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兰情谜》 一.戴黄金面具的木乃伊 中国新疆罗布泊 绿色的越野车开过一望无际的雅丹地貌,黄昏的天际,一片的灰红。夕阳下,古代都城的残桓断壁显得越发的苍凉。 旅途上总能看到几棵枯死的胡杨树,在荒野上孤零零的树立着。人们说胡杨是不死之树,死了千年不倒,埋地上了亦千年不朽。然而寻找的并不是关于胡杨的千年传说,而是一个千年古国的失落传说。 亚麻色的曲卷长发,蓝宝石般的动人眼睛。那一身东方色彩的丝绸衣服上绣有古希腊的神诋,那图案是如此的精美绝伦,仿佛不是人间的物品。传说中的民族,中亚月复地永远的传奇,它如同一个幻梦,由古代的外域商人编织的天方夜谭,活在每个民族最古老记忆里的神话。 雅特兰蒂斯,不,这不是古希腊人记载的神秘古国,但它亦有一个同样梦幻般的名字:楼兰。 据说楼兰的名字来源于罗布泊,又有一说是先有国名后才有湖泊名。据说罗布泊是一个或存在或消失的梦幻湖泊,它出现的诡异亦消失的神秘。 鲍元1900年斯文-赫定根据佉卢文简牍上的“kroraina”推定其发掘的古城为:楼兰。而今一百多年过去了。 黄昏与清晨是最适合罗布泊考古发掘的时段,这不单是出于考古工作者方面的考虑——避免工作人员在高温下中暑、月兑水;更是出自对文物本身的考虑——防止刚出土的文物因突然接触到炎热的空气而发生损坏现象。 由于气候恶劣的关系,罗布泊一直是不可进入的禁域。以往常常有冒险者贸然进入罗布泊,结果再也没能走出去。据说塔克拉玛干沙漠的意思是:进得去出不来,那么罗布泊也是这样的一片令人畏惧之地。 绿色的越野车停在了一片正在发掘的墓葬区外,这片墓葬区曾惨遭盗墓贼洗劫,所幸还是有很多宝贝埋藏在深深沙土里,从而避开了盗墓贼的毒手。新疆考古研究院的考古队就负责发掘这片被破坏了的墓葬区。 考古队队长罗长鸣是一位三十多岁的精练男子,一头满是尘土看起来有些另类的长发系在脑后。他穿著紧身牛仔长裤,脚踩着一双高筒皮靴,裤脚全塞进皮靴里,这是防止沙土或虫子跑进裤子或靴子的一种好方法。虽说罗大队长也只有三十多岁,却由于常年从事野外发掘,风吹日晒,皮肤干裂,外表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不少。 罗大队从发掘坑里跳出,动作敏捷的如同猴子,他迈开大步,朝停靠在发掘现场外围的绿色越野车走去。从越野车上下来的是一位模样二十五六岁,身材修长,容貌英俊的男子。男子名叫姚远,是中国人类学研究院委派来的人类学博士。 “这是个大发现,绝对的大发现。”罗大队兴奋的握住姚远的手,发干的双唇吐出激动的话语。 “我听说木乃伊脸上覆有金面具,这是真的吗?”姚远的声音是平淡,他那淡然的语气让人感到轻慢,但其实那只是他冷漠的性格使然,并非出于傲慢。 “简直媲美图坦卡蒙的金面具,这在新疆的考古史上还是第一次出土。” 罗大队将姚远领进了临时搭建的帐篷内,由于是在野外,文物的保存受到限制,发掘出来的文物只是暂时的放在帐篷内,而后新疆文物局会提供较理想的存放,研究的场所。 被罗大队长称为“大发现”的是一具彩棺,棺内有一具保存完好的木乃伊。这具木乃伊的珍贵之处不只是在于它是这次发掘中墓葬规格最高的,更因为其脸上覆有一面金面具,这是在新疆考古发掘前所未见的。 一般而言,完整的棺木,是不会在发掘现场开棺的,原因很简单,发掘现场的保存条件一般都不佳。但由于这具棺木在出土的时候棺盖就被倒塌的墓室压裂,因此现场的考古工作者便对木棺内部进行粗略的清理。当将棺内的沙子清理出来后,这才惊讶万分的看到了死者的面孔竟是覆着具打造精美的金面具,这让现场的考古工作者都惊呆了。 “这是写实的金面具,制作得真精致!”姚远很难得的发出细微的惊叹,他隔着透明塑料膜观看躺在棺内的古老木乃伊。单就从木乃伊的华美衣服就可以看出这木乃伊属于贵族阶层,而那具闪闪发光的黄金面具更给它抹上了一层神圣、高贵、不可侵犯的色彩。 “它比金国公主的黄金面具还精美几分,这里躺着的应该也是位王室成员,就算是找到了楼兰国王的木乃伊也是很有可能的。”罗大队长舌忝舌忝干裂的唇说道,他笑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中国的中原文化里没有黄金面具这种东西,但中国倒是有出土过一具,那就是金国公主的黄金面具,这具黄金面具而今已经成了国家瑰宝。 “很快就会知道答案。”姚远面无表情的点点头,这具木乃伊将连同棺木一起运回中国人类学研究院做最全面的研究。 夕阳的余辉渗进帐篷,一束光束正好落在了木乃伊的黄金面具上,泛起光芒。这时,姚远突然发现眼前的黄金面具似曾相似:秀气的眉眼,高高的鼻梁,优美的唇轮廓,这是一张年轻男子秀美的脸——一张很熟悉却一时想不起的脸。 ***** 英国大英图书馆 学佉卢文的入门是梵文,萧瑟有着先天的优势,他是在尼泊尔的寺庙长大的,六岁的时候就和寺院小喇嘛一起学习读写梵文。萧瑟的父亲——萧天秦是位研究贝叶文书的学者,曾多年定居在加德满都。萧瑟的母亲有着锡金王室血统,是位高贵而美丽的绝世美人,这点从萧瑟身上可以看出一些遗传。27岁的萧瑟是位东方美男子,有着天生的高贵气质,俊美绝伦的容貌更是让人为之惊叹。 萧瑟精通多种古代语言,是位语言天才,在栗特文与吐火罗文方面的研究,堪称国际权威。 被聘请到大英图书馆修补西域出土的文书残片,这是萧瑟暂时的工作。高额的工资并不能勾起萧瑟的兴致,萧瑟的母亲留给萧瑟一大笔的财产,完全够他用好几辈子。从事这份工作,能接触到大英图书馆珍藏的珍贵佉卢文文书才是萧瑟担任这份工作动机。由于早年斯坦因在新疆掠夺了大量的珍贵文书大多收藏在大英图书馆里,而中国学者却是无法接触到这些文书的,反倒要从大英图书馆里买影印回去研究,这样的事只要是中国人都会感到不甘与惋惜。 偌大的工作室,为了不让强烈光线损坏书籍,光线昏暗,惟有从事修补工作的学者们办公桌前的台灯与计算机的屏幕在发光。 “这段是疏勒语与佉卢文的双语文书,内容出自《磨言》的戒本。‘我乃法之婢女。我今归依佛,归依法,归依僧……’这是经常引用的一段经文,你在资料里搜一下。” 萧瑟将一片拼好的文书残片递给邻座的助手爱德华,让爱德华在计算机资料里找寻相关的资料,并记录完整的译文。 迸文书残片的拼凑是极其深奥的,由于其修补者不仅要有深厚的古文字修养,而且还要有敏锐的洞察力,才能准确无误的还原原件。很多古代文书被误读的原因是因为最初拼凑时的错误导致,因此修补文书残片一向是由这一领域的权威来完成。 对于工作,萧瑟总是废寝忘食。由于这是份不允许带回家加班的工作,因此萧瑟有时会在工作室连续工作上一天一夜。 “博士,这片佉卢文与汉文双木简,似乎涉及到一段极其有趣的历史事件。” 对古代汉文颇有造诣的助手克莱夫兴致勃勃的朝萧瑟走了过来,他同时捧过来一个狭长的镶有透明玻璃的木盒子,盒子里夹着一片佉汉双文书的木简残片。 “‘大王,众王之王,伟大的人,胜利的人,公正的人,正确执法的人贝比耶……’这是佉卢文部分的,而汉文部分的却写着:‘柏木郁葱,朕心之悲恸……’应该是段中国皇帝写的悼文。” 克莱夫兴奋无比的对萧瑟说道,他眉角上扬,双目放光。 “确实很有意思,缮善王国有不止一位叫贝比耶的国王,不过这个名字就是很好的线索。这片木简的篇号是sk14,爱德华,查一下斯坦因菜单里的资料。” 萧瑟快速读完木简,连思索也没有就抬头对身旁的爱德华说道。萧瑟似乎忽略了站在他身边正兴致勃勃的克莱夫,他完全没有意识到克莱夫或许正在期待他的一句称赞,甚至一个眼神。 “是,博士。”爱德华应声,立即在搜索栏里键入sk14,很快他就得到了答案。 “博士,是1914年斯坦因在楼兰城郊外出土的。”爱德华回头对萧瑟答道,这个答案应证了萧瑟先前的猜想。 “克莱夫,这片木简无疑还有其它部分,如果能找到这位中国皇帝的名字,那将对楼兰的断代史起到作用。” 萧瑟终于抬起头对克莱夫说道,他将木盒子递还给克莱夫。由于欣喜,萧瑟那双美丽的眸子正泛着绮丽的光芒,看得克莱夫几乎失神。 历史文献对楼兰及其第二个王朝缮善的记载极其简陋,而出土的文书里也只提供了某几位国王的名字,建立不了一个完整的君王年表。所以一但有年代对照,那么至少可以知道这位贝比耶国王生活的确切年代。 “我再去收藏室断简堆里找找,看有没有可以拼凑的部分。”克莱夫接过盒子,用暧昧的眼神看了萧瑟一眼,随后才离去。虽说是都是从事严肃研究的同行,但对于俊美的东方天才,克莱夫难免有些心动,不过萧瑟眼里只有工作,所以克莱夫也就只能是没有指望的暗恋了。 克莱夫走后,萧瑟瞄了下计算机屏幕下角的时间,已经是深夜了,工作室里的人陆续离去,现在就剩下他与爱德华。 “‘柏木郁葱,朕心之悲恸’感觉就像是炙热的情话。”一向话少的爱德华突然说了这么一句令人吃惊的话,还露出了一个难得一见的调皮笑容。 确实是发现了另类的东西,不过萧瑟以前也读到过些类似的东西,如曾经接触过一张埃及十八王朝时期的纸莎草文书,里边写的是一位少年在女祭司面前请求给他一种神秘的药水,好让自己喜欢的男人能倾慕于他。这实在是出乎意料的内容。 ***** 北京中国人类学研究院 吕冰凌一头紫红的长发,时尚的打扮给这栋肃严的人类学研究院里带来了一抹艳丽的风采。咚咚的踩着高跟鞋进入充满防腐药水味的工作室,冰凌惊奇的发现人员早已到全,她竟然是最后一个姗姗来迟的。原因只在于众人都兴致勃勃的赶来一睹“楼兰美男子”的容貌,不过对冰凌而言,木乃伊就是木乃伊,未复原的容貌又干又丑,还能好看到哪去。 所谓的“楼兰美男子”其实是几天前在罗布泊出土的一具楼兰贵族男子的木乃伊。这具木乃伊是在昨天由专机从新疆空运至北京的。 木乃伊平放在解剖台上,不过上头却有指示说暂时不要解剖,但要进行常规的检查,需要一组正确而完整的信息,这包括人种、年龄、身高、相貌,死因等。 冰凌是负责重现容貌的技术人员,此时她就站在解剖台旁认真的研究起木乃伊那干枯、萎缩的五官。 按原木乃伊的容貌与复原骷髅头相较起来并无容易之处,因为月兑水后,容貌严重变形,早就面目全非了。 “这一头亚麻色的头发保存得真好,真是漂亮!我可怜的小美人,这么年轻就死去实在是可惜啊。” 用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抚模着木乃伊的长发,一脸深情说出这些话的是负责木乃伊解剖工作的范青平。青平是一位30岁出头的男子,有着开朗的性格。 身为青平的助手严文修对此惟有微微一笑,虽然文修成为青平的助手的时间并不长,但对于偶尔会说上几句让人瞠目结舌话语的青平他已经习以为常了。 “青平‘同志’,我真怀疑你是不是有不同一般的性取向。”站在青平身后的冰凌口无遮拦的说道,她漫不经心的拨弄自己那头紫红的长发。 “冰凌‘女同志’,你没资格说我吧。”青平笑哈哈的说道,招来了冰凌的杏眼一瞪。 冰凌的性格比较男性化,又一直没有男朋友交往,常被青平说她是浪费了一张花容月貌的脸庞。 轻松的谈话很快就被工作的严肃气氛给压下了,说笑是工作之余的事情。很快的冰凌就回自己的办公桌上工作,而青平与文修则围着解剖台忙碌了起来。 与此同时在放射室里,工作人员正将一张张木乃伊的透视照片贴在了墙上,这些照片将很清楚的显示木乃伊身体各个部位的情况。 简春秋手中的长尺指向挂在墙上的一张照片,那是张尺骨的x光照。春秋平缓地说道: “骨胳间的缝合程度能带来年龄的信息,当然更主要的是骨胳可以提供主人的健康情况。这是尺骨,作为成年男性的尺骨是纤瘦了许多,可见其主人是位养尊处优的人,这与发掘所提供的信息相吻合。” 说到此,春秋抬头看了站在他一旁如同幽灵般的姚远一眼。他总觉得姚远并没有在听他说话,冷冰又寡言的姚远让春秋感到有些不自在。虽说他是听说了姚远是人类学方面的专家,但姚远总是一副对人爱搭不理的模样,让人困惑要如何跟他相处。 “脑腔中有异物。”姚远突然发言,他确实没留意听春秋的讲话,而是专注的看着头骨的照片。他发现在头骨内部有一异常白点,那个地方不会是骨胳部分,而是异物。 “这是很少见的。”本还在心里对姚远的轻慢不满的春秋,此刻已经被姚远的发现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如果是利器之类的,那将揭开木乃伊年轻轻死亡的原因。”春秋拍拍手中长尺,略有所思的说道。 “不会是利器,这东西很细小。”姚远很不客气的否定,他是个冷漠,对别人毫不放在心上的人。好在考古界有很多怪人,所以春秋也只能见怪不怪了。 “刀伤之类的总会留下痕迹,检查头部的时候就会发现的,等青平的报告一出来就知道了。” 春秋虽然年轻但并不好胜,所以姚远的话他也只当是性格话语,其实也只是如此而已。 离开放射室后,姚远在走廊上拐了个弯,走进了碳14测定室。他从“楼兰贵族墓葬群”里带回了一段胡杨木,这段胡杨木是从编号“lg21”的墓穴里取得的,而被报纸称为:“楼兰王子”和这间人类学研究院的同仁称为“楼兰美男子”的木乃伊就是出自“lg21”。 树木是做碳14测定的最理想的对象,除此之外骨头也是做碳14测定的合适对象。 “姚博士,来得正好,测定结果刚出来。”负责碳14测定的吴敏手上拿着一份报告正准备外出,结果在门口碰上了姚远,便笑着将那份报告递给姚远。姚远面无表情地接过,只粗略的看了纸上写着“2113+-23年(经过树轮校正)”这几个字后,便将纸张收起来了。 如他所想,木乃伊的年代处于西汉汉武帝统治时期,这时候楼兰正处在改朝换代的时期,是该考虑一下木乃伊生前被谋杀的可能性。 ***** 木乃伊的形成原因大致可以分成自然、人工、半自然半人工三种。古埃及的木乃伊属于半自然半人工品,至于中国新疆出土的木乃伊及美洲纳斯卡地区出土的木乃伊都属于自然形成的木乃伊。在这类自然形成的木乃伊中,所处环境的干燥气候起到绝对作用。尸体还未腐烂就迅速的月兑水,并因此而被保存下来,几百年,几千年都不会腐烂。 罗布泊的气候很恶劣:高温、干燥、风大,这是尸体能迅速月兑水并被保存下来、形成木乃伊的理想场所,从而罗布泊也是木乃伊的一大出土地。大多数对考古并不了解的人,恐怕都以为木乃伊是古埃及的特产,但其实并不是这样的。美洲印第安人制作木乃伊的历史比古埃及人都要来得早,而中国除了新疆外,西藏也出土过木乃伊。 还是谈谈新疆气候环境的变迁吧,这里在古代遍布着很多绿洲国家,最为有名的便是楼兰,因为它是丝路商贸上最重要的驿站,曾经繁华无比,活在了古代商人及旅行家的美好记忆里。楼兰曾经是片繁华的绿洲,但人类过度的开发与气候的变迁终于使楼兰这个美丽的古老国度湮灭了,当然,战乱和商道的变迁也是其衰亡及毁灭的原因之一。 姚远的家族与新疆这片古老,苍凉的土地有着深厚的联系。姚远的祖上是昆仑山下恶名昭彰的响马,专门劫持过往盐队,在清末时期一度被政府通缉。到姚远曾祖父那一辈,便干脆从事盗墓,在新疆塔克拉玛干一带猖獗许久。解放后,在新中国政府的追捕下,姚远的祖父带着他的父亲,越过喜玛拉雅山逃往了印度,后来又在英国定居了下来。 由于母亲早逝,姚远自幼便跟随父亲姚重华在世界各地奔波,在十四岁之前姚远都没有上过学。但姚重华是个奇特的人,他坚持在繁忙的工作中抽出时间亲自教育姚远。因此,姚远的学识、涵养与眼界,在十四岁之时便已胜过一般大学生。更不用说他在考古方面所表露出的惊人才华。 姚远以十四岁的稚龄进入了父亲担任客座的大学主修人类学,前后不到八年的时间,他便以『当代最年少的人类学博士』闻名于英国考古学界。 这次为了研究“尖帽塞人”的迁移,姚远在他出生二十六年后,终于回到了祖国的西部,他先祖们活动的地方。 获得了政府的许可,姚远不仅可以随意进入罗布泊考察,而且还得到中方研究机构的帮助。本以为只是待上一段时间就回国的,但却在这个时候被中国政府委托,请他负责“lg21”的考古研究。 当然,若是姚远并不乐意接受这个任务,他大可以推辞不做,毕竟他的研究领域是人类学而不是西域历史。但怎么说呢,那具戴金面具的楼兰木乃伊毕竟迷住了他,让他忍不住想一探究竟。 ***** 春秋手臂里夹着几张图片,走进了解剖室。 “青平,木乃伊头部有没有伤痕?”看着青平将自己的脸缓缓贴近木乃伊张开的嘴,认真的检查着木乃伊的牙齿,春秋不禁皱眉问道。 “刚检查过了,没有任何伤痕。你那边有什么发现吗?”青平抬头问道,随即又专心的检查起木乃伊的口腔。 “脑腔内有异物,我还以为你会发现一个大刀口呢。”春秋笑道,他将夹在胳膊下的图片递给了青平。春秋笑的时候有些孩子气,他十分的年轻,而且有张阳光的脸,若是单看外表,很难让人跟他所从事的工作联系在一起。 青平停止了工作,认真翻看起照片。 “这可令人费解了。”文修也探过了头来,不可置信的看着。 “你若问我他是怎么死的,我会说他是病死的。我们的美人生前一定是个瘦弱的人,弱不惊风、百病缠身……”青平将照片递还给春秋,表情丰富的说道。 “这样看来他倒像是被你给咒死的。”文修忍俊不禁的笑着。 “文修,你真该考虑调个办公室了。”春秋瞪了青平一眼,以示不满。青平偶尔瞎扯也就算了,但现在看来文修已经被青平荼毒。 “春秋,你一定是有不良居心。”青平抗议道,他可是很“中意”文修的。 “诸君,工作都完成了?”办公地点同样在解剖室的冰凌,从摆满了石膏像的办公桌上探出了头。她放开手中的工作,笑着看着解剖台旁热闹的三人。 “冰凌,你要的资料我这边基本都齐了。”春秋回头对冰凌说道,他对冰凌说话的语气一向带着几分温和。 “我们的还没好,不过先告诉你他是亚麻色头发,蓝眼睛,更接近欧罗巴人种。”青平老神在在的说道。 “你这不等于没说。”冰凌白了青平一眼。 就在这四人闲聊时,姚远突然走了进来,中断了对方的谈话。先前姚远已经在门口呆了一会儿,但显然没人留意到他,他总是一声不响,来去无痕。 “木乃伊的头颅上不会有伤痕。”姚远唐突的说道,他高大的身子站在门口,他那健美、修长的身影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姚远的脑中只有关于木乃伊的事情,至于青平他们的闲聊他根本就没听入耳。 “你是不是想说伤口会愈合,比如说旧伤口。”当众人对于姚远的话一时还没会意过来的时候,冰凌第一个应答。 “这也是有可能的,但留在木乃伊头腔内的不会是利器的残块。”对于冰凌的回答姚远表示肯定,不过他也只是淡然地看了冰凌一眼。姚远是一位性格冷漠的人,对人一向冷淡。 “那么那异物到底是什么?”春秋有点沉不住气了,他是负责给木乃伊拍透视照的人,但自己反倒一头雾水。 “我只是猜测。”姚远挑了下帅气的眉头,抬眼看向青平。 “范先生,你留意过木乃伊的脑后勺吗,是不是有凹痕?”姚远口气依然淡然,让人猜不透他到底想到了些什么。 “这倒有意思了。”青平饶有兴致的说道。他还确实没模过木乃伊的后脑,谁会想要触模呢?况且为了保护文物,一般都是尽量的减少与文物本身的接触。 “美人,翻一翻身啰。”青平与文修合作,小心翼翼的将木乃伊翻过身。 青平戴手套的手轻轻的拨开木乃伊的发丝,手指触模着木乃伊的后脑。 “确实是有不怎么明显的凹痕,不过这或许是压痕也说不定。”青平的手从木乃伊的头上移开,抬起头说道,他脸上略带着惊讶的表情。