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翠》 第一章 这是个很安静的夜晚。 静得连鸟叫的声音都听不到。 萧书岚在山里迷了路。 他感觉自已就在同一个地方绕来绕去,一样的石头一样的树一样的花花草草,还有天上那轮圆月,又白又亮。 他满腔怨愤地想,雨烟生日要什么不好,偏偏要那一朵什么见鬼的寒月芙蕖。 自己就像个傻子一样满山满地找,名满江湖的剑客在山里走丢了,大概会成为江湖上最大的笑话了。 一边自怨自艾,又转了一个弯,眼前一亮,耳中一清,一般清泉自山间石壁上,潺潺流出,叮叮咚咚,有如琴音。 月光正映在那清泉之上,水光如碎玉。 两株青松之下,竟有一座小亭,亭中有石桌石凳,青石桌面雕成棋盘模样,上面布满黑子白子,却是一副棋局。 萧书岚好奇地走近了两步,又犹疑地停下。 深山之中,竟有人月下弈棋?好生怪异,可左右四顾,又看不到有人的踪迹。 就在他犹疑之间,天却下起了小雨,雨声缠绵,只听得打在树叶上的淅沥之声,雨水就沿着亭檐一滴一滴地滴落下来。 山中很静,静得萧书岚能够听到那雨滴落地,碎裂的声音。 像一朵朵晶莹透明的花,开放,又破碎。 萧书岚发现那亭子的顶是中空的,遮不了雨,雨水就从那里流下,滴在那石桌雕成的棋盘上。 棋盘是下凹的,渐渐地也积满了水,棋子便放不稳固了,在水里漂。 于是那黑白劫,竟一分分地变成了一汪清水里的黑白玉石,煞是好看。 雨越发下得绵绵密密,萧书岚左右四顾,只见东边有片竹林里隐隐有光透出,心道有灯光必有人家,便发足往竹林里奔去。 奔到竹林前,萧书岚却停下了。 那竹林颜色很美,绿中泛着紫,绿得清幽,紫得却带了几分瑰丽的妖异。 竹林被一道小溪从中分开,萧书岚便顺着溪流走了下去。 那道溪流却越来越宽,方才在林外看到的那隐隐的光也越来越亮,再转了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朋,原来竹林深处,溪流尽处,竟是一个小小湖泊。 临水处有一棵极老的柏树,树干很粗,足要数人合抱,盘根错节,在这翠竹林中看来尤其触目。 罢才看到的那光亮,便是自树后发出的。 萧书岚朝着发光处定睛看去,忽然怔住。 一个青衣男子斜靠在那株老柏树上,树影浓浓淡淡地投映在他脸上,面容有些朦朦胧胧地看不分明。 男子淡青的衣衫撩至膝间,左脚搭在右膝上,还在微微地晃动,右脚放在澄碧透明的水中,那湖中的水草,却比碧水更碧,微微地在水渡里漾动,柔柔地缠在玉般的脚踝间。 那老柏枝叶繁密,雨虽然大,却也只是稀稀疏疏地落了些雨点在他身上。 雨水就从那里流下,滴落在他发际。 渐渐的他的头发淋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他的颈侧和耳际。他却似乎丝毫不在意。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分,似乎是终于注意到萧书岚的视线,青衣人慢慢地站起了身。 当他从树影下走出的时候,萧书岚一时竟觉得有些眩晕。 也许是因为这夜的月光,也许是因为这雨雾,眼前这人,身边就像是有层轻烟薄雾笼罩似的,几让人疑非尘世中人。 宽袍大袖,青衣飘然,半湿的发丝如烟般飘拂于风中,容颜宁静如水,柔润如月,眉如浓墨画就,眼如星子坠落,那星却是碎了的星子,一点一点的光,映了天上月的清莹光彩,清如水晶,似一清见底,又似深不见底。 萧书岚觉得这人就像块晶莹的玉石,浑身上下都有清光在发散。 那光华很淡,浑不像方才在竹林外所看到的那般明亮,但却似夺了月华。 他没来由地想起了一些奇奇怪怪的故事,比如说曾经有一玉石琵琶,感了天地日月的精华灵气,而成了人形。 那人突然笑了起来。笑得身上的光华一时间都仿佛浓了起来。 “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萧书岚一怔,道:“你认识我?” 那人笑着挑起眉头,淡墨般的眉间,似有远山飘渺。 “不认识。” “那你却说一直在等我?” 青衣人侧头去看天,雨不知何时已停了,月亮又自云层中露出了半边脸。 “到这山里来的人,都是想来摘取寒月芙蕖的,都是我要等的人。” 萧书岚剑眉一轩,道:“方才那光亮是你引我前来的?你究竟是什么人?” 那人笑容更深,平白的在清气中添了妖气。“你到这里来求花,难道没人告诉过你,这里到处都是山精树魅?” 萧书岚沉住气,闭了嘴听他解释。 丙真对方又笑了起来,道:“我要等到九百九十九个人,你……是最后一个。”顿了顿又道,“看在这分上……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萧书岚道:“萧书岚。” 那人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念了两遍,笑道:“名字还成,我会记住你的。” 萧书岚关道:“你也应该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对方却很爽挟,答道:“柳听竹。” 萧书岚点点道,笑道:“好名字。你是说,你已经等到九百九十八人了?他们都被你杀了?还是吃了?” 柳听竹眨眨眼,笑道:“你想知道吗?跟我来。”自萧书岚身边擦身而过,沿着来路走去。 萧书岚心中惊疑不定,一手握紧了剑柄,随着他走了出去。 ☆☆凡间独家录入★★☆☆凡间独家录入★★ 柳听竹走到那无顶的小亭里,淡青衣袖轻轻一拂,那浸在石桌上下凹棋盘里的黑白棋子,尽数跳了出来,一阵珠落玉盘般的声音叮叮当当不绝。 萧书岚惊讶地发现,那看似一局的棋子,竟然像跃之不绝,那汪水里,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棋子? 有一枚白子在地面上跳了几跳,竟滚落到萧书岚脚前。 萧书岚下意识地伸手拾了起来,那冰凉的触感让他机伶伶地打了个寒颤。 还未把那白子举到面前,便有一股血腥气直冲入鼻端,萧书岚一惊,握着那棋子的手也颤了一颤。 就着月光看来,那白子上面,竟然有丝丝如血般的细丝交错纵横。 那浓烈刺鼻的血腥气,让杀多了人的萧书岚一时竟也有欲呕的感觉。 抬头向亭中望去,柳听竹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月光自亭顶泄下,银白耀目地倾在他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甚至有碧绿的反光,让萧书岚心中一寒。 如果不是这双眼睛,他清逸淡雅得就如同月下的仙人,而这时,萧书岚只能相信,面前的人是个妖魅,不是人类。 他握住剑桶的右手,已渐渐沁出了汗珠。 清明如水的月光照在他身上,只觉得一阵阵寒意沁入肌肤。 柳听竹的眼睛在月下,也渐渐地变得清亮如水。 他伸出右手,修长纤细的指间,拈了一枚黑子。 黑子漆黑,映得他手指透明如玉。 “这是第九百九十九颗棋子。” 萧书岚不自觉地低头去看自己手中那枚白子,柳听竹清清冷冷的声音,又继续响了起来。 “其余九百九十八颗棋子,每颗里都有一个人的魂魄。当然……也包括了你手中那颗。” 萧书岚手一松,那颗棋子从他指间滑落,跳了几跳落入草丛中,看不见了。 柳听竹慢慢举步从亭中走了下来,青衣飘飘,唇角带笑,一双眼澄如水,亮如星,却已看不到丝毫的邪气。 萧书岚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近,右手一紧。 柳听竹走到距他三尺之遥,停了下来,却突然笑了起来,笑得有几分狡黠。 “你带着剑,又敢孤身一人前来,想必是会武的。可惜,在妖的世界里,这些都没有用。如果你是个收妖的法师,那还可以试试你的本事,不过一般的法师,对付我这种已经吃了九百九十八人,只缺一个就可以修炼成仙的妖,只会反被我吃掉。” 萧书岚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道:“怎么吃?” 柳听竹又笑。 这时他已经走到了萧书岚面前,萧书岚已经可以感到他呼出的气息。依稀能感觉到,他的气息都是冷冰冰的,一点活人的感觉都没有。 柳听竹伸出右手,张开五指,慢慢地向萧书岚咽喉处伸去。 “就像这样。” 眼看他冰凉的手就要触到自己脖颈,萧书岚再也忍耐不住,长剑出鞘,只听一声龙吟,一道青色的寒光破鞘而出,如一条青色游龙划过夜空。 剑身碧青,澈寒如水。 只听柳听竹惊呼一声,声音中竟大含了恐惧之意,如一片落叶般飘起,落到草地上后,却半日没了响动。 萧书岚大震,望望显然是昏过去了的柳听竹,又低头看看手中的剑,大惑不解。这柄剑名为青龙,本乃名剑,确非凡品,难不成还真藏有克制妖邪的本事?或者这把剑本来就是镇邪的? 萧书岚握紧剑,一步步地向柳听竹走去。 柳听竹已然晕倒,半侧的面被略微卷曲的发丝掩了一半,本来便苍白的肤色在月光下看来更透明,透明得几近一种淡青色的玉,看得萧书岚一阵阵地发寒,几乎便想一剑刺下去。 柳听竹突然张开了眼睛,见到萧书岚手中青龙剑在月下的闪光,眼中的恐惧之色更浓,瑟缩地向后退了退,却像是退不开似的,只是伸袖遮住了双眼。 萧书岚伸手去扣他的手腕,柳听竹却似没了反抗的能力,任他抓住。 萧书岚把他的手自眼前拉开,柳听竹略微挣扎一下,萧书岚的手却像铁钳一样。 喀嚓两声,萧书岚已把他双腕关节卸开,柳听竹痛哼一声却又强咬了嘴唇忍住,勉强半回过头,不去看他手中的青龙剑。 “你确实是妖。” 萧书岚的左手,从那张玉似的脸上一分分的抚过,指尖的触感很冷,比冰还要冷,活人是不会有这样的肌肤的。 他握住青龙剑的右手又紧了几分,柳听竹听得他指节的响声,更瑟缩了几分,眼中甚至已有了哀求之色。 “既然是妖,既然已经害了九百九十八个人,我自然应该杀了你,否则,死的即使不是我,也会是别人,对不对?” 柳听竹躺在草地上,青色的衣袍散开,他双手关节被卸,无法动弹,如同一只被钉住的青蝶,想挣扎却挣月兑不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瞪得大大,眼中尽是惧意。 “不要杀我……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不管是权势,是财富,甚至是江山社稷……只要你说得出来我就能满足你的要求。” 萧书岚伸剑,指向他因挣扎而露出的颈上肌肤。剑尖慢慢刺入他喉间几分,鲜血缓缓沁了出来。 “既然如此,我更应该杀你。一个法力如此高深的妖,居然说巧不巧地被困在了我手下,我怎么能不除了这祸害?” 萧书岚手一送,剑尖又深了一分,眼看便要穿喉而过。 他笑道:“我不知道妖怎么个收法?如果这一剑杀不了你,我就把你带下山,找个法力高深的法师来收你如何?” 柳听竹颤声道:“难道你就真没有想要的东西?”眼珠一转,道,“你不是想要那寒月芙蕖吗?我可以给你!’ 这一说萧书岚倒有些心动,想想如果带不回这朵花,如何跟雨烟交差? 柳听竹见他犹豫,又加了一句道:“除了我,没人能找到那朵花。” 萧书岚叹了口气,道:“我如果今天放了你,明天死的就一定会是我。”见柳听竹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笑道:“我倒想看看,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变的?还化作了这般绝好的模样。”想了想又道,“你修行多少年了?” 柳听竹低声道:“已近两千年。” 萧书岚道:“你为什么怕这柄剑?” 柳听竹咬了嘴唇不说话,萧书岚喝道:“说!” 柳听竹道:“你这柄剑不是你的。” 萧书岚一怔,这柄剑确实是友人所赠,但出自何处,却着实不知。 他追问道:“那是从哪里来的?” 柳听竹声音更低,道“皇宫。” 萧书岚忽然觉得脚下踩着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却是那颗白子,心念一动,道:“你不仅吃了人,还把这偌许人的魂魄都困在这棋子里,他们岂不是永世不得超生?”拾了起来,便想捏碎那棋子。 柳听竹惊叫一声,不顾月兑开的关节,支起身竟想伸手去抢,只这一动又是一阵剧痛入骨,眼前一黑,几欲晕去。 萧书岚见他额头汗珠涔涔而下,晶莹生光,一张白到发青的脸上,竟似突然有了一层淡淡红晕,看得萧书岚心中猛然一动,与此同时也想猛抽自己的耳光。 居然为一个男子……不,一个本来原形根本不知道是什么的妖物动心? “不……不要毁……” 柳听竹半仰着头望着萧书岚,那神情惶张之极,哪像个有千年道行的妖邪,却像个迷了路的孩子。 “不要毁……” 萧书岚道:“为什么?” 柳听竹道:“你毁一颗棋子,便是毁我一年的修为……我的千年修为,都在这千颗棋子上面……” 萧书岚笑道:“好,那我不杀你,只毁你的修为。那样即使今日放了你,你也不可能来害我了。” 柳听竹嘶声道:“你究竟想要什么?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我是害了人,又没害你亲人朋友,只是来这山里想偷取仙花之人,他们该死! “你我无怨无仇,你何苦定要赶尽杀绝?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只要你放我一条生路,我若能得道成仙,又怎会再害人性命?” 萧书岚嘿了一声,冷笑道:“且莫说若今天非有这柄剑,我早已命丧你手下,只说这深山偏僻,少有人迹,我就不信你能等得到九百九十八人?” 柳听竹急怒道:“我等了千年,怎会等不到?” 萧书岚浓眉一蹙,不欲再与他辩驳指尖发力,便想捏碎棋子。 柳听竹整个人向他扑来,萧书岚没料到他这般不顾死活的举动,两人相隔太近,竟然被他压在身下。 抬起头,那张脸赫然就在眼前可许之处,那双眼睛里面,又是哀怜又是怨恨,看得萧书岚心中一软。 “我不会害你,还给我,还给我……我并不是定要杀你才行……” 月光像层纱似地罩在柳听竹身上,他的眼里似也蒙了层薄雾。 萧书岚忽然嗅到一阵淡淡香气,是从柳听竹身上发出来的。 再用力吸了吸,非兰非麝,既淡又浓,这方圆之间,充斥着这股香气。虽然浅淡,但却让萧书岚头脑中一阵阵地眩晕,一时间只觉得下月复之间一阵发热,一翻身,已将身上的人压在身下。 柳听竹关节被卸,疼痛难忍,被萧书岚这样一压,更牵动了伤处,忍耐不住,申吟出声,听在萧书岚耳中,更是欲火难耐。 “你……你是花妖……是什么花?这么香……” 柳听竹被他用力按住肩头,在他身下拼命挣扎, “我不是……你放开我!” 萧书岚喝问道:“那你是什么?” 见柳听竹咬了牙不肯答腔,将青龙剑在他脸上一触,柳听竹猛地打了个冷颤,整个人拼命地向后缩。 “说!” 柳听竹怕极,被那青龙剑的青光晃得头晕眼花,几疑三魂六魄都要被震碎散去。勉强聚起一丝力气,横了心道:“我是狐!” 萧书岚收了剑,却不回鞘,月下青光闪烁,柳听竹一个寒颤接一个寒颤,整个人都在发抖,那股香气,却越来越浓郁,浓得似能把人的整个灵魂都陷入这浓香之中。 化也化不了,拂也拂不开的香,闻在鼻中清清冷冷的香,在脑子里过了一转,却不知怎的就能挑起人的火,而且是一发不可收拾的火! 当萧书岚发现的时候,自己已经吻上柳听竹的嘴唇,而且是发了狂一般的疯狂掠夺。 萧书岚只觉得香,只闻得到香,满脑子里就是那股香。 身下那人的身子很凉,本来是凉到一种让人无法忍受的地步,比冰更浸人的感觉,但在这香气的侵蚀下,萧书岚已不觉其冷,只知其香。 原来天下真有这种香,萧书岚想,哪怕这香是剧毒,自己也会拼了命地吸,直到死为止! 离开他的唇,萧书岚笑道:“有这么笨的狐?不都说狐天生善媚人,你怎么连接吻都不会?” 柳听竹嘴唇发颤,脸色发青,萧书岚知道是吓着他了,这一吓比方才青龙剑给他的惊吓还大。 只见他下意识地一挣,往旁躲闪,萧书岚扯住他脚踝往回一拉,已使了几分内劲,嚓地一声,柳听竹的衣襟尽数被震开,月光下只见其玉似的肌肤,仿佛上面还有水光在漾动。 萧书岚喉间越来越干,手慢慢向他肩头滑去,触感亦如冰玉。顺着他光滑的脊背一路向下滑去,触到那坚实的腰线,柳听竹浑身一哆嗦,不由自主地发起颤来,连嘴唇都在发抖。 萧书岚低声笑道:“你不是说你是狐吗?那让我看看,你有没有长尾巴?是不是还是九条尾巴的狐狸?” 柳听竹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也不知道是恐惧,还是愤怒。 “你记住,你今天这般对我,你会不得好死!我会要你比前面那九百九十八个人死得更难看!” 萧书岚微微一笑,凑到他耳边,轻轻舌忝着他的耳垂,忽然用力一咬,痛得柳听竹几乎叫出声来。 “我从没听说过狐身上会有这般香,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语气里分明不把对方当成跟自己一样的人看,虽然手下还是若有若无地在挑逗他,但这种语气更让柳听竹怨愤之极。 萧书岚接下来的一句话,却令他愣住无语。 “我不想这样对你,是你自己身上的香气。你难道不知道?” 一时间柳听竹脸上的神情,似哭非哭,似笑非笑。仰头呆呆看天,这夜正是十五月圆,一轮冰盘,光华满天。 “寒月芙蕖,寒月芙蕖……” 柳听竹反反复复地念叨着这四个字,像着了魔似的,一双眼睛也呆呆怔怔,再无反抗。 萧书岚觉得自己也像着了魔,着了那香的魔。 柳听竹的眼神,很飘,很远,仿佛在天边,萧书岚一回头,却见暗黑天幕下,有流星坠落,星奔如同焰火。 柳听竹突然笑了,笑得整张脸都在月下流光。 “西方有星子坠落,是为大凶。” 萧书岚笑道:“你会卜星相?” 柳听竹软了声音道:“只要你不动我,你要什么样的人我都可以给你找来。” 萧书岚点点他冰冷的鼻尖,笑道:“我就要你这只不会媚人的孤狸。” 他埋首在柳听竹颈间,闻他身上那股仿佛是自体内散出的香气,只听柳听竹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来:“你坏我千年修行,凭你一个人,是补偿不了的……” 这夜的月亮很亮,亮的看得清柳听竹最细微的表情。 依稀看得到,有一滴泪自柳听竹眼角滑下,没入草地里,悄无声息地碎了。 狐,也会流泪吗? 第二章 月光渐渐淡去,隐在浓云之中。 萧书岚缓缓睁开眼来,那个人——不,不是人,是狐——就蜷在他怀中,像是怕冷的模样,萧书岚不禁想,这般一个浑身没半点热气的妖物,也会怕冷? 看他睡梦之中,挺秀的眉还是蹙得紧紧,浓黑的睫毛密密垂落,上面似乎挂了点闪光的什么东西,萧书岚想伸手去触,却一下子掉落到地上,不见了。 柳听竹猛地哆嗦了一下,睁开眼来。 一时向他的眸子里还满是迷茫的雾气,愣愣地盯着萧书岚看了半日,眼中渐渐有怨恨和怒火晕染开来,想从他怀中出来,却被萧书岚抓紧了不放。 “带我去找寒月芙蕖,我今天就放过你。” 柳听竹冷笑,唇角那个近乎阴狠的弧度让萧书岚心里发寒。 “为什么放过我?方才不是说得那般狠毒,定要除了我这个妖邪?难道就是因为跟我……” 萧书岚使劲吸了吸鼻子,那股香已经闻不到了,这香难道是时有时无的?“对。” 他懒得解释,也不想解释,对方又不是跟自己一般之人,他的原形或者是他说的狐,也或者是更不堪的什么东西,山精树魅,都有可能。 总之不是人。虽然他化成了人形,丰神如玉,但他终究不是人,所以用不着去跟他讲人类的道理。想到这里,萧书岚放开了他。 柳听竹死命地咬嘴唇,咬得嘴唇都要出血了,萧书岚看着,却有丝丝莫名的心痛,想靠近他,柳听竹却像竖起刺的刺猬,满脸警惕的退开了,似想动手抓衣服,却蹙起了眉头,像在忍痛。 萧书岚这才想起他双手关节已被卸开,眼光下移,见他关节处早已红肿不堪,知道是方才跟他欢好之时,自己也没顾及到他,定然是把他痛得生不如死。 他倒也倔强,方才硬是咬了牙,一声不吭。 萧书岚心生悔意,伸手想拉他,柳听竹脸色泛青,喝了一个字:“滚!” 萧书岚心中有愧,不想跟他争吵,也不想再伤到他,便去搂他肩头。 柳听竹一闲身避开,脸上又是那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神情。“你还想干什么?你还想怎么样?你是人,我不是人,你就可以为所欲为?” 萧书岚看着他,眼光突然变得很冷。 “没错,难道你要我跟一只狐狸,或者一朵花去讲道理?所以,总会是人来收妖,妖可以吃人,可没听说过妖来收人的。” 柳听竹惨笑。修了近两千年,法力再高深,还是妖,一旦遇上收妖的高人,或者命定的克星,妖还是妖,即使妖被人吃了,杀了,一样是活该。 萧书岚再次朝他伸出手。 这次柳听竹没有躲,任他替自己接上了关节,又运了内力在自己关节处轻轻按摩。 他的动作很轻柔,似乎怕弄痛自己,可是……说的话却像盆冰水,凉透了心。 柳听竹走到那汪清泉之前,抬头看天,一缕月光自云层里飘出,映在青松翠柏之侧,光影斑驳,倍觉惨淡。 随手扔开披在肩上的青衫,青衣飘飘扬扬地落在草地上。萧书岚远远看着,只见他埋首在水中半日也无动静,乌亮的发漂在水中,忍不住走了过去,把他从水里拉了出来。 只见柳听竹脸上满是水珠,一滴滴晶莹透亮,连眼中也是水光闪烁。 萧书岚伸手把他方才还落在地上的发簪递给他,是一弯如同新月的乌木簪。 柳听竹接了过来,顺手把头发挽了起来,却别转了头不看他。 萧书岚拾起地上的青衣,替他披上,目光触到他脖颈上遮不住的红印时,又转开了。看着柳听竹慢慢地伸手拉好衣襟,说了句:“走吧。” 柳听竹道:“你定要那朵寒月芙蕖?” 萧书岚道:“入宝山不能空手而回。” 柳听竹一声冷笑道:“仙花又岂能为凡人所得?你要寒月芙蕖究竟所为何用?” 萧书岚道:“不知道,雨烟要。” 柳听竹道:“雨烟?”转了转眼珠子,道,“究竟是雨还是烟?” 萧书岚啼笑皆非,道:“是她的名字。我未过门的妻子。” 柳听竹突然笑了笑,这一笑却笑得很是古怪。 “我明白了,跟我来。” 两个人——不,即使是一人一妖也不例外——一旦有了这种关系,彼此的感觉都会不同。 萧书岚很自然地扶了他的腰走,也是怕他路上作什么怪,虽然有青龙剑在手,但也终究不太放心。因见他走动有些吃力,知道是方才伤了他,忍不住调笑道:“你真是狐化的吗?哪有这么笨的狐?什么都不懂?” 柳听竹挣了挣,萧书岚的手却如铁钳一般扣在他腰上,挣不开,没好气地道:“狐也分很多种,你运气不好,遇上了我这最笨的!” 萧书岚笑道:“我就喜欢你这笨笨的,可爱。”顺手在他耳朵上拧了一把,道,“是不是狐狸耳朵会更可爱些?” 柳听竹险些气得背过气去,决定合了嘴不再跟他说话。 这一路上曲曲弯弯地走过去,看不尽的琼花异草,飞瀑流泉,苍松翠柏。 奇的是这里的动物都不怕人,松鼠竟还跳到萧书岚肩头上来,一双小眼骨溜溜地转着看他。 一只白色的小狐狸摇摇晃晃地从松林里出来,很小的一只,皮毛雪白,萧书岚呵了一声,道:“浑身纯白,一根杂质也无,这样的白狐很少见哪。” 柳听竹冷冰冰地道:“这里这种白狐到处都是。” 萧书岚道:“你也是?”侧了眼把他从上看到下,又转过头去看面前那只挡住了路的小狐狸,笑道,“看不出哪里像啊,再不你化成原形让我看看?” 