 那年他二十四岁。 而那场丧礼的主角,十八岁。 老天爷在那一年让她停止了成长。她成了永远十八岁的天使。 舒正寻还记得丧礼的当天,气候阴雨。 他也记得自己始终没有掉过一滴泪。也许在旁人眼中看来是有的,因为没人分得出来彼此脸上的是雨水还是泪水。 那是一场平静安详的告别式,因为哑哑的父亲是个道地的英国人。除了神父的祷告声之外,空气中只剩下从没停歇过的低泣。 直到红褐色的泥巴逐吋掩埋了那具棺木,舒正寻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 她真的走了。 她走了,再也不会回到他的生命里。 锥心、穿肠,都不足以形容他在那一瞬间的痛苦。 无法相信,她的笑容在他的脑海里就像昨天才出现过,现在却成了天涯海角的回忆。 他清楚记得,哑哑笑着对他说,她只是去美国动个小手术,回来就会比以前更健康,还笑说什么别太想念她。 然而回来他身边的,是具冷冰冰的遗体。 来不及说再见,也来不及说爱她。 宛如一具空壳地,他步出墓园,却有人将他唤醒。 “舒先生。” 随着声音的来处,舒正寻回头──那是哑哑的大姊。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等待着她的下文。 其实他很想叫对方直接称他“正寻”就好,但是想想,反正未来再也不可能会见面,只是一个称呼,他又何必计较什么。 “这个,”她忽然将手中的一束花递到他怀里。“是送给你的。” 那是一束优雅的白色花朵。 “这……”他下意识地接过手,却满心纳闷。他不知道为什么对方要送花束给他。 “这束花,叫星辰花。” 舒正寻皱了眉,不明所以。 “那是哑哑最爱的花。她去动手术之前有交代我,如果有了什么万一,她要我送一束星辰花给你。” 他听得出来她声音里的哽咽。 “我知道了。” 舒正寻轻声道了谢,转身离开,没有多说什么。 他和这个大家庭之间,一直有段难以接近的距离。因为家世背景与成长环境的关系,哑哑的家人从来也不看好他们。 也为此,和哑哑正式交往的这一年来,他只见过她的家人一次。 而第二次见面,却是在她的丧礼上。 思及至此,舒正寻苦笑了出声。 这一切来得太快、太急;像一场梦境、一场闹剧。 他曾经为了她的出现而觉得烦躁,因为她影响他,她改变他,她使他心里不再平静,她让他心里有了挂念的东西。 正当他慢慢习惯了这一切,甚至沉溺其中的时候…… 她走了。 为她存在过的喜怒哀乐,在眨眼之间结束了。 一直到很久之后,他才知道那束星辰花的意义是什么。 第一章 是杯子的碎裂声让舒正寻醒神了过来。 他随手将抽一半的烟摆放于烟灰缸上,探出吧台望向声音的来处。 那是一个女人,摊趴在角落的位置里。 可能是睡着了,也可能是醉倒了。 虽然“喝醉”这档事在酒吧并不是什么新闻,但是身为酒保外加服务人员的他,再怎么不以为然也得上前去关心一下。 舒正寻走到那女人身旁,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小姐?” 不过,对方并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醉死了吗?” 男人的声音自背后传来。 他回头,是张义睿。他是这里的另一名酒保。 “显然是。” 舒正寻耸耸肩,更靠近了那女人。 “还好她没吐。”对方吁了一口气。 “你要知道,”他回头瞥了张义睿一眼。“有些事情只要一说出口,就会马上破功。” 张义睿扬眉笑了一声,摇摇头。 “放着让她睡好了,等要打烊再想办法叫醒她就好。”说完,转身走回吧台内。 舒正寻无法不去注意那散落一地的碎杯。 他先清扫了一下周围,拖干了那摊洒在地上的威士忌,最后才想办法将那醉到几乎没有生命迹象的女人移到吧台前。 让一个喝醉的女人独自睡在角落总是不太妥,至少他是这么认为。所以,他让她趴在吧台上沉睡。 而刚才那根抽了一半的纸烟,早已经熄灭。 “你让她这样趴着,不怕她会从高脚椅上摔下去吗?”张义睿皱眉,看着那女人熟睡的侧脸。 “这不是刚好?摔下去她应该就会醒了。” 舒正寻笑了一笑,从烟盒里再取出一根,点燃。 “啊,原来这才是你的动机。” “总比让她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躺在汽车旅馆好吧?” “也是。” 张义睿马虎应了一句,转头继续和几位熟客闲聊。 舒正寻则是盯着那女人的发丝,发愣。 杯子被打破之前,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事,想得出神,但是他到底回忆了哪些事?他现在却想不起来。 似乎是什么重要的事。 也好像是不怎么值得关心的蒜皮鸡毛…… “嗯……” 眼前的女人忽然嗯啊了一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随即,她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舒正寻虽然听不清楚她到底说了什么,但他还听得出来这女人说的是英文。 用英文说梦话? 莫非这女人是从国外回来的…… 还来不及思考这个答案的可能性,那女人又说了一句。 接下来这句舒正寻就听得懂了──虽然不知道对方是谁,但是他听得出来她正在用英文咒骂某个家伙。 骂得很用力,也骂得很清晰。 “应该是在骂哪个负心的男人。” 显然张义睿也听得清清楚楚。 “你不该这么主观,搞不好她爱的是女人。”舒正寻笑看他一眼,熄了手上的烟。 “说到这个,不是我要说你逊,”张义睿装模作样地摆起姿态。“干了十年的酒保,我阅人无数,这个女人我一看就知道她爱的是男人,而且绝对是死心塌地的那一种。” “你改行当算命的好了。” “不好不好,当算命师收入太不稳定了,我还得养家活口。” 说得跟真的一样。 舒正寻嗤笑了一声,决定不和他继续鬼扯下去,否则最后这家伙可能会鼓励自己去当护士也说不定。 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之后,徐芷歆才缓缓张开双眼。 会醒来是因为有一只该死的蚊子在她耳边盘旋,以及那只被自己睡麻的左手臂。 她撑起身子,除了头痛、手麻、脚酸,还有腰快断掉之外,她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了。 不过……这里是哪里? 对了,她跑到酒吧去喝酒,似乎还喝了不少。她花三秒想起这件事。 然后呢? 她环视一下周围──酒吧里空无一人。 不会吧?难道他们就这样把她锁在店里头?这未免也太“亲切”了一点。就算怕她被陌生人带走也不需要把她反锁起来…… 忽然,她瞥见吧台内的一抹身影。 她认得他,那是其中一位酒保。 他坐卧在吧台里,背倚着酒柜,双目紧闭着,似乎是睡着了。 “那个……”徐芷歆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叫醒他。 她瞥了手表一眼,已经将近早上六点。 难道他就在那里顾着自己一整晚?他大可用一桶水浇醒她,叫她起床结帐。 瞬间,有一种内疚的感觉浮上她的心头。 她盯着对方的睡脸好一会儿,微弱的光线并没有模糊了他那副极具立体感的五官。 他有一对漂亮的眉毛,直挺的鼻梁,清秀的唇瓣,可惜看不到他的眼神,她打赌他一定有一双好看的眼睛…… 有多久了呢? 她已经有多久没这样好好地看着一个人? 这么多年以来,她的眼里只有数据。她一直都在看着数字、看着细胞、看着化学式。 最后,她决定不叫醒他。 她从皮夹里抽出几张钞票,摆在吧台的桌面上,然后披上她那件薄外套,转身走出酒吧。 开门声惊醒了舒正寻。 他对开门的声音总是异常敏感。即使是播放着重金属摇宾乐,他照样可以睡得很香甜,连砂石车的喇叭声也吵不醒他。 唯独这种细微的声音,哪怕是只有蚂蚁才听得见,也可以轻易让他从睡梦中醒过来。 舒正寻从地板上站起。 喝醉酒的女人早已不见了踪影,只留下吧台上的八张千元钞。 八张? 他拿起收银机旁那张唯一未结帐的酒单。 ──五杯橙花。 总共九百六,她却付了八千元。 这八千元,是因为她失恋,所以自暴自弃随便洒钱?还是因为他陪她“睡”了一夜? 如果是前者,未免也给得太多。 但若是后者的话,那他就要嫌她付得太少了。 罢了。不管她付这八千元的理由是什么,这八千元都不是她该付的。 舒正寻收下了那几张千元钞,将理应找还给她的七千零四十元压在一旁。下次见到她的话,再交还给她吧。 但前题是,得要他认得出她来才行。 那已经是春天时的事了。 舒正寻在某个傍晚醒来的时候,想起了这件事。 算一算,已经有两、三个月之久了。 事实上他很难忘记那件事。因为那七千零四十元一直摆在收银机旁,每一天都在提醒他。 只是他不确定,会想起那天的细节,是因为他梦见了那个女人,还是因为他仅是在起床的瞬间回忆起来而已。 现在回想起来,他早就已经不记得她的长相。 “今天比较早哦?” 站在电梯旁负责招待的电梯小姐,扬起甜美的笑容,问候了一句。 “是啊,午候雷阵雨,打雷把我吓醒了。”舒正寻随便找了一个理由。他醒来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什么雷阵雨。 “那不是下午三、四点的事?” “所以说,我下午三、四点就醒了。” “这样子要熬夜不是很辛苦?” “也还好。” 带着否定的答案,他结束了这段无意义的闲聊。 “r0xy”是一家位于百货公司顶楼的酒吧,他每天都得搭乘电梯才能到达上班的地方。 久而久之,在电梯内外招待的服务小姐也都认得了他这个人,总会在没什么客人的时候,和他聊上一两句话。 叮的一声,电梯回到了一楼。 “那我先上去了。” 舒正寻浅笑,向对方打了一声招呼之后才踏进电梯里。 由于已经接近各楼层的打烊时刻,这台电梯里只有他和另一名电梯小姐,没有所谓的“顾客”。 他倒是挺习惯这种情形。 别人下班,他上班:别人睡觉,他清醒。 日复一日。 忽然,他意识到这个电梯小姐是新面孔。他从来没见过这个女人。 同时另一个疑问也冒了出来: 既然她是新来的,为什么对方知道他要到顶楼去上班? 他不自觉地皱了眉头。 难道这也是工作交接事项之一?如果是的话,那么这个服务团队的精神未免太令人肃然起敬了。 舒正寻不禁透过电梯两旁的镜子打量着她的侧脸。 也许是化妆产品太过于发达,从这个距离看去,她有一副细致的肌肤,一头长发盘在后脑上,露出了颈部的迷人曲线。 她不算高,但也不能称矮。 再美的女人他都见过。值得他去打量对方的并非是这些表象,而是来自她身上的那丝“寂静÷。 亲切可人的笑容常驻在她脸上。 然而传到他的眼里,却冰冷得像山泉。 “十二楼到了。” 她的声音骤然打断了他的想法。 舒正寻醒神,整了整思绪,向前走了两步,等待电梯门开启,同时也透过电梯的不锈钢镜面看见了她胸前的名牌。 ──徐芷歆。 的确,是新来的人。 他没见过这个名字。 “上班愉快。” 电梯门开启的瞬间,她月兑口而出。 舒正寻一愣,侧头看了她好一下子。 他打赌,一定有人要她记住某些员工的长相。 “……我尽量愉快。” 语毕,他笑了一笑,跨出电梯。 那个怪异的电梯小姐并没有在他的脑海中停留太久。 愈接近午夜,他的工作就愈是繁忙。只要一忙,杂绪就靠近不了他。 “正寻,三号桌还有两杯长岛,送了吗?” 张义睿的声音传进耳里。 “送了。” 他应声,手上还在忙着另外两杯沙瓦,以及一杯b-52。 “八桌加点三瓶黑啤,你忙完送一下。”说完,张义睿端着两杯酒,又钻出吧台。“那三瓶我已经记在单子上了,别重复记。” “好。” 他的注意力都在那杯即将完成的b-52之上。 b-52不是那种只要把酒倒进去搅一搅就可以完成的一杯酒,一个闪神就可以让它变成25-b。 变成什么也不是。 忽然,一个身影坐上吧台。 通常只要有人一坐上吧台,下一秒就是会直接向吧台内的酒保发出请求。 “orange 一个女人的声音。 舒正寻愣了一下。这杯酒不是没人点过,而是没人会用这个字眼来点这杯酒。他不自觉地抬起头,望向声音的主人。 “啊……” 就算无法平空回忆起某个人的长相,但是当两个人面对面的时候,往往还是可以一眼就认出对方。 是那个付了他八千块的女人。 他认出了她。 同时,b-52也变成25-b了。 “shit!” 满溢出来的牛女乃酒,让舒正寻不自觉地咒骂了一声。 对方想笑,却也忍住不笑。 “有必要这么这么激动吗?大不了我换一种酒喝不就得了。” “不是……”他赶紧抓来抹布,擦拭了几圈。“我只是很久没听见它的原文名而已。” “我不知道你们怎么叫它,”她耸耸肩,想了一下。“橘花?还是……” “理论上……”他笑了出来,拿出另一只干净的杯子,重新他的 舒正寻的话让她笑了出声。 “不过,在我为你完成‘菊花’之前,让我先搞定这杯烦人的酒。” 他向她使了眼色,然后讨回了该有的注意力。 为她递上那杯橙花的时候,仅仅是三分钟之后的事而已。 “很久没看到你了,从上一次之后……”一句问候,也是再平常不过的交际话。“三个月有了吧?” “三个月?” 她拿起冰凉的玻璃杯,啜了一口杯中酒,嗅到了那股熟悉的杜松子香。 “我记错了吗?”他反问。 “容我提醒你一下,”她将杯子放回了杯垫上。“三个小时前,我们才刚见过面而已。” 舒正寻皱了眉。三个小时前? 三个小时前他在哪里?不就是已经在上班了吗? 女人见他一脸疑惑,忍不住笑了出来。 “没想到你的辨识能力这么差。” 她说着,伸手在口袋里拿出什么,往吧台上一放。 那是一只铜制名牌。 上面印着“徐芷歆”三个字。 舒正寻怔怔的,他三个小时前确实是见过这个名牌,就在门外的那台电梯里,和她一对一。 他抬头再仔细看着她。眼前这张脸脂粉末施,他在脑海中替她上了妆,也搭上了那套制服。 的确,两者之间是有那么几分神似。 但是他压根儿没想过,那个喝得烂醉、出手海阔的女人,竟成了这里的电梯小姐,还在半夜十二点跑来这里点上一杯“菊花”。 “想起来了吗?”她扬起一抹微笑。“我知道你偷瞄过我的名牌。” 舒正寻不免尴尬了几秒。 一向都是他在调侃人居多,已经不知道有多久没被别人揶揄过。 “所以,这代表你一直在注意我的眼神落在哪里?” 他当然不能示弱。 “服务第一,总是要留意客人的一举一动。” “好一句‘上班愉快’,”他睇着她看。“你知道我不是客人。” 徐芷歆耸耸肩。“在电梯里的一律是顾客。” 舒正寻却笑了出来。 他放弃了,这样扯下去辩到天亮也分不出输赢,这女人还是喝醉了比较可爱。这是他的结论。 忽然,他想起了比输赢更重要的事。 “啊,对了……” 他拿出那一直被压在笔记本下的七千零四十元,递到她面前。“上次你多付了不少。” “那叫小费。”显然她拒收。 “小费几乎是消费金额的九倍?”他皱了皱眉,似笑非笑。“抱歉,我没见过这种小费。” “你这不就见到了?”她扬眉,又啜了一口橙黄色的酒。 “我有拒绝的权利。” “你没有拒绝的理由。” “不是我认为应得的,我当然可以不收。” 她坚持,他比她更坚持。 徐芷歆盯视着他好一会儿,道: “这样好了,不然我折算成这杯酒,”她摇了摇手上的杯子。“扣掉上次的消费,刚好可以折成四十四杯……你所谓的‘橙花’。” 舒正寻愣了一下。 她是随便计算,抓个大概的数字,还是她已经料到他会退还给她,所以事先想好“解决方案”? 同时,他也在脑中思考着这个数字的正确性。 “别想了,”她看出了他的疑惑。“不相信的话,我不介意你拿计算机来算个清楚。” “既然你都这么有自信,我没道理不相信你。” 他低头笑了一笑,计算式的答案这时才在他脑中浮现。 七千零四十元,确实是四十四杯“橙花”的价值。 “你很擅长算数?”他问。 “与其说擅长,不如说是习惯计算。” 电梯小姐会习惯计算? 舒正寻已经开始在猜测她先前的身份到底是什么了。 “我以前是数学老师。”她看出了他心里想问的。 “老师?” 舒正寻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神。“唬我也得装得像一点。” 也许他无法像张义睿那般铁口直断,看出她是不是死心塌地型,但至少他还分得出来那双眼神是不是在说谎。 徐芷歆浅笑,没有正面回应。 她忽然瞥了一眼手表,拿起杯子仰头一口气饮尽。 “我该走了,”她将那只见底的玻璃杯摆回桌上。“明天还要服务大众。” 舒正寻没有阻止,也没有追问下去的打算。 “还剩四十三杯。” 话落,徐芷歆站起身,没有道别,没有晚安,转身就走出大门。 待那扇门阖上之后,舒正寻才发现,她刚才摆在桌上的那只识别名牌……已经完完全全地被她给遗忘。 徐芷歆…… 他读着那三个字。 像是被半强迫似的,他记住了她的名字。 第二章 只要看见徐芷歆走进“roxy”,舒正寻就会自动自发取下架上的那瓶琴酒,调出一杯“橙花”。 这似乎已经变成了一种固定模式。 “这是第几杯?” 他递上,同时也问。 “不是应该你要帮我记吗?”她月兑下薄外套,坐上了吧台前的高脚椅。 “外面在下雨?” 舒正寻注意到她衣服上的水珠。 “忽大忽小的……梅雨季很烦人。”她苦笑,拿起杯子小啜一口。“跟芝加哥比起来的话,这里的降雨量几乎是那儿的两倍多。” “芝加哥?” 听她这么一说,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趴在这里醉得不省人事,还用模糊不清的英文讲了几句梦话。 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徐芷歆耸耸肩,故作不以为然。 “我之前在那儿待过一阵子,刚才忽然想起来而已。” 舒正寻没有回应什么,但并不表示他相信她说出来的字句。 他这个人最会的就是“避重就轻”了,理所当然不会去认真聆听这种相同模式的句子。 但也因为他擅长,所以他明白那种心情。 并非想说谎,也不是想隐瞒,只是坦承之后必须花更多的心力云解释,解释了半天,对方也不见得能懂,于是干脆不多说,轻描带过就够了。 “可以给我一点冰块吗?” 忽然,一个不属于他或她的声音,介入了他俩之间。 舒正寻抬头,是一个四十分钟前点了两瓶啤酒的男人。 “我等等帮你送过去。” “好,谢谢。” 对方微笑,转身离开。 回到吧台内,舒正寻随手点了一根烟,倚靠在柜子前。 张义睿休假,让他可以减少另一种需要忍受的噪音,但相对的也突显出吧台区的安静。 他并不像张义睿那般健谈,不管对方是什么来头都可以聊得天花乱坠。张义睿还曾经笑他是近十年来最自闭的酒保。 “麻烦再给我一杯。” 徐芷歆的声音顿时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醒神,捻熄手上的烟,回应她的请求。 “你常常这样待到一、两点才回去,不会影响白天的工作吗?” 他取走她面前的空杯,换上另一杯八分满的橙花。 “我睡眠时间短。” 她微笑,拿起杯子小啜一口。 舒正寻留意过她几次。她总是坐在吧台的右侧,喝着一样的酒,一坐就是两个小时。 