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棣之华》 楔子 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死丧之威,兄弟孔怀。原隰裒矣,兄弟求矣。 脊令在原,兄弟急难。每有良朋,况也求叹。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务。每有良朋,烝也无戎。 丧乱既平,既安且宁。虽有兄弟,不如友生。 傧尔笾豆,饮酒之饫。兄弟既具,和乐且孺。 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湛。 宜尔家室,乐尔妻帑。是究是图,亶其然乎。 ——《诗经·鹿鸣之什·棠棣》 第一章 棠棣,白色的,如雪般的棠棣,在阳春三月的明媚阳光下飞舞,将一片神圣的皑洁点缀在东皇太一神殿(1)灰色的屋檐上。 太师(2)年少的时候曾经站在神殿那棵高大古老的棠棣树下用迷茫的目光望着神坛上用哀怨,凄美的声音唱《湘夫人》的巫女,那是位美丽的少女,她头戴花圈,怀中捧着白色的棠棣,她将花瓣从高耸的神坛上扬下,那白色的花瓣如雪般的在风中飘扬。 秀美,年少的太师那时候还是一位高贵的公子(3),他有一双明亮如同宝石的眸子,那绚丽的眸子里总是有着绵绵不绝的柔情。那时候的太师是楚国最为漂亮的公子,他风姿卓越,文质彬彬。 “成礼兮会鼓,传芭兮代舞,女倡兮容与。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 又是献祭的节日,古老而优美的《礼魂》,自巫觋口中唱出。巫觋们伫立在高高的神坛上,手执杜若,一身华丽的礼服在风中飘扬。 太师用如白玉管般的十指抚弄着琴弦,那悠远琴声像似来自幽古的呼唤,在深邃的神殿里回荡。 曲终,歌声停歇,枯槁的太师抬起一双空洞的眼睛,一双如同神殿般深测不见底的眼睛,那眼里没有哀伤也没有欢乐,那眼里没有一丝情感。 也是在棠棣花开的时节,一脸是血的太师,默默地站在棠棣树下,白色的棠棣花瓣落了他一身。那是十八年前发生的事情,太师被熏盲了双眼,永远囚禁在了神殿里。 太师曾经有一个美好的名字,芈若玟,那时人们毕敬的称呼他为:若玟公子。十八年过去了,若玟公子,只是一个被人遗忘的名字,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太师的一生被生硬的撕分成了两部分,他的过去已经埋葬,而现在存在着的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俊美而充满青春气息的觋(4)扶住怀抱古琴的太师,一步步的步下神坛的石阶。憔悴的太师,那一身白色的长袍在风中飞扬。被风吹乱的,散开的黑亮长发掩住了半张消瘦,苍白没有血色的脸庞。 觋恭敬的搀扶着太师,他朝气的脸上洋溢着一种属于神般的高贵气质,他还是一位少年,却有着出众的仪表。 男觋有一个取自神殿棠棣树的名字,那是他幼年时期由太师为他取的。 十八年前,太师自棠棣神树下抱起了啼哭不止还是婴儿的他,那时,襁褓中的他落了一身白色的棠棣花瓣,就如同是棠棣神树所孕育的孩子一般,于是取名为:棠棣。 棠棣,没有姓,没有父母。 “棠棣。” 当棠棣搀扶太师下了石阶后,站立在神坛下的一位秀美如同云梦之神的少年,用高傲的声音唤住了他。少年有一双明亮的眸子,那眸子有时会不自觉的流露出如同秋水般深刻的孤独。 “你说过要教我吹箫。(5)”少年手里揣着一把排箫,略抬高了他那秀美,小巧的下巴。 当少年唤住棠棣的时候,棠棣停住了脚,但当少年用有些指责而且高傲的口气对棠棣说话的时候,棠棣冷漠的回过了身,不理睬少年。 “棠棣。”少年大声的叫住了欲离去的棠棣,他秀气,修长的十指捏紧手中的排箫,他显得有些不高兴,口气也越发的高傲。 “辛夷公子可以找其他人学,神殿里每个人都会。”棠棣冷冷回道,他似乎很讨厌这位少年,话一说完,转身便走了。 “公子,我可以教你,我吹得只比我哥差点。”一位尚穿着献祭礼服,头戴花冠的女孩红着脸怯声的对少年说道,女僖一直在一旁听着少年与她兄长棠棣的对话。 “滚开,下贱的巫女!”被唤为辛夷公子的少年跋扈的推开女僖,女僖跌倒在地,头上的花环也落在了地上。 辛夷迁怒女僖后,便大步朝神殿大门走去,迈出神殿大门前,辛夷将手中的排箫狠狠砸在了门口石板上,排箫破裂成两段。 辛夷走后,棠棣出现在女僖身边,他扶起了女僖,拣起了地上的花冠重新戴在女僖头上。 “有没有伤着?”棠棣用温和的口吻对女僖说道。 “哥,我们生来就下贱吗?”女僖还在抽泣。 巫与觋是神殿的灵魂,亦是这阴森,深邃的神殿里的幽灵。他们最为接近神,却又是最为卑微的一族,他们出身卑贱,他们容貌娇好,他们流淌着低微的血液,他们有着近乎神诋的美好。 棠棣为太师所救,为巫觋所抚养,他似乎就诞生于神殿,也成长于神殿,但他并不是这卑微的巫觋一族的成员,他的血统与身边的人迥异。他是神殿里唯二的另类。 当太师从棠棣花丛里抱起啼哭的棠棣的时候,围观的巫觋们看到了一张端庄的小脸与一件极其华丽,精美的衾被。 “他是王族!”巫觋窃窃私语着。 “无论这孩子有着怎样的出身,从今以后他只能是个巫觋。”站在太师身后年迈的太祝(6),他驮着背,抓着拐杖用震巍巍的声音说道。命运的齿轮就此运转。 棠棣的身世是谜,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刚出生的他会被遗弃在神殿外的棠棣树下,也没有人知道他的父母是谁,棠棣有着不同一般的身世。 ***** 笔者注:(只是笔者粗略的注释,能力有限请见谅。) (1)东皇太一神殿:这个是有点杜撰的味道,不过郭沐若在他的剧本《屈原》中也写过楚国有东皇太一神殿的存在。其实这篇小说的不少背景是在屈原《九歌》的基础上杜撰而成的。 楚文化与中原文化是有很大的不同,中原人崇拜祖先,祭祀祖先的仪式用到扮演祖先的巫师称为“尸”。而楚人崇拜神诋,用巫觋扮演神明迎神的仪式带有点原始戏剧的味道。让人联想到古希腊的戏剧起源于酒神崇拜。 (2)太师:在先秦,“太师”是掌管音乐的官职名,也有“少师”的称呼,地位次于“太师”。通过文献记载,可以知道先秦的宫廷乐师一般都是由盲人担任。 在文里,由于太师若玟曾经是一位高贵的公子,所以一般人都称他为太师^^,而不能直呼他的名字。 (3)公子:在先秦,“公子”几乎是诸侯王之子的专属称呼。 (4)觋:觋与巫为对立性别,觋特指男巫。 (5)萧:先秦的萧,实则为排萧。 (6)太祝:掌管宗庙祭祀等礼仪。 ***** 辛夷七岁那年第一次到神殿,他坐在高大的石阶上哭泣,不肯再攀登。对于年幼的他而言,神殿正厅的无数石阶似乎没有尽头。景夫人(1)紧揣着辛夷的小手,她用哀痛无比的眼神望着辛夷。记忆中景夫人似乎从没有微笑过,景夫人有张娇小的脸,一双大大的眼睛常常溢满痛苦的泪水。 辛夷是到神殿拜师学艺的,因为神殿里囚禁着一位世间最为杰出的琴师,一位瞽者。 当神殿的琴声响起,那是一阵断断续续,凄切的琴声。景夫人的脸上顿时爬满了心碎的泪水,她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渗出。 辛夷停止了哭闹声,他仰起一张精致,沾有泪水的小脸望向高处的游廊,他看到了巨型石柱下跪坐着弹琴的太师,也看到了太师那张苍白,秀美的脸上有一双空洞,深陷的可怕眼睛。 太师瘦如干柴的手抓着琴弦,每一根弦都在痛苦的嘶叫。 辛夷并不喜欢到神殿学琴,他隐约意识到他的娘亲与太师似乎有某种神秘的联系。辛夷也不喜欢他软弱的娘亲,一位总是闷闷不乐,郁郁寡欢的女人,她用泪水抚养辛夷,她甚至在死的时候脸上仍旧挂着哀痛的泪水。景夫人的一生似乎都是在为了某一份不可言语的痛苦而痛不欲生的活着,所幸她活得并不长,早早的摆月兑掉了这苦不堪言的生命负担。景夫人去世那年,辛夷十岁。 ***** 笔者注:(1)在先秦,只有诸侯王的妻子才得以称为夫人。 ***** “你上哪去?”辛夷一回到寝宫便听到了楚厉王(1)从背后传来的冷厉质问。 “神殿。”一听到楚厉王的声音,辛夷的身子先是一僵,随后冷冷地看着站在他面前的楚厉王。楚厉王那威武的身影溶进了黑暗的角落里,看不见他的表情。 “我说过不准到神殿去,你要我说几遍?”楚厉王有力的手掌钳制住了儿子纤瘦的手腕,似乎要将其捏碎。 “礼魂献祭大家都去看,为什么我就不能去?”虽然手腕传来强烈的疼痛,但辛夷还是倔强的回道。 “你竟敢顶撞我!”楚厉王举起手掌,结实的给了辛夷一巴掌,辛夷纤瘦的身子重重的跌倒在了地上。楚厉王冷眼看着辛夷痛苦的抱着瘦弱的身子,在地上申吟不已。 “你何不打死我算了,就像折磨死娘亲那样!”辛夷仰起了苍白的脸,他的嘴角渗着血,但眼里满是无尽的怨恨。 “你是我的儿子,你必须听我的话,你再敢忤逆我,我会让你哪也去不了。” 楚厉王粗暴的揪住辛夷的衣襟,声音如同冰般的冷酷。辛夷颤抖着身子,惶恐的看着楚厉王,他深知他的残忍。然则楚厉王最后放开了辛夷,转身走了。 昏暗而冰冷的寝室,辛夷平躺在地上,嘴角的血一缕缕的流着,而苍白,秀美的脸上亦默默地划下两行的清泪。 神殿是楚厉王最不愿提起的地方,那里如同是他罪恶的内心深处,拒绝任何人的触及。有很长的一段时间,辛夷到神殿学琴的事楚厉王并不知情,但在辛夷十岁那年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情。辛夷正在太师简陋的屋子里学琴,楚厉王突然揪着半死不活的景夫人出现在辛夷面前,事情败露了。可怜的景夫人瘫倒在地上,恐惧与无比的悲痛击垮了她。楚厉王狂暴地掐住了太师的脖子,太师咬伤了他的舌头,血从嘴角流了出来,滴落在他白色的衣领上,但太师那空洞的眼里仍旧没有一丝情感,他的脸亦冰冷的如同大理石一般。 “若玟!”景夫人撕心裂肺的喊出了一个辛夷从未听过的名字,她像似有了从未曾有过的勇气与力气,她从地上跳起,扑向了楚厉王,她疯狂的努力着要将楚厉王的手掌从太师的脖子上拉开,但楚厉王恶狠狠的踹了她一脚,她惨叫一声昏倒在了一旁。 几天后,景夫人便在榻上咽气了,死前她没有对跪坐在床榻前哭泣的辛夷说任何一句话,只是不停的流泪。 从那以后,辛夷再也没去神殿找太师学琴,也有许多年没有再到过神殿。 ***** 笔者注: (1)楚厉王:这篇小说是杜撰的,所以楚厉王当然也不是历史上的那位楚厉王。^^ ***** 黄昏,献祭散后的神殿,萧瑟的风卷起地上白色的棠棣花与黄色杜若花的花瓣在半空打旋。 拄着仗、老迈的太祝艰难的弯下腰,拣起了地上一把破裂的排箫,那是把嵌有玉片的排箫。 “这应该是辛夷公子的物件,棠棣,你修好了拿去还给他。”太祝端详着排箫许久,然后转过身对站在他身后的棠棣说道。 棠棣迟疑许久没有伸手去接,他不喜欢辛夷,也不喜欢王宫里的任何人。 “那孩子似乎挺喜欢你的,棠棣,为何不和他交个朋友。”太祝用深邃的目光望着远处的紫红色的天际,对棠棣缓缓说道。 棠棣终于接下了太祝手中的排箫,把玩着。 “辛夷公子的身世十分的可怜,你完全不用介意他的身份。”太祝将目光拉回到棠棣身上,他的眼里有着历经沧桑后的睿智。 “在他们这些王室子弟眼里,巫觋也只是卑贱的人,任由他们玩弄与侮辱的人群,我们这种人怎么和他们成为朋友。” 棠棣捏紧了手中的排箫,他明亮的眸子里闪动着愠火。他不喜欢辛夷的高傲与跋扈,事实上今早辛夷对待女嬉的态度就使得他十分反感。 “棠棣,你该记住,你身上流淌着与他们同样的血液,你不属于神殿,你也不是巫觋。” 太祝轻叹了口气,持着木仗走到了那棵高大的棠棣树下。 “这里,就在这里,太师抱起了你。这棵古老的神树守侯着一个秘密,一个属于你的秘密。” 太祝意味深长的看了棠棣一眼,然后低声说道: “我也守侯着一个秘密,我的生命已经够长了,厌倦了这世间的种种悲痛,我只希望我躺在黄土前,能够讲出这一切,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太祝用干皱的手抚模着棠棣树干,他的神色哀伤无比。 “我不在乎我是谁,我在神殿里长大,便属于神殿,我的娘亲是位卑微女巫,我爹也是位卑微的觋,这一切都不是秘密。” 棠棣傲然的站立在棠棣树下,白色的棠棣花瓣落了他一身,他是位俊美,英姿挺拔,气宇非凡的少年。 ***** 棠棣擅长演奏排箫,这使得他成为宫廷乐师里的一员。王宫时常举行酒会,除了正式场合的钟鼓之乐,更多的时候是酒宴的丝竹之乐,所以作为宫廷乐师,棠棣经常要出入王宫。 音乐在楚王室里起到绝对的作用,楚国是个沉迷声色的国度。 凌晨,第一缕晨曦从王宫的屋檐东面射出,悠长而昏暗的走廊上,棠棣与其他疲惫不堪的乐师踩着低缓的脚步返回神殿。 乐师们低声的交谈着宴会上的所见所闻,对于王宫婬糜的生活他们虽已经见惯不怪,但还是颇有微词。 棠棣游离于众人,他陷入了沉思之中,虽然成为宫廷乐师已经有段时间了,但棠棣还是不大适应他的职务。为王族贵族们奏乐助乐,目睹着酒宴上的一幕幕丑态、荒诞,每每让棠棣难于把持,只想离席抽身离开。 棠棣深恶痛绝王宫的一切,跋扈的王室子弟,婬乱的王室生活,丑陋不堪的种种行径。 “棠棣。” 黑暗中一个轻微的叫唤声使得棠棣停下了脚步。 “辛夷公子。”棠棣不卑不亢的应道,他看到了站在阶下瘦弱的辛夷。 “你的箫吹得真好。”辛夷摇晃着身子,朝棠棣走了过来。他的身上有着浓浓的酒味,显然是饮了不少酒。 辛夷身子靠在走廊的木柱上,斜挑着眼看着棠棣,他似乎是喝醉了。 浓烈的酒味使得棠棣不禁皱了下眉头,他并不知道辛夷为何总缠住他,并且同时也为此感到烦躁。棠棣丝毫也没有掩饰见到辛夷时的不耐烦,就像任何一次碰面那样。 “公子有什么事?”看着同伴走远了,棠棣耐着性子问辛夷。 “这把箫是我的。”辛夷看到了棠棣别在腰间的排箫,嚷了起来。他在棠棣腰间模索,取回了自己的排箫。他显然是醉了,动作与神态都显得不自然。 “你是个贼。”辛夷轻笑了起来,天边已经发亮,晨光落在了辛夷被酒气熏成粉红色的精致脸庞上。 “啊,你将它修好了啊。”把玩着排箫,辛夷看到了排箫上的裂缝已经修补好,于是他将排箫放在口里吹了几声。声音仍旧清脆如旧,棠棣的修补完美而没有缺陷。 “棠棣,送给你!”辛夷脸上带着媚笑,他的眉角飞扬,嫣红的唇翕动着。 酒醉的辛夷不再摆着高傲的身段反而带着几分邪恶的妩媚,这样的辛夷更令棠棣感到厌恶与不舒服,但他还是接下了辛夷递给他的排箫。 “这可是把贵重的箫,你这个卑贱的男觋应该感谢我才是吧。”见棠棣转身就要离开,辛夷不满的叫囔,他摇晃着身子离开依靠的木柱。 棠棣冷冰冰的站着,他黑色的眸子里愠怒的火焰在闪动着,就在他制止自己将排箫砸出去的冲动的同时,辛夷摇摇晃晃的摔倒的在了地上。 见辛夷身子重重的摔在冷冰的石阶上,许久都没有爬起来,于是棠棣伸手扶起了辛夷。 此时天已经全亮了,棠棣看清了辛夷苍白没有血色的脸上有着一大片的淤血,就在嘴角处,而辛夷的衣衫不整,外衣的带子松开着,内衣襟竟然也是打开的,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肤。 “别碰我!”辛夷慌乱的叫了起来,他粗暴的甩开棠棣的手臂,随后他俯在长满青草的石阶上伤心的哭了起来。 棠棣惊愕的看着辛夷,有些不知所措,随后他选择了离开。 棠棣是在七岁那年第一次见到辛夷的,他与辛夷同龄,但娇小的辛夷看起来比他小了不只一岁。 就在太师的屋子里,辛夷又哭又闹,娇纵的模样让棠棣恨不得冲进去揍他一顿。棠棣极其尊敬太师,而且对太师充满了依赖之情。那时候的棠棣常不顾养父母的嘱咐,偷偷的跑过漫长的过道,来到太师偏僻的居所,静静的坐在门槛上听太师弹琴。在他年幼的心里,太师是这世界上最美丽也最为不幸的人。 辛夷并不常到神殿来,每次来总是有一位温柔的少妇牵着辛夷爬上神殿高大的石阶。辛夷总是哭闹,坐在石阶上闹着别扭不肯走。 “你叫什么名字?” 有一次棠棣仍旧冷眼坐在门槛上看太师教辛夷弹琴,辛夷的娘亲景夫人突然走了过来,用温和的口气问棠棣。 “棠棣。”棠棣没好气的说道,他不喜欢任何打扰太师的人,即使他并不讨厌辛夷的娘亲。 “我是在棠棣树下被太师救起的,所以就取了这个名字。”见对方露迷惑不解的表情,棠棣不高兴的说道。神殿里的孩子总是取笑他的名字,但这是太师给他取的名字,棠棣觉得很好听。 “棠棣,是个好名字。”景夫人模样先是一懵,随后眼里泛起了泪花,她用属于母亲般的抚模棠棣的头。 后来每每景夫人陪着辛夷出现在神殿,景夫人便总是带来一些神殿内的孩子不曾见的糕品或蜜枣给棠棣,而这使辛夷感到妒忌,于是总是用怨恨的眼神瞪着棠棣,似乎棠棣是抢走他母爱的人。 那时候棠棣倒十分的嫉恨辛夷,不仅因为他有个如此温柔的娘亲并且因为那时候太师从不曾对他说过话,但却会对辛夷说话。有一次,他甚至看到了太师那一向没有表情的脸上对认真弹琴的辛夷流露出温情。 辛夷与景夫人总是许久才来一趟神殿,但后来突然不再出现了。棠棣重新见到辛夷是在多年后的王宫里,虽然辛夷已经长大了,但那高傲姿态,娇好的容颜让棠棣一眼就认出了他。 ***** 在辛夷年幼的时候,楚厉王总是对他不闻不问,似乎根本就没有这样一位儿子。景夫人死后,景家的人要来抱走辛夷那天,楚厉王单手抓住哭嚷的辛夷将其丢进墙角。那时已经十岁的辛夷还瘦弱的像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他畏缩在墙角呜呜的哭泣。 “王,您发发慈悲放过这个孩子吧。”辛夷的外公卿大夫景靖跪伏在冷酷无情的楚厉王脚下哀求着。 “王,他还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事的无辜孩子啊,请你放过这可怜的孩子吧。”景靖苦苦哀求着,在多重的打击下,景靖一头黑发白了一半,他伏在楚厉王脚下痛哭流涕。 “识相点滚开,你这把老骨头可不经折腾。”楚厉王冷笑着的说道,对于跪伏在他脚下声泪俱下的丈人他无动于衷。 就这样,在景夫人死后,辛夷与照看他的一位女乃娘住在了宫殿一处凄寥的角落里。楚厉王不准辛夷离开他所居住的地方,也不准景家人去探望。在冷冰,寂寥的宫殿角落里,辛夷孤凄的生活了整整五个年头。 在这五年里楚厉王从不去探望辛夷,他似乎从一开始就十分的厌恶辛夷,他既从未曾抱过幼小的辛夷,亦从未曾对辛夷表示任何的关心,或许在他心里,辛夷成了景夫人的代罪羔羊。 在辛夷十五岁那年,楚厉王终于不再关着辛夷。这时候的辛夷已经长成了一位异常秀美的纤质少年,从他的身上看不到景夫人的一点痕迹,也看不到属于楚厉王的任何一丝遗传。年长的宫女们远远望着辛夷,私下里总是窃窃私语:实在是太像若玟公子了,罪孽啊。 楚厉王对辛夷的态度开始有所转变,他不再当辛夷是空气般的存在,甚至在对辛夷的粗暴中有时候也略带着一份父性,不过他仍是暴力的对待辛夷,就如同对周身任何人那样拳脚相加。 楚厉王是历任楚厉王中最为残暴的一位,所以当楚厉王驾崩后太史才追谥他为:厉王。当然,这是后话了。 辛夷十分的憎恨楚厉王,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同时辛夷也十分的畏惧楚厉王,瘦弱的他从小到大实在是承受了太多属于楚厉王的暴力。 楚厉王是一位剽悍的男子,在还是公子的时候带兵打过无数次胜仗。他过人的统帅才能与对待士兵及俘奴那令人发指的残忍行径,使得他在身为公子的时候便威镇诸侯。 “你在这里干什么?”楚厉王冷厉的声音在辛夷身后响起,辛夷的身子条件反射的一阵惊颤,他缓缓地从地上站起,用戒备的眼神看着楚厉王,此时的辛夷酒也醒了差不多。 “我跌倒了。”辛夷不情愿的回答,见楚厉王的目光落在了他袒露的胸口上,辛夷慌乱的将衣领拉拢,他厌恶有时楚厉王看他的那种异样眼神,让辛夷感到极度的不自然而且罪恶。 “过来!”楚厉王冷冰地命令道,他已经将目光从辛夷的胸口移开,脸上流露出一贯的厌恶表情。 辛夷仍旧站着一动也不动,他的拳头在衣袖下握紧。 “我不会说第三遍,现在过来。”楚厉王冷酷的眸子泛着寒光,每当辛夷不肯接受他的支配的时候,楚厉王就使用暴力。 辛夷松开了拳头,僵硬着身子朝楚厉王走去。他即憎恨眼前的这个男人又畏惧他。 “很好,立即回东宫去,以后我不想在酒宴上看到你的影子,这些天你也不被准许离开你的居所。” 楚厉王揪住了辛夷的衣襟,冷厉着声音说道,随后他放开了辛夷。 辛夷眼底满是愠意,但没有发作,他知道他只能服从命令。 “等一下我会叫药师(1)过去。”辛夷转身要走,才又听到楚厉王冷冰的话语,辛夷嗤声冷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楚厉王会叫药师治疗辛夷被他粗暴打伤的伤痕。辛夷认为这是虚情假意,他并不知道他的容貌给楚厉王多大的刺激。那样的容貌曾经活在楚厉王过去的记忆里。那么鲜明,无法抹去。 ***** 笔者注:(1)药师:先秦还没有御医的叫法。 ***** 在酒宴上放肆的饮酒作乐,辛夷能感到到一种粗鲁的快感。在丝竹歌舞撞杯喧嚣声里他醉得东倒西歪,这时的他便觉得什么都无所谓,自己身轻如燕,他是自由的,可以恣意的干任何事,甚至享受堕落。有几次辛夷都感觉到了同宴的其他王室子弟的手在他的身上乱模,但他没有制止。 他才十八岁,却已经学会了许多恶习,就如同其他的王宫成员那样,但他并没有真正的堕落,他只是感到苦闷与不快乐,甚至是绝望。 在十五岁以前,辛夷就不是纯洁的人。他的女乃娘是位终身未婚也没有受过楚厉王临幸的宫女,而且她也过了那个最佳年龄。她是位好看而且温和的女人,她对辛夷倾注了炙热的情感,这是多种情感的混合体,即是亲情亦是爱情。 她总是抱着辛夷入睡,从辛夷十岁到十五岁,她抚模辛夷青涩的身子,不停的亲吻辛夷。 那时辛夷无处倾诉与求助,他被关了起来,终日只有这位女人相伴。 十五岁那年,楚厉王突然出现在了辛夷的住处,他用异样的目光打量着辛夷,辛夷的容貌似乎深深的吸引了他。 “过来。”楚厉王冷冰的声音响起,辛夷畏缩着身子站在远处瑟瑟发抖。 “给我过来。”楚厉王的声音竟温和了起来,那是辛夷从没听过的。 辛夷战战兢兢的走了过去,一双不安的大眼睛望着楚厉王。 “我早该想到了,你果然很像他。”楚厉王几乎抚模上辛夷的脸庞,他的手微微的发颤,那一向冷酷无情的眼里竟流露出几分哀伤。 楚厉王带走了辛夷,但在辛夷离开的时候,女乃娘竟像发疯一般的抱住了辛夷,在她那并不漫长,但却占了她生命很长一段时间的枯燥空无的宫廷生活里,辛夷成了她的一切。她哀号着,似乎将失去一切。 楚厉王抽出了佩剑,一剑刺在了女乃娘胸口上,血汩汩的流淌。然则他冷酷无情,一脚踢开了她,那眼里满是厌恶。 第二章 风吹拂着竹帘,四壁徒空的屋内弥散着清淡的药香味。女僖单手掀起竹帘,另一只手上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汁,走了进来。 “哥,药煎好了,太师睡着了吗?”女僖看了榻上的太师一眼,轻声的问守候在一旁的棠棣。 “刚睡下。”棠棣低声回道,他低着头用不安的眼神望着沉睡的太师,由于喀血,太师白色的衣领上有着触目惊心的血斑,他的颧骨突出,枯槁的脸亦惨白如白纸。 “让太师休息吧,太祝说太师好多个夜晚都彻夜不眠,以前也总是这样。” 棠棣将被子轻轻拉上,盖住太师袒露的脖子上。他动作细致,专注,忧郁。 太师的房间是不准人接近的,这据说是楚厉王的命令。从而太祝总是嘱咐不听劝告的棠棣不要轻易的进入太师的房间,不过太师生病了又得不到照料,在这种情况下棠棣根本就不会在乎太祝的嘱咐。 多病的太师以前总是由棠棣的养母在照料,一年前棠棣的养母去世了,而太师亦不再有人照顾。 “棠棣,女僖,你们出去。”太祝的声音未响起,棠棣与女僖从木仗发出的熟悉声响便知道太祝的到来。 “可是太祝爷爷,太师生病了。”女僖吧嗒吧嗒的睁着双大眼睛,恳求的对太祝说道。 “这不是你们管得了的事,离开这里。”太祝的口气严厉,虽然以往他一向是位和蔼的长辈。 见太祝口气如此坚定女僖惟有低着头闷闷不乐的离开太师的寝室。 “棠棣,你也出去,我说过很多遍了,你不准进入这里。”太祝拄着仗缓缓走到棠棣身边,对始终一动不动也不理会他到来的棠棣说道。 “为什么?”棠棣目光仍旧落在太师消瘦,苍白没有血色的脸庞上,他的手在衣袖下紧揣着,他的剑眉低压着,显然在抑制着怒火。 “他到底犯了什么样的罪过,连生病都不准得到照顾!”棠棣冲动的站了起来,他愤怒的眸子对向太祝。 “棠棣,下去!”太祝动怒了,他的木仗用力击着地面。 “我看不下去!多少年了,难道我们都必须眼睁睁的看他受苦吗?” 棠棣的胸脯起伏,他的胸腔充斥着各种激烈的情感。 “棠棣,我们到外面谈。”太祝长叹了一口气,随后无奈的说道,说完他缓缓地迈出了门槛,他的身影十分的苍老。 黄昏的游廊,巨大的石柱在过道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从石柱的巨大阴影里走过两个人,一位年轻矫健,一位老态龙钟。 “棠棣,有些事情是你所不知道的。”太祝用思忆的口吻说道。 “王不容许任何人接近太师,太师刚被囚禁神殿的时候有不少贸然帮助太师的巫觋,这些人都因此招来了杀身之祸。从那以后便没有人敢接近太师,当然,我与你养母是唯一的例外。”太祝继续说道。 “为什么我娘亲可以?”棠棣不解的问道,太祝是神殿里最德高望重的人,但他的养母却和神殿里这些出身卑微的巫觋并无不同。 “你的娘亲是特别的,她得到了王的允许。”太祝继续话题。 “怎样获得?”棠棣追问。 “棠棣,太师的身份不同于常人,他的命运也不是你我可以改变的。你若是不听劝告只会给太师带来不幸也给自己惹祸上身。” 太祝严厉的说出这样的劝告后便不肯再进行对话,很显然他该知道都知道,但有些事情他是决定将其带进坟墓的。 “我不在乎惹祸上身,我的命本来就是一文不值,何况我也不畏惧这样一位残暴的君王。” 棠棣留下了这句话毅然的离开了太祝的身边。 “这难道是上天注定的吗?”望着棠棣远去的身影,太祝叹息着。 ***** “辛夷公子。”棠棣在王宫的过道上破天荒的主动唤住了辛夷,辛夷正跟几位同样出身高贵且不可一世的同伴从不远处走来。 辛夷用蔑视的目光扫视着棠棣,他一脸冷冰,似乎他根本就不认识棠棣。 “这不是吹箫的那个人吗?不知好歹。”与辛夷同行的贵族子弟嘲笑衣着粗糙的棠棣。 “下贱的男觋,滚一边去。”另有一人朝棠棣啐了一口,对出身卑下的人这些高人一等的贵族子弟总是喜欢侮辱身份卑微的下人一番。 棠棣忍辱负重的听着众人对他评头论足,他只等着辛夷的回应。但辛夷至始至终都没有理睬棠棣,甚至冷眼看他的同伴侮辱棠棣。 经常出入王宫的棠棣早已经对贵族子弟的羞辱习以为常,并且也一向默默隐忍,即使这对自尊心强烈他而言是十分的艰难的事情。但面对辛夷的极度冷漠,棠棣内心竟然有如烈火在燃烧般,因为他竟然相信辛夷与这些贵族是不同的,并且还天真的希望从他那里得到帮助,他为自己的轻信与愚昧,自讨侮辱而愤怒非常。 棠棣捏紧衣袖下的拳头,抑制了冲动的念头毅然地离开。 望着棠棣离去的激愤背影,辛夷张口想制止,但又欲言又止。他可以在任何没有这些高傲的同伴的地方与棠棣并站着交谈,但在白天的王宫大道上,他的高贵身份,他的虚荣心与高傲促使他不可能对出身卑下的棠棣表现出任何亲切的反应。 直到雾气浓浓的深夜,棠棣从王宫的过道走过,他仍旧独自一人走在一群乐师的身后,再次陷入沉思中。