青平显然没想到木乃伊的后恼勺竟然会真的有凹痕,至于姚远何以得知有这一伤痕的存在则更是令人困惑,毕竟负责给木乃伊做全身检查的人是他而非姚远。 “木棺的底是平的,那具木棺底部倒是保存得很好。”文修对青平提示道。 如果木棺受到损坏,那么后脑勺的凹痕便有可能是压痕,但与木乃伊一同出土的棺木却保存得很好。 “那么这意味着什么呢。”冰凌兴致勃勃的叫道,她已经听出了点苗头了。 “撞击。”姚远终于开口,只简洁说了两个字。 “那么那块异物就是破碎的头骨残片了?”春秋豁然顿开,一开始他跟不上姚远跳跃的逻辑,而现在他捕抓到了。 “是的。其实头骨的裂缝应该是非常的细微的,所以头部透视时给忽略了。”姚远轻点了下头,赞同的说道。春秋说出了姚远的观点。一开始姚远也是比较粗心,才没有注意到这一可能性。 “这么说这该归结为意外,还是谋杀呢?”冰凌急切的问向姚远,她觉得姚远或许已经连木乃伊的死因都推测出来了。 “都有可能了,只需对头部进行解剖答案就出来了。”青平答复冰凌。他提了一个听起来可行,但又未必可行的办法。若要检查是否遭遇到谋杀,那么就必须对头部进行解剖。而问题是他们都只是考古工作者,并没有鉴别木乃伊是遭遇谋杀与意外的能力。 “让法医来鉴定一下,对他们而言意外与谋杀是可以辨别出来的。”姚远平淡的说道,他抓住了重点,简洁明了。 其实姚远心里早已明白,即使是意外,那也是有其阴谋埋伏着的。 这位两千年前俊美无比的年轻男子是被谋杀的,姚远相信事实就是如此。 二.被谋杀的年轻君王 研究院的大门口,搬运公司的工作人员正忙碌的将一箱箱东西从货车上卸下。 “真是令人热血沸腾啊!” 看着搬运人员忙碌不已的搬运装有文物的箱子,文修兴奋的叫道,他没想到前方竟会发掘出如此多的文物。 这批未开封的文物从千里迢迢的新疆空运到北京,它们都是出土自罗布泊“贵族墓葬群”的文物,而且还都是古文字文书。这批价值连城的文书将暂时安放在人类学研究院,将有众多国内外知名古文字专家对此做研究。 “看来前线是挖到了宝贝。”青平咋舌,他进入研究院的时间不算短,但却是第一次见到数量如此之多的珍贵文物。 “据说是挖到地下‘图书馆’了,比当年在马王堆发现的简帛都还多,这次整个考古界都要为之震惊。”春秋抑制不住内心激动的说道,他很荣幸自己能参加这次的工作。对于许多考古工作者而言,或许一辈子都没有机会遇到一次重大的考古发现,而他现在就碰到了。 “属于古文字范畴的东西就归古文字专家去破译了,我们的工作是‘破译’木乃伊。”冰凌反应比较平淡,她一向是个只对本分工作感兴趣的人,从不为别的事情分心。说完这些话,冰凌第一个转身离开。上头刚为她安排了一位助手,她的工作才刚刚展开,她不习惯耽搁工作。 “看来,我们也得好好工作了,这种机会可是百年不遇。”青平拍拍站在他身边的文修的肩,将文修拉走。 此时,在院长的办公室里,姚远与老院长一起站在玻璃窗前,他们透过玻璃窗,看着楼下的搬运人员从研究院里进进出出。 “这次发现的文书、简牍的数量虽然不是历年来最多的一次,但却是最有价值的。” 老院长平缓地说道,他目光始终落在玻璃窗外。老院长是位清瘦的人,年龄在六十岁上下。他是可亲的,而且儒雅而博学的人。 “从发掘的位置上看这些文书与简牍极有可能是‘gl21’的陪葬品,对它们的解读将有助于揭开‘gl21’木乃伊的身份之迷。” 老院转身朝书桌走去,他从书桌上拿起了一份传真交与姚远。这份传真是从新疆考古前线传回来的,是份现场发掘报告。 “木乃伊的死亡原因查明了吗?”老院长坐回书桌,双手并拢,一双睿智的眼睛看向姚远。 “在木乃伊的头骨发现了撞击的痕迹,需要法医的鉴定才能确定是意外还是谋杀。” 姚远收起传真,用平淡的语气说道。 “这个我会去联系。”老院长点了点头说道。 姚远将信息传递后,便起身要走,他一向是个讲究效率的人。 “姚博士,这次的工作对重新认识楼兰的历史将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真诚的感谢你的合作。” 老院长起身热情的握住了姚远的手,真诚的说道。 “这也是我的荣幸。” 姚远的语气仍旧是不冷不热,但他说得无疑是真心话。 ***** 头骨模型是根据木乃伊的头部真实大小制作的,它由石膏浇塑,肌肉部分将由粘土填补。当然肌肉部分最为重要,所以这一部分不会交由助手去做,而是由冰凌单独完成。 冰凌主修的是美术专业,擅长塑像。有一段时间冰凌与法医合作,重塑死者的容貌。成为了研究院里的成员,是在厌恶法医工作后所做的选择,不过仍旧是与骨头打交道。以前复原死者容貌,而现在这份工作则更像是在复原祖先容貌。 “这五官有着鲜明的欧洲人种的特点,无论是从鼻翼的宽度或是眉宇部分都可以轻易分辨出来。非常漂亮的五官,堪称完美。” 冰凌在头骨上粘上成条状的肌肉,那容貌才刚有个雏形,但完成后的模样就已经出现在冰凌脑中了。虽说由于黄金面具的原因,众人早就认定这具木乃伊生前是个美男子。但冰凌却只相信事实,于是当她重塑木乃伊容貌的时候,她才由衷的感叹了起来。 “而且非常的年轻,确切的年龄是19岁。”青平拿来了一份齿龄及骨龄的报告走了过来,应声说道。 “这下可都全了,可以上交上头了。接近欧罗巴人种、男性、19岁、身高178,体重60至65公斤。” 冰凌接过青平提供的资料,板着指头算了起来。 “还不齐,死亡原因还在鉴定中。”青平摆摆手说道。木乃伊被运到了犯罪鉴定部门做鉴定,鉴定结果还没有出来。 “姚博士的直觉真是超乎寻常。”春秋突然走了进来,用惊讶的口吻说道。他一早就去了犯罪鉴定部门,无疑是带来了重要的消息。 “怎么样?有结论吗?”冰凌急切地问道。 “脑中的异物果然是头骨残片,头骨有细微的裂缝,是撞击所致。”春秋边说边不耐烦的整理自己被风吹乱的头发。 “但是我检查的时候头部没有外伤。我一直在琢磨这个,如果是撞击,头皮部分也会有损伤。”青平显然很吃惊,当假设成为了可能,那么其条件应该是要支持结论的。 “这点那几位法医也感到不可思议,但他们肯定那是致命伤。”春秋回答的颇为无奈,他始终都不明白姚远何以一开始就知道这是撞伤呢? “也就是说还说不准这到底是意外还是谋杀了?”冰凌很是失望,她很显然很在意其结论。她对于自己复原的头像主人都具有感情,这是她的一种职业性。 “也不尽然,是谋杀。”姚远再次悄无声息的走了进来,于是解剖室里三人的眼睛齐刷刷的都看向了他。 “我刚跟法医鉴定的负责人通了电话,探讨了关于谋杀的可能性。有一个原因一直没考虑进去:犯罪的行为。” 姚远扫视了同呆在解剖室里的三人,用极其平淡的口吻说道。 “钝器猛撞击头部,头骨裂开、头皮组织损伤、流血。”冰凌迟疑了一下,看向姚远,开口说道。冰凌毕竟在犯罪鉴定部门呆过,她对这些略知一二。 “第一次撞击下一般是不会流血的。”姚远面无表情的纠正冰凌的错误,他虽然对法医学不了解,但在常识上掌握得比大多数人都来得多。 “也就是木乃伊只遭受一次的致命撞击?”春秋略有所思的说道,追上姚远的思维对一般人而言确实是需要些时间。 “就是不流血,头皮部分也是会损伤的,会留下伤痕。”青平提出了一个疑问,他一直在冷静的思考,为何他在检查的时候发现不到正常撞击下的各种痕迹。 对上青平那一脸的困惑,姚远这才开口缓缓说道: “这是较高明的犯罪手段。隔着柔软的物体撞击头部,不会有声响,也不会有任何外伤。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头骨的裂缝那么的细微,力被均衡作用在了头部,更致命,但头部不会有外在的任何伤痕。” “原来是这么回事,这实在是精心设计的谋杀。”冰凌佩服的看向姚远,她不知道姚远是如何推理出这个结论的,但无疑是正确的。 “你是如何得知的?”春秋好奇的问道,对于姚远那非同一般的洞察力与逻辑能力他是领教了。但他仍旧是不明白,姚远是怎么知道其谋杀行为,就仿佛是他亲眼所见。 “我查阅了不少案例档案,发现了这种谋杀方法的存在。在公元五世纪的时候,中国开封的司法部门曾经判过类似的案子。” 姚远淡漠的回道,对于必须解决的问题或迷惑,姚远都会尽其所能去完成与破解,这是他的个性。 ***** 姚远的住所是研究院提供的,就在研究院的附近。房子并不新,但很开阔,环境也幽静。 接受了中国人类学院的委托工作后,姚远便暂时的放弃了自己对“尖帽塞人”的迁徒研究。虽然他本就是因为研究“尖帽塞人”的迁徒而来到中国的,却没想到会被中国人类学院委托参与“楼兰木乃伊”的研究。不过他也并不怎么感到困惑,反而有种满足感。 对于姚远接受这份工作,在阿富汗参与大夏墓葬发掘工作的姚重华对此表示赞同。姚重华甚至多次在发送来的电子邮件里询问姚远的工作进展程度,可见他对此的关注。 姚远的祖上是盗墓贼,曾将无数古代珍宝贩卖给了外国人,使得不少文物流失国外。这个盗墓世家,后来竟出了两位权威的考古专家,一下子从破坏者的身份转变成了保护者,这也算是种赎罪吧。虽然当初只是出于无知与愚昧,但身为盗墓贼之后的姚重华却总是感觉自己罪孽深重,于是在后来选择了考古为职业,也将自己的儿子培养成了考古学家。 每次打开计算机,姚远都习惯性的打开邮箱,查找有无父亲的邮件。虽然姚远及其父亲很少团聚在一起,但两人一直保持着用电子邮件联系。阅读了邮件,关了邮箱,姚远打开了一个窗口浏览常去的考古网站。或许是因为职业性吧,姚远除了考古外几乎没有别的爱好。当然他有时候也听听歌剧,拉拉小提琴或看看推理小说,但那并不是他的爱好,而是用来消遣的方式之一。因此,姚远似乎是个乏味,没有生活情趣的人。而事实上确实是如此。 不过姚远有一种特质,无论男女,一开始与他相处的时候总是会被他吸引。姚远是个十分敏锐又脑子很好的人,他容貌出众,为人冷漠而被认为是傲慢,但又因为冷漠而被想象成孤独的人。于是总有些男男女女想接近他,与他成为朋友。当然这只是他给人片面的印象,如果跟他熟悉了,大抵都受不了他那冷若冰霜的态度。他这种人哪里会孤独,他根本就是个无法亲近的人。对别人毫不在意,如果不是出自工作需要他甚至连话也不对别人说,更别说成为某人的朋友了。 姚远正浏览着信息,却突然被一篇文章吸引了注意力。不,确切的说是被写文章的人名给吸引了。那是篇关于贝比耶王的年代鉴定,作者论证了其中一位贝比耶王并非习惯上所认为的是缮善王,而是楼兰末期的楼兰王。这篇文章的作者叫萧瑟,一见到“萧瑟”这个名字,姚远眼前立即出现了一位俊美少年的身影,然后那少年绝美的五官逐渐的与木乃伊的黄金面具重合了在一起。 难怪第一次看到金面具的时候会感到眼熟,乃是因为那根本就是萧瑟容貌的翻版。 姚远第一次见到萧瑟的时候是7岁,那时萧瑟是8岁。那年姚远随同父亲由印度经由尼泊尔,遇到了父亲的一位研究贝叶文书的朋友——那就是萧瑟的父亲萧天秦。 那是个极其古老的寺院,姚远的父亲在禅房里与萧瑟的父亲交谈。姚远独自一人坐在石阶上,看着经堂内一位年纪不大的孩子教其它同龄的喇嘛用梵文念经。那孩子没有穿喇嘛的衣袍,穿的是世俗的衣服,头发却似乎都没有剪过,留得很长,很长,披在瘦弱的肩上。一张洁白如白玉般极其漂亮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但那长长的睫毛下面是一双如一汪清泉般清澈的大眼睛。于是姚远好奇了起来,寺院里为什么会有女孩子呢?姚远细致的打量着,不得其解。那孩子对姚远的注视感到很不舒服,“她”不喜欢别人老看“她”,或许也是因为经常遭遇到这种情况。那孩子被姚远死盯不放的视线惹恼了,“她”放下手中经书,朝姚远走了过来。 “你干么老看着我?”那孩子看起来脾气很不好,瞪大了那双漂亮的眼睛,十分敌意的看着姚远。“她”完全不似文静的女孩子,于是姚远倒有些吃惊一时也忘了回答了。 “像你这种外人是不可以进来这里的。”见姚远没有回答,那孩子用大人的口吻说道,在“她”看来姚远不仅缺乏礼貌,而且来历不明。 “女孩子不是不可以当喇嘛吗?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姚远面无表情的问道。他其实是将心里的困惑给说了出来,并不是想要顶撞对方。不过那孩子一听到姚远的话,脸立即凶了起来,“啪”一声就给了姚远一个耳光。 后来要离开寺院的时候,姚远才知道那孩子叫萧瑟,是萧天秦的儿子,根本就不是什么女孩子。结果走的时候萧瑟还在记恨,给了姚远一记白眼。 再次相逢是在英国,那时姚远16,萧瑟17岁。由于萧天秦去世,姚远与他的父亲去参加葬礼。往昔那个凶恶的孩子那时已经是个彬彬有礼的美少年,不过16岁的姚远对于萧瑟的美貌已经不再困惑了。但许是由于童年那不同一般的耳光见面礼,就这样让姚远始终记得有这么一个叫萧瑟的人。 “这倒怪了,萧瑟并没有维吾尔族的血统,何以容貌如此的相似。”姚远也只是低喃了一句,其实这个他全然不放在心上的。 ***** “天啊!天啊!比那黄金面具还要漂亮几分,我说冰凌啊,如此绝世美男,就这样被你给塑造出来了。” 青平端详着办公桌上摆放的已经完工了的人头像,表情夸张地赞叹着。 “是被我给复原了,注意用词啊。”冰凌将青平的脸拉离头像,她可不敢保证青平这个色男不会在激动之下,对她珍贵的头像做出伤害行为。 “我看那些记者又有说词了。”文修打量了复原头像后,只是微微笑道。他刚进院,进院门时还被记者拦截。这具木乃伊倒是十分的受到外界的注意,不时有报社的人要求采访。 “木乃伊与金面具是禁止外人拍照的,这是基本保护措施。”春秋也走了进来,用严肃的口吻说道。 姚远尾随春秋身后,他一脸冷漠,径直走到冰凌的办公桌前。他仔细的端详着头像,面带惊奇却又一言不发。 “他的容貌非常的俊美,就像天使一样。姚博士,你是人类学专家,楼兰的男女是否都如此俊美?” 冰凌饶有兴趣的问姚远,她虽然出于职业的关系对人类学有所了解,但却远不及姚远来得专业。 “有一些民族的容貌确实是有其出众的地方,比如柏柏儿人中的图阿雷格人。新疆古代的居民都是混血儿,常识中混血儿都比较漂亮。不过,这也是客观的说法并不绝对。” 姚远抬头漠然的看了冰凌一眼,用他那一贯淡漠的语气说道。他的目光随即又落在了头像上,他是看第一眼便惊呆了。除了亚麻色卷发,碧眼外,这根本就是根据萧瑟的容貌制作的头像,相似度高几乎达百分之九十九。 “这么说所谓的什么某个种族的容貌会比较出众的说法,显然是不正确的?” 冰凌继续问道,姚远虽然生性冷漠,但并不以其权威身份自居,他是有问必答。 “是的,没有绝对。”姚远再次抬头回道,他的目光从复原头像上移开,此时,对头像的惊讶之情已经消失。 “这样的容貌,这样的年龄,到底是谁置他死地的呢?会是段历史传奇。” 用手中的刻刀,轻轻碰触着头像那完美的唇轮廓,秀美绝伦的眉宇,冰凌的眼神里流露出些许向往。 “博士,有个重要发现。” 收藏室的刘云风走了进来,打断了姚远与冰凌的对话,形喜于色的说道。他是来找姚远的,姚远负责的是棺木及其陪葬品的研究。 “我就过去。”姚远也没多说什么就与刘云风一前一后的离开。 见姚远离开,解剖室的人员这才意识到姚远虽然是“楼兰木乃伊”的研究负责人,但他的个人那份工作是对棺木及陪葬品进行研究,而木乃伊部分才是由他们这几个人负责的。但发现木乃伊头部有异物,并提出撞击及谋杀的正确见解的人居然都是姚远。 “他实在是令人吃惊。”春秋喃喃说道,像姚远这样的人他是第一次遇到。 “要是每个人都有他那种脑子,那么这个世界就麻烦了。”望着姚远离去的身影,青平一本正经的说道。 ***** 收藏室面积开阔,这里原先是用来堆放资料的,作为清理文物的工作室还是头一回。由于原先并无保护文物的设备所以准备工作花费了一些时间,再则棺内文物的整理又十分的费时,以至于当木乃伊的研究工作部分几乎完成了,陪葬品的研究才开始。 弊木里清理出来的文物都进行编号,摆放在架柜上。四位清理文物的人员各自忙活着,并没有因姚远的出现而受干扰。 “是佉卢文字,应该是人名。”将存放贵重文物的玻璃柜打开,云风从编号gm30的位置上取出了一个小塑料盒。盒内装的是一个不及五厘米,精巧无比的黄金印玺。姚远接过盒子,将其打开,熟练的用夹子夹出印玺,放在了放大镜下。 “贝比耶王?”姚远用放大镜读着,脑子里立即想到了萧瑟的那篇文章,看来是得到了左证。 “这个象牙的印玺写的却是汉文。”云风将另一个小盒子搁在桌上,那个盒子里也装有一个印玺。 姚远用夹子夹出印玺,那象牙印玺比黄金印玺大了许多,所以姚远单从肉眼就看得清楚。 “侍中。”姚远读出这两个字的时脸上流露出了沉思的表情,出现刻有这二字的印玺显然令他有点意外。 “在安归迦王以后,缮善王才接受汉皇帝‘侍中’的晋封。现在出土这样称呼的印玺显然在时间上不吻合。” 云风自然也知道“楼兰木乃伊”的碳14鉴定时间为公元前一世纪,但缮善王朝却是在公元二世纪后,也就是在安归迦王以后才接受汉皇帝的“侍中”封号,所以这在年代上衔接不起来。 “这很有意思,不可能是碳14测定方面出现了问题,这个‘侍中’应该有其独特的意思。”姚远饶有兴致的说道,他的困惑也只是暂时的。姚远显然推测到了什么,他有着过人的洞察力与推理能力,这使得他往往在别人还在迷惑不解时,他就已经有所觉悟。 “清理的陪葬品中属于汉文化的占的比例有多高?”姚远若有所思的问道。他的目光落于摆在他前面的彩棺上,这具彩棺带有鲜明的汉文化色彩。 “五六成,除了部分陪葬品属于外来物品,属于楼兰文化的反倒极少,这是个值得注意的现象。”云风将盒子重新放回架柜上,回过头来对姚远说道。 “博士,发现了一块很特别的玉佩。”姚远与云风交谈间,一位负责给文物绘图的工作人员,从办公桌上抬起头来,大声的对姚远说道。 姚远走了过去,见到了搁在桌上的那块被称为“特别”的玉佩。它确实很特别,呈现着不等边的三角型形状,而其中有一边留有缺口。 “本认为是入棺的时候给压碎的,但后来一直没能找到另外一半。刚才在绘画的时候却又发现有一绳孔,就在正中部分,可见这原是当作一块完整的玉佩使用的。但这种形制的玉佩,历来都不见出土。”负责绘制文物图片的颜秋华抬头对姚远说道。 “它不是完整的,还有一部分。”姚远用戴手套的手拿起玉佩端详着,淡然回道。 “那么的它原状是?”秋华迷惑的问道,他实在想不出这东西原型到底是什么。 “圭。”姚远只轻轻说了一个字,他没有多做解释。玉圭是三角形制,历来都只有中国皇帝佩带。 “圭只有中国天子佩带,而且楼兰人并无礼玉文化。”云风提出了异议,即使此玉的原状是圭,但在楼兰王墓葬中发现圭无疑是很不可思异的。 “确实。”姚远漠然回道,他心里自有其见解。 ***** 英国伦敦 萧瑟从图书馆返回家里已经是深夜。他打开计算机,登录常去的考古网站,看到了自己几天前贴发的关于贝比耶王年代的论文有了新的回复。一看那回复者的名字叫姚远,先是有些吃惊,后一看内容更是惊讶万分。 内容上说中国新疆刚出土了一具楼兰君王的木乃伊。根据同时出土的玺印得知其身份是贝比耶王,而年代是楼兰末期。回复里要求萧瑟将被大英图书馆所收藏的,有贝比耶王名字的木简照片传递过去。 “只能让中国人类学院与大英图书馆双方进行交涉,我个人无权提供照片。”萧瑟打了这么一句冷冰冰的话后,又想起那回复者的署名是姚远,便又加上一句话。 “我对贝比耶王的木乃伊很感兴趣,可否提供文字资料。” 