她的话并不算多,往往低着头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roxy”来来去去的人不少,但是会让舒正寻注意到的,通常都不是讲话最大声的那一个,而是一句话也不说的人。 就像徐芷歆一样。 当她发愣盯着那只空杯时,她时而皱眉,偶尔露出寂寞的神情,也会不经意地咬着自己的下唇。旁座的人在聊些什么,丝毫影响不了她。 但是当她醒神过来的时候,她会扬起俐落的微笑,谈吐自信清晰,仿佛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女人。 思及此,舒正寻断然阻止自己的思路方向。 他现在简直就像是受费洛蒙吸引的畜牲一样。 冲动不是他的作风。他甩甩头,拿起烟盒,又点燃了一根。 “你的烟瘾还不小。” 徐芷歆忽然说了一句。“我从进门到现在,看你抽了四五根了。” “还好,”纸烟叼在双唇之间,他含糊回话。“很忙的时候烟瘾就会小了。” “你知道抽烟的人比不抽烟的人容易患哪些疾病吗?” 舒正寻愣了一会儿,拿下嘴上的烟。 “你现在倒是很像教书的。” 自从哑哑过世之后,这两年来没人劝过他戒烟。 “……你在说什么?”她露出疑惑的表情。 她的表情却让舒正寻笑了出声。 “要说谎的话,至少也该记得自己说过哪些谎吧?” 徐芷歆静了三秒,才猛然想起她曾经说过“我教数学的”这句话。 “反正你当时就已经不相信了。”她自己找台阶下。 “原来还有这招。” 他又抽了一口,她的劝导已经完全被他当成了耳边风。 “看样子不拿数据给你看,你是不信邪。” 她做了这么多年的病理研究,看过无数的临床案例,有时候她都会怀疑,自己能够安然活到现在才真是个奇迹。 “在这种环境下,不会有人想劝你戒烟的。”他自嘲地笑了一声。“况且,老天爷真想带你走的时候,谁也阻挡不了。” 他想起了哑哑。 “就算是不沾酒、不抽烟、从不熬夜的人,也会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刻,忽然就这样走了。” 一觉醒来之后,恶耗就这样直接降临。 毫不留情。 徐芷歆怔怔地看着他的侧脸,顿时分不出他是在说某人的名言,还是某本书的佳句,或是他的亲历过程? “你才几岁?怎么说起话来这么沧桑?” 她干笑,岔开了话题。 舒正寻睇着她看了一眼,浅笑。 “和你相比也不过如此而已。”说完,他熄了手上的烟。 徐芷歆却傻愣了好一下子。 是她多心吗?他是随便找一句话来回应她,还是他真的看见了她心里面的那片荒芜? 这个答案将会无解。 她没有勇气确认。要是她一开口,就算对方原本只是试探,也会因为她的一句反问而真相大白。 “你还没回答我,”她坚持要中断这个话题。“你到底几岁?二三?还是二四?” 舒正寻露出了淡淡的浅笑──通常急着结束话题的,就是心里有鬼。 他会这么认定,是因为他常干这种事。 “总之比你年轻就对了。” “……这答案真是让人窝心啊。”她冷笑,拿起杯子又啜了一口。 忽然── “义睿今天没来?” 一抹身影忽然凑上吧台,劈头就问。 凝神看个仔细,是熟客之一。 “他连休两天。”舒正寻给了他答案。“怎么?专程来找他?” “是呀,他欠我一百块不还,害我睡不着觉。” 对方在徐芷歆旁边坐了下来。“给我一杯kahlua。” 同时,他注意到了身旁的女人。 “你朋友?”他望向舒正寻。 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是还是不是。 “算……半个同事吧。” “啥半个同事?”对方显然不懂。 他也懒得解释。 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另起话题。 “你又睡不着了?”舒正寻倒了一杯咖啡酒给他 “你开玩笑吗?我才刚睡醒。” “那还真是抱歉了,”他扬扬眉,一点也没有抱歉的感觉。“到现在我还是搞不清楚你是日行性还是夜行性。” “我是肉食性。”他喝了一口。 也顺手拿起舒正寻放在旁边的香烟及打火机,点燃一根。 “那是完全不相干的分类项目吧……”舒正寻苦笑。果然跟这些家伙说话不需要太认真。 肉食性不是应该跟草食性摆在一起? 徐芷歆皱了皱眉,插不上话,也不想插话。 “我该回去了。” 她站起了身,离开了那张高脚椅。 “小心遇到临检。”他向她道别。 徐芷歆却笑了出来。 他送客的方式未免也“实际”了一点。 “这不用你操心。”她披上外套。“还有三十九杯。” 她提醒了他。 “我知道。” 他微笑,目送她走出那扇门。 “什么三十九杯?”坐在面前的男人忍不住问。 舒正寻眨了眨眼,道: “她想挑战三天内喝掉三十九杯长岛。” “会吐死吧……你好歹也劝劝她……” 他竟然相信了。 舒正寻忽然很想大笑,但是他知道玩弄客人的下场通常都不会太好,所以他终究还是强忍了下来。 答录机里传来母亲的声音。 “芷歆,我是妈啦。回去那边还习惯吧?讲真的,你不想住芝加哥的话,可以搬来加州和爸妈住,没什么关系的。” 一边听着母亲的“关心”,徐芷歆将月兑下的外套随便一扔,走进厨房里开了冰箱。 “听说台湾现在工作不好找,不过你的经历那么多,找工作应该也不是什么问题。” 她拿出一瓶矿泉水,仰头喝了一大口。 她还没告诉家人有关她现在的工作,说出来的话肯定会被骂到死。不过想想也是,如果她的女儿有博士学历,在研究中心待上几年,最后却跑去当个电梯服务小姐,她大概也会想骂人。 “对了……亦烨昨天打电话来,一直问你去了哪里。” 忽然这么一句,让徐芷歆呛了一下。 “妈是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会分手,不过……亦烨是好孩子,他做错什么事,你就原谅他吧,毕竟你也老大不小了。” 好孩子? 徐芷歆嗤笑一声,将矿泉水放回冰箱里。 妈也真是的,什么“老大不小”,一副好像她不把握这个人就再也嫁不出去似的。 她的父母亲虽然十几年前就移民定居加州,但是思想却还是相当保守。 哔了一声之后,接着是玛蒂的声音。 那是她在芝加哥所认识的一个女孩子。 一串略带拉丁腔的英文从答录机里传出来。同样的,嘘寒问暖少不了,最后当然也是免不了劝她返美。 说也奇怪,明明她是在台湾土生上长,为何所有人都认为美国才是她的家?是因为家人都在那里?还是因为她在那里工作最久? 她不知道。 “hi,hezal。it''sme。” 忽然,这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徐芷歆愣了一下。他为什么会知道这里的电话号码?是父母告诉他的? 这也不无可能。 江亦烨在答录机里先是留下了一段支支吾吾的问候,才道出重点。 “我知道你很生气,但是我想你应该可以体谅我为什么这么做。”他反常地用中文说出。 徐芷歆皱了眉。一般人不是都该先道歉吗? 他偷走的,是她十年的心血,他就这样一句“你应该可以体谅”?! “我想了很久,我不能没有你,再说我们也在一起这么久了,彼此之间的默契不是别人可以取代……” 真是够了。 徐芷歆走上前去,直接删除了他的留言。 这种留言不值得她浪费时间听下去。 她吁了一口气,看了一下时间──加州现在的时刻差不多是正午。 考虑了几秒钟后,她拿起话筒,按了几个按键,然后等待。 “hello?” 回应她的是那略带闽南腔的英文。 这让她扬起了微笑。 “妈,是我啦。” “喔,芷歆啊。”妈的声音带着愉悦,心情似乎很好。“现在台湾不是半夜吗?你还没睡呀?” “刚才跟朋友去聚餐,所以比较晚回来。”她扯了一个谎。 “这么快就交到朋友啦?” “就算没有新朋友,也会有老同学吧?”再怎么说,她至少在这个小岛上活了十八年。 “对了,小阿姨……就那个开花店的。” “嗯?”她等着母亲的下文。 “她一听到你回台湾,就一直嚷着要见见你。” “是吗……” 她几乎都快忘记那些留在台湾的亲人长什么模样了,更别说是记得他们住在哪。 “她两个孩子都去日本留学,闷得很。你没事的话,就去陪陪他们两个老夫妻聊天泡茶也好。” 泡茶? 徐芷歆笑了一笑。 “我知道了。” 她应允,也以累了为由,结束了这通国际电话。 因为她知道如果再不挂断,母亲就会搬出江亦烨的话题。 说她驼鸟也好,说她没骨气也行。被一个最信任的人给背叛,那种伤口太痛了,痛到她情愿放弃一切,也不想冒着再被伤一次的风险。 饼去的十年已经被偷走,她还能再有几个十年?与其那样,不如一开始就不要拥有值得被偷的东西。 “和你相比也不过如此而已。” 她忽然想起舒正寻的话。 ……的确,她哪有什么资格去说他。 “该打烊了。” 舒正寻熄了手上的烟,抬头看着吧台前的最后一名客人。“你打算坐到什么时候?” 斑以柔,熟客名单之一。 她就是那种走到哪里都会有富商想“包养”的女孩。他猜她应该是模特儿之类的职业,虽然他从来没去确认过。 “你看不出来我在等你吗?” 斑以柔扬起微笑,好不诱人。 不过看在舒正寻的眼里,却像是在盯着一张杂志里的跨页海报。 “等我?”他笑了出来。“有什么好等的?” “外面在下雨,我体贴,想送你回家不行吗?” “不过是下雨而已,没必要吧。”他收走她面前的空杯子,不以为然。 “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斑以柔瞅着他的侧脸看,邪魅的笑容一直挂在脸上。 那大概是她的职业病。 “都有。”他随便应答。 “什么叫都有?” “就是随便你解释的意思。”舒正寻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过。 他忙着擦拭吧台内,忙着收拾,忙着熄灯。 “你的一共七百二。请结帐。” 他留下最后两盏灯。 斑以柔凝视着他好一会儿之后,笑了一笑,从她那只lv皮包里抽出一张千元钞票,递上。 “不是人说过……女追男隔层纱?” 不愧是有“r0xy的冰山美男”封号,彻底的无动于衷。 但是她坚信只要她这朵牡丹花有意,就算是冰河也会融化成为春天的流水。 “古代人说的话不适用在二十一世纪。” 他很“冰河”地回了一句,然后找了二百八十元给她。 “基本的人性是千年不会改变的。”她将找零推了回去。“当小费吧。” “那就是不适合用在我身上。”他欣然收下。 “怎么?你要说你不是人类?还是你要说你没有人性?” “都不是。”他又熄了一盏灯,道:“因为我爱的是男人。” 他的回答让高以柔着实惊愕在当场,但也随即用笑容掩饰。 “你在开我玩笑吗?” “谢谢惠顾,欢迎下次再度光临。” 舒正寻没有正面回答她,而是开口送客。 第三章 电梯门在一楼开启。 迎面走进来的,是两个面貌姣好、身材纤细高挑的女人。 “欢迎光临,请问到哪一层楼呢?” 徐芷歆用那轻微矫作的声音问道。 “三楼。” 其中一名染着褐红色长发的女人回答了她,同时低下头,像是在她那只名牌皮包里翻找着什么。 两个女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聊一些男人的事,女人的事,珠宝的事,化妆品的事。 徐芷歆也是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 她发现这两个女人在同一个话题上不会超过三句。 “后来呢?”另一个留着短发的女人猛照着电梯内的镜子,梳整着她的发丝。“正寻被你吃了没?” 正寻? 徐芷歆皱了眉,耳朵也竖了起来。 她们说的是楼上那个舒正寻? “说到这个我才气。”那个长发女人总算停止她那活像躁郁症的行为。“他竟然跟我说他爱的是男人,你说我气不气?” “真的假的?不会吧……没听说过他是gay啊。” “谁知道!澳天来去问问bony那个老gay,他说只要是同志,他用闻的就闻得出来。” “闻的?” 短发女子露出嫌恶的表情。 然后,电梯门开启,徐芷歆弯下腰鞠了躬,送她俩步出电梯。一直到电梯门再度关上,那两人似乎还在讨论谁谁谁可能是gay…… 没想到她们之间唯一超过三句的话题竟是这般。 同样,在一楼开启那两扇不锈钢门。 映入眼里的是刚才那段八卦里的男主角。 “早。” 一见是她,舒正寻打了声招呼,踏进电梯。 “还真是早啊。” 她了白眼,明知故问:“欢迎光临,请问要到几楼呢?” “你高兴去哪一楼就去哪一楼好了。” 他拍落防风外套上的水珠,笑着应道。 “外面下大雨吗?”她按下十二楼的钮,回头看着他。 “如果是下大雨的话,我会比现在更狼狈。” “在我眼中看来,你已经很狼狈了。”她要笑不笑的。 “那就是你没见识过。” 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止。 “对了,”她故作“刚好想起来”的模样。 “嗯?”他等着她的下文。 “刚才上楼的时候,有两个女人说你是gay。” “……啊?” 他怔了一下,抬起头来,手上的动作总算停止。 “别问我细节,我也只是听来的。”她耸耸肩。 “gay?” 他皱起眉头,又问了一次。 “对,g-a-y。那个字念gay没错。”她频频点着头,一副老师的模样。 “……那我知道了,”舒正寻顿时恍然大悟。“是一个头发长长、染成咖啡红的女人吧?” “这么会猜?难道只有她一个人知道你的‘秘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对方未免也太会保密了。 “那是随便说说的而已,”他嗤笑了一声。“为了让她对我没兴趣,只好用这种烂理由。” “既然是烂理由,对方怎么会相信?” “连这么烂的理由我都拿出来用了,她才会知难而退。” 他说完,徐芷歆静了几秒。 好像也有几分道理。 如果一个男人不惜谎称自己是gay也要拒绝她,那她大概也没那个脸皮再缠斗下去。 “那你不怕消息传出去,下次换真正的同志对你有兴趣?”她坚信,如果以刚才那样的传播形式,散播的效率一定很高。 “不怕。”他答得斩钉截铁。 “为什么?” 懊不会他不挑吧…… “有时候……”他沉吟了一会儿,“有时候只要一、两句话,你就可以知道对方和你自己是不是同一种人。” 听了他的话,徐芷歆的脑海里依然一片雾蒙蒙。 “你是指性向的区分?”她皱眉。 “当然不只。”他笑了一声,继续道:“以我为例的话,只要有别家酒吧的酒保一坐上吧台,他说个几句话我就会知道他是‘同行’。” “原来如此。” 徐芷歆怔怔地点了头,似懂非懂。 “也像是……” 舒正寻又补充:“爱装帅的人会知道谁的帅是装出来的;内向的人会知道谁的害羞是假出来的;有钱的人会知道谁的‘凯’是吹出来的;还有……” 忽然,叮的一声。 到达十二楼,电梯门开启,打断了舒正寻的话。 两个人都愣了一会儿。 “还有,” 他向前走了几步,走到电梯门外,回头。“擅长逃避的人,会知道谁的坚强是硬撑出来的。” 语毕,他转过身,走向“roxy”。 徐芷歆却愕然。 就像是一脚踩中她的伤口,不偏不倚:也像是丝绸从身旁飘逸,轻轻滑过肌肤,若有似无。 “等等,” 她持续按着开门钮,叫住了他。 舒正寻也因此停住脚,回头。 “你那烂理由的伎俩已经被我知道真相了,万一我以后缠着你不放,你还能拿什么来当挡箭牌?” 她一定是中邪了,不然她怎么会对一个半生不熟的男人说出这种话? 舒正寻却笑了出来。 “要接受一个人,只需要一个感觉就够了;但是如果要拒绝一个人,再扯的理由都可以拿来当借口。” 说完,他再次转身向前走。 徐芷歆则是怔怔的,放开了压在开门键上的手指,让舒正寻的背影消失在两扇门缝之间。 他的话让她有一种被食物噎到的感觉,吐不出来,也吞不下去。 一如以往。 徐芷歆只要一到家,就会先看看电话里有没有留言。 她没有使用行动电话的习惯,在美国的时候就一直是如此。 原因是因为她出现的地方,不是公寓里,就是研究室:再加上研究中心里有许多空间是不能使用具有电磁波的用品。 所以,她想不出来自己需要行动电话的理由。 而这个习惯,即使回到台湾、即使换了工作,也不会改变。 “喂……喂?芷歆?” 按下播放键,答录机传出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这里是芷歆的家吗?” 那是带点台湾国语的一句话。 很快地,徐芷歆认出了声音的主人,也让她笑了出来。 “啊录这个芷歆甘真正听得到?” 对方似乎正在征求谁的意见,那声音听起来离话筒似乎有点距离。 徐芷歆又噗哧笑了一声。 “你就随便讲讲就好了,烦恼那么多干什么。”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也参杂其中。 那是姨丈的声音。 听着答录机录下两人斗嘴的过程,徐芷歆不禁莞尔。 曾经在很久以前,也就是当他们一家还住在台湾的时候,她的父母亲也会这样一句来一句去的,弄得她好气又好笑。 然而自从他们举家移民美国后,因为生活习惯的关系,父母选择住在华人较多的加州,她则是因为申请到芝加哥大学,所以独自一个人飞往伊利诺州落脚。 从此之后,那样的画面成了回忆。 原本早已被她遗忘,却在这个时候猛然想起…… “hey。meagain。” 忽然,她最不愿听到的声音自答录机里传了出来。 “你在那里还好吗?为什么不回电给我?如果你的气还没消的话,告诉我该怎么做!” 徐芷歆断然按下删除键,转身走向浴室。 连一个字都不值得她再听下去。 浸泡在浴白里,她轻轻按摩着小腿肚。 从来没有久站过的她,对于目前的工作显得有些适应不良,长时间站立让她的脚几乎吃不消。 她以前完全不知道连续站四、五个小时是这么痛苦的一件事,更别说是穿着那有六公分高的鞋子。 最后,她放弃了。 反正再怎么按都还是一样疼,便索性地仰躺下来,将自己整个泡在水中。 盯着天花板,她开始发愣。 饼去她根本没那个时间可以像这样泡在浴白里,现在生活变单纯了,她却对于“清闲”这件事感到不知所措。 她想起了舒正寻,也片段想起了他的话。 ──是这样子吗? 要接受一个人,只需要一个“感觉”就足够? 她当初为什么接受江亦烨?是因为一个“感觉”? 不,不是的。 她接受他,是因为欣赏他的才智,是因为他的家世背景不差,是因为他和自己相识够久,是因为她习惯了这个人。 她接受江亦烨,是经过了许多条件的筛选而做出那样的决定。 然而,事到如今,她拒他于门外的原因只有一个。 他背叛了她。 在她看来,接受一个人才是必须要有许多原因来支持自己的决定;而拒绝一个人,只需要一个理由就足够。 就像做研究一样。 一个成功的实验结果,必须要禁得起重重考验,但却容不下一丁点的小瑕疵;哪怕那样的瑕疵再小,也会将任何有力的论点与立场傍全盘推翻。 忽然,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徐芷歆吓了一跳,顿时醒神,断了思绪。 这么晚了,还会有谁打电话来? 答案并不会让她困扰太久,她想,那应该是来自美国的越洋电话,而且是来自那种不会算时差的朋友。 不过,她一点也没有起身去接听的迹象,反正响个几声,答录机自然会发生作用。 “hazel,是我。” 又是江亦烨。 他还真是不嫌烦。 “你在家吗?” 听着电话机的扩音器传出他的声音,那种感觉显得格外空洞。 这一次,她不能再直接按下删除键跳过。 “我知道你在家,拜托你接电话。”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哀伤,也有点焦躁。 “你到底还要逃避我多久?ok,我道歉,我对不起你,那个研究的确有一部分是你的成就。” 一部分? 徐芷歆咬牙,如果他现在就站在她面前,她一定会送一巴掌给他。 什么叫作“一部分”?!他偷走的根本就是她全部的心血! “芷歆,我知道你在。现在就接电话,我们需要谈一谈。” 谈? 他哪来的这种厚脸皮? 她愤而打开莲蓬头,从头顶上方直接淋在自己身上,试图掩盖过江亦烨那令她作恶的声音。 人说不经一事不长一智。 她是学到了教训。 错就错在她不该那么信任他;这么多年来,她毫无戒心地与他分享自己的研究发现。 她以为这样是两人亲密的证明。 但她错了。 她只是证明了这个人有多丑陋,还有证明了自己并不如想像中的聪明。 “听说高以柔最近对你有兴趣?” 张义睿像是在求证什么似的,忽然间了一句。 舒正寻睇了他一眼,又别过头,继续忙自己的事。 “这又是你从哪听来的小道消息?” “她本人自己说的。”他耸耸肩。 “那就不该用‘听说’这两个字吧。” 他苦笑。 在这个地方还真的是人人自危。只要稍微一不注意,隔天就可以成为别人饭桌上的议题主角。 “怎么?你不喜欢她?”他追问。 “你所谓的喜欢是什么?”舒正寻反问。 同时也开始怀疑是高以柔叫他来探自己的口风。 “你知道我指的是哪一方面。”张义睿扬眉,做了一个怪异的表情。 “我只知道她长得够漂亮,身材够好,而且换男人的速度跟她换鞋子的频率差不多。就这样。” 简单明了。 “就这样?”张义睿皱了眉头。 从来没有一个男人会给高以柔这样的评语。 只要是男人,多少都会对她带有遐想,仅仅是程度上的差别而已。 “说一句实在话……” 他伸手拿走舒正寻的那包烟,抽出一根。“从那个混血美少女走了之后,你真的不打算再找一个像样的女朋友?” 霎时,哑哑的笑颜窜过舒正寻的脑海。 “我有啊,”他不以为意地笑了一笑。“我这两年来也交过不少个吧?” “玩玩的那种不算。”张义睿啧了一声,点燃手上的烟。 “你又知道我是玩玩的了?”他反驳。 “如果不是玩玩,那为什么每一个都不超过三个月?” “因为性生活不协调。” 舒正寻一脸理所当然地回答。 而他的话却让张义睿愣了几秒。 “……这种事不协调,不是应该在第一个星期就会知道的吗?”他苦笑。 “总是要给彼此多一点机会。”他耸耸肩。 “是是是,你说得对。” 张义睿翻翻白眼。“既然这样,你怎么没给高以柔机会?” “要试也得找一个比较不麻烦的人物。” “不麻烦?” “对她有意思的男人太多,我承担不起。” “是吗?当初小席也有很多男人在哈,怎么不见你嫌麻烦?” “跟高以柔比起来,小席单纯多了。” 舒正寻干笑了一笑。“反正她很快就会对我没兴趣,你管这么多干什么?” “你不给我一个交代,高以柔会一直来烦我。” 丙然真的是因为这样。 他总算说出来了。 舒正寻看着他,静了几秒,转身在抽屉里拿了什么,递上: “拿去吧。” 张义睿凝神看着他手上的东西。 ──那是一捆胶带。 “你……” “你不是要一个‘胶带’?” “够了你。” 他熄了烟,也宣告投降。 幸好他是自愿投降,否则舒正寻一定会认真考虑要不要用手上的胶带封他的嘴。 真正的“交代”,当然不是什么性生活不协调,也不是怕麻烦。 只是他不认为真正的原因能让对方接受。不但无法让对方闭嘴,反而会招来更多的拷问。 所以,他选择拿出胶带。 第四章 系在木门上的铃铛发出声响,顿时让徐芷歆如梦方醒。 “欢迎光临。” 她转身,朝着门口望去── 愣住。 走进来的人也摆出了半斤八两的表情。 “……你?” 虽然已经很习惯“走进门”之后看到她,但舒正寻习惯的,是见她在电梯门里,而不是在花店内。 “你有缺钱到要在花店兼差吗?”他皱眉。 “我不是来兼差的……”徐芷歆苦笑。“这是我阿姨开的店,她刚才出去收会钱还是干嘛的,叫我先帮她顾一下。” 舒正寻喔的一声,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没多说什么。 “来买花?”她问。 “来花店不买花,难道买酒吗?”他笑了一笑。 徐芷歆一怔。也对。 “好吧,我白问了。”她朝着他走了几步,环视了整间花店。“而且我跟花不熟,你需要什么花就自己找吧。” 舒正寻扬起浅浅的微笑,迳自走到一桶花前面。 “这种,十八朵。” “送女朋友的?” 她好奇地问了出口,也开始一朵一朵地数着。 “算是吧。”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哪来的‘算是吧’这种答案?”她瞥了他一眼,不以为意。 “因为她过世了。” 他冷不防就这样月兑口而出。 忽然,徐芷歆的动作停格了一秒。 “抱歉,我不知道……”她低头,忘记自己算到第几朵。 “没关系,反正都是两、三年前的事了,” 他见她失措的神情,笑了出来。“还有,你手上已经拿了十二朵了。” 顺带一句提醒她。 她尴尬地微微一笑,再拿出六朵,却见舒正寻伸手拿出皮夹,一副要付钱的样子。 “等等……你要不要等一下?我不会包装花束。”这应该不用她再说明。 “无所谓,”他拿出几张百元钞,仿佛他已经知道价格是多少。“随便弄成一束就好了,反正收花的人也不见得看得到。” “……你还真有诚意啊。” 她捧着那十八朵花,走到柜台前。别说是包得像样,她连怎么把花“随便弄成一束”都没有概念。 “你还是稍等一下吧。不如……你就当作这屋子里现在没人在?”她给了他一个提议。 舒正寻却笑了出来。 “我来好了。” 说完,他迳自拿了包装纸。也许是看老板娘的动作看了太多次,他倒是记得一些简单的步骤。 不到一会儿,他已经将十八朵花包得有模有样。 “没想到你还真有两下子。”她有些意外。 “看久了总会学到一两手。” 听到他这么一说,徐芷歆肯定他不是第一次来光顾。 “那就先这样了。” 语毕,他付了钱,拿了花束就往门外走。 “对了,” 在踏出那扇门之前,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事。“等等老板娘回来的时候,麻烦你转告她,说谢谢她的好意,我心领了。” “啊?好意?” 徐芷歆一脸莫名其妙。 然而舒正寻并没有解释,推开门就走了出去。 舒正寻前脚才离去没多久,小阿姨就从那扇门进来。 看着她神清气爽的模样──如果以一个将近五十岁的欧巴桑来看,她保养得还真是好。 “刚才有人来买十八朵……那种花。” 她指了某一桶花朵。 阿姨循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笑道: “是一个小帅哥,对吧?” 小帅哥? 如果比起小阿姨的年纪,他的确是很“小”。 “他常来?” “他每个月二十一号都会来买十八朵花。” 她的话让徐芷歆讶异。 难道他每个月都会买花送到去世女友的墓碑前?据他所说,对方已经过世了两、三年,照这么说来,他的耐性还真是超乎她的想像。 “可是呢,”小阿姨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补充。“我注意过,他已经这样连续买了两年多,独独只有六月不会来买。” “只有六月不买?” 这就奇怪了。 每个月都会送上一束花,为何要跳过六月? “啊,对了。” 她猛然想起他临走前的话。“他要我跟你说,谢谢你的好意。” 一听到她这么说,小阿姨露出了惋惜的眼神。“果然他还是对别的女孩子没兴趣。” “什么意思?”她听得莫名其妙。 “就隔壁那个阿春,有一个女儿长得很漂亮,文文静静的,想说帮人家牵个线。” 原来是这样。 徐芷歆茫然地点着头。 “我之前就看这个男生长得又帅,看起来又乖,就想介绍阿春的女儿给他认识一下。” ……乖? 那家伙可是在夜店上班,小阿姨竟然想介绍别人的乖女儿给他…… “阿姨,” 她忽然对某件事产生了好奇。“他买的都是什么花?” “他只会买星辰花。” 那是什么样的花,徐芷歆当然不了解。 “我问过他是不是送女朋友,他说是送‘前女友’。” 小阿姨说着说着,自己感叹了起来。“我猜他应该是想把女友追回来,不过那女的也真是铁石心肠,人家都做到这样子,她还不答应。” 徐芷歆却只能沉默。 显然他并没有告诉小阿姨这束花是要送到坟墓前,否则她应该会知道,那个“前女友”是无论如何也追不回来了。 “唉,痴心的帅哥不多了,真是不懂得把握。”小阿姨还在自言自语。“我就是看在他这么重情义,才想把他介绍给阿春的女儿。” “星辰花……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她问。 “有喔,当然有。” 她一副“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的表情。 “什么样的意义?” “一般来说,星辰花代表‘勿忘我’。”从一个欧巴桑的嘴里听见这么浪漫的话,实在是很诡异的一件事。 不过这种事已经干扰不了徐芷歆目前的思绪。 难怪小阿姨要说他痴心。 一束代表“勿忘我”的花,每个月都送,持续送了两、三年。是他忘不了对方,还是希望对方在天国不要忘记他? 徐芷歆找不到答案,更无法想像。 小阿姨口中的舒正寻,和她记忆中那个讲话喜欢带刺的舒正寻,迟迟重叠不起来。 然而她也不禁开始思考…… 什么样的女人,可以让他苦思两年多后,仍旧无法忘怀? 为何独缺六月? 徐芷歆阻止不了自己的好奇心,却也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毫无头绪。 这个问题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对于研究之外的事物思考了这么久,也思考得很用力。 但是仔细想想,这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就算她知道了答案,那又如何?会改变什么吗?不会。 那么她是在坚持什么?也许是她的学经历让她习惯于找答案?还是因为舒正寻的行径不符合逻辑,所以她想找到一个解释? 忽然,叮的一声,电梯回到了一楼,同时打散了她的思绪。 双门才一开,抬头就看见舒正寻……还有另一位男客人。 或许是心虚的关系,三秒前才在想着对方的事,这会儿主角就现身在眼前,这让她有点愕然。 “啊……” 她醒神,差点忘了另一名客人的存在。“欢迎光临,请问要到几楼?” “八楼,谢谢。” 那是一个戴着金框眼镜的斯文男性,他朝她点了个头。 接收到了讯息之后,徐芷歆微笑,按下八楼与十二楼的按钮,然后转过身,静静等待。 只要有其他的客人一同搭乘,舒正寻就不会向她打招呼,而她也不会对他寒暄什么。这是他们之间早已存在的默契。 然而在那位男客人步出电梯之后,徐芷歆却反倒犹豫了。 ──她该问吗? 这似乎不是她该过问的问题。 “你最近比较忙?” 忽然,舒正寻开口,将她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啊?忙?”她回头看着他。“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你今天怎么好像心不在焉的?” 从一进电梯之后,她就一副失神的模样。 “……有吗?” 徐芷歆尴尬地笑了一笑。“为什么问我是不是比较忙?” “因为你已经一个星期没上去讨债了。” “讨债?”她皱眉。 “我还欠你三十二杯橙花。照你这种一星期只上去喝一杯的话,我要七、八个月之后才能还清债务。” “有关系吗?反正‘roxy’八个月之后应该不会倒,你担心什么。” “不,是因为我要一直帮你记得还剩下几杯,很烦。” 听了他的话,徐芷歆笑了出来。“话都是你在说。一下子说我天天喝怕我影响工作,一下子又说我这样会拖很久。” 舒正寻静了几秒,耸耸肩。“你在恍神什么?” 他忽然拉回了话题。 这让徐芷歆怔了好一会儿。 “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她别过头,故作轻松。“我只是在想,为什么你只有在六月的时候不会去买花。” 不过是问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而已,却比她上台向一百多人报告研究成果还要令她紧张。 她也不明白自己在紧张个什么劲儿。 不过,在舒正寻还没开口之前,电梯门已经在十二楼开启。 而他一点也没有要走出去的迹象。 “是老板娘告诉你的?”他问。 “嗯。”她点了一下头。 这问题让他生气了吗? 从他那张毫无情绪的脸上,徐芷歆猜不出来他此刻的感受。 舒正寻吁了一口气。 事实上,他没料到那家花店的老板娘会注意到这件事,也没料到她会把这个“现象”告诉徐芷歆。 “没关系,你可以不用回答我。” 她干笑了一声,企图化解这种沉闷的气氛,也开始后悔自己干嘛没事要问人家这种问题。 “既然你都问了……” 他向前走了两步,停在电梯口处。 “因为六月是那个女孩去世的时间。” 说完,他踏出电梯。 不听还好,听了之后却反倒更困惑。 他一年送了十一束花到她的坟前,却偏偏选在她去世的那个月不送?这是什么道理? 因为六月会让他回忆起她去世的这个事实? 难道其他十一个月他就不会想起来?不,应该不是,这太不符合逻辑了,也不符合人性。 这个推测很快地就被徐芷歆给否定掉。 那么,究竟是为了什么? 电梯门缓缓关上。 她问了一个问题,得到的答案却让她产生了另外一个疑问。 倘若是在实验室里,她会毫不犹豫地去追查答案;然而现在她却开始怀疑,怀疑自己该不该继续追查下去? 说话不经大脑就是在说他这种的。 唇瓣之间叼着一根烟,舒正寻手握着打火机,却迟迟未去点燃它,就只是这样叼着,然后发愣…… “你在戒烟吗?” 张义睿的声音将他的神智拉了回来。 “啊?” 他醒神,望向对方。“什么戒烟?” “不然你干嘛叼着烟不点?” “哦……谢谢你提醒我。” 语毕,他扣下打火机,点着了嘴上那根烟。 “啧,你在发什么呆?” “只是没睡饱而已。” 舒正寻随便掰了一个理由。 同时他也想起,为何在电梯里被徐芷歆那么询问的时候,他没有随便找借口马虎带过,而是选择说出实情? 这让他有些懊悔……不,是非常懊悔。 他深知一个答案往往不能让对方闭嘴,反而会招来更多的问句。 既然如此,他干嘛不选一个能让对方问不下去的答案?例如“因为我高兴”这一类的…… “对了,” 张义睿的声音再度传进耳里。 “嗯?”他应声,有气无力的。 “老板说要改用另一种琴酒,你喝过了吗?” 舒正寻摇摇头。 “老实说只有两个字,”张义睿露出恶心的表情。“难喝。简直跟喝塑胶浆没什么两样。” “是因为比较便宜?” “不是。是因为批发商的业务比较辣。” “果然……” 舒正寻苦笑了一声,熄了烟。“管他的,反正又不是我要喝的。” “你那个朋友不是只喝橙花?” 张义睿指的是徐芷歆。 经他这么一提醒,舒正寻才想起,橙花正是以琴酒为基酒。 “你确定她喝得出来?”他是真心这么怀疑。 “这个嘛……” 张义睿侧头想了一会儿。“我赌十元,她喝不出来。” “我也觉得她喝不出来,那这样还赌个屁啊?” “你委屈一点,赌她喝得出来。” “……资历浅的就没有人权吗?”他皱了眉头。 “有什么关系,好玩嘛。”张义睿很坚持。 舒正寻睇着他看。 不知道他再干个六年,会不会变得跟这家伙一样无聊? “要玩就玩大一点的,赌金十倍,你跟不跟?” “跟,当然要跟。一百块可以买两包长寿烟。” “对了,”像是听到关键字,舒正寻想起了什么。“上次你休假的时候,有个人来说你欠他一百块不还。” “谁啊?”他皱眉,一脸莫名。 “是常客,不过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女的吗?” “当然不是。” “那就不用管他了。” 张义睿给了一个不负责任的结论。 第五章 “为什么变难喝了?” 啜了一口“橙花”,徐芷歆抬起头,问了出口。 舒正寻先是微怔,然后侧头看了张义睿一眼,像是在告诉他“一百元给我交出来”。 “你设计我。” 张义睿装死装得很彻底。“你早就知道她喝得出来,对不对?” “不好意思,我只收现金。”舒正寻不搭理他的挣扎。 “我要告你诈赌。” 他心不甘情不愿地掏出一百元现钞,摆在吧台上。 “去啊。” “你们在赌什么?”徐芷歆依然状况外。 舒正寻只是笑了一笑,没有正面回答她。 “前几天老板进了别家牌子的琴酒,所以味道变了。”他扯开了“诈赌”的话题。 “是因为成本比较低吗?” 丙然天下的老板都是一个样。 “不是,是因为酒商的业务比较辣。” “……啊?”她愕然,一时之间更疑惑。“比较辣?” “中年秃头男业务当然敌不过年轻漂亮的辣妹,所以老板改下订单给美女。简单来说就是这样。” “这……” 好吧,更正。 天下的男人都是一个样。 她摇摇头,举杯小啜一口,却咳了两声;再喝一口,她咳得更用力,还拿出面纸擤了鼻水。 “你感冒?” 舒正寻看着她,略皱了眉头。 “应该是吧……” 她又喝了一口,再咳三声。 “你把橙花当感冒糖浆吗?” 他忽然伸手,夺走她手上的杯子。“感冒就要像个感冒的人,不留在家里睡觉,三更半夜还出来喝什么酒。” “喂,那是我的……” “乖,生病了就快回家睡觉。” 他故作哄骗小孩的模样,也顺手将那杯酒给倒进流理台。 “是你自己叫我快点让你清偿债务的吧?” “那好,刚才倒掉的那杯我会算进去,这样行不行?” “你……” 老板黑心,连酒保也黑心。 “开玩笑的,”他被她的表情逗笑。“你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还是你已经打定主意明天不想上班?” “我明天排休,有正当理由可以喝到你打烊。” “感冒了就不是正当理由。” “我就是睡不着,你能拿我怎样?” 她第一次看到这种“热心”的酒保,见客人感冒还不肯卖酒的。 “躺着就能睡了,哪有睡不着这种事?” “要是像你说的这么简单的话,世界上就不需要有‘安眠药”这种东西的存在。”她说得振振有词。 “它本来就不应该存在。” 他冷不防地回了一句。 而这句话却让徐芷饮愣了一会儿。 她忽然有了不好的假设──该不会……他那位去世的女友,就是服用安眠药自杀的吧…… 不,一定是她想太多。 “不然我喝柳橙汁行不行?”她转移了话题。“反正它长得跟橙花没什么两样,我把它当橙花来喝也好。” 舒正寻静了几秒,取来杯子倒满柳橙汁给她。 “真是睁眼说瞎话。” 赏了她一杯柳橙汁后,舒正寻就去忙自个儿的事了。 徐芷歆则是呆坐在老位置上,任由好奇心无节制地扩散。 她本来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他会选择对方的忌日当月来回避,然而,现在她却连对方的死因都开始好奇。 她常笑自己的母亲和小阿姨喜欢管别人的家务事,怎么她现在也当起这种角色了? 一定是她的工作让她的脑袋太悠闲,才会一下子失眠,一下子爱管闲事。 