柳听竹声音更寒,道:“那只怕你就会后悔方才跟我做的事情了。” 萧书岚再看看那只小白狐,打了个寒噤,不再说话了。 柳听竹冷笑一声,指了指前面一处满生红花的山头,道:“寒月芙蕖就在那里。” 萧书岚定晴看去,那片红花却认不出是什么花,颇似莲花,只是莲花本生在水里,又怎会生在这深山之上?且花色作太红,娇艳无俦,中间有一株白莲,袅袅婷婷,光华似月。 萧书岚恍然大悟,寒月芙蕖,花如其名,其色如月,其形如莲,实在贴切。 再细看了几眼,那红花漫漫地生了一片,初看艳丽,细看却仿佛是浸在血中,映在月下颇有妖异之气,萧书岚不由得心生警惕,在这深山里,可以遇到千年的狐妖,还有什么不会遇到? 回头看了柳听竹一眼,他却是一脸淡然的毫无表情,萧书岚凑近他的脸,细看他的眼睛道:“你跟我一起去。” 柳听竹淡淡地道:“我不能接近那寒月芙蕖,对我而言它就跟你手中剑一样,足以令我魂飞魄散。” 萧书岚打量着他,说实话,不信他,拉了他手臂,将他一拖。 柳听竹身上软软的本无劲力,被他拖得一个趔趄。 “反正都是妖邢,魂飞魄散也算是为人世除害。” 拉了柳听竹的手便往前走,柳听竹夺手不得,被他拖着跌跌撞撞地走到那片红花之前,萧书岚一回头,见了他眼中神色,终是不忍,放开了他的手。 “我又怎敢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柳听竹眼中闪过一丝怨毒,那模样让萧书岚一阵心寒,几要把他挫骨扬灰似的。 “你已经坏了我千年修行,就差将我打回原形,你还想怎么样?” 萧书岚一怔,模糊记得方才是听柳听竹喃喃说了类似的话,道:“我坏了你千年修行?此话从何说起?” 柳听竹涨红了脸,却又不肯说话。萧书岚也不再问,道:“你不去可以,但总得让我放心,我想这剑离你远了,也会失了作用。”虽然看得出柳听竹似乎全身乏力,但知道而前的是个妖邪,也不敢丝毫大意。 柳听竹道:“那你要如何?” 萧书岚笑道:“若是寻常人,点了穴道就可。你偏偏是个妖孽,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还是一剑杀了干净好。”虽然语气是调笑,但也听得柳听竹心生寒意,退后了一步。 萧书岚摊开左掌,却是一枚棋子,不知何时他已把那堆棋子尽数收在掌中了。 他笑道:“若你敢有异动,我就毁了这千枚棋子。” 柳听竹怒极仰头,想要说话,却又生生咽了回去。恨声道:“好!好!好!” 萧书岚拨开红花,那红花密密绊人脚,花茎上又生满倒刺,虽然刺不入体,但也甚是烦人。 萧书岚皱了眉想拨开,却见那红花竟突然像活了似的,直往他身上缠来,心中一凉,向柳听竹望去,却见月光之下,他一张脸光清如玉,眼角似笑非笑,袖了手站在一株红枫之下,艳红枫叶一片片飘落在他青衣之上,如同溅血。 “好你个妖孽,你原来是骗我?” 柳听竹笑道:“我没骗你,当中那株白莲就是你要寻的寒月芙蕖。你难道没闻到它的异香?” 萧书岚顿时恍然大悟,这般香气,便是方才在柳听竹身上所嗅到的香气,分毫不差。虽然身处险境,但心中仍然奇怪,柳听竹若是狐妖,怎会有这奇香? 柳听竹似看出了他心中疑问,轻笑道:“我能修成人形,不仅靠了这山间的天地精华,日月灵气,更多的是靠了这朵仙花。所以……我拼了命也不会给你的。” 萧书岚只觉那花蔓在身上越缠越紧,倒刺竟在瞬间变长,眼看便要穿过衣衫直透皮肉。 只听柳听竹又笑道:“我想不必我说你也知道,这花刺上染有剧毒,人中了这毒即刻昏迷不醒。” 萧书岚喝道:“之前那九百九十八个人,都是被你这般害死的?” 柳听竹微测头,一片红枫落在他面上,村得他发越黑,肤越白。 “寒月芙蕖本是仙花,岂能为凡人所有?我等也只能仰它之灵气,助己修炼,从未想过要将它占为己有。那九百九十八个人都是贪欲之人,来妄图染指仙花,又何须我动手?”微微扬起下巴,笑道:‘他们就是这样子死的,你也会一样。” 萧书岚道:“那你为何对我亲自动手,不把我领到这里来?” 柳听竹淡淡一笑,道:“我只差一人,心中急躁,才会在竹林里便对你出手。以我修为,即使是法力高探的术士也一样拿我无可奈何。 “却未料到说巧不巧,我的千年修为居然就这般栽在你手上!”说到此时,怨愤之情再难掩饰,一双眸子在月光下竟然绿光闪耀,看得萧书岚心寒。 “我并未毁你棋子,你为何……” 柳听竹又红了脸,萧书岚其实也早已想到原因,只是他不说便不敢确定。 “我所修炼之法,非一般狐类。绝不能与人共有……肌肤之亲,否则,千年道行,便会毁于一旦……”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已低不可闻。 萧书岚暗自叹了口气,心道哪能怪我?只怪你身上那股香气,那简直比媚药还……否则我怎会对个不是人的妖物做那等事? 柳听竹抬起头,眼中绿光闪闪,道:“这也只能是命,寒月芙蕖只有十五月圆之时,方会开花。偏生你今夜来时便是十五,否则我身上也不会有那股香气……”咬了咬牙道:“错既已铸成,我也只能想法补救。” 萧书岚心中暗惊,道:“如何补救?” 柳听竹吃吃地笑了起来,道:“首先,当然是要吸干你的精气,喝干你的血。这还用问么?” 萧书岚整个人都被花蔓困住,伸指在剑上一按,青光一冈,剑月兑鞘而出。 柳听竹一笑,道:“没用的,任你神兵利刃,也斩不断这些花蔓。” 萧书岚挥剑斩去,却如同被裹进了一团蛛丝之内,绵软一片的感觉,心下暗叹。 抬头看了一眼柳听竹,见他虽脸上带笑,一双眼却是阴冷之极,心知这人——不,是狐妖只等自己青龙剑一月兑手,立时就会上前来吸干自己精血的,想起方才跟他的月下缠绵,一时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若非一念之差,将他一剑斩于剑下,自己又怎会死得这般不明不白? 只听柳听竹扬声笑道:“萧书岚,看在你我有这点缘分上,你说说看你有什么心愿,我会替你办到的。”略一思索,又笑道:“把你的尸首送回到你的未婚妻府上如何?” 萧书岚一听更差点背过气去,试想一具被吸干了精血的尸首会变成什么样?想想雨烟看到的表情,再想想江湖上若传说萧书岚被妖邪给这般害死了,那一世英名也毁了。 他狠狠瞪着柳听竹,正想再丢两句狠话,突见柳听竹脸上现出惊惶之极的表情,直盯着自己的脑后,一回头,却见那朵本来盛放的白莲竟渐渐收拢了花瓣,合为花苞。 还未回过神来,缠在自己身上的红花花蔓也如有灵性般地尽数退去。萧书岚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青光闪耀的青龙剑,才发现自己全身已被冷汗湿透。 多亏了这柄剑,今日已是第二次救了自己性命。 萧书岚伸手至寒月芙蕖之前,正欲采摘,转念一想,举了剑到花前,却见花枝自断,正好滑落在他手中。 回头望了眼柳听竹,只见他脸色苍白,背靠在那棵红枫之上,手指直抠着树皮,却又无处可退。 萧书岚笑了笑,眼睛里却没有笑意。“有意思,又转回来了。现在不仅是你的修为,连你的命,又都在我手上了。” 红枫片片飘落,落在柳听竹发际衣上,更显凄艳。 “你……放过我……我……” 萧书岚右手握剑,一步步地走近他,冷笑道:“再放过你?那我才真是傻子了。狐妖诡诈多端实在不假,若非这柄剑,我现在早已被你吸干精血成了具干尸,你说是不是?”见柳听竹白了嘴唇说不出话来,又道,“我再放你,岂非是又把命丢出去了?” 忽见眼前一花,枫叶狂飞如艳红雪片扑面而来,萧书岚一时竟觉站立不住,退了两步。 他右手挥剑舞开面前红枫,只见青影一闪,知道是柳听竹想借机逃走,不加思索,青龙剑剑光一展,却听柳听竹惨呼一声,身形陡止,右手抓住树干,站立不住,缓缓贴着树滑下。 满天红枫如血,此时如雪飘落。萧书岚的目光缓缓移下,发现柳听竹一路走来仍是没有穿鞋,这里草地柔润,倒也不会刺伤。脚踝赤果,两圈血线看在眼中,分外鲜艳。 柳听竹滑坐在地上,伸手握了脚踝。 萧书岚见他蹙眉忍疼的模样,心中竟然又有点微微的刺痛,掰开他手,撕下衣襟替他包扎。 这一剑挑断了他脚筋,若是好好医治,也得月余才会好,若是不管不顾,怕他就此无法再行走了。 包扎好了伤口,却见柳听竹抱着膝盖缩在一旁,一双眼睛无助地望着四周,有些仓惶,有些失措,有些无助。 他也不说话,就呆呆地看着天,看月亮,看头顶的红枫,和不时跑到他身边的小狐。 萧书岚见他坐了良久,也不说话也不动弹,此时天已发白,一弯腰,将他抱了起来,道:“走吧。” ==凡=间=独=家=制=作== 此时已是凌晨,山间露气尤重。 一层薄雾淡淡,如烟如雨,笼了半山,山间一片幽绿,也不知是雾把山浸湿了,还是山把雾染绿了。 萧书岚抱着柳听竹,只觉触手的衣襟越发潮润,再细细抚去却又不是湿了,伸手去空中也不见有雨,知是烟雾似雨,竟把柳听竹的衣衫浸得更绿,本来淡青,如今却呈现出一种碧青的翠色。 萧书岚停下来,柳听竹不知道他为何不走,睁大了眼睛看他。 两人目光相接,萧书岚叹了一声,低低道:“空翠湿人衣。”侧了头,嘴唇在他脸颊上轻轻一碰,只觉其凉如玉,轻声道:“真美。”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说什么美,是这里的空山灵雨云雾翠烟,还是怀里这个青衣宽袖的人——还是妖? 萧书岚微笑道:“是谁给你取柳听竹这名字?” 柳听竹道:“指柳为姓,以竹为名。” 萧书岚心有所感,他知道,还有什么比夜听雨滴竹梢更寂寞的?望着怀里的人,他痴痴地凝视那山间雾霭,一双眼睛也烟雾弥漫。 “你一直都是这样么?不寂寞么?” 柳听竹回过神来,淡淡地笑了笑。“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谈不上什么寂寞不寂寞的。我……不懂。” 可是你的眼中分明就是浓浓的孤寂。萧书岚想着,却没有说,来到马边,把他抱上马背,自已也骑上去,道:“乖乖地,不要作什么怪,否则别怪我手下无情。” 一手搂住他的腰,觉得那人的卷发飘飘地擦在自己颈间,有些痒痒地,忍不住朝他颈间吹了口气。 柳听竹一缩,却笑道:“你这是准备带我到哪里去?难不成你这辈子就打算一直带着我了?” 萧书岚一踢马肚子,马撒蹄飞奔而去。“那又有什么不可以,大不了你变回原形,我带着只小甭狸四处走。” 柳听竹脸色顿时惨白,浑身发僵。 萧书岚感觉到他的变化,圈紧了他道:“怎么了?” 柳听竹恨声道:“你把我当什么看?” 萧书岚一勒马缰,马停了下来。他伸手扳过柳听竹的脸,正对着他,一字一顿地道:“我今日不嫌麻烦地把你带走,是因为找对你做了错事,心中有愧。你自己该最清楚,寒月芙蕖的香气是没人能抗拒得了的。明白了吗?” 柳听竹浑身发颤,死咬着牙,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萧书岚把他抱紧了些,道:“到前面的市镇歇歇吧,我也不想跟你在一起,我会找个法力高深的法师,看看有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 柳听竹猛然抬头,道:“找法师?我功力毁于你手下,你当真想让法师收了我,把我打回原形,水世不得超生?” 萧书岚道:“你放心,我不会。”见柳听竹在自己怀里颤抖得厉害,放松了他,道:“你放心,我不会再动你。以后十五月圆的时候,你离我远些,那香太厉害,我抗拒不了。” 柳听竹突然狂笑起来,萧书岚皱眉道:“你笑什么?” 柳听竹冷笑道:“你倒把什么都推在寒月芙蕖上面?人就是这样子的?” 萧书岚默然,最后凑在他耳边,低声道:“对不起。我……难辞其咎。虽然是因为……”见柳听竹已闭了眼,不愿再听他说话,叹了口气,又把他揽紧了些。 ~f~a~n~j~i~a~n~ 看看暮色渐浓,萧书岚下了马,把柳听竹抱下来,找了家客栈暂歇。 这几日来柳听竹倒是乖顺,除了不搭理他之外,也没什么异动,只是夜间只要见有月亮,必会盘膝坐在窗前,闭了眼似在吸那月华精气,萧书岚也不理会,等凌晨他关了窗回床,伸手搂了他又睡。 开始夜里柳听竹怕他怕得紧,多得几日见他没甚举动,也渐渐睡得沉了。 萧书岚有时醒来,看他玉琢似的容颜,心里真有疑真疑幻的感觉,无法相信怀里的人是只修炼千年的狐狸。 一日醒来,柳听竹还在睡,萧书岚下楼要茶水,忽听掌柜和几个小二在柜台那里压低了声音议论,声音虽低,却也瞒不过他这习武之人的耳朵。 “这几日,李家大宅、张家庄园里,都连连死人啊!啧啧,死的人,都像被什么妖物,把一身精血吸干了,尸首就整一具干尸,吓死人了!” 萧书岚心中一凛,走过去问道:“死了很多人?” 掌柜凑近他,神神秘秘地道:“这几日我们这地方可不安生,我们都说,一定是有什么妖邪!这不,镇上已经专程去请了法师,来收妖呢!” 萧书岚听到门外有叮叮当当的响声,掠到门口一看,只见一行人正行经门前。 掌柜小二和一票客人都涌到门口,指指点点地道:“瞧,那便是宋天师,他可是当今圣上御封的天师啊!他听说我们这里有妖怪,便仗义出手。那妖邪已吸了百余人的血,这次一定要这妖物魂飞魄散,不得超生!” 萧书岚心中不安,突见那领头的中年男子,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向这客栈转来,凝视了半日不语。 队伍见他不动,也停下了。 萧书岚来不及思索,便分开人群上楼,见柳听竹还抱着被子在睡,一把将他抱起来,道:“跟我走!” 柳听竹迷迷糊糊睁了眼,道:“怎么?” 萧书岚一手抱了他,推开窗从窗户直跃下去,柳听竹本来睡得昏昏,又在他怀里睡惯了,也不再问,闭了眼继续养神。 萧书岚展开轻功奔了十余里,在路边买了匹快马,拉着他继续疾奔。 柳听竹这时已清醒,忍不住开口道:“你这是在往回头路上走?” 萧书岚也不看他,道:“镇上有捉妖之人来了,你想被他收么?” 柳听竹冷笑一声,道:“你不是想把我送到法师那里么?这时候又带着我逃作甚么?” 萧书岚道:“我是带你到我相识的朋友那里,即使你是邪物,他也得看上几分我的面子。别的法师……我还不想让那些村民们把你乱棍打死,或者扒皮抽筋。” 柳听竹打了个寒噤,半日道:“那为何要往回头路上走?” 萧书岚冷冷道:“闭嘴。” 柳听竹瞪了他一眼,也不再说话,靠在他怀里闭目养神。 ~f~a~n~j~i~a~n~ 日落时分,两人狂奔一日,总算回到了头一晚留宿的客栈,小二出来接着,奇道:“客人,你们怎么又回来了?” 萧书岚笑道:“有点事要办,再给我一间房。” 小二忙不迭答应着,萧书岚抱了柳听竹进房,道:“累了就睡。” 柳听竹道:“我口渴。” 萧书岚便道:“我去要茶水。”转身拉了门出去。 下了楼,却向那店小二问道:“昨日这里那个失足掉到水里淹死的伙计葬了么?” 小二伸了衣袖抹眼泪,道:“我们这里本来生意不好,阿风又没有亲人,掌柜正在张罗着,买口棺材把他葬了……他又不喝酒,怎么会掉到池子里淹死?” 萧书岚伸手从怀里模了块银子,递给他道:“把他好好葬了吧。”小二又惊又喜,掌柜也过来忙不迭地感谢,萧书岚摆摆手,道,“那阿风现在还放在这里?” 掌柜道:“就在西首房里。我这就去张罗棺材,客人莫要介意。” 萧书岚笑笑摇头,见小二跟掌柜都离去了,悄悄进了那西首房。 这时本是深秋,又只隔了日余,尸体未腐,面色如生,但因为在水中浸泡了不少时间,全身肿胀,看得萧书岚也皱了眉。 萧书岚小心地扯开衣服,上下打量。 半日,他掩了门退出,面前正是那水池。 这池,池水虽深,但若非是醉酒之人,又怎会落入其中而不挣扎呼救? 抬头看时,月已渐圆,上方正是自己跟柳听竹所住客房,萧书岚叹了口气,走了回去,经过堂屋时,顺便把茶水带了上去。 回到房中,只见柳听竹坐在床前,鼻翼微微地一翕一合,满天月光洒在他身上,不知怎的却成了白亮的颜色,映得人睁不开眼睛。 第三章 足足歇了一日一夜,萧书岚才把柳听竹拖起来赶路。 柳听竹不知是昨日累了还是怎的,硬是不肯动,最后萧书岚只得雇了辆马车,连夜上路。 路过一处大市镇时,已是月上中天,柳听竹半靠在马车的窗前,又半仰着头,仿佛在饮那月光。 萧书岚把他一把拖了回来,顺手放下车帘,道:“大街上,别这样,哪有人像你这样看月亮的?” 柳听竹扬了眉道:“我不是在看月亮,我是在养气,明白么?”推开萧书岚拥他的手臂,又伏在了车窗边。 萧书岚无言地望着他,却见柳听竹这次不是在看月亮,而是瞪大了眼睛在看马车外的集市。 萧书岚这才想起,柳听竹长年在深山中,即使出来也只在那山方圆百里之内。 那里极偏僻,只有些小村落,人烟稀少,想来柳听竹也未曾见过这等繁华景象,才会像孩子似地睁大了眼睛看。 月色溶溶之下,只见灯火点点,游人如梭,集市买卖煞是热闹。 不远处一堵红墙之后,似是一大片空场,被灯笼火把照得通明,虽然隔得甚远,依稀可听得人声嘴杂,还有阵阵的丝竹之声。 萧书岚见柳听竹探了头去看,知他好奇,微笑地看着他。柳听竹回过头,见了萧书岚的眼神,顺手拉下车帘。 萧书岚探身到车前,拍了拍那车夫的肩头,道:“在这里等我们。”一手扶了柳听竹下马车。 柳听竹奇道:“上哪儿去?” 萧书岚笑道:“到你想去的地方啊。”知他行走不便,抱他已经抱成了习惯,搂了他便往那堵红墙走去。 ~f~a~n~j~i~a~n~ 一进去,却是一个园子,种了一团修竹,摆的都是些竹桌竹椅,触目一片清幽。 满园子都坐满了人,中间搭了一个高台。 本来里面就全是人,萧书岚跟柳听竹来得晚了,众人都回过头把目光投在他二人身上。 柳听竹还被萧书岚抱在怀里,一时间连脖子都红了,偏萧书岚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把他放到竹椅之上,吩咐上茶,旁边有些奇特的眼神投来,被萧书岚凌厉的眼神一扫,都乖乖地缩了回去。 柳听竹又是着恼又是好笑,正想发作两句却被戏台上的表演给引开了注意力。 萧书岚望着他,眼中的温柔却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 见到戏台上有人表演吐火,柳听竹却撇了唇道:“这有什么稀罕的。” 萧书岚也笑,道:“难不成你想来试试?” 柳听竹看了他一眼,两人本就坐得离戏台甚远,在周围绿竹的浓荫里,柳听竹突然一张口,一股火焰直向萧书岚窜来。 萧书岚大惊,匆忙间向后一仰,那团火贴着他鼻尖掠了过去,险些被灼伤。 萧书岚直起腰来,却见柳听竹直在那里笑得打颤,一时间也不知道是笑是气,左右一顾,还好他们坐的角落偏僻,茶客们又都在注意戏台上,不曾留意到这里,否则凭柳听竹方才那举动,也足以吓人了。 伸手拧他耳朵,萧书岚笑道:“下次莫在这种场合再做这等事!” 柳听竹回转头去,这时戏台上那人,伸袖一遮脸,倏忽间一张红脸便变成了蓝脸,衣袖连挥六下,脸也变了六次,以萧书岚眼力之强,竟然也看不出破绽在哪里,不由得啧啧称奇。 柳听竹却道:“这有什么难的,我也会。” 萧书岚奇道:“你?”心想你看什么都新鲜,这玩艺儿恐怕也是今天第一次见吧,你怎么又会了?却见柳听竹端了茶一边喝一边笑,笑得直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陡然间灵光一闪,指着他道:“你可别变!” 柳听竹直笑得两眼弯弯像新月,手中的茶都端不稳溅了些出来。“你不是想看我的本来面目么?我现在就让你看可好?” 萧书岚其实对他的原形是什么一直心存疑问,凡是化为人形,或多或少都会有原来的影子,柳听竹身上清气太浓,全无狐的浊气,萧书岚着实不相信他是狐。 但他再好奇,也还不至于要看柳听竹的真面目,是狐都还罢了,万一是别的什么,岂不吓倒一地的人? 柳听竹见他迟疑,笑道:“你错过了,可就没有下次了。” 萧书岚苦笑道:“我宁可永远也不要看到。” 柳听竹猛地抬了眼睛看他,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f~a~n~j~i~a~n~ 马车摇摇晃晃地在路上行着,柳听竹本来昏昏欲睡地靠在萧书岚臂弯里,忽然一下睁开眼坐直了起来,叫道:“停车!” 马车停下了,萧书岚有些诧异地道:“你干什么?” 柳听竹道:“那山谷里有股清泉,我去洗澡。” 萧书岚啼笑皆非,道:“你头天不是才洗过?” 柳听竹道:“那地方是好地方,离了深山,这些地方浊气太重,害我无法修炼。难得今天遇上个灵气重的地方。” 萧书岚微喟,道:“你想成仙,就真想得那么厉害?” 柳听竹眉一挑,冷笑道:“若非你手中那青龙剑,我现在还会在这里?” 萧书岚苦笑道:“何必说得咬牙切齿,有句话你没听说过吗,只羡鸳鸯不羡仙。” 柳听竹眼一瞪,道:“我跟你说过,我是不能跟人有这种事的。” 萧书岚越发好奇,道:“为什么?你不是狐狸吗?即使不能跟人……跟你的同族,难道不可以吗?” 柳听竹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尽数褪去,近乎成了一片空白。 棒了良久,他才缓缓地道:“我没有族人。只有我一个。” 萧书岚更是不解,却见柳听竹冷冰冰地转了头,道:“你究竟去还是不去?” 萧书岚叹口气,道:“你说了算。” 柳听竹抬起头朝他笑了笑,仿佛当夜所见的寒月芙蕖,在月光下绽放。 萧书岚突然惊觉,这夜已经是月圆十五,骤然惊跳起来。 柳听竹不耐烦地道:“又没人烧着你,你跳什么?” 他顺着萧书岚的眼神望去,天上浓云半掩,也不知道月亮几时会出来,忍不住冷哼一声道:“难为你,还记得这个。”见萧书岚期期艾艾地说不出话米,白了他一眼道,“还不快带我到水边去!你以为我是去玩的?” ~f~a~n~j~i~a~n~ 幽谷清泉,绿草如茵。 萧书岚不懂修炼之法,但也感觉得到此地有一股清气,连空气都更清新,真有些像在深山空谷里。 柳听竹和衣入了那清泉里,萧书岚抬头一望,天上一轮冰盘,光辉满地,忍不住道:“你这是……” 柳听竹在水里盘膝而坐,闭了眼道:“把寒月芙蕖傍我。” 萧书岚一怔,柳听竹冷冷地道:‘放心,会让你带去给你那宝贝未婚妻的。我只是现在用用。它是我的命根子,难道我还会伤了它不成?” 萧书岚自怀中取出那株花。 这花说来也怪异,自从那日在青龙剑下花枝自断,除了花瓣闭合外,却也不见丝毫枯萎,仍是花瓣如月,触手如冰。 他将花递给柳听竹,柳听竹伸手接了过来,将花苞指向天上明月,只见那寒月芙蕖如同吸了月华,竟一瓣瓣渐渐展开,看得萧书岚目瞪口呆。 柳听竹一睁眼,见他怔在那里,白了他一眼道:“走远点,莫妨碍我。” 萧书岚微有怒气,想了想又忍了下去,自去一块青石上坐下,也学柳听竹仰了头看月亮。 这夜的月偏又白得发亮,晃得他有些眼晕,如同方才柳听竹对他那一笑,真如同寒月芙蕖展了莹白花瓣,在月光下一瓣瓣舒展开来。 忍不住回头去看柳听竹,只见他闭了双眸,嘴唇贴在那寒月芙蕖之上。一时间萧书岚竟有些妒嫉那朵花了,恨不得把花夺过来丢掉。 他就一直保持这个动作,也不知有多久,萧书岚突然觉得眼前花了一花,柳听竹的身边似乎有淡淡的烟雾,他的身影在水里也朦朦胧胧,不知道究竟是水波飘飘,让他的青衣也飘得恍惚,还是他的身子都在月下水里,所以现出一种近乎半透明的青色? 萧书岚揉揉眼睛再定睛看去,却见柳听竹已把寒月芙蕖自唇边拿开,顷刻间又收拢花瓣成了花苞。 柳听竹一身青衣湿透,连脖子上都是水滴,顺着他玉色的脖子,一滴滴地滚落下来。 