将回复发出去后,萧瑟坐在电脑前陷入了沉思。 姚远,是同一个人吗? 他今年曾在一次交流会上遇到姚远,但姚远显然是没有注意到他。说起来也奇怪,他们从很小就认识了,父亲又是朋友,但两人就是不熟悉。不过他倒是一直记得姚远的模样,身材修长、容貌英俊,很受同行肯定,但为人非常的冷漠、寡言、不易亲近。 ***** 习惯上总是认为贝比耶王是缮善王朝时期的国王,而历史上其实是有两位贝比耶王:一位是缮善王朝时期;一位是楼兰王朝末期。这位处于楼兰王朝末期的贝比耶王年仅19岁去世,死于谋杀。这位不幸的年轻君王的木乃伊刚被发现,同时发现的还有无数的文书与木简。 “文书的研究十分有难度,涉及到古代西域使用的各种语言。如若是佉卢文倒还容易,中国有很多精通佉卢文的专家。但栗特文与吐火罗文就成问题了,就是在今天,世界上精通栗特文的学者还是极其稀少。” 老院长站在典藏室里,面对着一箱箱尚未启封的文书叹息。 大量的文书从千里之遥的发掘现场运回研究院,但研究工作进行得并不顺利。虽说中国的古文字学家还是十分优秀的,但却缺乏栗特文与吐火罗文研究方面的权威人士。 “我认识一位栗特文与吐火罗文研究方面的权威。他叫萧瑟,是位华裔,而且他本人对这次的考古工作十分的感兴趣。” 姚远立即就想到了萧瑟,萧瑟虽然年纪不大,但在栗特文与吐火罗文研究方面极有成就,是无可争议的国际权威。 “萧瑟?我倒知道萧天秦,他是贝叶文书方面的专家,可惜英年早逝。” 老院长略表惊讶的说道,老院长与萧天秦有过交情。考古这职业从事的人虽说不少,但那几位比较有成就的相互都是认识的,所以也可以说这个行业是很窄小的。 “他是萧天秦的儿子。”姚远补充说道,他没想到老院长会认识萧天秦。 “你有他的联系方法吗?”老院长二话不说就认准萧瑟了,许是因为对方是故交的儿子,况且又是出自姚远的推荐,老院长也是十分的放心。 “有,他人现在在大英图书馆里工作。”姚远回道,他虽然不知道萧瑟是否有空接受这份工作,但对于一位从事古文字研究的专家而言,这是个难得的机会。“楼兰贵族墓葬”出土的文书不仅数量惊人,而且十分的珍贵。 “那就麻烦你跟他联系吧。”老院长高兴的说道。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他完全信任姚远。 “好的。”姚远点头应道。 “对了,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以姚远的性情,没有要事他是不会无缘无故来找他的。 “如果汉武帝墓葬博物馆同意,我打算亲自到河南走一趟。”姚远开口就提出要求,他并没有说出前因后果。 “我会跟对方联系的,很快就会有答复。” 老院长知道以姚远的性格从来都不会提出多余的请求,也从不费多余的口舌。一旦姚远提出什么请求的时候,便自然有他的考虑。 “整理出了一件很重要的文物,需要汉武帝墓葬博物馆提供文物对照。”姚远见老院长并没有寻问,便主动解释。 “是什么样的文物?”老院长颇为好奇的问道。 “半块圭。”姚远很难得的在嘴角勾起一个淡笑,令人费解的笑。 “哦?”老院长张了张口,有点吃惊。他倒还真没想到会是关于半块圭。 “很独特的东西,看来楼兰历史确实是有其奇特之处。”老院长笑道,他似乎是明白了姚远话语中的所指。 确实是出人意料的发现。就算在汉武帝墓葬博物馆找不到另半边玉圭,姚远也还是认定了楼兰王那一半玉圭的来处。根据这位不幸的年轻君王的陪葬品,姚远得出了这个结论,而其“侍中”的印玺更是为此提供了左证。 几天后,姚远去了一趟河南的“汉武帝墓葬博物馆”,他同时挟带了那半块玉佩的彩色照片。 “茂陵出土过几块残破的玉佩,但没有与这块相似,或可以拼凑的。”在博物馆里,馆长认真的看过照片,最后很肯定的说道。 “当初的发掘报告还在不在,我想查阅一下。”姚远的习惯是认定了的东西就不会轻易放弃。 “这个没问题。” 陛长倒也是个有耐性的人,于是将姚远领进了一间散发霉味的资料收藏室。 姚远很快的找到了他所需要的东西,不过棺木的清理报告上确实是没有记载关于类似玉佩的发现。 “茂陵发掘的时候是不是有发现盗洞。”姚远问,这样的结果他并不感到吃惊。中国古代的帝王墓葬绝大多数都难逃被盗的命运。 “是的,本来就是因为发现了盗洞,才发掘抢救的。当然,在古代也早就被盗过,不过棺木上的盗洞却是近代的盗贼留下的。” 陛长回道,用不解的目光看着姚远,他不明白姚远为何会问这个问题。 姚远很清楚盗墓贼一旦光临帝王陵后,立即掠夺的便是棺柩。最珍贵的陪葬品都是放置在棺柩内,而佩带在尸体上的半块玉圭有可能是被盗贼一起盗走的。 “麻烦你了。”姚远用敬语的时候总是让人有点吃惊,因为他那副冷漠的模样,没有几个人有心理准备会得到他的感谢。馆长先是一楞,后才笑了笑,说了句:“不用。” 三.汉皇帝的禁忌爱情 “哇哇……”一大早就听到青平意义不明的惊叫声,冰凌很受不了的挠挠耳朵,走进解剖室。 “青平,一大早你就在鬼叫什么?”见到青平那副灵魂快出窍的模样,冰凌十分好奇的问道。 “你到院长办公室走一趟就知道。”站在青平身边的文修对冰凌笑道,他笑得十分的诡异。 “哦,来了位栗特文专家。我倒听说了,是姚远推荐的。”冰凌在过道上就听到其它员工提到了,不过她还是不清楚这有什么值得惊讶的,也就是来了个外国的古文字权威而已。 “冰凌,你还是先有心理准备吧,别被吓到。”青平已经稍微的恢复了正常,一本正经的对冰凌说道。 “难道三头六臂不成。”冰凌觉得青平的话有点夸张。 “比这个还可怕呢。”青平抚住胸口说道,他的心脏都险些承受不住、报废掉。 于是,冰凌悠闲的朝院长的办公室走去,一探究竟。 冰凌的性格潇洒,不拘小节,所以与院里的工作人员都相处得很好,这也包括院长。平日闲来无事,冰凌经常到院长办公室走动。 进了办公室的门,冰凌就看到了屋里除了院长、姚远外,还有另一位很年轻的男子。但那男子背对着冰凌站着,冰凌没能看到男子的模样。 “这也实在是太巧合了,不过这天下容貌相似的倒是有很多。”老院长坐在办公桌上,面带微笑的对那位神秘的年轻男子说道。 容貌相似?原来是这样。但与谁的容貌相似?冰凌琢磨起老院长的话。而这个时候那年轻男子刚好转过了头来,他无疑是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所以随意的一个回头,与冰凌打了个照面。后来冰凌回想起当时自己的反应,只能用三个字形容:见鬼了。 这……这……冰凌瞪大了眼睛,嘴张得老大,只差没惨叫出声来。 “冰凌,有事吗?”老院长终于看到了杆在门旁的冰凌,问了一声。 “没事,没事。”为了免于失态,冰凌逃也似的离开了院长办公室。 ***** 在大英图书馆那边的工作基本完成,对贝比耶王的木乃伊又十分的感兴趣。这使得萧瑟接到姚远的电话后,便不假思索的接受中国人类学研究院的聘请,从英国来到了中国。 与姚远一同离开院长办公室,在过道上,萧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片,递给姚远。 “对了,有一样东西也许你会感兴趣。” 萧瑟的声音十分美妙,有些低沉,却又充满磁性。 姚远不吭声的接下,打开一看,见是一行细致的佉卢文文字与一行漂亮的古代汉字,从字体看可辨别是手抄的。 “‘柏木郁葱,朕心之悲恸’?”姚远用没有感情的声音读着那行古代汉字,然后他抬眼看了萧瑟一眼。 “我是根据与木简一同出土的铜钱确定了木简的年代,推定了贝比耶王是在汉武帝时代的楼兰君王。现在看来这是正确无误的。” 萧瑟在来中国前就已经从姚远那里得到了部分资料,从姚远提供的资料里他得知贝比耶王木乃伊的年代推定,这正好也是在汉武帝时期。 “现在看来,汉代史学家对于汉武帝私生活方面的记载是十分可信的,只不过漏掉了一些东西。无论是有意无意,他们漏掉了贝比耶王的部分。” 萧瑟十分肯定的说道,他有一种与姚远相同的品性,对于研究对象抱着一种客观的尊重。 “这边也发现了类似的证据,半块玉圭。”姚远一脸平淡的说道,他将萧瑟给他的小纸片揣进了裤兜里。 对于姚远的话,萧瑟的反应也是十分淡然。他能很轻易的联想到这半块圭出自何处,当然自古圭就是中国天子所佩带的玉佩。 “我会相信贝比耶王在汉朝廷当过质子。楼兰末期在强大的匈奴与汉王朝的夹缝里生存,楼兰王向汉朝廷派出质子是合情合理的。” 萧瑟的话虽是随口说出的,但这样的假设是非常合理的,所以姚远点了下头以示认同。 “就假设这位楼兰质子是从汉朝廷回国继承王位的,然后等待他的是国内的宫廷阴谋。一次成功的,掩人耳目的谋杀。”姚远颇有兴致的说道,他喜欢有前景的假设。 “是的,那么也可以给楼兰的改朝换代提供一种新说法:汉皇帝拥有了与哈德良同样的巨大悲痛,只不过是以两种极端的方式发泄而已。” 炳德良是古罗马的皇帝,他深爱的少年情人安提诺乌斯早逝,他给予了情人无上的哀荣。 萧瑟的思维似乎有一种跳跃的东西在闪烁,这种东西很快就吸引住了姚远。与萧瑟的谈话让姚远感到少有的惬意,姚远那冷漠的黑色眸子很难得的散发出光彩。 两人不知不觉的就走到了临时的文书研究室前,这里将是萧瑟日后的工作室。 “谢谢你推荐了我。”萧瑟在门口伫立,他笑着握住了姚远的手,他那张绝色的脸上闪动着迷人的光彩。 **** 对于自己容貌与历史上的贝比耶王的容貌相似,萧瑟并不以为然。原因无它,以萧瑟的知识面自然是知道容貌的美是出自匀称的五官比例,而他所具有的五官是极其完美的。这种完美是一种模式,所以萧瑟也就认为贝比耶王的容貌与他的容貌是同一种模式。但他却根本没去在意,如果两张脸是一模一样的时候,那就不是模式这种理论上的东西所能解释的。 萧瑟站在精致的玻璃柜前,柜子里摆放的就是那件价值连城的黄金面具。萧瑟凝视着,陷入深思。 “金面具的文化起源于美索不达米亚,被古埃及人发扬光大,但中国的文化里并无这种东西,就如同没有权仗一样。” 姚远不知于什么时候站在了萧瑟的身后,他开口说话,将萧瑟从沉思中唤醒。 “楼兰文化是多元的,它吸收外来金面具的文化是完全可能的。”萧瑟抬头看向姚远,他发表着自己的见解。对于突然出现的姚远,萧瑟并没有流露出吃惊的表情。 “金子的纯度很高,西域地区的冶炼技术达不到这个层次。”姚远走进玻璃柜,打量着柜子里的金面具。虽然文物存放室的光线有些昏暗,但金面具却在角落里闪闪发光。 “通过贸易获得金子是可行的。”仿佛心有灵犀一点通一般,萧瑟知道姚远的意思,但他持相反的态度。 “比如说栗特商人所持有的罗马金币。”姚远露出了一个嘲解的笑,他的笑容十分的有魅力,而且难得一见。 仿佛是被姚远的笑容所吸引,萧瑟不禁打量站在他眼前的姚远。姚远那初看起来修长的身子,其实是强健而结实的,他拥有一副健美的身材。仔细看起来,姚远的五官也十分的耐看,俊美中带着粗犷,充满了不尽的魅力。 “你想说罗马晚期金币的质量都很低劣,不过我可相信商道存在着黄金贸易。”萧瑟收起了落在姚远身上的目光,轻笑着说道。他自然知道姚远是故意曲解他的意思,虽然用罗马金币冶炼成金面具也还勉强说得通的,但罗马后期的金币质量实在是令人不敢恭维。 “金子是汉朝廷提供的,这在成份比例方面能得到很好的证据。如果再能证明金面具的手工也是汉人的,那证据就接近完美,无可攻懈。” 姚远兴致盎然的说道,他喜欢与萧瑟谈话,喜欢两人对话时的那种近乎美妙的感觉。虽说萧瑟的专业是古文字,但他却掌握了与姚远同样层次的历史知识,这令姚远十分的赞赏,虽然他一向不会赞赏人。 “如果顺着你的思维方向,那么就只能得出汉皇帝制造了黄金面具,但这是悖论,中原文化中没有黄金面具。” 萧瑟略提高了语气,此时他竟很想说服姚远,虽然以往他从不认为他需要与别人争论。 “当问题又绕回到开头,就说明再争执下去不会有结论。不过,文物鉴定专家会给出一份合格的鉴定报告,在上边会写道:继承中国传统金器物的手工技巧。” 姚远抬了下英气的眉头,他的话里带着几分抬杠味道,这显然不是他以往的说话风格。 “我几乎都想跟你打赌了。”萧瑟绽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笑,那是个很美的微笑。就如同那具金面具,完美的唇微微上扬,一个优雅而风味的微笑。 ***** 让萧瑟与姚远住在一起,这是研究院的安排。由于院长以为姚远与萧瑟是好朋友,所以理所当然的给安排在了一起,何况姚远住的地方也很开阔。 在生活方面,姚远与萧瑟是两种模式。姚远严谨、不懂圆通,对待自己也是如此。他的房间让人感觉不出是有人住的,非常的干净、整齐,进去的时候还以为是到了宾馆的房间。而萧瑟却是个懂得舒适的人,他住进来的第一天,窗棂上就摆上了一盆开着黄色小花的禾本植物。萧瑟每天早上都起来给它浇水。 房间里低声播放着莫扎特的《夜后咏叹调》,姚远在上网读阅着资料,并没有留意到萧瑟的出现。 “可以进来吗?”萧瑟站在门口,用手指轻扣着房门。 姚远抬头看了萧瑟一眼,点了下头。 “关于玉圭,我想起了一个人。”萧瑟走了进来,站在了姚远面前。 “日本东京大学的井上教授,他收藏不少中国古代玉佩,他的藏品里有一块玉佩也是半圭形状。” 萧瑟开门见山的说道,他的话语简洁,有着姚远的风格。 虽说萧瑟负责的是文书部分,但却在不自觉的情况下,帮姚远查找了他所想要的资料。萧瑟先是想到了自己认识的日本人井上收藏古代玉佩,然后登录井上所建立的古玉网站,竟在站内轻易的就搜索到了一张属于半圭状玉佩的图片。 “相同形制吗?”姚远抬头看着萧瑟,略表吃惊的问道。他完全没想到萧瑟会提供他这样一个信息,这是萧瑟专业与工作领域之外的。 虽说找到另一半玉圭的机会十分的渺茫,但姚远完全信任萧瑟,他丝毫不怀疑萧瑟所提供线索的价值性。 “可以拿图片与实物对照一下。”萧瑟提议道,他可以将照片打印出来。研究院收藏的那块非同一般的半圭玉佩他是见过的,不过他不能肯定,井上收藏的半圭与研究院收藏的半圭是否能对得上号。 “必须是实物与实物的对照才能知道吻不吻合。”姚远将手臂支在桌上,抬头对萧瑟说道。颇有点破镜重圆的意味,除非两块半圭拼凑得起来,若不,即使将一件完整的玉圭对分为二是极其少见的,但这并不意味井上的半圭就是他们所要寻找的那部分。 “那得跟井上谈谈,他或许乐意提供。”萧瑟优雅的身子倚靠着书桌,他秀致的手指在书桌上轻扣着。 “你见过木乃伊的复原容貌吗?”姚远抬头注视萧瑟绝美的脸庞,问得有些唐突。他第一次留意到萧瑟的美貌,发现萧瑟的那五官竟如古希腊的大理石般唯美。 姚远是个对于别人的美丑全然不在意的人,但萧瑟的美貌是种极至的美,以至姚远也不能完全无视。 “真的很像吗?”萧瑟拧了下秀气的眉头,淡漠的问道。在研究院里,萧瑟受够了别人猎奇的目光,只因为他长得像贝比耶王的复原头像。以往因为容貌被人关注也就算了,现在则更是麻烦,被人当成是两千多年的历史人物化身。 “怎么说呢,模式,完美容貌的模式。” 姚远并没注意到萧瑟的细微情感流露,所以他并不知道他刚才那句话是已经冒犯了萧瑟。他的回答亦不是对萧瑟使用蓄意的赞美之词,更未曾揣摩萧瑟的心理,但却说出了与萧瑟如出一辙的话语。 “呵呵。”萧瑟笑了,那是爽朗的笑声。他还真没想到这世界上竟有人与他的思维如此近似的人。姚远是除他以外,第一位将他的美貌诠释为完美容貌模式的人。 萧瑟从小就很讨厌自己的容貌。对于别人总是为他的容貌所吸引、接近他这一点更是深恶痛绝。这当然也包括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萧瑟都一直被人误认为是女孩子,或中性的人。而所谓中性的人,便是两性都吸引的体质,被女人告白,被男人追求。 萧瑟的幼年生活过得十分的禁欲,这里所谓的禁欲乃是指在于物质与精神方面的。 寺院的生活是清贫的,对于吃到可口、美味的食物的渴望在萧瑟的心中并不存在。萧瑟对于食物的理解十分的朴素,补充身体机能所必要的卡路里,这就是食物的全部功能了。所以就是后来回到了英国祖父母身边,过着贵家少爷的生活,萧瑟的饮食习惯还是保持着清淡的口味。 在情感方面也是如此。很小就被带离母亲身边,父亲又是位沉迷于古文字研究的学者,对萧瑟关心很少。萧瑟的童年生活是不正常的,没有亲人的疼爱,没有玩伴。每天都与寺院老喇嘛呆在一起,识字、念经,完全像位小修士。不会撒娇,也不懂玩耍,对亲情没有需求,对友谊也没有渴求。这使得本该是天真、幼稚的萧瑟显得克制而成熟。过早的聪慧,更是让脑袋填满了不属于他那个年龄段该拥有的深奥知识。于是智商将情商远远甩下,一发不可收拾。在这一方面上,姚远与萧瑟是相似的。 所以也就能理解萧瑟根本就没有多余的情感,以爱情的方式去爱人。当然他还没到姚远那种极端漠视的程度,但身边的人无法吸引他的注意成了无法辩护的事实。可想而知,长了一张招惹众人注目、追求的脸在于萧瑟是多大的苦恼。 ***** 井上教授是位汉学家。日本的汉学家都有一个特点:在中国古文化方面的钻研一向都比中国学者刻苦,并且倾注更深厚的情感。井上就是这样的一位汉学家,对中国文化的崇拜之情,远远超过了任何一位赴唐的奈良时代文人。 由于中国是个古老的礼玉国度,所以井上一直都在收藏中国古玉,其中尤为喜好玉佩。 “玉佩是赠情之物,是玉器中最具情感的对象。”如果问井上为和独独钟情玉佩,他估计是会如此回答的。所以当他知道他的那一半玉圭似乎找到了另一半的时候,他十分的激动,二话不说就将古玉圭寄来了人类学研究院。 萧瑟手上拿着一件邮件,迈着优雅的步伐走进收藏室。他的出现立即吸引了收藏室里六位工作人员的眼球。除了姚远除外,其余那十只眼睛都无一例外地,流露出异样的色彩。 得知研究院来了一位像贝比耶王的古文字权威后,这些一向严肃的考古工作者也充满猎奇之心。当然,他们更惊讶于萧瑟那绝美的容貌,仿佛是造物主最完美的、用于炫耀的作品一般。 “井上的玉圭。” 萧瑟径自走到姚远身边,将邮件交到姚远手上。对于投射在他身上的目光,萧瑟一向忽略不视。这样的目光他见多了,他从来都是不以为然。但让他感到厌倦的是:以往人们还只是单纯的为他的容貌吸引,那是惊艳的目光;而在这间研究院里,这些工作者的目光却要复杂得多。这些人或多或少都将萧瑟当成了贝比耶王的化身,当然他们无一不是见过贝比耶王的复原头像。 “到存放室去。” 姚远高兴的说道,他一手拿着邮件,另一只手竟抓上萧瑟修长的手臂。这一举动姚远是无意识的,不过萧瑟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姚远带离了收藏室。 见着姚远拉着萧瑟离去的身影,收藏室的工作人员先是吃惊的眨眨眼,后便又若无其事的埋头工作。 ***** 姚远一直抓着萧瑟的手臂,直到来到存放室门口姚远才放手。姚远显然没有意识到他始终抓着萧瑟的手臂,更没想到对萧瑟而言,这是他第一次被人这样拉着手臂。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位需要牵引的人,或是一个孩子。萧瑟轻轻捏了下手掌,只觉得那只手臂被姚远有力的手掌抓得有些生痛。 姚远拿出钥匙打开了存放室的门与萧瑟走了进去。 存放室的空气有些阴凉,又由于此时已近黄昏,光线不足的存放室昏暗一片。 姚远开了灯,灯光是暧昧的橘黄色,很温和、很神秘。 “这玉圭是井上在78年从河南的古玩店里淘的,用了十五元钱买下。那店主以为是块破碎的不值钱古玉。”萧瑟轻笑着说道,他站在姚远身旁看姚远拆邮件。此时他的心情很奇怪,居然有种澎湃的感觉。 姚远拆邮件的模样专注,动作细致,仿佛在他手上的是某件绝世珍宝。 “古玉的鉴定要从沁色方面入手,不过这两块玉的颜色是不会一样的,就算它们原先是一体的。” 姚远边说边拆开邮件层层的包装,最终从一个精致的盒子里取出了一块玉片。玉片呈不等边三角形,玉身上亦有一绳孔,用以穿戴。玉片的沁色是泛灰的浑浊色,已经看不出它的原色。玉片缺乏玉质感,看起来颇为脆弱,想来是在潮湿地方存放久了。 研究院收藏的那块玉圭是乳白色的,这或许是它本来的原色,看来极可能是件珍贵的羊脂玉。不过历经两千多年的岁月后,那温润无比的质地早已经不具备了。 “看起来沁色的很厉害,原先应该也是白玉。”姚远用夹子取出了玉片,将其放在放大镜下。萧瑟将头靠了过来端详着,低声说道。 “可以肯定是年代久远的古玉,不过不知道缺口能不能吻合。”姚远用放大镜认真的观察玉片后,抬头对萧瑟说道。 “借你的手一用。”姚远夹起了放大镜下的玉片,对萧瑟说道。 萧瑟轻笑着伸出了手,将手掌打开。 姚远将玉片轻轻的放在萧瑟手心中,虽然戴着薄薄的手套,萧瑟还是感觉到手心传来的一阵冰凉。 姚远转身朝身后的玻璃柜走去,他打开柜门,取出了研究院收藏的半圭古玉。他用手中的夹子夹住玉片,小心翼翼的将其放在放大镜下。 “玉片本身有没有细微的小米纹?”萧瑟仍旧站在姚远的身后,对仔细观察玉片的姚远问道。 “有,虽然表面磨损,但还是看得出来。”姚远回道,他专注于显微镜下的玉片,寻找更多信息。 “我手上的玉片缺口很有特点,有着利器砍动的痕迹。”萧瑟低头打量着手心中的玉片,他发现了一个小细节。 “那你原先以为是用什么方式分离的?”姚远抬起头看着萧瑟说道,他的嘴角勾起了一个魅笑。 “当然是设想比较文明的方式。”萧瑟笑道,他的眼中闪动着是一丝调皮的色彩。这难得一见的调皮,让萧瑟在姚远眼里显得亲切。 姚远定定的看着萧瑟,他嘴角的魅笑逐渐的收起。 随即,姚远又恢复他一贯的淡漠。 “这或许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一部分。”姚远用戴着手套的手拿起放大镜下的玉佩,他举起玉片对萧瑟说道。 “刘彻的部分。”萧瑟补充了一句,他也将自己手中的玉片举起。 两人各执一片,缓缓的将其拼合在了一起。 这两块玉片竟如此的吻合,衔接处没有任何的缝隙。 两片分离千年的玉片,在千年后终于又一次合在了一起,再一次组合成了一块完美三角型的玉圭形状。 一块象征中国皇帝无上权威的玉圭,在两千年前被一位雄才大略的伟岸皇帝用一把利剑一刀砍开。一件自己留下,一件交由异国的君王带走。或许最初是期待着再次的相逢,一人一半的玉片会重新拼合,但中国的皇帝却是再也等不到这样的一天。 遐想着飘着细雨的汉皇宫里,中国皇帝收到了一份来自遥远西域的信息,那或许是分离后第一次得到对方的信息,但却是死亡的告示。 ***** “楼兰贝比耶王木乃伊”的发现,轰动了整个考古界,这是意料中的事情。精美绝伦的楼兰王黄金面具、被谋杀的19岁容貌绝美的楼兰君王、再加上其与中国古代最伟大的皇帝汉武帝之间暧昧的关系,堪称最为绮丽的历史传奇了。 木乃伊研究工作几乎已完结,难得有闲空的时间,研究人员便聚在一起,泡茶聊天。由于这段时间大伙关注的都是关于贝比耶王木乃伊的事情,于是他们的谈话内容也是围绕着贝比耶王展开。只不过平日严肃的学术交谈,今天有点变味,他们谈论的是贝比耶王与汉武帝之间的关系。 “这个可以叫做汉皇帝与楼兰君王的禁忌爱情。比那个莫卧儿国王,泰姬什么的都要浪漫。” 冰凌滔滔不绝的说道,她显得有些兴奋。当她得知了姚远的发现时,别人都在嚷着:不可能吧。她却很快接受了这个令人惊讶的发现。 “将圭当信物,一分为二,也真是情谊绵绵啊。我都要佩服起汉武帝的大胆来了。” 呷了口茶,润润喉,冰凌继续说道。 “应该是佩服姚博士才是吧,这种猜想不到的事都能被他给证实了。” 文修从报纸里抬起头来说道,他正在阅读有关贝比耶王研究成果的报道文章。虽然研究院禁止记者拍照、采访,但记者就是无孔不入。所幸他们并不知道关于半圭等细节的事。 姚远在这帮研究员眼里的形象,几乎已经接近怪物。人长得迷死人不说,头脑又好得让人怀疑他不是人类。以冷漠的态度一视同仁的对待身边的人,从不说多余的话,从不浪费时间在交流上。这样的一个人,显然不是他们这帮家伙所能理解的,即使考古界里怪才不少。 “你不会也被他给迷去了。”坐在文修身边的青平说道。他拿起卷在手里的一份杂志轻敲了下文修的头,以示提醒。文修在研究院里算是最年轻的后生,而青平又似乎经常当他是位孩子。 自从姚远出现在这研究院后,每个人都在谈论着他,虽然他们这些人是最不喜欢闲言闲语的。 “哦,有人吃醋了。”冰凌嘘道。她一向说话口无遮拦,而且偶尔喜欢抓弄人。 没想到文修的脸竟然涨红,他将头重新埋没在报纸里,假装阅读。 “冰凌,你这样抹黑我们俩,是否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啊。”青平笑道,他若无其事的喝着茶,显得悠然自得。 “《史记》关于刘彻这位皇帝的私生活方面写得倒还真实,只不过不知道司马迁为何没有关于这段风流逸事的记载。” 春秋假装没留意文修与青平间发生的小小插曲,他一本正经的对冰凌说道。似乎是故意将话题引回正题来,不让冰凌再兴风作浪下去。 “他可能是不知道,两个君王偷偷模模的地下恋爱。”青平摆摆手说道,他一幅这种事不新鲜的表情。 “不论其真实度有多高,这种事总让人感觉很太浪漫。” 冰凌的兴致转回到原先的话题上,又开始谈论起了贝比耶王与汉武帝之间的暧昧关系。 “更别说用圭当信物实在是浪漫到家,如同爱德华二世,将自己的王权与男情人分享。感觉是有这个意思。”冰凌兴奋的说道。由于冰凌是雕塑系毕业的,有点古希腊人的精神,所以对于同性恋持的是支持的态度。 “一位君王一旦将自己的王权与别人分享,那便是位不理智的君王。”青平将茶杯搁在茶桌上,发表自己的见解。 “这才是爱情的真挚之处。”冰凌持反对态度。 “那是萧博士吧,还有姚博士。”春秋突然望着门口说道。 此时,姚远与萧瑟正好从解剖室的门口走过。两人并肩走着,在亲密的交谈着什么。 “这两个人实在是诡异啊。”等姚远与萧瑟走远了,冰凌才开口说道。 “就姚博士这个人而言,性格冷漠到极点;而萧博士更不用说的,完全是位冰美人。这样的冰冷二人组,真搞不懂他们是怎么成为朋友的。”冰凌接着说。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春秋说道。在他看来姚远与萧瑟都太过于相似了,所以成为朋友并不为奇。 “这个我知道。不过看到两位对人一向冷漠的人,却能如此亲密的走在一起,总是让人难免胡想。”冰凌笑道,她可是敢肯定这两人之间一定有问题。 ***** 姚远的工作基本上是完成了,剩余部分完全可以交由助手完成。一旦结束了中国研究院的委托工作,姚远将重新回到罗布泊,继续他的“尖帽塞人”的迁移研究。 “这么说你打算起身去新疆?”见姚远在打包行李,萧瑟喃喃问道。 对于姚远到中国来的目的,萧瑟曾听姚远说过。 “是的,这本就是我最初的目的。”姚远抬头看向萧瑟,点头回道。 “我倒是没到过新疆。”萧瑟若有所思的说道。 新疆是古代楼兰、高昌、龟兹等西域古国的所在地,对萧瑟而言有着不小的吸引力。 “等文书的翻译工作完成,或许我会去走一趟也说不定。”萧瑟喃喃自语。 “什么时候去?”姚远问道。 虽然萧瑟更像在喃喃自语,但姚远显然听得很仔细。 “再一个月吧。”萧瑟低忖了一下。 四.梦回楼兰 在风沙飞扬的小城镇闹市里,一辆最新型的白色越野车停靠在路边,与四周穿著民族服饰的行人显得十分的不搭调。 姚远从市场里走出,肩上扛着一箱矿泉水,朝他那辆崭新的越野车走去。 这辆新车是几天前用高价从附近的城市里买的,原先那辆有点陈旧的车在跑了几千里路后,终于耐不住沙漠的高温与风沙的摧残,报销了。 车厢后座塞满了食物与水,足够姚远使用上一个月。将最后一箱矿泉水搁放在一堆罐头食品上,姚远在狭窄的空间里转动身子。准备从后车座钻出来的时候,姚远听到了前座的车门被敲击的声音,于是姚远将头往外一探。 “真是巧,在这里遇上了你。”萧瑟那张光彩照人的脸就这样的出现在了姚远的面前。 “你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姚远钻出车厢,站在萧瑟面前。面对着突然出现的萧瑟,他的脸上没有一丝吃惊,不过口气却很亲切。 “一天前,工作提前完成了。”萧瑟笑道,他显得颇为高兴。萧瑟完全没想到,会在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里碰到姚远,他还以为姚远早就进入了罗布泊。 “有什么计划吗?”姚远问道,他用对待朋友般的亲切口吻对萧瑟说道。 姚远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包烟,他动作轻巧地从中取出一支烟,熟练地点上。他的一连贯动作优雅而耐人寻味。只是一个点烟的动作,却让站在他身边萧瑟看得有些失神。萧瑟没见过姚远抽烟,更没见过连抽支烟都这样魅力四射的人。 出于职业精神,在研究院里姚远是不抽烟的,但出了外头便不一样了。 “沿着古代商道走一趟。”萧瑟未加思索的回答,同时将目光从姚远身上转移。 “你呢?塞人的研究进行得怎样。”萧瑟平缓地问道。他眯眼,抬头望着风沙飞扬的天空。 “失败。塞人在西域区域出现的年代上限到东汉,所谓塞人是楼兰人祖先的观点是绝对错误的。” 姚远轻描淡写的说道。他这一个月多月在敦煌等地区走动,收集月氏人活动的资料。但却发现月氏人与楼兰人在文化方面是相同的,归属同一个族群。而不像以往的学者所认定的那样,楼兰人是古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所提到的“尖帽塞人”。 “这是个不小的发现,恐怕会引起学术界的一番激烈讨论。”萧瑟略表吃惊的说道。人类学不是他的专业,不过他对人类学还是有一定的了解。 正说间,一阵风沙刮过。萧瑟抬手,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又轻轻拍去沾在白衬衣上的沙尘。萧瑟的动作柔和、自然,给人一种流畅、飘逸的感觉。 “到车里坐。”姚远第一次做出了体贴人的举动,他打开了车门,将萧瑟邀进车内。由于这个小镇靠近沙漠,所以时不时风沙大作。 “你在这里补给,下一站是罗布泊吗?” 萧瑟坐在姚远旁座上,他目光落在车前方的车镜上,前车镜映出了姚远修长的身影。 “对,我准备去楼兰古城遗址和‘古墓沟’墓葬群。”姚远将烟蒂丢出车外,随手将玻璃窗关上。 姚远发动汽车,将车开离闹市。 “我也打算去罗布泊,不过租不到好的越野车。”萧瑟望着窗外一逝而过的风景,颇为无奈的说道。 “第一次进入最好请个向导。” 挡风镜前映出萧瑟的身影,在姚远看来那身影是很纤瘦的,根本就不适合到罗布泊这种自然环境恶劣的地方冒险。另外在罗布泊是最容易迷路,如果没有一位熟悉环境的当地人当向导,对于初入者而言根本就别指望走出来。 “若不和你结伴吧。”萧瑟迟疑了一下,才对姚远说道。这也是目前看起来最好的解决办法了,虽然他一向不喜欢麻烦别人。 “车顶上能再装上三四十斤的物品,这没有问题。” 姚远很是爽快的说道。若是以往他是会谢绝跟别人结伴的,而这次,或许因为对象是萧瑟的关系,他很欣然的同意了。 “不过,罗布泊的气候,你的体质恐怕消受不了。” 姚远将目光落在萧瑟的身上,不无关心的说道。 他去过罗布泊自然知道不是处轻易能去的地方。要有强健的体魄、极高的适应能力才能应付如此恶劣的环境,而萧瑟显然不具备。 “我们要不要赌一赌?” 萧瑟对姚远绽出了一个迷人的笑,笑得颇为危险。 他知道姚远是从他外型上断定他不适合去罗布泊,他是长得清瘦,但不要以为他就很弱。 “你也太小看我了,我可是去过不少人迹罕至的地方。” 萧瑟不服气的说道。萧瑟自小苞随着父亲在世界各地走动,养成了极好的适应能力。萧瑟童年的经历几乎是跟姚远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只不过姚远并不知道而已。 眼前这个看起来纤瘦,柔弱的男人是不能以平常人的目光看待的。这点,姚远在日后还将逐步领教。 ***** 离开小镇往西走,就进入了罗布泊区域。在广阔平原上驱车驰骋,一路与炎热和风沙相伴。触目所及的是戈壁;是风蚀残丘,苍凉而荒芜。这里所特有的土丘与沟谷相间的地貌形态,就是所谓的“雅丹”地貌。“雅丹”原是维吾尔语“雅尔”的变音,原意为陡崖。 姚远的车沿着已经干涸的孔雀河河面行使,楼兰古城就位于孔雀河的下游,这一地区地势十分的险峻,土丘与沟谷的高差悬殊,可高达四五十米。 眼见天色已晚,道路又险峻,姚远将车停靠了下来。晚上他与萧瑟将在孔雀河沟里过夜,明天一早上路的话,黄昏就能抵达楼兰。 两个人不吱声的各自支着帐篷,这一路上这两个人都很困顿。一般人单只抵制人体难于承受的高温就已经有些吃不消了,又何况姚远的新车在路上还坏了两趟。停在烈日下修车,一修就一个钟头。坐在车阴影下的萧瑟都觉得自己快被高温给蒸发了,而钻在车底,满头大汗修车的姚远,就更别说有多消耗体力了。 姚远本来是以为萧瑟没有在严酷环境生存的经验的,但见萧瑟用熟练的技巧,三两下就支好了帐篷,心里便不再有担虑。 篝火点起,驱逐寒冷,带来光明。 萧瑟与姚远围着火堆,一起用餐。他们身后是两个支好的帐篷,在火光的照耀下,泛着红色。 “你来过几趟罗布泊?”萧瑟用完餐后,抬头与姚远交谈。这一路上姚远都十分专心的开着车,两个人几乎没有怎么交谈。 “连这次算,是第二趟。”姚远低头用餐,英俊的脸庞在夕阳余辉照耀下显得有些疲惫。 “你的记忆力算得上惊人。”萧瑟不加掩饰的称赞,姚远过人的记忆能力让他佩服。只有亲身经历过,才知道罗布泊的地势多么地错综复杂。就是有当地向导外加一份精确地图,很多人还是会因为迷路而耽误行程。但姚远却仅凭超人记忆力就能正确无误,简直可以称之为‘轻易’就来到了孔雀河下游。 “在沙漠里只有卫星定位器才是可靠的。” 对于被别人称赞,姚远一向不以为然。称赞的话语他从小听到大,但却从不觉得自己真的有不同于别人之处。 “到了古墓沟,有个补充物资的地方-——一个小的村子,我们可以到那里补给饮水。” 萧瑟在篝火前摊开一份地图,找到楼兰古城不远处的一个村子标志,抬头对姚远说道。 在沙漠里旅行不能缺饮用水,饮用水是多多益善,要尽最大可能携带上路。这点经验到过撒哈拉沙漠的萧瑟自然是有的。 “嗯。”姚远赞同的点了下头。 和萧瑟结伴旅行有一个明显的好处,萧瑟的灵敏与细心方面优胜于姚远。在险恶的环境下,像萧瑟这样的伙伴才是值得信赖的。 ***** 沙漠的气温日夜温差极大,白日地表气温可以高达四五十度,而到了夜间便急速下降到零下四五度的情况也是有的。所以在沙漠旅行,白天要防止高温下中暑、月兑水,晚上则要抵制突如其来的寒冷,所以一般人的体质是根本承受不了的。一开始姚远认为萧瑟的纤瘦体质不适合罗布泊,便是出于对这里的恶劣环境的考虑。不过萧瑟除了身子看起来比较单薄外,他的身体却是十分健康的。萧瑟的意志也比他的外貌给人的印象坚韧许多,这一点要与萧瑟相处久了才会发现。 早早的就钻进帐篷的睡袋里,为了不让寒风吹进帐篷,帐篷的四个角都埋进了沙里。不过寒冷就如同空气一般无声无息的渗透多重的防护,钻进身体里。或许是因为这些外在原因,萧瑟这一夜睡得十分的不塌实。连做了好几个梦,一再的醒来。 第一个梦里萧瑟孤零零的站在无边无垠的沙漠上,黄昏的霞光将他与天地融为一色。站在无人的荒漠上,萧瑟感到非常的孤独与悲凉,他不停的在荒漠上走着,却不知道要往何处去。突然,耳边传来了一阵驼铃声响,听起来十分的遥远。萧瑟抬头,但看不见驼队的踪影,于是他失落而悲伤的朝天际喊道: 我将往何处去? 驼铃声消失了,一个熟悉却又陌生的声音在遥远的天边响起。那话语是如此的亲切、温情、缠绵悱恻,但萧瑟却无法听懂。无比的悲伤袭击了萧瑟,一种不属于他的强烈地思念之情钻进了他的心里,令他热泪盈眶。 你在哪里? 萧瑟痛苦的喊叫着,他捂住了耳朵,跪倒在了沙地上。夕阳下,他孤独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这是第一个梦,萧瑟从梦中惊醒了,但他渐渐地又进入了另一个梦境。 在这个梦里,萧瑟梦到了巍峨的宫殿,轻薄的纱帐在微风中飘动。透过纱帐,可见昏暗的开阔大厅,一盏高脚的青铜油灯在角落里燃烧着,散发出有限的,橘黄的光芒。油灯下的几案上摆着一张木简,木简摊开一半,一旁还搁着一支毛笔,木简上写有好几行字,萧瑟像似读懂了却又似未曾读懂。但却又听到了一个幽远的声音在念着木简里的字,那声音用毫无感情,念公文般的刻板口气在宣读着。萧瑟只觉得身子寒冷,他抱住了纤瘦的身子,痛苦的缩成一团。 别再念了! 萧瑟恳求着,他觉得非常的难受,但那难受并不是因为寒冷。 别再念!我不听! 在梦中萧瑟抱住自己抖瑟的身子,流下了悲伤的泪水。 你在哪里? 那令人痛苦的宣读声消失了,又响起了一个深切的男声。 你在哪里? 那男声又一次叫唤着,更为急切。 我在这里。 萧瑟哽咽,朝空气张开了双臂。他绝美的脸非常的悲痛,脸上沾满了晶莹的泪水。 四周风起,油灯被熄灭了。那男声再次响起了,已变为凄厉。 你在哪里? 萧瑟又一次从梦中惊醒了,他发现自己眼角有泪,只知道做了个非常悲伤的梦,但却忘记梦见了什么。于是萧瑟又睡着了,而他也再次做着梦,但这个梦他多多少少记住了一些零碎的片段。他梦见了那面与自己容貌相似的金面具,梦见了半块玉圭,最后还梦见了姚远,不过姚远却穿著一身汉代皇帝的黑色礼服。 ***** 由于昨晚没能好好休息,萧瑟清晨起床后精神并不好。 坐在驾驶座上,萧瑟虽然十分的疲惫,但还是硬撑着开车。萧瑟与姚远交替开车,这也是为了避免因连续开车而过度疲劳。 “我来开。”姚远见萧瑟精神不好,便与萧瑟交换座位。他这不只是为了体谅萧瑟,更是为了路途的安全着想。 “抱歉,我昨晚没睡好。”萧瑟歉意的对姚远说道,他本来是想掩饰自己的疲惫的,但还是被姚远发现了。 “这里夜晚的气温很低,车厢后有一条毯子。”姚远理所当然的认为是寒冷使得萧瑟没有睡好。 “不,是梦魇连连。”萧瑟用自我解嘲口气的说道,虽然他自己也知道因为做梦而没睡好听起来像谎话,但却真的是如此。现在已经不大记得梦都梦到些什么,但却觉得昨夜的梦使他身心疲惫。 姚远开车的时候一向很专注,专注的干手边的活是姚远的习惯,心无旁骛或许是姚远的成功原因也说不定。 “这就是罗布泊了?”小睡了一会儿,萧瑟的精神好了很多,当车从罗布泊干涸的湖底的盐层开过,萧瑟将头探出了窗外。 “p(拉布)我就联想到lop(罗布)来,楼兰缮善与罗布泊的名称很有联系,不是拿国名做湖名,就是拿湖名做国名。” 萧瑟是古代语言学家,出于职业的关系,他很自然的就从语言学的角度分析楼兰与罗布泊的联系。 “《水经注》引释氏的《西域记》称罗布泊为牢兰海,这个牢兰与楼兰也只是同名异译而已。”萧瑟见姚远认同的点了下头,便又继续说了下去。 “吐蕃语名罗布泊为nob,名大缮善城为nob-chen,名小缮善城为nob-chung。国与湖名同一名称,这是很有力的证据,况且西藏古代经文家的翻译一向谨严。” 萧瑟的观点无疑是正确的,所以姚远又点了下头。 “nob应该是罗布泊最初的称呼,后来显然是读音发生了转变,便变成了lop,所以lop,nob指的都是罗布泊或缮善。” 姚远也发表着自己的见解,虽然他是个人类学家,但对于语言方面的知识他多少也掌握一些。 “确实是这样。”萧瑟也赞同的点点头。他与姚远总是能轻易的就理解对方的想法,如果这两人早年有机会好好坐下聊聊,或许现在已经是最亲密,最知心的朋友。 车继续奔驰在广阔的荒漠上,它的身后卷起了一阵沙土。此时已经是正午时分,前头的天际却昏暗了起来,大自然以它的魔手正在悄悄的酝酿着一场沙尘暴。 “情况不妙。”萧瑟望着昏暗的天际,不无忧患的说道。 “先找个地方停车。”姚远对于沙尘暴的是有思想准备的,所以面临的时候便显得十分的平静,当然他一向是个冷静的人。 罗布泊的沙尘暴非常的频繁而且危险,就不说连车带人被风沙掩埋的几率有多大,就是你活着度过了沙暴的袭击,但随后往往面临迷路的困境。一场沙暴过后,四周的环境便面目全非了,在罗布泊遇难的探险员很多都是因为遭遇了沙尘暴,不知所终。 姚远将车开到了一座残破的古代烽火台下,他选择背风的地方停车。这样沙暴袭来,汽车不会遭到直接攻击,有烽火台为阻力,就不用担心会被沙土掩埋。 沙尘暴离汽车还有些距离,所以姚远与萧瑟静便坐在车内,等候沙暴的来袭。 姚远若无其事的点起了烟,而萧瑟也是镇静的坐着,这两个人都面不改色的等候着。但他们显然没怎么等待,沙暴的来势猛烈,只是一眨眼功夫,就听到车外风声呼呼大叫,沙尘铺天盖地而来。汽车的玻璃被沙砾砸的咚咚直响,车身也被大风刮得摇晃不已,眼前的能见度立即为零,天地黑漆一片如同夜幕降临了。 “看来一时半会走不了了。”萧瑟轻叹了口气说道,他担心一但被沙尘暴耽误,天黑前抵达不了楼兰。这次沙尘暴的强度不小,让人觉得没那么容易就能停止。 “这里的沙尘暴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十分猛烈。”由于耳边都是呼呼风声,对话起来显得有些吃力,所以姚远将自己的声音提高了。姚远的话刚一说完,车身突然出现了一阵猛烈的颠簸,一时没有准备的姚远与萧瑟都被摔出了座位。不过在被摔出座位前姚远急忙抓住了黑暗中的萧瑟,他用手臂环抱住萧瑟的肩,将萧瑟压在了自己身下。 “你没事吧。”颠簸过后,姚远立即将手臂从萧瑟的肩上拿开,坐回自己的座位上,用冷静的口吻问萧瑟。 “没事。”萧瑟也重新坐回座位,黑暗中两人都看不到对方。 “你的手臂伤得重不重。”萧瑟试探地问姚远。刚才两人被摔出座位的时候,姚远护着他,手臂好象是撞上了车头摆放的一堆金属物品。 “现在还不确定。”姚远也只是淡漠的回道,他只是感到被什么东西给刮到了。血估计流了不少,至于伤口深不深,四周漆黑一片,也看不出来。 “你在干什么?”听到身边磕磕碰碰的声音,姚远知道萧瑟在狭窄的车内找着什么。 “找工具箱。”黑暗中传来萧瑟的回答声。工具箱里有手电筒和药物绷带。 “就放在你的座位下。”姚远用右手从衬衣口袋里掏出了打火机,将打火机点上了,打火机的微弱的光苗带来的光明十分有限。萧瑟趴在自己的座位下,将手臂尽量的往里边探,终于抓到了工具箱。萧瑟敏捷的打开了工具箱,凭借着打火机的微弱光芒,萧瑟很快就找了了手电筒。 “手伸过来我看一下。”萧瑟坐回了座位,将姚远受伤的左手拉了过去。借着手电筒的光,可以很清晰的看到姚远左手臂上的伤口。手臂上被划出了一个长长的血口子,血流了不少,所幸伤口看起来不深。 “看来是被那具铁架子给刮到了。”姚远淡然地看了自己的伤口一眼,口气轻松。由于只有一辆车,两人带的物品便塞满了车子的各个角落,而车头正巧摆放了一个铁架子。 “口子虽然不深,不过高温下伤口很容易发炎。”检查完伤口后,萧瑟并不乐观的说道,他心里不免有一点点内疚,不过他也实在是没想到姚远那个时候会保护他。以姚远的冷漠性格怎么看他都不像是一个会照顾别人的人,何况他也是个男人。 其实若问姚远刚才为什么会用身子护住萧瑟,而且看起来就像是条件反射,姚远估计也是回答不出来的。或许只是因为萧瑟看起来很纤瘦,而姚远不希望因为萧瑟受伤而耽误他的行程吧。或许也只是如此。不过对于自己的刚才的举动姚远也觉得有些不可思异,总之就是动作比脑子反应的都快。 萧瑟用棉花沾消毒药水给姚远的伤口消毒,然后又用绷带将伤口包扎起来。萧瑟的包扎动作很轻巧,以至姚远只感受到轻微的痛感。 “等血止住了,将绷带扯下就行。”姚远仍旧平淡的说着,他有自己积累的经验,乍听起来好象说不通,不过却是可行的。在高温下,被包扎严实的伤口反而发炎得更严重。 “听起来蛮野蛮的。”听到姚远这样的话萧瑟稍微露出了吃惊的表情,不过仔细一想这也是个不错的办法。萧瑟将药水与棉花收回工具箱,然后又将工具箱塞回了座位下。 “沙暴快停了。”姚远望向窗外,用有些轻快的声音说道。听到姚远的话,萧瑟这才注意到四周已经不再黑漆了。虽说光线还有些昏暗,但是从车内往外看已经能够模糊的看到不远处的另一座古代烽火台。 “来得快去得也快,如同你说的。”能够比较轻松的躲过这场沙尘暴也算是幸运了,当然,姚远将车停在烽火台遗址的背风面无疑是起到了绝定性的作用。 “我来开车。”萧瑟与姚远换了座位,掌管了方向盘。姚远的手受伤了,虽没有什么大碍,但萧瑟倒是乐意以后几天的车都由他来开。 “我们的目的地:东经89’55’22,北纬40’29’55。”姚远打开了卫星定位器,抬头对萧瑟说道。 沙尘暴过后,触目所及之地都是面目全非。 萧瑟一边开着汽车,一边专注的看着挡风玻璃前的荒芜大地,他们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无边无尽的荒漠上一辆越野汽车奔驰而过,车后扬起长长的风沙。 ***** 旅途上除了停下来修车外,很多时候将车停下都是因为看到古代的烽火台,或是不知名的古城遗址。由于汽车是沿着古代的丝绸商道走的,所以在旅途上总能很轻易的看到袒露在地表上,古代生活物品的残件和木简残片。 “这件小东西,你会有兴趣的。” 汽车再次被停在了一旁,姚远将从地上拣起的一件小圆形物品抛给身后的萧瑟。 “这是……”萧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收罗国外私人、国家收藏也不过只有九枚。”姚远用他那一贯平淡的口气说着。他眯着眼、仰头看着天边炎热的太阳,他此时的心情很悠闲。 “贵霜希腊草体文钱币?”萧瑟有点置疑,但当他将覆盖着钱币上沙土用手指搓掉,果然辨出是枚铅币,而且用肉眼就能辨别出上头模糊的希腊草体文字。 “这个可是很值钱哦。”萧瑟开玩笑道,他显得兴致勃勃。对于萧瑟这样一个从事古文字研究的人,他看中的自然不会是这枚货币的金钱价值,而是研究价值。 斌霜王朝的希腊草体文货币由于发现的数量少,十分的稀罕,而希腊草体文字又是死文字,所以这也是为什么姚远会说萧瑟感兴趣的原因了。 “你准备用它支付你的旅费吗?”姚远以少有的大好兴致与萧瑟调侃。 “那你未免也小气了一点吧。”萧瑟将钱币给揣进了自己的裤袋里,他那一双极其动人的眼睛正闪动着狡黠的色彩。 “拿你手上的东西来换。”姚远早就瞄到了萧瑟拣在手上的一小块毛织品。 “你怎么知道我手上的是好东西?”萧瑟也以难得的好兴致与姚远耗上了。 “山普拉的毛织品,而且是有彩色图案的。”姚远胸有成竹的说道,他可是从小接触文物到大的,再稀罕的珍品他都见过,更不会看走眼。 “佩服。”萧瑟轻笑着将手中的毛织品递给了姚远。山普拉的毛织品的珍贵并不只是因为经历千年风雨还结实到手扯不破,更重要的是它的颜色还是如初的鲜艳。而这种毛织品的图案又以精美绝伦,极具异域色彩出名。 当然这两个人虽然有一流的眼光,但也不是一路上就这样尽拣到宝贝,若不,罗布泊还不成了世人的淘金之地了。 五.来自远古的呼唤 长长的缓带随风飘动,佩玉摇晃,玉牙撞击着玉冲,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抹修长、黑色的身影缓缓走来,庄严而忧郁。他一头黑色的长发在风中张扬,一张英俊而憔悴的脸,深情而悱恻。一双克制而悲痛的深邃眼睛,仿佛是黑洞一般,有着深不见底的黑暗。 你是谁? 萧瑟问道,那人用一双深刻的眼睛深深地望着他。 你是谁? 萧瑟再次问道,他觉得自己似乎认识他,但却又似从未相似。 那男子幽幽的看着萧瑟,那是个令萧瑟感到心痛的眼神。 快要靠近萧瑟的时候,男子却又转过了身,缓缓的走了。 别走! 萧瑟追了上前,但眼前男子的身影开始幻化了。 不,别走! 萧瑟伸手去抓,但那一抹身影竟消失不见了,握在手中的只有空气。一种极至的失落感使得萧瑟热泪盈眶,激动的呼叫着。 耳边玉佩的声响仍旧缠绕着,一份仿佛积累了好几千年悲痛欲绝的情感在萧瑟的胸口充斥,膨胀着。 痛。 好痛。 萧瑟抓住了胸口,悲痛的大哭着。 终于,萧瑟惊醒了,又是一个悲伤的梦,但却又一次忘记梦见的是什么。萧瑟轻摇了摇头,似乎要将梦魇驱走,然后他又沉沉睡下,再一次做梦。 吻,缠绵的,炙热的吻。 那两片滚热的唇,在脖颈,在胸口留下永远无法磨灭的印痕。 别离开我! 泪水从坚毅的下巴划下,那两片唇翕动着。 我不让你走。 泪水溅落在洁白的胸膛上,滚热的炙烤着心脏。 我不让你走! 有力的双臂撕扯着纤瘦的肩膀。 啊!啊! 萧瑟发出了悲嚎,他似乎在无尽的痛苦与煎熬下崩溃了。 他的心被燃烧成灰。 他的身躯被撕裂成片。 “你做噩梦了?”一个男子低沉,动听的声音将萧瑟从梦魇中唤醒,他睁开眼睛,看到了姚远那张英俊无表情的脸。 “很可怕的噩梦。”萧瑟双手抱住头,自嘲的说道,他纤秀的脸上流露出了疲倦。 “可以想象。”姚远关切的看了萧瑟一眼,将萧瑟的疲惫尽收眼底。他将自己拉离萧瑟的身边,从地上站了起来。 “我喊得很大声吗?”萧瑟脸有些微红的问道。他倒是记得最后这个梦几乎是个情梦。 “我以为是出事了。”姚远弯,钻出了萧瑟的帐篷。姚远是听到萧瑟的喊叫才进入萧瑟的帐篷查看的,当然他确实也没想到萧瑟是在做噩梦。 从睡袋里钻出来,萧瑟用修长的手优雅地理了理头发,又整了一下衣服,才走出帐篷。 天已经亮了,天边是一片火红的霞光。 姚远与萧瑟过夜的地方是楼兰的古城遗址,昨天黄昏的时候他们终于来到了楼兰古城。 “昨天没注意看,果然是荒芜的一片。”萧瑟望着晨光下的古城遗址,不由得发出感叹。 所谓的楼兰古城,也只剩下残败的低矮城墙和半掩埋在土里,触目皆是的胡杨木。这些胡杨木是作为房屋的支撑部分,由于墙壁是夯土,所以在千年的风化下倒塌了,反倒是胡杨木千年不朽,仍旧顽固的耸立着。 “文物倒是俯拾皆是。”姚远平淡的说着,他弯下腰随手拣起了一枚三菱形铜簇。 “没什么比文明的湮灭更可怕的,谁能想象这片破败的遗址曾经是一座繁华无比的商城,灿烂古国的都城呢。” 由于楼兰给人梦幻般的想象,何况对从事考古研究的工作者而言,深知它的辉煌在历史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从而当亲眼看到它的残败的时候,冲击就更大。萧瑟此时的心情就是如此。 “这是种规律,有盛有衰,有始有终。”姚远仍旧是淡然的口气,他走进遗址的中心部分,站在一座大庭院的遗址上。庭院坐北朝南,东西宽约57米,南北残长30余米。 “你脚下踩的是宫殿的正厅部分,嗯,旁边有一祭台,祭台远处有一条河流,长有成片的胡杨木。” 萧瑟若有所思的说道,仿佛他是看过古代楼兰城的布局一般。 “哦?那么那堆建筑遗迹又是什么?”姚远惊讶地回过头看了萧瑟一眼,指了指远处的一处遗迹。 “是埣堵坡(放舍利的佛塔)。”萧瑟回道,他似乎都未加思索。 “我好象以前来过这里。”萧瑟对姚远眨眨眼,一副俏皮的表情。就连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异,一进入罗布泊,萧瑟就觉得似乎有着什么让他魂牵梦绕,来到楼兰古城遗址后这种困惑也加深了。 “这就是前世的记忆啰。”姚远饶有兴致的说道。平常他是不会说出这种话的,萧瑟刚才对遗址布局发表的那些话令他感到吃惊。 “这可不像一个考古工作者会说的话。”萧瑟笑着说道,他知道姚远在说笑。在研究院的时候,即使其它工作人员都将他当成是楼兰王贝比耶的化身,姚远却显然跟他一样认为这是无稽之谈。 “你绘制图纸。”姚远提议道。虽然他也不相信这种事,不过还是觉得挺有意思的。或许萧瑟那非同一般的直觉,在日后制作楼兰城复原图时能起到作用也说不定。 “不错的建议。”萧瑟赞同的回道。 ***** 虽说姚远并没有获取到中国政府的发掘许可,无法进行发掘。但遗址中袒露在地面的文物非常的丰富,仅是收集地面文物就能收获很多信息,所以姚远的研究还是可以很顺利的进行的。 另一方面,身为古文字专家的萧瑟当然也是没有发掘许可的,而他也不需要进行发掘,他需要的是文书。而楼兰古城在上上个世纪开始就不断的被人发掘,根本就不会再有遗漏的文书让他给找到。那么萧瑟又是为什么目的到罗布泊的?这恐怕仅仅只是因为这里是西域文字文书的一大出土地,他想来走一趟。这也是每个西域古文字研究者一生必到的地方,说成是纯粹的旅行也是可以的。 楼兰城的遗址范围很大,面积约在10.834万平方米。所以姚远着重的将目光放在了居民区,他所需要的是生活物品的信息,再也没有什么比生活用品更能体现一个民族的民族性了。残破的毛织品、陶器片、铜镜的残片,甚至是小样的装饰品,都能反应出古代搂兰人日常生活的各个侧面。 姚远在城南的居民区走动,收集着袒露在地表上的物品。有时低头走着,有时又像似被某样东西吸引住而停下脚步。他的模样很专注、投入,修长的身子在日光下投下长长而又看起来有些孤独的身影。萧瑟在城中位置绘制图纸,他的专业虽是古文字学,但他与姚远一样涉足的范围比较广,并不局限专业本身。只是不知道姚远何以知道他会绘制图纸,想必也是想当然的,因为姚远自身也懂,便认为萧瑟也是会的,他果然是猜对了。 当太阳爬起来后,地表的气温便迅速的上升了,在沙漠的烈日下工作是很不舒服的一件事,这并不是单纯的毅力就行的。 萧瑟动手将架立在地上的测量工具收好,抬头寻不着姚远的身影。刚才还在居民区的姚远,一转眼就找不到了。于是萧瑟便起身朝城南走去,在城南的一条古代河床上找到姚远。却见姚远蹲在古代河床上,拿把小铲子正在挖着什么。 “发现了什么东西?”萧瑟站在姚远的身旁问道。见到姚远用受伤的那只手在扒着土块,便微微皱了下眉头。 “你猜。”姚远显然心情很不错,眼睛里闪动着光芒。 “看起来像麻织品。”萧瑟在姚远的身边蹲了下来,看着姚远挖出的一团黑糊糊的东西。 “对,不过里边还藏有一样小东西。”姚远性感的嘴角勾起了一个迷人的笑,他那低沉的声音充满难于言语的吸魅力。 姚远边说边将那团麻织品一层一层的拉开,终于在粗糙的麻织品里露出了一张干枯的木乃伊的脸,那是张婴儿的脸庞。 “是很美妙的小东西。”萧瑟一双美丽的眼睛绽放出绮丽的光彩,他惊奇的看着姚远,他对姚远超乎常人的洞察力感到由衷的佩服。 楼兰古城在这一百多年来经历了无数次的发掘,就说是掘地三尺也是不过分的,所以这座古城是经过了充分的发掘的。但姚远却很轻易的就找到了一具木乃伊,这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常识往往会犯错误,由于是河床,于是便认为不会有东西,当然更想不到会有墓葬。”姚远重新将木乃伊给埋回沙土里,抬头对萧瑟说道。 “当楼兰人未放弃这座城市前,这条河流就早早干涸了,而不是常识所认为的,四周河流的干涸与楼兰城被放弃是同一时段。恐怕楼兰城外另外那三条河流也是如此的。” 萧瑟很快的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楼兰后期缺水的艰难生活比后人设想的还严重,而且出现得还早。在楼兰人未放弃这座城市前,甚至四周河流就干涸了,以至干涸的河床成了墓葬区。 “是的,也可以这样推断,不过这由别人去研究吧。” 姚远点了点头,他从地上站了起来,拍掉膝盖上的沙土。他们没有发掘这具木乃伊的权利,何况他们也不是探究楼兰灭亡原因的历史学家,所以姚远才又将木乃伊重埋回去。不过他还是好奇了点,才挖出来看了看,这种行为多少会被同行指责破坏文物现场,当然姚远是在不破坏文物现场的前提下发掘的。从这方面也算是表露了姚远冷漠的性格下其实是藏着不羁的因子,而不是平日里表现出来的严刻。 “你的手还是先包扎一下比较好。”见姚远若无其事的用那只受伤的手大力的拍着沾有泥土的裤筒,萧瑟忍不住的开口。由于绷带被姚远给弄掉了,所以伤口不仅开裂而且鲜血直流。虽说是为了防止伤口在高温下因不透气而严重发炎,但现在想,完全是因为绑上绷带的手活动起来很不自由才被姚远给解开了。 “愈合的还不错,刚才是扯动伤口了,消毒一下就行。”姚远漠然地看了一眼因伤口被扯开而流血的手,毫不在乎的说道。姚远这个人在性情上是冷漠的,这并不是单对别人而言,对自己也是如此。就如同是情感迟钝一般,对于痛感的反应也很差。 “这伤不是小伤,你还是留心点。”萧瑟拧着对秀美的眉头,关心的说道。 看见姚远对自己的伤口漫不关心,萧瑟很难得的说出一句对别人关心的话语。这样的话语,毫无疑问,平日萧瑟从来不会说。 ***** 在楼兰古城遗址只能呆三天,这是因为车上的食物与水并不充足。由于只有一辆越野车,不能装上多份额的食物与水,所以中途必须补给。 三天的时间显然短了,好在姚远工作的效率很高,而萧瑟本身也并无什么工作在身,两人似乎会毫无遗憾的离开楼兰古城,但事实上并非如此。 第四天的清晨,萧瑟再次被梦惊醒,发现天已经亮了,姚远又像往常一样蹲在他的身边,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抱歉,吵到你了。”萧瑟从睡袋里钻了出来,一脸的疲倦的说道,他最近都睡眠不足。 “不,是你睡晚了,今天要上路。”姚远起身拉开帐篷的门,明耀的阳光照射了进来。 “你看起来很疲惫,什么样的梦?” 姚远又走回萧瑟身边,萧瑟在收拾睡袋。 “理不清头绪,因为清醒后就忘了。”萧瑟惟有苦笑了,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多梦的人,何况是连续做让他流泪的梦。 “我都怀疑,罗布泊是不是有一种魔力。”萧瑟一本正经的说道,自从进了罗布泊他就噩梦连连。 “哦,一种让人发噩梦的魔力?”姚远轻挑了下浓眉,用戏弄的口吻说道。他一向不相信超自然的东西。 “你这是在嘲笑我吧,不过我真的是自从进了罗布泊后就没睡过好觉。” 萧瑟白了姚远一眼,打了个哈欠。 “对于饱受噩梦折磨的人我表示充分的同情心。” 姚远饶有兴致的说道,同时露出一个坏笑。