从前,能够躺在床上的时间简直比黄金还珍贵,往往一躺上去就可以在三秒钟内立刻入睡;而一天到晚光是想着实验室的东西就已经够她受了,还有哪来的时间去管别人的杂事! 而这一切现在回想起来,却不禁让她扪心自问: 她那么拚命,到底为了什么? “明明就是一脸想睡觉,还说你睡不着。” 忽然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 “哪有?” 她抬头,见舒正寻终于可以闲下来说一句话。“我明明就是在沉思,哪是什么一脸想睡觉。” “已经快一点了,你还不打算回去?” 他走近了过来,点上一根烟。 “你这是在赶我走吗?”她苦笑。 “赶你走是为你好。” “对你的老板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 “这就难讲了,” 他取下烟,夹于两指之间。“对老板而言,像你这种点一杯就要坐上三个小时的,叫‘奥客’;而至于那边的那一票人呢……”他指了某个方向。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一群男男女女三桌并成一桌,好不热闹。 “那种活像啤酒黑洞的,对老板来说才是好客人。” 徐芷歆听了,皱了眉,嘴巴一开一张的,好像要说些什么。 “但是对我们酒保来说,则是完全相反。” 他又补充,打断了她的欲言又止。“像你这种的,我只需要调一杯酒给你,然后等着结帐就好:而那群人会搞出很多你想也想不到的花样来。” “哦?”他的话引起了她的兴趣。“例如什么花样?” “例如嘛……” 他侧头,努力回想了好一下子。 “我记得有一次,有一个刚退伍的来庆祝,他们一群人大概喝掉了三、四十瓶啤酒。” 徐芷歆聆听着。 “打破杯子不说,把酒喝得满地也不要紧,其中一个还把厕所吐得四面八方都是。” “四面……八方?”她强调了一次。 “老实说,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吐的。”他耸耸肩,熄了手上的烟。 “你让我想起以前一个当空姐的朋友……”她笑了几声。“她也抱怨过类似的事。” “你们这个行业我是不清楚,”她又继续说道,“但是我知道空服员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生气的。” 而舒正寻听完,只是低头挂着微笑,没有回应什么。 徐芷饮不见他接话,顿时也只能沉默。 两个人就这样维持着不长也不短的安静气氛。 这段时间以来,徐芷歆早已习惯了他这种模式。每当她想透过某件事来更了解他个性的时候,他总是会拿出很荒谬的回答来应付她,或甚至是像此时此刻这样──直接拒绝反应。 所以,当有“奥客”拿出花招来恶搞他的时候,他是会生气?还是选择默默接受?或是直接海扁对方? 她完全没有头绪。 他就像是一部“roxy”的闲聊机械。要他聊天,他奉陪;但倘若要他说出自己的事,或是要他聊聊自己的性格,那一部分的资料几乎是“零”。 一,他会转移话题。 二,他可能会说出很扯的答案。 三,他会直接沉默以对。 这是舒正寻最常出现的反应。 她不明白,他是只有对自己如此,还是他对任何一个人都是这样? 忽然,徐芷歆微微向前倾,开口问了一句。 “介意我问你一件事吗?” 像是决定拿起石头丢丢看那片玻璃窗,瞧瞧里面到底会不会有人来探看。 舒正寻抬起头,凝视着她。 “你想问我她是怎么过世的?”他平静地反问。 他这一问,徐芷歆愕然。 难道他会读心术不成?还是她的心事真的这么好猜? “……你怎么会知道?” 不懂的事,她向来勇于发问。 “因为你说了‘介意’两个字。”他说完,头又低了下去。 徐芷歆怔怔的。 一股说不出来的茫然感忽然涌了上来。她不知道这个人的想法,也不清楚他的情绪。 她这么问,是否会惹得他不高兴?他低下头的意思是不愿意多谈?还是另有别的意义? 或许她真的太过得寸进尺,再怎么样她都不该问这么私人的问题,毕竟她和他也只是客人与侍者的关系而已…… “因为生病。” 忽然,舒正寻月兑口说出。 徐芷歆愣了一下子,顿时反应不过来。 “她是因为生病死的。”他又说了一次。 “是……什么样的病?” 好不容易,她抓住了一点神智,回问了一句。 “肝脏方面的,”他吸了吸鼻子,手背擦过人中处,目光并不在她身上。“真正的病因是什么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她天生就是那样。” 瞬间,徐芷歆的胸口像是被一把钝器给击中。 她在芝加哥所专攻的生化研究,正是以肝脏相关疾病为主。 “有试着接受治疗过吗?” 一问出口,她就觉得自己是在问废话。 “当然有。”他苦笑了一声。“什么治疗都试过了,但是她的情况还是时好时坏。” 徐芷歆静静的。 “她一直都活得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的……” 他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那些吃不完的药不但对她一点帮助也没有,最后还是因为要接受什么手术而去世。” 详细的死因他从来都不知道。 因为她的家人根本不会想要告诉他。 想到这里,他除了心痛之外,还夹带着一丝恨意。这令他烦躁,因为哑哑不希望他恨她的家人。 连“恨”都需要被压抑。 索性,他又取来一根烟点上。 像是在别人的伤口上洒了盐巴,徐芷歆顿时心生愧疚。 “抱歉,让你想起了不好的回忆……” “如果你真的感到抱歉,一开始就不该问这种问题。”舒正寻看了她 一眼,眼神里没有怒意,但是口吻之中却带着锋利的刺。 “我只是……” 好奇。 徐芷歆想解释,但是,有这个必要吗?为了自己的好奇心而去揭人伤疤,这怎么说都没有道理。 她不自觉地伸手轻揉眉宇之间。 曾经,她为了想替这些受肝病之苦的患者尽一份心力,所以她不眠不休致力于研究之中。 但是她接触的都是病患,她从来没有接触过病患身边的人。 眼睁睁地看着心爱的人在手术台上离开人间,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她做的是肝脏药物研究,却从来没想过一个肝病患者的家庭是什么样子。 她只是生化研究人员,并非医疗人员,当然见不到医院里的生离死别。 而现在,她不禁想像……在患者逝世之后,那个家庭又会变成什么样? 徐芷歆失神了好一会儿。 “我该走了。” 忽然,她如梦方醒,由椅子上站起。 “真的很抱歉,我以后不会再问了。” 她正式地道了歉之后,转身仓皇地走出那扇门。 然而才踏出大门走没几步路,徐芷歆却猛然停下脚步,转身想掉头走回“roxy”去。 她想起研究室的伙伴们不分日夜地做实验,为的就是想要研发出更有效果的药物。 所以,她想告诉他,有一群人一直都在努力。 她也想告诉他,不要对这些人失望。 当然也不要对她失望。 但是,在“roxy”大门前的三步距离处,徐芷歆停住脚步。 这些实验的目的确实是在救人。 那么,她不眠不休地做实验测试,真的是为了救人吗? 若是在三个月前问她这个问题,她会毫不犹豫地说“是”;然而现在她却没把握了。 如果是为了救人的话,她因为研究成果被偷的这件事而逃回台湾,这又是为了什么? 那份研究成果最终都是会散播到各地的医药界,只是那份荣耀不是她的,而是一个偷走它的人。 所以,她努力是为了救人,还是为了自己的成就? 她忽然再也分不清楚。 思及至此,她低下头,转身步离“roxy”。 留在实验室里奋斗的每一个人,都有资格去对舒正寻说出“我们一直在努力”,唯有她不行。 因为她已经选择了放弃。 从她夺门而出的那一刻起,舒正寻就开始对自己的行径感到后悔。 ──至少在舒正寻的眼里看来,那确实是很像“夺门而出”。 他后悔,是因为他大可选择不回答她,但是他却在回答她了之后,还对她冷嘲热讽。 这样的行为和俗称的“王八蛋”有什么不一样? 和张义睿道别了之后,他独自走到他那台重型机车的停车处,脑海里想的尽是徐芷歆那张欲哭无泪的表情。 怎么甩也甩不去。 同时,他不禁开始思考,为何在面对她的时候,他就是不想隐瞒她什么。即使是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的事,只要她一开口问,最后他一定会给她答案。 是因为她身上那丝和他雷同的特质? 还是其实他也想知道她隐瞒了他什么? 他从来没有去过问徐芷歆的身份,他很清楚她绝对不是服务业的底。 只是,在她不断地试探他这个人的时候,他也曾经期望她会主动告诉自己有关于她的任何事。 可惜,她总是聊着她家人的事,她朋友的事,就是不提自己的事。 转念一想,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若不是她肯问,他一辈子也不可能主动说出口。 忽然── “帅哥。” 女人的声音打散了他的思绪。 他抬头,凝神一瞧。 “这么晚了,你站在这里不怕被人怎么样吗?”他皱了眉头,看着那个站在他摩托车旁的女人。 “我在等你下班。谁知道你晚了半小时才打烊。” 斑以柔耸耸肩,一副不在意的模样。 “你还等我干什么?” 他迳自走到车旁,拿出钥匙发动了引擎。“我上次说得还不够清楚?” “我已经去打听过了,”她站在摩托车的对侧,瞅着他瞧。“你根本不是什么gay,你还交过不少女朋友不是吗?” 舒正寻嗤笑了一声,道: “你是相信别人说的,还是相信我说的?” 斑以柔一愣,随即恢复自信光采的神情。 “我相信我看到的。” “那你都看到了些什么?”他笑笑,反问了一句。 “我看到了你以前跟小席交往时拍的合照。” 他和她之间就隔着一台重型机车的距离,她却不当它是个阻碍,双手撑在座垫上,身子微微朝前倾向他。 “所以……你爱的是女人。” 她的语气带着浓浓的煽情气息。 “玩玩而已,何必挑性别?” 舒正寻无视她的挑逗,抬起头来,俯视那张娇媚的脸。 “既然这样,那陪我玩玩如何?” 斑以柔的唇几乎就要贴上他的。 舒正寻却笑了一声。 “抱歉,我对太美的东西没有兴趣。” 语落,他别过头,拒绝她的邀吻。 “这算什么理由?”她愕然。 从来没有一个男人在她那样的挑逗之下,还会抽身而去的。 “总之,你想玩,有很多人愿意被你玩。” 他拿下系在车旁的全罩式安全帽,一副要闪人的样子。 “那为什么你不愿意?” 斑以柔不甘心、不相信,也不肯接受这样的拒绝。 “我刚才不是说了?” “那根本就是借口!”仿佛已经没了刚才那柔情似水的模样。 “既然你知道它是借口,那还有什么好坚持的?” 语毕,他作势就要戴上安全帽。“我要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去吧。以你的姿色,很容易被人绑去当……” 一句话还没说完,高以柔忽然伸手阻止他的动作,另一手则是扣上他的领子,用力一拉。 她送上了她的吻。 一记牢牢的吻,锁住舒正寻的唇瓣。 斑以柔使尽了全身上下的诱惑,用她那对让无数男人垂涎过的双唇,在对方的唇瓣上反覆吸吮。 却迟迟得不到对方的回应。 几十秒过去了。 斑以柔放开了舒正寻的唇,结束了这个莫名其妙的吻……如果这可以称作是“吻”的话。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为什么他对自己就这么无动于衷? 她可是“高以柔”啊!是那个上过无数时尚杂志、走过数不清伸展台、也拍过不少广告的高以柔,有眼睛的男人几乎都要盯着她不放的。 “我早就跟你说过了,” 舒正寻的声音唤醒了她。“我爱的是男人,是你自己不相信。” 说完,他戴上了安全帽,跨上摩托车,然后无视高以柔那张像受惊又像受气的嘴脸,呼啸而去。 就这么让她深信他是gay好了。 也许这对那个自尊心强的女人来说,可能会比较容易接受一点。 第六章 七早八早,一开门就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人。 徐芷歆当场愣在公寓出入口,刹那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如果可以的话,她会希望现在手边能有一个像凶器的东西,好让这个该死的男人永远别再来烦她。 “芷歆!” 江亦烨像是等候多时,一看见徐芷歆下楼就冲上前去。“你终于出来了,我还正在怀疑我是不是找错住址。” 从他热络的态度看来,似乎早就把“那回事”给忘得一干二净。 “你来干什么?你现在在芝加哥不是正红着吗?”徐芷歆冷冷地讽刺了他一句。“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了。” 说完,她擦过他的肩就要离去。 “芷歆!”他伸手扣住了她的腕,将她拉回。“我知道我错了,你就不能原谅我一时的冲动?” “冲动?” 她愤而转身,怒视着他。“我看你去发表成果的时候,倒是很冷静啊。” “我知道我那样做很差劲,但是你知道我有我的苦衷,你难道就不能原谅我这一次吗?” 她睨视着他,怎么好像受委屈的人成了他似的? “苦衷?” 她哼笑一声。“你的意思是说,你是逼不得已才偷了我的成果,所以我不应该怪你,我应该能够理解的,是这样吗?” “你怎么能这么说?那个实验里我也有尽一份心力,你怎么可以说我是用偷的?” 徐芷歆翻了白眼,她忽然觉得过去的几年自己根本是瞎子,不然怎么会去看上这种没有骨气又没有肩膀的男人! “对,你说得没错。你只是偶尔提供一下意见,然后适时地给我打击,说我异想天开,因此那个实验成果最后是属于你的。” 她甩开他的手,转身往自己的停车处走去。 “芷歆!”江亦烨追上前去,挡在她面前。 “让开,不然我叫警察了。” “芷歆,嫁给我。” 忽然,他说了出来。 徐芷歆傻愣了一下子,才笑出声音。 “你这是狗急跳墙吗?” “不,我本来就是这么计划的。” 说完,他伸手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拿出一只绒毛盒。“我是说真的。为了当面向你求婚,我丢下工作,特地从芝加哥飞过来……” “如果你是因为同情我的话,劝你还是省省吧。” 徐芷歆侧身想避开他,却还是让他挡住了去路。 “我不会因为同情而去娶一个女人。”他反驳了她的说法。 “哦?那是因为罪恶感吗?”她伸手想推开他。“走开,我要去上班,没空陪你谈无聊的事。” “你闹够了没有?!” 江亦烨忽然大吼了一声。 徐芷歆愕然。 他竟然吼她?他竟然说她在闹? “女人需要什么成就?!最后还不是要嫁人带小孩!”他说得理直气壮。“我有了成就之后,你嫁给我还需要愁吃穿吗!” 不敢相信他竟然说出了这种话。 “你……” 她低下头,深呼吸了几次,试图平缓自己的情绪,否则她很怀疑下一秒可能就会想挥拳扁他。 “我不想再跟你计较什么。” 她冷冷地说了一句,全然不同于刚才的歇斯底里。“我上班要迟到了,请你让开。” “我没听说过你在这里有工作。”他一点也没有要让路的意思。 “因为没必要告诉你。” 语毕,徐芷歆绕过他,往自己的停车处走。 “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满意?!” 江亦烨在背后吼着。 徐芷歆不搭理他,也不打算再给他任何回应,只是自顾自地上了车,离开了他的视线。 他的出现,让徐芷歆一整天都处于暴怒的状态,连职业笑容在她脸上都变得像是笑里藏刀。 她甚至有一股冲动想要辞去目前这个工作,搬到花莲去躲起来。 但是仔细想想,她都为了逃避那家伙而放弃了她在美国所累积的成就,何必为了这个烂人再躲一次? 懊滚的是那个烂人才对。 她回想,江亦烨大她六岁,和她一样都是在台湾长大、而后移民到美国的华人。不同的是,江亦烨的家世背景比她要强多了。 他的父亲是广东人,跨国企业经营得非常出色;而他母亲则是金融产业中的翘楚。至于他的兄弟姊妹就更不用说了,一个比一个还有来头。 也因为如此,徐芷歆合理怀疑,江亦烨是为了不想在家族里抬不起头,才会选择偷走她的研究成果。 这就是他所谓的“苦衷”? 徐芷歆禁不住哼笑了出声,顾不得这样的举动是否会吓着身旁的客人。 一楼到达,电梯门开启。 “谢谢光临,祝您购物愉快。” 她弯下腰,恭送电梯里的顾客离去。 然后,一抬起头,目光就对上了迎面走进来的舒正寻。 徐芷歆愣了一下子。 江亦烨的出现,让她完全忘了另一件她该感到尴尬的事──不计后果硬是要发问的下场。 四目相交,舒正寻只是扬起浅浅的微笑,没有打任何的招呼。 “你今天……好像比较早?” 按下关门钮,她像是在找话题似的。 “那是你的错觉。”他笑着回答。 徐芷歆干笑了一会儿,抿抿下唇,才道: “那天……真的很抱歉,问了那么无礼的事。” “跟你没有关系,是我反应过头了。” 事实上,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同样的问题别人也问过,不是只有你会问而已。我才是那个应该跟你道歉的人。” 听他这么一说,徐芷歆反而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最后,她选择低下头,任由彼此保持沉默,就像他们第一次在这个电梯里接触的时候一样。 就像回到最初的那一刻…… 想到这里,江亦烨带给她的愤怒已经转为自怜自哀。 似乎一切都归零了。 她努力过的,她付出去的,她曾经相信过的,仿佛都在一眨眼的瞬间化为粉末。 然而,她依然还是三十岁,流逝的光阴并不会在这些事物归零了之后,同样带她飞回十年前的起始点。 这就是人生吗? 在你几乎相信你就要得到什么的时候,现实会忽然带来一个大震撼,告诉你这个世界并不是那么美妙。 “你还好吧?” 舒正寻的声音忽然窜进她的耳里。 “嗯?什么?” 她醒神,拨了一下颊边的刘海,回头凝视着对方。“你刚才……你刚才有说话吗?” 他见她的表情有些傻愣,忍不住想笑。 “我说,你还好吧?你的脸色有点差。” “哦,你是说这个……”她意会了过来,也扬起干涩的笑容。“感冒已经好很多了,没什么大碍。” “谁问你感冒的事了。” 舒正寻打断了她的话。“我是问别的。” 徐芷歆愣愣的看着他一会儿。 她断定,这家伙一定有读心术。 “其实也没什么好提的。” 她别过头,继续盯着自己的鞋子,思考着该怎么说起。“简单来说……有个男人在今天早上跟我求婚了。” 顿时,舒正寻脑中一片空白,心里有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 替对方高兴吗?不是。 但是他应该要这么想的,不是吗? “然后呢?” 他吸了一口气,反问。 “我拒绝了。” “那应该是对方愁眉苦脸才对吧?”怎么好像被拒绝的人是她一样。 徐芷歆没有多作解释。 太多事情必须要说明,而这些事情不但又臭又长,还错综复杂,绝对不是从一楼搭电梯到十二楼的时间就可以说得完整。 所以,在电梯门开启之前,她未再说任何一个字。 舒正寻也没有追问她什么,只是像以往一样,打了一声招呼之后,步出电梯外,笔直走向“roxy”。 