青衣湿淋淋地裹在他身上,淡青更碧,萧书岚依稀记得当日清晨在深山里,未见有雨却见他青衣微润,空翠沾衣,此时更如同月下水里的仙人,清泠之至,哪有半分妖邪之气。 柳听竹道:“成了。” 萧书岚伸手把他抱出来、一边道:“今夜没有闻到你身上那股香气。” 柳听竹眉峰一蹙,本来秀逸如仙的表情,骤然间添了阴冷。 “你还敢提!萧书岚,若非是你,我如今怎会这般,不人不妖,无法得道成仙,还要受你压制?” 萧书岚已生好了火,救他在火边,道:“把衣服烤干吧,已经深秋了,会着凉。”见柳听竹略有抗拒,强把他按坐好,又笑道,“你不觉得出来也很好玩?胜过你在山中修炼,百年千年的寂寥。” 柳听竹本来满面怒色,听了这话,却真沉吟了片刻,最后道:“好玩是好玩,不过……看多了也许就不好玩了?而且……如果别人知道了我的身份,也会把我当异类看的,就像你……” 萧书岚失笑,道:“我不骗你,这世上好玩的东西很多,非常非常多。你真要看,一辈子也看不腻的……” 突然省起,柳听竹的一辈子可不是自己的一辈子,他又加了一句道,“至少是我的一辈子。”见柳听竹低头在看火,火光映得他脸上绯红,笑道,“不相信?我明天带你去逛逛。” 柳听竹低声道:“你不是要找法师吗?” 萧书岚道:“虽然知道你不是人,但是却对你怕不起来,也恨不起来。看着你……还真想跟你在一起……” 柳听竹笑了笑,把下巴搁在自己膝盖上,直直地盯了那火不放。“那大概是因为你一直看到的我,都是‘人’的样子,你才能接受。方才……你不是不愿意看我本来的模样么?” 萧书岚沉默半日,方缓缓道:“如果是最初见你那时候,我不会在乎,而如今……我确实不想看到你本来的样子。你说我自欺欺人也好,什么也罢,我喜欢就这样看你……” 柳听竹低下头,火光在他的眼里,一闪一闪地跳动。 萧书岚本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了,月兑下外衣想替他披上,柳听竹却忽然开口,声音很清很玲,夜里听来很清亮,像铮铮的琴声,把萧书岚陡然吓丁一跳: “如果你看过我的原形,是不是什么都会不一样了?” 萧书岚一怔,犹豫半日,想回答,柳听竹却截住他的话头,道:“我要听实话。” 萧书岚又怔住,最后叹了口气,道:“我不知道,因为没看见。” “如果看见了呢?” 萧书岚继续沉默。 很久很久,他才开口道:“我不知道。”话一出口便见柳听竹肩头微微抖动了一下,当即后悔,忙道:“我……” 柳听竹却摇了摇头,笑着道:“我喜欢听真话。” 却不管这真话是如何地伤人?萧书岚这么想着。 见他发丝湿淋淋地卷曲在耳侧,忍不住伸手为他拂开,那触手轻柔的感觉令他只想沉醉,当他清醒的时候,却又陷在他嘴唇的柔软里。 不管两人相拥在一起有多少夜,柳听竹的身上,永远也没有一丝一毫热度。 萧书岚恍惚地想着,传说中,妖跟人在一起久了,都会染上人的气息,身上不都会慢慢有人的热度么?而柳听竹……为什么不会? 吻越来越炽烈,越来越缠绵。 柳听竹的发,委迤在地,如柔软的丝缎。 萧书岚睁开眼,却看到他一双眼睛还睁得大大的看着自己,那双眼睛清澈得让他一瞬间想自抽耳光,立时用手臂支起了身子。 也许是因为那醉晕人的香气,萧书岚已几乎不记得那夜抱着他的感觉,只记得那双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光,却是星光。 你难道不懂吗,这意味着什么?你只把这种事当作是坏你修行的事,你却不明白别的……难道你真的不懂感情? 萧书岚放开了手,轻轻把柳听竹扶起来,替他把已经半干了的衣襟掩好,柳听竹却还是瞪着眼睛看他,看得萧书岚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今天夜里就在这里?还是上路?” 柳听竹却习惯性往他怀中靠去,懒洋洋地道:“随便……反正我想睡了……” 萧书岚浑身一僵,方才吻他吻得无法自持,好容易才强迫自己放开,此时他却像不懂事地靠过来……一时间推也不是,抱也不是,偏柳听竹还在他怀里钻来钻去,萧书岚沙哑了声音道:“听竹……” 柳听竹唔了一声,道:“我累了,想睡……” 萧书岚也不知道他怎么这么多瞌睡,几乎有一大半的时间都在睡觉,还没弄明白,柳听竹又靠在他怀里睡着了。 萧书岚伸手,温柔地抚他的脸,抚他的发,抚他的唇,半日,抱了他站起来,向大路上走去。 柳听竹授摇晃醒了,迷迷糊糊睁了眼睛,道:“上哪去!大半夜的……” 萧书岚向前路望了一眼,道:“再赶一夜路,便到我朋友那里了。再辛苦一晚上吧。” 柳听竹突然睁大了眼,一双眼睛骤然清明。“你那个法师朋友!” 萧书岚把他抱紧了些,道:“没事,他不会伤你的。有我在,他不会。”见柳听竹眼神闪烁不定,低沉丁声音,道:“相信我。” 柳听竹沉默良久,却轻微地笑了笑,轻轻地道:“我不会相信人的。” ☆☆凡间独家录入★★☆☆33扫描平平校对★★ 一家很不起眼的小店,招牌上写着“玉华轩”三个字。 萧书岚摇摇头,笑道:“这个莫离,我早叫他把招牌换掉,这么俗气的名字,他还在用。” 店内好生阴暗,那些古董也摆得乱七八糟,二人进去了也没人招呼。 萧书岚扶柳听竹坐下,却见柳听竹上上下下地打置那些古董,眼中竟有惊诧之意。 这些日子来逛了那么些古董店,换来的只有柳听竹的嗤之以鼻,浑没有如今的认真之态。 “书岚,来也不说一声。” 一个又高又瘦的中年男子,拿着根又细又长的旱烟杆,慢悠悠地从内堂转了出来,忽见到柳听竹,一时间怔在当地。 见柳听竹对他恍若未见,只拿了一块古玉翻来覆去地看,那男子把萧书岚拖到一侧,压低了声音道:“书岚,你哪去弄了这么个……人……来?” 萧书岚苦笑:“还不就是替雨烟去摘那朵寒月芙蕖,却遇上了他。” 莫离又望了柳听竹一眼,道:“你怎么跟他在一起?” 萧书岚摊手道:“他说我是他要杀的最后一人,吃了我就可以得道成仙。”又悄声道:“他说他是狐,我不怎么信,你看看,他究竟是什么?” 莫离瞅了萧书岚半日,道:“我想先知道,你把他带在身边,有何用意?你就准备这样抱着他去找雨烟?就算你摘得了寒月芙巢,雨烟也一样会把你轰出去!” 萧书岚尴尬地一笑,道:“莫离,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莫离瞪了他一眼,道:“我告诉你,他不能与人,你想跟他好,就是坏他的修行!” 萧书岚继续苦笑,苦笑了半日道:“已经坏了。” 莫离张大了口,指着萧书岚说不出话来。萧书岚把他的手拍开,道:“现在说这些后悔的话管什么用!” 现在轮到莫离苦笑了。“书岚啊书岚,你究竟今天来找我做什么?又不要我收他,你要我做什么?” 萧书岚正色道:“虽然青龙剑是他的克星,但我怕万一哪天离手,或是出什么意外。我对他不放心,很不放心,所以想向你请教,还有什么压制他的方法没有?” 莫离思索了片刻,道:“你青龙剑剑柄上那青铜的流苏,也可以压制他。你去找家铁匠铺,打成锁链,拴在他身上。他是取不下来的。这样他即使法力有所恢复,也无法使用。” 萧书岚微变了脸色,侧头望了柳听竹一眼,柳听竹还一脸好奇地看那些古物。 萧书岚只要一想对他做这等事他会有的反应,就觉得害怕。 莫离在一旁笑道:“不忍心?书岚,我告诉你,人妖殊途。你还是省省吧。雨烟是好站娘,你可不要辜负她。“ 见萧书岚还望着柳听竹,恍如未闻,他叹了口气,道:“你听我一言吧,我这辈子见多了,无论是人妖相恋,还是人鬼相恋,总归是没有好结果的。” 萧书岚叹了口气,道:“我知道,莫离。你不必再说了。” 莫离笑了笑,道:“我并不常常收妖,因为妖一样的有情。他们修炼也苦,只要不害人,我也乐得睁眼闭眼,放他一条生路,胜于造七级浮屠。可是……他……”望着柳听竹,道,“他不一样。我怀疑……他懂不懂七情六欲?他不一样……” 萧书岚心惊,追问道:“究竟有什么不一样?” 莫离的脸,似乎都没在那吐出的烟雾里,朦朦胧胧。 “如果他愿意告诉你,他会告诉你的。” 萧书岚气结,叫了声:“莫离!”靠近一步狠瞪着他,道,“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你居然这个面子都不给……” 莫离完全无视他快要瞪出眼眶的眼珠,悠闲地吐了一口烟圈,道:“就是看在我们的交情上,我才不告诉你。有时候,不知道比知道好,我问你,如果他的真身是你根本接受不了的东西,你还敢跟他在一起吗?’ 萧书岚一怔,莫离又紧接了一句道:“如果是蛇,你受得了么?” 萧书岚生生打了个寒噤,望了柳听竹一眼。他对这边的谈话全不关心,心思似乎都在满屋子的古物上。 萧书岚至今已见惯了他这模样,也极喜他这近乎孩子气的专注,此时在暗淡昏黄的光线下看到他的青衣,却不由得心里发寒,直欲想呕。 莫离的声音,平平静静地在他身后响了起来:“怎么?光是想想就受不了了?如果你看到了呢?” 萧书岚回头,一时间声音竟有些发颤:“莫离!你的意思是他真是……” 莫离摆手,道;“不是,我只是打个比方。” 萧书岚舒了口气,道:“莫离,还是不要打这种比方的好。” ☆☆凡间独家录入★★☆☆33扫描平平校对★★ 看看到了日中,莫离安排了酒菜,招呼两人到内堂坐下。 萧书岚把柳听竹安置好,偷眼瞟了一下他的神色。柳听竹却睬也不睬,还拿着那块古玉把玩。 莫离道,“你喜欢就拿去吧,反正也不是我的。” 柳听竹方才正眼看了看他,道:“多谢了。” 萧书岚忍不住插嘴道:“你要这个做什么?” 柳听竹道:“好看。” 萧书岚被噎得一口气险些回不过来,闷了头吃饭。 但见柳听竹端了碗有一口没一口的,筷子挑着饭粒又掉了,他夹了些菜放在他碗里,道:“你究竟一天吃了多少?居然还不会饿死?” 柳听竹哦了一声,又把碗端了起来,萧书岚看着他认认真真吃饭的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莫离慢条斯理地开了口道:“书岚,吃你的,他多吃点少吃点不碍事的。”见萧书岚还想说话,白了他一眼道:“说了用不着你操心!吃饭!” 柳听竹忽然笑了起来,萧书岚奇道:“你笑什么?” 柳听竹道:“你还真听话。”见萧书岚青了脸,一笑放了碗道,“我不吃了,想出去逛逛。”言下之意,萧书岚又要作陪了。 萧书岚也忙放了碗道:“好,我陪你。” 一旁的莫离却也笑了起来,萧书岚道:“莫离,你笑什么?” 莫离还没答话,柳听竹便抢在前面道:“他是也想说你真听话。” 萧书岚顿时绝倒,偏偏柳听竹跟莫离都是一本正经的样子,脸上半分取笑也无,他只能打落门牙往肚里咽,还要赔个笑脸出来道:“那,莫离,我们走了。” 莫离又拿起那根不离身的烟杆,悠悠地道:“去就去吧,还要回我一声?” 萧书岚这次是气结。 第四章 莫离所居这市镇,是往来交通的要道,甚是繁华。 莫离也等于是半个隐士了,每次萧书岚问他为何还待在这喧嚣之地,他的回答永远是一成不变的:“中隐隐于市。” 萧书岚很想回他一句,你干嘛不去隐于朝,但想到被莫离那双眼睛冷冷地带着蔑视地瞅一眼,就咽回去了。 两人坐在酒楼上,要了酒菜,柳听竹是一如既往的蜻蜓点水,浅尝辄止,萧书岚方才可没吃饱,这时正好补上。 此时天已向晚,落霞满天,天边尚有掉了队的孤雁掠过。 远处一弯逝水,波光闪烁。 “你朋友是个好人。” 萧书岚一呆,没料到柳听竹半日不开口,此时却吐了这么句话。“莫离自然是好人,但你为什么……” 柳听竹沉默了一会,道:“说给你听,你也不会懂的。” 萧书岚道:“你没说,怎么知道我不会懂?”一手去握柳听竹放在桌上的手,柔声道:“说给我听好么?” 柳听竹微侧了头看他,眼中光芒闪烁不定。 萧书岚把他手握得紧些,道:“莫离都有那等心肠,我也会试着去接受……不管你是什么。” 柳听竹盯了他良久,正要开口说话,忽听蹬蹬蹬有人上楼,还粗声大气地嚷着上酒上菜,柳听竹微蹙了眉,把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回头望了一眼。 一个衣着华贵的中年胖子,陪着一个捕头装束的男子走了上来,那男子身材高大,相貌英伟,一双眼睛也是熠熠生光,萧书岚一见心中便打了个突,此人的内力修为,恐怕在自己之上。 那富豪躬身道:“铁捕头,请上座。” 那捕头打扮的男子微蹙了浓眉,道:“金员外,我只是想请你详述一下当时的情形,你不必如此多礼,邀请我到此地最大的酒楼来。铁铮是来查案的,职责所在,金员外不须客气。” 金员外赔笑道:“铁捕头千里而来,怎能怠慢?何况敝园内那等景象,也不是说话的地方。铁捕头还是请先坐吧。” 铁铮无奈,只能嗯了一声坐下,眼光在萧书岚和柳听竹身上转了一转,又落到萧书岚所佩的青龙剑上,目光中满是惊诧,正欲起身,那金员外已喋喋不休地开丁口,只得又坐正了。 “铁捕头,您一定要为我兄弟他们一家百余口作主啊!他……我兄弟他一家子都是行善积德之人,我这做哥哥的一定要查清楚,如今他们怎么会在一夜之间暴毙,死得如此不明不白?铁捕头,您一定要查个清楚啊!” 金员外说着说着眼泪就冒出来了,起身想给铁铮行大礼。 铁铮手一拂,道:“金员外,铁某说了是职责所在,令弟的事一定会尽心尽力,请尽避放心。” 金员外本无武功,被铁铮一拂,这一礼自然也行不下去。 他叹了口气,坐回原址,道:“是,我就对铁捕头从头说起。” 萧书岚侧耳听着,虽然只是深秋,却如置身冰天雪地,从头冷到了脚。望了柳听竹一眼,他还是一副不经意的模样,望着街上的人流。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相信。但是……难道世上真有这样的巧合,我们走到哪里,惨案就发生在哪里! 萧书岚恍恍惚惚间再抬头时,天已全黑。 他们桌前没有点灯,柳听竹的脸,也半没在黑暗里,稀可见眉目如画,风神难描。 萧书岚突然想起初见他那夜,他那双冰凉的手向着脖子上伸来的融感,机伶伶打了个寒颤。 柳听竹这才转了头回来看他,一双眼睛清清冷冷,如隔月光。 “你在怕我?” 萧书崴心头怦地一跳,还未答话,一个浑厚声音在身后响起:“敢问兄台,可是萧书岚萧大侠?” 萧书岚一怔,回头看去,却是方才那捕头铁铮,而金员外却不见踪影,想来已被铁铮打发走了。 萧书岚起身拱手道:“兄台是?” 铁铮笑道:“无他,只是久仰萧大侠大名。” 眼光在萧书岚身畔青龙剑上转了一转,笑道:“见剑如见萧大侠,铁某一直闻名,今日有缘得见,岂可错过。” 柳听竹不耐烦地半侧了头,萧书岚知他厌烦这些繁文褥节,但此刻也无暇顾及,一边请铁铮坐下,一边叫小二添酒。 还未坐得安稳,忽听酒楼另一侧有人大叫:“杀人呐!” 叫声凄厉。 铁铮一惊,身形一动,已闪了过去。 萧书岚望了柳听竹一眼,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恍如未闻。 萧书岚低声道:“在这里等我。”也跟着掠了过去。 萧书岚见铁铮扶起一个浑身是血的人,着样子像是这里的掌柜。 铁铮一面点了他穴道替他止血,一面道:“是谁伤了你?” 萧书岚探身朝栏杆外瞟了一眼,街上行人已稀,月明星稀,倒是一幅安详景象。 他微蹙了眉,回身向掌柜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铁铮抬起落在一旁的匕首,对着月光看了片刻,又朝掌柜沾了血的手看了一眼,道:“掌柜,好好的,你为什么要自己刺自己啊?” 掌柜本来在申吟,听了这话,却连申吟声也停了,瞪着铁铮无了言语。 萧书岚笑道:“掌柜,你也未免太自爱了,轻轻割了两分深,却大叫大嚷要杀人,你这是想干什么?” 掌柜呆住,铁铮正要再问,忽见萧书岚脸色一变,急掠而去,一怔之后,也随了跟上。回到方才几人坐处,柳听竹却已踪影不见。 铁铮不知就里,见萧书岚脸色铁青,便道:“那位公子恐怕是有急事,萧兄何必这般着急?” 萧书岚冷笑一声,道:“铁兄有所不知……”转过身,大步走回那掌柜身边,喝道,“他是什么时候与你串通好的?” 掌柜只吓得哆哆嗦嗦,道:“是昨……昨天夜里……” 萧书岚怔住,昨天夜里?那时不是还跟柳听竹在一起?柳听竹竟真的是分身有术,人在自己身边,还能先一步到这里来找这掌柜。 心下想去,越想越寒。这段时日,他把柳听竹几乎是守得寸步不离,柳听竹想逃也难。 只是……他一直足伤未愈,原来是骗自己的?只是一直隐忍,等待时机? 而铁铮的出现,却是个意外,不过也无伤大局。 萧书岚木立了半日,道:“掌柜,告诉我,这里最大的庄园是哪里?” 掌柜一呆,道:“当然是金家庄园。” 萧书岚木然道:“我是说,如今还有活人的最大一个庄园。” 掌柜道:“还是金家庄园。金家有两个,一个就是方才那位金员外,一个就是他弟弟……就是一家死光了那个。” 萧书岚哦了一声,提了剑,准备下楼。 铁铮叫道:“萧兄,在下胃昧问一句,萧兄此去,可与金家的案子有关?” 萧书岚回过头,脸上仍然毫无表情,“无关,只是去找找那位朋友。本想与铁兄一叙,看来今日是不能了,改日有缘再叙罢。”拱了拱手,下了楼去。 铁铮沉吟了半日,道:“掌柜的,是那青衣公子来找你,要你陪他演这出戏的?” 掌柜哭丧了脸道:“他给了很多银子,告诉我到时候要怎么做。我想想也无妨,不就是小小刺一刀……没想到这么快便被你们拆穿了……” 铁铮问了细节,却越来越是不解,那人既能独自来到此处,与掌柜串通好,那何必又要大费周章设局? 他皱了眉头,百思不得其解。 突听到掌柜一声哀叫,声音中满是惊恐失望,铁铮转头一看,却见掌柜双手捧了一把小石头,脸色发青地道:“怎么回事?那位公子给我的银子,怎么会都成了石头?” 铁铮从他手中拿了一颗,确实是寻常路边的石头。 这酒楼生意甚好,每日里银子往来也不少,掌柜断无看错之理,他不由得笑道:“掌柜的,你这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什么好处也没捞到。” ==凡=间=独=家=制=作== 方才的月明星稀,不知何时成了月黑风高。 金家两座庄园本来只是一墙之隔,沿墙种了一排柳树,树下一弯清流,曲曲弯弯地直拐向远处。 一边已是幽冥鬼域,一边还照常地生活起居,偏偏中间,又只隔了一墙,一水。 萧书岚在墙下站了半日,夜风已寒意甚重,将他衣襟吹得作响。 他犹豫,又迟疑,不知为何,始终鼓不起勇气进去。 直到霜露渐重,清寒遥衣,萧书岚才仿若从梦中醒来。 我怕,我是害怕。不想着,不愿看,可是……我总得面对。 萧书岚跃上墙头,庄园内一片寂静,也黑灯瞎火,唯有东厢一房,有一灯如豆。 萧书岚悄然掠去,还未到窗前,就听到柳听竹的声音,笑道:“夜半而来,何必留在屋外?进来吧。” 声音清朗,一瞬间令萧书岚记起初遇他时,那股清泉叮叮咚咚的声音, 推开门,只见是间书斋,只是布置得也着实俗气,萧书岚先前见过那金员外,自然对他的品味心下了然。 与这书斋甚不搭调的,却是柳听竹,盘膝坐在几前,抽了黑白子自弈,手边一灯幽然,更映得他青衣如烟,容颜如玉。 “我渴。” 萧书岚见窗前案上有茶壶茶碗,便倒了杯茶,端到他面前。 柳听竹也不去端,就着他手喝了两口。 “你为什么要杀无辜的人?” 柳听竹瞟了他一眼,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萧书岚陡然一般无名火窜起,揪起他的领口道:“那日我携你快马回到那小镇上,客栈里那个据说是溺了水而死的小二,不是你杀的,还是谁?” 柳听竹拨开他的手,道:“你自己都说是溺水而死了,还问是不是我杀的?我又不是那池子里的水。” 萧书岚气极,扬起手就想打下去。 柳听竹一闪,道:“你发什么疯?” 萧书岚怒极而笑,扳了他的脸,把他拉到自己面前,盯着他眼睛,一字一顿地道:“你杀了那个人,喝了他的血!为什么?” 柳听竹一仰头,道:“为了一千年的修行不至于付诸东流!你毁了我千年修行,如今我吸一人的精血,就回来一年!” 萧书岚气得胸口都要撑破,一掌向他脸上扇了下去,出手很快,柳听竹没有避过,被他打得撞在墙上,唇角擦破,一缕血丝挂在唇边。 一枚棋子,从他如玉般的指尖滑下,叮当一声滚落到地上。 “你毁了我的修为,夺了我的棋子。你说,我还能怎么找回来?” 萧书岚咬牙道:“你究竟如今害了多少人了?” 柳听竹也不拭去唇角血丝,冷森森地笑道:“不多,还差一半。” 萧书岚把眼光投到他脚上,道:“原来你早已经能行走了。” 柳听竹点头,笑道:“不错,吸了这些人的精血,自己疗伤的能力还是有的。只不过,你爱抱着我走,我也乐得轻松。” 萧书岚一掌向他挥了过去,柳听竹这次连躲也不躲了,伏在几上,却更笑得浑身发颤。 黑白子就叮叮咚咚地尽数滚落下来,如珠泻玉盘。 “萧书岚,是你自己作的孽,你不知道么?如果那天你不动我,这些人,都不会死!一个也不会死!” 抬起头,见萧书岚的手掌顿在空中,微微发颤,柳听竹却笑得更大声了。 “怎么?舍不得杀我?不忍心杀我?知道我杀了那什么张家庄园李家大院里上百口人,还是下不了手?” 他突然偏了头看萧书岚,那眼神很认真,是那种很清澈的认真,甚至有几分天真。 “你为什么不杀我?我知道你是不舍得,不忍心,可我不明白,为什么?” 萧书岚瞪着他,一时间反倒无言以对,最后,笑着挤出了一句话:“听竹,你真的不是人。只要是人,就该明白为什么。”有些颓然地叹了口气,笑道,“看来,我是错了,这般对你是错了……我原以为……有些事,相处久了,你慢慢就会明白……” 柳听竹还是扬着头看他,只是一缕血丝,自唇角慢慢滑下。 萧书岚见他这般,心中又生怜意,叹道:“做人有什么不好的?你如今已经修成人形,何必要得道成仙?” 柳听竹瞪着他,一字字道:“因为你是人,我是妖。遇上个什么法力高强的,我就连如今这模样也保不了。就算我修了近两千年,却还是被你坏了修行,这,我都不知道是命,还是什么?” 忽然窗外飘来一阵极刺耳的声音,萧书岚侧耳听去,竟是一群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听得萧书岚一阵寒颤,转头看柳听竹,他却是一脸的淡淡然,似乎与他全无相关。 “那些声音是……” 柳听竹浑不在意地道:“你来得太不巧,正是夜半时分,那些死的人还正在往黄泉路上走。他们死得不甘心,又无可奈何,只有哭嚎两声以泄心中怨愤。” 萧书岚盯着他,简直无法想像,他就能这般轻描淡写地把这等话说出来? 柳听竹唇角微掀,露了个笑容。 “萧书岚,你还记得那晚我说过的话么?你坏我千年修行,凭你一个人是补偿不了的……我以前吃了九百九十八个人,我现在就还要一千个的人的精血,来换我被你毁掉的千年修行!” 萧书岚怒极,扬起掌却垂下。“你人一直在我身边,又如何能去找那掌柜?又如何能去害人?” 柳听竹笑道:“我方才不是说了?多一条人命,我就多一年的修行。你对我守得太紧,我只能找客栈里的人下手。多得些年的修为,疗伤行动只是小事,也能分身出外。” 萧书岚沉声道:“虽然我看你得紧,但也不至于寸步不离。你还是有机会逃走的,为何非要苦心设局?” 柳听竹笑了起来,道:“你想不通,就不要想了。我告诉你,不到我得道成仙那一日,我就会一直杀下去。一路上,我听到别人都叫你大侠,大侠是不应该让我这般为恶的吧?我知道你能想到我会来这里,我就在这里等你,作个了结。” 萧书岚惨笑。了结?怎么了结?