姚远的笑一向都是很枯燥的,就是很勉强的扬扬完美的嘴角就当是笑了,也只有跟萧瑟在一起偶尔才可见他丰富的表情。 “非常怀疑你的同情心。”萧瑟再次白了姚远一眼,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竟如此的亲近,就像是可以打闹的好朋友一样。 萧瑟动手拆起帐篷,姚远也来帮忙。时间不早了,要赶着上路,不能耽误。 姚远做事情一向很有效率,而萧瑟动作优雅让人产生缓慢的错觉,其实也很干净利落,一点儿也不比姚远差。这两个人很快就将东西都搬上车,坐在了驾驶室里。 “我开。”姚远坐在了驾驶座上对主张自己开车的萧瑟说道,他说得霸气。 “你负责睡觉。”姚远用命令式的口吻对萧瑟说道。 “不错的主意,我非常赞成。”萧瑟噗嗤笑着,他没想到一向冷漠姚远竟会对人如此的体贴。 萧瑟听话的坐回后座,悠闲得等着姚远将车发动。 “有一个很坏的消息。” 车启动后,姚远突然回头对萧瑟说道,他的口吻平淡的很。 “有多坏?”面对上姚远那一惯淡漠的表情,萧瑟猜不出可能是何等程度的坏消息。 “卫星定位器无法启动,应该是烧坏了。”姚远将这几个字从口中轻轻吐出,他那表情仍旧是平淡的,一点着急的痕迹也没有。 “确实是个坏消息。”萧瑟颦了下眉头,语气里流露出了几丝焦虑。他不是姚远,遇到任何情况都能谈笑风生。 姚远将车停了下来,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了几件工具,试图修理卫星定位器。 “确实是烧坏了。”忙碌了一会儿,姚远抛开工具,宣布放弃。 卫星定位器是极其精密的机器,并不是能轻易修好的,而且又缺乏专门的维修工具。 “这东西很精密,没有专门的工具根本就修不了。”萧瑟站在车外,看着车内忙碌一番又放弃的姚远,用无奈的声音说道。由于多日缺眠,萧瑟一脸的疲倦,而此时的模样看起来更是在疲惫中夹带着沮丧。 “这片沙漠或许并不想收留我们也说不定。” 姚远安慰萧瑟,他的手不知不觉的伸向萧瑟,几乎抚模上萧瑟的脸庞。但在最后关头,姚远收回了手,他为自己竟产生这样的念头而吃惊。 萧瑟愕然的看着姚远,但也只是暂时呆住了,随后他恢复了平静。 “你有办法凭借记忆前往‘贵族墓葬区’吗?”萧瑟恢复平静的对姚远说道。他知道姚远有过人的记忆力,而楼兰古城遗址离“贵族墓葬区”并不远,更重要的是姚远去过“贵族墓葬区”。 “我们试试。”姚远爽快的说道,没有什么样的困难能够难倒姚远,姚远习惯在劣境求生存。由于自小苞随着父亲在世界各地奔波,而从事考古的父亲更是经常在偏僻的,人迹罕至的地方工作,从而也强化了姚远劣境生存能力与心理素质。 姚远确定了方位,发动车辆朝楼兰古城的西面开去。“楼兰贵族墓葬区”就在楼兰古城西面九十公里外,那里的发掘工作还在进行。姚远与萧瑟本来是打算将那里当成补给站的,但现在看来是请求支持才是。 “我记得去撒哈拉的时候也遇到了类似的情况,向导迷路了,后来是遇到了商驼队伍。” 风从窗外吹进,吹乱了萧瑟的头发,萧瑟边用手理着头发边讲起了他以前的一次经历。 “运气真不错。”姚远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前方,背对着萧瑟说道。 “不过这次可是要仰赖你的记忆力了。”萧瑟笑道,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的记忆可是有个中空地带。”姚远笑着说道,虽然如此说但他显然很放松。从而当萧瑟看到车前座的姚远竟然在边抽烟边开车时,一点儿也不吃惊。“着急”这两个字一直都与姚远无缘,他一向是个极其冷静的人。 姚远上次到墓葬发掘现场所走的是另外一条路,并没有经过楼兰古城,所以姚远只能靠模索。 “沿途有个不知名的古城遗址,然后是一座古代烽火台。”萧瑟拿出了一张地图,认真的读阅,随后才抬头对姚远说道。 “参照物真是少得可怜。”姚远很难得的抱怨了一句,将烟蒂抛出了窗外。 “所以才说地图对荒漠不起作用。”萧瑟将地图收起,身子往后倾靠着座垫。 “还有四天的食物,暂且饿不死。”萧瑟悠闲地说道,他完全不相信他与姚远会困死于罗布泊,他有过冒险的经历,而每次都运气不错。 “所以呢?”姚远的笑脸印在了车前镜上,他喜欢萧瑟的乐观精神。 “你不介意我睡一觉吧。”萧瑟打了个哈欠,想起他确实是需要补眠。 “不介意。”姚远回道,继续开他的车。 萧瑟或许是太累了,话说完不久,竟真的睡着了。不过很不幸,他又开始做梦,一个情梦,梦中总是有一个人紧抱着他喊着:你别走!我不许你走!其实这个梦是萧瑟连日来一直做的同一个梦,不过萧瑟醒后又会忘得差不多。 ***** 在荒漠里是非常容易迷路的,而且一旦迷路就几乎是找不到正确的路。姚远还算幸运,他找到了地图上标明的那座无名的古城,离墓葬发掘区已经很近了,但此时天也暗了,所以姚远惟有将车停下来过夜。 “真的不记得你做的是什么梦吗?” 两人围在火堆前用餐,姚远玩味的问着萧瑟。白天的时候萧瑟在车上睡着了,不过由于又做噩梦,喊叫了起来。 “一个人一直对我喊着:你别走之类的话,这个的梦应该是重复做的,不过我每次醒来都记不起具体内容。” 萧瑟低头用餐,他的脸有些发热。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头靠在了姚远的肩上,而且由于做了个悲伤的梦,眼角还流着泪,可以说是非常的丢脸。 “也就是说一直梦到有人在喊你别走这句话?”姚远抬了下眉头问道,他很难想象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梦境。 “很诡异是不是,一般而言这样的梦应该当成是荒谬而置之不理,但它一再重复的出现,严重干扰了我。”萧瑟绝美的脸上流露出几分苦恼,对于这样的梦他百思不得其解。他从来都不是多梦的人,而且梦中所出现的一切对他而言都是十分的陌生而不可思议。 “自从进入罗布泊,你就一直很疲惫,在这样的环境下这是很危险的。”姚远关心的说道,他注视着萧瑟消瘦的脸庞,那脸庞是苍白而疲倦的,让人不禁为他的健康担忧。 “明天你就在墓葬区下车,然后跟随着考古队离开罗布泊,他们的工作已经进入了尾声。” 姚远不容质疑的说道,他担心萧瑟处在这样的精神与体质状态下,在罗布泊这样恶劣的环境里会有危险。 “没有反驳余地吗?我可是还有‘古墓沟墓葬群’没去。”萧瑟苦恼的笑着,他很清楚这种状况下的自己最好是离开罗布泊,但他迷恋罗布泊这片土地。另外,一想到与姚远分道扬镳也让他感到十分的不舍,虽然与姚远相处的并不久,但萧瑟知道以后都将遇不到类似于姚远的人,姚远是唯一能吸引住他的人。 “没有,你需要休息。”姚远将手轻搭在萧瑟削弱的肩上,在他看起来萧瑟纤瘦得很,这样的一个纤秀的人根本就不该到罗布泊这种号称“死亡之海”的地方来冒险。 “那我们就就此分别了吗?”萧瑟握住了姚远搭在他肩头上的手,有些不舍。 “以后还会有机会见面。”姚远坚信的说道。 ***** 第二天早上,姚远与萧瑟很顺利就来到了墓葬发觉现场。这里正在进行最后期的发掘,再过几天发掘工作就会结束,工作人员将全体离开罗布泊。 姚远很幸运的在这里修好了卫星定位器,考古队里有专门的维修人员,这倒令姚远有点意外。另外他也在这里得到了物资补给,一切就绪,姚远就又上路了。 “古墓沟的路不大好走,路上小心。”罗大队热情的道别,在他看来姚远更像一位勇敢的冒险家。 “路上小心。”萧瑟说道,他伸手紧握住了姚远的手,充满了关切之情地说道。 “再见。”姚远潇洒的挥挥手,便钻进了车里。 汽车快速的奔驰而过,在身后扬起了一片尘土。 ***** 你想起了吗? 少年的脸庞如此的绝美,美丽的令人窒息,他的红唇轻轻的噏动,用温和的声音问道。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少年亚麻色的头发优雅的垂在瘦弱的肩上,他那双比海洋还清澈的蓝眼睛里满是深情。 我们是一体的。 少年伸出了手,他的脸上带着令人迷恋的笑容。 萧瑟握住了少年的手,那是只冰冷的手。 我一直在等你啊,等你的到来。 少年微微一笑,他轻飘飘的飞了起来。 萧瑟感觉自己也在风中浮荡着,追随着少年。 等你的出现,等你来实现我的承诺。 少年用手臂亲昵的环抱着萧瑟,少年忧伤的一笑,他抱紧了萧瑟。 少年的泪水落在了衣襟上。 这千年里,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日益加深的思念陪伴着我;只有绝望与悲痛与我共存。 少年的泪水流进了萧瑟的心田里,萧瑟感觉到自己的心是透明的,然后整个人都是透明的。 回来吧!你将代表我。 少年将萧瑟溶进了自己的身体里,萧瑟觉得自己的意识在涣散,被吞没。 达成我的心愿,让我安息,永远安息下去。 少年幽幽的说。 他躺在了一具华丽的棺木内,脸上戴着一面泛着寒光的金面具。 清晨,罗大队发现萧瑟的帐篷敞开着,而里边没人。 “谁见过萧博士?”罗大队问队员。 “没瞧见。”队员们回答。 但过了一会儿,一位队员拿了一件外衣过来。 “是萧博士的,在lg21编号的墓葬坑内发现的。”队员报告。 后来罗大队再也没有见到萧瑟,但他却深深记得一件事:萧瑟失踪的地方是出土“楼兰贝比耶王木乃伊”的墓坑,在第一次见到萧瑟的时候,他就觉得萧瑟与贝比耶王的复原容貌非常的相近,他看过贝比耶王的复原头像。这件事罗大队一直没有跟任何人说,更不会说在萧瑟失踪的前天,他曾带萧瑟到lg21墓坑去,那是出自萧瑟的要求。 在萧瑟失踪后的第三天,姚远也在古墓沟墓葬群失踪。政府派出的搜索小组在古墓沟的墓葬区发现了姚远的帐篷,里边的东西一样不少,他的越野车也在,但人却找不到。 六.公元前一世纪的驼铃声响 迸墓沟墓葬也叫“太阳墓地”,这得名于墓葬的规格看起来就如同一轮发光的太阳。墓葬的地表上排列着整齐的环形木桩,木桩围绕着墓室构成七圈同心圆,而外圈又有着四向展开的放射状列木,形成六至五米的放射线。墓葬里的主人全部为男性,他们的入葬姿势也很令人寻味,一律仰身,身体伸直,头向东面,脚向西面,如同是在讲述着他们的故乡在遥远的东方一般。 迸墓沟墓葬在1979年被发掘,共有42座,规模宏大。根据碳14鉴定,墓葬的年代距今是4300至3400年,墓葬埋葬的这些人显然是古代罗布泊地区的较早期居民。 身为人类学家的姚远对于古墓沟有着极其浓厚的兴趣,除去关于楼兰人是不是吐火罗人的研究外,姚远感兴趣的还有远古时代罗布泊居民与汉人之间的联系。 历史有一些真相是今人所无法接受的,如同告诉你炎黄子孙意含着黄种人与白种人的人种交融,恐怕很多人都无法相信。姚远的广泛的知识面与敏锐的思维使得他往往能发现一些别人所无法注意到的东西,这也是姚远的出众之处。 在古墓沟墓葬过夜,姚远的心情有些异常,少了一位同伴,本应该感到有些孤寂的姚远,此时心里却有种充实感。 黄昏的古墓沟让人感到神秘莫测,仿佛时空滞留一般。无垠的天地,远古的墓葬,呜呜的晚风。姚远抬头看了一下沉沦的太阳,又将注意力拉回了电脑屏幕。他面前燃起的篝火,火星跳跃。 “在神话中,炎帝的故乡是新疆昆仑山,而炎帝与黄帝部落的融合故事其实讲述的是两个民族的结合,在文化与血统上的完全结合。古墓沟主人的男性祖先来自东方,来自黄帝的部落。这将是解释殷商时期通往昆仑山和田玉的那条商道是如何建立的,而商周文物中多次出现的白种人的形象也并非偶然。” 姚远在笔记本电脑里打进了这一段话。他是第一个窥见历史真相的人,第一个将这一段无人知晓的远古部落史连串了起来,给出了一个最接近真实的见解。 在幽古的时代,在人类文明萌芽的时代,两个人类最古老的部落曾经相互交融着血液,我中有你,你中有我。漫长的岁月过去了,他们的后代再次的分离,独立,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那份远古时期最早结盟的血滴,无论经过多少年都还在流淌着,组成dna上的一段隐蔽的阶梯。 孰为乌孙,孰为匈奴,孰为搂兰?孰为汉人? 姚远迷惑了,身为人类学家的他遇到从dna研究上证明了人类有着共同祖先的学者们的迷惑。在更古老,在人类出现的远古里,人类的共同祖先是一位来自非洲的夏娃。人种的划分经历了漫长的时光,但总有一天人类还是要大一统的,到那个时候,所谓的人类学家就不存在了。 在古墓沟度过的第一个夜晚,也是姚远在这里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那是一个独特的夜晚,姚远做了一个又一个梦。他梦见了远古时期的部落混战,石矢穿过晴空,呐喊声动地。梦见了男人,黑发,彪悍的男人;梦见了白晰,蓝眼睛的女人;梦见了啼哭的婴儿,也梦见了一代又一代在广阔土地上游牧,狩猎的居民。在梦里,罗布泊是一片水域,长满水草,清凉的春风吹过,湖面泛起微波。 最后,姚远梦见了一位女人,她坐在简陋的夯土屋前,手上拿着纺织梭子,抬头对姚远微微一笑。 我的孩子,你拨开了云雾,看到了真实。 她面目清秀,瘦削的脸上带着温和无比的慈爱笑容。 她的头发是黄褐色的,很长很漂亮,头上戴着一顶毛织的帽子,帽子上还插着根彩色的羽毛。 我的孩子,我是如此深爱着你,在幽古的岁月里,我都陪伴着你,从未离开过一次。 姚远半跪了下来,握住了妇人温暖的手,将手贴上自己的脸颊。 母亲! 姚远深情的喊了出来,仿佛他的内心有着无尽的柔情记忆。 我的孩子,我最为深切的思念,永远的寄托。 熬女抚模着姚远的脸颊,带着深深的爱意,那抚模令姚远感到从未有过的安心。 我的孩子,我的祝福穿越时间的阻隔,岁月的蹉跎,来到你的身边。 熬女的声音是如此的令人怀恋,如此的温和。 我的孩子,在你的心中隐藏着一个秘密,一份千年的记忆。 可怜的孩子,你的爱在那里? 熬女拉着姚远的手捂住了姚远的心口,她忧伤的说着,蓝色的眼睛闪动着温柔的光芒。 可怜的孩子,想起来吧,你的爱在那里? 熬女搂住彬倒在地上的姚远,她抚模姚远的头发。 我的孩子,可怜的孩子! 姚远从梦中醒来,然后发现自己居然只身躺在一座墓葬旁,没有帐篷,没有睡袋。天微微亮了,古墓沟的墓地看起来十分的静穆,这里安眠着远古的祖先,幽远时代的人类,四千年过去了,他们在这里静静的躺了四千年,迎接了无数次的日出日落。他们无声无息,被后代遗忘。 “或许萧瑟说对了,罗布泊有种魔力。”姚远喃喃说道,从地上站起,他很难相信自己竟然没有睡在帐篷里,而帐篷与睡袋都消失不见了。为了寻找越野车,姚远借着晨曦在墓葬区里走动。 难道这是梦境?当太阳升了起来,四周通亮的时候,姚远发现自己孤零零一人站在荒漠上,而他的越野车,他的帐篷都没有了踪迹,似乎他从未拥有,也未用过这些东西。 不过很快他就由这种疑惑转向了另一种疑惑,他看到了前面出现一位古代骑士,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朝他狂奔而来,骑士一身是血,胸前捆着一团东西。 海市蜃楼?这是姚远第一个反应,但很快他否认了。当骑士连同那匹高头大马轰隆一声倒在了姚远的面前,姚远知道这一切都太真实了,这不是幻梦。 骑士挣扎着要从地上爬起,他在做垂死挣扎。这时姚远听到了婴儿的啼哭声,他明白了骑士捆在怀中的是一位婴儿。骑士用恳求的目光望着姚远,然后将怀里的婴儿推了出来,他不停的呢喃,那是一种古老的语言。 姚远将婴儿拎了起来,襁褓沾满了骑士的鲜血,于是姚远将襁褓月兑去,又月兑下自己的风衣将婴儿包裹住。 “卡拉……卡拉……”濒死的骑士突然瞪圆了眼睛,不停地吼道,他的手臂吃力的抬了起来,手指指向北方。 卡拉?姚远吃了一惊,他本想再问骑士什么,但骑士已经死了,动也不动,保持着临死前的姿势。 姚远端详着怀中的婴儿,这是一个白种人的婴儿,长得十分的可爱,如同教堂壁画上的小天使。只是这个看起来未满一岁的婴儿此时在姚远怀里又踢又闹,啼哭得十分的厉害,使得姚远不禁皱眉。 骑士的马也受伤了,脖子中了箭,但看起来伤的并不重。姚远抚模着马头,马表现的很驯服,于是姚远跃身上马,一手抱着啼哭不停的婴儿,一手揽马绳,“驾”一声,骏马绝尘而去。 ***** 鲍元前一世纪西域 车师是丝路上的一座古城,是通往敦煌与大宛的要道。往昔都是一片繁华非凡的热闹景象,今天却有些不同,商店的门都关了,街道也冷冷清清。据说汉大军已经灭掉了楼兰,下一个目标将是车师。 车师城门紧闭着,过往的商人只能绕过车师城到邻近的城市补给。 “汉皇帝还让不让我们经商?通往敦煌的大道都给堵死了,我们干脆折回大宛算了。” 皮沙迦暴躁的叫道,他用力拍打车师的高大城门,显得十分恼怒。他的身后是一支拥有三十头骆驼的商驼队。 “看来也只能绕过车师走伊吾的道。”突德迦慌不忙的说道,他是个性格坚定,见多识广的年轻商人。 “饮用水不多了,干粮还能撑四天。”拥有月氏与汉人血统的支孟修望向突德迦不无忧患的说道。 “最好的办法是退回焉耆,到伊吾需要四天的时间,到焉耆只需三天。”驼队里一位穿著楼兰长袍,蒙着头巾,只露出两只极其漂亮眼睛的年轻男子说道,他的栗特语听起来不怎么纯正。 “突德迦,萧瑟提的建议不错,在战争未结束前还是不要贸然前行。”孟修对突德迦说道,他赞同萧瑟的说法。 “我反对!我们的货物怎么办?回到焉耆根本卖不出什么好价钱。”皮沙迦不耐烦的拨弄一头漂亮的卷发,这是他烦躁的一种表现…… “先照顾好老命再说吧。”孟修白了皮沙迦一眼,对于这个脾气不好,要钱不要命的伙伴他有些无奈。 “那就这样决定,去焉耆。”突德迦点点头说道,萧瑟提出的建议比他好,所以他就采用萧瑟的,在重要关头做出正确抉择一向是他的长处。 “可是突德迦……”皮沙迦还是有些不甘心,但突德迦示意他不必再说。 “可恶的汉皇帝!”皮沙迦低咒一句,却也只能无可奈何的跟随着商队离开车师。 “我们就此别过,感谢你们的关照。”萧瑟没有跟随商队前进的意思,他站在一旁,对突德迦及其它驼队的人作揖,感谢的说道。 他不打算跟随商队去焉耆,他不想走出楼兰国的范围,对于自己为何突然出现在两千多年前的楼兰,萧瑟想探究个清楚。 十多天前,萧瑟是在楼兰城外的墓地里清醒过来的,他和姚远一样都很自然的就接受了他们穿越了时空的事实。 “这里是不准进来的,你快醒醒。”第一个出现在萧瑟眼前的人是位古代装束的汉人妇女,妇女惊慌地摇醒了萧瑟。 “这是梦?”萧瑟望着出现在眼前的古代妇女,迷糊地说道。他从地上站了起来,身上的某一样东西掉在了地上,于是他弯腰去拣。 “快走!被守卫士兵发现的话会被杀的。”妇女着急的叫道,催促着,她拉着萧瑟离开。 “这里是哪里?”萧瑟抬头打量着身边的环境,迷惑地问道。他发现自己身处胡杨林里的一片古代墓地。 “楼兰王陵,我和我丈夫是守陵人,你快走吧。”妇女着急的催促着,在她看来萧瑟只是一位睡在王陵里的无辜旅客,而她不希望有人在她眼前被杀。 “楼兰王陵?”萧瑟回味着这句话,他同时低头看到了自己手中握着那件物品,极其不可思异的是那竟然是一件半圭玉佩。萧瑟几乎是在瞬间就明白了,这里是楼兰王贝比耶的陵墓。 这一切显然太诡异了,萧瑟随后想起了他原先应该是在考古队驻扎的“楼兰贵族墓葬区”的帐篷里入睡的,至于何以会突然穿越时空来到两千多年前楼兰贝比耶王的陵墓里,萧瑟百思不得其解。