来“roxy “你已经喝了三杯,你确定还要再一杯?” 通常劝人不要喝太多也是酒保的责任之一,尤其当对方是自己熟识的人。 “反正喝这个跟喝果汁没什么两样,有什么关系?”徐芷歆不理会他的劝告,坚持要叫第四杯橙花。 “等你喝完第四杯之后,你就会知道有什么两样了。”拗不过她,舒正寻还是只能乖乖地应她的要求。 “老实说,我没见过有女人被求婚了之后还要来喝酒浇愁的。” 在她啜饮了第四杯的第一口时,他忍不住问了一句。“是因为你还不想嫁,可是却又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徐芷歆放下杯子,静了一会儿,才答: “你知道我为什么拒绝吗?” 舒正寻耸耸肩,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 “我干嘛要让他那么逍遥?他娶了我之后,就可以正大光明地说……我的东西就是他的,他偷走的也会被说成是我送给他的。” 她说得义正辞严,但是舒正寻却听得一头雾水。 “我真是他妈的瞎子狗眼!” 她忽然怒斥了一声,只差没有拍桌子大喊而已。“我干嘛没事那么信任他?!早就应该知道他是小人了不是吗!” “你醉了。” 这是他的结论。 “我没有醉,”她否认了他的说法。“也许你觉得我是在胡言乱语,但是其实我只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罢了。” “那就从头开始说吧。” 他看着她,给了她一个提议。“如果我从头到尾都听不懂的话,那跟你向一条狗诉苦有什么不同?” 他的话让徐芷歆愣了一下子,但随即笑了出来。 “从头开始吗……” 她喃喃地低语,脑海中的记忆不知道该回溯到哪里。 舒正寻则是完全没有催促她的意思,依然如同往常,拿出一根烟,点上,然后安静地坐在那儿。 “我之前提到,我在芝加哥待过一阵子。” 好不容易,她开了口。 舒正寻点了点头,没有答腔。 “我在那儿是做生化科技研究的……”她瞥了他一眼,目光又回到眼前的玻璃杯上。“就是实验药物治疗的那一种。” 看着她的侧脸,舒正寻依然只是聆听。 她总算主动说出口了。 事实也正如他的猜测──她不是个寻常的女人。 “而那个跟我求婚的家伙,就是跟我同一个实验室的。” 她双手不停地转动着那只杯子,显得有些焦躁不安。 话说到此,舒正寻再回想她先前的几句“胡言乱语”,大致上他已经可以了解一半。 剩下他所不了解的,是她究竟付出了多少心力在研究上?又是付出了多少心思在“那家伙”身上。 但是在他看来,他俩在彼此心中的地位,只不过是大圆里的小圆圈罢了。 所谓的“研究”是大圆,而“另一半”是小圆圈。 当大圆被消灭了之后,何来小圆圈得以残留的道理? “我跟他在一起将近八年,”徐芷歆继续说道。“几乎是我从大学毕业之后到研究室实习时就开始交往。” “他教会了我很多东西,而我打算进行一项新的研究,对他也从来没有保留过。我把所有的资料跟他分享,把所有的数据告诉他,甚至把长达这么多年的实验结果交给他……” 她沉默了,沉默了好一会儿。 “但是……他却在某一天的早上,偷偷抱着那些资料,拿去对外界发表。”最后一个字,带着哽咽的声音。 她低下头,手中的那杯橙花还有七分满。 不知怎么的,舒正寻忽然想起她第一次来这里时,醉倒在角落的光景。 当时他不知道这个女人发生了什么事,需要一个人在酒吧里独自把自己灌醉。 由于这样的人很多,所以他也没什么兴致去了解。 但是当三个月后的今天,从她嘴里说出原委的时候,他仿佛可以感受到她当时的孤单。 就像他在电梯里偷偷打量着她时,所感受到的那丝“寂静”一样…… 那一刻,他不知道那种气息是什么。 现在他才了解,那样的心情叫“绝望”。 “你可以这一辈子都不考虑嫁给他,”他忽然站起身子,熄了烟。“但是你会考虑一辈子再也不回去做研究吗?” 徐芷歆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 “你甘愿就像现在这样,每天询问来来去去的人要上几楼?” 在他问出这句话的同时,他也清楚地明白了一件事。 不管他是否曾经欣赏过这个女人,她终究是不会留在他的生命里。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比你更想知道。” 她露出一丝苦笑。“在我听到你说出那个女孩是死于肝病的时候,我是多么想告诉你,我们都在为这些病人在努力。” 舒正寻等着她的下文。 “可是,我却怀疑了自己。”她自嘲地笑了一声。“如果我真的是为了这些病患在努力,那么成就是谁的,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她吸了吸鼻子,调整了呼吸频率,继续道:“从理想的层面来看,不管发表那份成果的人是谁,只要那个东西能散播出去,帮助更多的人,那就应该足够了。不是吗?” 舒正寻只能看着她,说不出一句可以安抚她的话。 “可是我好恨,恨自己根本不是真的为了想救人才不眠不休地工作;也恨我这么信任他,他却在最后一刻选择背叛我,甚至还回头来侮辱我!” 她不禁紧握着玻璃杯,眉头深锁。 他看见了徐芷歆那双眼睛渐渐泛红。 事实上,他无法体会那种被偷去的恨。他这辈子第一次珍视的东西,并不是被人偷走,哪怕他也曾经那么努力地想留住她,老天爷却还是带走了她的生命。 那么,他该恨什么? 他唯一恨的,是她的家人自始至终都把他排除在外,仿佛她从来没有认识过舒正寻这个人。 “你恨的不是成就最后属于谁,”他忽然说了一句。“而是背叛你的人,竟然是最靠近你的那一个。” 愈是亲近,就愈容易刺中要害。 徐芷歆抬头看着他,没有接话。 “我相信,如果当初他换一个方式,你或许会愿意把研究成果送给他。”他不明白自己是基于什么立场做这种推断。 但他就是知道她会那么做。 霎时,徐芷歆的胸口内像是纠成一团解不开的结,一口气卡在那儿,令她有些呼吸困难。 “抱歉,我有点想吐……” 她扔下一句话,转身离开了高脚椅,却不是走向洗手间,而是快步走出“roxy”。 ──想吐的人不会那么完整地说出那句话。 舒正寻再了解不过了。 只是,除了等她自己走回来,他还能有什么举动? “你不去追她吗?” 张义睿的声音传了过来。 “什么?”他醒神。 “你不是跟你马子吵架?” “你在胡说些什么。” 舒正寻干笑了一声,低头随手拿来抹布一条,装忙。 “不然,她干嘛一脸想哭的跑出去?” “就算她不是我马子,也有哭的权利吧?” “早就说你智商低了,你还不信。”张义睿啧的一声。“她那样就是要你出去安慰她,你还杵在这里干什么?” “我要是真相信你的话,我才是智商低。”他回敬了他一句。 “真是毫无情调的家伙,你不去的话,我要上场了哦?” 张义睿一副要冲出去英雄救美的样子。 “让她静一静吧。” 舒正寻却严肃地阻止了他。 对方端详了他的表情好一下子,总算别过头。 “没有人在最脆弱的时候,是希望能够独自静一静的。” 然而,张义睿的话并没有说服他去做出什么行动。 他想走出那扇门去陪她静一静吗?老实说,他不确定。 从哑哑过世之后,他一直害怕与人有什么太过亲密的关系,尤其是打从心里互依互存的那种亲密。 在接到她死讯的那一瞬间,他曾经后悔过,为什么要让她有机会走进自己的心深处。她在他的心里植入树苗,却在愈发成熟的时候,连根拔起,徒留一个空洞在原处。 同样的,既然他很清楚门外的那个女人总有一天要离开,他又何必打开那扇门,引诱她走进来,然后再目送她走出去? 曾经拥有过后才失去的,远比从来都没拥有过还要令人难以承受。 酒精到底能不能浇愁,徐芷歆不确定。 但是她相信酒精能够引发人们发泄出内心底层的情绪。 当她的眼泪再也无法靠着紧咬牙根来忍住的时候,她决定找一个没有人会看见的地方,用力大哭一场。 她其实可以继续假装自己很坚强,她可以说服自己这一切都不过尔尔。 但是舒正寻的话却总是如此轻易地穿透过她心中的那道墙,触碰到她心里那块最软弱的地方。 他的一字一句,让她觉得她不是一个人。 然而总在她忽然醒神过来的时候,她会发现自己还是孤单的。 就像是被自己锁在象牙塔里。 她怀念外面的白云蓝天,她想念外面的沙滩海水,但是她却不想让自己再次走回那片阳光下。 是不想吗? 还是她再也拿不出勇气与热情了? 她忽然想起她在研究室和那些同仁说笑的情景。猛然鼻一酸,两行泪水又滚落了下来。 曾经是自己最熟悉的事物,在这一刻却成了最遥远的记忆。 那是一种觉得自己白活了三十年的那种感伤。 第七章 忽然,在自己的双臂里醒来。 徐芷歆抬起头,环视了一下死寂的楼梯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就这么坐在这儿趴着睡着。 那么,她睡了多久了? 她伸出手,看了手表一眼。三点五十五分。 不会吧…… 同时徐芷歆想到,她的皮包和外套都还放在“roxy 这下可好了,车子的钥匙在皮包里,皮夹也在皮包里,当然连公寓的钥匙也在歧包里。 虽然在工作的场所过夜对她而言已习以为常,但她以前夜宿的地方是研究室,而不是睡在楼梯间。难道她真的要在这里蹲到天亮,然后直接上班? 她苦笑了一声。 然后,吃力地用那双因为蹲坐太久而发麻的腿,一跛一跛地走出安全门。她由衷朝盼“roxy 即使这种事在非周末的晚上几乎不可能发生…… 不过,奇迹发生了。 “roxy 徐芷歆松了一口气,高兴得不得了,还不断地在心里大喊着谢天谢地,因为这代表她可以不用像流浪汉一样睡在楼梯间。 然而当她推开那扇门之后,她才知道,这一切都不是奇迹。 只因为有个人特别为了要等她,独自留下来而已。 “原来你还知道要回来。” 舒正寻抬头瞥了她一眼,放下手上的书。“我还正在想,如果再过五分钟,你还不来的话,我就打算要闪人了。” “你……” 徐芷歆想起,在他们第一次在这里相遇的时候,他没有叫醒她,也没有赶她走,就这么坐在那儿静静地等她醒来。 霎时,仿佛有一股暖流滑过她的心窝。 “你没事干嘛特地等我?万一我不回来怎么办?”她走向吧台。 同时更留意到先前那杯喝一半的橙花,还安安稳稳地摆在那儿。 “所以我才说我打算等到四点就要走人。”他顺手为她倒了一杯温开水。 “……真是傻子,”她坐上同一张高脚椅。“没人会这样等一个不知去向的客人吧?” “谁说不知去向?”他睇着她看。“你不是躲在安全门后面?” 徐芷歆愕然。 “那你怎么……不去叫我?”她露出讶异的表情。 “万一我推开安全门,刚好看到你在擤鼻水,那不是让你更尴尬?”他扬扬眉,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 而他的话却让徐芷歆愣在当场,久久不知该如何回应是好。 “不管怎么说,”她轻咳了一声,重新回过神。“真是不好意思,第二次让你这样……” “先说好,这次别再付我八千元了。”他打断了她。 “八千?” 她先是疑惑,马上就意会过来,随即笑了出声。“我要是再付你八千,可能你要到明年岁末才清偿得完。” 其实,她当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付他八千元,当下只是想着,他是那个在她最脆弱的时候,唯一留在她身边的人,哪怕只是一名侍者,那样的动作也够她感激不已了。 所以,她把她皮夹里的所有千元钞都留下来给他。高额小费是她当时唯一能表现出来的回馈。 “今天我送你回去吧。”忽然,舒正寻就这么说了出口。 看似说得轻松自在,殊不知他曾经做过一番挣扎。开口说要送她同家,正是等于是在自打嘴巴。 “……什么?”她又问了一次。 徐芷歆不确定是自己听错,还是对方说错。 “你今天喝了不少,要是遇到酒测的话,我不敢保证会不会通过。” “可是我还很清醒。” 至少她还没有同手同脚走进来。 “这里不是美国,谁管你清不清醒,一切以酒测值为准。” “说的也是……” 还是别跟新台币过不去。 但是影响她下决定的,并非那张高额罚金的红单子,而是舒正寻想送她回家的立场。 他是以什么身份来说要送她回家? 送一个微醉的朋友回去,再平常不过;但是送一个“客人”回去,那就不怎么正常了,更何况是她这种没什么消费能力的客人。 “不过……” 舒正寻忽然出声,阻断了她的杂思。“可能对你这个坐在后座的人来说,那应该不是什么太舒服的交通工具。” “啊?” 徐芷歆纳闷。难道他是骑脚踏车不成? 这个谜团,在她看见那辆重型机车之后,解开了。 “怪不得每次下雨都看你淋得一身。” “在台北市这种不是人住的地方,找停车位的时间我宁可拿来多睡一小时也高兴。”他发动引擎,暖车。 “不是因为你没驾照吗?”她扬起笑容,瞅着他看。 “在这个地方,很多人都是拿到驾照之后,就再也不开车。” “那考干嘛?” “考心安的。” “包括你也是?” “我没有驾照。” 徐芷歆静了几秒。 “那你还扯那么多?摆明就是因为没驾照……” “开玩笑的,”他笑了出来。“你还真容易骗。” “你……” 她一时结舌,只能干笑。 是啊,她的确是很容易被骗,不然怎么会一下子就被人骗走了八年? “我没第二顶安全帽,你将就点吧。”见引擎暖得差不多,他将唯一的一顶安全帽递给她。 “不会被开罚单吗?”她接过手,又问。 “比起六万元的单子,五百元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 “可是那是开你的名字,不是我。” “我会自动拿剩下来的‘橙花’去折抵,这个你不用担心。”他说得理所当然。 而她又安静了。 “上车吧。”他跨上摩托车,回头唤了她一声。 但是坐在他身后却让她感到不知所措,因为她几乎是整个人贴在他背上,双手则是完全不知道该摆在哪。 忽然,舒正寻伸手抓住了她的手掌,将它们置于自己的腰际上。 “我可以委屈一点,让你吃点豆腐。” “什么你委屈……” 棒着全罩式安全帽,她高声正想反驳。 他却在同时扭转了油门直线往前。她一惊,到嘴边的话也吞了回去,双手更是下意识地紧扣他的腰。 索性,不争了。 这个时候她才发觉,原来他比看起来的样子还要瘦上许多…… 丙然一路上出现了两个临检驻点。 她庆幸没有坚持要开车回来,否则可能六万元就这么飞了也说不定。 舒正寻也识相地改走小巷子,避过了那两个临检站,“安全”地把她送到了公寓门口。 “真是抱歉,让你特地送我这一趟,”她下了车,同时将安全帽递还给他。“而且还‘委屈’你被我吃了一点豆腐。” “哪里,应该的。” 他回得脸不红气不喘。 “你真是……”她苦笑,有一种被打败的感觉。 忽然── “原来你是勾搭上别的男人。” 突来的一句话,让两个人都吃了一惊。 徐芷歆回头,惊愕了好一下子。 “你……” 凌晨四点多,江亦烨竟然还守在她家楼下。“你还在这里干什么?我早上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好不容易才平复的情绪,这时候又一古脑儿涌上来。 “我整天耗在车子里等你下班,你看看我等到什么!” 江亦烨怒视着她,也瞪了旁边的舒正寻一眼。“早跟我说你搭上了小白脸,省得浪费我宝贵的时间。” “江亦烨,你说话客气一点!” 徐芷歆不自觉地握紧拳头。“什么叫浪费你的时间?我有求你等吗?你浪费了我八年我都不计较了,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这种话!” “你就是要跟我算帐是吧?那好,”他伸手从西装内侧拿出那只绒毛盒,往地上狠狠一扔。“我现在就回芝加哥,对外公开我是偷你的数据资料,然后搞得我身败名裂,这样你满意了没?!” “不必多此一举了。” 她别过头,不想正视他。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你说啊!” 顿时,杵在一旁的舒正寻觉得自己站在这里似乎不太好。他向徐芷歆使了眼色,发动引擎就想离去。 但是看看那个男人脸红脖子粗的模样,他很担心他离开之后,对方可能会对徐芷歆动粗。 想了又想,他移动了摩托车停在远处,然后熄火,就这么站在那儿。至少,等到确定她平安上楼,他再离开也不迟。 接下来,他们说了什么话,舒正寻听得并不清楚。 偶尔他们会忽然用英文交谈,吵着吵着又会改回中文。那男的不时地会指着徐芷歆大骂,也会回头朝他这儿瞪上一眼,却又会在短暂的几秒之中,露出悲伤的神情像是在哀求着她什么。 他们会复合吗? 舒正寻愣愣地看着街灯下的两抹身影。 他知道八年的感情不是说断就能断,尤其是以那种快刀斩乱麻的方式。只要其中一方藕断丝连,那么这段感情就非常容易死灰复燃。 想到这里,他拿出烟盒,点了一根。 就在他几乎是抽完那根烟的时候── 忽然一个巴掌就这么响亮地打在徐芷歆的左颊上。 他愕然,随即醒神,手上的烟一扔,疾步向前走了过去。而在这同时,那男人也忿忿地转身离开,上了车之后立刻驶离现场。 看着他迎面走来,徐芷歆抚着自己的脸颊,露出苦笑。 “抱歉,让你看笑话了……” 舒正寻却想不出一句话可以在这种时候用来安慰她。 “……我送你上楼吧。” 最后,他选择用最务实的方法。 “谢谢你。” 站在门口前,她转身,诚心向他道谢。“真的,在这种时候有一个人还能让我说几句话来自娱,可以让我好过很多。” 看着她那双伤心到了谷底、却还是要故作坚强的眼神,舒正寻忽然好想拥住她。 “为什么他会忽然动手?”他询问,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徐芷歆沉默了几秒,耸耸肩。“也没什么。我只是想让他快点离开,故意说一些话激他而已。” “你真傻。”他皱了眉头。“难道你都没想过,万一他不是只送你一巴掌,而是做一些更激烈的事,你怎么──” “因为我知道你站在那里看着。” 她打断了他的话。 “我想,有你站在那儿,他应该不敢怎么样。但是,他还是……” 毫不怜惜地对她动粗。 明明她才是整件事的受害者,为什么现在却像是她对不起江亦烨似的?还必须让他动手出气之后,才能得到应有的安宁? 两行泪冷不防地滑落。 她骤然低下头,眉头紧锁。 “抱歉……浪费你这么多时间,你赶快回去休息吧。”她随意地拭过泪痕,在朦胧泪眼下翻找着家门的钥匙。 舒正寻只能俯看着她,内心纠结,却不知所措。 “我不要紧,哭一哭发泄过后就会好的。” 她抬起头,无视止也止不住的眼泪,硬是挤出一抹笑容,为的就是要让他相信:她真的不要紧。 “我很难相信你现在说出来的话。”语毕,舒正寻伸出右手,以拇指拭去她的泪水。 拭去她下巴左侧的泪,拭去她脸颊上的泪,拭去她眼角旁的泪。 每一个动作都那么轻盈温柔,每一次的力道都那么不留痕迹,这让徐芷歆的泪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你这样会让我更想哭……” 她咬着唇,试图阻止他。 “哭一哭,发泄过后就会好的,不是吗?”他借用了她的话。 “有你在我会哭得不痛快。” 她伸手去握住他的掌,以行动阻止了他。 