比神殿更深邃,宏伟的王宫总是令棠棣感到压抑,这里住着一大群高贵不可一世的人,一大群主宰他们这些卑微人群的人。这些人婬糜,跋扈,丑陋不堪,但却可以过上令人羡慕的天上般的生活。为什么?这一切到底由谁安排的?命运吗? 棠棣低头抚模别在腰间的排箫,这是辛夷给他的,感觉就是施舍,但他确实是很喜欢这样一把珍贵的乐器。他讨厌辛夷给他时的那种施舍口气,但还是舍不得丢弃,因为物质贫困的他根本就没有能力自己拥有这样一件如此精美的乐器,这就是他可悲的处境。 “棠棣。” 正低头想心事的棠棣突然听到有人喊他,于是回过了头,看到了不知道于什么时候就已经站在他身后的辛夷。 辛夷穿着一身华丽的衣裳,一头长及脚跟的长发披在肩上,朦胧的月光照在他那异常秀美的精致脸庞上。 辛夷十分的美丽,甚至比宫内的任何舞姬来得漂亮几倍,如果他不是如此的傲慢的公子,棠棣理应被他的美貌所吸引,因为辛夷秀美的五官轮廓与太师有着不可思异的神似。 棠棣为白天的事生气,他漠然地看了辛夷一眼,便不理会辛夷,转身就走。 “别走!你有听到我在叫你吗?”辛夷不悦地颦了下眉头,居高临下的唤住棠棣。 “有什么事呢?辛夷公子。”棠棣回过头来丝毫不掩饰他的不满。 “你白天想对我说什么?”辛夷知道以棠棣的性情根本就不会无缘无故的在王宫大道上唤住他。 “没有。”棠棣冷冷的回道,他不想理会辛夷。 “你为白天的事生气?你以为我认识一位觋很光彩吗?”对于棠棣那爱搭不理的表情,辛夷很不高兴说道。他可是为了知道棠棣到底想对他说什么话,而在寒冷过道上等了棠棣许久,但棠棣很显然根本就不领情。 漠然的看着辛夷,棠棣不置可否,他从不指望和这位高贵又傲慢的公子成为平起平坐的朋友,也从没想过。 棠棣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转身就走,而这种举动一向都能将辛夷激怒。 “站住,我没叫你走!”望着棠棣傲然离去的身影,辛夷高傲的叫道,语气里满是强烈的不满。 “辛夷公子,以你的身份,你不觉得和我们这种卑贱的人说话会污了你的嘴。”棠棣回头冷笑,他刻薄的回了一句,这才傲然的转身离去。辛夷那和其他贵族子弟一样的高傲语气一向是棠棣极其反感的东西,他从来就不是那种任由人差使与侮辱的人。 “棠棣!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下贱东西,你以为你是谁,竟敢这样对我说话!”辛夷恼怒非常,朝着棠棣的背影激动的大叫着。 当棠棣的身影彻底的消失在眼前的时候,辛夷停止了吼叫。他神情暗淡,低头丧气,棠棣的话语与态度无一不让辛夷感到伤心与不甘。 他其实是很喜欢棠棣的,但棠棣却从没有掩饰讨厌他的态度与口气。 棠棣与辛夷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同,谁都入不了他那双明亮,充满正气的眼睛。他有一种天生的王者般的气派,对任何人都不卑不亢,他从不向任何权势屈服,也不对任何人屈服。 辛夷一直记得,多年前,当发现他到神殿学琴的楚厉王扼住太师的咽喉不放的时候,是与他同龄的棠棣抓起一张琴砸向了楚厉王,他为此挨了楚厉王狂暴的一脚,被踢飞在地却还能一声不吭的站起来。 棠棣自小所具备的勇气与力气是辛夷所没有的,那时候的辛夷只会软弱,无助的哭泣,更别说有反抗向他们母子施暴的楚厉王的勇气了。 ***** 守在太师的寝室外,焦虑地望着天上一轮黯淡的月亮,棠棣恨不得推开那扇紧闭的房门冲进去。这时,门被推开了,先是背着草药篮子的叔桓迈出来,他的身后跟着的是年迈的太祝。 “太师怎么样?”棠棣大步跨向前揪住叔桓问道,他那着急的表情流露于表。 叔桓无奈的摆摆手,示意棠棣放开他。 “棠棣,放开叔桓,回自己的居所去。”太祝出声制止棠棣,棠棣最尊敬的人除了太师便是太祝,太祝的话对棠棣有一定的分量。 “我要进去。”棠棣松开手,放开了药师,他拧结着英气的眉头面对太祝说道。 “太师已经休息了,棠棣,不要去打扰他。”太祝用拐杖将棠棣拦阻在门外,即使棠棣说他不畏惧楚厉王的权威,但太祝仍旧阻止棠棣接近太师。 “他的心已经死了,在很多年前便已经死去,现在存留的仅是一具躯体。棠棣,或许死亡才是太师自己的意愿。” 叔桓望着激动的棠棣,摇摇头感叹道。太师的病是心病,如果一个人完全没有生存的一丝欲念,那么那个人就已经在最初放弃了自己的生命了。 “我不管这是否是他的意愿,是他赋予了我生命,而我想延续他的生命,即使那对他而言是痛苦不堪,即使是。”棠棣悲痛的叫道,他那英俊的脸庞被悲痛所笼罩。 “我救不了他,棠棣。”叔桓无奈地说道,以他的医术他回天无力。他仅是一位略有草药知识的巫觋,并非高明的药师。 “我会找到能医治太师的人,他会活下去的,他不会死!”棠棣斩钉截铁的说道,他捏紧拳头,一拳猛击在木柱上。 幼小的棠棣,总是坐在神殿大殿的石阶下远远的望着黄昏十分静静跪坐在游廊上弹琴的太师。那时的太师还非常非常的年轻,他总是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袍,一头乌黑,长长的头发披散在消瘦的肩上,低垂在地。他有着精致,高贵的五官,一双无神的眼睛如同是深邃的不可知的湖泊。在棠棣幼小的心灵里太师是这神殿最为美丽及神圣的存在,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灵。 “棠棣,你知道你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吗?” 站在高大的棠棣树下,白色的棠棣花如同雪片般飞絮。年迈的太祝用感伤的声音说道,那时的太祝就已经很老了,他的头发花白,背驼得很低,他拄着仗,用健铄的脚步在神殿的每个角落里走动,他知道神殿里发生过的每一个故事,他无所不知。 就在这里,是太师抱起了尚在襁褓中的你,那是个寒冷的清晨,你清脆的啼哭声引来了终日如同幽魂般的太师,他用慈父般的动作轻轻的抱起你,那时我就站在太师的身后,太师那刚刚愈合的眼睛流下了两滴晶莹的泪水,他从你那充满生命力的哭声中感受到了生命的勃勃生机。太师赋予了你的生命,然而也是你延续了太师最初的生命。在你突然出现在神殿的几天前,仅仅只是几天前,太师被囚禁在了神殿里,他被熏盲了眼睛,一脸是血的站在这株棠棣树下。你知道棠棣的蕴意吗?棠棣,棠棣意味着亲情,血缘。 太祝用沧桑的声音缓缓讲述,在棠棣那幼小,纯真的心里,这是个何等悲伤的故事。 “太师犯了什么罪,为什么要被关在这里?”棠棣首先被吸引的不是自己的身世,而是太师的不幸遭遇,以及他与太师之间那冥冥中存在的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没有犯任何罪,他爱世间的万物,爱任何人,他的心有太多的爱,从而他注定要心死,从来没有人像他那样接近神明,那样完美,他是完美的牺牲品。” 太师用年幼的棠棣所听不懂的深奥的话语为棠棣诠释,然则年幼的棠棣又似乎听懂了,如同神明完美般的人,他感觉得到。 ***** 每年楚厉王到云梦泽狩猎(1)的日子是辛夷最自由的时光,没有楚厉王的王宫连宫女的脸上也似乎比平日有光彩。而此时的辛夷白天就到畜养珍禽异兽的王宫后苑、和一帮年龄相近的贵族伙伴射杀麋鹿与梅花鹿,到了晚上,就在自己的寝宫内设宴,尽情玩乐。 觥筹交错,嬉戏声不绝于耳,一双双酒意迷离的目光落在舞姬的柔弱身腰上。迷离的目光注视着跪坐于乐师席上吹萧的棠棣,辛夷放浪形骸的瘫倒在另一位王室子弟的身上,他的左手抓着盛满美酒的酒尊,右手揪住身后年轻男子的衣领,由于大量的饮酒,辛夷醉得不轻,全然没有平日的仪态。 棠棣低头尽一位乐师的责任演奏着排箫,一曲终,棠棣抬眼漠然地回了辛夷一眼,他知道辛夷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身上,那目光放肆,暧昧不明。 酒宴到凌晨才散席,曲尽人散,狼籍满地。乐师收拾着乐器,也陆续离去,很快的,整个大厅内就只剩下醉熏熏,衣冠不整的辛夷和默默留下来的棠棣。 “你怎么还不走?”辛夷趴在案上,目光慵懒地瞄了棠棣一眼。 “太师病得很重,只有东郭药师才能救活他。”棠棣走到辛夷的眼前,一对明亮的眸子与辛夷对视,但他的态度不卑不亢。 “太师病得很重,只有东郭药师才能救活他。”棠棣走到辛夷的眼前,一对明亮的眸子与辛夷对视,但他的态度不卑不亢。 棠棣记得小时候,每每太师生病,每次为太师医治的就是宫廷里的东郭药师。 “我为什么要帮你?”辛夷冷笑,他将酒尊里的酒一饮而尽,将空尊丢在了地上。 “请看在太师曾经是你的琴师的情分上。”棠棣漠然的看着滚落在地上的酒尊,用恳求的语气在说话。 “是吗?我几乎都忘了还有这么一位琴师。”辛夷不以为然地说道,摇晃着慵懒的身子的从席位上站起来,朝棠棣走去。 “棠棣,你试图过求别人吗?是不是只有我?”辛夷身子贴近着棠棣站着,一只手臂搭在了棠棣僵硬的肩上。棠棣偏侧着脸,没有回答辛夷的话。 “回头看着我!”辛夷不满的叫道,他不喜欢棠棣敷衍他,而且由于酒醉,辛夷流露了更多平日里不曾流露的感情,那是失落。 “你知道吗,你们这些出身卑贱的巫觋连跟我说话的权利都没有,而我却一再的讨好你,得到的居然只是你的冷漠与傲慢,多荒谬。” 辛夷显然醉得不轻,他美丽的脸庞被酒色熏红,形状优美的唇亦如同涂胭脂一般艳红,它贴近棠棣的耳边,喃喃言语。 “我是不是自我作践?”辛夷对棠棣露出了一个不曾对别人流露过地,近乎酸楚的笑容,他的红唇逐渐的接近棠棣的唇沿。 棠棣的一只手做推开辛夷胸膛的动作,而另一只手则按在辛夷瘦弱的肩上。他知道他必须推开辛夷,但他终于还是没有将辛夷推开,而是接受了辛夷的吻。 一个属于同性清涩的吻,很轻地,如同蜻蜓点水般的吻。 “棠棣,我喜欢你……”辛夷将头枕在棠棣的肩上,喃喃低语。 棠棣愕然,抬手去碰触被辛夷吻过的唇,茫然的看着辛夷。 “你会救我吗?棠棣……”辛夷的声音含糊不清,他醉倒在棠棣身上,棠棣扶住了辛夷,看到了辛夷精致的脸庞上划下两行清泪。 这是棠棣第二次看到辛夷的泪水。 对于棠棣而言辛夷是一个他所不理解的人,他隐约知道辛夷对他似乎有着异乎常人的情感,但他不明白这份情感是怎么产生的,也不理解。 ***** 笔者注:(1)云梦泽是楚王狩猎的地方。 ***** 对于太师,辛夷没有任何感情,虽然他隐隐知道太师与他父王和娘亲之间似乎有着某种情感纠纷,但他并不同情太师的遭遇,他们三人都是楚厉王暴权下的牺牲品。谁也救不了谁,谁也不能成为对方的依靠。辛夷已经习惯了漠视,漠视楚厉王的残暴,漠视楚厉王残暴性情下的受难者,因为他本身就是其中一员。 夜幕下的神殿,是一片不可知的漆黑,远远望去,游廊上的灯光点点斑斑点缀着,如同天际的繁星。 辛夷一件白色的披风掩住了纤瘦的身子,在月光下,他绝美的脸庞,白皙的如同大理石的雕像。辛夷身后,跟随着一位低着头步履缓慢的东郭药师。 两人登上神殿那高高的仿佛不可及的石阶的时候,一个修长,英气的身影出现在神殿游廊上的石柱旁。 “现在正是时候,整座神殿皆在沉睡。”棠棣见到辛夷与东郭药师的出现,高兴的说道,他拉住了尚在登石阶的辛夷的手,有些急切的将辛夷往殿上拉。 对于棠棣突然而来的动作,辛夷完全没有准备,身子一个踉跄,跌在了棠棣怀里。 一阵属于艾草的香味从辛夷的身上散发出来,这种清淡的香味是棠棣熟悉的,因为太师的衣服熏的也是这种香草。以往两次的躯体接触,由于当时辛夷身上都带着酒气,所以棠棣都没有留意到,棠棣因这熟悉的香味而为之迟疑了一下,才赶紧推开了辛夷。 辛夷埋怨的瞪了棠棣一眼,为棠棣的焦躁行径及粗鲁的推开他而不满。 “有伤着吗?辛夷公子。”棠棣随即意识到自己粗鲁的推开了辛夷,便有些歉意的说道。 “你小心点。”辛夷瞪圆了明眸,没好气的回道,他又恼又气的模样竟让棠棣感到亲切,或说他看习惯了辛夷跋扈,傲慢的模样而第一次发现辛夷也有这样生动的表情。 绕过神殿的游廊,走进一条人迹罕至的的狭窄过道,这里一片的黑漆,没有一盏灯光,借着有限的月光,棠棣在前头带路。没多久,跟随着棠棣,辛夷便来到了一处破旧的神殿角落,这是一片他童年记忆中的角落。 偏僻的角落里有一间破旧的房间,轻轻推开半掩的房门,便听到了从房间深处传来一阵激烈的咳嗽声。 “太师。”棠棣急忙跑了进去,扶起了躺在粗糙木塌上的太师。辛夷远远站着,看到了一具没有生气,枯槁的身体躺在棠棣有力的怀里。几天前礼魂祭祀仪典中太师虽然面带病容,但还不至于如此给人毫无生气的感觉。 “棠棣,谁来了?”太师躺在棠棣怀里,气若游丝,由于激烈的咳嗽,嘴角沾有血丝。虽然病得不轻,但太师还是听到了属于辛夷与药师两人的陌生脚步声。 “是辛夷公子和他请来的东郭药师。”棠棣低声回道,他动作温柔的用衣袖擦去太师嘴角的血丝,神情有些黯然。 “棠棣,让他们回去。”太师干瘦的手用竭力气抓住棠棣的衣襟,激动的说道,他那一向没有一丝情感起伏的声音,在听到辛夷与东郭药师的到来表现得很反常。 “若玟公子,你还不能结束你的生命,你知道我在说什么。让我给你治病,你必须活下去,一但你终结了自己的生命,将会牵涉多少人遭受灾难。” 东郭药师走到了床塌前,对太师缓缓说道。他说的话令棠棣与辛夷都感到吃惊与些许不解,他们不知道这些话里究竟意味着什么,但很显然,东郭药师似乎知道关于太师的许多事情。不过想一想多年前,一向体弱多病的太师就是由东郭药师治疗的,只是不知道为何,后来东郭药师再没到来。不过东郭药师竟还称太师为“若玟公子”,这是一个尘封已久的称谓,本就只属于某个中断的记忆的角落。 “到底要我如何做,他才满意?”泪水从太师那空洞的眼里流出,划过惨白的脸颊,他那低弱的声音在发颤。 棠棣从未见过太师的眼泪,他错愕,不忍,他抬手要拭去太师脸庞上的泪水,但东郭药师制止了他。 “你不能碰若玟公子,他是不被允许碰触的人。”东郭药师拉住了棠棣的手,用劝告的语气说道。 太师那空洞的眼睛对着棠棣,最后一颗泪水从太师的眼角划落。东郭药师意识到自己说了残酷的话,苍老的脸上有着痛苦的表情。 “我会医好他的,但你必须出去。”东郭药师几乎是用懊恼的口吻对棠棣说道,他要求棠棣放开太师,并且离开。 棠棣将太师轻轻的放回床上,迟疑了一下才离开床榻。抬头看到了东郭药师一眼,棠棣悻悻地转身,朝屋外走去。 棠棣走出了太师的房间,辛夷也尾随出来。 空荡的院子,孤零零的摆着一张经历了多年风吹日晒的木案。辛夷走到木案前,蹲了下来,用手轻轻的抚模木案。这空荡的院子,有着属于辛夷的记忆,往昔的记忆。 “这是我以前学琴的琴案,都这么破旧了,在这里发生过的过去就好象是隔世的记忆。”辛夷喃喃说道,用忧伤的眼睛望着棠棣。 “那时你总是远远的看着我,用很不服气的眼神,你是不是从小就很讨厌我?”辛夷幽幽地问道。 “不,那时我是妒忌,辛夷公子。”棠棣苦笑地回答。 “为什么呢?因为太师没教你琴,而只教我吗?棠棣?”辛夷笑了,一个清淡的笑容。 “对,不过那恐怕不是全部的理由,还有景夫人,你的娘亲。”棠棣用追忆的口吻说道,他现在仍然记得温柔的景夫人将一小包蜜枣放他手心时的那慈爱的笑容。 “棠棣,你是一个奇怪的人,从小你就总是一幅不服气的模样,似乎什么也约束不了你,什么也不能让你屈服,你的力量从哪里来?”辛夷用迷惑的目光望着棠棣,他伸出纤细如同女人般柔韧的手握住了棠棣的手。 “分点给我吧,哪怕只是一点点。”辛夷涩然一笑,似乎他有着某一份不为人知的苦闷情感。 “辛夷公子?”棠棣想抽出被辛夷握住的手,他的模样有些不知所措。 “你害怕我吗?为什么?”辛夷捏紧了棠棣的手,困惑的望着棠棣,他那双漂亮的眼睛深深的望着棠棣,长长的睫毛刷动。 “棠棣……”辛夷抬起另一只手想抚模棠棣菱角分明的五官,在他看来棠棣的五官是那么的有男子气概,那么的好看。 但下一刻,棠棣以很大的动作拨开了辛夷想碰触他脸庞的手。辛夷愕然过后,黯然地低垂下头。 “请自重,辛夷公子。”棠棣冰冷地说道,他知道这世间还有一种污秽的情感,那是靡婬王室的产物,他内心只有强烈的反感。 “你觉得我恶心吗?还是我肮脏?”辛夷抬起头的时候,眼里带着失望与羞辱。 棠棣一言不发,他现在很迷惑,对他而言辛夷的个性极其复杂,他捕抓不到辛夷真正的情感。 “我帮助了你,那么你将如何报答我。”果然,随后辛夷抬起了高傲的下巴,居高临下的看着棠棣。一但受到伤害,辛夷立即就会用高傲的态度掩饰,这样的辛夷,棠棣并不了解,从而每每都因对方的高傲态度而反弹。 棠棣僵硬着身子,目光漠然的看着辛夷。在他眼里,辛夷有时候是一位令人厌恶的王族,而有时却又比任何女人都充满邪魅的引诱味道,让人不知道该如何对待他。 “吻我啊,一个吻,不足为过不是。”辛夷近乎邪魅的冷笑着,他翕动着红艳的唇。他知道他的情感不能为棠棣所接受,甚至会得到鄙夷的回应,对此辛夷表现得很自暴自弃。 “这样就偿还了是吗?”棠棣不屑的说道,他现在鄙视辛夷,即使他才刚刚对辛夷有了几分好感。随后,他竟真的揪住了辛夷的衣襟,给了辛夷一个极其粗暴的吻。 吻后,棠棣毫不掩饰对这吻的厌恶,用衣袖擦着嘴巴。 两行泪水不知何时从辛夷的脸上划落,那是耻辱的泪水。辛夷抬手给了棠棣意料之外的一巴掌,棠棣愤怒的看向辛夷,却看到了一张心碎,满是泪水的脸庞。那是棠棣第三次看到辛夷的泪水,这样的辛夷让棠棣为之感到深深地迷惑。 第三章 十八年前的政变是不被容许提起的禁忌话题,只因当今的楚厉王是位弑父夺位的暴君。年长的大臣尚还记得十八年前的那一个电闪雷鸣的夜晚,身为大司马(1)的长公子——后来的楚厉王带领军队包围了王宫,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生身父亲楚武王。 楚厉王的往昔如同是一段紧锁的记忆,而唯一的钥匙在太师的手里。 每当楚厉王从梦魇中惊醒的时候,他总是再次的面对了用着一双极度美丽且极度无情,充满了憎恨的眼睛看着他的太师,他的同父异母的兄弟,那个受他父王以及所有人喜爱的完美的若玟公子——那个后来犹如行尸走肉的太师。 在昏暗的,散发着血腥味道的肮脏的刑室里,那充满青春气息,纤美的身躯被行刑人按倒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用古老的刑罚,无情的刑法,他熏盲了他那双明亮如同宝石般的眼睛,他扼杀了他那原本活生的心灵,他给予了他一片的黑暗,无尽的黑暗。 那凄厉的叫喊声从昏暗的地下传出,那是一次深刻于骨髓的记忆,绝望的记忆,他所亲手烙上的,永远不会蚀磨的烙印。 长矛贯穿了野猪的心脏,野猪发出了一声异常凄厉的叫声,随即倒地身亡。楚厉王双脚无情的踩在了野猪的尸体上,拔出了长矛,那犀利的矛锋满是触目惊心的血迹。望着鲜血淋淋的长矛,楚厉王嘴角勾起了一个嗜血的冷笑。 随行的几位文官打了个寒颤,不敢面对他们的国君那令人寒栗的表情。 他们不理解一个人何以会有如此冷酷无情的心,而他们深为理解的是伴君如伴虎这句话。 “看你们一个个战战兢兢,连箭都拉不圆,我养你们这帮废物有何用!” 楚厉王手持着沾有鲜血的长矛,回过头来不悦的看着发抖的大臣,他一声厉喝,文官列队里既有人因为恐惧而双脚发颤。 “你害怕什么?长矛?抑或我?”将长矛的锋头对准双脚打颤的臣下的咽喉,楚厉王一脸冷戾的笑。 “王……恕罪……小臣我……我……”胆怯的文官吓得趴在了地上,口齿不清的求情着。 长矛嗖一声飞过文官的头顶,插在了身后的一棵树上。 楚厉王转身离去,跪伏在地的文官因惊恐过度,四肢抖得如同狂风里的树叶。 每个人都怕他,就如同畏惧恶刹般。一位弑父者,手上沾满了无法洗清的鲜血,这是双血腥的手。 那最初的开始便就意味着无法终止的疯狂,谁,谁来终止这永无止境的疯狂。 ***** 笔者注:(1)大司马:掌管军政与军赋。 ***** 那一耳光,其实打得并不重,辛夷瘦弱的身子并没有什么力度可使,但棠棣却觉得很痛。他第一次对辛夷感到些许内疚,即使他对道德与礼教一向遵循,持有任何正派人对同性之间的欲念是罪恶的观点。 东郭药师仍旧继续给太师看病,自此太师的病情略有好转,棠棣也为此对辛夷存有感谢之心。 楚厉王尚未从云梦狩猎返宫,辛夷夜晚仍旧举行宴会,偌大的东宫,他不喜欢孤独,特别是夜晚。 然则辛夷今晚却显得很疲倦,他拒绝一位试图拥搂他的同宴伙伴,那是令尹(1)熊挚的儿子祈庆,辛夷的表兄。祈庆像其他参加宴会的王室子弟那样,对辛夷的美色都有着或多或少的迷恋,而且他与辛夷同龄,算是王族子弟中与辛夷较亲近的人。 “辛夷,你今天怎么了。”祈庆被辛夷拒绝后,略为不满的说道。在酒宴后辛夷时常都会对他表现亲狎,何况酒醉后,辛夷根本是放浪行迹的。 祈庆伸手轻浮的抚模辛夷的脸庞,他对辛夷有欲念,只是辛夷却不是个婬糜的人。 “回去!别碰我!”辛夷不快的拨开祈庆的手,生气的叫道。今晚,辛夷一直表现得很不耐烦,他几乎没喝什么酒,只是冷淡的看着身边的人,他不想参与。 辛夷话语一喊出,喧闹的酒宴参与者停止了动作,这几位参加酒宴的王族子弟身份并不如祈庆的显贵,见辛夷不快,都不再做声。 “辛夷,你真是任性啊。”祈庆悻悻作罢,不过离开前他还是挽起辛夷的长发亲吻了一下,而辛夷则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酒宴就这样结束,人逐渐散去,最后只留下寂寥的辛夷。 “既然不喜欢酒宴,为什么还要举行。”隔着纱帐传来的是棠棣的声音,乐师的席位与酒席隔着一层纱帐。 棠棣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离开,他独自一人留在了乐师的席位上。 “你又知道什么?”辛夷冷笑,他拉开纱帐走了出来。 “我并不了解你,辛夷公子。”棠棣很坦然的说道,辛夷总是让他感到迷惑。 说完这样的话,棠棣便退下。 “我没让你走,棠棣。”辛夷如以往一贯高傲的声音在棠棣身后响起,棠棣只好驻足,转身看向辛夷。 “陪我去一个地方。”辛夷用淡漠的口吻说道,而棠棣没有拒绝。 ***** 笔者注:(1)令尹:楚国特有的官位职称,相当于丞相,似乎一向由楚王的儿子担任。 ***** 月光皎洁的照在朝殿冰冷的大理石石阶上,深夜,寂静的朝殿,给人阴森的感觉。 深夜的朝殿,是处禁地。王宫里总是有着许多关于鬼魂的传言,而朝殿一到深夜,连王宫的守卫也避免进入。 由于极其的安静,所以那里又是辛夷经常去的地方,他时常独自一个人静坐在朝殿的石阶上,默默的看着朝殿,看着他所出生的王宫。 “没有人敢在深夜经过这里,据说曾经有一位女子在这里自刎死去,深夜会出现她的鬼魂。” 辛夷坐在朝殿石阶上,仰脸望着半空中的月亮,若有所思的说道。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棠棣身上,就像他对棠棣没有了兴趣一样。 “虽然这座宫殿有的是血腥的过去,一个女人的血并不是什么希奇事。”辛夷目光移到了棠棣身上,用冷漠的口气说道,似乎这样的事是习以为常的事情。 “那又为何来这里?”棠棣站在辛夷的身边,默默的在听辛夷的讲话,他并不畏惧什么鬼魂,但他不理解辛夷既然知道,为何还出现在这种地方。 “我喜欢这里,如同死亡般的寂静。你相信鬼魂吗?棠棣。” 辛夷略表神秘的说道,他那双极其美丽的眼睛不自觉地流露出极其深刻的孤独。 “你真是个奇怪的人。”棠棣迷惑的望着月光下如同仙子般的辛夷,他留意到了辛夷那如同秋水般深刻的孤独眸子,那样的一对眸子,却忧郁如诗。当太师拥有一双眸子的时候,那一定也是如此美丽,令人难忘的眸子。 “我只是感到孤独。”辛夷涩然一笑,用忧郁的眼睛望着棠棣。 “没有人可以倾诉,或说即使倾诉也不会有人倾听,感觉自己也是这偌大神殿里的幽灵一般。”辛夷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个酸楚的笑,他从石阶上站起,朝空旷的空地走去。 他不知道为何带棠棣到这里来,为何对棠棣讲述,然则一切都自然而然。 晚风将辛夷轻薄的白色外衣吹拂,月光下,纤质,绝美,充满忧郁气息的辛夷,轻盈,缥缈,如同来自于空无与虚幻的幽灵。 “辛夷公子,我必须离开了。”棠棣仿佛是看到了他所不该看到的,他将目光从辛夷身上移开。他突然有那么点害怕会在的辛夷的柔美与忧郁中沉沦,他并不想亲近辛夷,这样一位与自己身份迥异的忧郁公子。 “棠棣,再呆一会儿。”辛夷回过头来看着棠棣,对棠棣要求道。 “据说一到深夜,那女人的灵魂就会出现。”辛夷露出诡异的表情。 棠棣用异样的目光看着辛夷,虽然觉得辛夷的行为有些超出常理,但棠棣没有拒绝。或许,他本就该拒绝,然则今晚的辛夷是如此的不同,他仿佛是窥见了辛夷的内心一般。 对于灵魂之类的东西,棠棣曾经见过,在神殿,每当礼魂献祭的节日的夜晚,总是能见到一抹穿着黑色礼服,戴着高冠的男子的鬼魂,它从神殿正殿的游廊走过,像风一般。这是很久很久以前一位死去的三闾大夫(1)的魂魄,神殿的人如是说。他生前总是在神殿出入,为巫觋们编写诗歌,礼魂献祭里的许多诗歌皆是这位三闾大夫的作品。 “人死后总是会轮回的,鬼魂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对这人间还有顾念,这是违背生死规律的。”太祝曾经这样说过。 “这似乎有点疯狂,不过很诱人。死亡到底是哀戚,怨恨,抑惑充满失落?”辛夷若有所思的说道,他离开了空地,返回石阶坐下。 棠棣也在石阶坐下,就坐在辛夷的旁边,但两人靠得并不近。 时间在静止,深夜的王宫一片的寂静,惟有风声在呜呜的响。月光如水,温柔的照在不远处的空地上。不知于什么时候,那空荡而明亮的空地,一个白色的模糊一团的东西正在逐渐的清晰。 “出现了。”辛夷压低声对棠棣说道,他的声音淡然,对于朝殿上的鬼魂,他见过不只一次,并不惊奇。 辛夷话一说完,那团白色的东西已经凝聚成一个女人的身影,轻飘飘地,仿佛是羽毛般的悬浮在半空。 那是个年轻的女子,有着一张十分漂亮的脸,一头长长的头发披在肩上,虽然脸色苍白如纸,而且身上还散发着一份寒冽之气,但并不给人阴森的感觉。 那女鬼朝着棠棣与辛夷缓缓的走来,若说是走,不如说是飘,因为她轻盈如空气。 “它过来了。”辛夷略为惊愕的说道,以前不曾出现这样的情况。那鬼魂,从来都是轻飘飘的飘走,对出现在她面前的他无动于衷。 “这实在是太奇怪了。”棠棣喃喃低语,他目光直勾勾地注视着女鬼,脸上露出惶恐与惊错的表情。 “怎么?”辛夷不解的看着棠棣,棠棣的表情说是惊恐,不如说是惊讶。 女鬼此时已经来到了棠棣与辛夷所在的石阶下,它一言不发正用怪异的眼神看着棠棣。 月光下,那女鬼没有血色,细致的五官令棠棣感到无比的熟悉,心中一份奇怪的情感在棠棣的胸口涌动。 “棠棣,它一直都在看着你。”辛夷终于有些焦虑的对棠棣说道,鬼魂逐渐的逼近了他与棠棣,带来一阵潮湿而冷冰的风。 虽然脸上没有一丝生气,但女鬼的眼睛却充满感情的看着棠棣,它迟疑了一下,朝棠棣伸出了手,像似要抚模棠棣的脸庞。 棠棣与女鬼之间几乎没有了距离,而棠棣一动不动的站着,就如同是被什么迷惑了一般。 “棠棣!”辛夷紧张地朝棠棣喊了一声,但棠棣没有反应。 “消失吧!你这游荡于人间的鬼魂,你不属于这里,回到你该去的地方!” 辛夷冲着女鬼大声的叫了起来,那女鬼伸向棠棣的手停在了半空,它尖叫了一声,痛苦的捂住脸,如同雾气般的消失在了空气里。 “棠棣,你没事吧。”女鬼消失后,辛夷不无关切的叫唤着棠棣。 “我没事。”棠棣缓缓的回过神来,略带感激的看向辛夷。他曾听说过鬼魂会迷惑活人的神智,并带走其灵魂,看来这种传说是真的。 “实在太像了。”棠棣喃喃的说道,脸上满是困惑。 “什么?”辛夷没有听懂。 “那女鬼和太师的容貌有着不可思议的相似。”棠棣露出了迷惑的表情。 “听你这么一说倒真的是有些相似,或许是因为它也是白色的衣袍,长发披散。”辛夷不以为然的回道,太师一向给人如同幽灵般的感觉,仿佛没有感情,沉默无语。 “不,我不会因为这个混淆,而是那五官,无论是眼睛或鼻子,都是非常的相似。” 棠棣摇摇头回道,除去容貌,给人的感觉也类似于太师,那种对棠棣而言似乎是由内心而发的情感,那是一种很奇妙的熟悉感。 “辛夷公子,这女鬼是谁?”那鬼魂给棠棣的感觉太特殊了,况且又有着近似于太师的容貌,棠棣渴望解答。 “楚姬,宫女们是这样叫的,关于她的事,我知道得很少,但太史(2)应该是知道的。” 辛夷很自然的想到了身为史官也掌管典籍的太史,也因此太史对宫里掌故无所不知。 “如果你真感兴趣,我明日可以帮你问他。”辛夷淡然的说道,他乐意为棠棣提供任何帮助。满朝的文武百官,太史也是辛夷最为尊敬的一位。 “棠棣,太师的病可有好转。”辛夷很淡漠的问道,由于聊到这样的话题,所以他才想到病重的太师。他只在那一夜见过太师一面,后来便不曾去过。 “谢谢你,辛夷公子。东郭药师的药很有效,太师好了很多。”棠棣感激的说道,以往总是认为辛夷跋扈而傲慢而反感,但辛夷却有着另外的一面。无论如何,辛夷的帮助,使得太师得以活下来。 “棠棣,你为什么那么的重视太师。”棠棣对他第一次对他说出感激的话语,但辛夷内心竟有些不是滋味。他不明白,棠棣为什么为了太师可以向他恳求,而以往从来都是拒绝他的,虽然从小他就知道对棠棣而言太师恐怕是特别的。 “他赋予了我生命,辛夷公子。”棠棣没有觉察出辛夷话语中略带的酸意,几乎是用虔诚的口吻回辛夷。 “太师对你而言一直都很特别。”辛夷一针见血。他还记得,当初他父王伤害太师的时候,才十岁的棠棣拿琴砸向他那狂暴的父王。 “他的存在对我很重要,就如同是心目中的神明一般。”棠棣很坦然的对辛夷说道,此时的他无疑是当辛夷是朋友。 “但他是冷冰的,没有感情,棠棣你能从他那里索取到什么?他什么也不会给你。”辛夷激动的嚷了起来,他不要棠棣内心有任何神明的存在。 棠棣愕然地看着辛夷,而辛夷则无助的看着棠棣,他喜欢眼前的这个俊朗的觋,那种喜欢或许自小就存在了。 “辛夷公子,我必须走了。”棠棣闪躲过辛夷的目光,对于辛夷可能对他抱着的感情他不明白也不想明白。那种情感,是禁忌的。 “太师不是这样的人,辛夷公子,他曾经有着许多的爱意,然则他的心在很早就熄灭了。”棠棣留下这样的话语才离开,谁也不能指责太师,他受过了太多的苦难了。 “那么你对他又是何种感情,那与我父王又有何差别,棠棣。”见棠棣离去,辛夷才幽幽地说道。他感到悲伤,他不为棠棣所爱。 ***** 笔者注: (1)三闾大夫:指的是屈原,屈原曾经担任过三闾大夫的官职。很想提到屈原^^,终于还是将他写进来啦。 (2)太史:这^^先秦,太史职位不低,汉以后就每况越下啦。 ***** 太史司马长恭(1)始终都记得十八年前所发生的事情,那时担任太史的父亲,尽一位史官的职责如实的记下了楚厉王弑父篡位的过程,为被楚厉王所杀。 “你应当比你那迂腐的父亲识时务些,当然,你也可以用自己的意志行事,不过我从不会宽恕任何违背我意愿的人,这点你应该很清楚。” 司马长恭跪伏在朝殿上接受官职的时候,刚登基的高高在上的楚厉王用他那一贯冷戾的口气对司马长恭如是说。 太史往往无法尽职,历史从来都是由谎言编织的。 然则有一件事情还是深深的触及了这位年轻,儒雅太史的心灵,他不顾一切的将所目睹的事件刻写在了木简上,并且因此而获罪。 “你认为你抓住了真理?还是真实?”楚厉王揪住司马长恭的衣袖,冷冷的说道。 “是正义,而不是你所想要撰改的历史。”司马长恭在面临恐惧的时候,是血管里的古老史官血统的血液,在支撑着他的意志。 “正义?”楚厉王丢开了司马长恭,纵声笑了起来,那是残忍,暴戾的笑,却又似乎也带着几分偏执与疯狂的笑。 “你以为你掌握了多少真实,可笑的儒生。”楚厉王收回了笑声,冷嘲热讽的说道。 “王,我必须秉笔直书,这是我的职务,也是家族的传统。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会如实的记下你的功劳与过错,你的残暴与无情。”司马长恭跪伏在楚厉王脚下,用不屈不饶的语气,面对着楚厉王一字一句的说道。 不论这顶撞的勇气是从那里来的,但清瘦的司马长恭确实给了楚厉王傲骨嶙峋的感觉。 “那么就用你那把刻刀将属于我的人生全部刻进去,如果你能活得比我久的话。” 楚厉王一声冷笑,拂袖走了。 当楚厉王的身影消失后,司马长恭无力的趴在地上,像似力道全然从身上消失一般。 司马长恭的身后是历代史官所著汗牛充栋的史书,这些笨重的木简成捆的堆放在木架上。 他的眼前,楚厉王那年轻而又暴戾的身影逐渐不见。 他竟没有杀他,一位敢逾越君臣之纲,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太史。 “太史。”当辛夷出现在王宫藏书阁的时候,太史正从成架的木简堆里走出来,手上拿着一卷木简。 “辛夷公子,你要的史籍我已经找到了。”看到辛夷的出现。太史和蔼的指了堆积在他木案上的一大捆木简。 对太史而言,辛夷与那些不学无术的王族子弟完全不同,辛夷好学,有求知欲,是一位相对于粗鲁,跋扈的王室子弟而言比较温和,有礼貌的人。 “我等一下会叫人来搬走。”辛夷平和的回道,对于太史,辛夷是带着一种学生对夫子的尊敬情感。 辛夷朝木案走去,打开捆好的木简,抽出一卷展开阅读。 “太史,你听说过朝殿闹鬼的事吗?”,辛夷将展开的木简放在书案上,阅读了一会儿,才抬头问仍旧在木架堆里整理木简的太史。 “鬼崇之类的东西,辛夷公子不必去关注。”太史在木架后面整理一捆三开的木简,他的声音隔着木架传出。 “每个人都是这样对我说,宫里发生的事情都不值得较真。”辛夷轻笑着回道。 “但是太史,无论如何努力掩饰,但谁都知道这世间再也没有任何地方比王宫更血腥而不人道,告诉我这个故事吧,一个已经死去的人的死亡控诉对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是无关痛痒的不是。” 辛夷离开了书案,边说边朝太史走去。 “再次的谈论是错误的,辛夷公子,如果那位死者与许多活着的人都有关联的话,那么就让她的死亡终结一切。” 太史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用忧郁的眼神看着辛夷。 “既然是这样,那么我就更想知道,太史,你必须告诉我。” 辛夷用坚定的眼神对视着太史,如果一开始他只是想帮棠棣询问一下,那么经由太史这么一说,他也产生了兴趣。 “辛夷公子,这是禁止讲述的过去,敢贸然讲述的人必须抱着极大的勇气,而我并不是这种人。” 太史苦笑了笑,一脸的无奈。 “与我父王有关是不是?”辛夷敏感的问道。 对于辛夷的猜测,太史没有否认,而是默认了。 “你不敢讲是因为你也畏惧他吗?太史?”辛夷颇为失望的说道,他原本是认为太史与其他大臣不一样,因为惟有太史是不会在楚厉王盛怒下发颤的人。 “是的,王的意志是强大的,不可侵犯的。何况,辛夷公子,这罪行是被禁止谈论的,因为这是可怕的罪行,但愿上天保佑王的灵魂。” 太史低头喃喃的说道。 “上天不会保佑他的灵魂的,他是个罪人,我的父王绝对是个罪人。”辛夷冷笑着,显得冷酷而无情。 “他会做出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一点儿也不让人吃惊,太史,我不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只问一个问题,为什么楚姬与太师的容貌很相似。” 辛夷对太师询问道,很显然地太史知道这女子的身世。 “你从哪里得知?辛夷公子。”太史用异样的目光看着辛夷,那眼里满是惊愕。 “我看到了,就在朝殿。”辛夷用很淡漠的语气说道。 “辛夷公子,你无意间打开了一扇通往往昔的忌讳之门。”沉默了一下,太史才缓缓地说道。 “楚姬是太师,也就是曾经的若玟公子的姐姐,因为是孪生,所以有着相同的容貌。”太史轻叹了口气,才缓缓地说出。 “这么说我父王熏盲了太师的眼睛,将他囚禁在神殿,而楚姬又是为什么而在朝殿自刎呢?为她不幸的弟弟?” 对于太史的话语,辛夷不免有些吃惊,他现在想知道整个事件是怎么发生的。 “辛夷公子,你的好奇心就在到这里终止吧,知道太多对你没有任何意义。”太史用劝告的口气说道,他看着辛夷的眼睛显得很深沉。 “太史,就当是最后一个回答吧。”辛夷望着太史,他的眼里满是坚持,他是个固执的人,没有得到答复是不会罢休的。 “她心碎而死,辛夷公子,她的父王被杀,而她的弟弟下狱,将面临死亡。她是这一场悲剧的见证人,也是最切身的受害者。” 太史深深地叹了口气,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 “这么多年来,那一幕都还历历在目,拦阻的士兵,濒临崩溃边缘硬是要冲上朝殿的女人,绝望之际,她拔出了其中一位士兵腰间的长剑对准了自己的咽喉。那天她穿了一身白色的麻衣,脖间的血不停的流着,染红了白衣也染红了身下白色的大理石石阶,一片触目惊心的猩红。” 太史再次停顿了,他抬眼看辛夷,脸上挂着近乎痛苦的表情。 “辛夷公子,你为什么会想知道这些事呢。” 太史用忧伤的语调对辛夷说道,嘴角挂着一个苦笑。 十八年前,楚厉王登基那天,太史侧立在楚厉王的身边,持笔记载着登基仪式。由于楚厉王是经由宫廷政变登位的,整个朝廷的气氛都显得异常的压抑,似乎随时都会发生些什么。那些日子,朝廷上上下下的人都噤如寒蝉,惟恐自己稍有不甚,被楚厉王列为异己全族屠杀。而就在这种紧张地氛围下,楚姬出现了,作为这场政变的最直接的受害者,这个柔弱女子无疑的遭受到了极大的打击,她拼命的想要冲上朝殿,为她在死狱中的弟弟求情,但被士兵拦阻在通往朝殿的石阶下,绝望之际,这位柔弱的女人竟然选择了自刎。 这是太史有生以来见过的最为悲壮的一幕,给予太史极大的冲击,甚至在楚厉王下令说不准任何人提起这一事的时候,太史还是忠实的将其记载了下来,并因此差点被楚厉王处死。 ***** 笔者注:(1)根据笔者偶像司马迁自己的讲述,他的家族历来担任史官一职。 ***** 凌晨的神殿,晨曦还未爬上神殿灰色的屋檐,四周一片的昏暗与寂静。火把闪着橘黄火焰,将神殿过道照亮。宫廷药师提着药箱,从悠长的走廊走过,他的身边随从的是棠棣。 就在走廊的前头,棠棣与药师的前面,年迈的太祝拄着仗默默的站在灯光并不明朗的过道正中。 “你告诉王了是吧,东郭药师。”昏暗中看不清太祝脸上的表情,但他的声音听起来冷冰而不友善。 “我已经派信使去云梦禀告王了,因你的渎职,你与我都险些人头落地。我真不明白,你为何要隐瞒太师的病情。” 东郭药师用严厉的口气对太祝说道,如若不是因为棠棣的关系,太师恐怕早就病逝了。 “你不受这里的喜欢,你应该知道我比太师更不乐意见到你。” 太祝用不肯原谅的口气对东郭药师说道。 “你干了一件愚蠢的事,王将再次出现在神殿,那难道是太师想见到的。” 太祝从昏暗里走出来,他那张严厉,冷冰的脸,是棠棣所未曾见过的。 “或许,但你与我都知道,我们的责任所在,你负责照看他,而我则负责治疗他,虽然只是身体上的治疗。” 东郭药师缓缓说道,对于太祝的指责,他安之若素。 讲完这样的话,东郭药师从太祝的身边离开了,将太祝与棠棣留在了身后。 “太祝,为什么?”东郭药师走后,一直都沉默不语的棠棣,用不理解的目光看着太祝。原来东郭药师有医治太师的职责,但为何太师染重病的时候太祝没有通知他,反倒是他恳求辛夷曲折的将他请来。 “棠棣,很多事情是你所不了解的,你或许会怪我,但这是太师的意愿。”太祝平缓地说道,八年了,自景姬死后,太师便拒绝接受楚王所派遣来的药师的治疗,他只想默默的死去,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见楚王的面。 “不,我只是不明白,我希望我没有做错。”棠棣不无忧患的说道,他确实不知道很多事情,关于太师的事情却又一直是不被容许谈论的。 “你没错,棠棣。是该了结了,无论是对王或太师而言。”太祝意味深长地说道。 第四章 潮湿地,昏暗的监狱,散发着霉味与血腥味,一个穿着赭色囚衣的瘦弱身影躺在冷冰的地上,看不清他的容貌,散乱的头发掩盖住他的脸庞。 当狱门被打开的时候,一束久违的光线照射了进来,光线的正中站着一位穿着衮服,高大的男子。男子刻薄的嘴角勾着一抹极其残忍近乎猥亵的笑容,他有一双如同猎鹰般的眼睛,那眼睛冷酷而无情,散发着如同金属器般冰冷的光芒。 斑大男子走到囚犯的身边,单脚蹲了下来,无情的,粗暴的揪起了囚犯的衣襟,长发从囚犯的脸上滑落,露出了一张精致,没有生气的脸庞,苍白的唇,无神的眼睛。 “很痛苦吗?堂堂的楚国太子沦落为阶下囚有什么滋味。”男子残酷的笑着,他的笑声尖锐而刻薄。 然则被他揪住的囚犯仿佛是意识已经远去一般,一张精致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如同是大理石雕塑一般。 “你想逃避吗?你那脆弱的心灵还真是不堪一击,我仿佛就像捏住了一个陶土女圭女圭,只要稍微的一使劲便能毁灭你。”男子继续发出残忍的笑声,他用另一只手抬起了囚犯的脸庞,那是一张绝美的,仿佛不属于尘世的脸,如同是灵魂远离了尘世,那脸上亦空无一物,没有任何情愫。 “别指望逃离,若玟,这一切都是为你准备的,这一切痛苦都是为你而准备的礼物,而你必须张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着,对你而言真正的地狱将在人间而不在死亡的归属之地。” 男子有力的大手捏住囚犯苍白,纤秀的下巴,仿佛要将其捏碎。他极其残忍的说着,似乎内心有着许多的仇恨都必须用语言发泄出来。 由于男子下的力道很大,所带来的疼痛也是巨大的,囚犯微微刷动了长长的睫毛,没有焦距的目光开始清晰起来,如同是水晶一般晶莹的眼睛里开始充满了多种情愫,那是忧伤,是哀痛。 “为什么……”两行清泪从囚犯没有血色的脸庞上滑落,他的声音虚弱而飘渺。 “为什么?”男子狂妄的大笑了起来,似乎这是何等可笑的事情。 “你居然到现在还不明白?”男子收起了笑声,抬手拭去囚犯脸上的泪水,用复杂的眼神注视着囚犯。 “我难道不该夺回属于我的东西,从那昏庸的老头子手中,从你这窃贼手中。一个庶出的血统卑贱的小子,比女人还柔弱的人,凭什么夺走属于我的一样又样的东西?” 男子轻笑着说道,但他的表情却极其的狰狞。 “我美丽的弟弟,你知不知道从小到大我有多么的憎恶你,你这虚伪的,柔弱,扭动的漂亮虫子,我不时得抑制亲手掐死你的,用兄长那慈爱的目光看着你,好好关爱你。”男子残忍笑着,一张英俊的脸扭曲成一团。 男子张开大手环住了囚犯修长的脖子,力道由指端注入,囚犯平静的和上双眼,既不抵抗也不表达任何控诉。 “你还真是认命,还是说死亡反倒来得温柔?”男子收回了力道,手指离开了囚犯的脖子,饶有兴致的说道。 囚犯那精致的脸庞上再次滑落泪水,那是心碎的泪水。 “很不甘心吧,若玟。那么就恨我吧,仇恨将会是你日后唯一的精神食粮,是我毁灭了你的世界,轻而易举地,没有一丝怜悯地。” 男子嘴角挂着一抹诡异的笑,他手指插进囚犯光滑的头发里,着,头压低,几乎咬住囚犯的耳朵。 男子将囚犯那柔软地,没有力道的身子缓缓放在地上,囚犯仰起的脸庞沾满泪水,一双漂亮的眸子又恢复了水晶般的质感,透彻而不带有任何情感,囚犯再次陷入了呆滞中。 “你的心在哭泣,若玟,人心真是脆弱不堪。”男子轻笑着说道,他覆在了囚犯的身上,轻轻的拨开囚犯脸上的发丝,低下头,用唇碰触囚犯那失色的唇。 “若玟,我该怎么处置你。” 男子低喃。 君王的马车在前头激烈的奔跑着,身后是紧紧追随的侍从。车厢内的楚厉王迷离的目光透过窗户,看着远处夕阳西下的山林,心绪飘得很远,很远。他那冷戾而残暴的心似乎陷入了沉睡,而另一个他正在苏醒。往昔的记忆,带着一种隔世感再次呈现在他脑中,一份莫明的忧伤在他那无情的心中化开。 楚厉王已经记不起他与他的同父异母弟弟——太师,也就是曾经的若玟公子在往昔是怎样的一种光景。在他们都年幼时,他们曾经一起度过快乐的时光,即使楚王并不承认。那时他或许并没有开始恨这个夺走自己一切的同父异母弟弟。憎恨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楚厉王一直记得第一次探监的时候太师的眸子里只有空无,他完全被击败了,只有绝望与泪水。然则第二次进入太师的监狱的时候,太师完全变了一个样,出现在他面前的是疯狂,绝望,充满仇恨,如同受伤猛兽的太师,曾经如此温和,文雅,安之若素的高贵公子,已完全成了仇恨与绝望的化身。其实这一切并不突然,而是长时间的沉默下的一次真正的爆发,太师遭受了太多的痛苦与打击,当这些痛苦再也无法堆积的时候,于是爆发了。 ***** “你试图拦阻我吗?太祝。”楚厉王的声音无比的冷冰,令人听后不禁发颤。 他站在太师屋外,而太祝站在门口。 “不,老臣知道这没有意义。”太祝面不改色的说道,虽然楚厉王在神殿出现是突然的,但太祝显得很稳重。 “是吗?他差点病死了不是?我该怎么追究你的失职呢?”楚厉王冷笑的说道,他的眸子燃着怒火。 “我尊重太师的抉择,他那颗疲惫的心所渴望的只是这样的一点仁慈,而这仅有的一点仁慈却是王所不肯给的。”太祝一句一句缓缓说道,他那深邃的眼睛里闪着坚定的光芒。 “闭嘴!老家伙,我不可能一而再的容忍你!”楚厉王被激怒了,他吼了一声。 “所有的怒火都冲我来,弃疾,他不是你的对象。”一个虚弱的声音从屋内传出,虚弱不堪的太师挣扎的下了床,举步为艰的向门口走来。 “是吗?若玟。多少年了,你这伪善者的嘴脸还是不改。”楚厉王向前迈开大步,将太师的衣襟揪住,手掌灌注了力度。 “你知道我最厌恶你什么吗?你这副悲天悯人的虚伪模样。”楚厉王另一只手用力的扯住了太师散乱的头发。 “想死吗?你死不了,我不允许你死!”楚厉王怒吼了一声,摧残着奄奄一息,毫不抵抗的太师。 许是因为情感的激烈冲击,许是刚才勉强下床走动消耗了仅有的那么一点体力,太师身子瘫软了下来,而楚厉王搂住了他。 “去叫东郭药师。”楚厉王回过头来,对身后的太祝命令道,他的脸上如同蒙上一层霜般。 楚厉王抱起太师那感觉不出重量的身子,将太师放在了床上。 站在床前,伸手抚模太师那憔悴不成人样的脸,楚厉王低头喃喃说道。 “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你的地狱在人间,而我不会对你付出任何一丝仁慈,如果你要的仁慈是死亡的话。” ***** “我父王从云梦回来了。”辛夷坐在过道的木栏杆上,他的半身溶入了昏暗中。 他并不是特意在棠棣经过的王宫过道等候棠棣,然则看到棠棣走过,他还是喊住了他。 “我已经知道了,他去过神殿。”棠棣走到了辛夷的面前,用忧虑的声音说道。这样残暴的一个人,在十八年前熏盲了太师的眼睛,将其囚禁在神殿里,而现在为何还不放过太师,他不明白。 “关于楚姬,我问了太史,她是太师的孪生姐姐。”辛夷起身离开了木栏杆,他纤秀的身子完全曝露在光线中。 “那是发生在十八年前的事情,太师下狱,楚姬为太师求情不成,在朝殿上自刎。” 辛夷用低缓的声音对棠棣喃喃说道。 “辛夷公子,你的脸……”棠棣的目光落在辛夷的脸上,他惊讶地看到了,辛夷嘴角有着一大片的淤血。他的注意力倾注在了辛夷身上,嘴角带着淤血的辛夷棠棣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了。 “没事,一点小伤,早就习惯了。”辛夷扁扁嘴,用无所谓的口吻说道。 棠棣皱了下浓眉,他不认同辛夷的话,那显然是被人打伤的痕迹,而且下手极重。 “我父王是个暴君,他喜欢对身边的人拳脚相加,这可不是什么新鲜事。”见棠棣露出困惑的表情,辛夷轻描淡绘地解说道。 “为什么?”棠棣不无惊讶地问道,他不明白,面对这样一张精致的脸庞,何以下得了这样的狠手。 “是因为我去了神殿,从小到大,神殿都是我的禁地。”辛夷自嘲的笑道,他从来就不明白何以一但他去了神殿,便要接受惩罚。 “这是因为我的要求,没想到会这样。”棠棣定定的望着辛夷淤血的嘴角,不免感到内疚,他并没有想到辛夷帮他的忙是要付出这样的代价,不如说他没想到楚厉王残暴到连自己唯一的子嗣也伤害。 “不关你的事,我有时侯就是想忤逆他。”辛夷说这句话的时候,眸底里的仇恨焰火一闪而过。 棠棣表情复杂的看着辛夷,辛夷看起来是这样的瘦弱与纤质,但谁能想到这位高贵,瘦弱的公子始终都生活在暴力下。 “你不用同情我,我还不需要一位巫觋的同情。”见棠棣的目光始终都落在他的嘴角,辛夷轻笑了起来。他好歹也是位公子,虽然他这个公子可一点也不高贵,从小到大被他父王当成玩偶一般。 棠棣无言的望着辛夷,辛夷那无所谓的模样让他感到很不舒服。 “还会痛吗?”棠棣的手不自觉的触模上辛夷受伤的嘴角,在辛夷那白皙的肌肤上,那一片的淤血显得十分的醒眼。 “别碰。”辛夷痛得裂嘴,棠棣赶紧将手收回。 “很痛,让人难以忘记,所以每次被打对他的仇恨就再增加一点。”辛夷露出了憎恨的表情,他握住了棠棣模过他脸庞的手。 “不过我其实是十分的畏惧他的,这很可笑吧,总是发誓要抵抗,但其实我是个怯弱的人。”辛夷的眸子黯淡了下来,他那美丽的眼睛蒙上了哀伤的色彩。 “没有人能对抗楚厉王,因为他是一国之君,更因为他的暴戾与残忍。”棠棣用怜悯的目光望着辛夷,终于开口说道。 “为了我你会吗?”辛夷抬起头深深的望着棠棣,他的眼神是如此的深邃。 “辛夷公子,如你所说我只是个卑微的巫觋。”棠棣抽出了辛夷紧握的手,不无吃惊的回道。 “那么为了太师你会吗?”辛夷望向棠棣的目光是深不可测的。 棠棣陷入了一阵沉默中,他不知道辛夷话中所指,然而又似乎知道。 ***** 在太师屋外徘徊的棠棣,望着守侯在太师寝室门口的王宫卫兵,脸上满是焦虑。 “哥,离开吧,王在里边。”女僖拉住棠棣的手臂,压低声音说道。 “他为什么一再的出现,到底想干什么。”棠棣喃喃自语着,根本就没去理会女僖的叫唤。 “哥,快走吧,王若怪罪下来就不好了。”女僖不安的说道,她担心自己的兄长会为了太师干出任何冲动的事情。 “棠棣,女僖,离开这里。”太祝严厉的声音在女僖身后突然响起,他拄着杖走了过来。 “太祝,太师他……”棠棣见到太祝,立即迎上去,着急的说道。 “太师他不会有事,但你得离开这里。”太祝打断棠棣的话。 “棠棣,这不是你能左右的事情,你必须得逐渐的学会接受,很多事你都无能为力这个事实。”太祝用深邃的眼神看着棠棣,叹了口气说道。 “可是我不明白,太祝。”棠棣迷惑的问太祝,他隐隐知道太师与楚厉王之间似乎有着很深的情感纠纷,楚厉王似乎是极其的憎恨太师的,但另一方面他又让宫廷药师医治太师,而且很显然的楚厉王一再到神殿来的举动也很令人感到不解的。 太祝没有再回答,他只是无奈的摇头。 他该如何告诉棠棣,爱与恨有时候是并趋并列的,而恨得越深或许也是因为爱得越深。这世间再也没有什么是比人类的情感更为不可琢磨的,而楚厉王对太师的感情到底是什么性质的,或许楚厉王自己至始至终都没能觉悟吧。 ***** 太师的屋内,憔悴的太师半躺在床上,睁着双空洞的眼睛,脸上没有一丝生气。 一位端着药的侍女站在太师床旁,模样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你不肯喝药,要我强灌你吗?”楚厉王的声音是一贯的冷戾,他那冷冰的脸上不带情感。 他有许多年没见过他了,确切的算有八年了吧。 眼前人仍旧如此,仿佛不在人间一般。唯一变的是那越发憔悴的容貌,已经寻不到一丝当年风华绝代的痕迹。 楚厉王瞪了眼端着一碗药,在一旁颤抖的宫女,嘴角勾起了一个残忍的笑。 “既然你不需要人服侍你吃药,那这女子留着也无用了。”楚厉王对着太师冷笑道。 “守卫,将这女子拖出去杀了!”见太师仍旧不为所动,楚厉王便大声对站在门外的卫兵命令道。随即两位卫兵走了进来,抓住了早因惊恐而将碗摔落在地,颤抖不已,泪流满面的侍女。 “王……王……饶了我……饶了我……”侍女绝望的哀号着,但她还是被卫兵无情的拖住,准备拖出去。 “放开她。”太师终于转过了脸来,用虚弱的声音说道。 听到太师开口说话,楚厉王这才挥了下手,示意卫兵放了侍女。 “你们下去。”楚厉王对侍女与卫兵都下了命令,于是卫兵将吓坏的侍女也拖出了寝室。 “你不忍心了?对了,残害无辜生命一向是你这颗善良的心所不能容许的。” 楚厉王讽刺的说道,他踩过地上的碎碗片,坐在了床榻上。 “不过还是很多人因你而死,那些愚忠的大臣先且不论,你那美丽的姐姐,当然还有你那愚昧的妻子。” 楚厉王发出了残忍的笑声。 或许已经对这往昔发生过的悲惨事情麻木了,太师的脸上还是没有一丝表情。 然则面对着这样的太师,楚厉王竟有种残忍的,他想看看这个总是面无表情,似乎没有心的人露出失控的表情。 “告诉你一件事吧,我亲爱的弟弟。”楚厉王咬住太师的耳朵,故意压低了声音。 “你的孩子,他可是长得越来越像你,几乎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这次他可难得的尽了孝心,做得不错,但他实在是太不听我的话了,我惟有惩罚他。他似乎还不知道他活在我的掌控中,没有我的允许他哪也去不了,就跟你一样,你们都不会有自由。” 楚厉王冷笑着,那笑声十分的刺耳。但太师却连眉头也没皱,他是那么的无动于衷,就如同是一尊雕塑一般。 “我每次见到他就如同见到少年时期的你,柔弱的身体,比女人还要娇好的容貌,就像妖精一样到处魅惑宫里的男人。” 楚厉王将手伸进了太师的领口,模着太师纤细的脖子。 太师的脸上没有一丝生气,空洞的眼睛里有着不尽的黑暗。 “他就像你的化身,不,也是她的化身,他是你与那下贱女人的产物。所以总是能让我产生毁灭他的欲念,让他像无助的鸟儿一样在笼子里绝望的悲啼。只要他有所爱之物,那么他便要为此而心碎至死,他不会得到的,就像你一样什么也得不到。” 楚厉王低头吻着太师的脖子,他的双手拉开了太师的衣襟。 太师略仰起了头,他那苍白的秀美脸庞,就如同大理石石像般,冰冷而没有生命。 “若玟,你说我该如何处置他呢,你的儿子,呵呵,也是我的儿子,我们的儿子。”楚厉王的笑带着嘲讽,他低头吻着太师瘦弱的锁骨。 一颗泪水从太师的眼角滴落,那是冷冰的泪水。 楚厉王像似在袒露心境似的露出一个苦涩的笑,他抬手拭去太师眼角的泪,眼里有着一丝不易察觉地怜悯。 楚厉王褪下了太师身上的袍子,他的手滑到了太师腰部,解着衣带。 太师的四肢僵直,他优美的唇沿上有着痛苦的痕迹。 楚厉王抬头看向太师,他的神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一缕血丝从太师嘴角流出,划过秀气,苍白的下巴,滴落在太师白色的衣襟上。 “把嘴张开!”楚厉王狂暴了起来,他有力的手掌板住太师紧紧锁住的下下颚,试图板开太师的下颚,他用了那么大的劲,以至于其力量之大能捏碎太师那瘦削的下巴。 一大口血从太师口中流出,太师咬破了自己的舌头,被满口的鲜血呛到,拼命的咳嗽着。 “叫药师来!快去叫东郭药师!”楚厉王的情绪完全失控了,对着门外的士兵大声吼道。 