但他记得他在沉睡中做了个梦,梦见了一位与他容貌相同的少年,在梦中少年呼唤他,带走了他。 萧瑟离开了贝比耶王陵墓后,在楼兰城外游荡的时候,萧瑟遇到了突德迦的驼队。萧瑟从这支商队口中知道昨晚汉大军攻破了楼兰城,从这一信息上,萧瑟断定了他所处在的时代,确切的说在贝比耶王去世的一年后。 ***** 车师亡国的命运是在汉皇帝下令攻打车师的时候就注定了,如同楼兰一样,车师国的灭亡也是一夜之间的事。 天一亮,过往的商人就将车师亡国的消息传开了,也传到了车师城外的一个小村子里。 战争一结束,商道便又热闹了起来,汉皇帝有着不准军队骚扰商队的旨意,所以商队又恢复正常的往来。 姚远骑着高头骏马,单手抱一位婴儿出现在车师城外一个热闹的小村子里。他花了八天的时间赶路到了车师,在路途上得知车师国已经被汉军攻破,于是便在车师城外的小村子里休息。 虽说是个小村子,但还是有几间简陋的小客栈。姚远将马绳与两个楼兰金币交到客栈掌柜手里,便进入客栈。姚远从死去的骑士那里得到了一匹纯种的汗血马外加一大袋金币。由于姚远怀中的婴儿因为饥饿而啼哭,于是引来了掌柜的妻子。 “这孩子哭得这么厉害恐怕是饿了。”掌柜的妻子从姚远手里接过啼哭的婴儿。 “附近能否找到抚乳的妇人?”姚远拧了下英气地眉头问道,这一路上他总是要帮这位孩子找女乃妈。仿佛是在跟姚远开玩笑的似的,一向待人冷漠的姚远,现在却要照顾一个不知来历的婴儿。 “我喂他吧,怪可怜的。”老板娘笑道,她抱走了婴儿,她刚好也养了个五个月的婴儿。 姚远离开古墓沟就往楼兰城方向行使,到了楼兰城外他才得知楼兰被灭国了,由是他知道自己所处的时代是公元前一世纪,也就是汉刘彻的执政时期。 站在客栈外头抽着烟,打量着街上往来的行人,姚远的心情看起来很悠闲。出于职业性,姚远喜欢观察周遭的一切事物,并且将前人建立的理论给推翻。他所处的时空就是一段历史空白,史书记载得简陋,后世的发掘有限,学者的推论很多又都是错误的。 姚远将身上的最后一支烟也燃尽,将烟蒂丢在地上抬脚踩熄。他抬头,望向远方,看到了一位穿著楼兰长袍的男子正朝他走过来。男子头戴头巾,只有两只眼睛露在外头,看不清他的模样,但姚远还是觉得那身影很熟悉。 那男子走到离他身边四五米左右的时候,便将头巾给取了下来,露出一张精美绝伦的脸,他优雅的唇角微微上扬着,那是一个令人心动的笑。 “萧瑟?!”姚远惊喜的叫道,他这一辈子还没有哪一次是如此的惊讶。 “见到你真是高兴!”萧瑟热情的抱住了姚远,就像两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你怎么也在这里?”萧瑟放开了姚远,兴奋的看着姚远。 “是指在车师,还是为什么在这个时空出现?”姚远微微一笑,这正好也是他想问萧瑟的。 “当然,这也是你想问我的问题。”萧瑟对姚远眨眨眼,抬手拨弄被风吹乱的头发。 “你相信轮回转世吗?或不朽的爱情?”萧瑟神秘的说道,从衣襟里掏出了一件玉佩,递给姚远。 “听起来有些荒谬,不过……”姚远将玉佩拿起来端详,当他发现那是一块熟悉的、贝比耶王的半圭的时候他露出吃惊的表情。 “在哪里得到的?”姚远迷惑的问道,他可以肯定这就是他经手过的贝比耶王的那块半圭玉佩,但为何会在萧瑟手上,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贝比耶王陵,我清醒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贝比耶王陵外,这听起来真像个虚幻的故事。”萧瑟苦恼地笑道,他到现在也还搞不清楚,这冥冥之种到底是何种力量操纵了这一切。 “这确实很不可思异,我们之间发生了常理无法解释的事情。当然,问题是:为何我们两人会同时出现在这个时代。” 姚远百思不得其解,这是他第一次为一件事感到如此的困惑。 “虽然这很荒谬,不过,我想我必须告诉你。在罗布泊的时候,我所做梦的内容涉及了贝比耶王和汉皇帝。” 萧瑟迟疑了一下才开口说道,他完全不相信自己会和贝比耶王有何种联系。不过就算萧瑟不接受,但他仍旧还是与贝比耶王有着千丝万缕,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这确实很不可思议。”姚远陷入了沉思,他无法解释属于超自然的东西。 “那你呢?”萧瑟问姚远,姚远本来是独身去了古墓沟,又是如何也穿越了时空。 “我在古墓沟过了一夜,醒后,便发现自己处在两千年前的时空里。” 姚远皱了皱英气的眉头,用平淡的语气说道。似乎有某一种来自远古的神秘力量将他送到了这个时空,他隐约感受这似乎有某种目的,但到底是什么目的,他说不清楚。 “在我那些荒诞不稽的梦里有你的身影。”萧瑟定定的看着姚远,终于决定将话讲出来。 姚远愕然的望着萧瑟,萧瑟说了令他吃惊不已的事情。 “黑色礼服,是衮服,有一头很长很漂亮的黑发,还有一双很哀痛的眼睛。” 萧瑟搜索着记忆,逐渐的描述了出来。 “汉皇帝。”姚远反倒平淡地说道,对他而言再也没有比这更荒谬的事情了。 “这真是不可思议,是不是。”萧瑟点了点头,随后笑了。 ***** 夜晚婴儿的啼哭声将萧瑟与姚远都给吵醒了,姚远用打火机点燃油灯。在昏暗,橘黄的灯光下,婴儿满是泪水的小脸显得分外的可爱,惹人疼爱。 “会不会是饿了?”萧瑟抱起婴儿,他的动作有些生硬。 “老板娘喂过了,应该不是。”姚远又躺回榻上,哄孩子入睡从来就不是他的专长。 “乖,不哭,不哭。”萧瑟轻拍着婴儿,安慰着,从他那专注的模样可以看出他是不讨厌小孩子的。 “这不会是你的私生子吧,那么那位金发碧眼的美女呢?”将孩子哄睡后,萧瑟开玩笑的说道。 “你说呢?”姚远瞄了萧瑟一眼,表情神秘。 “真的很难将你跟婴儿联系在一起。”萧瑟笑道,一想到让一向面无表情,冷漠的姚远随身带着一位哺乳期的婴儿,感觉就是奇怪的组合。 “孩子的来历非同一般吧。”萧瑟歪着头看着姚远。 “你是从那只镶有彩色玻璃的掐金丝手镯看出来的?”姚远平淡地说道,他知道萧瑟完全能凭借婴儿身上的手镯,辨别婴儿非同一般的身份,他也是如此。 “彩色的玻璃在这个时代是非常珍贵的东西,绝非一般人使用得起。再则手镯的工艺极其的精美,精致。”萧瑟点点头说道,他有着敏锐的观察力。 “在佉卢文中‘卡拉’这个词代表什么意思?”姚远从床上坐起,像似想到了什么。 “大致的说法,‘卡拉’是楼兰一种尊贵官职的职称,还有一种说法是这个官职一向由王子担任。就如同楚的令尹一向由小鲍子担任一样。” 萧瑟看了姚远一眼,认真的解说道。 “如此看来也可以直接将‘卡拉’引申为‘王子’。” 姚远恍然地说道,他现在知道了为何那位武士在临终之际要喊出这个词。武士试图告诉姚远婴儿非同一般的身份,以便姚远能保护这位楼兰末代王子。姚远虽然没有听懂,但还是根据婴儿的手镯辨认出了婴儿非同一般的身份,并且照顾了婴儿。 “你难道想告诉我这孩子是楼兰王子吗?”萧瑟略表吃惊的问道,楼兰刚刚亡国,但楼兰的王子怎么会在姚远手上呢? “现在可以证明他是楼兰最后的君王尝归王的儿子。”姚远点点头肯定的说道,对自己照顾的孩子竟是刚灭国的楼兰国的王子,他显然一点也不惊讶。 “我在古墓沟附近遇到了从楼兰城逃亡出来的武士,就是楼兰国灭亡的第二天清晨。他的逃亡方向应该是北面的匈奴领域,不过很不幸,他死了。我得到了他的一匹汗血马,及被他唤为‘卡拉’的婴儿外加一大袋金币。” 姚远用平淡地语气,对萧瑟简略的讲述他的经历。 “尝归的王后可能是匈奴的王族,根据汉书记载尝归曾在匈奴当质子,他也是匈奴扶持成王的。这可以解释携带‘卡拉’逃亡的武士逃亡的方向何以是北面的匈奴。” 萧瑟略加思索的说道,在史籍的记载里,尝归因为归顺匈奴而被汉所灭。 “这说得通,但将卡拉交给匈奴显然不是我们的任务。”姚远很自然的用了“我们”这个词。 “隐藏他的身份,将他交由别人抚养,对于一位王朝末裔而言这将是最好的办法。” 萧瑟提出建议,卡拉还是一位婴儿,可以将他交给平民抚养,像个普通孩子那样长大。 姚远点了点头,他赞同萧瑟的主意,两个男人带一位不满周岁的婴儿别说有多惹人注目,况且或许现在汉朝廷还在寻找这位楼兰王朝的最后子裔。 解决了卡拉的问题,萧瑟与姚远同时陷入了沉寂之中,是该考虑他们自己的问题了。 “至于我们的问题,我认为我们得想办法回去现代。”萧瑟坚定的说道,在另一个时空里才有他们的位置,工作。 “这就如同是个谜语,得找到谜底才能知道如何回到现代。而现在我们找不到开启的那把钥匙。” 姚远分析道,他隐约感觉得到他被送到这个时空似乎有其目。他还记得在古墓沟度过的那个夜晚,他梦中出现的远古时代的那位妇女及其妇女所说的那些话:可怜的孩子,想起来吧,你的爱在那里? 我的爱?姚远轻笑了起来,这确实是很不可思议。然则笑容逐渐的在姚远的嘴角淡化,他想起了萧瑟的话,在萧瑟的梦中他是汉皇帝的形象。 “那么在找到钥匙之前呢?”萧瑟笑着问道,他很想知道姚远的打算。 “从某一程度而言,我们异常的幸运。你不觉得吗?”姚远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 “从某一程度而言而已,这是我们的同行所羡慕的。”萧瑟轻笑了起来,他知道姚远话中所指。 “那么我们将沿着丝路走一趟吗?”萧瑟问道。他的研究领域是西域古代文字,姚远的研究领域是人类学,他们所处的这个时空就是他们平日里所研究的时代,如此直观的资料,他们怎么会忽视呢。 “当然。”姚远点点头,这就是他的计划。 ***** “你什么时候学会骑没有马镫的马?”坐在马背上,萧瑟一手抱着小婴儿一手揽着姚远的腰防止下坠。眼前是一片起伏的沙丘,黄昏的阳光已经不炙人了,萧瑟怀里的婴儿正在酣睡。 “我小的时候骑过未驯服的蒙古马,大概是在12岁的时候。”姚远背对着萧瑟,用淡漠地口吻说道。 那是他跟随他的父亲到外蒙古草原进行了一次少有的轻松旅行,在那里姚远第一次骑到马。姚远还记得自己刚跳上马背,父亲就猛拍了马,结果那匹烈马就狂奔了起来。蒙古马个头不高,却很顽烈。 “这就是响马优良基因在起作用吗?”萧瑟轻笑了起来。 就是现代的优秀骑手对于没有马镫的马也是驾驽不了的,而姚远却仅凭早年的一点记忆就能很好的驾驽这匹高头骏马。公元前一世纪,马镫还没有发明。 “你知道的还不少。”姚远平淡的说道,但对于萧瑟竟然会知道他的祖辈是响马还是感到有点吃惊。 “别忘了我们的父辈可是至交。”萧瑟回道。关于自己那位沈迷于叶贝文书的父亲何以会与姚远的父亲结识,萧瑟并不清楚,但他曾从父亲口中得知姚远家族的传奇故事。 “那么我们呢?”姚远回头意味深长的看了萧瑟一眼,他喜欢与萧瑟像个老朋友那样随心所欲的交谈。 “难兄难友。”萧瑟响起了开朗的笑声。 “我或许就是喜欢你的乐观精神。”萧瑟开朗的笑声让姚远觉得很悦耳。 “我的优点不只这个吧。”萧瑟在姚远身后露出笑脸,他的手腕搂紧了姚远的腰,整了整坐姿。由于马鞍并不适合坐两个人,所以姚远与萧瑟的身子贴得很近,给人亲昵的感觉。 “那就再加一个,还有讨小表喜欢。”姚远回头望了一眼萧瑟怀中熟睡的婴儿,笑着说道。 本以为一动弹这个睡不沉的小家伙就又哭又啼,出乎意料的是这个小表居然在萧瑟怀里睡得口水直流。 姚远对小孩子一向都没有爱心,而卡拉就像是知道姚远的心思一样,被姚远抱住就哭,但换成是萧瑟的时候情况就完全不同。 “这可算不上什么优点。” 萧瑟对小孩子的喜爱是十分有限的,当然还是比姚远的情况好许多,所以他还是担负了照顾卡拉的任务。 “到了龟兹城,就找户人家抚养卡拉。”萧瑟眺望着远处的一片绿洲,又低头看了眼怀中酣睡的婴儿说道。 一旦离开了楼兰邻国车师后,他们就将卡拉带到了安全的地带,不用担心汉军队会找上这个孩子。 “那么得给他取一个名字。”姚远提议,当然是不能告诉养父母他的养子叫卡拉,是楼兰王子,那就没人敢收养了。 “‘小绿’如何,荒漠里的绿色,茁壮的生命。”萧瑟略为思索后说道。 “可以,你也把他手腕上的手镯取下。”姚远赞同。这孩子将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身份,这也是为了他日后能够像普通的孩子那样幸福的成长。 七.失落的鹰之军团 西域龟兹 五弦琵琶奏出充满异国情调的旋律,龟兹女肆的女奴唱出最为艳丽的曲子。栗特商人除了贩卖丝绸也贩卖女奴,他们有些人为了得到汉人丝绸甚至连自家的女儿都卖掉。 “请买下我吧,只要120个德拉克麦。” 一位模样十四,五岁光景的栗特女孩拉住了姚远的衣袖,哀求着。在热闹的龟兹集市里年轻男子常常能有这样的境遇。 “你看这脸蛋,长得可真不错!算你便宜点,115个德拉克麦怎么样?”女奴贩子在一旁吆喝着,努力推销他的货物。 “栗特商人居然没有犹太商人的恶名昭彰,实在是很不可思异的事。”漠然的甩开栗特女孩的手,姚远平淡地对萧瑟说道。 “他们不放高利贷,而且也只是充当了丝路的中间商,当然他们一直是成功的人贩子。”萧瑟笑道,很难得见到正义泛滥的姚远。姚远或许给人冷漠的印象,但他从不是个冷漠的人,萧瑟坚信这点。 “‘昔有霍家奴,姓冯名子都。依倚将军势,调笑酒家胡。’”萧瑟诵了一段古文。 “东汉与唐的丝路胡姬贸易达到了鼎盛时期,可想而知栗特商人从中挣足了甜头。” 姚远淡漠地说道,他用漠然地目光扫视着眼前热闹的奴隶交易场面。 “古罗马的老普林尼曾抱怨:‘罗马每年至少有一亿的赛斯塔钱被印度,赛里斯(中国)和阿拉伯半岛夺走。’其实,夺走罗马金币的无疑也是作为中间商的栗特商人。” 萧瑟完整的引用了老普林尼的一段并不广为人知,但十分重要的话语。 “你应该改行研究丝路历史而不是语言学。” 姚远赞道,他从不称赞别人,但他欣赏萧瑟的博学。 萧瑟淡然一笑。 萧瑟在很小的时候就表现出了极高的语言天分,他是个天生的语言天才。长大后,他迅速的掌握西域的各种古代语言、文字,仿佛这些死文字是他所熟悉的另一大母语一般。 在龟兹热闹的集市里买到了一匹骏马,姚远与萧瑟便离开了龟兹。 抵达龟兹主要的原因除了这里是丝路的必经之路,另外也是给卡拉找处安全的安身之所,天山脚下的龟兹是乌孙人而不是汉皇帝的势力范围。 ***** 黄昏时分,无边无际的荒漠显得苍凉而浑厚。红色的霞光照耀在两位骑士的身上,在贫瘠的地上投下长长地身影。 萧瑟是在姚远的指导下学会骑马,他是位悟性极高的学生,迅速的就学会了如何驾御马匹。从而不再需要与姚远挤一匹马。 与姚远单独相处已经有不短的一段时间,从在新疆小镇相遇开始,到穿越时空,仿佛有某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将他们紧紧联系在一起。 萧瑟从没有跟某人如此长时间的单独相处在一起,如此的亲密。同样的,对姚远而言也是,与人如此的亲近,也是第一次。 “骑得不错,很少有人第一次骑马不从马背上掉下。” 姚远勒马等候落后的萧瑟,他在马上英姿豪爽,颇有他祖辈纵横荒漠的响马豪气。 “该说多谢你的夸奖吗?”萧瑟开朗的笑道,他追上姚远,与姚远并肩并骑,他还不能随心所欲的驾御马匹。 姚远温和的看着萧瑟美丽笑容,他的内心一份微妙的情感在产生。姚远理智而冷静,从不为某人而动情,在他生命的二十多年里,从未出现过任何一个让他在意的人,而很不可思议的是萧瑟出现了。 同样的学识,相同的喜好,近乎相似的性情,他的身边第一次出现了一位吸引他注意力的人,一位真正志同道合的人。 夕阳下,两位俊美的男子骑着马从荒漠上奔驰而过,他们的道路还很漫长,丝路在眼前延伸,消失在地平线上。 西汉丝绸之路大致分为两条:由洛阳出发,经由长安,金城,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再由敦煌分出南北两道。 北道途经伊吾(今新疆哈密),车师,焉耆,龟兹,疏勒(今新疆咯什),大宛(今中亚费尔干纳盆地),撒马尔汗,木鹿,和椟,里海之门,阿蛮。到阿蛮的时候有三条路可走,一条是北路,经埃德萨到君士坦丁堡,终点站是马其顿。还可以由埃德萨往西走,经汜夏,终点站是条支。南路是由埃德萨到斯宾,经由于罗(安谷城)渡过波斯湾,阿拉伯海,红海,抵达迟散城(亚历山大港口)再渡过地中海,终点站是罗马。 南道途经楼兰,米兰,扜泥,且末,精绝,于阗(今新疆和田),西夜,蓝氏城,到木鹿以后便与北道取道相同,可以抵达罗马。 姚远与萧瑟走的就是北道,由车师经由龟兹,大宛。 ***** 从龟兹国前往位于费尔干纳盆地盛产宝马的大宛,姚远与萧瑟走过了一段不短的历程。在古代唯一的代步工具就是马匹,而日行千里的马匹对现代的代步工具而言绝对是很没效率的。从而在现在或许只需要几天的汽车行程,而在以马代步的古代可能需要一个月或更久的时间。 姚远与萧瑟是沿着丝路前进的,从而在路上总是能遇到西域各国的商人与商队,有时他们跟随着商队,而有时他们独行。 鲍元前一世纪的西域区域遍布着大大小小的绿洲国家,国与国之间的贸易十分的繁荣。当姚远从楼兰骑士身上所得来的金币并不能维持他与萧瑟这一路上的消费,他们便凭借着对西域物产,文化的了解,用剩余的金币购买物品,到另一个国家转卖,从中挣取了大量的钱财。如果这两个人不是对经商没有太多兴趣的话,那么这两人完全可以靠此为生,像栗特商人那样拥有一只规模庞大的驼队,成为丝路的富豪。 丝路上使用的语言极其复杂,这让萧瑟的语言天分有了充分发挥的余地,他逐渐的掌握了各种语言,并能流畅的使用。于是货物的交易便一向由萧瑟去完成,而姚远陪伴在他身边,饶有兴致地看着萧瑟与各种装束的人,用不同的语言交谈。 交易达成,货物交出,然后得到一大袋沉甸甸的金币。 每到一座城市,这样的过程总要重复一次。姚远与萧瑟两人的储蓄一再的积累,以至如果他们再这样经商下去,随身带着如此多的金币要令所有的丝路强盗眼红为止。 将货物交易完成,姚远与萧瑟便找了间旅店休息。商人云集的城市,旅店总是喧嚣而混乱,有着饮酒的商人,陪酒的酒姬。文化在人类的每一个所谓的文明历史空间都普遍存在着。 容貌俊美,身材修长的姚远一走进旅店便被两位风骚的女子缠住了,而一向蒙着脸的萧瑟反倒幸免了。 “你就陪她们喝几杯吧。”萧瑟对上姚远那张冷冰的脸,忍俊不禁。姚远无论走到哪总是被女人纠缠,而他一向对女人冷冰到极点,每每遇到这种情况总是不会惜香怜玉,粗暴的推开对方。 “敬谢不敏。”姚远无情的推开纠缠他的酒姬,冷冰的说道。 摆月兑了酒姬的纠缠,姚远和萧瑟进了两人定下的房间。 房间他们从来都只订一间,两人身上有大量的财物,怕被人盯上抢劫,两个人在一起总是比较安全。另外还有一个原因,是出自于对萧瑟的保护。 曾经有一次,在集市的交易中,萧瑟蒙面的面纱落下,在人群引起哗然。那还是在离龟兹不远的一座小城市里,城市里有不少的楼兰商人,这些商人交头接耳,谈论个不停。楼兰只是个小柄家,而楼兰王的容貌几乎举国都是熟悉的,对于一位容貌绝伦,才死去一年的君王,这些遗民又怎么不记忆深刻。 萧瑟自若地扯下了头巾,露出了一头漂亮的黑发,人群的哗然声才停止。但几乎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将目光落在萧瑟的身上,他们有些人见过如此美貌的人,那是他们那至高无上的君王神圣的容颜。