这让舒正寻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抽回了他的手掌,道: “那么,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你也是。”她生硬地笑了一笑。 然后,目送着他走下楼;而他留在她肌肤上的触感却没有带走。 徐芷歆转身进了家门,失魂地倒头摊进沙发里。 好累…… 不管是她的身体,还是她的心。她哭得筋疲力尽,却一点也没有比较好过的感觉。 有什么好哭的?那个烂人再也不会来找她,这不是好事吗?那么自己是在难过个什么劲儿! 她淌着泪,迟迟找不到答案。 在半梦半醒之间,门铃响了一声。 徐芷歆猛然睁开双开,忍着头疼从沙发上撑起身子。 ──该不会是江亦烨那家伙又折回来了吧? 她战战兢兢地走到门边,问: “是谁?” “我。” 是舒正寻的声音。 一听,她松了一口气,又是满脑子疑惑。 “你怎么会──” 她开了门,对方却递上一只塑胶袋到她面前,阻断了她到嘴边的话。 “这是……”她接过手,看着他。 “不知道你需不需要,但我还是帮你带了一些,” 他耸耸肩,继续道:“我买了一点热汤,还有咖啡、茶、解酒液……之类的,我想应该多少都有一点用处。” 他宿醉过,所以他了解。 徐芷歆怔怔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认为这已经不是“谢谢”两个字就可以表达得完全的。 “你……”好不容易,她轻启双唇。“要不要进来喝杯什么再走?” “不了,我要早点回去休息。”他拒绝。 因为他进去之后可能会做出什么禽兽不如的事。 “说的也是,都快五点子。” 徐芷歆干笑了两声,也想起了她十点必须起床去上班。 忽然,舒正寻留意到她的左颊因为刚才的那一巴掌而开始变得红肿。 “脸还会痛吗?看起来好像下手不轻的样子。” “嗯,有点像是被蓝球打到的感觉。”她点了头。 “可见得你有被蓝球打到过。” 他的话让徐芷歆笑了出来。 然而看着她泛红的脸颊,舒正寻却不觉得好笑。 “我应该要替你还手才对。”他喃喃地说了一句。 “你在说什么?要还手也该是我去做才对。你动了他,搞不好那家伙会告你伤害罪也说不定……” 一句话说到一半,舒正寻突然伸手抚上她红肿的脸颊。 掌心的冰凉舒缓了她脸上的刺痛感,却也让她愕然了好一下子。 “基于这个理由,我应该要替你还手。”他道。 “……什么理由?” 她醒神,不解地看着他。 舒正寻没有回答,而是伸出另一只手扶上她的腰,将她揽向自己。 就这么毫无预警地,他用他的唇瓣吻上她的。 徐芷歆一惊,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肩,原本在手上的塑胶袋咚的一声掉落在地。 ──他应该要更正。 他不需要进门就已经可以很禽兽。 像是一个点到为止的轻吻,也像是一记火热的烙印,舒正寻在占据了她的双办之后,缓缓抬起头,俯视着她。 “基于这样的理由。” 舒正寻在她唇上,低声开口。 “你……” 她傻愣着,不自觉地伸手触碰自己的唇。 “不满意的话,你可以赏我一巴掌,我会很识相。”他开玩笑似地说道,同时也想弯腰去捡起那只塑胶袋。 她却在那一瞬间醒神过来,抢在他弯下腰之前,伸出双手扳着他的脸,抬头回敬他一吻。 比起他给她的,这个吻多了一丝渴求,多了一点,也多了一种像是占有的强硬。 这样的吻让舒正寻吃惊,却也情不自禁地以同样的吻来回应她。 这么长的时间以来,他再也没有如此投入一个吻当中,他几乎都快忘了吻一个人可以引发更强烈的占有。 他告诉自己,这是在乘人之危。 他也告诉自己,这个精英女人不是他可以留得住的。 但是,他就是放不开她的唇,他就是不想让她离开自己的怀抱。他在她的唇上热切反覆地索求着,却怎么样也满足不了。 徐芷歆被他吻得毫无招架之力。炙热的唇让她心跳如擂鼓,头晕目眩,连喘一口气都要等待他施舍,然而她却不要他停止。 原来,早在她企图窥视这个男人的内心时,他就已经悄悄地走进她心里了。不知不觉,无声无息。 第八章 在电话铃响了几声之后,答录机的带子卡的一下开始转动。 传来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睡梦中,舒正寻隐隐约约听见有人用英文在说话。他在床上挣扎了一会儿才缓缓睁开眼,同时也努力地在思考着:为什么收音机会跳到icrt台? 他环视着陌生的摆设,看着不一样的天花板…… 忽然── 这不是他的房间。 他猛然撑起身,瞬间清醒了过来。 当然,昨天晚上……不,是今天凌晨所发生的事,也一点一滴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舒正寻怔怔的,床上的另一人早已经离开。 他想起那女人在他身下喘息、娇吟,想起他用这双手轻抚过她的每一吋肌肤,而这一切在这个时候回想起来,却显得既遥远又不真实…… 天哪,他到底干了什么? 激情褪去之后,理性苏醒。他开始怀疑,徐芷歆所需要的东西,他是否真的给得起? 不,他给不起。 他们彼此的生活完全没有交集点。也许可以擦出瞬间的火花,但却无法长久燃烧下去。 想来想去,愈想愈是混乱,索性,他下了床,穿回散落一地的衣物。 罢了。 不如交给徐芷歆来决定也好。 在他的眼中,她太优秀了,优秀到不是他可以奢望占有的对象。同时,他也不认为现在的自己可以是一个好对象。 至少诸多“先烈”在和他分手后,传出去的风评往往不会太好。 所谓的不好,多半是指他太冷淡、没诚意、不用心、不热情……之类的。为此他还得到“冰山美男”这样一个奇怪的封号。 他走出卧房,四处绕了一圈。 擅自探查别人的隐私或许不是什么好事,但他禁不住诱惑。 他发现,徐芷歆的东西并不多,这也许是因为她刚从美国搬回来的关系,但也有可能代表着另一件事── 她从来就不打算要久留。 思及此,他苦笑一声,刻意忽视心里的那丝空洞。 既然已经知道留不住,那么真的有必要浪费那份心力去得到吗?人人都说“只在乎曾经拥有”,但是对他而言,那样的经验只需要有一次就够了。 舒正寻断然打散了自己的思绪,转身走回客厅。 他想,他应该要离开了才是。 而在这个时候,电话又响了起来。 他当然不可能去接听,只是任由它拚命响着。他自顾自地戴回手表,拿起桌上的钥匙,朝着大门口方向走去。 却在答录机启动之后,他在门前停住了脚。 “hazel,是我。” 是那个动手打了徐芷歆的男人。 再怎么样他也不会忘了那个男人的声音。 “我现在已经在机场……我等等就要回芝加哥。”对方安静了几秒。“我知道你拒绝得很明白,对于动手打你这件事,我也反省了整个早上。” 又是一阵沉默。 “不管怎么说,如果你对我还有一点点情意的话,我都会等你回来……” 他在电话的另一头叹息。“你决定恨我一辈子也无所谓,但是研究中心的朋友们都需要你,念在大家共事这么多年的份上,你就回去吧。” “……那么,就先这样子,我该登机了,bye。” 说完,卡的一声,答录机的带子静止了。 舒正寻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想,或者该怎么去推测当徐芷歆听到了这段留言的时候,她会选择什么? 回美国继续研究药物?还是留下来当个电梯小姐? 再怎么想,答案都只会是前者。 他嗤笑一声,转过头,开门走了出去。 所以,他才会这么讨厌所谓的“亲密关系”。 因为亲密,所以喜怒哀乐不再是自己的事,而是环环相系在彼此的身上,心情的好坏时时刻刻都掌控在别人的手中。 也因为亲密,代表着需要对方、习惯对方,但他却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从他的生命里消失。 他讨厌这种感觉。 尤其令他不安。 他准备上班,她等着下班。 同样的一个时间,对两人却有不同的意义,然而这样的时刻却是他们之间少数的交集点。 抬头见到走进电梯的人是他,即使心理建设了一整天,徐芷歆却还是在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无法自制地乱了呼吸。 她一如以往地按下了十二楼的钮,但是少了平时的寒暄。 没有问候,没有说笑,她只是低着头,细数着楼层。 她还记得他那剥夺式的深吻,记得他手掌在她身上游走的触感,当然也记得他在她耳边所发出的低沉喘息…… 这令她既尴尬又难堪。 徐芷歆不敢想像对方会怎么看她。喝醉酒之后饥渴乱性?还是事业感情不顺,自甘堕落? 早上她离开那张床的时候,看着舒正寻熟睡的侧脸,她确实有那么一丝幸福的感觉。 但是当她看见他在电梯门外时的表情,她知道这一切都将是误会一场。 她听人说过舒正寻这个男人。 也许对他来说,这只是个顺着情绪而发生的“一夜”,因为他不打算有什么后续,所以他看着她的眼神和昨天并没有什么不同。 不同的,只有她自己的记忆而已…… “早上的事……” 忽然,她低声启口。 “嗯?” 舒正寻应声,等着她的下文。 那样的声音平常得就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早上发生的事,你不用太在意,”或许他根本就没在意过。“就当作……就当作是一夜好了。” 她像是全盘豁出去了一样的月兑口而出。 舒正寻静了好一会儿。 “是吗?” 只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却也轻轻松松地在她的心坎上划了一刀。 “你常跟别人发生一夜?”他冷不防地问。 “怎么可能!” 她回头,讶异他竟然会这么说。 “不然,你怎么会这样‘建议’我?” 徐芷歆愣了一下,又别过头去。 “你知道我喝了不少,加上发生了那种事,难免都会需要有人陪。” 丙然,他是乘虚而入。 舒正寻在心里苦笑了一声。 “总而言之,你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了十二楼,打断了她说的话。 随着电梯门缓缓开启,舒正寻在她身后凝视着她的背影,不知道该不该就此走出这扇门。 徐芷歆始终按着那枚开门钮,似乎在等着他出去。 舒正寻看不见她的表情,所以猜不出她说的是真还是假。 考虑了好一下子,他终于叹了一口气,也跨步走出电梯──既然她都这么说了,他也只好接受。毕竟自己也已经决定要让她来选择…… “那是同情吧?” 忽然,徐芷歆在他身后问了他一句。 舒正寻骤然在电梯门外停下脚步,背对着她。 “你会那么做,是因为你在我身上看到跟你一样的影子,是不是?” 他没有转身,而是在心里想着是或不是。 是这样吗? 他会受她吸引,只因为他在她的身上看见了自己? “你自己也说过,擅长逃避的人,会轻易看出谁的坚强是硬撑出来的。我相信你看出来了,我们都是同一种人,所以你才会对我拖舍──” “所以你要说的是,”他转身,打断了她的话。“我们只不过是互相在彼此身上寻求慰藉而已。是这个意思吗?” 徐芷歆微愣,随即避开他的目光。 “差不多就是那样。” 说完,她按下一楼钮,企图让电梯门关上。“我该下楼了。” 她已经说了够多不该说的话。刚才故作潇洒说要当成一夜的人是她,她现在又能拿什么立场在这里做垂死的挣扎? 忽然,舒正寻伸出手抵在正要关闭的电梯门侧边。 “你……” 她愕然,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 “你要我当作一夜?” 他的目光紧紧瞅着她不放。 那双依恋的眼神之中夹杂着某种抗拒。 瞬间,他清楚了。 这个女人早已经是属于他的。 “别闹了,电梯里有监视器,你这么做会给我惹麻烦……” 她岔开了话题,也移开视线。 “有事尽避推到我身上。” 他不理会她的回避。“我再问一次,你要我当作一夜?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 徐芷歆静了几秒。 “是。” 同时,她抬头重新迎上了他的目光。 听见她这么说,莫名的怒火一涌而上。 “那么……希望你自己做得到。” 他收回自己的手,退了一步。“欠你的‘橙花’我一杯也不会少给。如果你可以说到做到,那就不要逼我折回现金还给你。” 语毕,他转身离开。 电梯门也在这个时候缓缓关闭。 当天晚上徐芷歆并没有去“roxy”。 因为她知道那杯“橙花”将会变得又苦又涩。 她没办法在历经与对方发生关系、进而起了争执之后,还要心平气和地坐在对方面前喝上一杯酒。 至少她现在办不到。 “你马子今天没上来?” 张义睿见舒正寻愣在那儿许久,忍不住问了出口。 他醒神,睇了对方一眼。 “我说过几百次了,她不是我马子。” “不是吗?”他睨看着舒正寻,满脸怀疑。 他从来没看过这家伙会为了谁而特地在打烊之后留下来,然而那女人却让他写下了两次纪录。 “不是。” 否认得很干脆,心里却舍不得她的唇。 “那有没有可能变成你马子?”他又问。 舒正寻犹豫了几秒。 回忆那个男人在答录机里留下来的话,提醒他徐芷歆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之后,他摇了摇头。 “不可能。” “这么有把握?” 张义睿嗤笑了一声,拿来一根烟点上。“那……这一次是她的问题,还是你的问题?” “你在讲什么?”他干笑。 这家伙说话一直都是这么无厘头。 “你记不记得以前我养的那只黄金猎犬?叫doggy的那只。”张义睿忽然说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 “当然记得。” 因为没什么人会把自己家的大狗取名叫“小狈”,所以他记得很清楚。不过那只“小狈”在前几年过世了。 “doggy过世之后,我难过了好久,只要一回到家,就会想起它在门口等我的样子。” 听着他陈述往事,舒正寻愈听愈纳闷。 从他进“roxy”以来,他没听过这家伙说出这么感性的话。 “那个时候我就下定决心,绝对不要再养狗,”张义睿继续说着,“因为我不想再经历一次那种痛苦。” 那一瞬间,舒正寻明白他想表达什么了。 “但是,去年我还是带了一只拉不拉多回家。”他低下头,像是在回忆着什么。“我知道这只狗将来还是会像doggy一样,老死,或是病死,我却还是决定要养它。” 说完,他转头,看着舒正寻。 “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避开对方的视线。 “那就好。” 张义睿熄了手上的烟,站了起来。 “原来你早就知道不是因为什么性生活不协调。”舒正寻看了他一眼,扬起一抹浅浅的自嘲。 “你看我疯疯癫癫的,就以为我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笑了一声,继续道:“人啊……有时候还是装傻一点会比较好过。不管是装给别人看,还是装给自己看……” “义睿!” 忽然,不知从哪飞来的一声叫唤,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找到了声音的主人一看,那是个消失了好一阵子的男性常客。 “唷!原来你还活着。” 张义睿瞠目看着对方,还以为那家伙这么久没来,是因为移民了还是被拖去宰了。 “为了你欠我的一百块,我当然要活下去。”那男人在吧台前坐了下来,说得理直气壮。“kahlua,来个五杯。” “五杯?”张义睿皱眉。“你干脆说kahlua来个500c。c好了。” “没办法,我去的那个地方喝不到kahlua,憋得我好难过。” “你到底是去了哪里……” 他疑惑地看了对方一眼,转身从酒柜上取下那瓶咖啡酒。 看着那两人一句来一句去的,舒正寻忍不住笑了出来,然却不是由衷愉悦的那种笑容。 就是会有这种客人。 永远只喝同一种酒,不管是过了一年,三年,或是五年。 他想起子徐芷歆,想起了“橙花”。 她为什么那么喜欢“橙花”?若是以同性质的酒来看,绝大多数的人会选择“螺丝起子”才是。 想着想着,舒正寻拿来了一只杯子,倒了些许的琴酒,再添满柳橙汁。 小啜了一下,他不禁开始怀疑,往后是否只要这杯酒的名字还存在,他就永远也忘不了徐芷歆这个人? “你又在要什么自闭了?” 一个人影坐上他前方的位置,唤了他一声。 抬头,见是高以柔,他笑了一笑。 “我不是自闭,我只是不想说话。”老实说,他没料到这个女人这么有毅力。“今天要喝什么?跟之前一样吗?” 他会记得每个常客习惯点的是哪一种酒。 “我要你正在喝的那一种。”她笑盈盈的,就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舒正寻微愣。 难道女人都是这样,轻而易举就可以把发生过的事当成过眼云烟? “怎么了?不让我点吗?”见他神情有异,高以柔明知故问。 “没什么。” 舒正寻醒神,随即取来一只玻璃杯。 但是他递给她的却不是“橙花”,而是看上去没什么两样的“螺丝起子”。 “听说你最近和楼下的电梯小姐走得很近?”接过他递上来的杯子,高以柔若无其事股地提起。 然而舒正寻却完全没有打算要回答这句话的意思。 “我不懂。为什么就连那种普通的女人都行,而我却不行?” 她已经打听过了所有和他有过一段的女人,她自认不输给任何一个,但是她却连个机会都讨不到。 “这种事我要怎么样才能让你懂?”他哭笑不得。 难道真要他拿出一百个理由才能让她放弃? “不要再拿什么gay来当借口了,我只想知道我哪里不如她。” 横的看,竖的看,那个电梯小姐的“品质”连她的一半都不及。她真不懂,自己到底是输在哪一点。 舒正寻静了几秒。 如果,这一切的始末真的就如徐芷歆所说的那样,他们彼此互相吸引的原因,只是单纯想找个懂得失落的人来陪伴,那么…… “因为你一直都很快乐。” 他想,这应该就是高以柔需要的答案了。 第九章 徐芷歆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自己是这么孬的人。 七天了。 这已经是第七天在她下班之后,直奔停车处,丝毫不考虑到“roxy”去实行债权人的权利。 似乎现在她才是那个欠债逃亡的人。 并非她不想见到对方,甚至可以说这七天来她没有一天不是在烦恼着他的事。他的面孔无时无刻都在纠缠着她,搞得自己活像是思春期的少女一样。 但是只要她一想到,连在电梯里相遇的短短几十秒都可以让她几乎快要窒息的话,那么坐在他的视线底下喝杯“橙花”将会是如何? 她不确定。 也不敢去想像。 车子就停在前方十几步的距离外,她拿出遥控器解除了中控锁,直往驾驶座的方向走,伸手就要去打开车门…… 忽然,一抹黑影自车身的另一侧底下站了起来。 吓得徐芷歆骤然停下脚步,只差没有拔腿就跑。 “你的防盗器吓到我了。” 对方出声,同时将手上的烟熄灭。 凝神看得更仔细一些,才看清了对方的五官。 “什、什么我吓到你,你才吓人咧!”她下意识地紧紧抱着皮包,看见他比看见歹徒还紧张。 “你干嘛那么害怕?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奇怪的事。” 见她那张惶恐的表情,舒正寻颇不是滋味。 “谁叫你没事干嘛蹲在那里!” “等累了,蹲下来休息一下不行吗?” “等……” 她怔怔地看着他,手指着自己。“是等我吗?” “废话。蹲在你的车子旁边,不是等你的话是等谁?等警察来抓?”他又气又想笑。 她微怔,忽然想起了舒正寻说过的。 不要逼我折回现金还给你。 “你不要误会,我最近只是比较累,真的不是在避着你,所以你别急着折算成现金来还我!” “我有说我是来退钱的吗?”舒正寻打断了她那一长串解释。 “咦?” 她愣了一会儿。“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 舒正寻别过头,迳自打开侧座的车门,上了她的车。 这令她错愕。 不过,她很快就醒神了过来,坐进了驾驶座的位置。 一上车,她转头望向他,直接问: “既然不是,那特地等我是有什么──” 还没说完一句话,对方忽然倾前吻住她的唇,将句尾的字融化在两人的唇瓣之间。 “你……” 她惊讶地看着那张离自己鼻尖只有三公分的脸孔。 “不是彼此互相藉慰的关系吗?”他轻笑,低声说着。“既然在你需要的时候选择引诱我上床,相较之下,这个吻算便宜了。” 徐芷歆只能瞠目傻傻地看着对方,呼吸不自觉地急了一些。 “你的眼神,好像是把我当成细菌。” 舒正寻调侃了她一句。 “不……”她醒神,别过头。“我只是……” 被他的出现给吓到。 接着又被他的吻给吓到。 ──双重惊喜,效果加倍。 “你什么时候休假?” 忽然,他冷不防地问道,也转正了身子。 徐芷歆回头看着他,微微皱眉,脸上写满了疑问。 “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他说出了目的。 而这个答案却让徐芷歆沉默了好一下。 他该不会想约她去“开房间”之类的吧…… “你想到哪里去了?” 舒正寻阻止她往奇怪的方向想。 仿佛被人一箭穿心,徐芷歆连忙移开视线,咳了一声,清清嗓子。 “我哪有想到什么,我只是在想你是用什么身份来约我……” 才刚说出口,徐芷歆就后悔了。 他还能用什么身份来约她?是她要对方把她当成一夜的对象不是吗?那么,她还需要问什么“身份”? “身份?” 舒正寻皱起眉头,笑了一笑。“你怎么不问我是抱着什么动机?” “你有什么不良动机是应该让我先知道的吗?”她反问。 “这要看你怎么定义‘不良’这两个字。” “嗯……这我得好好想一想。” 徐芷歆故作苦思的模样。“不然,下星期二早上十点我再告诉你,如何?” “ok,我会准时去找你要答案。” 语毕,舒正寻迳自打开车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徐芷歆从后视镜里看着他渐行远去的身影,不自觉地陷入恍神,依稀还闻得到他身上的那丝淡淡烟草味。 不知道他在这里等了多久? 这种事不是在电梯里间她就行了吗?何必特地守在这里等她下班? 她想起了刚才那一吻…… 猛然,她甩甩头,阻止自己胡思乱想下去。 她不愿在那一吻上加诸太多的想像。有了想像,就会有期待,但是她不认为现在的自己适合去期待进一步的关系。 就像她所说的,她知道此时此刻的自己最需要不是什么稳定的关系,而是一个暂时能够让她忘记过去的人而已。 以他们的关系,徐芷歆猜不到对方要带她去哪里。 但是当她走下楼,看见舒正寻手上拿的那束星辰花的时候,她就知道答案是什么了。 “今天不是二十一日。” 走到他面前,她提醒了他一句。 “无所谓。反正现在是六月,早去晚去都好过二十一日去。”他不以为意地回答。 像是为了配合他的交通工具,徐芷歆绑着一头高马尾,身穿浅蓝色牛仔裤搭配着黑白条纹t恤,再披上一件薄薄的连帽外套,清新的气息全然不同于她在上班时候的模样。 舒正寻不禁开始想像,在实验室里的她又会是什么样子? “这次你总该有准备两顶安全帽了吧?” 她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看起来像笨蛋吗?” 他笑了出声,转身领着她走向停车处。 “干嘛不停在门口等就好?”并肩走在他身旁,她忍不住想问。 “我怕你会穿着迷你裙出现,所以先找个可以让我停一整天而不会被开红单的地方。” 听他这么一说,徐芷歆笑了出来。 “我看起来像笨蛋吗?”她借用了他的话。 “在某些时候是挺笨的。” “活了三十年,还没有人敢说我笨。”她扬眉,睇了他一眼。 “这么有把握?” 他侧头俯看着走在右手边的她。“要是你真的聪明,就不该找我这么麻烦的人来当作排解寂寞的对象。” 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 徐芷歆不明白。她的聪明从来就不适用在这种地方。 见她没接话,舒正寻也不急着多做解释,就这么安静地往前走。有些人会惧怕这种突如其来的沉默,但是这对他而言向来都不是一种困扰。 那是一片宁静安详的基督教墓园。 看着墓碑上那张甜美的笑颜,徐芷歆却没由来的感到一股心痛。 才十八岁。 她离开人世的时候才十八岁而已。 在她的墓碑前有一束已经干枯的星辰花,她想,那一定是舒正寻上个月送来的花束吧。 “带你来这里……” 舒正寻忽然出声,抓回了她的注意力。“是想让你看看是什么样的人让我这么需要你的‘慰藉’。” 他的目光直视着那具墓碑,喃喃地说着。 “其实在我刚认识她的时候,我非常排斥她。” 像是在等着他说下去,徐芷歆没有答腔。 “当时我整整大了她七岁,加上她是那种有钱人家的女儿,而我是待夜店的,连我自己都不看好,更别提说会选择交往。” 凝望着他的侧脸,徐芷歆毫无想法。但是她知道,在舒正寻的心里,一定还有一个位置是属于这个女孩的。 “但是她一直都很坚持,也很努力,所以最后我接受了她。为了她,我开始去学习什么样的生活方式对她比要好,可惜,她的状况并没有因为这样而好转,反而一天比一天糟。 “我曾经想过,如果没遇到她,我的日子是不是会比较轻松?但是奇怪的,那就像上瘾一样,无法自拔,也放不了手。” “我想……”徐芷歆低下头,道: “在她走了之后,你确实是轻松不少,但是你失去的更多。” 就像她现在一样。 “的确。”他苦笑了一声。“而且是那种再也弥补不回来的失去。” “我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是她来跟我说她要去美国动手术。我以为顶多只是治不好而已,却怎么也没想到那竟然是最后一面。” 看着哑哑那张笑容满面的照片,仿佛还记得她的笑声。 随着他的视线,徐芷歆也注视着那女孩的笑颜。那束代表“勿忘我”的花,究竟是忘不了,还是不想被遗忘? 答案似乎再也不重要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只有六月不来吗?”他问,同时侧头看着她。 徐芷歆摇了摇头。 “因为她的家人一直不希望我和她在一起。”他微笑,带点苦涩。“不仅仅是年纪和身家的差距,他们也认为她会去世的原因,绝大部分是因为我的生活模式让她病情恶化。” “这是什么道理?”她嗤笑一声。 “在我还不知情以前,她会为了接近我,熬夜在店里等我下班,甚至还会喝酒消费。我不能否认这个事实,也因为这样,我不怪他们恨我。” 他依稀还记得哑哑的母亲对着他大喊“都因为是你”的光景。 “所以,为了避开她的家人,在她的忌日当天,你选择回避?” 舒正寻没有回话,以沉默来代替回答。 忽然,徐芷歆的心里浮现了一种遗憾。 那种遗憾,不是因为这个女孩辞世,而是因为舒正寻的过去对她来说是那么样地陌生,而且她再也没有机会回头去参与。 像是感受到她的情绪般,舒正寻回头看了她的侧面一眼。 他不禁怀疑,他真的还有办法再对一个人掏心掏肺吗?他的心里仿佛已经开始在准备着面对没有她的日子。 “其实还有一个目的。” “目的?” 她醒神,抬起头来看着他。 “我带你来这里的另一个目的……” 他静了一会儿,道:“是因为我要你知道,我不会带一个一夜的对象来这里。” 听了他的话,徐芷歆愕然。 “你要怎么看待我,我都无所谓,我也知道你不会一直留在这里……” “我还没说我要回美国。” 徐芷歆打断了他的话。 “那我会逼你回去。”他说得毫不犹豫。 “逼我?你拿什么逼我?” 她笑了出声,故作不以为然。 “那么,你是希望我因为经历过这种事,就决定单身一辈子?” 他扬起一抹苦笑,别过头。“如果你说得出‘是’的话,那么我就可以说我不希望你回去。” 徐芷歆找不到一句话来反驳。 “你父母把你生得这么聪明,不是为了让你躲在这里逃避一辈子。” 舒正寻向前走了几步,弯身取走那束枯委的鲜花。“你自己也说过,你做研究是为了帮助更多的病人。这么了不起的志向,凭什么因为一个男人就让你退缩?” 他的话,让她彻底哑口无言。 “我相信还有许多人跟我一样,无力去救自己最爱的人。就为了这些人,你应该要回去继续才是。” 徐芷歆怔怔的。 似乎有一种失去已久的东西渐渐地回到她的心中。 他说得没错。她学了那么多,为的不是要让她去服务百货公司里的顾客,而是为了能够在医学界里贡献出一丝丝心力。 但是她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因为一个男人偷走了她的研究。一个她爱过的男人。 曾几何时,她那股奉献的热情已经死去,取而代之的是拚命想赢过别人的野心。而当她手上的筹码被人偷去的时候,她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直到了这一刻。 “回去吧。” 舒正寻的声音让她醒神。 她端详着他的表情。 ──他说出来的那三个字,是指要她回美国,还是要送她回家? 她分辨不出来。 霎时,徐芷歆忽然好想知道,如果他不会带一个一夜的对象来这里,那么……他真的完全不在乎她的离去? 送她回到家门前,已经是下午的事了。 徐芷歆站在舒正寻的摩托车旁,将手上的安全帽递还给他,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 “你说的……我会好好考虑。” 最后,她也只能这么说。 “我相信你已经考虑好了。”他笑了一笑,接过手。 “如果芝加哥还有其他研究中心肯用我的话,我会回去的。”她也回了他一抹微笑。 “回去前记得告诉我一声就好。” 他不自觉地伸手去抚了抚她的脸颊。 这让徐芷歆愣了一下,却也让她的心悸动。 如果她回去了,就等于是离开了这双手。她舍不得,她知道她会一直想念着此时此刻的感觉,但是她却无可奈何。 做研究是她一生的志向。 但是舒正寻呢? 她找不到一个“正当”的理由来让自己为了这个人而留下来。 “我一直觉得很奇怪……”她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什么很奇怪?”他问。 “我明明是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可是现在所有人都认为美国才是我唯一的家。” “那是因为你的家人都在那里,你的事业也在那里,当然别人都会这么认为,不是吗?” “你呢?你也是这么想?”她凝视着他,期望他说出她想听的答案。 但是她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望着什么。 “我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想。” 空气中飘散着一种气息,那让他很想倾前去吻她的唇。 他忽然很想紧紧拥抱着她,好让他在这个女人离去之前,能够罕牢记住她身上那丝独特的味道。 能够勾起记忆的,总是先从嗅觉开始。 他以为会很难忘,但事实上是他努力想记住有关她的一切。 “我该走了。”他断然抽回了自己的手。“从早上打烊到现在,我都还没休息过。” 这让徐芷歆有些意外。 “那你快点回去睡一下吧,晚上你应该还要上班才是?” 舒正寻没有回话,只是微笑。 “先这样子了。” 说完,他戴上了安全帽,在简单的道别之后离去。 留下徐芷歆伫立在公寓的门口前。 是她的错觉? 还是她真的在舒正寻的眼里读到了一丝不舍? 她疑惑,在他心里,自己到底占了什么样的位置?什么样的男人会希望自己所爱的女人飞到地球的另一端? 也许,他是不把她当成一夜的对象。 但也还不到爱恋的程度。 她没办法像那个女孩一样,让他上瘾、令他无法自拔,所以,他才能这么轻易地放开她的手,要她回去做她该做的事…… 以前失去的,她找回来了:然而她现在拥有的,却必须硬生生地放手。 心里的压迫感让她不自觉地深吸了一口气,这让她不自觉地抬起头,望着天空。 她想,现在的芝加哥,应该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刻吧。 第十章 友情不会因为距离而消失,但是爱情却会因为距离而枯死。 那么,如果在一段介于两者之间的关系里,加入了“距离”这个元素之后,将又会产生什么样的结果? “这是第几杯?” 在舒正寻递上“橙花”的同时,徐芷歆问了出口。 “十七。” “才十七?”她有些愕然。“怎么可能?你是不是少算了?” “是倒着数回来的十七。”他补充。 “……原来你是用递减的方式来算。” 她露出苦笑,点了点头,然后拿起杯子啜饮一口。“所以,你还欠我十六杯‘橙花’。” 舒正寻没有答腔,只是挂着浅笑在脸上。 从那一天开始,徐芷歆就回归到有如最初一般,每隔几天就会来这里喝上一杯酒。 然而,他们不再谈论她的去留,不再渴望彼此的一些亲密举动。 一切就像是一杯平淡无味的白开水。 或许是因为他们都知道该克制着什么,也或许是因为彼此都已经不再需要对方口中的“慰藉”。 “你在这里做很久了吗?” 像是要打破那丝死寂的气氛,徐芷歆找了一个话题。 “如果是指待在‘roxy’的话,其实并不会很久。”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这里是两年前才开始营业,所以我在这里的时间,和这家店开张的时间是一样的。” “那为什么另一个酒保说过他是你前辈?”她指的是张义睿。 “最早之前,我们老板是在东区的巷子里开小酒吧,后来转到这里来经营。我和义睿都在那里待很久,是后来跟着老板一起过来的。” “原来如此……” 她愣愣地点了点头,又问:“所以从某个层面来看,你也算是个‘老酒保’了?” “几乎是从我满十八岁开始,一直到现在。” “舒先生。” 一个男人的声音忽然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见对方递了一张黄色单子到舒正寻面前,彼此像是认识已久似的。 “我都搬上来了,你点一下。” “好,我马上过去。” 舒正寻接过那张纸,转向徐芷歆。“我去点个货。” “ok。”她应了一声,目送他随着对方走出去。 难以想像的是,这个人从十八岁起就开始过着日夜颠倒的生活,至今尚未改变过。 然而,徐芷歆却不自觉地联想,当她在芝加哥的早晨起床时,远在台北的舒正寻却也是在差不多的时段醒来。 虽然微不足道,但是这一点小小的共同性,却让徐芷歆觉得自己还拥有一个和对方比较相像的东西。至少,在她飞回地球另一端的时候,她可以过着和他同样步调的日子。 想得出神,忽然一个身影在徐芷歆的身旁坐了下来。 这让她如醉方醒。 “嗨。” 对方开口向她打了声招呼。 徐芷歆觉得这个女人很眼熟,却迟迟想不起来她是谁。 “我们见过吗?” 看着眼前这个美到不像话的女人,徐芷歆问了一句。 “也许吧。”高以柔扬起微笑,抬头啜了一口手上的啤酒。“你是正寻最近的女朋友?” 她问得太突然,也问得太直接,而且她似乎强调了“最近”两个字。 这让徐芷歆愣了好一会儿。 “不是。”她否认,同时转过头去。 “不是的话,那我劝你最好小心那家伙。” “那家伙有什么前科吗?” 徐芷歆纳闷地看了对方一眼。 “前阵子他告诉我,他只对受伤的女人有兴趣。”高以柔托着下巴,另一手轻轻地摇晃着啤酒瓶。“所以……你要小心被他拿来满足他自己的英雄主义。” “是吗……” 盯着那杯橙黄色的酒,徐芷歆沉默了。 “我只是顺便提醒你而已,你可以当作参考……” “那还真是凑巧。” 徐芷歆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巧?”高以柔皱了眉,一脸不解。 “反正我也只对受伤的男人有兴趣,”她侧头,看着高以柔的眼。:迫样不是刚好吗?” 斑以柔傻愣了几秒,随即醒神,递上一抹笑容。“既然如此,那我先预祝你们玩得愉快。” 说完,她起身,走回到她原先的座位。 “你们在说我什么坏话?” 点完货品,将那一箱箱的酒归位完毕之后,舒正寻回到了吧台内。 “你有什么坏话值得让我拿出来说的吗?” “你什么时候认识那女孩了?” 在门外看见高以柔和徐芷歆在交谈时,他还讶异了好一下子。 “我不认识她,是她自己走过来跟我聊天的。” 舒正寻微怔,心里忽然浮现一丝不悦。 斑以柔要怎么烦他、缠他,他都可以无所谓,但她若是将矛头指向徐芷歆,他就要有意见了。 “瞧你的表情,” 看着他那张脸,徐芷歆笑了出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你干嘛那么紧张?” 说的也是。 不管是高以柔还是徐芷歆,他都没有立场去干涉。 舒正寻吁了一口气,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既然你都说没事了……” 打火机却忽然打不出火来。 “少抽一点吧。”徐芷歆冷不防地说道。“虽然你不见得会听,但是我不确定下一个肯劝你戒烟的人,还要多久之后才会出现。” 她的话,让舒正寻的动作顿时停止。 他静了几秒。“你说过你擅长数字分析?” 徐芷歆愣了一下,虽然不知道他为何会扯到数字去,但是倒也很习惯他这种莫名其妙的风格。 “是说过。怎么了?” “那你所谓的‘下一个’,如果和‘现在这个’正好要是同一人的话,这种机率高不高?” 他的问题,让徐芷歆哑口。 “……这迫种情况的变数太多,我推算不出来。”她低下头,啜了一口酒。 舒正寻却笑了一声,伸手找来另一只打火机。 “通常这样的情况,我会直接将答案预设成是零机率一一”他点燃了那根烟,从双唇之间取了下来。 “为什么?”她不明白。 “因为,”他抬起头,正视着徐芷歆。 “我讨厌期待落空。” 如果期待了,最后却成空,不如一开始就当它不会发生。正也因为不抱期待,所以不管结果是什么,都无法伤他一丝一毫。 听起来似乎很消极? 但他就是无法让自己再积极一次。 全然不同于往常。 徐芷歆似乎想把“奥客”这两个字的定义发挥到最完美的境界。 一杯不用付钱的“橙花”,让她坐了五个小时,直到全店只剩下她一个,直到只剩下两盏灯还亮着。 “你还不打算回去?” 懊收的都收拾好了之后,舒正寻走出吧台,在她身旁坐下。 “是该打算要回去了。” 回到芝加哥去。 但是她说不出口。至少,在这一瞬间她还说不出口。 “有什么话就说吧。”虽然他早已有了预感。 