血染红了太师白色袍子,太师虚月兑的躺在床上,脸色比身上的白袍还白上几分。 东郭药师赶来的时候,因为失血过多,外加身体本就虚弱,太师陷入了昏迷中。 年少时期的太师——曾经的若玟公子,是位纯洁而儒雅的人,他心地善良并且相信这个世界的一切事物皆有其美好的一面。身处于宫廷的勾心斗角中,却如清水芙蓉般清纯,不谙世事。他是在父母的疼爱下,众星捧月中成长,没有受过任何挫折,人生是如此的美好,如同他那完美的品性与外表。 如果说少年时期的太师是如此生活无忧,没有受过任何磨难与历练的人,那么他的同父异母兄长——后来的楚厉王,便承连同他那一份也承担了下来。由于楚武王是如此的偏爱他的幼子而厌恶自己的长子,从而两个孩子开始懂事的时候,便使他们处于不同的地位。 也由于性格原因,楚厉王自幼便因他的好强、不羁、难于管教而饱受楚武王的责备与惩罚,这也包括另一种错误而受到的惩罚,因为对小自己两岁的弟弟不友善。 在楚厉王十一岁那年,因为楚国与敌国的休战和盟而进行交换质子,原本应当由身为楚武王的幼子太师作为人质远送国外,因为有王位继承权的是长子。但楚武王却毫不犹豫的送走了楚厉王,他舍不得自己的幼子,何况质子是毫无生命保证,完全是一个国家利益的牺牲品,他不会让自己所疼爱的幼子去接受这样不保险与地位受挫的事情,却选择了同是自己骨肉的长子。 他使楚厉王在生命没有保障,地位受到蔑视的环境里成长,在危机四伏,孤立无援的艰难处境,整整挣扎了十年。 ***** 当初将太师囚禁于神殿的时候,楚厉王用冷酷无情且肯定的语气对太师说道:“除非死亡,否则你永远都离不开这囚禁你的地方,这扇高耸的大门,惟有当你躺在棺木的时候才能经过。” 惟有死亡才能解月兑,自由。 楚厉王怀中失去意识的太师,仿佛是灵魂远去的躯体,他脸色惨白,白色的袍子血迹斑斑。 穿着黑色,高贵的衮服的楚厉王脸上有着如冰的表情,他紧抱着太师,旁若无人的从神殿的石阶步下,他的身后是跟随的侍从。 躲避不及的巫觋跪伏在地,诚惶诚恐,不敢抬头。 “放开他!”棠棣的身影突然冲到了楚厉王面前,激烈的叫着。楚厉王身边的护卫快速的拦下了他,双方一阵激烈的对抗,最终护卫制服了棠棣,将剑架在了棠棣的脖子上。 棠棣望着躺在楚厉王怀中昏迷的太师,看到那张惨白无比的脸及其满是血迹的衣襟,泪水不知不觉地湿润了棠棣的眼睛。 “他就快死了,为什么你总是不肯放过他。他已经是个将死之人,你为什么还那么的恨他,你难道就没有一丝怜悯之心。” 棠棣的眸子迸出了悲愤的火花,他失控的叫道。 楚厉王那原本冷戾残暴的眸子,却对棠棣流露出了惊愕与不曾流露于表的痛苦表情,棠棣触及了他的痛处。 楚厉王低下头,他的唇轻碰了一下太师的头发,他的动作轻柔,充满感情。 楚厉王没有理会棠棣,他陷入了沉寂之中,他抱着太师的身影逐渐的消失在众人面前。 望着他离去的那黯淡,庄严的高大身影,众人逐渐的释然,他们内心如果曾经有疑问,那么似乎解开了。 没有王的追究命令,护卫放了棠棣。 棠棣木然的站着,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楚厉王抱着太师迈出的大门。 第五章 十八年前,楚厉王在牢狱里第一次占有了他的同父异母的弟弟,那或许是出于的侮辱的目的,或许是一种报复。或许是他黑暗的内心里的一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隐蔽的欲念。 在十八年前,美丽的若玟公子是许多宫廷子弟的一个邪恶幻想,然则没有人能亲近他,可以靠近他,碰触他,他是楚武王最为宝贝的美玉,未来的楚国国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但楚厉王在一夜之间毁灭了这美丽的存在,他将他从天上的星辰里摘下,捏碎,践踏在脚下。 这么美丽的东西,这么完美的东西,却会引诱人犯罪,这邪恶的美丽,这无辜的美丽。 微弱的呼吸声,即使微弱但他还活着。楚厉王望着纱帐里太师那张憔悴不堪的脸,内心极其的矛盾。 这么多年了,他不是没想过要将他带离神殿,回到宫殿让人好好的照顾他。然则他却是害怕面对这被他摧残的生命的,害怕自己在他面前失控。从而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一直都没再到神殿去。对于太师,那样刻骨的恨意与爱意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到底这份感情是什么性质的了。或许一开始就已经是如此,然则爱与恨或许是相同的东西,爱得越深或许也恨得越深。 太师缓缓的清醒过来,他习惯性的用手抚模着身边的物品,他触模到了柔软的丝衾,知道他不再是呆在神殿的简陋角落里,这里的每一样物品都是陌生的。 太师模索着想下床,他模到了一具宽阔厚实的胸膛,他的手轻轻一颤,收回了。他知道眼前站的是谁,也知道了自己到底身处何方了。 强而有力的手臂扶住了太师虚弱的身子,太师想推开对方,想开口,但却被楚厉王制止。 “别说话,别忘了你咬破了舌头。”楚厉王一贯冰冷的声音在太师耳边想起。 “为……什么……将我……带离神殿。”太师忍着剧烈的疼痛,还是开口说话了,虽然嘴角渗出血丝,但太师仍旧是眉头也不皱一下。对于疼痛,他有着超乎常人的承受能力。 “你喜欢神殿,我知道。”楚厉王不悦的看着太师嘴角的血丝,用没有感情的声音说道。 “你需要有人照顾,这里会更适合你。”楚厉王继续说道,他的语气仍旧是冷冰的,但话语却还是流露出了几丝关切。 太师没理会楚厉王的话语,他躺回床上,背对着楚厉王。 楚厉王仔细的吩咐了身边的宫女,随后转身离开。 楚厉王将太师安置在了宫殿偏僻,安静的一个角落里,居室外有一个庭院,庭院里有一清池,池内畜养了几只白鹤。太师生平喜好白鹤,知道的人并不多,然而楚厉王显然很清楚太师的喜好。 ***** 庭院里几片落叶飞扬,棠棣静坐在庭院的石阶上仿佛与世隔绝一般。庭院自从太师离开后便显得空寂而辽阔,屋子里再也不会传出琴声,因为琴主已走,再也不会回来。 取出怀中的排萧吹奏了起来,心绪随着忧伤的旋律飘得很远,很远。 “好忧伤的曲子。”辛夷站在了棠棣面前,对于棠棣而言,他出现得是如此的突然。 其实楚厉王只是不允许辛夷与太师见面,从而禁止辛夷到神殿里来,而现在太师已经不在神殿了,从而对辛夷而言,神殿不再是禁地。 棠棣抬起了头,看向辛夷,他那双总是炯炯有神的眼睛显得黯然,失去了光泽。 “你没有精神,棠棣。”辛夷蹲了下来,抬手想抚模棠棣紧锁的眉头,但在他的手碰触到棠棣的一瞬间,棠棣骤然的从地上站了起来,他仍旧是一幅难于亲近的模样。 “辛夷公子,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棠棣用低沉的声音问辛夷,他的目光落在了远处。 “我不知道,我渴望很多,但你或许会一一拒绝。”辛夷用坦率的声音回道。 “得到什么?”棠棣用犀利的,如刀子一般的眼睛看向辛夷。 “支配?屈服?”棠棣的话语显得刺耳。 辛夷望着棠棣那近乎痛苦的侧影,他沉默了一会儿。 “被爱,我渴望被爱,没有人爱我,棠棣,我渴望一份爱。”辛夷用真诚的声音说道。 “这种叛神的爱或许能被你们这些在宫廷里生活的人所接受,但它始终是背德与堕落的,我无法接受,更无法给予。” 棠棣的话语一点也不委婉,他痛苦的想到了被楚厉王抱着离开神殿的太师,在那一刻,他心目中的太师似乎就不再那么的纯洁与神圣了。 “棠棣,我不是来接受你的伤害与指责的。”辛夷悲伤的看着棠棣,他受到了伤害。 “那你又来干什么?”棠棣的口吻近乎挑衅,他的心情非常的痛苦与焦虑,在下意识里,棠棣将怒气撒在了辛夷的身上。话一说出口,棠棣随即后悔了,他不该这样对辛夷。 原本以为辛夷会不客气的掴他耳光,然则辛夷并没有,他愕然的看着棠棣,眸子逐渐的黯然。 “你很不快乐,棠棣。我也使你困惑,我知道。”沉默了许久,辛夷才露出了释然的笑容。他知道,棠棣那些话显然都是心里话。 棠棣是个一身正气的人,无论他再美,棠棣也不可能像他身边那些婬秽的王公子弟那样为他的美貌所迷惑。辛夷早就该意识到了这件事,但他对棠棣的情感虽然朦朦胧胧,却很真挚,并且一直难于割舍。 “我不会再给你造成困惑了,棠棣。”辛夷用幽幽的眼睛望着棠棣,他的话在棠棣听起来十分的唐突。 棠棣有些茫然的望着辛夷,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不知道他刚才那些话伤害辛夷到何种程度,但他无疑的,真真切切的伤了辛夷。 “教我吹萧好吗?棠棣,就这一次。”辛夷从衣兜里取出了一张排萧,他今天来找棠棣就是为了向棠棣学萧,棠棣一直都不肯教他吹萧。 棠棣沉默的看着辛夷那张清秀,略带苍白,平静如水的脸庞,他不知道辛夷所说的话是否是认真的。 然则心似乎有些沉寂了起来,有些平坦,太师的事对他冲击很大,而之所以有这么大的冲击,或许也在于他曾经认为辛夷对他所抱着的感情是可耻而且荒谬的,但是这样的感情却发生在了太师与楚王身上。是的,发生在太师的身上,这使棠棣感到焦躁。难道就因此而损毁太师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吗?不,他不知道,但他在乎。 ***** 太师坐在凉亭上,倾听着鹤鸣,脸上露出了一抹浅淡的笑容。他在痒序习书的时候,痒序里也有个凉亭,水池里总是有着好几只悠闲的白鹤,那时候还年幼的他总是带着食物在凉亭上喂养白鹤。那是他一生里最为美好的时光。 楚厉王远远的看着太师,他不再接近太师,他很清楚他一但出现,太师便又恢复一贯的漠然与固执。太师对他是有着深深恨意的,他怎么会不知道呢。曾经有多少个夜晚,他在太师那间简陋的小屋里凌辱他,而那时候他还总是冷酷而残忍,将半死不活的太师丢给负责照看太师的东郭先生与一位巫女。这也就是为什么后来太师拒绝东郭先生的治疗,东郭先生也代表着太师那段绝望的记忆。更何况更早以前的那些纠葛,他算是实施了他当初的全部复仇计划,将他那对谁都有着绵绵爱意的弟弟变成了仇恨的化身。不过他现在却很矛盾,他想看到过去那个若玟,那个用亲昵口吻叫他“弃疾”的若玟,那个不知忧愁,只有爱的若玟。他已经疲倦了,这样孤独,报复的一生。当他猛的一回头,发现他身边没有任何一个至亲的亲人,唯一剩下的,就只有太师一人,这位饱受他摧残的同父异母的兄弟,这位恨了他整整十八年的亲人。 “他有什么要求吗?”楚厉王走进太师的寝室,询问负责照顾太师的侍女。 “太师想弹琴。”侍女小心翼翼的回答。 “这里不是有一张。”楚厉王冷戾的问道,但随后他看到了琴身上有裂缝,琴显然是砸坏了。 “太师自己砸的。”侍女见楚厉王注意到了琴的破损,低声说道。 “太师从不弹这张琴。”侍女声音越说越细。 “他果然是不肯碰我的任何一样东西。”楚厉王冷笑了起来。 “叫人到神殿里去取回他原来的那张琴。”楚厉王对侍女命令道,转身便离开了。 他不想弥补他,也不是在弥补,因为一切都太迟,而且这也不是他喜欢的,他只是想让他舒适的过下去。他现在真有点害怕,一旦太师死去后,自己会有怎样的心情。就如同最初的努力与报复都没有了意义一样,仇家都已经死了,复仇者似乎也就没有存在的理由了。无论从哪方面而言,太师都是他最重要的人。 走出太师的寝室,看到了仍旧坐在凉亭上的太师,他的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把谷物,或许他一直都坐在那里喂着白鹤,就像孩提时期在痒序里那样。 白鹤仍旧围在他的身边,为他引颈高歌。 太师秀美的脸上有着柔和的表情,但他那双深陷的眼睛却有着哀伤的痕迹。 楚厉王将目光从太师身上移开了。 在十八年前他熏盲了他的眼睛,那曾是一双宝石般的眼睛。 “那时候你疯了。”楚厉王对着水中自己的倒影说道。 后来一直都是,你真的毁了他,也毁了自己。 水中,楚厉王那张残酷,俊美的脸庞上有着不尽的疲惫。 ***** 在太师曾经住饼的屋子庭院外,棠棣教辛夷演奏排萧。辛夷学得很认真,他从小师从太师,精通音律,只需知道乐器的发音规律,就能很轻松的掌握乐器的演奏,至于演奏技巧,那都是日后逐渐积累的。 那个下午,对棠棣而言显得十分的短暂,当辛夷收起排萧,说他该离开的时候,夕阳正好沉没在西方的天际,霞光照红了萧瑟,寂寥的院子。 “辛夷公子。”棠棣望着辛夷那逐渐远去孤寂的背影,他感觉自己的心情有些许不平静。 “再见,棠棣。”辛夷回过头来嘴角露出一抹淡笑,那抹微笑很清淡。 对于失去了辛夷那刚刚开始的友谊,棠棣的态度并不能完全的安然自若,虽然他从没有想过要跟高贵的公子成为朋友。事实上他亦觉得一个下贱的巫觋,是无论如何不可能与一位公子保持友谊的。但他其实并不讨厌辛夷,现在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点喜欢,但这份喜欢与爱慕永远也扯不上关系,他怎么可能会去爱一位男人,棠棣内心是如此想的。 但他其实内心却是不大确定的,辛夷吸引了他,他的秀美,柔媚,忧郁,无助,会让他隐隐的感到不忍与异样。 舞姬在跳着妩媚,挑逗的舞蹈,宴会上饮者更是丑态百出。棠棣尽量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于演奏排萧上,但他发现他吹奏得有些心不在焉。他很难不去注意辛夷,辛夷已经醉倒在一位放肆的贵族子弟怀里,用迷离的眼睛望着大厅上跳舞的舞姬。抱着他的男子正用猥亵的目光与手着辛夷的脖子,露出令人反感的色迷表情。棠棣认出了这位男子就是上次纠缠辛夷而被辛夷斥责的人,那是令尹的儿子芈祈,一位身份极其高贵的王族。 这与你无关,他们从来都是这样的人,反常的人,宫殿里的一切都丑恶不堪。 棠棣在内心里这样对自己说道,但他还是无法集中他的注意力,当表情令人作呕的芈祈将他的手探进辛夷的衣襟的时候,棠棣再也演奏不下去了,他愤怒地,是的,他竟然很愤怒。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感情,但那感情强烈的让他自己也吃惊。 别碰他! 棠棣几乎失声叫了出来,仿佛被抱在怀里的是太师,而芈祈换成了楚厉王,那是种被玷污的感觉。 一时间棠棣有些混乱了,辛夷那虚无的美丽眸子,那近乎绝望的神情,让他感到心一阵的揪痛。 那并不是辛夷想要的,他知道那不是辛夷想要的,然则辛夷没有拒绝,他只是任由对方侮辱他,那是种可悲的自我堕落的行径。 然则芈祈已经在舌忝着辛夷的脖子,他菲薄着没有反抗能力的辛夷,满意的笑着。 别碰他! 棠棣腾然的从乐师的位置上站了起来,他丢开了排萧,冲动地冲上前,揪住对方的衣襟,挥拳揍向芈祈。在那一瞬间,棠棣嫉火中烧,完全失去了自制力。除去对那贵族男子的嫉恨外,还同时夹带着对辛夷自我堕落的强烈不满与心疼。是的,竟然会有这样的感觉,他竟然会有这样的感觉,他心怜辛夷,他的脆弱与无助,他的美丽与邪魅。 棠棣的大胆举动让全场的人都停止了他们的动作,乐师与舞姬更是一脸愕然与惊诧非常。敢干出这种事情的人是会受到残酷的刑法的,死亡远远不是最可怕的。 “你这个下贱的人,居然敢……”芈祈怒不可恕的将手伸向腰间的佩剑,无疑他从来都没有被身份卑微的下人攻击过,在他们这些贵族看来这种事情是几乎不可能发生的。 棠棣单手敏捷的抓住了芈祈想要抽剑的手,他那张英气的脸上,一对浓眉拧结在一起,显得愤怒无比。 “棠棣,快住手!”辛夷从震惊中恢复,大声的制止棠棣,身份卑微的人一旦伤害到王族,那后果不堪设想。 棠棣回头看着辛夷,此时的辛夷脸色桃红,衣衫不整,由于醉酒,他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妩媚,几乎可以说是摄人魂魄的。 嘴角扯过一个嗤笑,棠棣现在头脑有些清醒了,可以清楚的意识到自己的行径。现在他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去在乎一个与他没有一丝关系,堕落的王族。 “放手,棠棣。”辛夷虽然无比惊讶,但还是立即叫道,他不希望棠棣惹上麻烦。 棠棣终于缓缓的松开了揪住芈祈衣襟的手,那不是因为辛夷的喊叫,而是他突然明白了他在干的是一件蠢事。棠棣一松手,芈祈的手一得到自由便恶狠狠的揍了棠棣一拳,棠棣硬生生的接下。 “芈祈,不准你碰他!”辛夷激动的叫道,他将自己瘦弱的身子挡在了棠棣与芈祈之间。 “哼,真没想到你竟然会偏袒一位下贱的巫觋,辛夷,别侮辱了自己的身份。” 芈祈不满的说道,他用仇恨的目光对视着嘴角流着血丝,一脸冷峻的看着棠棣。 “我要杀了他,一位如此卑贱的人竟然敢冒犯王族,他就必须用生命做为代价。” 芈祈残忍的说道,他抽出了长剑。 “你伤害不了他,芈祈,我不会允许你。”辛夷口吻坚定的说道,他向前走了一步走向芈祈,接近剑锋。 棠棣拉开了辛夷,将辛夷挡在了身后,他不可能让辛夷用自己瘦弱的身体挺身保护他,他不需要,也不屑。 棠棣逼近芈祈,身子抵住剑锋。他伸出了手,抓住剑身,将长剑刺向自己的胸膛。为自己竟然发昏到为一位公子心动,为自己刚才荒谬的行径,棠棣这几乎是惩罚自己的手段。 “棠棣,不要!”辛夷大叫着,但他制止不及棠棣,当他意识到棠棣的意图时,棠棣已经将剑尖刺向了自己。 棠棣的动作是如此的干脆,当剑尖刺向自己的胸膛的时候,棠棣冷峻的脸上面无表情。 棠棣冷蔑的看着呆住了的芈祈,他拔出了刺入自己胸膛的长剑,将剑摔在了地上。 “王族?也只不过是龌龊的一群。”棠棣冷哼了一声说道,他抬手拭去嘴角血迹。 “你疯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辛夷急忙捂住了棠棣的伤口,激动的叫道,当棠棣将长剑刺向自己胸膛的瞬间,辛夷的心脏差点也随之停止。 “你真令人恶心!别碰我!”棠棣竟恶狠狠摔开辛夷的手,无情的说道,就如同辛夷是某一邪恶的存在。 辛夷愕然地站立着,脸上的血色在逐渐的失去,他用极其幽怨的目光望着棠棣。终于他扬手狠狠的打了棠棣一个耳光,泪水随即从脸庞划落,那泪珠晶莹剔透。 ***** “东郭药师,我哥他要紧吗?”女嬉一脸泪水的问着东郭药师,当她看到自己兄长那件衣襟都被血染红的时候,她哭泣不已。 “伤口不是很深,也未伤及心脏,无大碍。但失血过多,需要疗养半个月,近日最好不要下榻走动。”东郭药师用平缓的语气说道,随后他便低头为棠棣包扎,不再说话。 “要紧的不是他的伤,而是他的卤莽,这会要他的命。”太祝走了进来,用严厉的口吻说道。 “棠棣,你不再是楚国宫廷乐师了,这样的惩罚算是轻的了。”太祝平缓的说道,身为巫觋,任何冒犯王族的行径几乎都是致命的。 “我不在乎,我厌倦这职位。”棠棣淡然地说道。 “你也不被允许留在神殿里,这是我的决定,你必须离开神殿,棠棣。” 太祝认真地说道。 “太祝爷爷,请原谅我哥吧,别赶他走。”女嬉一听到太祝的话,急得哭了起来。 “他不适合这里,这样的巫觋的身份,他必然要月兑离,只是这样的一天提早来临了。” 太祝颇为无奈的说道,本来他是想在棠棣到冠礼的年龄才让他离开神殿的,但棠棣的性情太激烈了,再呆下去,总要惹祸。 “我能明白,太祝。”棠棣淡然地说道,太师走后,神殿再也不能留住他。 听到棠棣的回复,女嬉在一旁哭得伤心,虽然不是亲生哥哥,但棠棣一向疼爱女嬉,与亲生妹妹无异。 “别伤心,孩子,这样会对棠棣比较好,他不是巫觋,以后也不再是。” 太祝安慰着女嬉。 失去乐师的职位,棠棣确实不在乎,这事他丝毫不放在心上。然则棠棣却会回忆起那日打他耳光,泪水流淌的辛夷。辛夷当时的眼神是那么的幽怨,那场景在事后一再的出现在棠棣脑中。他很矛盾,他伤害他,然后再内疚,一再重复。 况且,东郭药师再次出现在神殿,那显然是因为辛夷的嘱咐。虽然他伤害了辛夷,但辛夷还是担心他的伤势。那样义无返顾,不求回报的付出,棠棣知道那不是任何人都能做到的,何况是对一位身份悬殊的公子而言。他不知道辛夷为何喜欢他,也不明白这份喜欢是如何产生的,但他不可能再对这样的一份感情无动于衷了。 “是辛夷公子让你来的吧,东郭药师。”太祝走后,棠棣开口问已经为他包扎好伤口,正在收拾药箱的东郭药师。 “是谁让我来并不重要,棠棣,这是你的名字吧。你干了件愚蠢的事情,所幸的是有人袒护你。然则,你的行为无疑是十分的不明智,而且不顾后果。” 东郭药师面无表情的说道,身为宫廷药师,东郭药师比谁都清楚,那些王族子弟是如何的不可侵犯。 “我知道。”棠棣涩然一笑,当辛夷用幽怨的目光对视着他的时候,当辛夷掴他耳光的时候,他几乎是立即后悔了,他知道自己伤害了辛夷,伤得很深,而且不只是一次。 “但我控制不了自己。”棠棣痛苦的抱住了头,他应该有所觉悟了,他对辛夷有着异样的感情,即使他发现后是如此的吃惊,即使他否认。 东郭药师看了棠棣一眼,他欲言又止,然则还是转身走了。有很多事情都不是他这个药师能涉及的,他习惯于冷漠的观看,而不是发言。 ***** “他怎么样?”辛夷站在王宫后苑的栏杆上,背对着东郭药师问道。 “伤口不是很深,没有伤到重要部位,不会有大碍。”东郭药师用他一贯的平缓地声音回道。 “不过失血过多,身体十分虚弱,需要较长时间调养”东郭药师继续说道。 一想到棠棣是如此干脆的将剑刺向自己的胸膛的时候,辛夷的心仍是一阵揪痛。血都染红了棠棣的胸膛,还好伤得不重。 “公子如果要了解情况,还是亲自去看一下他。”东郭药师面无表情的说道,辛夷那关切的表情实在太明显了。 “不,我不会再去见他。”辛夷摇摇头说道,他不仅不会再去见棠棣,也从此再也不会再理会棠棣。 “那么便不要过问对方的情况,公子,这才是完全不去在乎一个人的真正表现。” 东郭药师的话语仍旧是平缓,没有感情。说完话,东郭药师便离开了。 望着东郭药师离去的身影,辛夷陷入了沉思中。他完全没有想到棠棣竟然会因为他而打伤一位王族,然则他亦无法原谅棠棣拨开他手时那厌恶的眼神与令他心寒的话语。 “真没想到你竟然如此在乎这样一位卑微的乐师,这可真是一件不折不扣的丑事。” 芈祈不知于什么时候就已经站在了一旁,他无疑听到了辛夷与药师的谈话。 “这与你无关。”辛夷冷哼一声,他不喜欢芈祈,一点也不喜欢。 “你喜欢那个卑贱的人是不是,辛夷,很可惜的是,那人竟然只会侮辱你,真是讽刺。”芈祈讥笑着,为辛夷美色所吸引的贵族子弟数不胜数,但辛夷喜欢的竟然是一位出身卑贱的巫觋,这让芈祈十分的不解与惊讶。 “我说过与你无关。”辛夷转身就走,不想理会芈祈。 “那可未必与我无关,辛夷,你的情人可是我。”芈祈粗暴的抓住辛夷的肩,硬将辛夷扳过身来。 芈祈的身份只略低于辛夷,他的父亲熊挚不仅是位高权重的令尹,而且还是楚厉王唯一的同父同母弟弟,事实上,令尹熊挚在朝廷中的权势日渐声长,而芈祈行事也极其放肆。 “放手!”辛夷恼怒的叫道,他想推开芈祈,但却被芈祈死死钳制住。 “别自做多情了,你从来都不曾为我所喜欢,你以为我清醒的时候还会像饮醉时那么荒谬吗?”辛夷冷冷说道,他的肩膀被抓得生疼,但他的表情仍旧是带着不屑。 芈祈的脸色阴沉无比,他扳住辛夷挣扎的双臂,想要强吻辛夷,辛夷竭力的挣扎出来。 “放肆!”辛夷怒吼道,他恶狠狠地抽了芈祈一耳光。他至少还是一位公子,他还有他的尊严。 “别装得像贞女烈妇似的,你是什么样的人,别人不知道,我还不清楚!” 芈祈捂住挨了耳光的脸,咬牙切齿的说道。 辛夷并不喜欢芈祈,一点也不喜欢,甚至有些厌恶。或许由于血缘关系,辛夷即使很不喜欢他,但每每在他脆弱,无助的时候却总是渴望他。那种时候他甚至喜欢上对方那带着下流念头的抚模,喜欢上那自我堕落的快感。不过,一但清醒,辛夷便厌恶这样的自己,十分的厌恶,也厌恶芈祈。 辛夷是孤独的,非常的孤独。只要有人接近他,无论是什么样的人,他也会在无助的时候接纳对方,这是他的性格弱点。就如同他自己所说的,没有人爱他,而他太渴望爱了,真正的爱。 第六章 美丽的黄昏,棠棣孤独的站在棠棣树下,望着飞扬的白色棠棣花,沉默了许久。 他的伤势已经痊愈,也是到了他离开神殿的时候,也将远离楚王宫。 然则他很失落,那种若有所失,不只是因为将离开自己自小熟悉的一切,也因为将远离辛夷,棠棣虽然不想承认,但这是事实。 “棠棣,你很苦恼。”太祝仍旧是那幅老态龙钟,却又睿智的模样,一直都没有改变。 “是的,太祝,我在思索一种情感。”棠棣回道,他不用抬头就知道站在他身边的是太祝。 “一种禁忌的情感。”棠棣抬起头来对视着太祝,他对太祝毫无保留,他渴望有人给他解答。 “棠棣,这世间有各种各样的情感,既然存在着就有其理由,即使不能理解,但也要有足够的胸怀去包容。一个人惟有拥有足够的包容心才能不去伤害别人,也不自我伤害。”太祝的声音苍老却很有力度,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历经沧桑。 “我知道太师的事对你刺激很大,但你必须得包容它,若是不能包容,那就遗忘吧,棠棣。” 太祝低缓地说道,他的眸子深邃的望着远方。 “太祝,你还记得你曾经要我接纳辛夷公子吗?” 棠棣嘴角扯过一丝苦笑,用无可奈何的问道。 “我是说过,那孩子的身世可怜,从某一程度上而言,你们就像一对孪生兄弟。”太祝毫无察觉的回道。 “我不知道为什么,太祝,我苦恼的不是太师的事情,我一直以为我会因为太师的事情而一直苦恼下去,但我现在却因为辛夷公子而困惑。” 棠棣抬头看了太祝一眼,太祝的表情严肃,他已经从棠棣的话中听出了苗头。对于棠棣受伤一事,太祝只知道是因为冒犯了酒宴上的贵族子弟而受伤,却是完全不知道是因为辛夷,事实上他根本就想不到。 “那不是友谊,我们建立的不是友谊,我失去的也不是他的友情。” 棠棣用痛苦的眼神看着太祝,他希望此时如此严肃的太祝能说点什么。 太祝沉默了许久,他的脸色越发的难看。 “棠棣,你只是一时的迷糊,这种情感不是能轻易产生的,你还不懂真正的爱情,这也不是你应该期待的爱情。” 太祝脸色甚至有些苍白,用发颤的声音说道,棠棣的话给他极大的冲击。 “我不知道,我总想见他,至少说点话,这样的局面让人很苦恼。” 棠棣痛苦的说道,他从来都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但他已经有许多天都没有见到辛夷,而且以后或许也将永不再见面,这使他感到从未有过的焦虑。 “棠棣,你必须想清楚,如果这是命运作弄,那也必须尽力避免,你只是一时糊涂了,这只是一时的迷失而已。” 太祝安慰着棠棣,也像在安慰自己,他用悲天悯人的眼神望着棠棣,他那苍老的脸似乎更为衰老。 幽深的深殿内,一老者与一位气宇非凡的少年站在花瓣飞扬的棠棣树下,夕阳照在他们的身上,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太祝的记忆角落里,有一个无人知道的秘密,那秘密发生在一个黑漆的深夜,那是礼魂祭祀过后的神殿,神坛上还点燃着几把火炬,将黑漆的神殿照亮。 神殿静寂而深邃,万物皆沉睡。惟有一苍老的身影站在神坛下,被火光拉长了身影,似人似鬼魂。 “太祝。”一位少妇怀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孩子,突然出现于神坛下。她跪伏在地,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老者。 “景夫人,老朽承受不起。”太祝赶紧搀扶起对方,他用苍老的声音说道。 “太祝,请你收留这无父无母的孤儿吧。”