杀了我,喝了我的血,然后回到你的深山,去守着那朵寒月芙蕖? “我对你……” 柳听竹抬起头,眉梢有抹淡淡的愁绪笼上。“我知道你早就怀疑我,而且几乎已经确定了。只是你一直不曾亲眼所见,所以你不愿意拆穿,就像你虽然想接受我不是妖的事实,但心里终究是接受不了一样……” 萧书岚苦笑,笑容就像是硬挤出来的。 “莫离不是说,你不懂人的感情么,为何你还看得这般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伸手到腰间,去拔青龙剑。 忽听柳听竹轻笑道:“萧书岚,你以为,我在没有把握之前,会告诉你人是我害的?” 萧书岚一惊,掠后了几步,举剑对着月光一亮,剑身依然青光流动,微觉不解,回头看柳听竹,他的脸似也在剑光中有暗暗的青色泛出,妖异之气甚浓。 柳听竹本对这青龙剑怕极,萧书岚只要青龙剑出鞘,他必然如被抽尽浑身力气般,若距离相近更会晕倒。今夜却似毫不畏惧,萧书岚在大惊之余,又不禁心中发冷。 柳听竹一手按着几侧,缓缓站起,萧书岚见他行动自如,心中更添怒意。好你个柳听竹,居然骗了我如许时日,把我玩弄于你股掌之间,你好,你好,你这两千年,果然没白活。我对你的细心呵护,在你看来不过只是笑话,是吧。 萧书岚就看着柳听竹一步步走近,那只淡青衣袖下的手,缓缓搭上了自己的手腕。手指冰凉,冷得一直浸到萧书岚心底。 柳听竹轻轻自他手中把青龙剑取了出来,顺手丢到几上,笑道:“现在它已经没用,所以……这次你逃不了了。” 萧书岚感觉到他的手指又向自己颈间模来,一瞬间只觉得整个人都僵了,柳听竹的手,却又停在半空,萧书岚只觉他冰凉却柔软的嘴唇贴上了自己的唇,很轻柔地触了上来,却一触即收。 像花瓣,轻轻缓缓地飘落在自己唇上,又随了风飘走。 “你喜欢我吻你,对吧?这样死……你会不会高兴点?” 萧书岚听到他唇中吐出的低语,虽然知道是生死攸关的时刻,却也忍不住啼笑皆非。感觉到他的手指慢慢触到自己脖颈,萧书岚却伸手到了怀里。 只听铆听竹吃吃笑道:“你拿什么,都没有用的……” 萧书岚右手握着一物,缓慢苦涩地道:“是吗?你看看?”手掌一张,柳听竹啊地一声惊叫,整个人直飞出去,撞在墙上,又弹了下来。 他勉力抬起头,咬着牙道:“你、你……那是……” 萧书岚苦笑道:“没错,正是青龙剑上的流苏。莫离要我用它来压制你,我到铁匠铺里,打成了锁链,却终究不忍用到你身上……” 我看到工匠拉动风箱,把过流苏再打成锁链。 铁锤一锤锤打下,也像打在自己心上。 所以我不忍。 可我的不忍……结果是什么? 远处哀哭声又悠悠传来,萧书岚又打了个寒颤,茫然地站在那里,一时间只感觉虚虚浮啊。 不,不能再让他为所欲为。 他说他要的人命已过半数,那岂不是还要死五百条人命?如果因为当初自己的错,而放任他这等滥杀,自己还是人吗? 萧书岚把柳听竹丢到榻上,顺手扯过衣带把他双手反绑起来,一手握住他脚踝。 脚踝略显纤细,很白净,萧书岚不由得记起他在深山之中也是赤了脚不着鞋,双足就那般踩在绿草上,踏于碧波中,莹白如玉,心中不由得微微一荡,感到他脚踝在自己掌中微微颤抖,不由得又有一殷热意涌上。 柳听竹下意识向墙角缩去,却被萧书岚扯住了脚踝,无处可逃、只颤了声音道:“不……我不要那东西……” 萧书岚冷冷道:“哪还由得了你?我再不管着你,就还会有下次,下下次!” 柳听竹向后一挣,萧书岚手腕一紧,运力一捏,痛得他百骨欲碎。 萧书岚道:“乖一点,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柳听竹看着他手中的那条青铜锁链,声音低弱得几不可闻:“我……我以后不会乱杀人了……你不要用这个……” 萧书岚道:“你自己选,要在哪里?手上?脚上?” 柳听竹叫道:“我都不要!” 萧书岚眉峰一蹙,掐了他脖子道:“那这里如何?你莫要逼我,你真希望我把你交给那群要把妖邪抽筋扒皮的百姓,让他们来整治你?” 柳听竹被他掐得满脸涨红,呼吸困难,萧书岚略松了松手,手指在他颈间留下几个瘀青的指痕。 柳听竹还没能喘得过气来,只见青光一闪,嚓地一声,链子在他脚踝上合上。 柳听竹惨叫一声,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后弹去,却被萧书岚死死按住,只能在他身下发了疯似地拼命挣扎,如同一条出了水的鱼,也像只濒死的小兽。 莫离曾经告诉过他,用法物收妖之时,对方的三魂六魄都欲震散,感觉会如同抽筋剥皮般痛苦。 萧书岚见过他在青龙剑下的模样,知道此刻他很难受,但现下实在不是心软的时候,不做不行,双腕用力,按住他肩头。 柳听竹挣扎了片刻,头一仰晕了过去,绷紧的身子也慢慢放松下来,衣衫全部被汗水湿透,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听竹?”萧书岚见他脸色惨白,气若游丝,心下担心,伸手用力掐了摇他的人中,见柳听竹微微睁了眼看他,才放了心,解开他手上的束缚,放缓了声音道,“走吧。” 伸手抱他起来,越过庭园向墙边走去。萧书岚看不到那些怨死的孤魂野鬼,却能听到此起彼伏的鬼哭之声,那股阴凉凄怨之气在他们身边缭绕不散。 他们,都恨着自己怀里抱着的柳听竹吧,恨不能食肉寝皮。 他们不该死,却都枉死。 你是凶手,你才该死,我却……还是不忍杀你。 萧书岚叹了口气,那堵墙已在眼前。 第五章 “这样不够。” 萧书岚陡然回头,只见莫离裹了一身皮裘,积手笼在袖中,站在不远处的一株老树下,手里却拿着他那柄青龙剑。 “莫离!” “他造孽太多,天都不能容。”莫离抬头看天,冷冰冰地道,“你居然能看得下去,你还是我认得的萧书岚吗?” 青龙剑剑光一展,萧书岚手中无兵器,又见莫离剑势凌厉,不敢怠慢,顺手把柳听竹放在一边,挥掌格开。 莫离其志却不在他,剑光倏忽卷舒,如同一片青色光幕,直向柳听竹袭去。 柳听竹啊地一声低叫,脑中一阵晕眩,整个人已伏倒在地。 萧书岚大惊,叫道:“莫离,手下留情!”和身扑上,将柳听竹护在怀中,搂紧了他。 莫离大怒,喝道:“让开!” 萧书岚背向莫离,只觉身后剑气森寒,一咬牙,只是把柳听竹搂得更紧,却不闪不避。 莫离惊怒交集,匆忙收剑已是不及,嚓地一声,萧书岚背上衣衫已被剑气划破,剑身深入他脊背,划出一道尺许长三分深的血槽,鲜血飞溅。 莫离青龙剑月兑手,落在地上。 萧书岚流血不少,只觉头晕眼花,搂住柳听竹的手也渐渐松开。 柳听竹本来已经闭目待死,此时睁开眼来,呆呆地对上萧书岚的眼睛。 萧书岚凝视他,那双眼睛,真美,也真纯净,纯净得让自己不知道如何是好。 “莫离,要杀他先杀我。”萧书岚的声音却很平静,他甚至很平静地,拂开粘在柳听竹脸上一缕汗湿的发。 柳听竹恍如未闻,探手到他背后,去模他背上的血口,轻轻道:“你流血了。” 萧书岚勉强笑道:“没事,小伤口,死不了人。” 柳听竹的手指,自他伤口上滑过,他却不知道这时候应该轻些,几乎是在抠他的伤处,痛得萧书岚又蹙起了眉。 “为什么……我不明白?为什么你愿意自己受伤,来救我?你不是讨厌我,害怕我?” 萧书岚伸手,掠开他额前的散发。“傻子,如果我讨厌你、害怕你,我会不要性命地救你?我还需要等到莫离来杀你?我早就将你一剑砍了,以免你这个妖精为害世间。” 柳听竹的眼中,晶晶亮亮,在月光下清澈见底,甚至带了几分孩童的天真。 “可是,你一直害怕,厌恶,拒绝去接受我本来是什么。你要知道,现在在你眼前的,只是皮囊,我本来……并不是这个样子的。” “我不是讨厌,我也是人,我也会怕、怕不可知的东西。但是相处久了,我不怕你,我是真心想试着接受你……我恨你,恨你为什么滥杀无辜,可是我看到莫离要杀你,我还是于心不忍。” “……为什么?” 萧书岚苦笑,他在什么方面都是玲珑剔透,为何偏在感情上一窍不通?自己能说的都说了,能做的都做了,他还傻傻地在这里问为什么? “等到你懂感情的那一天,你就知道为什么了。” 莫离咳了一声,道:“你真打算……淌着血说话?” 萧书岚骤然一惊,将柳听竹拉到身后,道:“莫离,你放过他吧。是我坏了他的修行,以后我会看好他,不再让他胡作非为。”见柳听竹动了嘴唇想说话,狠狠拧了他一把,柳听竹终于识相地闭上了嘴。 莫离一笑,道:“书岚,我连真没见过你这般求人。”叹了口气,道:“从你那天来找我就看出来了,这就是孽缘,无药可治。” 柳听竹睁大了眼睛,萧书岚回头看了他一眼,暗自嗟叹。若说你是妖精,你也真是妖精,就让我为你,晕了头,发了疯。 莫离的声音,冷冰冰地响起来,却隐含了怒气。 “书岚,他本是灵物,我本也不想收他,可依他这性子,怎可能中途而废?我又怎能看着他在我眼皮子底下害人?” 萧书岚哑然,莫离又道:“你跟我来。”见萧书岚犹豫,不肯放开柳听竹,皱眉道,“我叫你跟我来,青龙剑会跟那流苏的锁链起共鸣,不管他跑到哪里,你都能找到。” 萧书岚迟疑了半日,才站起身。 柳听竹睁大眼睛,看着他随莫离走了过去,又慢慢低下头,伸手去触那草地上的殷殷红血,然后把手指放在口里,慢慢吮吸起来。 是萧书岚的血,还是温热的。 “你太不小心了,若非我及时赶到,你今天就得送命在他手下。”莫离在前面自顾自地走,见萧书岚加快了脚步赶上来,狠狠地甩了地一个白眼。 萧书岚赔着笑脸道:“莫离,这青龙剑,怎么在我手里没用了,一回到你手中就有用了?” 莫离瞅了他一眼,道:“你想想,你今天接触过什么?” 萧书岚皱起眉,想了片刻,失声道“那掌柜!他的血!” 莫离站在一处厢房门口,袖了手,悠悠地道:“不错,柳听竹事先给了那掌柜符咒,令他服下,他的血里,就会有破解青龙剑法力的东西。 “柳听竹不是人类,他自己办不到,所以只能借助人的血。那掌柜也借你扶他之机,把血抹在你剑上,青龙剑在十二个时辰之内,便无克制他的能力了。” 萧书岚脸色微微发青,想起适才之险,柳听竹心计之深,不由得心中暗惧。 莫离又道:“若你定要跟他一处,这类事情,会层出不穷。我救得了你一次,不一定救得了你第二次。”推开面前的门,道:“进去看吧,看你能不能接受。” 里面是一片漆黑。屋很深,很大,虽然天上有淡淡月光,但以萧书岚的眼力,也看不清屋内的情形。 他迟疑,迟疑得只听得到自己重浊的呼吸声。 终于他模出怀里的打火石,一步步走了进去。 微弱的火光一闪即减,只听得打火石叮地一声落在地上的声音。 萧书岚木立在黑暗里,仿佛化为了雕像。 “是我的错。”萧书岚的声音,干涩得不像他自已的声音。“如果不是我……他不会……” 没错,这满屋的尸首,是你造的孽,但始作俑者却是我。 我如果当初被你杀了,不会有这个结局。 如果我当初一剑杀了你,也不会有这个结局。 莫离似也不意外,淡淡道:“你就看看他的真面目,看了,你再决定能不能接受。” 人影一闪,已飘至柳听竹丈余之前,信手一抛,那青龙剑飞上半空,竟然高悬不落,剑光笼罩了半丈许地,也将柳听竹笼在当地。 柳听竹一声惊呼,想躲,却被剑光罩住,整个人渐渐委顿在地。 萧书岚见他身影在剑光中若隐若现,疑心自己眼花,眨了眨眼睛再看去,他整个人竟像雾般似乎随时会消失,心中一寒,青龙剑真要逼得他现原形了! “剑……拿开……” 柳听竹的声音,细弱如同游丝。 萧书岚心中一软,想去拿剑,莫离却向前一步,拦住了他,“你不是想看他的原形吗?每天我就让你看。” 萧书岚怔住。 便是这一怔的光景,却见柳听竹身上一股青烟直窜起,把他笼在当中。 他的身影,在烟雾中逐渐模糊,消失。 心底一阵又一阵的寒意,缓缓涌上。 扁华突敛,青龙剑落在草地上。 萧书岚机械地拾了起来,面前的青烟,已逐渐散去,在他眼前的,是只小小的白狐。 不,不是纯白,不知是因为在草地上,还是在月光下,仿佛是淡淡如烟般的青。 萧书岚顿觉脑中如欲炸开,一声狂叫,越墙而过,收势不住,一头栽倒在溪水之中。 冰凉的溪水浸过他的面,很冷,浸得他脑子都像要冻住了。 忽然一只手无声无息地搭上了他的肩头,萧书岚人未回头,剑已出鞘,一道青芒直向那只手削去。 那手疾缩,萧书岚跃起身回头,眼前站的却是铁铮。 “你怎么了?” 萧书岚见铁铮的眼光已越过红墙,而庄园上那层雾还萦绕不散,鬼气森森,心中一寒。 铁铮神捕之名他早有耳闻,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如果他知道是柳听竹滥杀无辜……甚或追索到以前那些案子,柳听竹此刻已被逼回原形,一只狐狸还能逃到哪去? “没事。” 萧书岚也觉得自己这回答很拙劣,但又确实想不出别的话来解释。 铁铮看了他一眼,忽然一跃而起,凌空越过了红墙。 萧书岚情急赶了上去,一只手已经握紧了剑柄。 即使跟你动手,也不能把他交给你。 萧书岚落到庭院里,借着月光四顾,草地上一片空空如也,哪里还有方才那只小狐的踪影? 萧书岚刚松了一口气,心又猛地被提了起来,重重地落了下去,只觉心慌莫名,勉强定了神细想,方才屋里似有人声,难道有人来过,把小狐带走了? 正在苦苦回想,铁铮已在房舍内转了一转出来。 他脸色铁青,沉声喝道:“这是怎么回事?” 萧书岚一瞬间念头在脑中滚了几转,最后道:“我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了。” 见铁铮目光锐利地在自己脸上打转,笑了笑道,“怎么,铁大捕头对我有所怀疑?” 铁铮慢慢道:“我倒不怀疑是你所为,这分明不是人能做的事。但你出现得奇,我不得不怀疑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萧书岚道:“我如果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呢?” 铁铮沉声道:“那你就是在妨碍官府办差!” 萧书岚满心郁结,此时怒火一触即发,反倒仰天狂笑道:“那也罢,铁大捕头,我萧书岚今日就看你有没有本事,从我脑子里把你想要的东西掏过去!” 铁铮见他拔剑,反倒吃了一惊,心道我还没想怎样,你怎么就准备动手了?见萧书岚满脸阴郁焦灼,心下一动,却退了一步道:“你我相争,得利的只怕是渔翁。” 萧书岚冷笑一声,道:“那铁大捕头是不打算再拦着我的路了?”见铁铮略让了让,铮地一声把剑回鞘,大踏步地向庄园外走去。 望望天色,此时已然发白,一时间萧书岚心里也是乱糟糟的不知如何是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一般人弄到只狐狸,会怎么做?萧书岚猛然间倒抽了口凉气,展开轻功向前奔去。他记得镇上的集市,正是今日。 虽然匆匆一眼,再不愿多看,但萧书岚也记得那小狐浑身纯白却又泛出淡淡青色,如果一个路人拾到了,可能会做的,就是…… 萧书岚拨开人群,他从没有哪一刻如此厌恶集市的人流如织,也顾不得撞了人,顾不得路人的白眼,只求老天开眼,如果找不到……不敢想像会怎么样? 忽见前面围了一圈人,萧书岚挤了进去,怦地一声,一颗心总算是落到了实处。 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手里抱着一只小狐正在叫卖。 萧书岚心中又一痛,没有亲眼见到,无论如何还是不能把怀里的人当成是只狐。 那夜的月下缠绵,是何等的旖旎……而如今,却亲眼见到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在青龙剑下现原形…… “把他给我。” 从萧书岚进来的那一刻起,喧闹的人群就已经静了下来,他再一开口,顿时更是鸦雀无声。 那无赖少年见了萧书岚的形容装束,又见他带剑,虽然害怕,但还是说了一句:“这是我捡到的,凭什么要给你?” 萧书岚懒得与他废话,丢了些银两在地手中,道:“够了吧?” 少年几时见过这些银两,双眼放光,忙把小狐递在萧书岚手里。 萧书岚抱了小狐,却见它缩在自己怀中,不停地发颤,知道它吓怕了,再一细看,小狐一只脚染了血迹,轻轻一碰便痛得更缩成一团,不由得大怒,喝道:“你把他脚弄伤了?” 这一声大喝如同洪钟,直吓得那少年退到了墙边,嗫嚅道:“是它挣扎得太厉害,我不小心……” 萧书岚直想不顾自己什么大侠身份,狠狠给他一个嘴巴。顺手撕下衣襟替小狐包扎好,还好伤处不深,只是皮肉之伤,再低头看那毛茸茸的小狐,有气无力地委顿在他怀里,又是一阵心疼。 把小狐抱回莫离家,小狐却一下子窜到了床底。 萧书岚俯探头望去,它缩成一团不肯出来,只看得见一对黑晶晶的眼球子在转,让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放柔了声音道:“出来,别怕。” 任他怎么哄怎么骗,小狐却越缩越紧,死活不肯出来,萧书岚最后也烦了,喝道:“我再问—声,你究竟出不出来?” 小狐更蜷缩在黑暗里,萧书岚哼了一声,立起身来,自顾自地倒在床上睡了。 他一日劳乏,这一睡就睡到了红日高升。 揉了一把眼睛,习惯性地找寻柳听竹的身影,突然想起昨日之事,一跃而起,弯下腰去看床底,那小狐还蜷在那里,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萧书岚啼笑皆非,喝道:“你还不出来?打算在这里躲一辈子?” 见还是没动静,他也火了,三掌两掌挥去,把一张床也掀翻了,这下小狐也无处可逃,饿了一夜也没力气逃了,只睁了一双黑眼骨溜溜地看着他。 那活生生就是柳听竹平时看他的眼睛啊,萧书岚伸手把小狐抱起来,替它拍了拍身上的灰,见小狐眼中满是警惕,模了模它的毛,道:“渴了吧?” 倒了一杯茶,把小狐搂在怀里,一点点喂它,然后抱了它,细细地理着它脖子下柔顺的白毛,一下一下,小狐终于乖顺了,在他怀中埋了头睡去。 萧书岚轻轻拉过小狐的一条腿,上面赫然便是那青铜锁链。 一时间,萧书岚只觉心中诸味纷陈,着实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一直回避,不肯承认你是异类的事实,宁可蒙了眼睛不去看,莫离却硬要我看。 我承认我一时之间是接受不了,直至现在,我还无法把平时对我言笑晏晏的人,跟怀里这只小小的狐狸联系到一起。 除了那双眼睛。 但萧书岚也不可否认自己有松了口气的感觉,甚至还在暗地庆幸:还好,只是只狐狸,还长得毛毛的很可爱,而不是其他的什么东西…… 拉了拉小狐的耳朵,萧书岚忍不住想笑。 他用力大了些,大概拉痛了小狐,小狐睁开眼睛恶狠狠地瞪着他,对着他的另一只手咬了下去。 萧书岚慌忙缩手,笑道:“是我不好,我不拧了还不行吗?” 见小狐眼睛还瞪得圆溜溜的,叹了口气,把手指递到他面前道:“好了好了,你咬你咬。省着点力气,别咬断了。” 靶觉到尖利的牙齿触上了自己的手指,萧书岚吸了口气,闭上眼睛咬紧牙关,硬着头皮等见血,半日却没动静。 倒有什么柔软湿热的东西挨上自己的手。 睁眼一看,小狐才把舌头缩回去,萧书岚一把将它搂在怀里,笑道:“怎么是人的时候,反倒没这么乖呢?” 一句话没说完,萧书岚啊地一声叫了起来,伸手一看,这下指头真的被咬出了血,还有几个小小的牙印。 看小狐又睡着了,萧书岚把它放在床上,出到堂屋转了一圈,到处都不见莫离的身影,正在诧异,一回头,案上却有张条子。取来一看,上面墨汁淋漓地写着:我有要事外出,你可在此暂住。 萧书岚捏着那字条,心道莫离又不知跑哪里收妖去了,还真是忙。摇头而笑,自出门去买些吃食。 回来见小狐还是睡着,自己也觉疲倦,便又搂了它睡了。 第六章 萧书岚夜半醒来,是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而突然间惊醒的。 他借着月光低头一看,这一惊非同小可,不知道何时,怀中已不是那毛乎乎的小东西。 柳听竹蜷在他怀中,那模样就像个累极了睡着的孩子。 萧书岚一时不知是喜是悲,伸手去抚他的脸,光洁如玉,长长睫毛散在脸上,随了呼吸,玉般的鼻翼微微一起一伏。 手指顺着他颈间滑下,萧书岚才发现柳听竹未着寸缕。 慢慢抚到他腰月复之间,柳听竹猛然睁眼,看看自己又看看萧书岚,一时间也有些反应不过来,最后总算是慢慢笑了起来,萧书岚一瞬间竟觉得有股花香隐隐蔓延了过来。 回头看了看月亮,离满月还有些许阴影。 十五也不远了罢。 一回头,却险些撞上柳听竹的脸。 柳听竹笑得有些孩子气,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嘴唇挨上了萧书岚的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像蜻蜒点水似的,一下子又离开了。 见萧书岚愣在那里没反应,搂住他脖子跪坐在他面前,又轻轻的挨了上去,这次是伸出了舌头。 萧书岚见他吻自己的生涩模样,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怜惜,要不是见过他的原形,说什么也不会相信,天下居然会有这么笨的狐狸。 见他战战兢兢的样子,萧书岚疼惜得紧,一手托了他头,便深深吻了下去。 柳听竹被他吻得全身发软,双手更紧搂着他脖子不放,连脚趾都绷紧了。 萧书岚觉察到他的紧张,安抚地去抚模他的腰腿,只觉光滑坚致,心中愈发情动,手也愈发动得急了。 手逐渐滑到脚踝,忽然触到什么冰凉的物事,低头一看竟是那条青铜锁链,萧书岚全身一冷,顿时停了动作。 柳听竹察觉到他的反应,呆呆的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萧书岚对上他那懵懵懂懂的目光,那就像是个初识人情的孩子,不自觉地想起白日里抱在怀里那只小狐乌溜溜的眼睛,骤然一阵心悸,一把推开柳听竹,冲出门去。 “萧……书岚?” 一回头,却见柳听竹扶着门站在那里,月光洒在他身上,那双眼睛很亮,也很清澈。 “没事,你睡肥。” 柳听竹眼中闪过一丝迷惑,萧书岚发现,他还并不真正懂得人世间的感情,像萧书岚方才的逃避,他就不懂。 也许他刚才对自己的举动,只是本能,他也不知道那究竟意味着什么,只是像个才学步的孩子,见到什么有趣的就学,如此而已。 一瞬间,萧书岚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近乎受伤的表情,一闪而逝,令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眼光下移,移到柳听竹脚上。 他赤着脚,也许是在山林里野惯了,他还是不喜欢穿鞋子。 那条锁链,也在月光下闪烁着青光。夜里寂静无声,他行动间,听得见叮叮当当的细脆声响。 他是妖,而这条链子,便是锁住他的,我……不能再为了他动心,而做错事。 怜悯可以,但是,不能再动心。想想,面前这个在月光下如同玉琢般的人,几个时辰前还是一只缩在自己怀里的小小白狐。 萧书岚摇摇头,走到他身边,揽了他肩道:“睡吧,别站风口里。” 见柳听竹还愣在那里不动,打横将他抱起,放在床上,柳听竹一粘又粘在了他身上了。 萧书岚好笑,点了点他鼻尖道:“怎么?现在已经不是狐狸样了,还想睡我怀里?” 柳听竹不说话,萧书岚沉默了良久,道:“听竹,你刚才为什么想吻我?” 柳听竹想了半日,道:“我不知道,我只是想……试试?” 萧书岚失笑,也不知是失望还是松口气,又问道:“你在山里修炼近两千年,有没有出来过?” 