他托着下颚,从吧台外的角度看着吧台内。 ──她是否还会记得这个画面? “今天,是我在这里工作的最后一天。” 徐芷歆总算启口。 他沉默了许久后,深吸了一口气。“什么时候的飞机?” “后天早上。” 她始终低着头。 这样的答案,他该回应些什么?他想不出来。 “在你劝我要少抽一点的时候,我大概就知道你会告诉我这件事了。”他侧头望着她,勉强挤出一点像样的笑容。 “你一直都是这样。” 她苦笑,却不敢回望他。“就算我什么都不说,你也会知道我在想什么。” “废话听多了,认真的话反而会变成是一种事情的征兆。” 语毕,他别过头,继续看着吧台内那座摆着满满酒瓶的墙柜。 “你从来没想过要留我下来?” 徐芷歆稍稍侧身,看了对方一眼。 “留你?”舒正寻嗤笑出来。“对你而言,我就像是你回来台湾的理由一样,只是暂时的逃避而已,我为什么要留你?” “为什么你要这么……” 难道就像他所说的,他对她已经彻底不抱期待? “也许你现在觉得一切都很好,但是总有一天你会腻、你会倦,你会开始想念你习惯的环境。到时候,你会恨我为什么留你下来。” 徐芷歆无法断言自己未来会不会真像他所说的那样。 但是她确定自己非常希望对方能把她留下来。 “难道我就不能习惯这里的环境?”她不服气。 “如果你想证明的话,那就等你真的想回来生活、而不是回来逃避的时候,你再来跟我说你可以习惯这里。” 语毕,舒正寻离开了座位,又关了一盏灯。 很明显的,这是送客的方式,而不是在送别一个心爱的女人。 徐芷歆自嘲地苦笑一声,站了起来。 ──看样子她是高估了自己在他心目中的份量。 “那么……”她抬头看着他,也许是最后一眼。 “再见。” 简单的一句道别之后,她转身,直往那扇门走去,没有理由再回头。 她想,比起江亦烨那段长达八年的感情,要忘掉这短短几个月的事简直轻而易举。 但事实真的是如此吗? 如果是的话,为什么她会这么不想踏出那扇门?为什么她的心口会这么难受?为什么她有一种后悔的感觉? 就连在她离开研究中心的时候,她也从未如此难以放手。 忽然── “我会等。” 舒正寻在她踏出那扇门之前,开口说了一句。 徐芷歆骤然停下脚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回头,却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眼神来看他。 “虽然我一直觉得说这种话是很娘的事,你也不见得有什么理由再回来,不过……” 他低下头,又抬起头来。 “我会为了那剩下的十六杯橙花,等你回来。” 听了他的话,徐芷歆愣在那儿久久。 虽然她很想说些什么,但是她却连一个字都说不来,只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成了哭哭啼啼的女人。 见她一脸痴傻,舒正寻笑了一声,又道: “不过,我会等不代表我会很期待,你不必听得太认真……” 说还未说完,徐芷歆忽然跨步向前,伸出双臂紧紧拥抱住他。 她决定不再压抑了,至少在这最后的一刻,如果自己没有这么做的话,那么她回芝加哥之后一定会后悔。 “我会记住你说的……十六杯橙花,我一杯都不会少拿。”埋首在他的肩膀上,她像是在给他一个承诺。 “不要说这种会让我期待的话。” 舒正寻不自觉地回拥着她,却忍不住微皱了眉头。 “你知道只要你一开口,我就会考虑留下来。”她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努力不让眼泪夺眶而出。 “如果你真的希望我留你,那就回芝加哥去。” 他微微退身,俯看着她。 “当你住在你最习惯的地方、做着你最喜欢的工作、身旁还有朋友在陪你的时候……你还觉得我值得的话,那么我会毫不犹豫,就算是来硬的,也会把你留在我身边。” 他的话,惹得徐芷歆笑了出来。 两行泪也应声滑落。 “认识你让我变成爱哭的女人,”她伸手,擦去自己右颊上的眼泪。“我从来都不知道自己这么能哭。” “那我该感到荣幸吗?” 他则是替她拭去左颊上的泪痕。 “让女人哭的男人最该死。” “反正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凝视着她那又哭又笑的神情,他情不自禁地伸手将她的发丝塞至耳后,好让他能完完全全将她的脸烙印进自己的脑海里。 她的唇瓣一直以来都在诱感着他。 尤其是在这种时刻,想吻她的更是无边无际地蔓延。 “你真的该回去了。” 他却只能用这种方式来斩断这样的。 因为他很清楚,最后的吻向来都不会是一种享受,而是一种折磨,一种会让人过了再久也无法遗忘的折磨。 当晚,舒正寻送她到电梯口。 看着徐芷歆走进电梯里,随着那两扇不锈钢门缓缓关闭之后,瞬间,他像是从一场梦里醒了过来。 怀抱里还有她的温度在,但是他却再也见不到她了。 就像是梦见了一个特别的女人,他与这个女人在梦中爱得死去活来:然而,在梦醒了之后,他所熟悉的一切都不会改变。唯一改变的,是他的心里从此之后会有一丝若隐若现的遗憾。 尾声 周末对舒正寻而言,向来都不是什么好日子。 撇开那叠接到手软的酒单不说,打翻冰桶、摔破杯子更是不在少数,偶尔还会出现酒醉闹事的人群。 这种不是人过的生活,在张义睿离开了“roxy”之后更是雪上加霜。而来接替他的,却只是个毫无经验的女孩子。 “正寻哥。” 一声叫唤传进耳里。 老实说,他痛恨别人这样叫他,但是对方似乎完全没理过他的抗议。 “嗯?” 他应声,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你可不可以帮我调一下这桌的彩虹酒?”女孩露出哀求的眼神。 “彩虹酒?” 舒正寻愣了一下,皱起眉头。“哪个王八蛋在这种时候点这杯酒?” “没办法……又不能叫他不要点。” “谁说的?” 新来的果然比较女敕。 如果是张义睿,肯定会骗对方说目前哪些酒缺货,暂时不能供应,然后强迫对方点别的。 “可是我已经跟客人说ok……” 女孩显得进退两难,她对那种堆叠型的调酒向来没什么把握。 “算了,我再帮你这一次。” 不单单只是因为同情心。“以后你还是要自己找时间练习,我能帮你的机会已经不多……” “耶!还是正寻哥最好!” 女孩顿时欢呼出声,一扫阴霾,完全不管对方后面那句话的含意是什么。 舒正寻吁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他开始严重质疑,这个女孩之所以能面试录取,只是因为她年轻可爱而已。 不过,也罢。 反正他能留在“roxy”的时间也不长了。 所谓的彩虹酒,顾名思义,就是挑出七种颜色不同、甜度不同的酒,逐层倒入香槟酒杯里,好让那杯酒看起来就像是一道彩虹。 平时若是有人点它,刚好可以当作打发时间的娱乐;但是如果例假日有人点了这杯酒,除了想当场吧掉那名客人之外,不会有第二个念头了。 四周的环境闹烘烘的,舒正寻却是聚精会神地将不同的甜酒缓缓倒入那只空杯里。 不仅仅是留意力道,还得斟酌比例…… “先生,麻烦一杯orange 忽然,吧台外传来女人的声音。 像是在他那安静的脑海里劈出了一道雷,巨大的雷声震得他当场闪神。 上一次听见有人用英文点这杯酒,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舒正寻猛然抬头望向声音的主人。 ──那是一个年纪三十五左右的女性,身上带着一丝媒体工作者的气息。 同时,完成一半的彩虹酒也毁了。 “shit!” 他咒骂一声,赶紧收拾残局。 “什么?”吧台外的女人因他的反应而愣了一下。 “抱歉,不是说你。” 舒正寻干笑,低头继续擦拭着。 这未免也太蠢了。 事到如今,他竟然还想期待些什么。 他收起动摇的情绪,重新拿来一只空杯,继续未完成的彩虹酒。 “真稀奇,正寻哥竟然也会‘失手’。” “我说过不要那样叫我。”舒正寻苦笑,没去正视对方。 “叫习惯了嘛。” “你一开始不要这样叫的话就不会习惯了。” 习惯,是一种很要命的天性。 饼了深夜一点之后,进门的客人会逐渐减少,而离开的客人却不见得会变多。从以往的经验来看,这些人要完全散去,恐怕要再等个两小时。 好不容易可以闲下来喘上一口气,却看到那个新来的女酒保还精力充沛地和几个常客热络地谈笑。 ──就只有这点可以和张义睿不分输赢。 他笑了一笑,别过头,却不自觉地将目光转向那个点了“橙花”的女人。他不禁想知道,独钟“橙花”的女人是不是也会拥有一些共同点? 人的记忆是很奇妙的东西。 在她离去一年半之后,事情也真如他所预言的那般。 只要“橙花”这杯酒还存在,他就会一直想起徐芷歆这个人,也会记得他们之间的每一段交集。 然而,他却想不起来拥抱她的那种感觉。 他记得发生过的事件,却记不住当时的心情。就像他可以牢牢记住徐芷歆离去时的眼泪,却忘了自己在那一刻有多不舍。 思及至此,他烦闷地从烟盒里抽出一根,正要点上。 “你少抽一点吧。” 忽然,舒正寻的动作骤然僵止。 他以为,他早已经忘了她的声音,但事实上又谈何容易? “亏我还期待你会不会洗心革面,把烟给戒了。”女人笑说了一句,坐上了她习惯的那个位置。 舒正寻怔怔的,抬起头来望向她。 她的头发长了一些,也染成了淡淡的褐红色。也许是笑容的关系,她的精神看起来比他记忆中还要好上许多。 “……只不过是抽个烟,不需要用到‘洗心革面’这四个字吧?” 这是梦吗? 如果不是梦的话,那么他应该要高兴才对。为什么他此刻的心却像是被人用绳索给紧紧拴住,难受得令他不知所措? “管他。反正你知道的,我才刚回来,临时找不到适合的中文辞。”徐芷歆扬起笑容,重新注视着对方。 “幸好你还在,”她露出生硬的微笑。“我还担心你会不会已经辞职,或是干嘛的……” 舒正寻静了一会儿,犹如以往,主动为她倒了一杯橙花。 “你如果再慢个十几天的话,应该就遇不到我了。”他递上,同时说道。 徐芷歆微愣。 “你是说真的还是开玩笑而已?” “我的眼神像是在开玩笑吗?” 他笑了出来,继续道:“我已经自己开了一间小酒吧,在新生北路附近,现在还在装潢,等装潢好了之后我就会离开这里。” “你的老板知道这件事?” “当然知道。就是他鼓励我自己去开一家的。” “那他还真大方,不怕客人被你抢走?” “地点离那么远,要抢也抢不了多少吧。” 徐芷歆扬扬眉,顿时接不下话,只好拿起杯子啜了一口。那味道究竟和一年半前有没有不同,她说不上来。 但是那令她怀念。 “好久没喝到orange “怎么?芝加哥的酒吧不提供这种酒吗?”他笑了一声。 “不过是琴酒和柳橙汁而已,走到哪都会有的。” 徐芷歆放下了杯子,看了他一眼。“我不喝,是因为我怕我会想起这里,还有……想起你。” 她的话让舒正寻沉默。 他从来就没奢望过这样的事情会发生,然而当它降临在眼前的时候,他却觉得这一切都完美得让他不敢贸然接过手。 “你呢?这次回来是度假?还是探望亲戚?”他想起了花店的老板娘,顺势岔开了话题。 “都不是。我是来证明我可以在这里生活。” 她的答案让舒正寻有了期待,那是最令他恐惧的一种东西。 “研究室的工作呢?你真的放得下?” “同样性质的工作到处都有,只是规模大小不同而已,”她耸耸肩,微笑。“但是,这世界上只有一个舒正寻。” “我不适合当你的生活重心,”他还是一样不自觉地抗拒。“更何况,你的家人都还在美国。” “难道我不能在台湾组一个家?” “我不是一个好家人。”他答得直接。 “彼此彼此,我也不是。”她回得俐落。 舒正寻忍不住苦笑出声,然而这丝苦笑却夹杂了些微的喜悦在其中。 “你太优秀了,” 他侧头看着对方。“你想要的,我可能一辈子都给不起。” “我想要的我自己有能力可以去追求,不需要你来给。”她微微抬起下巴。“唯一需要你施舍给我的,只有一个。” 她向前倾了一些── “那就是你这个人。” 从她的唇瓣之间吐出来的一字一句,彻底让舒正寻闭嘴了。 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里融化了。 在前一秒,他还觉得这样的画面似乎是回到了一年半以前,然而,现在他却完全不这么认为了。 原本摇摇欲坠的,现在却变得更加扎实,愈发坚强。 原本蒙胧不清的,现在变得清晰透明,甚至耀眼。 忽然,有一种直接刺痛了他的皮肤表层。那种让他甘愿沉醉在其中,也不愿意在这一刻继续保持清醒。 他起身,骤然往前走了一步── 彼不得旁边还有一群客人。 避不了他和她之间还隔着一座吧台。 他伸手扶在她的后脑上,将她揽向自己,倾前就是给她一个牢牢的吻。而这个吻,告诉了她所有的事实。 事实是他一直都抱着期待;事实是他从来就不希望她离开;事实是他一直都在渴望着她。 事实是,他谁都不要,就只想要她。 这个突来的吻引起多少人的侧目,他不在乎。 缓缓地,他放开了她的唇瓣,凝视着她的眼神。他在乎的是她的回应。 “你……” 徐芷歆愕然。 再怎么想,也料想不到他竟然会在众目睽睽之下突然吻她。 “别怪我,”他扬起浅笑,退了一步。“是你让我等太久。” 她怔了一下子,才道: “你怎么不想想我忍得多辛苦?” 舒正寻听了,耸耸肩。 “我不介意你对我做刚才的行为。” “你想得美。” 徐芷歆笑了开来。 就为了这一刻,即使要重新来过的事情再多,也值得了。 “正寻哥,那我先走喽。” 年轻女酒保在熄了大部分的灯之后,在离去之前,向“roxy”里仅剩的两人打了声招呼。 “ok,路上小心。” 简单应了一句,舒正寻目送对方走出门。 “正寻……哥?” 徐芷歆皱了眉,忍不住笑出来。 “相信我,我阻止过她了,但是她很坚持。” “对了,以前那个酒保呢?” 像是想起了另一个不可或缺的人物,徐芷歆忽然间道。 他知道她指的是张义睿。 “他去西藏修行了。” “啊?!”她露出惊愕的表情,“他怎么会……” “你也真厉害,连这样都信。”舒正寻皱了眉。 自觉被捉弄,徐芷歆板起脸。 “好好好,我不闹了,”他笑了出声。“其实他半年前就跟朋友到垦丁去合伙开了一家夜店。” “怎么不是找你合伙?” 她以为他们的感情应该要很好。 “他追求的环境不是我想要的。” 他扬扬眉,补充道:“他喜欢的,是那种可以嬉闹跳舞的酒吧;而我喜欢的,只是经营一个单纯喝酒聊天的地方。” 徐芷歆点了点头,没表示什么。 那的确是他会去追求的风格。一个能让人放松的环境,一个能让人安心的空间,一个能让他只需要聆听而不需要作答的地方。 “你有个东西放在我这里,一直没带走。” 忽然,舒正寻说了一句。 徐芷歆醒神,纳闷了一会儿,想不出来会是什么样的东西。 “是……剩下的十五杯橙花?” “那种事已经没必要特地拿出来提醒了吧?” “不然还有什么是可以让你欠的?” 见舒正寻没有答腔,而是迳自转身,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了什么,递放到了她的眼前。 看个仔细之后,徐芷歆笑了出声。 “原来在你这里。” 那是她曾经遗失的识别名牌──“服务员” “你当初亮出来给我看的时候,就一直没有收回去。” 她想起了她因为这个被弄丢的名牌,被所谓的“前辈”数落一顿。 “你就这样一直留到现在?”她不敢相信。 “不然呢?” 他反问:“你要我把你的名字给丢到垃圾桶吗?” 徐芷歆没有回答他,只是沉默了几秒。 “我想……”她沉吟了一会儿。“如果我当初没有把那几千块折成四十四杯酒的话,我们会走到这里吗?” “真要问这种事的话,你应该问……如果我没留下来等你睡到自然醒,你会付我八千块吗?” 他的话让徐芷歆扬起了微笑。 说的也是。 那些曾经被舍弃掉的选项都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都有了各自的取舍,然后渐渐走到了彼此身旁。 “就是这里了。” 舒正寻伸手按下了墙上的开关,点起两盏灯。 徐芷歆怔怔地向前走了几步,环视着这个二、三十坪大的空间。 ──是这里了。 虽然目前看起来还未成形,但是她相信这里未来一定会是一个很棒的酒吧。 “大概还要再一个多月才会装潢好吧,我想。”舒正寻走到徐芷歆身边,俯看着她的侧脸。 “等这里开始营业之后……” 她抬起头,回望着他。“你应该会变得很忙很忙。” “我不知道会不会很忙,我是第一次自己开店。”他耸耸肩。“怎么?你现在就担心我太忙会忽略你?” “当然不是。”她否认,递上微笑。“只是忽然觉得你比记忆中的还要成熟了许多。” 而她却好像仍停留在原地,始终没有向前走。 “你这样说会让我觉得像是姊姊在赞美弟弟……” 舒正寻露出苦笑。 “我?我弟只会笑我嫁不出去而已,我才不会赞美那家伙。”徐芷歆笑道,继续四处走动。 原来她有一个弟弟。 看样子要彻底认识她,还有很大的努力空间。 “看着这里,我忽然想到……” 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身望向舒正寻。 “要是我晚回来了,难道你没想过我可能会找不到你?” 虽然已经是不会发生的事,但她还是不禁感到些微的心惶。她或许差一点点就再也找不到他。 “我早就想过了。” 他回得丝毫不需要犹豫。“但我相信你一定找得到我。” “你哪来这种自信?” 他当她有超能力不成?还是他就这么信任她的毅力? 舒正寻却没有正面回答她,而是走进吧台内,伸手在台面底下按了什么开关,然后又走了出来。 “我让你看个东西你就懂了。” 他伸出手,邀请她。 徐芷歆愕然,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的。 “……你又想整我了吗?” 她起了点戒心。 “要整你的机会以后还很多,不急。” “是是……” 她翻了翻白眼,提步走向他。 舒正寻在握住了她的手之后,却转身走向外头。 此刻外面夜深人静,一片漆黑,能有什么好看的? 徐芷歆想不出个所以然。 走出门外,舒正寻找了一个定点停下脚步,然后转身。 徐芷歆则是满脸疑惑。 “你要让我看什么?”至少她还没发现值得去注意的东西。 “那里。” 舒正寻伸手指向徐芷歆的后上方。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她回头望了过去── 橙花。 两个斗大的字,她知道那是这家店的名字。 徐芷歆却没了想法。 橙黄色的霓虹字,在深夜里格外明亮。 “我不期待你回来之后会主动来找我,” 舒正寻在她身后低声说着:“但是我想,如果有一天你不小心经过这里的时候,你会知道我就在里面。” 徐芷歆不知道自己还能说出什么样的话来表达。 “你真是呆子……” 她没有勇气回头去看他。“我回来的机率已经很低了,你还要我玩这种寻宝游戏。” 因为她怕自己一回头,又会成了爱哭鬼。 却忽然有一双手臂自她身后绕来环抱住她。 他低头轻吻着她的耳侧,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什么。 然后,徐芷歆笑了,转过身来紧紧回拥着他。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