景夫人憔悴的脸上划落两道泪痕,她怀中的婴儿正在酣睡,有着一张端庄,安详的五官。 “楚姬的事我听说了,她是一位刚烈的女子。”太祝接过景夫人怀中的婴儿,深叹了一口气。 “这是楚姬的意思吗?这孩子流淌着王族的血统,却必须在神殿里成长?”太祝摇了摇头,发出沉重的叹息。 “是的,这是楚姬的愿望。”当楚姬的侍女将襁褓中的婴儿抱与她的时候,并吩咐这是楚姬的意愿的时候,景夫人完全意料到了会发生的事情。 “这佩玉,用于日后辨认,如果没有必要就不要告诉这孩子身事,这无辜的孩子,这一切对他而言都太残忍了。” 景夫人拭去脸上的泪水,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与太祝,太祝一接过,立即将它放进了衣兜里。 那玉佩,乃是楚姬的随身之物。 “我会遵守承诺的,这孩子只是巫觋之子,身份平凡的巫觋。”太祝低头看了沉睡的婴儿一眼,喃喃的说道。 “太祝,就将一切托付给你了。”景夫人哽咽了起来,她的能力是如此的有限,或说她根本就没有一丝能力抵制悲剧,她是如此的软弱与无能为力。 “我无法见若玟,但求求你,救救他,让他也活下去。苦难终会有尽头。只要有一天那支配了一切的人想明白了,会有这一天的。” 景夫人哭倒在地上,柔弱的身子激烈颤抖着。 “你非常的坚强,而且善良。你必须一直坚强下去。景夫人,至少为了若玟公子,他无法再承受任何一种打击。” 太祝悲痛的说道,他是知道景夫人在承受怎样的痛苦的,但他还是只能残忍的要求她活下去。 “我会的,我会一直陪伴着他,一直都是。”景夫人抬起了沾满泪水的脸庞,那柔弱,秀气的脸上有着不曾见过的坚强表情。 即使她曾经是一位柔弱,天真的秀美少女,但此时的她完全是一位饱受多重打击,苦难却仍旧支撑下来的坚强女子。 那晚太祝将婴儿放在了棠棣树下,等待着神殿里的巫觋发现并抱走他。然则当婴儿从寒冷中醒来啼哭的时候,那已经是凌晨。彻夜未眠的太师听到了啼哭声从自己居所艰难走出,在棠棣树下,他模索到了那位啼哭的婴儿,他抱起了他。 这仿佛就是早就被注定好的,棠棣命运的轮梭就此开始旋转。 而就在前一天,楚姬在王宫朝殿上自刎,她的血染红了她那一身白色缟衣。 ***** 棠棣正在自己简陋的寝食里收拾行囊,女嬉则在一旁帮忙,对于自己兄长即将离开,她感到伤心,却又无可奈何。 “棠棣,我有一样东西给你。” 太祝走了近来,手上拿着一样物品,并将之交与棠棣。 “这物品本是准备在你二十岁时再交还给你。”太祝一脸深沉的说道。 太祝递与棠棣的是一只小木盒子,棠棣打开盒子,取出了一件玉佩,那是件珍贵的羊脂玉雕琢的玉佩,有着浑厚而庄严,显然是一件显贵才配拥有的礼玉。 “这玉佩是从你身上取得的,当初从棠棣树下发现你时,这玉佩就缠在你的手上,是你身上唯一一件信物,跟你的身世有着紧密的联系。” 太祝缓缓说道,他正为他是否该告诉棠棣的身世而迟疑。 “看起来颇为贵重。”棠棣轻笑着,只是将玉佩捏在手里,他一对自己的身世不甚在乎,毕竟这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事情。 见棠棣并不在乎,也不追问什么,原本已经准备再说点什么的太祝于是将话收回来了,只是矛盾的看着棠棣。 既然是这样的身世,那么不知道反而更好,这对棠棣或许也是最好的。太祝经常如此告慰自己,但守护着一个无人知道的秘密,这对太祝而言仍旧是一件沉重的负担。 “我真没有想过有一天要离开这里。” 棠棣不舍的打量着他自小所熟悉的神殿,神殿里有他太多的记忆了,也有他所熟悉的一群人。 不,不只是告别神殿,还有王宫,那里有太师,还有辛夷,是的,他或许再也见不到太师与辛夷。 “太祝,我唯一挂念的就是我的妹妹。” 棠棣的目光落在了女嬉的身上,这才是他真正该挂念的人。 “我会照顾她的,棠棣。”一位与棠棣年龄不相上下的觋走了进来,他穿着粗糙的衣服,一张端正的脸上满是憨厚。 “铭季,那我就将我妹妹托付给你了。”棠棣轻轻拍着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铭季的肩头,高兴的说道。 “这个你放心,棠棣。”铭季拍胸膛保证。 “哥,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别担心我,大家都会照顾我。”女嬉呜咽着,她紧紧抱住自己的兄长,从小到大,他们从来没有分离过。 “别伤心,我会再回来看你的,相信我。”棠棣承诺道,他怜悯的擦去女嬉脸上的泪水。 “棠棣,得早点将东西收拾好,左徒(1)今天就要动身出使秦国。” 太祝离开前不忘叮嘱了一句。棠棣将以随从的身份跟随左徒出使秦国,而后他的生活将与楚国神殿没有任何关系。 棠棣必须得离开楚国,当棠棣用迷茫的口吻对他讲述他与辛夷的事情的时候,太祝吃惊不已。好在棠棣并不执着,那感情对棠棣而言还太朦胧了。楚王室几乎每代都要出现这样的奇情,然则这样的情感绝对不能成长于棠棣与辛夷身上,因为他们是……他们是…… 太祝合上了眸子,无法再想象下去。这难道是诅咒吗? ***** 笔者注:(1)左徒:楚官职名称,类似于现代的外交官。 ***** 楚与秦之间的战争时停时打,两个强大的诸侯国,相互牵制着。 这次的议和,完全是出于休养生息的想法,两国的意见一致,楚厉王于是派人去秦国议和。而派出的人中除了左徒与两位上大夫外,另一人就是辛夷。 作为楚厉王唯一的子嗣,楚厉王似乎是有意让辛夷参与政治,即使他还未到弱冠之年。 棠棣很巧的被安排成为辛夷的随从,当棠棣知道他不是左徒或其他人的随从,却成为辛夷的随从他极其的惊讶。 随从,谦卑的职务,有时候也是危险的。 千里迢迢出使敌国,路上可能会遇到任何危险的事情,所以出使队伍从来都是浩浩荡荡的,有着一大群的随从保护。 在王宫外,当棠棣见到辛夷蹬上马车的时候,棠棣很惊讶,然则却又不只是惊讶。为何会那么的巧合,他没有想到辛夷也会在出使秦国的队伍里,而这显然也是太祝没有想到的,只能说这两人之间确实有其牵绊。让辛夷出使秦国,这是楚厉王临时做的决定,他竟让自己未到弱冠之年的唯一子嗣出使敌国。 “王,这有些不妥吧,辛夷公子还太年少。”在朝殿上就曾有大臣如此说道,然则楚王只是冷笑。 “当初我作为质子出使秦国的时候,比他年少了许多,想要继承王位就必须经过磨练。” 楚厉王如是说道,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的想法。 “他的想法未必是希望我死,即使他是恨我的。有人希望我在半路上出意外,这我很清楚。” 出使秦国队伍出发的前天,辛夷曾去藏书阁见太史,与太史交谈。 “要提防令尹熊挚,辛夷公子,虽说你的身份与地位是巩固的,王没有其他子嗣为争夺王位而使你陷入危险的境地,但王却有兄弟,会有这样的野心。” 太史压低声音分析道,令尹熊挚位高权重,当年楚厉王发动宫廷政变的时候,还是公子身份的熊挚协助了楚厉王,从而在政变成功后,他担任了令尹的要职。 楚武王共有三个儿子,其中包括最小的儿子若玟——现在的太师,最年长的弃疾——现在的楚厉王和二公子熊挚——现在的令尹。楚厉王与令尹当年都年长于太师,但楚武王偏爱太师,从而将王位继承权给了太师,当他宣布太师为太子的时候,楚厉王发动了宫廷政变,夺回了本该属于他的王位继承权,而同样不满的令尹协助了他的兄长。 令尹是位老谋深算的人,也有不小的野心,由于辛夷是楚厉王唯一的子嗣,所以一但辛夷出意外,那继承楚厉王王位的将是身为楚厉王弟弟的令尹。 “我不在乎什么王位,太史,虽然有时候我也不在乎自己的生命,但这件事如果能拒绝的话我固然拒绝,但事实上也无法拒绝不是。” 辛夷黯然的说道,他不知道他父王是如何想的,但他无疑是丝毫不在乎他的死活,即使他是他的唯一子嗣。 “你是楚国王位的继承人,辛夷公子,珍惜自己的生命,然后改变命运。” 太史严肃的说道。 “是的,终有一天,不再任由他支配,如果我活着回来的话。” 辛夷苦涩一笑,与太史道别。 ***** 出使秦国的队伍离开楚国不远,就遇到一次刺杀,虽然只有左徒被刺杀,但也很有可能是冲着辛夷而来。 “我不同意返国,既然你们曾经出使过秦国,并且识路,那就将任务完成。” 由于领队的左徒遭到刺杀身亡,所以那两位上大夫便与辛夷商量是否返国,但遭到辛夷的拒绝。 他并不畏惧,如果有人真想置他死地,即使他在郢都也一样逃不过。 “有人可能想伤害你,辛夷公子,为何不返回国。” 棠棣在这一路途上,第一次开口对辛夷说话。自从棠棣发现他护送的是辛夷,他就一直很尽心,他不希望辛夷有不测。虽然这次刺杀的对象并不是辛夷,但难保有下次。 “你怕死吗?棠棣。”辛夷漠然的看着棠棣,自从棠棣在酒宴上挨辛夷一耳光后,辛夷对棠棣的态度就很淡漠。 “如果怕死,我特赦你离开,反正队伍里少一位随从也无关痛痒。” 辛夷冷漠的说道,他不知道为何棠棣会出现在出使队伍里,然则这样的巧合让他心情复杂。 “我会保护你的。”棠棣认真的说道,他的话语很真诚。 辛夷愕然的看着棠棣,他完全没想到棠棣会说出这样的话,就如同那晚他没想到棠棣会因为他而与芈祈起冲突一样。 “我不需要一位吹萧的巫觋的保护。”辛夷冷哼,随后便不再理会棠棣。那夜的酒宴,棠棣的行为令辛夷很不解,然则棠棣的话语却真真切切的伤害了辛夷。 越走越远离了楚国,当快抵达秦国的城关的时候,本以为能安全抵达,结果意料之外的刺杀出现了。毕竟将辛夷杀死于敌国的疆域范围内,可以嫁祸于对方,而不会让人怀疑上自己的身上。然则为什么又在刚离开楚国疆土的路上埋伏刺杀并杀掉左徒呢,那恐怕只是为了掩人耳目,让人以为是为了阻止两国和议的其他诸侯国所为。 在险峻的秦国边关上,出使队伍走进狭长的谷道里。当弓箭发射到棠棣身边的时候,棠棣立即意识到他们再次遭遇到埋伏,而且处境险恶。 “保护辛夷公子!”棠棣立即对辛夷马车附近的随从叫道,挥剑砍断飞射而来的弓箭。 “天啊,这是怎么回事!”不知所以然的上大夫从马车里探出头,惊愕的叫道,随即中箭从马车上跌下。 他恐怕死也没有想到自己因何而死。 然则很快山腰上便都布满了弓箭手,如果不是清楚的意识到应该是令尹熊挚派来的杀手,大概以为是秦国的伏兵。保护辛夷的随从逐渐的抵挡不住,无数的弓箭都射向了辛夷的马车,也将御车的车夫射杀。 “辛夷公子!有没有受伤。”棠棣敏捷的跳上马车,就抓起辔头大叫着。 “自己逃亡去,不用管我。”辛夷冷淡地说道,然则随后马车一阵颠簸,查点将辛夷摔出车厢。 “坐稳了!”车厢外传出棠棣的叫声,然后马车朝着前方奔驰而去,可以听到身后无数弓箭飞来的声音。 是棠棣在驾御马车,辛夷很快意识到,棠棣在救他。然则身后的敌人紧追不舍,箭仍旧如雨般落在辛夷乘座的马车上。 “棠棣,往右边去,秦国城门就在那里。”辛夷完全不顾四周飞舞的箭,他拉开马车的门帐对棠棣叫道。虽然他早就知道他会有生命危险,并且对此也无所谓,但他现在有了求生的了 棠棣驱赶着马车,拼命的朝秦国城关赶去,然则根本甩不到车后的敌人,弓箭仍旧都聚集向奔跑的马车身上,而且更为猛烈。 马车在急速中拐了个弯,追赶的人乘机将弓箭射向了御车人的身上,当棠棣到胸口一阵撕裂的疼痛的时候,他已经身中了两箭,然则他拔出羽箭,还是坚持的将马车赶到了秦国城门,才失去意识的从马车上跌下。 “快开门!是楚国的使节!” 辛夷跳出了车厢,扶起棠棣拼命的拍打着城门。 秦国城门很快打开了,而城墙上的弓箭手也开始反击,追杀至城门的杀手一一的死在城墙上的弓箭手的手上。 ***** 棠棣血色尽失的躺在床榻上,而辛夷守侯在身旁。 那是秦王为辛夷安排的寝居,而棠棣就躺在辛夷的寝室里。药师刚来过,处理了棠棣的伤口,又离去。 “为何那么拼命的保护我,你不是很讨厌我吗?” 辛夷握着棠棣的手,将脸贴在棠棣的胸膛上,小心的不触及到棠棣的箭伤。 “你真奇怪啊,棠棣,那次也是,为何要与芈祈发生冲突,而被免去乐师的职务。” 辛夷的泪水滴落在棠棣的胸膛上,这样的棠棣是他所不理解的。 然则棠棣没有办法回答辛夷的话,他继续昏迷着。 如果问棠棣为何那么拼命的救辛夷他大概也说不清楚,辛夷激发了他的保护,而他是无论如何不会让柔弱的辛夷在他眼前死去的。 “楚公子,可知道追杀你的是何人所派吗?” 一个严刻的声音在辛夷的身后响起,辛夷抬头看到了一位很年轻却目光犀利的男子。那是秦王的长儿子,公子赢元。 “知道,与秦无关。”辛夷淡然的说道,他的任务是来与秦达成和议的,而不是引发战争。 “是何人所为,真是可怕的意图啊,竟想嫁祸与秦。”赢元不满的说道,一但楚公子死于秦,必然会惹来已经停歇的战争。 与楚的议和是时势所迫,楚与秦皆为强国,两国为些小利益连年打仗,而消耗自国兵力,让其他诸侯国获利无疑很不理智。 “有人想杀我而已,其意图未必是想与秦为敌。” 辛夷淡然的说道,他不明白对此事件,他的父王得到消息后会如何处理,然则暂时他不必要说什么。 “有王位继承权的公子都是靶子,这我心有戚戚。”赢元见对方既然不想说,他也不便再问,毕竟他的好奇心也到这里为止。 “此人是?”赢元早就看到躺在床榻上的棠棣。 “他救了我,自己却奄奄一息。”辛夷眼角红了起来,他捏紧了棠棣的手,他真害怕棠棣不再醒来。 赢元早已听说有一勇士,身中箭却还是将马车赶到了城门,救了马车上的楚国公子。 “他的伤势显然不轻,但秦国有一神医,想必是能救他一命。”赢元看着昏迷在榻,胸口包扎的棠棣,若有所思的说道。 他的身边也曾经有一位为救他而捐躯的死士,对于一位身份特殊的公子而言,他居得高也因此有不安全与孤感,往往身边也没有可信任之人。事实上自从那位死士死后,他身边也再无知心之人,所以他能理解眼前这位极其秀美却也柔弱的公子此时的心情。 “谢谢你。”辛夷感谢道,他现在最在乎的是棠棣,而不是其他别的事情。他曾自暴自弃的叫棠棣自己逃走,但棠棣却不顾性命的救了他。无论棠棣是否曾经伤害过他,他都不会怪罪他了,他竟能这样为他,辛夷很感激。 ***** 深夜的朝殿给人阴森的感觉,没有灯光,惟有阴寒的月光照耀着。 “知道我为什么要见你吗?熊挚。”一个冷戾的声音在朝殿上响起。 “你惹火了我。”那是楚厉王冷冰的声音,如刀般犀利。 “那并不是你的子嗣,你比谁都清楚。”另一个平静的声音也在黑暗中响起,那是令尹熊挚的声音。 “是与不是都不重要,他会继承我的王位。”那仍旧是冷冰的声音,仿佛没有感情。 “你到底要为那人做到什么程度?别忘了你当初的承诺!”令尹熊挚激动的叫道,随后,一个老练的身影从昏暗的朝殿内部走出。 “住口!”黑暗中传来一声怒吼,那是愤怒的楚厉王的声音。 “对于他的死活你根本毫不在乎不是,弃疾。”令尹熊挚并不因那一声怒吼而退缩。 “你太贪心了,熊挚,我给了你令尹的职位,你应该守着这职位到老。” 声音越发的冷冰,让任何外人听到都不竟会颤抖。 “他死了,你没有选择。”令尹熊挚阴冷的笑着,他派了不少杀手埋伏于路途上,对付那个比女人还柔弱的小表是绰绰有余。 “你应该知道我的手段的,我的弟弟。”楚厉王也从昏暗的角落里走了出来,他的端正的脸上满是杀气。 “不,我是你唯一的亲生弟弟!”令尹熊挚的声音有些颤抖了,他看到了楚厉王那如同凶神恶刹般的表情,他知道意味着什么。他是否估计错误了,难道楚厉王会在乎辛夷的死活? “那毫无意义,你应当知道,当初我是怎么登上王位的。”楚厉王冷笑,他不是他当初的合伙人吗?竟天真的以为他不会以弑父般的无情对待他这唯一的同父同母的弟弟。 “我不杀你,也不会让你绝嗣,你自行了结,我不会再追究什么。”楚厉王冷冷说道,嘴角挂着残忍的笑。 “你……你早就意料到了是吗?你……”他知道了,原来是这样,为什么他让那小表出使秦国,他早就知道他会自投罗网。 “我说过你太贪心了,我不喜欢我的臣下私自拉拢势力,更不喜欢有人违背我的意志。真不知道该说你不了解我,还是太了解我了,以至以身试法。” 楚厉王无情的说着,他放纵过令尹,让他拥有仅次于他的权利,但现在他要收回来了,他不会让任何人在他眼皮下干违背他意愿的事情。 “哈哈……”令尹狂笑了起来,他知道这一切早就是眼前这个可怕的男子所策划好的,对方早就想置他死地了。 “你将身边的亲人全杀了,那你还剩什么?空有一个王位?”令尹失控地吼道,他从没想到对方竟会这样对待他,他曾以为他是他唯一的亲弟弟,也是最后一位亲人。 “你说得对,所以我事先囚禁了一位。另外你大概想不到,辛夷他还活着。” 楚厉王冷笑着,他彻底击垮了令尹。 不过他也没想到做为诱饵的辛夷竟然还能活着,他的亲生弟弟确实说得很对,他从不在乎辛夷的死活,然则只要辛夷还活着,王位就必然是辛夷来继承,这是他对自己的承诺。 那么要是辛夷死了呢,他也会对付令尹熊挚,至于王位继承人,是谁都无所谓,他没有子嗣,也并不需要。倘若楚厉王有子嗣,恐怕他也不会对其有任何情感,毕竟他的无情之中没有任何一份温情,或许有,然则却永远只对一人。 第七章 棠棣睁开他的眼睛的时候,第一眼他就看到了伏在他身上熟睡的辛夷,他可以想象辛夷一直守在他的榻旁看护他。 棠棣动弹了子,辛夷立即醒来。 “辛夷公子。”棠棣抚模辛夷疲惫的脸庞,醒来第一眼,看到自己拼命保护的人安然无恙是很令人欣慰的。 “棠棣,你终于醒了!”辛夷紧紧抓住棠棣抚模他脸庞的手,激动无比的说道。棠棣已经昏迷了两天,辛夷一直担心棠棣会昏迷不醒。 “你身上都是伤,那都是因为我。”辛夷的手指碰触棠棣上次的剑伤痕迹,难受的说道。 “我没事。”棠棣抬手想拭去辛夷脸上的哀伤,温和的说道。 “辛夷公子,是谁想杀你,你知道吗?”棠棣并不在乎自己的伤势,他更担心辛夷的安全,遭遇这样的埋伏,显然是想将辛夷赶尽杀绝。 “知道,因为我是诱饵。”辛夷涩然一笑。 “你早知道会有生命危险了是吗?”棠棣不无惊讶,他无法想象辛夷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来面对这一切的。既然知道,为什么不躲避。 “不是很确定,但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在我出使敌国的时期内将我杀了,可以完全的摆清嫌疑。我叔父令尹是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的。” 辛夷淡然说道,对于棠棣,他总是有一份说不清由哪来的信任感,他将一切都托出。他一开始就想明白了,他的父王是想乘机灭掉令尹过于强大的势力,他只是个诱饵,而令尹上勾了。 “你想问他为什么要杀我吗?我死了王位继承权就落在了他身上。” 辛夷仍旧淡然的说道,他没有其他兄弟来争夺王位继承权,所以处境相对单纯,但也不能是平静的,就如同秦国长公子所言,王位继承人是靶子。 “你既然有预料,为什么还要出使秦国。”棠棣想不明白,如果不是他拼命救出辛夷,辛夷势必要被杀害。 “我说过我是诱饵,我父王放出的诱饵,他早想除掉令尹,只是找不到把柄。” 辛夷苦笑道,他的父王根本就不在乎他的死活。 “他竟能……”棠棣说不下去,他无法想象什么样的父亲会对自己唯一的子嗣如此无情,即使楚厉王以残暴出名,但再残暴的人也不会做出如此行径。无谓的牺牲自己唯一的孩子,将他当成诱饵。 “他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反正也没人在乎,生与死对我而言并无太大区别。”辛夷自暴自弃的说道,他是真的如此想。 棠棣捂住了辛夷的唇,他不让辛夷再说下去,他不想听到辛夷说这样的话,他现在明白了为什么遭遇袭击的时候,辛夷表现得如此冷漠,他根本是在等死。 “我在乎。”辛夷的话让棠棣感到莫明的心疼,他不会再让辛夷如此的无助与绝望,他要守护他。 “所以别再自暴自弃,别在酒宴上放浪形骸,别再不在乎自己的生命,别再说生与死无所谓。” 棠棣搂住辛夷,不顾胸膛上的伤口,将辛夷搂入怀中。 “棠棣!?”辛夷愕然的看着棠棣,棠棣竟然都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么了解他。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辛夷收回目光,不大自信的问道。棠棣的爱曾经是他渴望的,然则现在他又不大敢确定,棠棣是否真的在乎他,毕竟棠棣一直伤害他。 “我伤害过你,辛夷公子,而且不只一次。其实酒宴上那些话都不是真的,我只是在妒忌。” 棠棣悔恨的说道,事实上那些话一说完,棠棣当场就后悔了。 “其实你说得没错,我很污秽。”辛夷压低了头,棠棣那些话让他伤心了很久。 “不,辛夷公子……”棠棣想辩护,他并不认为辛夷污秽,如果是这样,他不会回应辛夷的情感。 “棠棣,叫我辛夷。”辛夷制止棠棣再说下去,棠棣说他在乎他他就已经很满足了。 “反感吗?”辛夷抬头亲吻棠棣,有些不安的问道。 棠棣深情地看着辛夷,他用吻回答辛夷。他从来都不反感辛夷的吻,辛夷并不知道,他的吻是那么的青涩却又甜美,在最初所带给棠棣的是不尽的迷惑与心悸。 棠棣温情的吻着辛夷,他爱他,那是真切的感情,竟然也不再有任何顾忌的念头。 ***** 秦国林苑,辛夷独自一人在凉亭上把玩着一张有裂痕的排萧,那是当初他为受伤昏迷的棠棣月兑下衣物的时候,在棠棣衣襟里发现的。当时辛夷吃惊棠棣竟然一直收藏着他送他的排箫,然则内心又是十分的欣喜。 一抵达秦国,见过秦王,辛夷便将楚厉王的议和文书传呈与秦王,完成了此趟的任务。 在秦滞留这么多天,完全是因为棠棣的伤,他不可能将受伤的棠棣留在秦国,虽然棠棣曾说过,他之所以成为出使秦国的随从,是因为他要去秦国。 秦人对于排箫有着浓厚的喜好,而有着高超演奏排箫技巧的棠棣在秦国是能很轻松的谋生。 棠棣的排箫,自幼是跟随神殿一位擅长吹箫的觋学的,神殿里的巫觋都能歌善舞,也擅长乐器演奏。而棠棣也颇有音乐天赋,这也就是为何他年纪轻轻,就成为楚国的宫廷乐师。 “楚公子,你的侍从真是位勇士。”赢元称赞道,他站在凉亭下,正将弓箭从背上卸下,让侍从收走。 “他竟然一下子就射杀了两只梅花鹿,如果不是带伤在身,那可真是位神射手。” 赢元指着远处侍从抬走的死梅花鹿啧啧称奇,而站在他身旁的棠棣表情却很淡然。赢元从一开始就赞赏棠棣救辛夷时的勇猛,从而将伤口尚未完全愈合,跟随辛夷来林苑的棠棣唤去狩猎。 “他以前应该没有学过射术。”辛夷愣住了,棠棣只是位出身卑微的巫觋,自然不会像贵族子弟那样接受六艺的训练。 “楚公子,这是说笑吧。”赢元根本就相信,没有学过射术,却能射得那么精确,这是从没听说过的。 “我以前确实不会射术,不过这两日,我跟随秦公子狩猎,所以多少学到了点。”棠棣平淡地回道,如果他没模过弓箭的话,他也不清楚自己能熟练的操纵,一点也不感到生涩。 “看来你天生就有这方面的天赋,真是难得的奇才,如果不是已有主人,我可真想将你收在旗下。” 赢元像似开玩笑像似认真的说道,事实上赢元确有此意,只是见辛夷对棠棣感情似乎极其特殊而试探的说道。他一向爱才,况且能对主人忠心耿耿的勇士,更为难得。 “秦公子,棠棣并不是我的随从,他是自由之身。”辛夷平淡地说道,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感情。棠棣不是他能驾御的,他也完全不像位随从。当然,这得也由棠棣选择,毕竟被秦国公子赏识,这是很难得的机遇。 “如果真是如此,那棠棣意下如何?”赢元看向棠棣,此人应该能填补他曾经失去的,忠心耿耿的随从的位置,一开始,他就从棠棣那英气的脸上看出他绝非平凡之辈。 早知道棠棣与众不同,然则却没想到立即就被他吸引住的并不只是他一人。辛夷表情复杂的看着棠棣,他不希望棠棣答应,他希望棠棣护送他回楚国,虽然他父王不会因为棠棣救过他而感激棠棣,但总是要赏赐棠棣的。 “感谢秦公子的厚爱,我其实只是一位吹箫的乐师而已。”棠棣平淡地回道,然则他宠辱不惊的态度,却又加深赢元对他的好感。 辛夷听到棠棣的回复才将提起的心给放下,他真担心棠棣会同意。 回到辛夷的居所后,辛夷才问棠棣为何不答应秦国公子赢元的要求,他不明白,这对棠棣而言应该是个很好的机遇,而棠棣却拒绝。 “我送你回楚国。”棠棣很淡然的说道,他不放心辛夷,如果在回去的路上再遇袭击的话。 “我父王一定已经罢免了令尹,你不用担心我的安全。”辛夷低语。 “你不希望我在你身边吗?”棠棣注视着辛夷的眸子,问道。 “我说不清楚,然则你从来都不是一位乐师,你与众不同,棠棣。”辛夷别过脸,喃喃说道。 “你才是,辛夷。我不放心你,你太脆弱了,仿佛随时会受到伤害一般。”棠棣搂紧辛夷,他若离开辛夷,不知道辛夷会不会再独自一人在王宫的朝殿上与鬼魂相伴,会不会在酒宴上如同没有灵魂的躯体般任由人玩弄,会不会再有生命危险。虽然他不知道他能做到何种地步,但他想保护辛夷。保护怀中这柔弱,美丽的少年。 话说完,轻轻地放开怀中的人,棠棣转身就欲离开辛夷的寝室。 “棠棣,我不要你留在秦国,你得陪在我的身边。”辛夷从身后抱住了棠棣,瘦弱的辛夷,个头只到高挑的棠棣的肩头。 “这才像你说的话,辛夷。”棠棣回过身来笑着说道,任性的话语,却也是最为坦率的话语,棠棣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喜欢辛夷用这样的口吻要求他,虽然这是他以前所讨厌的。是的,他以前也讨厌过辛夷啊。 辛夷微微泛红了脸,他略低下了头。而棠棣抬起了辛夷的头,吻着辛夷的唇。 如此甜美,柔软的唇;光滑,白皙的皮肤;黑亮,如绢的长发,还有那双如诗般忧郁而美丽的眸子。 棠棣知道他必将沉沦,在那散发着艾草清香的身躯里沉沦。 他没有爱过女人,神殿里不乏有美丽的巫女,但他爱上了一位同性,一位他不该爱上的人。然则这就意味着辛夷对他而言是极其特殊的,也无可取代。 ***** 月光暧昧,偌大的寝室里惟有一盏高脚青铜油灯,散发着有限的,橘黄的光芒。 棠棣将辛夷抱起,朝木榻走去。 辛夷躺在棠棣的怀里,手臂亲昵的搂着棠棣的脖子,一张绝美的脸庞泛着桃红,双唇红艳。 多日来,棠棣只吻过辛夷,便不再有任何一丝过分的举动。对棠棣而言,辛夷始终是位公子,一位身份悬殊的公子,他不该轻薄他。 然则每每抱住辛夷,或吻辛夷的时候,他都感到自己内心的存在。 爱情的最终结果是结合,然后有其结晶,然则他与辛夷都是同性,不会孕育任何后代,那么结合就是其极至的体现了。 棠棣将辛夷平放在榻上,两人对视着,目光都是炙热的。 “还痛吗?”辛夷隔着衣料,轻轻抚模棠棣的胸膛,他碰触的地方,是棠棣中过箭的位置。 “不会了。”棠棣一只手握住辛夷放在他胸口的手,另一只手拨开辛夷脸上有些散乱的头发。 “那我不管你受的伤了,抱我,棠棣。”辛夷仰望着棠棣,适才与棠棣亲吻时,棠棣拉开了辛夷的衣襟,所以此时辛夷袒露了大片白皙的胸膛,十分的性感。再加上他那撩人的话语,使得棠棣没让辛夷再说下去,就激烈的吻着引诱他的辛夷。 从额头到唇,从唇到耳边,从脖肩到平滑,白皙的胸膛,无一处不爱。 他爱他的一切,从灵魂到躯体。 辛夷微微的喘息着,快感在棠棣的舌尖游走,越发的往下。当棠棣唇的湿热延续到肚脐下方,强烈的快感使辛夷身子颤抖了起来。 “棠棣!”辛夷惊慌的叫道,双手抓紧了棠棣的头发。他未经人事,或许在平日表现得不检点,但辛夷仍旧是极其纯洁的处子之身。 “我爱你。”棠棣停止了动作,他抬头吻着辛夷,温存几句。他从辛夷满是水气的眸子里读到了青涩与迷茫,他知道辛夷是第一次将自己献出,他将自己献给了他。 “我没事,抱我,棠棣。”辛夷索取着,他身体燥热,很难受,渴望着解月兑。 棠棣没再迟疑了,他重新抱住了辛夷的,摄人魂魄的美丽身体。 