柳听竹点头,道:“有啊,有时候闷了也会出来玩玩。以前才能化作人形的时候,我常常出来。后来也腻烦了,反倒很少离开山里了。” 他歪头想了想,又道,“有时候有人要被杀了的时候,他们就哭着求我,说他们有一家老小什么的,我不明白,于是我就出来找,可是他们其中有很多人都是说谎的。” 萧书岚道:“为什么?” 柳听竹笑了笑,道:“还能为什么,他们贪心啊。你也不是一样?要不是你运气够好,你也跟那些人一样了。” 萧书岚叹息一声,抚了他脸道:“听竹啊,我是该说你天真呢还是什么?有时候你还像个孩子,什么都不懂;有时候……你又未免懂得太多了。你懂那么多做什么呢?还不如什么都不明白,还会快乐些。” 柳听竹抬了眼睛看他,道:“我不想懂,是你们人要教我懂的。以前,就是那些来采寒月芙蕖的人,教会了我什么叫骗人,教会了我人的阴谋诡计。如今,又是你把我带来这里,你逼我接受人世间的一切道德准则。 “我本来只想修炼成仙,根本不想离开那山里,是你逼我去学的。妖的世界,没有那么多是是非非,谁的功力深,法力强,谁就是主宰,没有人……那么复杂。” 萧书岚的手,停在他脸侧,似乎舍不得那玉似的触感,略停了停,却轻轻吻了吻他的唇。 柳听竹闭了眼睛,过个吻渐渐成了辗转的深吻。 见柳听竹脸色潮红,双手十指紧抓了他肩头不放,心中叹息,道:“听竹,你懂什么叫七情六欲么?” 柳听竹摇头。 “我知道,我看过很多书。但是……我不懂。”仰起头朝萧书岚一笑,笑容有些灿烂,有些虚幻。 “我知道上次在山里,你对我做的事情也是其中的一种,可是我不明白……我不懂……” 萧书岚微笑道:“那,那时候你怎么知道我要对你做什么?你为什么会害怕?” 柳听竹绯红了脸,道:“我看到过人……做那种事……我也知道,这种事是我修烁的禁忌。” 萧书岚长长一声叹息,吻了吻他的额头。“真是只笨狐狸。”贴了他耳垂,轻轻道,“要我教你吗?” 看着身下那双清得可以一眼望到底的眼睛,萧书岚叹口气,道:“闭上眼睛,不然我怎么吻你?” 伸手细细地在他脸上摩挲,慢慢地下滑到他的脖颈上,锁骨上。顺着衣襟一拉,匆匆系好的衣衫就尽数敞开了。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真的?” 萧书岚抚他的发,很轻柔。“只要你乖乖的,不要再去杀人,吸别人的精血。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柳听竹睁大眼睛看他,萧书岚叹息地吻他的眼睑,那微热的感觉又让他闭上了眼睛。 “听我的话吗?” 柳听竹低声道:“可是那样,我无法修炼成仙。” 萧书岚的叹息声,一声又一声,在风里消散。 “你就那么想成仙吗?做人难道不好吗?成仙了,有什么好玩的?你没听说过,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柳听竹转着眼珠子,道:“你就那么不希望我成仙?” 萧书岚道:“我只是不希望你再作孽。”自他锁骨间一路向下,细细吻去,引得柳听竹一阵阵地颤栗,低迷的申吟。 “不……我不要当妖,我修炼了两千年,就是为了……” 萧书岚抬起头,眼中也不知是悲是怒。 “你真的要逼我杀你?” 柳听竹见他拿剑,脸色惨变,缩在了床角,一不小心撞在床头上,他也不知道叫疼,直往后缩。 萧书岚见他害怕,心又软了,搂了他过来,低声道:“你想成仙,却得用无数条人命去作代价,你即使能修成正果,你又能心安么?” 柳听竹哼了一声,冷笑道:“我高兴,怎么样?告诉过你,在妖的世界里,没有你们人这么多的麻烦!” 萧书岚手一翻,青龙剑直抵在他咽喉上,冷冷道:“所以,你始终都只是个狐妖,永远也做不了人。” 剑虽来出鞘,但柳听竹也已脸色发白;萧书岚颓然一叹,剑又垂了下来,道;“我好说歹说,你都不听。随你了,到时候你若犯了众怒,不要怪我剑下无情。”站起身披衣便要离去,却被柳听竹自身后拉住。 “如果有人要收我,怎么办?” 萧书岚回过头,见柳听竹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己,灿如星辰。“不会的,那条锁链,虽然是压制你的,但也是护你的,没人看得出你是妖,除了我。只要你永远不除下它,就不会有事。” 柳听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踝,道:“我除不下,可我讨厌它。你替我取下来,好不好?” 萧书岚笑道:“取下来?我可不敢这般信你。我不想在睡梦之中被你吸了精血而亡。”推开他,披了衣服起身。 柳听竹在身后唤了他一声,萧书岚回过头道:“在你懂得什么是人的感情之前,我不想碰你,直到你懂了,明白的时候……”我不是圣人,但至少,我不想把情跟欲混为一谈。 “那时候又如何?” 萧书岚低头,沉默。 没人能对未来预知,承诺有时候只是笑话,所以还是不要承诺的好。 ☆☆凡间独家录入★★☆☆33扫描平平校对★★ 草地响起轻微的沙沙声,像小猫窜过时的声响,几不可闻。 倒在地上的男子,勉强地睁开了眼睛,一双白如玉石的赤足,就停留在那里,足面上,淡青的衣袂在飘动。 顺着往上看去,泼青的衣,微卷的发,秀雅如玉的面庞,那双眼睛,如月光清澈,可那曲线优美的唇角,却有一丝鲜血挂在那里,说不清是狰狞还是艳丽。 那人缓缓伸出手,向他脖颈间探了过来。 “你……你是谁!” 那张脸上微微露出了笑意,“噢,药效过得真快。”回头一望,月上中天,银辉如雪。“看来我得快点了。我不能让他怀疑我。 “这里的人都是我杀的。要你们的血,我才能成仙,所以……你们都得死。” 喀地一声,是清脆的颈骨折断之声。 柳听竹舌忝着自己的手指,如水月光下,他的眼睛却散发散着幽幽血光。 ☆☆凡间独家录入★★☆☆33扫描平平校对★★ 萧书岚张开眼睛。这段时间他总觉得自己睡得很不安稳,似梦似醒的,梦里尽是血光扑面而来。 突然一翻身坐起来,本来蜷在他怀中的柳听竹也滚了出去。 萧书岚喘息半日,调匀了呼吸,转过头去看他的脸。 柳听竹睡得很香,脸上如同涂了一层淡淡的红,诱人得让他想吻下去。 伸手想替他盖好被子,忽然眼光触到他脚踝上那条青铜锁链,萧书岚的心里又是一软。我是不是不应该再如此伤害他? 他微颤着手去触那条链子,忽然眼光一定,青铜色上,似乎有什么赭色的暗痕。 他心中一紧,这种颜色,他再清楚不过了。 血,干了的血。 萧书岚的手,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凡间独家录入★★☆☆33扫描平平校对★★ “深更半夜地回来,你上哪去了?” 柳听竹大惊,整个人立刻转过身来,贴在门上,似想逃,萧书岚却抢先一步,两手撑在门上,让他逃不开。 “若非是我睡梦中握着那把剑,你不敢动我,你大概早杀了我离开了吧。” 萧书岚扣住柳听竹右腕,轻轻把他的衣袖褪到手肘处,手背上还溅有星星点点的血迹,青袖上也有暗色的血点。 “我每夜都闻到香气,只以为是莫离园子里种的花草的香气,没想到却是你在弄鬼,让我睡着,你好出去杀人。你又杀了多少个人了?离你的九百九十九之数,还差多少?” 柳听竹手腕被他捏得剧痛难当,额头早已见汗。 身后便是紫闭的门,他退无可退,反而冷笑了起来。 “没错,不想引起你的注意,不敢再像以前那般—个庄园地大肆杀人,只能拣些偏僻的人家,想来在深山里死些人也不会有人注意。哼哼,算你厉害,还是发现了。只是……你为何还会是清醒的?” 萧书岚摊开左手,将衣袖卷起来,只见手臂上一道道全是血痕。“想睡时,就划一刀,再想睡,再划一刀。划得越深,便越清醒。” 柳听竹瞪大了眼睛看他,萧书岚淡淡一笑道:“你是想问我会不会疼吗?会,当然会,不过……我心里面更痛。 “听竹……你为什么总要骗我?你太心毒,太没有人性,当日那庄园里,满园都是尸体……都是被你吸了精血而死的人的尸体!你……如今你竟又寻上了那些无辜的人下手……” 柳听竹冷笑,仰起脸道:“你不是总说我是妖不是人吗?那我又怎么会有人性?” 萧书岚瞪住他,眼中似有火,又似冰。“这是你自己说的,你不是人,是妖?是么?” 柳听竹一咬牙道:“是我说的,我本来就是!我再怎么做,你还是当我是妖!我还不如就当妖的好!” 他本以为萧书岚会勃然大怒,没料到萧书岚却笑了,一边笑,一边点头。“好,好,好!” 萧书岚用力一扯,把柳听竹直拉到面前。 柳听竹的脸就在他脸寸许之处,当真是莹如秋月,萧书岚却立即想到那只白狐,那雪般的白毛,在月光下泛出淡淡的青……突然间心中大痛,握住他的手也加了几分力,痛得柳听竹皱起了眉,却咬了牙不肯出声。 萧书岚把他拖到西屋,柳听竹倒抽一口凉气,面前竟是个足有五尺见长的铁笼,下意识地想逃,却被萧书岚捉紧了肩头。 萧书岚掐住他脉门,柳听竹顿时软在他怀中,动弹不得。 萧书岚推开笼门,就把他往里扔,柳听竹又怕又怒,叫道:“你想干什么?” 萧书岚把他丢进去,顺手把笼门一关,上了锁。 柳听竹翻身起来,双手抓了铁笼的栏杆叫道:“放我出去!萧书岚,你把我当什么看!” 萧书岚已走出几步,此时回过头,眼中闪的光,冷冰冰的。“你自己说,你是什么东西?” 柳听竹一时语塞,萧书岚却又走了回来,蹲,自栏杆的缝隙里伸进手去,拧住他尖削的下巴,冷冷地道:“你方才不是说,你不是人,是妖?” 柳听竹说不出话来,萧书岚一放手,顺手一带,把柳听竹摔开,撞在栏杆上,擦破了额头。 萧书岚犹如不见,道:“我亲眼见到你在我剑下现形,我明知你是狐,明知是来为害世间的妖物,还是不忍见你命丧人手。我也是人,我不敢说自己不厌恶,不害怕,而且这妖孽还心心念念想害我性命的。你自己说,我是救了你,还是害了你?” 柳听竹瞪大眼睛,仿佛听不懂他的话。 他整个人伏在铁笼里,手指紧扣着铁栏,指节泛白,脸色却更白,那模样就像迷路的小动物,满脸的懵懂,满脸的不相信。 “你……究竟把我当什么看?” 萧书岚心像被根针刺了一下,刺得很痛,却硬是把那股柔软的东西压了下去。 “我还能把你当什么看?你自己问问自己,你是什幺东西?” 柳听竹眼神散乱,茫茫然地望了一眼自己所处的那个小小的空间。 一个长五尺许,宽三尺许的大铁笼,原本是富贵人家府上饲养珍禽异兽用的,儿臂粗的铁栏,模上去冰凉冰凉。 他猛打了个寒噤,紧抓在铁栏上的手,痉挛般地松开了。 不,不,不!你怎么可以把我锁在这里面? “放我出去……我不是,我不是妖……你放了我……” 萧书岚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看去又觉得心疼。 即使是当日在深山里,闻了他身上花香而跟他缠绵时,他绝望的样子也不如现在刺他的心,是因为……即使是妖,相处久了,总会有感情?哪怕对方只是一只狐? 柳听竹的眼神早已涣散无光,只是呆怔怔地看他,却又像没看到他。“放我出去放我出去……不要把我关在这里……我不是,我不是……” 萧书岚又勾了他下巴看他的脸,确实不像,不像是妖怪,可是前些日,自己抱在怀中的小狐又是什么? 再一次摔开他,他恨恨道:“我倒宁可你一直是狐狸的样子,我宁可就那样子抱着你,那样你至少不会去害人!” 站起身要走,却觉得衣襟一紧,低头一看,却是柳听竹隔着铁栏拉住自己的衣角,满眼乞怜的神情,就像小狐平时看自己的模样,他平日里是不会这般看自己的。 萧书岚心一软,又一硬。 “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要。” 嚓地一声,一片衣角被撕了下来。 柳听竹慢慢放开手,看着那片衣角从手里飞开了去,滑开了去,痴痴地笑了起来。 我一心想做人,想了两千年。而你……把我的修为,我的尊严,我的感情……我的一切一切,都毁了。 柳听竹仰面躺了下去。 那冷冰冰的铁栏,仿佛会向他挤来,压来,把他都压碎挤碎似的。 柳听竹把手盖在眼睛上。 原来我只是在痴人说梦罢了,做了两千年的梦。 不,不是人,我不是人,萧书岚他就是人,他一直告诉我,说我要记住我不是人。不管我化成什么,变成什么,我骨子里还不是人。 他要我记住自己的本来面目。于是把我锁在这里。 锁在这个本来是关动物的铁笼里。 他并不觉得这样是羞辱我,因为他是人,我是妖。 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要对我好?因为你对我好,我才会努力想去弄明白,人世间的情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原来,大概根本就不存在罢。 即使有,也不是对我的。 我活了两千年,结果还是白活。 我是妖,不是人。 ☆☆凡间独家录入★★☆☆33扫描平平校对★★ 萧书岚伸手去拿酒壶,摇了摇,又空了。 拿了剑,准备去买酒,歪歪倒倒走了几步,忽然发现自己走错了方向,这分明是在向关柳听竹那间屋子走去。 一时间拿不定主意,向左?向右? 最后他把酒壶一丢,冲到房里去看他。 柳听竹本来平躺在那里,见了他进来却侧过身去。 他翻身很吃力,萧书岚这才惊觉,自己醉生梦死三天,柳听竹在这里连口水也喝不上。 萧书岚去弄了些吃食过来,隔了铁笼递进去,柳听竹不理会,递到他手边,顺手一推推翻了,连接几次都是如此。萧书岚有些恼火道:“你吃不吃?你真想饿死在这里?” 柳听竹轻哼了一声,听得出他很虚弱,淡淡地道:“我宁可死也不要被锁在这种地方。” 萧书岚一股怒气窜上,道:“你不过是只狐狸,你倒说说看你应该在哪里?” 柳听竹却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却很清亮。 “不知道,但你如果认为我应该被你如此折辱,那我宁可去死。我告诉你,就算我不是人,我也并不比你低一等。” 萧书岚看了他半日,端了食物跟水放在他身侧,道:“随便你。”转了身走开。 第七章 又过了两日,萧书岚听不到有何动静,又梗了脖子不愿意输这口气。 终于他忍不住,悄悄溜到那屋外,在窗外偷偷看了半日,柳听竹伏在那里,半点响动也没有,连身子动一下也不曾。 萧书岚心寒,进去探他呼吸,已是极微弱。 再看一眼那日自己留在那里的吃食,连水都没有动一口,忙开了锁把他抱出来,只觉怀里人抱着更轻,心中剧痛,回了正屋,忙倒了杯茶水喂他喝。 柳听竹嘴唇早已干裂,此时微微睁眼,看到是萧书岚,眉尖一蹙,扭过头去。 萧书岚见他倔强,心里又痛,放软了声音哄道:“来,先喝口水。” 柳听竹微微扭了扭唇角,一言不发。 萧书岚捏开他口,硬给他灌,不料一松手,柳听竹一口茶水就直喷在他脸上。 柳听竹却笑了起来,他连大笑的力气也没有了。 “你……还想怎么样……还假惺惺地作什么……我现在就告诉你,再等上一日半日的,我必会再现原形,那时我就连这个人的模样也没了,那时你爱把我关哪里,爱把我抽筋扒皮的,随便你……你怎么就不肯再等等呢?” 萧书岚心疼抚了他脸道:“听竹,是我不好。来,听话。”又倒了杯茶凑到他唇边。 柳听竹却不喝,低低地道:“你知道吗……那段我变回原形的时间,你居然不怕我,不讨厌我……还抱着我,对我那么好……我那时候,有那么些时候,我居然不恨你了,不恨你坏了我两千年的修行……还觉得有人这么对我,真的很……好……” 他突然笑了,笑得不知道是惨淡还是快乐,“我找不出什么词来形容我的感觉……我那时候宁可不回复人形,就那样让你抱着我……可是我又想,你不会喜欢老是狐狸的我……” 萧书岚轻轻把他额前的头发拂开,那张脸苍白憔悴,但却出奇的空净,几乎给他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 尤其是那双眼睛,明澈得像个孩子。 可是,他眼睛里明明有泪光,为什么还努力的想笑? “对不起……” 柳听竹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我本来是狐,是妖,不是人……你当时就不该把我从山林里带到这里的……人世间的法则,不适合用在我们身上……” 他突然睁开眼睛,一双清澄如水的眼睛直视着萧书岚,“所以,你要么就放我回去,要么……就杀了我。” 萧书岚一手拥住他,一手端了茶杯,柔声道:“听话,先喝点水。别的以后再说?” 柳听竹忽然一挥手打翻了杯子,怒道:“我不是东西!不要用这种哄小猫小狈的语气跟我说话!” 萧书岚一怔,茶杯月兑手,在地上摔得粉碎,回头见柳听竹已在喘息,心中一软,道:“好好,你说什么都好。听我的,喝了好么?听竹……” 柳听竹抬起头,眼中满是怨恨。 “不要叫我听竹。那只是个名字,我不是人,也不配有名字!”从萧书岚怀里一挣。 他数日水米未进,全身无力,一挣便向前栽去。 萧书岚忙揽住他,却见他气如游丝,已晕了过去。 萧书岚怔忡半日,方把柳听竹放到床上,替他盖好被褥,便坐在那里痴痴地看他。 就这般坐了三五个时辰,待觉月复中饥饿,他便出门去买些吃食,柳听竹总也不能一直不吃东西,用强的也要喂他吃。 ☆☆凡间独家录入★★☆☆33扫描平平校对★★ 回到房中,掀了床帐,见柳听竹面朝里睡着,轻唤他两声,不见回应,便在床沿坐下,轻轻扳了他身子,伸手抚模他头发,柔滑的触感让他忍不住模了又模,手指渐渐滑到他耳侧,额头,腮边…… 忽然手指一阵剧痛,却是柳听竹一口咬住他手指,那模样,活像想把他的指头硬生生咬下来似的。 萧书岚好容易挣出手来,早已被咬出了血。 柳听竹瞪着他,一字字道:“滚开!” 萧书岚见了他眼中绿光闪耀,暗自生怖,退了一步。 柳听竹半支起身子,跟中喷火地瞪着他,道:“你不是当我是妖怪吗?只要你靠近我,我就咬掉你一根手指头!” 萧书岚看着他,不知是气恼还是怜惜,温言道:“你恼我是应该的,但你不能天天不吃东西啊。听我的话,吃点东西好么?过些日子我带你回山里,好吗?” 柳听竹的眼神骤然变得空空茫茫。 “山里……” 好想山里的清新空气,想念那清晨时雨似的轻雾,想念那清泉,那明月,那竹林,那里的一切…… 忽然他把头埋在枕间,压抑低微的呜咽声响了起来。 “你把我的一切都毁了……现在还说带我回去……我能回到哪里去?连我赖以修炼的寒月芙蕖,也被你摘走了……” 萧书岚听他这般说,心里不知是伤是愧。 伸手想搂他入怀,柳听竹却又狠狠朝他手咬了过去,萧书岚缩了手,震惊地盯着他。 “我说过,你敢碰我一下,我就咬掉你一根手指头。” 萧书岚暗自叹息,却又一筹莫展,只得暂且出去,掩上了房门。 他也无处可去,就在房门前坐下,怔怔看着天色由亮变暗,听到房中已无动静,想他大概是睡着了,悄悄推开门,点了灯走到榻前,却惊得他退了一步。 赫然在目的,又是那只一身雪白皮毛的小狐。 萧书岚擎了灯细看,见小狐缩成一团显是怕冷,心知大概是他数日未进食,虚弱不堪,已无法再维持人形。 见了他原形,此时却说不出是悲是喜,伸手想去抱它。 手指方触到柔软的白毛,小狐便张口恶狠狠地咬过来,若非萧书岚缩手得快,这一口非见血不可。 萧书岚叹了口气,道:“听竹,听我的话,别跟自己过不去。是我不好,我不该这样对你,你好了,我就把寒月芙蕖还你,放你回山里面,好么?” 小狐更深地蜷进床里,萧书岚试探地伸手,小狐狠狠地咬他手指头,咬得鲜血淋淋,萧书岚却抱了它不松手。 小狐一直拼命地咬,咬得指伤几可见骨,萧书岚却一点反应也没有地任它咬。 小狐最后抬了头看萧书岚,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晶晶发亮。 萧书岚把小狐抱得更紧,轻声道:“对不起,是我不好。你咬吧,如果这样能让你吃东西,你咬断我的指头也没关系。” 小狐盯着他看,看了良久,渐渐松了口,但对萧书岚端来的食物仍然是看也不看一眼,急得萧书岚直跺脚。 ==凡=间=独=家=制=作== 夜深人静,只有更夫单调的打更声在回响。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硬生生地把回春堂的一家人吵醒。 朱大夫年逾半百,也是个好心肠的人,虽然从睡梦中被惊扰,倒也没多少怨气。大夫嘛,本来就是在做救人积德的事,将心比心,病人的家人都急,哪里还等得了天明? 一面披衣起身,点了灯去开门,门前的却是个一脸焦灼的英俊男子,腰里佩剑,身形矫健,朱大夫阅历甚广,一眼便知这必定是个江湖人物。 只是这男子却大踏步进了房坐下,朱大夫心生疑虑,一般来请出诊的人莫不是心急如焚,直催快走,哪有大马金刀在房里坐下的,难不成还要等喝口茶再走? 再看那男子,虽然焦虑已极,但神完气足,绝无半分受了伤的模样。 只见他从怀里模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道:“听闻大夫妙手回春,我今日要请大夫救治一个人。” 朱大夫大惊,过锭银子足足有十两重,他为人心善,贫苦人家来求诊往往不收诊费甚至还送药,这客人出手如此阔气,难道要自己救治的是什么江洋大盗不成? 正在七上八下之际,男子开口道:“大夫莫怕,我要你救的绝非什么恶人,只是此事一言难尽,还望大夫莫要惊疑。”掀开外袍,露出怀中一只小白狐。 朱大夫瞠目结舌,道:“这……要我诊治的便是这只狐狸?” 萧书岚眉一竖,道:“不是狐狸!” 声音沉厚,却隐含了怒意。 朱大夫一惊,苦笑道:“这不是狐狸难道还是人?” 萧书岚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他白天黑夜里都哄着这小狐狸,早憋一肚子的火,此时一并发作了出来:“我说他是人,不是狐狸!你要多少银两我就给多少,你把他给我治好!” 他知道自己太无理,小狐是自己不肯吃东西才弄得这般,求医也是无济于事。只是也只应了那句俗话——病急乱投医。 小狐本来虚弱不堪,此肘却仰起了头,看萧书岚,一双眼睛骨溜溜的直转。 萧书岚忙将它抱起来,温言道:“怎么了?” 小狐将头靠在他颈间擦来擦去,萧书岚被弄得痒痒地想笑,这时他已明白,只是因为自己说,他是人而不是狐,对方就已经原谅了他。 只是如此简单的要求? “肯吃东西了吗?” 小狐伸出舌头在他嘴唇上舌忝了一下,萧书岚大笑,又抛了锭银子在桌上,道:“多谢大夫了!”转身大步而出。 朱大夫追出去叫道:“客人,我什么都没有做啊!这……我无功不受禄……” 萧书岚的笑声已渐行渐远。“我找了这么多大夫,只有您是真正帮到我忙的,我不谢你谢谁?” ☆☆凡间独家录入★★☆☆33扫描平平校对★★ “你究竟要吃什么啊!”萧书岚对着桌子上的小狐大叫,一脸的啼笑皆非。 傍什么都尝两口就不吃了,萧书岚苦笑道,“我的小祖宗,你要吃什么总说上一声吧,我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啊!” 小狐翻了个白眼,把头搁在自己颈窝里。 萧书岚这才省悟,要它怎么说?搂了它道:“你好歹吃点东西,饿坏了怎么办?” 小狐这次索性闭了眼睛,根本懒得理他。 萧书岚继续苦笑,最后道:“那我带你去吃饭,你自己挑。”颇有些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 试想,带着一只狐狸上饭馆,没有超乎寻常的勇气真是不行的。 ☆☆凡间独家录入★★☆☆33扫描平平校对★★ 满店的人都在偷眼看坐在窗边那个客人。 