月色暧昧,透不进薄薄的纱帐。高脚的青铜灯时明时暗,在轻风中几欲熄灭。 虽然寝室内的一切都是暧昧不明的,但一阵阵销魂的申吟声飘溢而出,纱帐内,两具完美的身躯在一起。 这是辛夷的初夜,如红花般的血迹点缀着垫于身下的白色披风,就像处子之血。 激情过后,棠棣抱住辛夷虚软的身子,为自己伤了辛夷而自责不已。 “是我自愿的,棠棣。”辛夷望着棠棣那充满自责与不尽怜爱的脸庞,喃喃低语。 “我有伤着你吗?”棠棣怜爱的抚模着辛夷完美的身体。 当他强有力的贯穿辛夷的身体,辛夷发出痛苦的申吟声,然则他还是强悍的占有了他,这是辛夷的初夜。 在那婬乱的王宫里,他竟是如此的纯洁,是他亵渎了他的纯洁。 即使辛夷不是女人,但他将自己的童贞献给了他。 辛夷摇摇头,露出柔和的一笑,将纤瘦的身子埋没于棠棣的温暖、宽大的怀中。 ***** 神殿的祭祀已经结束了,铭季帮助太祝收拾着祭坛上的祭品,目光不时望向站在祭坛下,与其她巫女说笑的女嬉。女嬉尚穿着祭祀用的艳丽礼服,怀中捧着白色的杜若花。 女嬉已经十五岁了,长得极其美丽。而在铭季看来,女嬉绝对是神殿里最美丽的女孩。 天已近黄昏,铭季与其他几位觋将祭祀用的物品收拾,取走,放置于神殿里的储藏室里。而祭坛下,刚才聚集在一起说笑的巫女也逐渐的散去。女嬉与伙伴挽手离开了神坛,朝昏暗的走廊走去。 神殿,并不是孤立的,特别是在举行祭祀的节日里,不少的贵族子弟会出现在神殿里。他们或三个或两个结伴远离祭坛站着,与祭坛保持一定的距离。虽然在他们看来巫觋都是些身份下贱的人,但神殿对于他们仍旧有一定的神秘性,他们尚不敢贸然侵犯。 祭祀结束之后,这些纨绔子弟们一般也会随之离开神殿。但也不尽然,美丽的巫女对他们而言太有吸引力了,神殿里美丽的巫女经常会被纨绔子弟带走,而这样巫女的命运就此发生改变。 当发现前头为一位衣着华贵的男子拦阻的时候,女嬉与其伙伴立即调头想跑,然则很快就发现后头也被另一男子拦住。 女嬉急忙的打量着四周,然则太阳已经落山,四周昏暗一片根本看不到其他的巫觋的身影。 “小美人,让我来好好疼疼你。”其中一位模样委琐的男子搂住了女嬉,色迷迷的模着女嬉吓得惨白的脸庞。 她曾听年老的巫女说过,她们的身份是何等的卑微与不安全,她曾发现身边的伙伴逐渐的减少,知道她们都被带离了神殿。偌大的神殿,昏暗的神殿有着危险的埋伏,然则她曾经认为灾难不会降临在她身上。 “求求你,放开我。”女嬉哀求着,她不知道反抗,她的身份从来没有教会她什么是反抗。 “我要是不放呢。”对方无赖的说道,嗤笑着。 女嬉吓坏了,用泛泪的眼睛看着早就跑开的伙伴,那逐渐远去的瑟抖身影,她感到无助。 “靖纪,你真是不温柔啊,看小美人都快哭了,还是我来安慰她。”另一位贵族子弟嘴角扯过一个猥亵的笑,用手捏着女嬉的脸庞。此人话一落,他的伙伴竟也笑了起来。 “铭季哥哥……铭季哥哥……”女嬉哭泣着,她知道即使有其他巫觋见到她正被人欺负也会躲得远远的,没有人会救他。但是,绝望之中她还是唤起了铭季,如果他在的话就一定会保护她的。 “叫啊,叫啊。看谁来救你。”被唤叫为靖纪的男子婬笑着,随即,他抱起了女嬉。 “铭季哥哥!铭季哥哥!”女嬉拍打着靖纪的肩膀,大声的哭喊着,在对方的婬笑声中的,女嬉的苦喊显得苍白而无力。 “放下她。”一个并不坚定有些飘晃的声音响了起来,铭季赤手空拳的出现在了走廊上。他离开储藏室,本想返回祭坛找女嬉,却看到了这一幕。他并没有棠棣的勇气,他从来不敢顶撞权贵,但他无法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喜欢的女孩遭受凌辱。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巫觋都放肆起来了。我会让你明白你身份是什么的,下贱的人。”刚才捏女嬉脸庞的男子抽出了身上的佩剑,架在了铭季的脖子上。 看着眼前寒冷的剑韧,铭季退缩了,他站着一动不动。 “卑贱的虫子!”铭季听着对方对他的耻笑,头低了下来。 “铭季哥哥……”女嬉泪流满面看着铭季。 “小美人,我会好好疼爱你的。”靖纪强吻着女嬉,而女嬉拼命的挣扎着,她很绝望,然则绝望之中却又有了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 “贱人!”女嬉的反抗让靖纪恼火,他掴了女嬉一耳光,血丝立即从女嬉的嘴角流出。 “女嬉!”铭季不知从哪来的勇气,他愤怒的大叫着,想朝靖纪冲过来。然则他并没能接近靖纪,靖纪的伙伴,适才拿剑恐吓铭季的男子,将剑刺进了铭季的月复部。利剑从铭季的背后刺入,刺穿了铭季的身体。铭季愕然的看着刺穿进他身体的剑身,一口血从他嘴里吐出。 “铭季哥哥!”女嬉一声惨号,铭季的血染红了她的眸子,随后她的眸子黯淡了下来,没有了一丝光彩。 ***** 清晨,辛夷从榻上下来,拣起凌乱丢在地上的衣服,准备穿上。然则拿到的是棠棣的衣服,正打算更换的时候,却被棠棣挂在衣服上的玉佩吸引住了,于是辛夷解下了棠棣的玉佩。 “在想这是谁给我的饰物吗?辛夷。”棠棣已经醒来,正赤果着上身坐在榻上看着辛夷。 “这玉佩不是一般的玉佩。”辛夷喃喃说道,他每每看到棠棣佩带着它,就为它感到迷惑。身份卑微的巫觋怎么会有这么贵重的玉佩呢?说不定是某人赠予棠棣的,每每一想到这个辛夷就很在乎。 “我知道它挺贵重的,不像下层人能拥有的物品。”棠棣清淡地说道,这玉佩关系着他的身世,是他的信物。然则棠棣却并不大在乎他的亲生父母是谁,他是否有可能是一位贵族的儿子,毕竟如果他确实是某个权贵人家的子嗣,他也不可能以巫觋的身份在神殿里生活了整整十八年。 “那它是?”辛夷抚模着玉佩,那温润的质地,精致的小米纹,这是他所熟悉的,因为王室所佩带的正是这种形制的玉佩。 “这是我的东西,不是别人赠予的。”棠棣打破辛夷心中的疑虑,然则却没有给棠棣解答。 “棠棣,这玉佩是只有王室成员才能佩带的,这小米纹还有这温润的质地,都能说明。不信,你比较我的玉佩。” 辛夷解下自己腰间的玉佩递给棠棣。 听到辛夷这样说,棠棣也有些愣住了。 “是又如何呢?”棠棣轻笑了起来,那是否就说明他可能是位王族,如果是这样,那太祝为何没有告诉他。然则他真的在乎吗?他也说不清楚。 “棠棣?”辛夷不解的看着棠棣,棠棣的笑容里有着极其复杂的感情。 “没事,这是太祝拿给我的,说这是我的信物,我是位弃儿。”棠棣并不在乎告诉辛夷。 “棠棣之子,我娘亲跟我说过,她说你是棠棣之子。”辛夷先是有些吃惊,随即笑开了。 “我的给你,你的留给我。”棠棣将自己的玉佩递给辛夷,而将辛夷的玉佩留了下来。两块玉佩有着相同的形制,就连图案“吉祥”的铭文也一样,说不出的诡异。唯一不同的仅在于棣的玉佩是白色的,而辛夷的是绿色的。 “我不变心,你也不能变心。”辛夷抬头对棠棣说道。 棠棣将辛夷搂入赤果的胸膛里,他真想给辛夷一个永恒的承诺,但他不知道他能承诺什么。他们的身份悬殊,甚至不知道返回楚国后,他是否还能像这样拥抱辛夷。 ***** 从秦国返回楚都郢都,一路上都没有再遭遇到危险。一回到楚国,辛夷便听说了令尹畏罪吞毒自杀,而他的儿子祈庆也被逐出了郢都。虽然保有其采地,但势力早已经大不如前。辛夷知道他不会再见到祈庆,而他也不想见到他。 棠棣回到郢都后并没有回神殿,而是在朝殿上接受楚厉王的赏赐,即使楚厉王并不在乎辛夷是否能活着回来,但出于必要他还是赏赐了棠棣不少财物。 那些财物对棠棣而言倒颇像以外之财,他一向对荣华富贵不甚在心,所以接受赏赐的时候也是一脸的平淡。 “棠棣,留下来。”离开朝殿后,辛夷拉住棠棣的衣袖低语,他不希望棠棣离开他。 棠棣搂住辛夷,也不在乎自己与辛夷就站在人多的王宫过道上。 “我得去趟神殿。”棠棣抚模辛夷的脸庞,他不知道他与辛夷之间会有怎样的结果,对他们的未来,棠棣只感到茫然。 “我该走了。”意识到身边的人正用异样的目光看着他和辛夷,棠棣放开了辛夷。 对于棠棣而言,他一直有个心愿就是将女嬉带离神殿,摆月兑卑微的巫女身份。而现在他可以凭借着楚厉王的赏赐,在郢都找处居所,让女嬉及自己有个安身之所。 女嬉一见到他回来大概又要哭鼻子,一想到抱住他会高兴得哭泣的妹妹,棠棣不禁莞尔。 第八章 铭季的尸体裹着草席由神殿抬出,葬在荒草丛生的旷野之地。太祝老泪横流,神殿里的巫觋皆如同他的孩子,而他活得太长久了,一一的将他们送走,看着那包裹着草席的尸体一再的从神殿里抬去。 那是许多天前的事情了,太祝拄着杖,站在神殿的门口有些麻木的回想着。 杀死铭季的是公卿之子昭楚合,而糟蹋女嬉的除了此人外,还有司马景严的儿子景靖纪。这两人都是朝中要臣的子嗣,即使他们在神殿里杀害再多的觋,伤害更多的巫女,却仍旧是无罪。 懊如何告诉棠棣,不,不能说是谁干的,以棠棣的刚烈性情,他必然不会罢休。绝对不能让棠棣知道,棠棣的性情会要了他的命。 他不会说,什么也不会说。他如何能说出那么温和,纯真的孩子像残破的玩偶般,衣不着体,一身的伤痕,躺在神殿荒凉的角落里。 没有泪水,没有言语,那样呆滞的眼神,仿佛灵魂已经月兑离了现实一般。 太祝曾期望女嬉能逐渐的康复,然则她竟再也没有清醒过,时而哭泣,时而嬉笑,每每看到她那嬉笑的身影,太祝总是悲痛不已。 如果那晚他在场,或许不会发生这种事。对于那些不可一世的贵族子弟,或许他能劝阻,或许不能,然则太祝心里却有着许多的悔恨与内疚。 “我在等你回来,棠棣,自从发生了这件事后,我一直在等候你的回来。” 当棠棣出现在神殿门口的时候,太祝对棠棣说道。 棠棣原本带着几分笑意的英俊脸庞,顿时黯然,他死死的盯着太祝,恐惧在蔓延。 对上太祝那悲痛的眸子,棠棣几乎想阻止太祝说下去。 太祝尽量简略的讲述,他讲述的时候不时的看向棠棣,出乎意料的是棠棣很冷静,冷静到令太祝感到强烈的不安。 “她在哪里?”棠棣平静的问道,他此刻只想见到自己的妹妹。 一阵轻快的歌声在神殿内响起,女嬉赤着脚,嬉笑的从神殿游廊轻盈的走过,她怀捧鲜花,鲜花一路散落。 “红花与白花,这个给你,这个给我。” 仿佛身边还站着一个人一般,女嬉表情专著的说道。 “你不要白色的?要红色的?。”女嬉凭空说话,将怀中的红花递了出去。 “他的血流啊流,像一条河流那样长,就像条河流。”女嬉低声的喃语,一幅怕被人听到的谨慎表情。 “把白色的带走吧,这不是我的花,我的花是苦菊花,不是杜若,再也不是杜若了,再也不是。” 花束从女嬉怀中掉落,女嬉抱着脸呜咽的哭了起来。 棠棣搂住女嬉,他的双臂因为悲痛而抖颤,泪水从他刚毅的脸庞划落。 “是谁干的?”棠棣抬头问太祝,那声音极其阴冷。 太祝没有回道,他不会说。 “你不会说是吧。”棠棣越发搂住只是傻傻看着他的女嬉,他知道太祝对他的顾虑。 “如果我早点回来,是否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泪水再次从棠棣眼角划落,他拥抱着女嬉泪流满面。 他憎恨自己,他不该迷恋辛夷,他不该与他在秦国呆了那么久,在归途的路上留连。如果他早点回来的话,不,如果他没有离开神殿的话,一切都不会发生。 这是代价,当他在拥抱辛夷,与辛夷温存的时候,女嬉却在哭喊,然则他没有听到,他没有对她伸出援手。 ***** 水池,几只白鹤飞舞。水池上有一凉亭,楚厉王坐在凉亭上,静听着不远初传来的阵阵琴声。那是太师在弹琴,他的琴声很飘渺,仿佛不属于这尘世。 辛夷登上凉亭的石阶,走到楚厉王面前。 “不知道父王找我何事?”辛夷生硬的问道。这里是楚厉王平日里经常到的地方,而在这里往往能找到楚厉王。 辛夷有着预感,在朝殿上,他父王看他的目光就让他感到犀利,然则他并不理会。大概是认为他活着回来碍眼吧,辛夷如此自嘲。 “我这样赏赐你的随从你还满意吗?辛夷?”楚厉王抬头看向辛夷,冷冰的说道。 辛夷有些不安的看着楚厉王,他很难相信他的父王单从他与棠棣在朝殿的表现,看出他们之间存在的异样情感,然则他又不大确定。对辛夷而言,楚厉王令他畏惧,因为他的父王总是能抓到人性的弱点,并且残忍的击破。 “不回答就是默认了?”楚厉王目光冷戾的看着辛夷。 “我听说了一些传言,看来这并不是传言。关于一位肆无忌惮的觋的事。一位公子与一位觋真是令人匪思所异不是?” 楚厉王的声音没有起伏,仍旧是那么的冷冰,然则他那冷戾的表情却足以让人畏惧不已。 “我不觉得,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不是?就如同本该死掉的我也还能活着回国。”辛夷冷冷的回道,他顶撞楚厉王,这并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但确是最冷静的一次。 “你胆子倒真的大了不少。”楚厉王揪住了辛夷的衣襟,怒道。他从不容许任何人违背他的意志,而对辛夷更甚。 “你就生了这样下贱的骨头,你跟王宫里的那些子弟怎样胡闹随你。不过,别忘了你的身份是一位公子,我不想再听到关于你与那位觋的任何传言。” 楚厉王逼视辛夷,他有着凛人的气势,但纤瘦的辛夷却显得不为所动。 他不会一直畏惧楚厉王,绝对不会,总有一天他甚至要打倒他。 与楚厉王对视的辛夷,眼里只有仇恨。 “如果我办不到呢。”辛夷冷冷的说道,他更像在激怒楚厉王。而他也如愿以偿的挨了楚厉王的一巴掌,无情而残忍。 辛夷被打倒在地上,他的嘴角渗出了血丝。 “那你就必须知道忤逆我的后果。” 楚厉王残忍的说道。 “你从不懂什么是爱,只懂肆意的伤害每一个人。”辛夷拭去嘴角的血丝怨恨的说道。 “你说得很对。”楚厉王在辛夷的身边蹲下,他一把扯下了辛夷别在腰间的玉佩。 “这写有‘吉祥’的羊脂玉玉佩是谁给你的,你怎么得到?”楚厉王阴鸷的问道,他的话语几乎能让空气凝结为冰。 辛夷抬了下苍白的下巴,露出冷傲的表情,他不会回答。 楚厉王狂暴的揪住辛夷的衣襟,一只有力的大手伸向辛夷的脖子,盛怒的楚厉王比任何时候都来得可怕。辛夷轻颤着身子,泪水从眼角流下,他很倔强,但却还是不行。 “放开他,我知道这玉佩从何而来。” 一个没有感情的声音响起,站在凉亭下的竟是太师。没有人留意到太师的琴声停止了多久,从而也不知道他在凉亭下站了多久。 楚厉王放开了辛夷,一身戾气的朝太师走去。 在朝殿上,楚厉王就注意到了辛夷腰间的玉佩,那是他记忆深刻的东西,那是一个禁忌。 ***** 深夜,燎的沉香给予这宁静的夜一份甜腻与妖娆。 太师洁白的袍子褪去,露出清瘦却不又不失美好的身躯。楚厉王的每一次抚模都引来他身躯的一阵轻颤。他熟悉楚厉王的动作与身体,多年前那一夜又一夜的记忆复舒了。 “你可能不知道吧,我曾经这样抱过你的姐姐,不过她的身体没有你美妙。” 楚厉王贯穿了太师的体内,太师身体一阵痛苦的抽搐。 “她只是个替代品,你的替代品。”楚厉王冷冰的声音在太师耳边响起。 太师咬着牙根忍受着身体内部的一次又一次的撞击,多年前的记忆在逐渐的复舒,他感到如此的绝望。 “不准咬舌头!”楚厉王无情的掰开太师的下颚,封住了太师的唇。 “这就像报复,我抱过你后,再也无法抱任何人。无论是女人还是男人。”强吻时被太师咬伤了舌头,然则楚厉王无所谓的说道。 “你真的完全没有感觉吗?若玟。”楚厉王将太师的双腿分得更开,更深的进入太师的身体。 太师发出了悲鸣,泪水沿着脸颊划落。 “别倔强,喊出来,无论是咒骂的话语还是销魂的申吟。多少年了,我一直想听。” 楚厉王擦去太师的泪水,几乎是用怜爱的口吻说道。 太师仍旧无声的承受,即使那动作再激烈,那贯穿如何的强烈。 然则男性的身体,还是诚实而悲哀的做出了反应。那曾经被一再的身体早已经习惯了那熟悉的体味、强悍的掠夺,和那无法承受的激烈快感。 “你恨我是吧,若玟。”楚厉王粗喘的问道,他猛烈的贯穿着身下的人。 “你可知道这恨是这世间最为强烈的感情。”楚厉王几乎已经说不出话了,极度的快感使他麻痹。 “那么就刻骨铭心,永远恨的下去。”楚厉王话一说完,一声吼道,他达到了高潮。 “啊……”太师绝望的悲鸣着,当一股炙热的液体注入他体内的时候,他的身子猛烈的颤抖。 他承受不了这样的一份激情,也承受不了那叛神的快感。那么的丑陋,那么的真实,无处可逃,也无法逃月兑。 太师像一具雕像一样的躺在床上,楚厉王拉过衾被盖在太师身上。他已经穿戴好了衣物,手上捏着一块玉佩。 “这是楚姬的遗物,我认得出来。你不会将这样的东西给辛夷,我知道这不是你给的。你在隐瞒什么,也试图欺骗我。” 楚厉王将玉佩收起,用深不可测的目光望着太师。 “这恐怕是辛夷的定情物,他喜欢男人,你知道的时候也很吃惊吧。”楚厉王脸上没有表情。 “楚国的王室是被诅咒的,只要血液里流淌着这份血统,没有一个人能幸免。” 楚厉王突然抬手抚模太师苍白,冰冷的脸庞,意味深长的说道: “你知道,但不说,不过有人会说的。这玉佩显然是出于神殿。”楚厉王阴鸷一笑,转身离开了。 当楚厉王确认辛夷所佩带的新玉佩确实为楚姬的玉佩的时候,他内心是多么的吃惊。楚姬与太师两人皆有一块形制相同,写有“吉祥”铭文的玉佩,唯一不同的只是楚姬的是白色的,而太师是绿色的。太师的这块玉佩赠予了辛夷的母亲,从而后来辛夷一直在佩带。 辛夷无疑将自己的玉佩给了那位叫棠棣的觋,而他身上的玉佩难道是出自棠棣之手?那是楚姬的玉佩,为何会出现在神殿里,在一位觋的身上。楚厉王知道他必须得去趟神殿,那里他能找到答案。 ***** 有些事情,楚厉王确实已经忘记了,或说几乎将其忘记。十八年了,不,甚至更久。那时候他刚从敌国逃回楚国,一位有着合法继承权的长子,却像流亡犯那样狼狈,九死一生的从敌国逃回自己的国家。只因为他的父亲无情的将他送与敌国当质子,建立盟约,却又在最后撕毁盟约,出兵攻打,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在乎过他的死活过。 是的,就是那时候,他一身是伤,千里迢迢的逃回了楚国,躺在榻上奄奄一息。第一个去探望他的人是太师,那时候他认为太师是虚情假意,或许到现在也是,他不会承认太师曾经对他的关心与亲切。 美丽的,仿佛一沾一丝俗世尘埃的太师,就如同不可触模的神一般。让他恨不的将其推入地狱,毁灭他。 然后,第二位是楚姬,她是太师的孪生姐姐,有着惊人相似的容貌,却没有若玟的神韵——那种无意流露出的摄人魂魄的魅力。是的,太师小的时候就有着出众的容貌,长大后更美得如同一种罪恶。 他知道或说认为,楚姬完全是出于女人的盘算之心与偶然的同情心而接近他、照顾他,试图软化他那冷酷无情——对她弟弟充满深深恨意的心。然而很不可思异的是,楚姬或许是这世界上最为了解他的人,甚至他所不了解的自己,楚姬亦了解。 那时候,楚厉王是鄙视楚姬的,对他而言女人从来都是柔弱而愚昧的,楚厉王这辈子始终没有爱过任何女人。 “别伤害他,他是如此的脆弱,他连你的一丝冷酷无情也达不到。别伤害他也伤害自己。” 楚厉王至今还记得当时楚姬对他说过的话,当时谁都知道他有从太师手里夺回太子位置的想法,却仅有楚姬看出了他对太师那异常的感情。 现在回想,楚姬无疑是位冰雪聪明的女性,或许那时候她便已经看出了他对太师那非同一般的恨与执着。 楚厉王不喜欢回想以往,他的往昔有着很长时间是充满了苦难,而后是报复,他没有真正快乐过。或许有,那是他与太师在痒序(1)读书的那段日子,那时候他们都还小而无知。 他已经忘记了,他侵犯楚姬是出于什么心态,他一点儿也不爱她。不,或许,那个时候他确实是被她所吸引,被她的容貌——那和太师完全一样的容貌。 他还记得她披头散发,衣衫不整,表情就如同恶鬼一般的吼道着。那么憎恶,那么的怨毒。就仿佛是咒语一般。 “你不能碰我弟弟了,这就像是诅咒,你永远也不准碰他!” ,那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一位身份卑微却被宠幸的女人的女儿。 一位他完全不放入眼里,无情凌辱的女人。却对他说出如此的话语,那是他内心的一个最为黑暗的角落,无人知晓的角落。 他扼住她的咽喉,几乎掐死了她。 有时候,在梦里他还会梦见当初楚姬在朝殿自刎的时候大声撕喊的那些话。 “你伤害他,你也会下地狱的,不,那甚至比地狱还黑暗,永远也不能超生,永远也不能!” 是的,她说得很对,非常的正确,就像一位预言家那样。 这十八年来他确实生活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而她只给了他一个警告却没有给他另一个提示。那才是楚姬的报复。 风起,黄叶飞舞,在棠棣树下,楚厉王凛然的黑色身影成为了太祝日后记忆的一个片段。 楚厉王抬起手,他捏着一条红缨带,带上悬挂着一块玉佩。玉佩在风中摆动。 “王,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这一切将不再是秘密了。” 太祝苍老的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他喃喃地说道。 秋风萧瑟,又是一个秋天。 ***** 笔者注:(1)痒序:古代的学校 ***** 棠棣第一次发现他是憎恨神殿的,一个为神诋所修建的神圣场所,一个什么也不是的地方。他们所供奉的神诋,却不曾伸手保护其守卫他们的巫觋,却不曾拥有公正与慈爱,这是个虚弱而空无的所在。只是一间牢狱,一样阴森,深不见底的牢狱。 “我不会说,棠棣,打消你的念头,我什么也不会说。”太祝对棠棣如此说道,即使是棠棣再三的追问。 “你无法让所有人都闭嘴,我从来都不认为你是个无情的人,太祝,但你让我失望,即使是虫子被踩也会反咬,何况是人,如果你真的将我们当人的话。” 棠棣愤怒的说道,他必须发泄,他必须去做,无论是谁,他都不会饶过。 他不可能就这样看着再也不能恢复清醒的妹妹,却什么也不做。 “我重视你,棠棣,你是神殿的孩子啊,大家都是神殿的孩子,我已经失去了铭季那孩子了。重视你的生命,棠棣,不要想着复仇,忘掉它。” 太祝深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 “我不能!太祝,你知道我不能!”棠棣激动的喊道。 “你的命运多舛,但没想到竟能险恶到这程度。”太祝苦拧着眉头。 “你从不听我劝告,棠棣,然则你必须听一次。将这一切都忘了。” 太祝说到这里,沉思了许久,然后才接着说道。 “包括辛夷公子。” 说出这句话后,太祝感到了一份虚月兑感。 棠棣只是沉默,这两天他的心始终为女嬉的事情所充斥,并没有想到辛夷。他无法再去想辛夷,他有着深深的自责啊。 “你的玉佩赠予了辛夷公子是吗?”太祝平缓地问道,他的惊讶已经过去了,当楚厉王拿着玉佩来问他的时候,他才知道他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发生了。仿佛是命运的做弄,这份孽情始终无法避免也无从逃避。 “是的。”棠棣略为吃惊,他不知道太祝何从得知,又为何谈起这个话题。 “你们……”话刚开口,太祝便停止了,他不知道该如何问,如何告诉棠棣。如果以前他有所顾虑而没对棠棣说,那现在他更是什么也不会说了。 “太祝,你打岔了原先的话,回答我问题。你一向隐瞒我,可能包括我的身世也是吧。” 棠棣目光犀利的看向太祝,而太祝十分愕然。 “你说我命运多舛,我会等候属于我的宿命。知道总要发生,那便不要阻止,该来的总会来。” 棠棣深刻的话语再次让太祝愕然,那仿佛是洞察了命运的轨迹后的话语。 ***** 朝殿,辛夷列入大臣的行列,他穿着黑色的礼服,长发扎髻,系着黑色绸带,庄严而高贵。他尚未到加冠之龄,所以尚未能戴冠。 “左徒,寡人命你陪同公子辛夷出使赵国。”跪坐于屏风前的楚厉王一脸的冷戾,他的目光落在跪伏在殿下的新任左徒身上,说话的时候,他甚至没有看辛夷一样。 楚厉王下了这样的命令,没有让其大臣有探讨的余地,他便起身离开了。在得知棠棣身份后,楚厉王更坚定了他的决心,他绝对不会再让辛夷与那位觋——他唯一的子嗣有任何联系,这遭受诅咒的罪恶情感,他要斩断它。 辛夷绝美的脸上苍白而冷冰,楚厉王离去后,他尾随而去。 在走廊上大步追上楚厉王,辛夷拦住了楚厉王。 “我不会去赵国。” 辛夷冷冷的说道,他很坚定。 “由不得你。”楚厉王冷笑着,敢于违背他意愿的人除了太师不会再有第二个人。 “是吗?可是我不会去。”辛夷尖锐的说道,他即使内心仍旧是畏惧楚厉王的,但他不会退缩。 “你没有选择余地,那是你的身份所带来的一份义务,一位王位继承人的义务。”楚厉王神情冷戾的说道,倘若是以往,恐怕刚才辛夷的顶撞早就招来了一记耳光。 “我再也不会任由你摆布,我不屑这身份。”辛夷冷冷一笑,肆无忌惮地回道。 “你确实让我有点刮目相看了,辛夷。”楚厉王审视着辛夷,严刻的嘴角上扬,露出一个残忍的笑,那是个令人血液凝固的冷笑。 “那么你试试看,看你如何打败我,如果你认为你有其能力的话。” 楚厉王低头逼视着辛夷,他那高大的身躯给人一种不言而喻的强烈压迫感。楚厉王有力的手钳住辛夷瘦弱的肩膀,他在十指上注入力道。辛夷强忍着疼痛,泪水几乎溢出,然而他没有求饶。当楚厉王放开辛夷时,辛夷已经抬不起他的手臂。纤瘦的辛夷无论如何都不是强悍的楚厉王的对手,无论从哪一方面而言。 “我的子嗣惟有辛夷而已,王位也将由他继承。” 从神殿回来后,在太师居所的凉亭上,楚厉王如此对太师说道。他已经从太祝嘴里知道了一切,并对太师既然从一开始就知道感到吃惊。因为棠棣是太师最亲密的姐姐的儿子,而太师却始终都将这个秘密藏在心底。 “如果楚姬认为那就是她的报复的话,那对我而言根本不算报复。” 楚厉王挽起太师的长发,亲吻着太师的长发。楚姬在被楚厉王侵犯后,便离开了王宫,所以楚厉王并不知道她怀有了自己的孩子。当楚姬再次返回王宫的时候,那是在太师下狱后,性格刚烈的楚姬在朝殿上自刎,并将她与楚厉王的儿子偷偷送进了神殿。他将她的弟弟关在了神殿里,而她将他唯一的子嗣也丢弃在了是神殿里。 “‘棠棣’多好的名字,听起来更像一句诅咒。”楚厉王轻笑着,抬头看着太师那如同大理石般冰冷的美丽侧脸。 棠棣,意味着亲情,而太师之所以将其取名为:“棠棣”,更在于棠棣是所生之子。 “上一代的罪孽与纠葛就此终结吧,没有必要引申下去。你会很乐意听到这句话的,若玟。” 楚厉王停止玩弄太师的长发,不声不响的离开了凉亭。 水池的荷花早已凋谢,枯槁,几只白鹤从池上飞过,发出秋的悲鸣。 第九章 深夜,太祝看着辛夷秀美的身影从神殿的过道上走过,看着他朝棠棣的居所前去。太祝悲天悯人的望着暗淡的月光,他第一次感觉到这一切都是宿命。 难以入睡的女嬉终于睡下,棠棣这才从女嬉的房间走出。在走廊的过道上,他看到了辛夷的身影。 “辛夷。”夜风有点冷,而辛夷却穿得很单薄,那柔弱的身影让他不禁想拥他入怀。自从从秦国回来,他们就一直没再见面。 “棠棣。”辛夷回过头来,见是棠棣,绽出了笑容,他朝棠棣奔跑而来,抱住了棠棣。 棠棣抚模着辛夷的发丝,沉默不语。 他不知道这两天里,他是否想念过辛夷,然则他的心情是沉重的,激不起一丝喜悦。 “棠棣,我想你。”辛夷踮脚,双手搂着棠棣的脖子,吻住棠棣。 棠棣回应着辛夷的吻,那甜美的吻唤起了他全部的感官,他是如此的爱着怀中的人。 “棠棣,你的眉头都拧在了一起。”亲吻过后,两人分开,辛夷留意到了棠棣的消沉。 “我没事。”棠棣回道,他不想将女嬉的事情告诉辛夷。 “你看起来很消沉,有点不像我所认识的棠棣。”辛夷捧着棠棣的脸,再次将唇送上,他喜欢眼前的人,即使是略带忧愁的时候也有着难以言语的魅力。 棠棣没有说话,他尽情的吻着辛夷,随后双手抱起了辛夷,将辛夷抱走。 辛夷的爱,可以安抚他的心,安抚他的灵魂。 在棠棣那间简陋的寝室里,棠棣激烈的索取着辛夷,辛夷感觉得到棠棣有着几份异样,但他并不怪棠棣对他的粗鲁。 激情过后,辛夷虚月兑的躺在棠棣怀里,抚模棠棣的脸庞。 “你送我的玉佩被我父王夺走了,那玉佩似乎有着什么秘密,就连太师也知道有它的存在。这很奇怪,棠棣,你有想过你可能是一位王族吗?” 辛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道,他累了,有些昏昏欲睡。 “看来,你根本就不是棠棣之子,也不是觋……” 辛夷终于睡着了,不再呢喃。 棠棣曾经不在乎他的身世,但现在,他逐渐的意识到他的身世,似乎是一个刻意隐瞒的秘密。 凌晨,棠棣在神殿门口送别辛夷,两人依依惜别。 目送辛夷离开后,棠棣转身看到了站在他身后的太卜。 “我们相爱,这不是罪。”棠棣抬头对太卜说道,他没有遮掩也无须遮掩,在太祝看来,一切都很清楚,他们两人的关系早就非同一般了。 “棠棣,我有话跟你说。”太卜神情凝重的看着棠棣。 “我也有话问你,关于我的身世,太祝。”棠棣严肃的说道。 “你问吧,我都告诉你。”已经到了极限了,太祝很清楚这点。即使棠棣不主动要求,太祝也很可能就在今晚告诉棠棣。 太卜沉默了许久才开始说道: “棠棣,无论你日后将发生什么事,但你仍需保有自我,别为其左右。” 棠棣点了点头,而太卜慎重的一再叮嘱棠棣。 “太师有位孪生姐姐叫楚姬,棠棣,这应该是你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但请你在日后记住她,她是你的生身母亲。” 太卜缓缓说道,他的声音平缓而真诚。 棠棣露出了愕然神情,他张了张嘴,愕然的看着太卜,一句话也说不出。 “不,我知道她。”最后,棠棣打破了这沉默。 太卜在神殿正殿上对棠棣讲述了他的身世。那时,神殿的屋檐上,射出第一道晨曦,东方已经破晓,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 天已亮,神殿不再是宁静的了。 棠棣仿佛尚在梦中,看着空荡的四周,太祝早已经不在了,然则太祝所对他说过的每句话,仍烙在他的脑子里。 女嬉只穿着轻薄的衣服,赤着足,嘻嘻哈哈的唱着歌。 棠棣强行制住了女嬉,将她带回属于她的寝室。 “女嬉就拜托你了。”棠棣对一向照看女嬉的一位老巫女吩嘱道,随后他离开了神殿。 对于女嬉,他并无太多牵挂,毕竟神殿里的巫觋都会照顾她,而太祝也不例外。 如果同性之间的是因为辛夷的美好而得到解释的话,那双重的却比什么都来得丑陋不堪。 太卜只讲述了棠棣的身世,却没有讲述辛夷的身世,那属于另一个众人心照不宣的秘密,却不包括在棠棣的身世里。倘若要将故事完整的讲述,那将是一个极具讽刺意味的悲剧。血统将两人紧紧的联系在一起,他们就如同是一对重叠的影子,只是互换了位置。 就如同楚厉王自己所言,那是楚姬的报复。 楚厉王将她的弟弟囚禁于神殿之中,而她将惟一拥有他血脉的子嗣遗弃于神殿之中,让其以最为卑微的巫觋身份长大成人。 对棠棣而言,这一切犹如晴天霹雳。 他与辛夷竟是同父异母的兄弟,那他与楚厉王又有何区别,不,这世界上再也没有比他更污秽的人了,他是一个从出生便遭到诅咒的之子。 什么棠棣之子,这一切都是欺骗。 棠棣惟有冷笑,现在他逐渐的看清了他的命运轨迹,他并不恨太祝为何到现在才告诉他,也不恨知道内情的太师为何什么也不告诉他。 这样的身世,根本难以启齿。 那么他能恨谁呢? 他第一次有了对毁灭的渴望,将自己毁灭掉,这拥抱自己弟弟的躯体,这个丑陋不堪的灵魂,他是一位遭诅咒的之子。 可悲的是即使这样,他仍旧爱着辛夷。前一夜还在他身下喘息的令人消魂的爱人,他再也不能拥抱他了,他这丑陋的身体再也不能碰触他。 “棠棣呢?”当太祝发现棠棣不见的时候,他慌乱了起来。 “他出去了。”巫觋们回道。 “什么时候外出的?”太祝焦虑的问道。 “刚出去。”见到棠棣离开的巫觋回道。 “快将他找回来!”太祝焦急的叫道,他说不清楚,他有种恐惧感,他太了解棠棣的性格了。 他本该盯着棠棣的,在告诉他这一切后,他本该盯着他的。然则那时的棠棣是如此的沉寂,无论他说什么棠棣都无法再听进去,于是只能期望他能独自一人冷静一下。 ***** 酒宴,棠棣是熟悉的,就如同他所熟悉的他所演奏的曲子。 那种杂吵,荒婬的酒宴是最为松懈的。况且又由于是在户外,所以周边更是没有护卫,没有提防。何况,谁会提防一位穷途潦倒吹萧谋口饭吃的乐师呢? 棠棣冷漠的看着早就醉得东倒西歪的景靖纪与昭楚合,他知道他的时机到了。 他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混进了景靖纪举行的酒宴里当乐师,由于昭楚合与景靖纪平日交往甚密,棠棣知道他会有机会一起杀了他们。 匕首就藏在棠棣的衣袖里,棠棣会抽出它刺进这两个罪恶之徒的心脏。 棠棣是从其他巫觋口里知道那晚糟蹋女嬉的两人身份,知道身份后,他也明白了为何太祝一直不肯告诉他。对于如此有权势贵族,身为弱势的确实是不能做什么,甚至付出生命也未必能复仇。 棠棣迟疑过,他隐隐想到了辛夷,他曾经不畏惧死亡,但现在他有所顾虑了。然则当知道自己的身世后,棠棣彻底的绝望了,他憎恶自己,憎恨这样的血统,为自己竟是辛夷的兄长而几乎疯狂。他渴望毁灭,这一切对他而言完全是场梦魇。 在那灯光绚丽,光怪陆离中醉倒的主客,并没有人留意到一位乐师以掩耳不及之势冲向了席位。棠棣的匕首刺进景靖纪的胸膛的时候,景靖纪一脸的茫然,他对上棠棣一张冷戾的脸,一口血从嘴角流出。 不知是否是跳舞的舞姬先发出了尖叫声,随即酒宴一片的混乱,人人四处逃窜,几案推翻,酒与食物撒了一地。混乱声过后,最后是一片血光。 当昭楚合试图逃跑的时候,棠棣揪住了他,狂暴的将染血的匕首猛烈的刺进对方的胸膛。 血液在沸腾,脉搏在狂张,棠棣那冷戾的眸子里,有着嗜血的。 身边的每一样事物都显得如此的不真实,昭楚合倒在他的脚下,鲜血不停的流,他的身子在抽搐,然则已经说不出话。而几步之遥,景靖纪已经断气身亡。 终于,有护卫赶来了,他们制服了棠棣。 在争执中,棠棣刺伤了两位护卫,他的身上也受了伤,一身的血,分不清哪些是别人的,哪些是自己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 在棠棣倒地昏迷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辛夷悲痛欲绝的脸庞,泪水从他那苍白的脸上划落。 辛夷,对不起,请原谅我……我…… 因失血过多,棠棣昏迷了过去。 ***** 捆吊,鞭打,烙印,火与血。棠棣被折磨得不成人型,他奄奄一息,遍体鳞伤。 他下的是死狱,事实上等待他的将是车裂。对于敢刺杀贵族的奴仆,刑法自有其残酷而不公平的规定。 当天亮后,消息传开了,这样的事情是鲜有发生的,事实上是无法想象的,无论如何都是需要极大的勇气与愤怒。 陷入昏迷之中的棠棣,仍旧被吊着,他有着强大的精神力量,但他的精神力量已经无法胜过他所受到的折磨下,躯体的伤害与体力的消耗。 死囚狱里的执刑官有着人性最为黑暗的一面,他们早就已经习惯了施与痛苦,漠视他人的死活,甚至能在实施酷刑的时候感到强烈的快感。他们已经不能称之为人,而是一把鞭子,一把剁刀。 仅是一夜之间,血肉迷糊的棠棣出现在了楚厉王的面前。 楚厉王站在牢栏外,面无表情的看着牢内被高吊着的棠棣。他的身边哈腰着一位满脸横肉的狱司。 眼前的血肉模糊的年轻男子,楚厉王有其印象。那是他的儿子,棠棣,一位禁忌之子。 在他抱着太师离开神殿时拦阻他的就是这个十分年轻的男子,几乎是由太师抚养长大的孩子,却有着与他年轻的时候相近的性格,蔑视一切又不受约束。这个人,确实是拥有他血脉的人,他的儿子。 然则楚厉王对棠棣并没有多少感情,他一直是个无情而狂妄的人,没有什么是能让他在乎的,或许有,但那是他唯一在乎的,想得到又得不到的一个人。 “放下他。”楚厉王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声音却冷戾无比。 狱司赶紧让手下将棠棣从吊架上放下来,他虽迷惑为何楚厉王会到这里来,对这样的一位死囚感兴趣,但却不敢迟疑。他畏惧楚厉王,每个人都畏惧他。 死狱对楚厉王而言有着深刻的记忆,十八年前,太师就曾经被关于此,他残忍而无情的折磨他,甚至薰盲了他的眼睛。充满血腥味与霉味的死狱,是楚厉王所不愿到达的地方,这里有着太多鲜明而他不愿想起的记忆。 十八年前,楚厉王将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关于此,而今关于此的却是楚厉王唯一的子嗣——一位同样年轻,拥有王位继承权却在神殿里以卑微巫觋的身份长大的俊美少年。 楚厉王陷入了片刻的沉思之中,而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一抹悲痛的身影却将他拖回了现实。 监狱有些昏暗,用于照亮的火炬在角落里散发着有限的红色光芒。当那抹悲恸的身影从楚厉王身边掠过的时候,楚厉王一时竟没有辨认出是谁。 那抹瘦弱的身影抓着牢栏双肩颤抖,当他看清昏迷在地板上一身是血的情人时,他扑向了楚厉王,发出了愤怒而不可抑制的吼叫声。 “你都对他干了什么?!”辛夷嘶吼着,他那张绝美的脸上满是悲愤与绝望。 一位身份卑微的巫觋竟然一夜之间杀死了两位身份权重的贵族,这样的事情是令人震惊的,从而消息也就很快的传开了。 楚厉王冷冰的脸上没有一丝惊诧,他用冷冰的眸子看着他名义上的儿子那近乎疯狂的眼神。他的眸底有着一抹阴沉。这样的场景似乎有些熟悉,是的,确实是很熟悉。 “放了他!”辛夷揪紧了楚厉王的衣襟,他的眼神充满了浓浓的恨意。辛夷无疑的理所当然的认为是楚厉王下令折磨棠棣的,何况他出现在监狱里。他恨楚厉王,恨他的父亲,这样的一个人,杀了他的母亲,让他过着近乎痛苦不堪的生活,而现在竟伤害他唯一所爱的人。 楚厉王阴骘一笑,这样的悲痛到几欲疯狂的辛夷,让他想起了一个人。就在这里,曾经有一位同样柔弱的人也是这样的揪住他的衣襟,痛不欲生。那人是景夫人,而当时被关于死狱里的是若玟。真不亏为母子,竟能让他勾起如此不愉快的记忆片段。 楚厉王残忍的捏住了辛夷的手腕,使了劲,辛夷的手便月兑臼了。楚厉王无情的摔开瘦弱的辛夷,他的眸子冰冷而无情。 “将他带走。”楚厉王对跟随他到死狱的侍从下命令,他的声音冷戾。 “你再也支配不了我了!宾开!”辛夷吼叫着,他挣扎出侍从的挟制,他那张精致的脸苍白得可怕却充满了坚毅。 “钥匙给我!”辛夷夺过始终站在牢房门旁却行同虚设的狱卒身上的钥匙。 楚厉王冷冷的看着从狱卒手里夺过了钥匙,打开了监狱的门,朝棠棣奔了过去的辛夷。 辛夷走向棠棣,他屈膝跪在了棠棣身边,抬手擦拭棠棣沾有血迹的脸,泪水滴落在棠棣英俊的脸庞上。那样一张一向充满英气此时却满是伤痕的脸庞。 他伏在了棠棣身上,悲恸不已。 “醒醒!” “棠棣,醒醒!” 辛夷心碎的呢喃,亲吻着棠棣失去了血色,干裂的唇,泪水从他脸颊不止的流下。 楚厉王阴沉的看着牢狱里的辛夷亲吻着棠棣,一位他名义上的儿子,一位他的亲生儿子,一对表兄弟。 这是一种诅咒,一种恶毒的诅咒。 楚厉王的灵魂在颤抖,这样的场景深深触及了他黑暗的灵魂。是什么导致了这一切,这一再重叠的命运,一再重复的悲剧,他不会让其继续下去,他会无情的斩断它。 “将他带走,你们要我下几次命令。”楚厉王厉声对侍从下命令道,他的命令刚下,就听到身后利剑出鞘的声音。 “你倒试试看看能否将我带走!”辛夷抽出了身上的佩剑,指向朝他逼近的侍从。往昔一向柔弱的他,此时竟有一幅坚毅的烈士一般的神情,他说到做到。 “我说过你若是忤逆我的话,就必须付出代价。”楚厉王露出阴骘的表情,他逼近辛夷,嘴角勾起,显得残忍而嗜血。 楚厉王几乎是在瞬间夺下辛夷的剑,他有着高超的武艺,体魄强健,气势骇人,相对而言从没有学过剑的辛夷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 将剑甩在了地上,楚厉王几乎是在同时亦揍了辛夷一拳,毫无留情,残忍无情的的一拳。在如此残忍的重击下,瘦弱的辛夷吐出了一口血倒在了地上,昏迷了过去。 “暴君!我不会再让你碰他一下!”原本昏迷的棠棣,却突然摇晃的从地上站了起来,他手上握着辛夷那把被楚厉王丢弃在地上的剑,他举剑砍向楚厉王前,楚厉王身后的侍从先行攻击了他。 因受酷刑而且身负伤而身体虚弱的棠棣,根本就没有还手之力,他重重的摔在地上,喘息着。 楚厉王弯身抱起没有一丝反抗能力,昏迷的辛夷,他抬头看了棠棣一眼,眼里满是嘲讽 棠棣眼睁睁的看着楚厉王抱走了辛夷,他用竭最后一丝力量对着楚厉王的背影吼道: “我要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 楚厉王头也不回,他那冷峻背影对着棠棣。 “我等你,我的儿子。” 在因剧烈的疼痛而昏迷前,棠棣听到了楚厉王如此说道。 棠棣憎恨的矛头指向了他的亲生父亲,他一向憎恨他,而现在更为恨他。是这个恶魔导致了这一切,他亲生母亲的死,太师的不幸命运,他的之子的身份。 他的全部痛苦与绝望都是这个男人带来的,他恨他,他从没有如此恨过人。当棠棣看着楚厉王抱着辛夷冷笑离去的身影,他第一次知道了真正的恨是如何的刻骨铭心。 ***** 太师躺在榻上,他的身旁立着一位端药服侍的侍女。 “太师,请服药吧。”侍女苦苦哀求着,但太师始终无动于衷。 “我来,你退下。”楚厉王走了进来,代替了侍女端药站在了太师的身旁。 “为什么不服药,你的身体虚弱到无法下榻。”楚厉王质问道,他的语气带着几分责备。 太师一直是久病缠身,虽然离开神殿后,在细心照料下,有一段时间确实有所好转,不过仍旧无法改变他那虚弱的体质。事实上,太师的病已经是病入膏肓,一直是在东郭药师的治疗下才能维持下来。而近几日,那药效却越发弱了,太师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了。 “你杀了他吗?”太师面无表情的问道,他别着脸,并不想面对楚厉王,即使他根本就看不到他。 “你说我该怎么处置他呢?若玟。”楚厉王拉开纱帐看向已经起身坐在床上的太师,他的声音冷冰,甚至带着几分戏意。 太师没有回答,他那苍白如纸的脸上,两行泪水划落。他知道棠棣的性情,他曾经与太祝商量过,棠棣一到20岁就让他离开神殿,然则还是没能避免。 “说出你的愿望,或许我会满足你。”楚厉王擦拭太师脸上的泪水,他的声音仍旧是冰冷没有感情的。 “为何不开口问,若玟。”楚厉王边说边舀着药汁喂太师。 “我会让他活下去的,这是你的愿望吧。”楚厉王意味深长地说道。 “那么多年了,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这都是我的罪过吗?”一直沉默的太师终于开口说话了,他在考虑一个更为深层的问题。 如果说是楚厉王导致了十八年前的一系列惨剧,也导致了十八年后棠棣与辛夷的不幸,不如说是太师所导致的。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而他深感罪孽,并且为此承受了常人所无法想象的痛苦与折磨。 “很难得你会问这样的问题,你想要什么样的答案?” 楚厉王的手停在了半空,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终于轻声嗤笑了起来。 “真正的答案。” 太师的声音是忧伤的,多少年了,太师第一次在楚厉王面前流露出内心的情感。然则他所想不明白的是,对于楚厉王而言,对他的恨是否始终贯彻,或许那最初的并非只是恨那么简单。楚厉王说错一件事,这世间最令人刻骨铭心的不是仇恨,而是爱。 楚厉王没有回答,他勺了一匙药汁,递到太师唇边,太师启开了唇饮下。 ***** 深夜,太师已经入睡,楚厉王披衣起身,离开了太师的寝室。他前往牢狱前,经过了东宫。东宫一片寂静,一片漆黑。然则辛夷显然是不会入睡,不眠的夜。 楚厉王想起了白天他将辛夷囚禁于东宫的时候,辛夷拼命的拍打着紧锁的房门对着他离去的背影吼道: 你爱过人吗?你的心有爱这种东西吗?你可曾有心? 你没有心,所以你希望天下所有的人都不幸,你折磨我们,你折磨身边的每一个人。你真的能以此获得快乐吗?别人的痛苦真会给你带来快乐吗? 你比谁都可怜,没有人爱你,所有的人都恨你! 所有人都恨你! 楚厉王回味着这一句话,嗤笑了。 在牢狱里,狱司跪伏在地,为楚厉王突然深夜召见他而吃惊万分。 “将他放了,这一案件,日后无须再提起。” 远远望着囚禁棠棣的牢房,楚厉王对狱司下命令道。 死囚狱的火把散发着有限的光芒,站在背光面的楚厉王,陷入了沉思之中。 仿佛他仍旧站在十八年前的这里,而关于牢房里的是太师。他向狱司说了这样的话,于是没有囚禁,没有酷刑,什么都没有…… 第十章 黑暗中,辛夷畏缩成一团,他白色的绸衣上沾有点点斑斑的血迹,那是十指抓门窗抓伤而留下的。 他疯狂,喊叫,然则没有人到来,没有人听到。 绝望地泪水从辛夷眼角划落,他仿佛又重回童年那段孤独,痛苦的囚禁生活。 寒冷,恐惧,绝望。 谁来救我,谁,无论是谁都好,请带走我,拯救我。 辛夷紧紧抱住自己冰冷的身子,他渴望着一个温暖的怀抱,此时的他只是那位被囚禁的,绝望而无助的孩子。 恍惚中,辛夷似乎又回到了过去的岁月,那个纤弱的十岁的男孩。 男孩畏缩在门后惶恐的哭泣着,他那瘦弱的娘亲悲号着扑向那个恶魔般的男子,她想制止住男子对太师的伤害,然则那男子狂暴的击倒了她。 娘亲……男孩想哭喊出来,他想去保护她,然则他只能无助的看着她在地上挣扎。 “放开太师!”一个与男孩年龄相仿,身材比他高大的孩子却突然冲了出来,他抓着张古琴,砸向了那位狂暴的男子,他挨了男子重重一踢,却能一声不吭的从地上爬起。 那孩子叫棠棣。棠棣,男孩看着那位穿着粗糙衣服的巫觋之子,一份渴望从他的心中油生。 救救我,救救我。男孩无声的恳求着。 “别哭了,那坏人走了。”巫觋之子抓住了男孩颤抖的手,将男孩从门后拉了出来。 男孩呜咽着,纤瘦的手紧紧抓住对方的衣角。 棠棣…… 辛夷无声的呼唤着,冰冷的泪水再次划落。 黑暗中传来了一阵脚步声,那么的熟悉,沉重。 辛夷缓缓地抬起了头,看到了有限的月光下,一个浑身是伤,破烂衣服上竟是血迹的男子出现在眼前。男子的脚步蹒跚,他的头发蓬乱不已,一脸是伤,然则他有一双深情而坚定的眼睛,正深深地看着他。 辛夷已经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真实,然则棠棣逐渐的靠近了他,紧紧搂住了辛夷,那宽厚而温暖的胸膛让辛夷的泪水夺眶而出。 辛夷痴痴的看着棠棣,他抬起伤痕累累的手,抚模棠棣满是伤痕的脸庞。 “棠棣……棠棣……”辛夷放声哭喊着,用含着咸涩泪水的吻不停的亲吻辛夷。棠棣没有拒绝,他回应辛夷的吻。他现在已经不在乎了,也罢,罪恶也罢,他爱他,义无返顾的。 “是的,是我,辛夷。” 棠棣深情的呢喃着,他深深的吻着辛夷,双手索取着辛夷的身体。 他知道,仅有这一夜,这唯一的一夜,他要在辛夷身上留下烙印,即使日后辛夷知道了一切恨他,即使是。 棠棣拉开辛夷的衣襟,露出大片洁白的肌肤,双手怜爱的抚模每一寸肌肤。棠棣低头吻着辛夷的锁骨,随后,他褪去了辛夷的全部的衣裳。 “棠棣,别离开我,别离开我。”辛夷情迷意乱的哭喊着,他紧紧抱住棠棣,害怕这只是一场梦,仅仅只是梦。 “我在这里,我哪也不去,我会永远陪着你。”棠棣的泪水滴落在了辛夷脸上,他知道他无法实现这样的承诺。 “啊……啊……棠棣……”棠棣贯穿了辛夷的身体,辛夷承受不住激情,紧紧抓着棠棣的手臂哭泣着。 “啊……棠棣……”辛夷的声音充满了与渴望,他打开了身体,让棠棣更为深入的占有他。 “我爱你……永远都是……”棠棣握住了辛夷伤痕累累的手,他与辛夷十指相交。一个深深的吻,落在了辛夷的唇上。那吻中有着最为深挚,义无返顾的感情,也有着更为深沉的绝望之情。 那是别离的吻,也是心碎的吻。 棠棣知道是楚厉王放了他,而且甚至还让人送他进王宫见上辛夷一面。无论他是出于什么目的,无论他那句:“我等你,我的儿子”是否真实。然则棠棣知道他必然得终结这一切,不只是恨,不只是,还有爱及义务。 这是他必须得去做的事情,这是十八年前就埋下的伏笔,它一点点的将他逼到这一步,这是宿命。 ***** 没有人能说明白十八年前那血腥的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如同没有人能说清十八年后的那个凌晨到底发生了什么一样。他们看到的仅是猩红的血,一具冰冷的尸体,一个疯狂了的人。 那晚楚厉王彻夜未眠,他站在太师寝室外面的过道上,用深邃的目光看着天空那轮并不明亮的月亮。 那晚,他弑父的那晚,月光也是这样的晦涩,他心如静水,看着他的父王倒在地上,汩汩的流血。 很奇怪。他最近总是一再的回想十八年前发生的一切,那时候,一位嗜血的公子掀起了一场腥风血雨,没有人能阻止他的癫狂与残忍,他犹如一个浴血的恶魔一般,统治了一切。 屋内不时传出太师的咳嗽声,太师的生命已经是到了极限,他对他长达18年的囚禁与折磨彻底的摧毁了他的健康。当初那位年轻而朝气的小鲍子,如今只剩下枯槁的形神。 十八年前他到底都干了些什么,而这十八年里没有一个人站出来阻止他,终结他的罪恶。 当初为了那天人不容,叛神而罪恶的而亲手导演了这一切不幸,而今是谢幕的时候了。 楚厉王听到了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血管里流淌着他血液的子嗣手上抓着的利剑泛着寒光,一步步的朝他走来。 那么多年了,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这都是我的罪过吗? 不知为何太师那句话此时在楚厉王的耳边响起了,楚厉王刚毅的嘴唇扯过一个苦涩的笑。 你又有何错之有,若玟,这一切都是我的罪过。我种的因,并且得到的果。 那晚,当楚厉王看到了站在他对面,一抹如同鬼魂般的身影的时候,天边已经有些泛白。 “我一直在等你的到来,我的儿子。”楚厉王面无表情的说道,他面对着指向他的剑锋,不为所动。 “十八年前,我弑父,你想知道我那时的心情吗?”楚厉王冷冷说道,有限的月光下,楚厉王看到棠棣那冷冰的眸子,在黑暗中泛着如银般的光芒。 “我说过我会杀了你,我来实现我的诺言。”棠棣声音冰冷如水,没有一丝情感夹杂。 “你在走我走过的路,棠棣,弑父为其一,与同合为其二,为其三。还有,这嗜血,如同恶魔般的神情。” 楚厉王冷冷的说着,他义无返顾的朝棠棣走去,胸口抵在了棠棣的剑锋上。 “我不会取代你,但我会终结这一切。”棠棣带着骇人的气势,他明亮的眸子带着浓烈的杀气。 “拔剑!”棠棣喝道,他砍向了楚厉王肩部,然则楚厉王一动也没动,血立即染红了楚厉王的衣袖。 “我告诉你那晚我的感受,是仇恨让人疯狂,那确实也是一种对毁灭的渴望,妙不可言。” 血沿着楚厉王的手臂流下,然则他却连眉头也不皱一下。 “这就如同是一种轮回,或诅咒,十八年前与十八年后只是一种重叠,而这十八年所发生的一切都可以一笔勾销吧。这大概就是你那比谁聪明,可怕的母亲早就预料到的,她真是位恶毒的巫女不是?” 楚厉王冷笑了起来,他那幅无所谓,或说超月兑的神情让人琢磨不透。 “既然你有这等觉悟,就受死吧,我不会手下留情。轮回也好,诅咒也罢,你我都见不到明日升起的太阳。”棠棣挥动了利剑,猛烈的朝楚厉王砍去。 皇宫的屋檐上,绽出了第一缕晨光,东方已快破晓。 棠棣猛烈刺向生父的剑停止了它的轨道,只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却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的漫长。温热的血溅上了棠棣的脸,那张仿佛石化的脸。 一个白色的身影窜了出来,挡在了楚厉王的前面,为楚厉王挡下了那致命的一剑。 长长的零散的发丝,枯槁而清秀的容貌,那一袭白袍都沾染上了鲜血。 “太师……”剑从棠棣的手上划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棠棣屈膝跪倒在地,脸上的表情于错愕之中,更多的是疯狂与绝望。 “若玟!”楚厉王从喉咙深处发出了嘶号,那是棠棣这一生所听过的最为悲恸而绝望的声音。 “若玟!”楚厉王捂住太师胸前那鲜血直涌的口子,他那端正的五官完全扭结在了一起,他睁大了双因承受不了这事实而疯狂的眸子,仿佛一位被无限悲痛而击垮几近崩溃的人。 “棠棣……你不能弑父……这”太师艰难的说道,他一张开口,血便从他嘴角流了出。然则他很快就不再说话了,太师挣扎着想将话说完,但他无神的眸子逐渐的合上。 他这一生有着十八年的黑暗,而今他奔向了光明。 晨曦仿佛是在一瞬间从王宫的屋顶射出,炫耀得人都睁不开眼睛,天亮了。 楚厉王紧紧抱住太师,那具曾经温暖的身体在楚厉王的怀中逐渐的失去了温度。 “啊啊……” 楚厉王丧失理智的悲嚎着,像只野兽,一只频死的野兽。 懊终结这一切的是我,而不是你,棠棣。你不能弑父,这不是你的命运…… 这些话应该是太师所没有说出来的。而那晚楚厉王所没有回答太师的话,楚厉王再没有说的必要,毕竟太师这一人已经是不存在的了。 怀中的人已经冷冰,楚厉王却始终抱着那具躯体,如同抱着他所最珍贵的东西,他一动不动,神情呆滞。 棠棣缓慢的清醒过来,他拣起地上的利剑,望着沾满血的剑身。 他将剑架上了自己的脖子,只需轻轻地抹过,一切都算完结了。 “棠棣!不要!”辛夷冲了过来,他手上抓着一个空的剑鞘,只穿着轻薄的衣服,赤着脚。当他醒来发现身边的棠棣不见的同时也看到了他的剑被抽走了,他恍恍惚惚竟朝太师的居所赶来。 “我求你!不要……”泪水用辛夷眼中涌出,他哀求着。棠棣回过头来看着辛夷,然则他眼里只有一片茫然。 “棠棣!你要干什么,你想过我吗?我会多么痛苦!”辛夷哭喊道,见棠棣要行动,他猛得抓住了剑身,不顾双手为剑纫割伤,鲜血直流。 “我求你……不要……”剑纫割伤着辛夷的手,血沿着剑槽一滴又一滴的滴落。 棠棣放开了长剑,他摇晃着身子,茫然的朝门口走去。 “为什么?为什么为我挡下这一剑!为什么?”楚厉王再次发出了嘶号,他拼命的摇晃着已经没有生命迹象的太师,神情癫狂。 已经丧失了理智的楚厉王,浑身都沾染了太师的鲜血,仿佛如同从地狱里出来一般。 辛夷茫然的站着,看着这一切,他抱住了头,痛苦着申吟着,任由泪水冲洗着他惨白的脸庞。 ***** 那一剑只是将太师的死亡提前了而已,只是如此。然则,太师所谓的棠棣不能有弑父的罪过,而为楚厉王挡下那一剑,却令棠棣真正的崩溃了。对棠棣而言,或许楚厉王更不像位父亲,而从棠棣树下救起他的太师才是。他所敬重的人,他的恩人,他却错手杀了他。 太师或许也是借由棠棣的手解月兑,死亡曾一度是他的渴望,然则没有人真正知道,当时用自己身躯替楚厉王挡剑的太师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或许他并不恨楚厉王,或许他其实非常的恨他,并且用自己的死亡来报复楚厉王,无人知晓。 对楚厉王而言,这一切确实是终结了,倘若说他当初用长剑染红宫廷是为了太师,而今,太师死了,他的所作所为都没有丝毫的意义了。 