斑大俊朗,一身黑色劲装,一柄长剑搁在桌面上,右手有意无意地抚弄着剑柄。 若不是这人的气势跟这柄剑,不要说客人,店小二都会觉得他有问题了。 他怀里露出个小小的头,毛茸茸雪白的头,却是只小狐。 萧书岚把菜单摊在桌前,他却不看,那只狐狸却伸出爪子,一页一页地翻着看。 萧书岚却是板着一张没表情的脸,只是偶尔抬眼一扫,把那些人诡异的眼光扫开,再转头一看,小狐的爪子,指在一道栗子烧鸡上。 栗子烧鸡端上来了,小狐对鸡视若无睹,眼珠却滴溜溜地跟着那圆滚滚的栗子转。 萧书岚笑道:“原来你爱吃的是这个,平时还真不知道。” 结果就是要了几盘栗子烧鸡,萧书岚吃掉了鸡而小狐吃光了栗子,还在街上买了一大堆栗子回去。 这时已是隆冬,满天飞雪,萧书岚把门砰地一声关严,饶是他内功深厚,也冻得不住搓手。 到火炉边生起了火,想把小狐从怀里抱出来,小狐却赖在那里不动,萧书岚笑道:“长这么身毛还怕冷?来,有火,不冷的。” 小狐看了看燃得红亮的火,终于钻了出来。 萧书岚搂它在怀里,宠溺地笑道:“小心啊,别乱跑,当心掉火里去。” 见小狐的眼睛就盯在栗子上,萧书岚叹了口气,知道今天日子不会好过了。 坐在火旁剥栗子,剥得手发软,自己还一个都吃不进嘴。 火炉旁地上的栗子壳已经一大堆了,萧书岚实在忍不住了,道:“你还要吃?你不怕撑死?” 小狐横了他一眼,萧书岚立刻低下头乖乖地继续剥。 不过他也学乖了,知道小狐狸爱吃的是甜食,以后用这个哄他一定见效,心中好笑,他化成人形的时候,根本不太沾烟火食,变回原形却真贪吃得紧。 萧书岚双手都忙着剥栗子,自然把那柄不离身的青龙剑放在了桌上,突然见小狐在桌上踩到一个圆溜溜的栗子壳,脚下一滑就摔下了桌子,下面便是熊熊的火炉,吓了萧书岚一跳,忙伸手把它抓了回来,揪掉了几撮毛,痛得小狐嗷嗷直叫。 忽听哐啷一声,他情急之下竟然把青龙剑撞下了桌,青光一闪剑已出鞘。 萧书岚只觉手中一空,小狐已窜出了堂屋,知道它对这剑畏惧得紧,倒也不奇,只听得扑通一声,萧书岚大惊,拾起剑回鞘,冲出屋一看,小狐落在了一半结冰一半还是水的池子里,正在拼命挣扎。 萧书岚又是好笑又是心疼,这小东西变回了原形怎么这般傻乎乎的?这三九寒冬,这池水还不冷到了骨子里? 跋忙上前两步将小狐抱了出来,焐在怀里。 那小东西早冻得哆嗦发抖,直往他怀里钻,钻得萧书岚心里都痒痒的,只恨他现在怎么还是这狐狸模样。 烧了一桶热水,萧书岚把小狐抱进去,小狐却把这水桶当了玩物,在里面扑腾得开心,看得萧书岚也跟着开心。 这时天色已晚,房中灯烛又不甚明亮,萧书岚发现这小狐白日里看来是一身纯白,黑暗之中看来却微微地发出淡青之色,心中好生诧异,暗想等他回复了人形一定要好好问问他,究竟是什么狐狸这般奇特? 忽然听得敲门声,萧书岚眉头微蹙,这般隆冬,地上的雪都足足积了半尺厚,有谁会在这时候上门来买古董?若是莫离自己回来,当然更用不着敲门了。 听那敲门声不急不徐,显然那敲门的人并不心急,歇了片刻,敲门声又有规律地响了起来。 萧书岚见小狐竖起了耳朵,眼神里颇有警惕之意,伸手一把将它抓起来放到床上,拉开被褥替它盖上,低声道:“别出声,免得惹不必要的麻烦。” 转到堂屋,门一推开,雪花便夹着冷风扑面而来,萧书岚猛地打了个寒噤,后悔没有把自己的大氅披上再来开门。 面前的人倒也不出他意料,萧书岚不由淡淡笑了一笑。 铁铮如一尊雕像般站在风雪里,依然是那身普通的捕快装,没有御寒之衣,却无丝毫畏寒之态。 “铁捕头风雪之夜前来,有何贵干?”萧书岚一手撑在门上,没有放他进来的意思。 铁铮的眼光扫过满地的栗子壳,又左右扫了堂屋几眼,道:“看不出来,这般一个小店,却颇有珍品。大内收藏也不过如此。” 萧书岚笑道:“铁捕头难不成是来买古董的?店主人出去了,这些古物的价钱,我一概不知,恕不能卖了。” 铁铮笑了笑,“萧大侠就不请我进去坐坐么?这般风寒雪深,看萧大侠房中却是火光明亮,好生享受。” “萧某在此本来是客,不便再招呼旁人。铁捕头内功精深,这大风大雪在铁捕头看来也是艳阳高照,怎在话下?萧某就不慰留了,铁捕头请自便。” 萧书岚微让了让,便退了一步要关门。 铁铮道:“铁某只是来请教萧大侠一件事的。” 萧书岚笑道:“你想请教的事,一定是我答不了的。所以不必问了。”一伸手道,“铁捕头请吧。” 铁铮脸色一沉,道:“萧书岚,你莫非已被妖魅所惑?分不清是非善恶?” 萧书岚心中着恼,冷笑道:“铁捕头,你也未免太自以为是了。在下斗胆劝你一句,还是去破‘人’的案子罢,这些牵涉到怪力乱神的事件,非是你我能力所及的。” 铁铮冷冷道:“力不能及,也不能眼看着妖孽作恶!”声音突转犀利,道,“你所庇护的那作恶多端的妖邪,便是这多桩血案的罪魁祸首!” 萧书岚心中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铁捕头,萧某再提醒一句,没证据的事,可不要胡说。” 铁铮叹气摇头:“看来,你已经被那妖邪迷惑至深了。” 萧书岚很想回他一句你真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又咽了回去,笑道:“萧某的事,不劳铁捕头操心。”眼中却明明白白写着,我都在赶你了,你还不走? 铁铮脸色一沉,喝道:“萧书岚,你当真执迷不悟?你把那妖邪藏于身边,他最后害的必然是你!” 萧书岚一怔,铁铮身形一闪,已从半开的门里窜了进去,左右四顾,哪里有半个人影? 萧书岚见他不请自入,心中更怒,抱着剑靠了门道:“铁大捕头,你私闯民宅,究竟意欲何为?” 铁铮沉声道:“捉拿凶手!” 萧书岚笑道:“铁捕头不是口口声声说,那凶手是妖邪吗?铁捕头何时转行做了法师?” 铁铮转过头,借着火光细细打量萧书岚,半日笑道:“江湖上只传说萧书岚大侠风范,却不知竟然也是牙尖嘴利之人。” 萧书岚笑道:“若非铁大捕头咄咄逼人,萧书岚又怎敢冒犯?” 铁铮脸色一沉,道:“我虽在官府,但出身江湖,从不敢忘本。”突然一笑,笑得很是奇特,道,“听说萧大侠在市集上买下了一只狐狸?” 萧书岚心中一跳,知道以铁铮之能,这等事是瞒不过他的,当下笑道:“一时起了仁心,救来放生。平时萧某也是杀人如麻,剑下也不敢说毫无冤魂,做点善事积德也是应当的,不像铁捕头这般铁面无私,光明磊落、坦坦荡荡。” 铁铮凑近他一步,笑道;“既然如此,那只狐狸萧大侠已经放了?” 萧书岚心中又一跳,强迫自己不去望小狐所在的西边厢房,不动声色地笑道:“当然。” 铁铮笑道:“那如果在下在这里找到了那只狐狸呢?” 萧书岚摊手道:“找到了又如何?” 铁铮道:“萧书岚,我们都心知肚明,那只狐狸便是作孽的妖物。你被他所迷,庇护于他,总有一日你自己性命也会送在他手上。” 他微微一笑,道,“你既然说已经放了,那可容我在房内搜索一下?或许天寒地冻的,那狐狸还没有跑远?” 萧书岚见铁铮推开厢房房门,知道今日已无善了,倒也不拦了。 铁铮却见一室幽暗,借着淡淡星光,依稀可见一木桶水,铁铮伸手试试,水尚有余温,笑道:“难道萧大使方才是在洗浴?我看你穿得甚是齐整啊。” 眼光投向床帐之间,铁铮一步步地走了过去,伸手欲揭。 萧书岚浑身已绷紧,一只手握紧剑柄,蓄势待发。 忽然噗地一声,烛火燃起,满室生辉。 萧书岚跟铁铮齐齐转头,只见柳听竹一身青衣,含笑地站在屋正中,擎着烛台的右手,在烛光下白得竟如同半透明似的,烛火微微摇曳,映在他的脸上,如同美玉生晕,美得几让人疑真疑幻。 萧书岚想,大约他是借了芙蕖之清姿,得了寒月之冰魄,才会美到这般不染尘俗。 即使知道他双手沾的血腥,足以把千朵白莲染成血色。 他就像是平空出现在房中似的,以萧书岚跟铁铮之能,竟未有丝毫察觉。 “铁大捕头可是在找我?” 铁铮把他自头打量到脚,又自脚看上去。 柳听竹却是一副淡然自若的样子,唇角还带了抹轻浅的笑意。“这里冷,为何不到正屋里?铁捕头也来烤烤火吧。” 柳听竹端了烛台,当先领路,回到了堂屋里,见桌上还有没剥的栗子,柳听竹伸手拿了一个起来,却不剥,一抛抛到了火里。 “铁捕头,你就是在做这种蠢事。” 火中取栗。 铁铮脸色一变,柳听竹悠悠地道:“如果我真是妖物,你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不过我对铁大捕头不怕烧伤手也要来抓人的心很是佩服。” 见铁铮脸色已变得铁青,柳听竹微笑,摊开手道:“铁捕头,你看我是不是像你要找的那只狐狸呢?或者,钱捕头天纵神威,妖孽在你面前都会现形?不妨试试看?” 满屋里静得出奇,只听得三人的呼吸之声,和栗子壳在火里爆开的声音。 忽然听得关节作响的声音,萧书岚一震,却是铁铮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柳听竹一拂袖,房门洞开,风雪飘飞,萧书岚站在那里倒不觉得什么,铁铮却蹬蹬蹬连退了三步,勉强定住身形,喝道:“你!” 柳听竹已背过身去,伸手到火边取暖,笑道:“这里不欢迎你,铁捕头又何苦在这里讨人嫌呢?怨我不远送了。” 一股劲风袭来,铁铮身不由己地退出了房门,只听砰地一声,房门已然合上,把风雪声都隔绝在外。 ==凡=间=独=家=制=作== 萧书岚从他身后把他搂住,笑道:“你还真厉害,铁铮神捕之名震慑江湖,居然被你轻而易举就给弄跑了。”剥了一个栗子塞进他口里,又笑道:“你有这本事,怎么不用在我身上呢?” 柳听竹睨了他一眼,冷冷道:“就算你用那锁链制住我,对付铁铮这等人还是我能力之内。若非那柄青龙剑,你也休想……” 话还未说完便被萧书岚攫住了嘴唇,一阵唇舌纠缠直吻得天昏地暗,萧书岚才放开他,笑道:“好容易等你变回了来。却没想到是这时候……” 柳听竹吃吃地笑了起来,笑得浑身发颤,笑罢,却半仰起头看着萧书岚道:“就算变回来了,那不也是再让你把我关起来?” 萧书岚再次吻住他,这次却不同于方才那几乎是疯狂的掠夺与渴求般的吻,吻得很细致,很温柔。 “要,不过我把自己跟你关一起,好么?” 柳听竹看了他一眼,却挣月兑他走到窗边,半推开窗,伸手接了一片雪花,看着雪在自已掌心里,慢慢融化。 萧书岚道:“他走了?” 柳听竹沉默,最后道:“是走了,但绝不会是一去不回。铁铮想必会去找个什么高人来,他很自负,是不甘心输的。” 萧书岚道:“莫离说了,只要你不除下这链子,就没人能发现你本来的身份。” 柳听竹似笑非笑地道:“你们倒算得真准……” 看着掌心里的雪花慢慢融化,他道,“听你说来,这铁铮是江湖上一个大大有名的人物?” 萧书岚道:“不如说是官场的,他虽然出生江湖,心存侠义,但他毕竟是吃公门饭的人。” 柳听竹哦了一声,抬头看天,淡淡道:“我不想懂这些,这些让我厌烦,想起来就头疼。” 萧书岚没有回答,柳听竹虽然不谙世事,但却极是聪慧,一点便透。 他所言是实,铁铮绝不会就此放弃,若真是请什么高人来,那麻烦可就大了,与其在这里等着麻烦上门,不如早避开的好。 说到底,柳听竹确实不是人,也确实造了孽。 萧书岚念及此,伸手把他拉到身边,扳过他脸道:“你想回山里吗?” “……想。” “那我陪你好吗?” 柳听竹盯着他细细打量,目光如水,良久,轻轻一笑道:“不好,那里从来没有人的。来过的都死了。” “……那么,你是独个人在深山里,百年千年的孤寂快乐呢,还是跟我在一起,在红尘倍世里快乐?” 柳听竹呆呆地看他半日,萧书岚的眼神像要把他都烧起来似的。 还未回答,忽然被萧书岚一带,整个人跌进他怀里,只觉他灼热的嘴唇贴在自己唇上,直吻得脑中是一片晕眩,哪里还有去想的余力。 “……回答我……说实话。” “……跟你在一起快乐。” 萧书岚微笑,轻抚他的脸。 “那就够了,天明……我们就走,好么……” “……好。” 第八章 “你总算回来了。” 萧书岚一回头,却见一堵高墙之下,一个又高又瘦的身影,隐在墙角的阴影里。 他双手笼在大氅的袖子里,微微怄偻着腰,站在墙角的阴影里。依旧是那根不离身的旱烟杆,一个烟圈又一个烟圈。 “莫离!” 莫离不答,口中吐出的烟雾,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他的表情,半日,道:“书岚,我有话跟你说。” 萧书岚一时间心中乱跳,道:“莫离,我们进去说吧。” 莫离本来眯缝着的眼睛忽然睁开,刀般锐利的目光在萧书岚脸上扫了一眼,又移开了。 “看你买这些东西,怎么,是要远行?” 萧书岚脸一红,随即坦然道:“不错,我跟他一起,回那座山里去。” 莫离的脸隐藏在阴影与烟雾里,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这等好热闹的性子,能在那人迹罕至的深山里待上一辈子?莫忘了,即使他不想飞升成仙,他的岁月也是漫漫无期,你的一生不过是他的一瞬。” 萧书岚仰头看天。 满天晚霞,艳丽无俦。 “我知道。” “他永远都会是这副年轻的模样,而你,却会一年比一年地老去。你愿意让他看到那一天你的样子吗?” 萧书岚沉默,最后淡淡地笑了笑。“否则白头的鸳鸯为什么是白头?” 莫离也随之沉默了,只管吐他的烟圈,半日,缓缓道:“我见过了雨烟。” 萧书岚一震,只听莫离又接着道:“她哭着说,你这些日子来毫无消息,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事。我告诉她你无恙,不日便会去看她。” 见萧书岚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截住道:“不管你心里是怎么打算的,她总是你未婚妻,你应该去给她一个交代。” 萧书岚沉默,最后点头道:“是。” 莫离背转身,又慢慢向远处走去,萧书岚追了两步,叫道:“莫离!” 莫离淡淡道:“因为你,我放纵妖邪胡作非为,我还有何脸面再来做这个行当?以后还是各处搜罗我的古董罢了。不过……书岚,我提醒你一句,铁铮可不简单,这次他请来的人,可是御封的天师,你自己小心了,最好是……走得越远越好。” “我本来就准备陪他回山里,在那里总不会有什么事了。” 莫离摇头,叹气。 “他来这里还有些时日,足够你去一趟雨烟那里。” 萧书岚道:“你放心,我本来也打算捎信给雨烟。既然你如此说,我便自己去一趟便是。” 莫离不再回答,慢慢消失在小巷深处的阴影里。 只见满天霞光已逐渐散去,萧书岚伫立的身影,也隐没在一片黑暗里。 ☆☆凡间独家录入★★☆☆33扫描平平校对★★ “听竹。” 柳听竹支了下巴坐在桌前发呆,见是萧书岚进来,站起身笑道:“你回来了。”见萧书岚满头满身都是晶晶雨珠,探头向窗外望了一眼,笑道,“在下雨?” 萧书岚嗯了一声,盯着他直直地看,柳听竹被他看得奇怪,道:“怎么了?不是说了回来就走的?出什么事了?” 萧书岚叹了口气笑道:“你的心上长了几个窍?这般玲珑剔透。”拉着他坐下,一手抚了他的发道,“今天不能陪你回去了。” 柳听竹张大了眼睛,又垂了眉道:“为什么?我们不是说好了的?”头埋得更低,道,“你又反悔了?深山里有哪里不好,这里太多的人,太让人心烦。” 萧书岚细细摩挲着他的发丝,道:“不是,只是我还有点事要办。你在这里等我,我会回来的。” 柳听竹不解地看着他,却见他目光投向瓶中那株寒月芙蕖,心中一冷,那感觉直似要把他浸透了。 人已飘了过去,一手抓住那朵花,退了几步直抵拢墙,道:“你要把这仙葩送给你的未婚妻?” 萧书岚道:“我答应了她的,不能食言。” 柳听竹又退了一步,手指接触到冰冷的墙,直冷到心里。“你也答应过我,把寒月芙蕖还回山里的!” 萧书岚叹了口气,道:“听竹,别任性。她要这花,只是想证明我对她的心,她又不真的需要,这花拿着她也没什么用,我带去只是想跟她证明我做到了,我会带回来还你的。我答应你的事,不会不做。” 柳听竹怔怔地呆了半日,突然笑了起来,声音像一串珠子散落的声音。“萧书岚,你还真会打算?如果你未婚妻一定要,不还你呢?” 萧书岚走近他,感觉得到他的抗拒,把他按在墙上,不让他逃开。 “我答应你,我会给你带回来的。” 从他手中,把那株寒月芙蕖轻轻拿开,萧书岚放柔了声音道:“在这里等我,我会尽快赶回来。” 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 雨丝在灯笼晕黄的光下,挂在萧书岚发上,闪闪发亮。 “你答应过我的。” 身后响起的声音,很低,很轻,就像是飘在雨中似的,散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萧书岚猛然回过头,想说什么,又咽下,走回到柳听竹身前,凝视着他黑幽幽的眼睛,轻声道:“我是答应了,所以,等我。”屈了一膝,半跪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很冷,冷得像冰。不,比冰还冷。萧书岚更用力去握住他手,似想把它焐暖。 “我陪你一同回山里去。我记得那里的清晨,烟雾弥漫,整座山都像是被染绿了;那里的动物不会怕人,那里有清泉飞瀑,有遍地的琼花异草,我也喜欢那里。” 柳听竹低下头看他,盾眼间有些飘飘忽忽的,看不懂他的表情。“雨后,那里的天比这里更明净,明净得透亮。你跟我一起去不好吗?我讨厌这个人世,人人都尔虞我诈,匀心斗角。很累。” 萧书岚抽出一只手,轻抚着他的脸。 触手很冷,萧书岚想,如果能触到天边那弯冷月,或者就是这样的触感。“我当然会跟你去,我答应了你的,不是么?” “可是你要把寒月芙蕖送给别人。” 萧书岚道:“我会给你带回来的。” 柳听竹摇头,—遍又一遍地摇。“带走了,就再也带不回来了。你会跟你未婚妻在一起的,也不会回来。” “我喜欢你,不管你是什么,人也好,妖也罢;仙也好,鬼也罢。从前,我也跟一般人一样,认为妖不是跟人一样的东西,没有道理可讲,杀了就是好的。 “听竹……我喜欢你。所以我愿意扔下这红尘俗世的纷纷扰扰,跟你到那了无人迹的清净之地。是我毁了你千年修为,对不起。” 柳听竹只是笑,笑得轻轻淡淡,如水面涟漪,又笑得恍恍惚惚,如轻风拂过。 “我只是个凡人,此生有限,不过是数十年而已,而你山中岁月,倏倏忽忽,回首便是百年身。我陪不了你百年,千年,只能陪你到我这辈子活完的时候,如果这能算是对你的补偿的话……如果,这能让你不那么寂寞的话……” 萧书岚的手指,轻轻抚过他冰冷的唇。 “我知道,一个人坐在那里,听雨动竹梢的声音,是何等的孤寂,何等的凄凉。我知道……你怕冷……” 靶觉到柳听竹的颤抖,萧书岚叹息了一声,低低地道:“我不该,教会了你什么叫七情六欲……” 轻抚过他浓秀的眉,梦呓般地道,“我还记得初见你的模样,你如个孩童般懵懂,眼睛里空空净净的。不该带你出来……不该的……” 他站起身,往门外走去,突然手中一凉,柳听竹在他身后抓住了他的手。 萧书岚顿住,良久,低声说了一句:“等我,我会回来。” 手慢慢地松开。柳听竹的手,就停在半空。 萧书岚出去的时候,没有关门,只见风雨飘摇,满眼凄迷,唯有门扉上那两个破旧的灯笼,晕黄的光似冷又似热地洒在地上。 柳听竹的手依旧停留在半空中,想抓住什么,却只能抓到虚空。 我,或许从来也不曾拥有过任何东西。 萧书岚方才所说的话,就像门外的风,门外的雨。 我听得到它们的声音,光与影的迷离中,我看得到冷雨飘洒,可是,现在灯笼也灭了,我……什么也看不到了。 噗地一声,桌上的烛火燃烬了,倒塌了。 一切仿佛都沉入黑暗之中。 浓不见底的黑暗,遥不可及的光亮。 ☆☆凡间独家录入★★☆☆33扫描平平校对★★ 满园的春色,绚烂如春日的阳光。 满目的奇艳异草,争芳吐艳,而那个亭亭立于花丛中的绛衣女子,却把花的光移都夺了。 “雨烟。” 雨烟仰头看着萧书岚,眼中却掩不住惊诧之意。 “怎么?书岚?你一路上都没歇过吗,瞧你,嘴唇都干裂了,路上也不知道停下来喝口水?”又道,“眼里全都是血丝,你这一路上没休息?” 萧书岚每次见到雨烟,都会由衷地赞赏她的美,妩媚娇艳,却又不失英气的美。 而此时,他却没有心情,只想快快离去。 我想他。 “雨烟,你要的东西,我给你带来了。”萧书岚自怀里取出那株寒月芙蕖,交到雨烟手上。 雨烟怔了怔,道:“你还真摘来了。” 萧书岚道:“是你要的。” 雨烟笑靥生春,美眸流波,娇艳无俦。 “你明知道,这花对我没什么意义的,只是慕了它的仙名。你肯去,我就很高兴了。” 萧书岚脸色微变,雨烟道:“书岚,怎么了?” 萧书岚道:“这花是仙花,留在山里是最好的,既然你也不是真心想要它,现在你看到了,我也就把它送回去了。” 雨烟一双美眸在他脸上溜了几溜,道:“送出手的东西,你还要收回?萧书岚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小家子气了?” 萧书岚道:“它是属于那山的,不属于你,也不属于我。” 雨烟秀眉微蹙,盯着他看了半日,道:“书岚,你这是怎么了?我觉得你很奇怪。远道而来,你就是为了对我说这些硬邦邦的话?”一手挽了他手臂,道,“你累了,我给你谢宴洗尘,再好好休息几日。” 萧书岚淡淡道:“不必了,我还急着赶回去。” 雨烟心里突地一跳,直盯着萧书岚眼睛看,萧书岚却是漠然地毫无反应。 雨烟绽了如花的笑颜,道:“你吃得消,你的马也吃不消了。听我的,在这里歇一夜吧,明日一早再上路也不迟,不差一时半刻的。我知道你是英雄豪杰,是大忙人,你要去哪里自己去,我不拦你,不过要记得回来看我。” 她又抽了那株寒月芙蕖左右细看,笑道:“虽然没什么用,不过总是你采回来给我的。也在我房里供一晚,让我看看,明日你再带走吧,否则也是枉摘出来一场。” 萧书岚无法推却,加上也实在疲累得不行,便也应了。 席间雨烟巧笑嫣然,萧书岚却是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喝了两杯就回房去歇了,雨烟怔怔望着他的背影,脸色变了又变,直敞掉下泪来。 ☆☆凡间独家录入★★☆☆33扫描平平校对★★ “雨烟,我走了。寒月芙蕖呢?” 雨烟望望天色,还只是蒙蒙亮,萧书岚想来也未曾睡好,眼中皆是血丝,但他脸色虽苍白却坚定,雨烟知道,自己是留他不住了。 她不言不语地回了房,将寒月芙蕖拿了出来,递给萧书岚。 萧书岚还未接到手,脸色顿时变成死白色,那株寒月芙蕖,本来莹白如月,此时却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惨青色! 他第一眼看到的感觉就是,这朵花已经死了! “你都干了些什么!”他的声音很响,已经是在怒吼了。 雨烟脸色发白地退了一步,她还没见过萧书岚这般发作。 “我只是想看看,不小心掰掉了一个花瓣……” 萧书岚瞪着她,一字一顿道:“你弄死了这朵花。你本不爱花,又要它来做什么?就是耍弄死它?” 雨烟本来怨气积得甚深,萧书岚多日不见,音讯不知,好容易来了,却是这般模样。 她怒道:“萧书岚,你究竟怎么了?出去一趟,就变得古里古怪的,你在山里撞鬼了么?还是这朵花是妖精,把你迷了?为了一朵花,值得你这般对我大叫大喊的!”说到最后,眼中已噙了泪。 萧书岚咬了咬牙,不想再说,大踏步地往门外走去。 雨烟的声音,在他声后响起,已带了哭音:“萧书岚,你这一趟去,究竟遇上了什么?你怎么会这样对我?” 