当楚厉王浑身是血的抱起太师,将他放置在榻上时,将太师白色的风衣掩盖住他残破的身体,他面对的将是不尽的悔恨与孤寂。 他让太师安息了,他准许他离他而去,十八年的仇恨与爱恋都一笔购销。没有人知道楚厉王的内心的真正的感受,或许就连楚厉王也不知道对于太师的感情,那到底是恨抑或是爱,只不过到最后只剩下疯狂与绝望。 一段禁忌,充满诅咒的感情,而今风消云散。 太师选择了终结这一切,他承担了全部的罪过。而不是让楚厉王去承担。即使楚厉王没有亲口告诉他,他或许也悟懂了,十八年前,使得楚厉王犯下一系列罪恶的人其实是他。即使他是无辜的,即使他在十八年的囚禁生涯里赎罪。 楚厉王在太师那间寝室里一步也没有走出过,他守着太师的尸体,静静守侯着。那或许是五天,或许是六天,或许更久远。 尸体下大量的香料起到了防腐的作用,那么多天了,太师仍旧如活着一般生动,死亡没有损害他的一丝神韵。 安详如孩子的沉睡着,永远沉睡下去。 那遥远的往昔,总角宴宴的那个往昔。 一位十一二岁的少年的身后总是跟随着一位七八岁的清秀而纤瘦孩子,那孩子有双晶莹剔透,无瑕的眼睛,散发着宝石般的色泽。 “无疾哥哥,你等等我。”王宫的过道上,孩子紧紧追随着少年,然则少年根本就不理会他,他加快了脚步。 “无疾哥哥!”孩子仍旧紧跟不舍,然则矮小的他根本就跟不上少年的步伐。 “哇……好痛啊……”孩子突然哭了起来,他跌倒在地上,擦伤了细女敕的膝盖。 “烦死了,你为什么总要跟着我!”少年停住了脚步,朝孩子走了过去。他虽然很不高兴的吼着,然则还是蹲了背起了孩子。 “无疾哥哥……为什么你又不理我了。”孩子搂着着少年的脖子,泪水弄湿少年的衣领,很是伤心的哭着。 “我不是停下来了。”少年烦躁的说道,他那本该稚气的端正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成熟一份戾气。 “你干的好事,那老头子又要骂我了,现在你满意了吧。”少年埋怨的说道,然则他还是加快了脚步,朝宫廷药师的居所赶去。 “无疾哥哥,父王不会怪你的,是我自己受伤的。”孩子委屈的说道,因为被少年埋怨,他流了一脸的泪水。 “哭够了没,我不怪你就是啦”少年烦躁的叫道,他的衣领全湿了。 “真的?你不会又不理我了。”孩子用衣袖擦着泪水,哽咽的说道。 “真的,别哭了。”少年无奈的叹了口气,他就是拿这个小表没办法。 他们根本就不是兄弟,因为是不同母亲所生的,他也不承认他是他的弟弟,一个夺走了他一切的人。他本应该是恨他的,然则年幼的他们却共同度过了一个在长大后倍感怀念的时光。 那么多年了,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这都是我的罪过吗? 你哀伤的问着我,那历经痛苦与绝望的灵魂询问着我,那么我告诉你实话。 是的,这都是你的罪过,是你的。你不该夺走了我的一切,夺走了我的灵魂;你不该在我伸手碰触不到的地方。当你成为一国之君的时候,而我却什么都没有,什么也不是,我只能伏首在你的脚下,那高贵而不可碰触的你,令我疯狂。 “若玟,我囚禁了你整整十八年,却始终没有得到你。”楚厉王抚模着太师安详的脸庞,一滴泪水滴落,落在太师苍白的脸上。楚厉王悲恸的捂住脸,他垂散的长发里竟夹杂着无数根银白的头发。那几乎是在一瞬间白了的乌发,显得那么的诡异。 十天后,太祝出现了,他来请救将太师下葬。 他跪伏在地上,抬头看到了楚厉王一张苍老而没有生气的脸,那似乎是于一夜之间,楚厉王的一头黑发全白了。 “请让太师下葬吧,王。”太祝老泪横流,他为太师的死而悲痛不已。 楚厉王仿佛是没有了灵魂一般,他甚至都不抬头看向太祝,他的思绪飘得很远。 “你说他是恨我的吗?到死的时候他是否仍旧恨着我。”楚厉王抬头望向太师,他的声音苍老而没有气力。 “太师原谅这世间所有的人,他有着博大的爱,没有恨。”太祝悲痛的说道,他甚至承担了你所有的罪过。 “不,这是报复,若玟,你的报复。”楚厉王悲痛的摇摇头,泪水从楚厉王憔悴的脸上划落、滴落在太师苍白而绝美的脸庞上。已经死去多日,然则太师的身体却全然没有一丝腐烂的痕迹。 “你会如愿以偿。”楚厉王喃喃说道,他弯身缓缓地抱住太师,将他抱起。 太祝走在身后,楚厉王则抱着太师走了前面,他的一头白发在风中飘舞,他那悲痛而憔悴的身影,在太祝的眼前逐渐的离去。 楚厉王抱着太师离开王宫,前往了神殿。 太师下葬那日,下了场大雨,当巫觋高抬着太师的棺材,走出神殿大门的时候,楚厉王出现在了神殿的游廊上。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礼服,站在雨中任雨冲洗,他的身影憔悴,发丝尽白,正直壮年的他,却已经衰老到无法辨认。 ***** 暴雨滂沱,棠棣一身白色的缟衣,出现在了棠棣树下,他望着送葬队在眼前远远的离去。大雨冲洗着他的脸庞,分不清哪是雨水,哪是泪水。 十天了,他第一次出现,那十天里没有人知道他到哪里去。然则再次出现的他却憔悴不堪,神情呆滞,仿佛如同一具尸体。 棠棣跪倒在地上,目送着太师远去,在雨中,他发出了撕心的悲号。 辛夷默默无声的搂住棠棣,雨水倾泼在两人身上。辛夷紧紧的搂住棠棣,他悲恸不已。这十天里,饱受痛苦摧残的不仅是楚厉王,不仅是棠棣而已。 “你还要我活下去吗?即使是这样,这样的身份,这样的行径,这样一位杀人犯……” 棠棣悲痛的喊道,他在辛夷的怀中挣扎。 “是的,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棠棣。” 辛夷哀伤的说道,他在恳求,他不要孤独一个人。 “即使我们是如此的罪恶,即使是。”辛夷的话语里满是坚定。 “即使是吗?辛夷,你知道我们犯下的是何种罪恶吗?”棠棣推开了辛夷,心碎的狂笑着。 “这丑陋的,难以启齿的,行径。我们都该下地狱!”棠棣吼叫,他筋疲力尽的站在雨中,用绝望的眼神看着辛夷。 “我是你同父异母的兄长,辛夷。”棠棣狂笑着,他看着辛夷完全的呆掉,身体在雨中僵直。 “楚姬与楚厉王的儿子,一位之子,一位怪物。”棠棣轮拳,猛烈的撞击着棠棣树身,鲜血淋淋。 他痛不欲生,只想死去。 辛夷屈膝倒在了地上,他的脸上满是茫然,那是当棠棣误刺太师后,面对崩溃的棠棣与楚厉王时,辛夷的唯一的反应。 “忘了我,辛夷,就当我从来都不存在,就当我在那一夜便死去。” 雨,似乎小了,辛夷不知道他恍惚了多久,然则当他意识开始复舒的时候,棠棣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他一脸的平静,双手都是血。 “你跟我约定过,我不辜负你,你也不能辜负我。我只要这约定,其他的我什么也不在乎……”辛夷颤抖着身子,他哽咽着。 “你要上哪里去,你要我独自一人面对这一切吗?”辛夷一脸泪水,双手紧紧抓住了棠棣的衣袖。 “那么把我杀了。”辛夷绝望的说道,他抱住了棠棣。 “我才是引诱者,罪大恶极的人。”辛夷低喃,他吻住了棠棣,那吻苦涩而绝望。 辛夷放开了棠棣,抽出了身上的佩剑,将它递交与棠棣。 棠棣没有接过,佩剑掉在了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棠棣再次转身,再次在辛夷的眼前消失。 ***** 太师的死,对外宣布为病逝。那一夜发生的事情,成为了一个只有少数人知道的谜。 太师的死结束了楚厉王的统治,太师死后,楚厉王再也没有处理过朝政。 太师的葬礼过后,楚厉王的身影再也没有出现过,无论是在王宫还是神殿。他将自己关在了太师的寝室里,没有踏出一步。 在深夜,偶尔能听到从太师寝室里传出的琴声,那是楚厉王在抚弄太师的琴,琴声飘渺而悠扬,带着一份尘世的超然。 在这段自我封闭的日子里,见过楚厉王的只有两个人,一位是辛夷,一位是太史。 月色暗淡无光,辛夷朝凉亭上的高大黑影走去。在凉亭的石阶上,辛夷停了下来。 “关于十八年前的政变,你应该不是一无所知。”楚厉王没有回过头来,但他知道辛夷此时就站在他身后。 “是的,而棠棣也告诉了我关于他的身世。”辛夷的声音冷淡而没有一丝情感。就在太师举行葬礼那天,棠棣彻底的失踪了,没有人知道他人在何方,辛夷默默的承受着这一切,似乎有着某种强大的意志在支撑着他。 “我告诉你关于你的身世,解答你童年的迷惑。”楚厉王的身影被黑夜吞噬,他的声音是在黑暗中传出来的,给人不真实感。这恐怕也不是因为黑夜,而是楚厉王的声音不再是往昔的冷冰与无情。 “你的母亲景夫人原本是太师的妻室,你的生父是太师,而我不是。”楚厉王的声音冷淡没有情感。 “你长得极像少年时代的太师,这是一件众所皆知的事情。棠棣,不是你的兄弟。”楚厉王继续说道,他没有理会辛夷会有什么反应。 “你今晚召见我,就是为了说这些吗?”辛夷的声音显得异常的冷静,现在知道这一切已经太晚了。 “这王位本该就由太师继承,我会归还予你。”楚厉王停顿了一下,才说道。 “你认为我会感激你吗?或你能因此而赎罪?” 辛夷的声音仍旧是没有一丝情感,他并不同情眼前的楚厉王,即使他知道他内心所承受的将是什么样的痛苦,太师死了,他的心也随之而去。然则这一切的果都是出楚厉王自己所种下的,而他也必然要接受这样的因。 楚厉王沉默着,他没有辩护,事实上这是他一直决定的事,从辛夷出生时他就知道辛夷并不是他的子嗣。 那个女人,他一次也没有碰过她,他掠夺她只因为她是辛夷所在乎的人,拥有辛夷的人。他对她只有漠视与残忍。 “那么棠棣怎么办,他将以什么样的身份存活下去,他必须成为你的代罪羔羊吗?” 许久,辛夷才再次说道,他根本就不在乎什么王位,他这一生最大的不幸就是出生在王宫里,成为一位公子。 “我有个请求,在朝殿上宣布棠棣为你的子嗣,将我放逐,我从不稀罕什么王位。” 辛夷坚定的说道,只有这样他所顶替的王位继承人的位置才能还给棠棣,给予棠棣一个合法的地位,给予他所应有的。 即使棠棣再也没有出现,即使棠棣死了,然则这是他应该拥有的。 楚厉王终于缓缓地回过头来看向辛夷,由于黑暗,辛夷看不清楚厉王的表情,但楚厉王的声音却是带着几分情感。 “辛夷,有一种方式,楚国历史上从未出现过,因为这会导致一个国家的动荡与分裂,然而若是你们应该可以。” 如果可以让两个人同时拥有那最高高在上的身份,那是否当初就没有宫廷政变,没有血腥的屠杀,没有死亡与不幸呢? 第十一章 没有点灯的寝室,一片的漆黑。太史凭借着有限的月光,看到了纱帐内的身影。 太史跪伏在了榻下,神情凝重。 “知道我为什么要你来吗?”楚厉王的声音是虚弱的,没有一丝生气,那是将死之人的声音,却又带着一份从容与淡然。 “我不久于人世了。”楚厉王淡然说道。 “王,有什么吩咐。”太史的脸上有着悲痛的痕迹,然则他的口吻却极其镇定。 “关于王位继承人一事我已经拟好了,日后就由你将它宣读。” 楚厉王的的话语带着绝对的信任。 “旨意就放在案上,取走它。”说完要点,楚厉王下了逐客令。在太师死后的这些日子里,楚厉王习惯了独居,他也准备安安静静地死去。 “王,请让臣为你请位药师。”太史一动不动的跪着,他的双拳捏紧,他正在承受着痛苦。 “下去。”楚厉王的声音是冷淡的,却也是不容质疑的。 太史从地上站了起来,没有人能抗拒楚厉王的命令。 “记得十八年前我对你说过的话吗?将这一切如实的记下吧,太史,你的责任已经完成了。” 在太史走前,楚厉王讲了最后的一句话。 “那么就用你那把刻刀将属于我的人生全部刻进去,如果你能活得比我久的话。” 在十八年前,楚厉王曾经对太史如此说道,这句话竟如此的实现了。 在太师去世后仅两个月,楚厉王也随之而去。他的死是如此的不可思议,他死的时候,头上的头发全部白了,脸苍老的如同享尽天命的老人,即使他还不到四十岁。 据说楚厉王死的时候,脸上带着祥和的笑容,那一向暴戾,残忍的痕迹无处寻觅。没有人知道楚厉王在死前看到了什么,然则那或许是他往昔的一个片段吧。 在那遥远的过去,一辆马车载着去敌国当质子的楚国大公子奔驰而去。满是尘土的马车背后,一位矮小的漂亮小男孩一脸是泪水与灰尘的紧追着。小男孩一再的跌倒,一再的爬起,他的口中不停的哭喊着:弃疾哥哥,你要上哪去? 马车内神情凝重的少年,透过车厢的窗子,看到了身后被抛远的小男孩,内心一股暖意升起。 我代你承受这分苦难,若玟,等我回来,我们会再相聚。 ***** 苍莽的旷野,两座高大的陵墓并立于一片芒草丛中。芒草丛中一个消瘦的身影伫立在夕阳下,他面对着陵墓,脸上有着迷茫与痛苦的表情。 “我一直在想应该能在这里找到你,棠棣。” 一个忧伤的声音在棠棣的身后响起,棠棣回过头来,看到了站于晚风中的辛夷那憔悴的身影。 辛夷一身黑色的衮服,楚厉王死后,辛夷继承了王位,并且一直寻找着棠棣。 “你仍旧无法接受我吗?仍旧不肯回去吗?”辛夷远远望着棠棣,眼前的棠棣一身粗糙的衣服,容貌也改变了不少。 太师葬礼过去已经快四个月了,辛夷不知道棠棣这四个月里是如何生活的。他是否真的就决定这样放逐自己,拒绝接纳他也接纳自己。 “这里还有你的责任与义务,我没有能力统治一个国家,我需要你。” 辛夷恳切的说道,他愿意与他分享王位,就像楚厉王所提议的那样,他甚至可以不要王位,只要棠棣回来。 “你并不需要我,我也没有任何义务,我诞生于神殿里,一位巫觋之子。王,请回吧。” 棠棣看着辛夷喃喃的说道,他渴望的是逃离,逃离王宫也逃离这一切。倘若回去,他又将如何面对这一切,辅佐自己的弟弟执政,而可笑的是这个弟弟甚至是他的爱人。他们有过关系,更可怕的是在知道他是他是他的亲弟弟的时候,他仍旧渴望抱他,他爱他啊。 如同楚厉王所言他与他的命运重叠着,他逃不出这样的宿命。 “棠棣,你不是巫觋之子,你明明知道。你的血管里流着和我一样的血液,这被诅咒的血液。” 辛夷痛苦的说道,他朝棠棣走去,与棠棣面对面的站着。 “你渴望我,我知道你需要我,我们相爱。”辛夷抬手抚模上棠棣的脸庞,棠棣的身子微微的颤抖了,然则随后他拨开了辛夷的手。 “别碰我,你可知道我们是亲生兄弟!”棠棣失控的喊道,他的内心在拼命的抵制,辛夷会让他的理智崩溃的。 这样的一句话,含着太多的可悲了。 “我们不是,棠棣,我们根本就不是。”辛夷激动的喊道,他必须告诉他,告诉他十八年前那隐匿的故事,告诉他那其中的错中复杂。 一对婴儿,却被置换了身份,一位诞生于王宫,一位出现于神殿,这一切都是命运的抓弄。 “我们不是亲兄弟,我是太师的孩子,你才是一位公子,棠棣,是我取替了你的身份。” 辛夷激动的辩解着,然则棠棣却只是睁大着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辛夷。 他不相信这世间竟有这样的事情,这怎么可能。 “为什么我娘亲要不顾一切的带着我去神殿,那是为了太师啊,因为我是他的孩子。你难道从没觉得我长得像太师吗?棠棣,你会明白的,我们共同经历了这一切。” 辛夷将手心贴在了棠棣的胸口,他深情的看着棠棣。 “命运并没有那么的残酷,当我知道我自己的身世的时候,我是多么的欣喜。我们即使不被祝福,却也不是被诅咒的。” “这是真的吗?”棠棣仍旧不大置信的看着辛夷,即使不被祝福也不是被诅咒的,他能得到这样的宽恕吗? “太祝,楚王都知道,甚至太师与我娘亲也都知道,他们都知道,却一直沉默着。” 辛夷将身子贴靠着棠棣的胸脯,这么多天来,他一直是如此的孤独与无助,他一直渴望着棠棣宽厚的胸膛。 “回去好吗?棠棣。”辛夷恳求着,他帮他解开心结,他们不是亲兄弟,他们不会重复太师与楚厉王那样的悲剧。 “我不知道,辛夷,我不知道会是这样。”棠棣轻轻的搂住了辛夷,微微一笑。 他曾经因为他与辛夷是亲兄弟的关系而几乎疯狂,而今横在中间的那个忌讳消失了,然则他真的能够心安理得的拥抱辛夷吗?每当他索取他身体的时候,他能不去想发生过的这些事情吗?他能不去想太师死于他的剑下,能不去想他这禁忌之子的身份。 “棠棣,我需要你,你仍旧是爱我的是吗?”辛夷喃喃的问道,棠棣那洒月兑的笑容让他新增几分不安。 “是的,即使我们有着真正的血缘关系,我也无法欺骗自己我不爱你。我一直不能理解楚王那样的感情,而今我能理解了。棠棣,意味着禁忌,你知道吗辛夷,那是惩戒的意思啊。” 棠棣低头,亲吻辛夷的发丝,额头。 “给我点时间好吗?辛夷。”棠棣抬起深邃的眼睛看着辛夷。 “不,我不要,我不要再次的分离。你有想过我的感受吗?棠棣?” 辛夷愕然,他知道还会有分离,棠棣不会跟他回去。 “为什么?”泪水从辛夷的眼角划落,他本以后他已经边坚强了,然则还是不行,他不要等待,他已经害怕了等待。 “听我说,辛夷,棠棣花开的时候,我会再出现的。”棠棣拭去辛夷的泪水,他亲吻着辛夷的脸庞。 我已经不那么痛苦了,然则我还需要时间来思考。我曾经被放逐于神殿,而今我也必须被放逐于民间,不为什么,只因为我必须赎清那一份罪恶。当某一天我发现自己能够不感到任何痛苦的重返神殿的时候,我会回去找你。我和你约定。 辛夷,棠棣花开的时候……我会再次出现…… ***** 寂寥的神殿,女嬉怀抱着鲜花,嘻笑的从走廊奔跑而过,那白色的杜若花落满了一地。 当她看到一身黑色礼服的辛夷的时候,她将一束花递给了辛夷。 “这花代表思念,你最适合啦。”她嘻嘻笑着,像个童稚的孩子。 上次辛夷来到神殿的时候,分到的是一支含苞未放的紫红荷花。你很哀伤哦,这花最适合你了。那时女嬉如此说道。 “谢谢。”辛夷轻轻抚模女嬉的头,那份疼爱是棠棣的,棠棣会表达出的兄长的感情。 女嬉不大高兴的拨开辛夷的手,不过随后又像只欢快的小鹿那样在神殿里奔跑,拦住走廊上的人,到处送花。 “王,那孩子多亏你的照顾了。”极其老迈的太祝由一位年轻的男觋搀扶着,朝辛夷走来。 “棠棣若在,也一定希望她得到好的照顾。” 辛夷用思念的口吻说道,然则他的脸上已经不再有悲伤与脆弱了。 “都过去三年了,棠棣花开了由谢,谢了又开。”太祝老花的眼望着庭院里那棵高大的棠棣树喃喃说道。 辛夷,棠棣花开的时候,我会再出现的。 那是棠棣与他的约定。 葱翠的棠棣树上,已经孕育着无数的花苞,正等待着那样的一天齐齐盛开。 ***** “王年龄已不小,该娶妻了。”在藏书室里,太史如此说道。 “太史,你是知道我为何无法与任何女人缔结婚姻的原因的,这样的话题就别再提起了。” 辛夷从木简里抬起头来,淡然一笑。 “那么王国的子嗣呢?”太史严肃的问道,他就担心这位年轻的君王不会有任何的子嗣。 “自古以来王位未必都由子嗣所继承,选择血亲里比较有才干的人继承也是个很好的办法。”辛夷轻笑着说道,也只有太史才敢当面问他这么冒犯的问题了。 “这样的血脉就这样断掉也未必是坏事。”辛夷喃喃地说道,又重新埋头于案头。 “又一年的礼魂献祭要举行了,必须选一任新的太祝。”太史看着窗外春意盎然一片,若有所思的说道。 太祝经历了三代君王,已经老迈到无法走路,是该让他歇歇了。 “礼魂献祭,将有谁去神坛弹奏一曲古琴呢?”辛夷的思绪飘远了,三年前,他还是一位高傲的公子,违背了楚厉王的禁令观看了礼魂祭祀。那时候弹奏礼魂的正是太师,他的亲生父亲。那时候出现的人都一一的消失了,楚厉王,太师,棠棣。 是的,棠棣,他与他已经分离了整整三年。 他会回来的,因为棠棣花又要开了。 ***** 巫女们穿着绚丽的衣装出现在棠棣花纷飞的神殿正殿,她们雀跃着交谈着,偷偷窥视阶梯下聚集的贵族年轻子弟。离礼魂祭祀还有三天,然则神殿却已经热闹非常了。 “看,是王,王来了。”其中眼尖的一位轻声喊道,于是无数双眼睛齐齐看向被一群侍卫围簇的年轻君王从过道走过。 那样一位秀美的君王,仿佛积聚了人世间全部的美好。他是仁慈的,亦是和善的,在他的统治下,就连身份卑微的巫觋也得到了该有的尊重。 然则他太过于温和了,统治一个国家需要的不只是仁慈也需要强悍。 辛夷让侍从站在了门外,而自己进入了太祝的房间。 “东郭先生,太祝的病可有好些?”辛夷问同时在场,正为太祝把脉的宫廷药师东郭先生。 “回禀王,这几日时有好转。”东郭先生恭敬的回道。 “王,我的年岁已到,早就享有天年了。”太祝和蔼一笑,他竟然能如此的长寿连他自己也感到吃惊。上天让他活这么多年,是为了亲自经历这一切吧。 “王,外面的棠棣都开了吗?”太祝已经多日下不了床榻。 “是的,全都开了,非常的美丽。”辛夷温和一笑,抬头望向窗外。 “棠棣那孩子,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是死是活。”太祝突然哀伤的说道,然则他立即意识到他不该在辛夷面前说这样的话。衰老确实是可怕的,他已经没有往昔的清晰脑子了。 “他会回来的,他曾经跟我约定过。”辛夷喃喃的说道,他一直都是为此信念而存在的。 太祝愕然的看着辛夷,他并不知道在太师葬礼过后辛夷曾经遇到过棠棣,也不知道棠棣与辛夷的约定。然则此时的他竟然觉得他临死前还是能见到棠棣一面的。 离礼魂祭祀还有三天,棠棣花已经绽放了,然则棠棣并没有出现。当初为何没有清楚的问他是在哪一年呢,棠棣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了三回了。会是在今年吗?辛夷内心如此想着,他坚信着棠棣会出现在他的面前。 ***** 礼魂祭祀的前一天。 “王,北方的敌军已经被歼灭,我军大捷。”朝殿下,一位英勇的将领禀报了捷报。 获胜的将领与士兵在今晚入城洗尘。 深夜,一位年轻的将领一身尘土的出现在了郢都,王宫灯火燎亮,君王设宴为功臣庆功。 “芈将领,你怎么不入宫呢?你可是我们军队的大救兵啊,论功,再也没有人比你更有资格接受王的一杯葡萄酒。” 驻扎于王宫外的营地里,一位守夜的士兵认出了他们的将领。今晚,军营里没有一位将帅,他们全进宫接受赏赐。而此时眼前却出现了一位英勇善战,战功赫赫的将领。 然则这位将领一言未发的消失在了黑夜里。 ***** 一身的沙场尘土,一身的伤痕,一身浴血过的铠甲,就这样去见他吗? 棠棣骑马离开了营地,来到了王宫城门外。 三年的时间,或许他已经娶妻,三年的时间也还是能淡忘掉很多东西的。比如他,现在已经不会在回想三年前那个夜晚发生的事情感到痛苦非常了。 他听说了他们年轻的王,将国家治理得很好。 我需要你,我治理不了一个国家。 那时候的辛夷只是还没有尝试过而已。他已经不需要他了吧,而他还必须去履行那个约定吗? 棠棣花开了,飞扬的情景仍旧记忆犹新。 是的,他应该去神殿,至少去一趟神殿,那里是孕育了他的地方。 棠棣掉头走的时候,一再的回望着王宫。 他得去模模那棵棠棣树,如果可能他还可以偷偷去见一眼女嬉。然则却绝对不能让太祝或其他人见到他,并认出了他。 不过谁会想到,回来的他是一身的戎装呢?他血液里确实有那男人的遗传,对杀戮的擅长及带兵统帅的能力。毕竟他是他的儿子,唯一拥有他血统的子嗣。 神殿内也是灯火通明,因为明天就是礼魂祭祀了,巫觋们都在做着准备。 好在神坛那里是寂静的,棠棣树也悄无声息的飘下那带着淡淡清香的花瓣。 树干好像又长宽了,这棵古老的棠棣树,就象征着这座古老的神殿,巫觋代代声息,而它们也一直存在着,没有衰老的痕迹。 “是谁在哪里?”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棠棣的身子颤抖了起来,整整三年,他一直在怀念这个声音,思念那样的一个人。 为什么,他不是应该参加今晚的酒宴吗? “是你吗?”对方的声音哽咽了起来。 他为何知道,他穿着这样的一身盔甲,他的外貌改变了那么多,他为何立即就知道。 “棠棣,是你吗?”对方呼唤着,那已经不是试探的审声音了,带着难于言语的欣喜。 “回答我,为何不来见我。”腰身被抱住,棠棣闻到了熟悉而勾引起他无限柔情的艾草的香味,他知道他无法逃避,必须面对他。 “是的,是我。”棠棣回过身来,看着辛夷。月光下的君王没有戴冠冕,一身黑色的衮服下是纤瘦的熟悉身体。他几乎没有改变,整整三年,他却仿佛没有一点阔别多时的感觉,仍旧是那么秀美,月兑尘的一个人。仍旧是那么渴望他,索求他的人。他为何会产生不该再去见他的心理呢,他仍旧深爱着他,而他也是。三年的别离甚至使得这份感情更为浓烈。 “这是梦吗?我知道你一定会来,可这是梦吗?棠棣。”泪水从辛夷秀美的脸庞划落,他有无数次在梦里梦见棠棣,他有无数的夜晚在这棵棠棣树下徘徊,渴望的见到他,哪怕是幻影,而今他等到了。 辛夷的泪水浸湿了棠棣的衣襟,棠棣紧紧将辛夷搂入了怀中。 “不是,这不是梦。”棠棣深情的说道,亲吻着辛夷的红唇。 “这是我们的约定,我回来了。”他不用再自我放逐,不用再彷徨了,他回来了,回到辛夷的身边,并且永远也不再分离。 ***** 棠棣花开,白色的花瓣如同雪般点缀着神殿。新一年的礼魂祭祀,穿着华丽礼服的巫觋们站在神殿上再一次表演着神诋之间那可望而不可及的爱情。 这年的礼魂祭祀,比以往都来得热闹,然则主持这场祭祀的不再是年迈的太祝了,另一位德高望重的人接替了他。 太祝活过了礼魂祭祀,也见到了棠棣,他在几天后去世,去世的时候整座神殿的巫觋都为他送行。 弊木抬出高耸的神殿大门,见证而且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都已经走完了生命的最后历程,一切都完结了。 没有人再提起二十一年前的政变,然则神殿里的孩子还是会谈起曾经有一位叫若玟的公子被囚禁于神殿。楚国的敌对国家每次吃败仗也会想起,曾经有一位残忍的楚王也是如此一再的击垮他们。 然则一切都恢复了正轨,完美得不能再完美。 旷野,芒草丛中矗立着两座陵墓,它们之间靠的非常的近,仿佛是一体的。 一位穿着铠甲,一身英气的高大俊美男子,神情凝重的伫立在有着高大封土的陵墓前。站在他身边的是另一位穿着黑色衮服的纤瘦男子,男子有一张绝美的脸庞,犹如神诋一般。 “命运终究没有重叠在一起,那最后仁慈的怜悯像份馈赠。你们没有得到,却赠予给了我们。”棠棣将捧于怀中的一大束花朵献在了陵墓前,声音低沉地说道。他们得到了这份幸福,这正是他们所得不到的,命运对他们宽容了。 “这遭诅咒的血统不会再延续下去了,就由我们来终结吧。不会有子嗣,不会有后代,然则百年以后,国家还是会继续下去。让另一个更为纯净的血统诞生于王座之上,我们会选到合适之人。” 棠棣继续说道,他说完话,温和的看向站在身后的辛夷。 辛夷对棠棣微微一笑,他将捧于怀中的花献了出去。 “们都会到来,太安详了,已经没有了悲哀,也没有了痛苦,你们也是吧。” 辛夷柔和的脸上带着真挚,他宽恕了楚厉王,岁月会洗刷仇恨,呈现出爱。 “我们是被祝福的,没有诅咒,棠棣,我感受得到。即使我们就是罪恶本身,却还是得到祝福。” 辛夷抬头看向棠棣,喃喃说道。 “是的,我们很幸福。” 棠棣搂住辛夷,他深情的凝视着辛夷。 风吹拂着他们的衣袖,一个明媚的日子。芒草欣喜的随着风起舞,野花散发着清香。 旷野中,芒草丛中两位男子相拥着,他们的身后是两座并列的陵墓。无论是这两位年轻的男子抑或这两座陵墓,二则都将永远相伴下去。 棠棣花飘零着,像纷飞的雪般,如果它有言语,会讲述,那么它会用它那优美而伤感的风的声音讲述两个故事。是谁写下那句: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的呢? 棠棣不仅意味着亲情,也同时意味着禁忌。 从旷野眺望着遥远处的神殿,那里正在荣重的举行礼魂祭祀。一位飘逸的白衣太师用修长的如白玉管的手指弹出一曲飘逸的乐曲。他的身旁,穿着华丽衣裳的巫觋们无比协和、美好的声音悠扬的唱着:成礼兮会鼓,传芭兮代舞,姱女倡兮容与。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