萧书岚停住了,缓缓侧转了头,道:“我不会再回来了。”抬眼望着天边的霞光,唇角溢出一丝淡淡的笑。 “不过……雨烟,我很感激你,若非你,我想我永远也不会走到那深山里,也不会遇上……” 萧书岚一跃上马,绝尘而去。 雨烟痴痴站在那里,她的泪珠滚落到她绛红的衣襟上,眼泪仿佛也成了绛色。 ☆☆凡间独家录入★★☆☆33扫描平平校对★★ 门里很暗。 早已入了夜,里面的人却没有点灯。 是忘了,还是根本不想点灯? 萧书岚推开门,他满身风尘,形容憔悴。 柳听竹一脸茫然地坐在那里,脸色很白,白得发青。 萧书岚进来,他也仿佛视而不见。 “听竹?” 萧书岚抱起他放到床上,道:“这些天,你没吃也没睡?” 柳听竹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很干,很涩,像是孩子在学说话。“寒月……芙蕖呢?” 萧书岚低下头。 柳听竹却望向天,他的眼神灰暗,一如浓云密布的天空。 “你骗了我。” 萧书岚叫了一声:“听竹!”见柳听竹呆呆地望着天空,摇了他肩头道,“我真不知道,雨烟她……” 柳听竹低低笑了一声。 “我知道,寒月芙蕖死掉的那时候我就知道,可是我不相信,我宁可不相信自己的感觉也想相信你。是你害死了寒月芙蕖,是你害死的……” 萧书岚抓住他的手,他的手冷冰冰的,萧书岚数日不曾跟他接触,一时无法适应他的体温,猛地打了个寒噤。 “我说过……人是不懂得珍惜寒月芙榘的,所以,才不能让人摘走它。而你,却要拿去给你未婚妻……她也并不是真心喜欢,反正弄死了寒月芙蕖……” 萧书岚想开口,柳听竹轻轻地道:“你知道吗,那整座山,里面的灵物都赖着这株寒月芙蕖,如今失了它,那座山的灵气也没了……即使我回到那里,也无法得道成仙了……” 骤然一股怨恨自萧书岚心底涌起,他也分不清,是恨自己,是恨雨烟,还是恨柳听竹? “你就只想到成仙,你一心就想成仙!做人有什么不好?非得要去过那高处不胜寒的日子?人世间难道不好吗?任你待一千年,一万年,也不会腻的!” 柳听竹的眼神向他飘来,目光似散,又似聚。 “我现在终于懂了一件事。” 萧书岚直觉地问道:“什么事?” 柳听竹轻轻地笑了笑,这种笑法,萧书岚似乎在什么时候也曾经见过,笑得很冷淡,仿佛事不关己的模样,又含着嘲讽,很轻很淡几乎察觉不到的嘲讽,却不知是在嘲讽世人,还是自己。 “人是不能相信的。” 我曾经想相信你,是你,背叛了我的信任,是你。 “我没有骗你。” 柳听竹又笑,这次的笑更淡更远,像天边的浮云,聚散不定。 顷刻间,看不到,也模不着。 很空,很净,像被雨洗过的天空。 仿佛看到了雨后初晴的天空,淡淡的蓝,蓝得让人的心都宁静了。 宁静之后,却是虚空。 “人是最会说谎的。也是最懂得给自己找借口的。我喜欢听你说好听的话……不过……也到此为止了。自欺欺人……也到头了吧……” 萧书岚直视着他,夜色里他的双眼却像两团火,足以把柳听竹跟自己一起都烧成灰。 “不,不会到头,永远没有头。” 这一夜,萧书岚觉得自己是疯狂了,不管怀里的是人还是妖,只想把他揉碎在自己身体里。 无视于他的反抗挣扎,以及眼中那一抹凄凉至极的绝望。 甚至对他的哀求也听而不闻。 我不要你飞升成仙,我要你留在我身边,我要你永远不离开我,不管用什么方法,哪怕是锁住你,我也要拴你在身边。 抗拒成了诱惑,极力的抵制只能加重征服的。 月光下如玉横陈的身体,在衣衫尽褪后,苍白青涩却成了极致的风情。 柳听竹半抬起头,痴痴迷迷地笑了起来。 他的眼睛里有烟,有雨,有雾,在弥漫,把萧书岚的心也卷入了那一片氤氲之中。 如果是烟,就是带了迷香的烟;如果是雨,这一点点的雨,就是酒化成的雨。 萧书岚的手指,一点一滴在柳听竹的脸上游走。触感很细致,像最上等的玉。 我是醉了。从我第一眼见到你起,我的宿醉就未曾醒过。 “你听……外面在下雨。” 萧书岚转过头。 沿着屋檐,透明的水滴滑落下来,开出一朵朵晶莹的水花。 萧书岚想着,这景象怎地如此熟悉?那两声,叮叮咚咚,时急时徐,如同高山流水。 萧书岚的衣囊随着他散落的衣衫一起滑落在地上。珠落玉盘的声音叮叮当当响个不停,黑子白子散了一地。 萧书岚茫然地低头看那一地的棋子。 黑白局,黑白阵。从那夜在竹林里见到你时,我就陷在你的这个局里了,再也走不出了。 柳听竹忽然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掀开他便往地上扑去,萧书岚一惊,伸手拉住他腰,把他拽回了怀里,圈死了不让他再挣月兑。 “还给我!还给我……” 萧书岚低下头,没头没脑地在他脸上颈间一阵乱亲,然后又死死噙住他的唇不放。 “我不会还,我现在就毁了这些棋子,让你一辈子成不了仙!” 一辈子,不离开我。 萧书岚一运力,满地棋子随着他掌力飞起,洒向窗外。 只见月光星光之下,满天黑子白子光润闪亮,如同星子生辉,散落在树丛长草之间,这下无论如何也是难以寻回了。 “这样……你就永远飞不出我的手掌心了……”萧书岚轻柔地吻着身下已眼神散乱的柳听竹,放柔了声音在他耳边低语。 柳听竹的眼神越发迷茫,声音也渐渐变为低迷的申吟,想躲,却被萧书岚把脸牢牢扳住,躲不开。 温热的呼吸喷在他脸侧,让他挣扎不开,像要窒息。 窗外雨幕如织,缠绵如梦,幽怨如泪。 淅淅沥沥,点点滴滴,清寒无边。 第九章 萧书岚在半梦半醒间,依稀觉得怀中空空荡荡,猛然跟着心也变得空空荡荡,还未睁眼人已坐起,借着月光左右一顾,柳听竹已不在房中。 萧书岚顺手推开窗,惨淡的月光更是泄了一屋,也照在那个像梦游般走在园中的人身上。 他早已发现,柳听竹行走时,悄无声息。 微润的长草拂在他脚面上,一定是很温柔的触感。 他便那样摇摇晃晃地走着,走得很慢,深一脚,浅一脚,如在梦境。 “听竹?” 萧书岚唤了一声,柳听竹恍若未闻,自顾自地向前走去。 前面是水,映出他如淡青云雾般的影子,影影绰绰,飘飘荡荡。 萧书岚再也坐不住了,匆匆披衣起身,冲出房门,却见柳听竹骤然回身,月光下他的脸苍白晶莹,衣衫凌乱,玉般的脖颈和露在淡青衣袖下的手腕,瘀痕累累,看得萧书岚直想抽自己的耳光。 一夜发疯似的的翻云覆雨,瞬间的颠峰快感,带来的只能是永远抹不去的伤害。 我是疯了。我不是爱着你么,为了你甘愿把礼法仁义都付之一哂,可是……我最后还是如此对你。 忽然见到柳听竹停住了,慢慢垂下头,去看脚下的什么东西。 依稀可见莹光一闪,却是一颗白子。 萧书岚身形微微一动,又停住了。 柳听竹却笑了起来,无声地笑,笑得眉也扬了起来,眼睛也眯成了两弯新月。 美,真美,他眼中晶晶的闪光,就像是冷月溢出的光。 “你为什么不把这些棋子毁掉呢,还一直带在身边?” 萧书岚动了动嘴唇,又咽下了。 我不想毁……是为了什么呢? 因为害怕把我们之间的一切都毁掉? “……我帮你找回来。” 萧书岚向浓密的草丛中走去。 莫离远不是个爱打理庭园的人,园中杂草丛生,有些长了一人多高,萧书岚拨开草丛,轻吁了口气,千颗棋子,大概会寻到明年吧,扔出来的时候,倒是容易得紧,覆水难收大概便是这个意思吧? 他弯下腰,手正要触到一枚黑子,柳听竹的声音,在他身后清清冷冷地响了起来,像冰水泼上他的心。 “不必了。” 萧书岚回头,柳听竹站在水边,虽然衣衫散乱却飘洒如仙。 他的脸,他的脖子,他的手,他整个人在月光下看来,冰冷得像玉做的雕像,红色和青色的痕迹,却生生地破坏了这美感,但又有种残虐的凄艳。 水波在他的脸上,一波又一波地漾动,他的眼神比水波还要清澈,干净得让萧书岚都觉得有些恍惚,仿佛刚才跟自己翻云覆雨的人并不是他。 他像是在凝视萧书岚,但似乎又什么都没有看。 茫然的眼神,茫然的美丽,把萧书岚的心撕成碎片,一片片散落。 他唇角甚至浮着一丝浅笑,诗一般的笑,不可解的笑。 忽然这淡淡飘渺的笑被一道光华照亮,是他横在颈边的短剑,莫离收藏的一柄锋锐之极的古剑。 “砍断我脚上的锁链,否则,现在断在你面前的就是我的脖子。而且我死了,你看到的还会是断成两截的狐狸,而不是现在我的模样,在这月光下,还会发出淡淡的青色,你难道不怕吗?” 他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仿佛不像是在说自己的生死。 “不怕。” 柳听竹微笑了笑。 “那么换个样子,比如……”扬扬下巴,地上有一条娱蚣爬过。“是这种东西呢?你怕不怕?” 萧书岚口唇一动,又归于沉默。 柳听竹冷笑,侧过头。 “还是怕的吗?对不对?” 萧书岚低声道:“开始或许会怕,会接受不了,我不否认,因为我不想对你说谎。给我一点时间,一个适应的过程……我不会怕。” 柳听竹的笑容,在月下看来,更觉惨淡。 “你真坦白,够坦白。” 萧书岚咬了咬牙,道:“你先把剑放下。” 柳听竹笑道:“我说了我不能与人类,你偏生要一次一次毁我修行。你今日再不放我,我宁可死。” 见萧书岚站在那里,没有反应,柳听竹一笑,右手一带,短剑切入颈间。 血还没涌出的时候,只见青龙剑剑光一闪,柳听竹左足上那条青铜锁链,应声而断。 柳听竹一时似乎还未反应过来,低下头,怔怔地低头看那断成两截的锁链,却说了句很不合时宜的话:“好快的剑。”短剑坠地,柳听竹骤然长声狂笑,青衣飘飞,眨眼间没在林间,不见踪影。 萧书岚想笑,笑得却比哭还难看。 你总算是开始明了人的感情,你知道我心疼你,在乎你,绝不忍你自绝于我眼前。你以此逼我对你放手,因为你已经懂了我的心。 而你呢……如今的你,可有了心? 萧书岚痴痴地站在那里,脑中一片空白,心中也是一片空白,几乎什么都不能想,也想不了。 他听到背后有脚步声,有说话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却依旧站着,不想动。 倦怠的感觉一波又一波地涌上。 有人在他肩上拍了一记,声音已经到了他耳侧。“萧大侠?” 萧书岚终于僵硬地转过头去。 铁铮看到他的模样吃了一惊,与上次相见时萧书岚神采飞扬的样子相比,这时的萧书岚整个人失魂落魄已极。 青龙剑已出鞘,紧握在他手中,再低头一看,有两截青铜的锁链断在地上,还有一柄染了血的短剑。 “你把他放走了?” 说话的却不是铁铮,而是个陌生的男子声音。 萧书岚缓缓扬头看去,那人的面貌依稀相熟,而近乎空白的脑中,一时根本回忆不起来是在何处见过。 铁铮道:“这位是御封的宋瞳宋天师,是我特地请来收妖的。” 萧书岚忽地仰起头,对天狂笑起来,笑声震得周遭的树叶簌簌作响,铁铮不由得握拳凝神,却只听萧书岚的笑声一直不歇,直笑得声音嘶哑,笑声几近成了哭声。 “收妖?收妖?哈哈,去收啊!”长剑一展,寒气逼人,铁铮两人都不由得退了一步。“给我滚!” 铁铮怒道:“萧书岚,你莫要不知好歹!” 萧书岚狂笑道:“不要把那套仁义道德的说词拿出来,我就是喜欢那个你们口中的妖孽!那又怎么样?他杀了人我也喜欢,他是什么我都喜欢!你们敢伤他一根毫发,我就先杀你!” 那宋天师皱了眉头,道:“走吧,那妖已经离去,我们没必要留在这里。” 铁铮还想说话,萧书岚怒喝道:“滚!” 铁铮大怒,便想发作,宋瞳道:“走,捉妖要紧,不须跟他计较。” 萧书岚根本看也不看一眼两人离去的身影,只是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 用惯的青龙剑,此时仿佛有千斤重,再也握不佳,哐啷一声坠在地上。 ☆☆凡间独家录入★★☆☆33扫描平平校对★★ 这夜无星也无月,偌大的宅子是一片死寂,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衣襟拂在草丛上的沙沙声,像蛇爬过的声音。 忽然噗地一声轻响,一团白色的光晕亮起。 骤然的亮光让柳听竹退后了一步,眨了眨眼睛,面前站着个一身华衣的中年男子,身形甚高,一对眼睛虽小,却是精光闪烁,也未见他手中有灯,但那团白光却是自他左手上发出的。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那日见那萧书岚失魂落魄地说你走了,以为你已回到深山,原来你还在这里。好大的胆子,这一府的人,又尽数死在你手下?” 柳听竹冷笑。 他唇上还沾有鲜血,映了他惨白脸色,煞是骇人。 “你又是何方高人?“ 宋瞳背了手,笑道:“前些时日,我知一处小镇上出了妖邪,便去收妖。陪同你之人却带你走得快,让我扑了个空。” 上下打量柳听竹,宋瞳眼中诧异之色却越来越浓。 “你……你怎能用这种方法来修炼?你本来是……” 柳听竹伸手,挥袖抹去唇边血迹。 他笑,笑得清冷,笑得淡然。 “阁下法力高深,已看出了我的本来面目。” 宋瞳摇头,眼中有一丝惋惜之色。 “你本是吸了天地日月精华而生的灵物,又得了寒月芙蕖之助,本该得道成仙。而如今……你已堕入邪道,竟至要吸人精血,来恢复你的功力。你造孽太多,天都不能容你。” 柳听竹笑了起来,笑容竟锋锐如刀,还是浸在鲜血里的刀。 “我造孽?那你们人呢?又对我做了什么?萧书岚不知仙葩不能为凡人所取,你该知。我不杀他们,取仙花者,必当自毙。那他对我做的,又算什么?” 宋瞳微叹,他已知道柳听竹发了疯般索人性命的原由,目光触及一地尸体,心中发寒,提了声音喝道:“不论有何理由,你造了杀孽,不收你,天理不容!” 柳听竹微挑了唇,淡淡一笑,笑容中满是讥嘲。 “这就是人的想法么?人对妖,就是这般看的吗?本来就不平等,所以用不着用对人的法则去看?” 退了两步,他摊手笑道:“好,你来收。不过,先得看你功力够不够了,如果不够,我的九百九十九人之数,你也得凑上。” 宋瞳手中的白光突然发亮,光华直逼月华。 柳听竹低呼一声,那道白光罩在他头顶上,他挥袖格挡。 宋瞳喝道:“我倒看你这一身的血腥气,抵得过这仙物?” 那道白光逐渐向柳听竹罩下,触到他前襟之上时,忽然白光猛烈一闪,瞬息顿收。 柳听竹笑了起来,笑声清亮:“失陪了,法师。” 他人已轻飘飘地向墙头飞去,只要一离了这里,便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还有最后一个人,到那时候,管你什么天师、青龙剑,一般的奈我不何! 忽然头顶似有千斤巨石压下,柳听竹啊了一声,整个人摔落下来,直撞得口角流血。 抬头一看,墙上站的竟是铁铮,右手中有青光闪动,竟然是一条断掉又被接上的青铜锁链。 柳听竹暗暗切齿,冷笑道:“好个铁大捕头,找东西的本事比只狗还强,敢情是趴在地上一寸一寸去翻出来的?” 铁铮笑道:“是跳到水里捞出来的。萧书岚伤痛之下,一脚把这锁链踢飞,落到水里。唉,只可惜那把青龙剑他随身不离,我也没把握抢得过来,否则刚才你就已经毙命于此了。” 柳听竹伏在地上,经了刚才那一下,现在还觉得头晕目眩,站不起身,右臂勉强撑在地上不让自己倒下去。 铁铮从墙上跃下,对宋瞳拱了拱手道:“有劳宋天师了。这等事还不劳烦天师,铁铮自可包办。” 宋瞳淡淡一笑,负了手道:“天师这名头不过是皇上给的,我在意的,还是百姓们莫要被妖邪所害。” 柳听竹咬着牙想站起身,冷笑道:“说的真是比唱的还好听。” 宋瞳瞟了他一眼,还未搭话,铁铮已伸手去拉柳听竹手臂,笑道:“我说过,总有一天会抓到你的。” 柳听竹抬起眼睛看他,一脸似笑非笑的神气。 铁铮虽然是隔着衣服碰到他,却仍然觉得透骨的冷,不由自主地手指一抖,松了开来,此时一般青烟突然窜起,铁铮只觉两眼疼得流泪,待得勉力睁开时,柳听竹却已踪影不见。 铁铮沉声道:“天师为何不拦下他?” 宋瞳却神定气闲地道:“你也未免太小看他了,方才我手中这宫中所得的仙物,也收不了他。你知道他已经害了多少人吗?” 铁铮此时才觉得有股寒气冒上,道:“多少?” 宋瞳嘿嘿一笑,道:“一千九百九十九。若是让他吃了最后一个,你我都别想活命。” 眉一竖,宋瞳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快一起去追!” ☆☆凡间独家录入★★☆☆33扫描平平校对★★ 萧书岚死死地盯着一间破败的茅屋看。 这茅屋座落在密林里,屋里闪动着微微的火光。 非常普通的茅屋,萧书岚却看得非常专注,几乎是着魔。 他突然抬头往天上望击,这天正是十五月圆。 林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萧书岚是循着香气而来的,那股熟悉的香气,就是从那茅屋里散出来的。 四周很安静,萧书岚甚至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一步一步地向茅屋走去。 “吱呀”一声,柴门开了,甚至不用他去推。 茅屋里几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火盆,一盏高高的烛台,烛火下坐着一个人,似乎在沉思。 萧书岚一时间几乎喜极而泣,竟然说不出话来。 烛火下的人,抬起头看到他,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烛火流动下,玉一般的容颜,熟悉的香气像蛊惑的毒,在空气里流动。 柳听竹。 萧书岚一个箭步冲上,一把将他拥在怀里,便俯下头去吻他。 柳听竹呆住,也不知道是推开他好还是如何,一时间怔在那里,任凭萧书岚火热的嘴唇在自己唇上辗转。 “听竹,听竹……我一直在找你,找了你几个月,一直找不到……却听说这一带又有人死,我才知你在我面前隐去后……却又……” 柳听竹好容易喘过了气来,一把推开他,站起身向门外张望。 萧书岚见他神情有异,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柳听竹蹙起眉头道:“你什么时候进这林子的?一路上有没有遇上过人?” 萧书岚道:“这里人迹罕至,莫说人,连个鬼影子也没有,我会找到这里来,是因为闻到你身上的香气了。” 柳听竹冷冷地道:“那你的运气真不好。” 萧书岚一怔,这句话似曾相识,似乎在什么时候也是这样像水珠子似地,从柳听竹唇中迸出来? 哦,想起来了,是初遇之时,柳听竹着了一身青衣在雨中,雨丝像纺出的丝,织成网笼在他身上,他的手中,也仿佛握着两把冰丝。 “听竹……” 柳听竹伸手搭上他的肩头,慢慢地将他推倒在地上。 他压在萧书岚身上,眼观眼,鼻观鼻,心观心。近,那么近、近得几乎已经没有距离。 萧书岚用力地吸着他身上的香气,奇怪的是,这香气却已经勾不起他的。 柳听竹似乎察觉到他在想什么,微笑道:“那是因为寒月芙蕖被你的未婚妻弄死了。” 他低下头,去吻萧书岚。 他的嘴唇软软的,冰凉冰凉的,像带着露水的花瓣,还带着花的香气,清新的水香。 “你喜欢我吻你吗?” “……喜欢。” 柳听竹的手,轻轻地放在了他脖子上,手指慢慢陷入萧书岚的皮肤。 “你知道吗……他们在追我,铁铮,跟那个法师。我现在还差最后一个人,我斗不过他们。我不想杀你,虽然你那么对我,我还是不想杀你……可是这里我实在是找不到人了,一个人也找不到。 “我修行了两千年,我不想死在那个法师,还有那个铁铮的手里……” 看着呆呆凝视自己的萧书岚,柳听竹又一笑,笑得如同芙蕖绽放。“你让我吃了好不好?” 萧书岚还是怔怔地注视他的脸,真美,笑起来就像个孩子,一双眼睛里清澈得似乎什么都没有。 “好。” 柳听竹笑容更深,将脸在萧书岚下巴上擦着,道:“真的?” 萧书岚伸手抚模他的头发,道:“真的。” 柳听竹奇怪地看他,道:“为什么?你不怕死?” 柳听竹的卷发,在萧书岚的颈侧挨挨擦擦,萧书岚觉得痒,一手把他头按住,不让他不听话地乱动。 “我本来以为我再也看不到你了,如今竟见到了,你要我立即去死,我也愿意。” “……” 萧书岚一缕一缕地抚着他的发,温柔得像是拂过柳叶的春风。“你得道成仙后,会再回到山里去吗?” 柳听竹伏在他身上,鼻尖抵在萧书岚鼻尖上,凉凉的,像冰。“是啊,我还要想办法把寒月芙蕖救活呢。” 萧书岚微笑,这一刻他却觉得平静,几乎是安然的宁静,宁静得听得清两个人的心跳声。 “在那里你不会怕冷吗?不会寂寞吗?” 柳听竹半支起身子,微侧着头凝视他。 发丝纷纷地从他额上披下来,遮住了他的脸,萧书岚伸手掠开,又继续凝视他。 多看得一时,是一时罢。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你就不怕有那般的一天么……”萧书岚一下一下地抚模着他的脸,感觉着那玉石般的触感。 “你就是我的药啊。你总是自己送上门来给我,以前是,现在也是……” 柳听竹笑着,俯去吻他的嘴唇,一个火热,一个冰冷,纠缠在一起,是冰,还是火? 冰火本无法交融的吧。 “你拿去吧……” “……你以前怎么不肯给我?” 萧书岚看着眼前那张皎皎如月的脸庞,一时间不知是哭还是笑。“等你以后成了仙,天天无聊的时候,再慢慢想为什么吧。” 柳听竹将手肘盘在他胸上,笑道:“如果我想不明白,想来问你,你又已经被我吃了,我去问谁呢?” 萧书岚气得眼前发花,想发作,最后又变成了苦笑。 “不用问了,你就开开心心去做你的仙人吧。我这种俗人,还是早死早投胎的好,说不定隔了个千儿八百年,你有闲心下界来转转时,还会看到我呢,只不过那时候变成什么东西了,我也拿不准,还得靠你的眼力了。” 柳听竹却听不出他话语中的讽刺,还偏着头想了想,道:“就算你转世为人,你在黄泉路上喝了孟婆汤,也不会再记得前生的事了。当然也不会记得我了……所以,一点意思都没有。” 萧书岚闷着声音道:“那你索性就忘了我吧。” 柳听竹在他唇上吻了一下,笑道:“那怎么会,你还记得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问你叫什么名字,我会一直记住你的啊。’ 萧书岚眼中几乎要燃起怒意了,却又渐渐按捺了下去。 “听竹啊听竹……你还是不要记住的好。有时候我真恨你……恨你的不通世事,恨你太干净……恨你的一无所知,什么都不懂……既然你怨我坏你修行,你就把我的命拿去成全你九百九十九人之数吧,这样总可以抵消了吧。有话说,死者为尊啊。” 柳听竹忽然侧过头倾听动静,轻声说:“他们快来了。“ 萧书岚笑道:“你难道还要客气?要我说,来来来,请吃吧?或者要我把自己先洗干净?” 柳听竹手搁在他脖子上,竟然在微微发颤,萧书岚闭上眼睛。 “我……为什么我心里会疼?” 萧书岚睁开眼,轻轻抚模柳听竹冰凉的脸,像在抚模一块玉。“没关系,疼一下,以后就再不会疼了。” 柳听竹把头埋在他胸前。 “可是现在很疼,疼得我喘不过气来。” 萧书岚微笑。 “疼过了就好了,就像刀把脑袋砍下来,一下子,就好了。别怕,你以后会忘记过种痛法的。” 柳听竹盯着他看,一双眼睛很亮,亮得有幽幽的绿光在闪动,像两盏小灯。 萧书岚也盯着他看,一瞬也不瞬。 “你不怕我?” “不。” 萧书岚闭上眼睛,感觉到扼在自己颈间的手,紧了又轻,松了又紧。 一时间窒息的感觉像在黑暗的水底,柔软的发丝拂在脸上颈间,就像是水草,缠得自己透不过气来。 一时间又像是阳光透过了水面,也透来了清鲜的气息。 忽然有什么东西落到了自己脸上,滚烫的,像火。 萧书岚睁开眼,他发现自己已经不是在破败的茅屋里,而是躺在密林里的草地上。 火盆,烛台,都不见了。 原来那间茅屋只是点化出来的幻境,是柳听竹诱人入谷的,然而,说巧不巧,来的却是自己。 柳听竹的脸,还在自己脸的寸许之间,初晨的日光此时透过密林射下来,耀得眼发花,看不清柳听竹的容颜,也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萧书岚按住他的肩,想把他拉到朝光的方向。 柳听竹一挣,却抵不过萧书岚力大,一张脸顿时露在日光下。 他的睫毛是湿的。 “听竹?” 萧书岚伸手,去触他的脸。 突然柳听竹一回头,只见一个绛农绛袖的绝子,正站在身后不远处的林间,一双美目里满是惊讶与不信。 “雨烟!” 雨烟先一阵的惊讶过了,这时已气得脸色惨白,双目蕴泪,牙齿已把嘴唇咬出了红印来。 她又狠命地咬了咬嘴唇,几乎咬破,一转身就走。 萧书岚的手还停留在柳听竹脸上,一时间放下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柳听竹却一跃而起,直向雨烟的去路截去。 雨烟听到身后风声响动,拔刀回头,柳听竹的十指,已经搭在了她颈间,那感觉冰冷得让雨烟一瞬间连刀也握不稳,叮地一声落在地上。 见到柳听竹眼中的绿光,雨烟一时间吓得没了反应。 “住手!” 柳听竹听到萧书岚的呼声,手下略微一松,雨烟已被他掐得脸色青紫。 “你要我的命你尽避拿去,你不要伤她!” 柳听竹猛然回头,神色阴晴不定,隔了片刻,冷笑道:“我偏要她的命!”手下加力,雨烟虽然身有武功,此时也早无反抗之力,一双眼睛已逐渐失神。 “雨烟!”萧书岚脸色发青,一瞬扑上,把柳听竹掀在一旁。 柳听竹本就不及他力大,摔到地上,也不知道摔疼了哪里,蹙起眉头却忍耐着不语。 铁铮跟宋瞳也已赶到,宋瞳见一个绛衣女子倒在地上,忙上前察看,见雨烟一张俏脸发白,眼神却慢慢灵活起来,吁了口气,道:“这位姑娘没事。”瞟了一眼柳听竹。 柳听竹却对他的眼神恍如未见,一双眼睛盯着萧书岚,却看不出有什么表情。他的脸,仿佛都成了一片空白。 萧书岚见雨烟无恙,一抬头触到柳听竹的眼神,心中一颤,伸出手去扶他。 雨烟方缓过气来,立即叫道:“书岚!” 铁铮在一旁笑道:“萧兄,你有这般如花美眷,江湖上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你还不知足?那也罢了,你偏要对一个妖邪这般念念不忘,屡次回护?” 柳听竹声音发抖,道:“她就是你未婚妻?”推开萧书岚,瞪着雨烟道:“是你弄死了寒月芙蕖?” 雨烟见他面色发青,心中害怕,口中却道:“我又不是有意的,死都死了,你想怎么样?” 萧书岚喝道:“雨烟!” 柳听竹狂笑起来,笑声说不出是凄凉还是愤怒。 “好,好,好,萧书岚,这就是你心心念念要送花去的女人,果然是个爱花之人。” 萧书岚见他这般神情,再也顾不得雨烟在旁,伸手再次去拉他,却被柳听竹用力一推,他未曾提防,退了两步,一株枯萎的花自他怀中落了出来。 寒月芙蕖。 这花活着的时候,花瓣如月,此刻却是漆黑如焦炭,花瓣残碎,几乎伸手一触就会化为灰烬。 萧书岚知柳听竹重视此花,一直带在身上,虽然枯死也未曾丢弃。 铁铮低声问道:“天师,这便是那传说中的仙葩?” 宋瞳一双眼睛直直地盯在那朵枯萎了的花上,眼神里却颇为伤感,喃喃道:“要多少年月,才能生得出这朵寒月芙蕖?就算山中岁月易逝,山里一日世上百年……恐也不易再生出这朵仙花了……” 柳听竹慢慢俯,伸手拾起那花。 花朵漆黑,手指白皙,对比鲜明得触目惊心。 花朵慢慢自他手中滑下,落在地上。 林中忽然风声大作,满天的树叶纷飞。 此时本是早春三月,一林翠绿,树叶翻飞如同碧绿的蝶,铺天盖地般席卷而来。 萧书岚只觉立足不稳,眼中都是一片碧色,他不期然地想到那个月圆之夜,天地浴在清辉之中,青衣的柳听竹一点点地贴近自己 也是同样的窒息的感觉。 重重的叶,让他睁不开眼睛,只能闭上。带着清香的绿叶,不,不是这种香,柳听竹身上的香气,似花的馥郁,似草的清香,说不清是什么的香,像水波,一波波,向外扩散。 再次睁开眼睛时,萧书岚惊异地发现,面前的绿叶,漫天成了血一样的红,像当日山中的红枫林,或者,是刚才的碧色的蝶,被大火烧着了,然后燃烧起来,烧得熊熊的红亮残酷,凄艳。 萧书岚知道那只是红色的树叶,然而……为什么,会觉得,它会变成灰烬,然后……灰烬从手中滑落出去,什么也没有。 满天红叶乱舞,劲风如刀在削人的脸,红叶渐渐如月兑了力般,轻轻飘落在地,满地铺了一层红,映着朝阳,一地艳丽的胭脂色。 柳听竹淡青的身影,渐渐出现在红叶之中。 他半跪在地上,手正缓缓离开雨烟的脖子。 雪白纤细的脖颈,深深的指印赫然在目。 绝色的女子,就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双美丽而惊恐的眸子,已经没有了往日的灵动。 微启的红唇,红得就像她身下的红叶,胭脂般的颜色,还没有来得及被死亡消褪掉血色,一般的娇艳欲滴。 柳听竹慢慢抬起头,下颔一点一点地后仰,直拉成一个极优美的弧度。 疯狂般的笑声,回荡在林中。 久久不绝。 第十章 “他终于够了那个数了。”宋瞳垂下头,黯然一叹。“今天我们都得死在他手里。” 萧书岚头声道:“雨烟……她?” 宋瞳道:“他杀了她。” 萧书岚木然地站了半日。 他并不想看,他宁可眼前一无所有,那绛色衣衫已无生气的女子,那笑得像失了心的青衣的男子。 可是那红叶却落得到处都是,像在他的眼帘上,溅了很多血,红红得他一阵阵地想吐。 柳听竹的笑声渐渐低了下来,只见满无红叶,轻飘飘地乱飞。 他抬头,一个个地瞟过面前的人,最后视线停留在萧书岚身上。 “怎么?都不说话了?” 宋瞳道:“无话可说。” 柳听竹站起身,笑道:“还是天师识时务。”见萧书岚两眼发直地盯了自己,道:“怎么,不认得我了?” 萧书岚咬了牙道:“你……你为什么要杀雨烟?” 柳听竹冷冷道:“你当日为替她寻花,入我山中,坏了我千年修行那也罢了,但这女子又弄死了寒月芙蕖,一命还一命,我杀她理所当然,说到底,人在我眼里,就像是动物在你们眼里一般,是该被杀的,该宰的,没区别。” 萧书岚嘶声道:“包括我也没区别?” 柳听竹顿了一顿,方道:“那都不重要了。”仰头望天,只见阳光耀目,一时间有些睁不开眼。 萧书岚的眼神,却渐渐沉淀成了停止的水。 “你有几分真,又有几分假?” 柳听竹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缓缓道:“你觉得是真就是真,是假就是假,也已经不重要了。” 铁铮一直冷眼看着,此刻忍不住冷笑道:“萧兄,他都要下手杀你了,你还在这里跟他说旧情?你难道就不知道他跟你在一起的路上,杀了多少人? “若非此事实在闹大了,一个村子一个村子的人都无缘无故地暴死,宋天师会来?他吃人越多,法力就越大,你可知道前些日里,从天河县,三桥县,一直到汉台镇,死了多少人?” 见萧书岚仍然沉默不语,铁铮怒道:“你一直清楚,却跟我正面冲突,维护于他!你知不知道,那些人也等于是你间接害死的!你又知不知道,因你的不忍而死的人,有千人之数!而你的红颜知己,还当着你的面死在他手下!” 萧书岗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宋瞳却叹了口气,道:“他们的法则跟我们不同。我们一样地也宰杀动物,不当一回事,而他们看我们,也是一样的,只不过……我们不能让这类事发生而已。原本他取人性命,也尽皆是入山摘取寒月芙蕖之人,而且……” 宋瞳话到口边又咽了回去,却道,“后来,却不一样了。他为了换回被你坏掉的修行,已经用了最犯忌的法子,罪无可恕。 “萧书岚,铁铮说得没错,这件事上,你是真的做错了,送了这般多无辜之人的性命,这位姑娘的性命,现在,大概还得搭上我们的性命。” 柳听竹淡淡一笑,正要说话,忽然啊地一声,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人已倒了下去。青衣在红叶中,如同一缕淡烟。 “怎……怎么会……” 他哇地一口血喷了出来,星星点点溅在身下的红叶上,又看不分明,就见他一口血一口血地吐,直像把心都要呕出来的模样。 “寒月……芙蕖……怎么会……在她……” 宋瞳先前已把那朵枯死的寒月芙蕖拾在了手里,此刻忙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细看,变然啊了一声,道:“少了一个花瓣。” 萧书岚脑中昏昏沉沉,像喝醉了酒般,又像是踏在云里,踩不到实处,但听得这话,还是直觉地道:“是雨烟,她说她不小心把花瓣弄掉了一个。寒月芙蕖就是这样子死的。” 宋瞳望着手中那朵枯黑的花,慢慢道:“她不是弄掉了。” 萧书岚脑中晕眩,还未反应过来,柳听竹惨笑道:“她是吃掉了!” 萧书岚后退了两步,宋瞳道:“传说得了寒月芙蕖,能让人青春永驻。她大概也听过这个传说,于是便吞了一片花瓣,想不到……这般的因,却种了这般的果。不……她要你进山寻花,便是种了因,然后才会有今天的果……” 铁铮见萧书岚一副恍恍惚惚的模样,便问道:“他怎么了?” 宋瞳道:“他是靠寒月芙蕖修炼到如今的,相生相克,他害了这位姑娘,却也是害了自已。等于是他自己吞了那寒月芙蕖……这下自然是元气大伤,没个一年半载是恢复不得了。” 铁铮道:“天师难道还要容他活到那时候?再让他去吃人,杀人,害人?”大步上前,走近柳听竹。 柳听竹一手扶着树身想站起身来,略一动弹却更是呕血不止。 铁铮笑道:“那日在莫离的古董店里,输在你手中,让我这个神捕好生不服。明明眼前是个妖孽,却只有眼睁睁看着他继续为恶。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却真的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他的手掌在柳听竹头顶上方尺许,略顿了顿,便缓缓往下落去。 青光闪动,萧书岚长剑已出鞘,疾削而出。 铁铮却似并不意外,退了一步。 柳听竹惊呼一声,他最怕的便是青龙剑,本来就已全身无力,此时更是一头栽倒在地,幸喜红叶铺得甚厚,他也没再摔伤。 铁铮怒道:“你还要救他?你看看,你的红颜知己,尸身还未凉呢!” 萧书岚回头,雨烟那睁得大大的双眼,像两颗暗淡的水晶球,在阳光下也没有光彩。 本来的如花容颜,在绛红的衣衫衬托下,惨白得像戴了个面具。 萧书岚忽然狂叫一声,双手握剑,向柳听竹当头劈去。 柳听竹仰头看着在日光下青光刺目的长剑,平日里只要剑一出鞘,哪怕是在夜里他一般的受不了,何况是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元气大伤之时?连叫声也被生生地扼断在咽喉中,整个人像片树叶般委顿在地上。 萧书岚的剑,又硬生生地顿在了他头顶上。 他的手在发抖,抖得让这以剑术名动江湖的剑客,竟然握不住用惯的宝剑。 萧书岚忽然狂呼一声,右臂一展,只见青光一闪,长剑直没入密林之中,一声钝响,想来已是插入了树干中。 萧书岚转过身,抱起雨烟掠入林里,转眼间不见了踪影。 没了青龙剑在眼前,柳听竹勉力抬头,张口欲呼,却连叫的力气也没有了,手想抬起来,却哪里动弹得了。 他的青衫在红叶上磨擦,沙沙作响。 雾气慢慢地漫上了他的眼睛,沾湿了他的睫毛。 像清晨的露珠。 他乏力地倒在红叶之上,任满天红叶纷纷飘落,落在他身上。 ~f~a~n~j~i~a~n~ 三个月后。 “书岚。” 萧书岚听到莫离的声音,却当作没听见,只伸了手在桌上继续模酒。 这日,他喝了很多洒,又打了很多酒,跌跌撞撞地回到了莫离的宅子,他似乎看到屋角有熟悉的烟雾升起,知道是莫离已归,却连招呼也不想打。 他一直这般醉生梦死。 “书岚,够了。” 萧书岚丢下一个空酒壶,又去抓另一个。 “莫离,是我伤了他。他要怎么样对我,我都由得他,可是……他害死了雨烟。” 莫离的声音,在烟雾里,空空渺渺。 “那你为何不杀了他替雨烟报仇?” 萧书岚惨笑。 “你何必问这种废话?你明知道我下不了手。” “你把他一个人扔在那里,那跟亲手杀了他又有何不同?” 萧书岚沉默。 莫离叹息一声,突然从身后取出一件用青布裹得紧紧的长形物事,递到萧书岚面前。 萧书岚心中怦然一跳,伸手接过拆了开来。 他已隐隐料到是何物,一拆开时,还是不由得“啊”了一声。 青龙剑。 “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莫离张口,又闭口,终于又张口。 “我从宋瞳手中得来的。” 萧书岚浑身发颤,叫道:“柳听竹呢?” 莫离简简单单地说:“走了。” 萧书岚怔住。 “走了?到哪里去了?宋瞳和铁铮……” 莫离回答:“宋瞳是我师弟,这个面子,他不能不给我。而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而且……” 他迟疑了一下,“宋瞳也并不真的想造这个孽。柳听竹……不是普通的妖物。” 莫离后面的话,萧书岚几乎没有听进去,只是问道:“他到哪里去了?” 莫离不回答,萧书岚也不再问,只是静静地等着。 莫离终于道:“你还打算去找他吗?你无法原谅他,他也无法原谅你,你又何必苦苦去寻?” 萧书岚道:“就算不原谅,我也想见他。” 莫离摇头,道:“雨烟在九泉下,也会伤心的。” 萧书岚道:“我知道,可是,我没办法把心剖成两半。” 莫离长叹,立起身,弓着背向内堂走去。 “我一直不知道,我救他是对,还是错,我只是想,雨烟的命,回不来,而你已经选择了他,作为朋友,我不想让你再失去一次。” 萧书岚把酒壶一扔,冲上去揪住莫离的领口:“你告诉我,他究竟上哪里去了?” 莫离推开他,道:“你现在这般忧心着急,当时又为何一走了之?” 看到萧书岚的眼神,他终是不忍,叹道,“你也真糊涂了。从哪里来,就回到哪里去啊。” 萧书岚恍然大悟。 没错,从哪里来,就回到哪里去,回首望向窗外,眼神似穿过茫茫雾气,来到那座云雾缭绕的灵山。 ~f~a~n~j~i~a~n~ 十五月圆。月华如练。 到了这里,真会忘记如今还是三九严冬,飞雪漫天。 这深山里四季如春,与山外的寒风凛冽实是两个世界。 萧书岚抬了眼看天上的月,有些惊诧地发现,这夜的月妖异得一如惨白的脸,非是清辉流转,却是透了白透了亮的妖。 那无顶的小亭依然未变,那石雕的棋盘也一如他初来那时,只是,那千颗黑白子,是再也寻不回来了。 萧书岚顺着那竹林里的溪流走进去,他看到柳听竹时,并没有觉得诧异。 也许这里确实是最适合他的地方。 柳听竹仰了面躺在那株老柏树上,浓密的树叶给他架了一张天然的床,浴在月光之下,右脚却搭在左膝之上,伸了双臂枕在脑后。 他闭了眼,玉似的鼻翼微微地一张一放,似在吸那月的光华。 月光在他脸上洒了一层影,连带他的脸,都有了妖气,本来青色是清淡飘逸,在这月下,却像凝住了的莹白。 那双眼张开,转了一转,如水般澄澈,未言语便仿佛有琴音漾动。他看到萧书岚,目光突然有点飘渺,就像突然被雨打湿了。 “你来了。” 萧书岚身形微动,已拔地而起,那树干粗大,再坐了一个萧书岚也只是轻微地摇晃了几下。 “是莫离告诉我的。” 柳听竹头更往后仰,无声地笑,笑得眉更如远山清渺,眼中水波却转得萧书岚眼发花,笑得整个人在无声地颤,笑得挠人心痒。 “是呀,是你那朋友救了我。不过,我也没有告诉别人我要回来呀。你是因为知道我无处可去,只能回来么?” 萧书岚顺手搂了他的肩。 让他奇怪的是,柳听竹却没有反抗,甚至还一直在笑。 两人的脸近得就在呼吸之间,被那双眼睛,把灵魂都摄了进去,有光有影,闪闪烁烁,那冷如冰玉的肌肤贴了自己火烫的肌肤,好凉。 柳听竹反手搂了他头颈,笑道:“也难怪,我们就是在这里遇见的吧。” 萧书岚心中一颤,也不说话,只贴了他颈侧,嘴唇在他脖颈上轻轻地磨擦。 柳听竹眨了眼,睫毛闪动得让他的眼神更朦胧。“怎么还敢上这里来呢?不怕进来了就出不去了?” 萧书岚微笑道:“那我就不出去了。” 柳听竹眼中漾了水光,似也有云雾在蒸腾。 “这里面妖很多很多,魑魅魍魉,什么都有。它们会吃人。”瞪了眼睛做了个鬼脸,却被萧书岚揉进怀里。 萧书岚低头看着那张略带了天真的脸,咬了他耳朵低语:“现在你要吃了我,我也心甘情愿。” 柳听竹大笑,想推开他,萧书岚却抱牢了不放。 柏树树枝虽然粗大,但也经不起两人在上面没轻没重地折腾,咯吱一阵响,终于折断。 两人卷了一树的绿叶,飘飘坠落,扑地一声,两人都跌到了那小湖中,却跌得相距甚远。 晶莹透明的水花四溅,仿佛是星辉洒在水面,长长的一串,闪闪烁烁。 那星光随了水波,一点一点地忽明忽昧,倒映了水边的竹,翠色新润,如被春雨洗过。 柳听竹半个身子浸在水中,可以清晰地看到衣衫如淡青的轻云,雾气一般散在水中,依稀可见玉琢般的脚踝。 他看着萧书岚朝他走来,脸上的表情却成了一片空白。 萧书岚见到他的神情,停了下来,不敢再走近。 柳听竹忽然轻轻地笑了起来。 山泉清铡,叮咚如仙乐,他的声音却比泉水窜流的声音更清悦。很静,很空,在空无一人的深山里月下抚琴,才会有的清灵与绝俗。 他向萧书岚扬扬手,示意他过来。 月华凝在他的指尖,随着他指尖的颤动,月华如同水波在流漾。 青衫本松松地披在身上,此时却滑在了水面上,他也不管不顾,就任青衣随波飘飘而动。 月的清莹,玉的华彩,就沿着他全身的肌肤,一寸一寸地……散发,如同他身上的淡香,在空气中发散,弥漫到每一个角落。 萧书岚恍惚地记得对他肌肤的触感,冰凉,坚实,光滑,像最上等的玉。 蓝田日暖,玉生烟。 他的身旁,永远如同有轻烟笼罩,萧书岚曾以为,是他的青衣,如烟如雾,而此刻,他未着衣,却仍旧如被裹在薄雾之中。 萧书岚走近,还想说话,忽然脑中轰地一声,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脑门。 柳听竹已经贴到了他的胸前。 柳听竹的肌肤本凉,此时浸了水,更是冷得透骨,萧书岚触到他时,硬是打了个冷颤。 接下来的一刻,他却连冷也忘记了。 柳听竹的嘴唇,就在萧书岚的耳侧轻轻掠过,顺着他的额,他的眼睛,他的脸,一路滑到他颈侧。 他伸手,摩挲着萧书岚宽厚的肩,坚实的胸膛。 “听竹……” 柳听竹的声音,似乎也带了月的柔。“你为什么不看我?” 萧书岚低头,看他的脸。 柳听竹双臂缠在他脖颈上,柔软却冰冷的诱惑,眸子里是澄清,你见过世上有清纯的诱惑么?是了,这便是。 那比怎样的妖媚都更让人动心,动情。 两人的嘴唇,慢慢相接,本来只是浅尝辄止,此刻却互相粘住了不放,抵死缠绵。 冰凉却甜美的唇,如盛放的花,蜂饮了花蕊中的蜜,醉死了也甘愿。 熟悉的香气蔓延在清泉间,飘飘荡荡在山谷里。 绿的草,白的石,透明的水。青的竹,吸了月光,隐在雾里,青成了腺胧的紫,紫又晕了厚重的红,让人分不清这些些许许的颜色,是如何水一般交融的。 不知何时,已雨声淅沥,雨丝如烟,袅袅绕绕。 溅到湖中被冲刷得光洁如镜的白石上,雨滴碎成水晶的碎片,落到碧青如洗的竹叶上,狭长的竹叶竟也把雨水承载其中,越积越多,终究盛不了的时候,雨水便顺着竹梢轻轻柔柔地滑下。 在竹梢上温柔地停留,像一滴泪。 “真奇怪,你不是一心想毁我修行么?这时候却要作君子了?” 萧书岚见他背转了身子,从水里把青衣拎起来,湿淋淋地就披上身,突然把他一拉,拉到了怀里,手指顺着他沾满水珠的脸颊,慢慢滑下,停留在他光洁如玉的脖颈上。 “如果那会使你伤心、绝望,永远不快乐,我就不做。” 柳听竹仰起头,掉落满头满脸的水珠,在月光下竟也晶莹华彩,不可方物。“你已经让我伤心了。” 萧书岚粗糙而厚实的手掌,温柔地摩挲着他光滑的脸,两者相触,却升起一种莫名的快感。 “我错了。对不起,听竹。” 柳听竹瞪大眼睛看他,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尤其清澈,清澈得如同脚下的清泉,连一粒小石头,一棵水草也能看得分明。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无波的水面,激不起一丝涟漪。 “一句错了,对不起,就能抵消吗?我能原谅,寒月芙蕖呢?” 他一步一步地向后退去,水和水草却缠住他的脚,让他趔趄了一下。 萧书岚伸手,想去拉他,手却停在了半空。 不知何时,淡淡的青烟弥漫在湖面上,竹林中,两人间只隔了一重烟雾,却如同隔了远山,几乎看不清柳听竹的面容。 柳听竹突然笑了,笑声如同游丝一般,轻微缥渺, “寒月芙蕖伴了我两千年,我能修炼到如今,大都因为它。山中修炼的灵物无数,都是在寒月芙蕖护庇之下。你以青龙剑胁我摘取仙葩,我恨你入骨,比你坏我修行还恨。 “可你真的对我很好,你答应我将寒月芙蕖还回山中,我高兴,我想过很多很多。我想带你去看,山顶有个湖泊,湖水是很淡很淡的冰绿色,不管春夏秋冬,都有白色的晶莹碎冰浮在湖面上,湖旁生着只有枝干的老树,树枝垂到湖上,像在照自己的影子。 “我想在夜晚的时候,跟你一起听风吹过竹梢的声音,我一直是一个人……听竹林沙沙的声音……秋天的雨打在竹叶上,我那时就会睡不着。我一直不明白我为什么会无法入睡,现在我明白,那是因为寂寞。是你教会我的……” 月光透过竹林,射在他身上。 刺目的白光下,柳听竹的身影越来越淡,淡得就像一缕青烟,几乎与湖上飘动的青烟相融,越来越模糊不清。 “有时候我觉得,你很喜欢变成狐狸的我。我也喜欢,有人抱着疼,抱着宠。我一直记得那天你买了一堆栗子,在火前剥了一堆栗子壳,那火,明亮温暖。只要你喜欢,你要我什么样子都可以,我都喜欢,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 萧书岚听着,柳听竹的话,像欲绝未绝的琴音般,似断似续。 “寒月芙蕖死了,那毕竟也不是你的所愿,然而……你为什么会想用这种方式留我在你身边?用剑禁锢我,毁我千年修行,这就是你们凡人所谓的情吗?所谓人世间的真情,你不顾一切要我去明白的东西,就是如此! “你的未婚妻,为了她的一己私欲,竟然害死仙葩,你可知道,那朵寒月芙蕖,需要上万年的岁月,吸尽天地日月的灵气,方能开花?我杀她,难道不应该?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屡次伤害我也罢了,你却将我留在那些人手里,这跟亲手杀我,有何区别? “而现在,你身上,还带着那柄青龙剑!你一样还是把我当成异类,你从来没有把我当成跟你一样的人看!” 淡青的雾气,越来越浓,浓得泛出绀碧色。 柳听竹的身影,如淡青的云,在烟雾与月光中浮动,他的脸,他的手,都是半透明的。 半透明淡青的玉。 萧书岚情急伸手,去捉他的手,一捉却捉了个空,只是虚空。 “听竹!” 一缕淡淡的微笑,浮现在柳听竹唇角。 “与其被你禁锢终生,不如这般来得好。” 月光骤然间发白,白亮如正午的太阳,萧书岚只得闭上眼睛。 再睁眼时,月光已柔美如情人的微笑,青烟袅袅,遍布竹林。 映在水中的一轮明月,似也染上一层碧色,让人几疑天上人间? 眼前已杳无人迹。 竹梢上停留的那一滴泪,轻轻坠下。 破碎。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