更多人是第一次见到,他们为萧瑟的美貌所吸引。 于是关于楼兰王并未死的传言就这样传开了,这给萧瑟与姚远惹来了不少的麻烦。 ***** 两人一直都睡一张床,在一开始就这样,后来又因为其它原因一直没有分开。商人在旅途中这种情况是常见的,并不会让人感到不妥。 但对萧瑟与姚远而言,两个人睡在一起便有些忌讳了。 对于萧瑟的魅力,姚远逐渐丧失了免疫力。姚远在情感方面或许迟钝了点,但却并不是缺乏审美力,何况对于萧瑟,姚远有着很微妙的感觉。 有时候,姚远从梦中醒来,望着躺在他身边,没有蒙脸的萧瑟,他的心绪会有些撩乱。 而萧瑟则总是避免见到清晨起床的姚远。这个时候,一向冷竣的脸因为刚睡醒而有着慵懒的表情。略微蓬乱的头发盖住一对深邃的眼睛,有着说不出的吸引力。 这两个性情冷漠的人,似乎走得太亲近了,亲近到让两人都有些慌乱。 萧瑟一觉醒来,发现身边的姚远躺的地方没有人。于是他从床上坐起,打量着四周,终于看到了站在窗口,看着窗外晨光的姚远。 姚远回过了头来,笑着说了句:“早啊。” 晨光照在姚远俊美的脸庞上,闪闪发光。 萧瑟微微一笑,应道:“早。” 萧瑟一时间竟然有一种错觉,这多么像一对情人在缠绵一夜后,在早晨起床时的相互问候。 ***** 汉朝廷与大宛正在进行战争,为了汗血马而发起的战争,多少影响了汉人与大宛之间的商业往来,并且使得大宛人仇视起汉人来。 姚远与萧瑟不敢在大宛停留太久,便跟随着一支贵霜商队前往赫赫有名的蓝氏城。 葱岭的夜晚是寒冷的。在葱岭的山脚下露宿,夜里盖着双层的羊毛被子还是感到寒气袭人。 萧瑟冷得辗转反侧无法入眠,于是躺在他身旁的姚远将手放在了萧瑟的肩上,柔声说道: “躺过来。”姚远将萧瑟揽入怀中,抱住萧瑟纤瘦的身子。 好温暖。姚远宽大厚实而又温暖的胸膛让萧瑟感到舒服与安心。 一向待人冷漠的姚远对萧瑟总是特别的亲切,这一路上萧瑟完全感受得到。 从不喜欢跟人接触的萧瑟,此时不仅让姚远紧紧搂在怀中,而且逐渐的步入梦乡。 对姚远而言萧瑟是独特的,而对萧瑟而言亦是如此。他们相互吸引着,因为他们身上有着太多的东西能够吸引住对方。 萧瑟将头枕在了姚远的肩上沉沉入睡,姚远的一只手一直搂着萧瑟的腰,两人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清晨,萧瑟与姚远一起被帐篷外的骚动吵醒了。两个人连外衣也顾不得穿就跑出了帐篷,但出现在眼前的一幕使得这两位见多识广的学者都吃惊不小。 眼前竟然出现了一群持盾拿短剑的古罗马士兵,这些士兵正在抢夺贵霜商人的货物与食物。贵霜商队的头领被杀死在了自己的帐篷门口,由于人多势重,此时除了几个正在反抗的贵霜人外,其它人的都在拼命的逃跑。 “是鹰之军团!”萧瑟惊讶的对姚远说道,两人立即退回了帐篷。 “毫无疑问,是的。”姚远十分的冷静,他在帐篷里翻找着武器。帐篷是贵霜商人的,这些商人一向都带着武器,以防遇到盗贼打劫。 “这真是让人费解。”这时的萧瑟内心不是恐惧而是惊讶。 在葱岭居然出现了古罗马士兵,这个时代的古罗马人怎么可能涉足这个地方。 “这把给你,记住,别跟他们近身搏斗,尽量逃跑!”姚远找到了两把短剑,他丢了一把给萧瑟。姚远的话刚说完就闯进了两个手拿盾牌,短剑的古罗马武士。姚远眼疾手快,揍倒了其中一位,萧瑟也机敏的躲避着另一位的袭击。 “小心!”见萧瑟抵挡不住就快被袭击,姚远一手抓住了袭击萧瑟的那位武士握短剑的手,另一只手弯曲,用手托猛击武士的月复部,武士呜咽一声倒在了地上。 “你不是说最好不要近身搏斗吗。”见袭击他的武士被姚远击倒,即使面临险境,萧瑟也像姚远那样表现得大无畏,还顾得与姚远说笑。 “我收回刚才说过的话。快,捡起盾牌!”姚远正在与萧瑟的交谈间,又闯进来了三位古罗马武士,见到这情况,姚远赶紧对萧瑟催促。 “我可没有参加过任何搏斗训练。”萧瑟用盾牌抵挡其中一位武士的进攻,忙乱中还不忘向姚远抱怨。 这一路上都太顺利了,他们从没有遭遇到强盗的袭击,好在两人都很冷静而且果断。 “那真是遗憾。”姚远边说边踢开了一位向他扑来的武士,又狠挥了另一位武士一拳,这两个看起来很强健的古罗马战士竟然被姚远三拳两下击倒了。 “你的打法未免夸张了点吧。”萧瑟终于也击倒了另一位缠住他的武士,回头对姚远说道。 “你也不赖。”姚远对萧瑟称赞着。 解决了帐篷里的武士,姚远与萧瑟齐步走出了帐篷,但刚迈出帐篷两人就发现他们的处境堪尤,他们被十来个古罗马武士给包围住了。 “你打不过十四个大汉吧。”萧瑟对姚远眨眨眼,无奈地笑道。 “当然。”姚远漫不经心的说道。 姚远与萧瑟同时丢开了手中的短剑与盾牌,又同时将双手举起,两人对视,会心而笑。 就在姚远与萧瑟弃械投降的时候,出现了这群士兵的头领。从他的装束与打扮,姚远与萧瑟都认出了是位百夫长。百夫长一出现就开始训斥手下,看来士兵的杀戮的行为令他很不满。 百夫长训斥完毕,便朝萧瑟与姚远走了过来,打量起姚远与萧瑟。萧瑟的绝美容貌显然吸引了他,他的目光更多的落在萧瑟身上。 “你懂几句拉丁文吗?”就在百夫长打量姚远与萧瑟的时候,姚远正模样悠闲的问着萧瑟。 “这个派不上什么用场吧。”萧瑟回道,他动作优雅的整理着因为打斗而有点乱的衣衫。 “也是。”姚远无所谓的摆开了手。 “你说他们放了我们的几率有多大?”萧瑟问道。 “零,不过看起来这个百夫长没有敌意。”姚远冷静的分析着,他说得淡然。这时百夫长对手下吩咐了些什么,于是走来了四位士兵将姚远与萧瑟一起押走了。 ***** 木头的牢房,十分的牢固,唯一的门被反锁着。阳光从高处的窗户射进,牢房看起来舒适,透光,这原先应该是士兵的营房。姚远与萧瑟的待遇看起来还不算差,而且送来的食物也不难下咽。 “葱岭以西是安息国(今伊朗),罗马三巨头之一克拉苏派兵攻打安息,在卡尔莱被围歼,克拉苏被杀。他的残余部队由他的儿子普布利乌斯率领,大致有六千人,根据历史记载,这支军队后来不知所终。” 站在窗户前,看着户外操练的罗马士兵,姚远用淡漠的口吻说道。 “你认为葱岭下的这些古罗马士兵就是这支逃亡军队?” 萧瑟站在姚远的身后,疑惑的问道。一开始他很困惑,因为葱岭四周并不是古罗马人活动的区域,对于古罗马人而言,这里是一个神秘的,传说中的地方。然则出现在眼前的却无疑是真正的古罗马鹰之军团的军队。 “这在时间与地点上都是吻合的。而且他们陷入了困境,这里就是离他们在非洲建立的领地也是十分的遥远。何况也返回不了罗马,这个时候的罗马已经是属于恺撒的。” 姚远继续说道,他相信他们遇到的就是普布利乌斯所带领的军队。 “上帝的归上帝,恺撒的归恺撒。而普布利乌斯则归于历史的虚无里,没有人知道他的归宿。” 萧瑟若有所思的说道。 “我们会知道的。” 姚远轻笑着,他看到了窗外两位士兵正朝着他们的牢房走过来。 随后,牢房的木门被打开了,果然走进了两位士兵,示意姚远与萧瑟跟他们走。 “会是谁想见我们呢?”萧瑟淡漠的说道。 “普布利乌斯,当然,如果他还活着。”姚远同样平淡的说道。 走出牢房,很快的就来到了一间比较宽阔的木屋。屋内挂有布帐,将屋子分成了里外两部分。屋子正中有张木椅,由于里边没有其它摆设,所以这张椅子显得格外的突出,显然是军队的头领坐的。将姚远与萧瑟带进屋子后,两位士兵就走了,将姚远与萧瑟留在屋子里。这时,姚远与萧瑟眼前的布帐突然晃动了起来,被拉开,走出了一位年轻的男子,他扫视了萧瑟与姚远一眼,便在木椅上坐下。这是位三十岁上下的英俊男子,五官如同大理石般的刚毅,他有一头不长的金色卷发,额头宽大,浓眉压低,鼻梁高挺。 男子先是打量着姚远,然后细细的打量起萧瑟,他无疑是第一次看到黄肤黑眼的东方人,而且是容貌如此绝伦,由是男子眼里满是惊奇。 “你们需要回答我的问题,听得懂我说的话吗?”罗马将领的目光最后落在姚远的身上,他开口说道,但说的竟是一口很勉强的栗特语,这令萧瑟与姚远都感到吃惊。由于栗特商人在很多地方出没,从而这位罗马将领才用栗特语而不是古罗马的语言与姚远交谈。 “为什么抓我们?”萧瑟用栗特文回答罗马将领,既然语言交流没有问题,那么他与姚远的处境将有所好转。 对于萧瑟的回答,罗马将领一脸严肃,又冷冷问道: “你们是什么人?” “我和我的朋友是赛里斯人,我们只是过往的旅人。”萧瑟礼貌的进行自我介绍。 “赛里斯?”罗马将领眼神疑惑的看着萧瑟,在他的观念里,赛里斯更像是个传说中的神秘国度。 “是的,赛里斯人,就在这座山岭以东的国家。”萧瑟做出说明,看来姚远的说法很正确,他们遇到的是一支迷路的罗马帝国的军队。 “我们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那么你们又是什么人?” 姚远用栗特语问答,他的栗特语水平就只有日常对话的水平,由于路途上经常能遇到栗特商人,姚远因此也学会了这种古老而难懂的语言。 姚远轻慢的的言谈让罗马将领将注意力从萧瑟身上移开了,罗马将领用威严的目光直视着姚远,然而姚远却不为所动,嘴角扯过一丝轻笑。 “我,普布利乌斯,这支军队的统帅。我们是罗马人。” 罗马将领双手支在扶椅上,用严厉的声音说道。 萧瑟与姚远交换眼色,他原先还有点置疑姚远的推测,但现在已经确定了。他们遇到的军队竟真的是克拉苏之子普布利乌斯所带领的罗马军队,那支最后在历史上不知所终的军队。 “你还有什么问题吗?赛里斯人?” 普布利乌斯看向姚远,目光并不友好。 “你什么时候放我们离开?” 姚远淡漠地问道,他与萧瑟已经被他关了两天了。 “你们只有一个办法能获得自由,与我军队中的勇士进行角斗。” 普布利乌斯冷冰的说道,他没有多做解释。 “当然,既然你们是伙伴,那么就选出一位参加。” 普布利乌斯目光敏锐的瞟了姚远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道。 “如果我们都不同意呢?”姚远冷冰地回道。他身旁的萧瑟想说话,但被他制止了。 “那你与你的伙伴要付出生命代价。你打伤了我的部下,赛里斯人,你得接受军队里勇士的挑战。” 普布利乌斯表情严肃的说道。他听部下说过眼前这位身材较高的男子十分的厉害,可以轻易击倒他的部下,他倒想看看是不是真如此的厉害。 “是你,还是你的伙伴参加角斗呢?” 普布利乌斯对姚远说道,他知道姚远会参加角斗的,为了保护身边的那位如神诋般秀美的男子。 ***** 普布利乌斯统帅的这只罗马军队就这样暂时的驻扎在葱岭的茂密森林里,远离商人行走的商道。但由于食物的匮乏,也会派出军队夺取商道上商人的物品或附近村庄的食物。而对于天生粗暴的古罗马士兵而言,杀戮也是种乐趣,所以即使有军规,不少士兵还是滥杀无辜。 在一个月前,这支罗马逃亡军队在兴都库什山下遭到贵霜军队的追击,死伤惨重。普布利乌斯由是暂时将军队驻扎在相对安全的葱岭森林里,休养生息。 军队驻扎在森林中砍伐出来的一片空地里,一条小河从营地中间流淌而过,一片幽静。不过每天清晨,士兵打打杀杀的声音总是将这一片宁静打破。 虽然军队的前景不容乐观,但士兵都追随着普布利乌斯。他们对普布利乌斯忠心耿耿,并且也完全的信任着普布利乌斯。在对安息的战役中,罗马的军队溃败,普布利乌斯所带领的部队更是陷入了重重包围中,在前无退路,后无援兵的情况下是普布利乌斯带领他的部下冲出了重围。 清晨,士兵的操练声吵醒了姚远,当姚远从木床上醒来的时候,发现萧瑟早就已经醒来,正神情凝重的坐在床前看着他。 “你不至于认为我必死无疑吧。”姚远从床上坐起,用手拨弄着有些蓬乱的头发。 “按习惯,他们会选出军队中格斗技巧最高超的人进行角斗。你有把握赢吗?” 萧瑟不无忧虑的问道,虽然姚远在打斗中曾露过一手。 迸罗马是个崇尚武力的国度,他们崇拜勇者,蔑视怯弱者。即使是敌人,只要其是强大的,又有其男子汉的气概便能得到尊敬,甚至是敬佩。 这样的方式也应用在军队对待俘虏上。俘虏可以选择参与角斗,与军队中的勇者角斗。胜利得到自由,失败便是死亡。 “我们没有选择权不是。” 姚远拿起放在床旁的衣服穿了起来,他穿的是古罗马士兵的衣服,简短的衣服将姚远强健的身体呈现了出来。 “让我去。”萧瑟按住了姚远系皮甲的手,他坚定地说道。萧瑟低头解开姚远身上的皮甲,他不可能让姚远代替他去承受死亡,既然是他们两个人一起被俘,那么他也有责任参加这场角斗。 姚远愕然地看着萧瑟,他没想到一向冷静的萧瑟会说出如此不理智的话语。 “你的话缺乏理智。”姚远一脸严肃地说道,他抓住萧瑟的手,不让萧瑟解他的皮甲。 “我会战胜对方的,你大可放心。”姚远抬手抚模萧瑟的脸庞,他的动作轻柔,他知道萧瑟这是在为他担心。 萧瑟用迷茫的眼神看着姚远,姚远一言道破了他的心绪。是的,他在为姚远担心,他心慌意乱,甚至无法像以往那样保持冷静的头脑。 姚远的身手是自小苞随父亲的工作四处漂泊,为了防身而锻炼出来的,而且经常进行野外考古,无疑也锻炼了他的体魄。另外,一个人即使没有受过格斗训练,只要熟知人体结构、掌握人体的弱点、动作够灵活,就可以击倒比其强悍的人。姚远持这种观点,而且也运用于实际。 八.厄洛斯的眼泪 武器是短剑,而防身的是皮甲与盾牌。姚远英姿豪爽的站在由士兵围成的角斗场上,与他对峙的是一位强壮而高大的百夫长。 在士兵的助威声下,百夫长与姚远开始了他们的角斗。两人对峙着,寻找着时机进攻,并随时作好防守的准备。这是场恶战,两人无论从气势及技巧上都是无可争议的高手,两人势均力敌。 “喀戎占着很大的身体优势,在进攻的时候,他有惊人的爆发力,连我也未必能抵挡。” 普布利乌斯被他的士兵所拥簇,站在他身边的是一位极其年轻的俊美男子。普布利乌斯转头对他身边的俊美男子说道,而俊美男子只是笑着,不置可否。 角斗场上的姚远敏捷的躲避喀什的攻击,人群传出了一阵阵嘘声。 “这位赛里斯人非常的敏捷而且聪明,单凭蛮力喀什未必能赢。” 俊美男子分析着,他比较看好动作敏捷,一再猜测出对方动作的姚远。 “塞内加,你太看重技巧了,这只能用于防守。” 普布利乌斯对身边俊美的男子笑道,他亲切的看着对方,笑容里带着几分纵容。 萧瑟神情凝重的站在人群里,目光始终追随角斗场上的姚远。如果说在清晨的时候他因为担心姚远而心烦虑乱,那么现在他一直努力保持冷静。他相信姚远,姚远既然说他能赢就一定会获胜。 喀戎有着惊人的蛮力,姚远几次被击倒在地,然则每次都很快的站起来,重新进行角斗,这使姚远得到不少喝彩声。虽然身为罗马人,但对于勇士他们从来都不吝啬他们的掌声。 “即使他失败,也是一位真正的勇士。”见再次被击倒的姚远站了起来反攻,塞内加不禁赞道。 普布利乌斯认同的点头,他不会杀一位勇士,但在姚远未放弃前他不会宣布结束这场角斗。 喀戎并不欣赏姚远的顽强,而且事实上虽然他击倒姚远,但姚远每次都能尽最大的可能减缓他的攻击力。面对如此狡猾的对手,喀戎是第一次,这使得喀戎有些恼羞成怒。 萧瑟看得出姚远是故意消耗对手的体力,并且激怒对方。但他并不安心,事实上,当喀戎的攻击更为猛烈,气急败坏的时候,萧瑟为姚远担心不已。 姚远再次被击倒在地,这次他略为迟疑了一下,没有继续下一个抵挡动作,而喀戎的短剑已经砍向姚远。 “远,小心!” 眼见短剑就要砍向姚远,萧瑟再也保持不了冷静,失控的喊叫。 那几乎只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喀戎的短剑刺中了姚远的肩头,而姚远双手制住了喀戎的双臂,膝盖曲起,狠狠的击向喀戎的月复部。喀戎始料不及,躲避不开,一声呜咽,仰倒在地。 见此,萧瑟才松了一口气,当短剑刺向姚远的时候,他的心脏险些停止跳动。 姚远拔出肩上的短剑,迅速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他将喀戎压制在地上,短剑架在喀戎的脖上。 姚远获胜了。 对于这在一瞬之间取得的决定性胜利,在场的士兵一阵的喝彩,他们从没见过如此精彩的角斗,出人意料的胜利。 萧瑟冲进了角斗场,兴奋的抱住了姚远。这完全不像平日的他会做的举动,然则此时的萧瑟已经无法保持冷静。 “他为他的伙伴及自己赢得了自由。”塞内加赞道,对姚远获得胜利他显得很高兴。 普布利乌斯豪迈的笑着,这位来自神秘国度的男子实在令他刮目相看。 ***** 除非是很严重的伤口,否则姚远显然不会放在心上,最后是萧瑟决定了等姚远伤稍微好转才上路,所以他们仍然住在普布利乌斯的军队里。 在军队里姚远与萧瑟都受到了善待,并且对于受伤的姚远普布利乌斯还派来了医师为其治疗。 萧瑟清晨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为姚远敷药,也只有姚远才会让萧瑟表现出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会拥有的一面,他也会有细心照料某人,为某人关心,在乎的一天。 当姚远从角斗场下来,躺在床上让师为其包扎伤口的时候,站在床边的萧瑟看着姚远深深的伤口,不满的说道: “你是故意让他刺你的是吧。”虽然当时由于太担心姚远会受伤,从而丧失了平日的分析能力,但事后一想,当时姚远显然是故意的。 “这是战胜对方的唯一方法。”姚远淡漠的说道。而在同时医师正在为他的伤口消毒,他却眉头也不皱一下。 分散对方的注意力,又能得到有利的攻击时机。当时姚远显然是为此而故意挨对方一刀,若不喀戎很难伤到动作敏捷,反应又快的姚远。 “那该感谢对方只刺中你的肩部?”萧瑟颦着眉头,语气里是带着的不满之情更为强烈。 姚远抬眼看了萧瑟一眼,他第一次见到情绪如此波动的萧瑟。 “当然,这是几率问题,不过我不会让他刺中要害。”姚远颇为自信的说道。 “我并无大碍,只是小伤。瑟,你不用那么紧张。”姚远轻笑了起来,用很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萧瑟,这样表情激烈的萧瑟完全没有了平日一贯的冷静与淡漠。角斗结束后,突然朝他扑来的萧瑟,也让他吃了一惊。 “我……”萧瑟生平第一次吱唔,并将涨红的脸扭开。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在角斗场上失控大喊,看到剑刺向姚远时,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而现在面对受伤的姚远,他竟又心疼又心燥。这太不可思议了,他往日的理智都到哪去了,这一点也不像自己。 医师听不懂姚远与萧瑟之间的对话,只是默默的包扎好姚远的伤口后就离开了。 姚远与萧瑟两人独居在他们的牢房里,姚远躺靠在床上,萧瑟则背对着他坐在床沿。 “瑟?”姚远伸手揽住萧瑟的腰,将萧瑟拉到了怀里。 “他刺你的时候我的心脏差点停止。”萧瑟喃喃的说道,将头埋在了姚远的胸膛里。对于自己所表现出的不理智,萧瑟感到十分困惑。 姚远没有说话,而是柔情的看着萧瑟,抚模萧瑟露出苦恼表情的绝美脸庞。 萧瑟抬头,凝视着姚远。充满英气的眉宇,笔直的鼻,性感的唇,还有那双一向冷漠却敏锐的眼睛,此时正充满情感的与他对视。 姚远的五官逐渐的贴近了萧瑟,萧瑟没有拒绝,他接受了姚远的吻。 ***** 清晨,雾气浓浓,姚远与萧瑟在幽林里散步,两人走到一条小河边,在开满水仙的河岸上坐下交谈。 “还痛吗?”萧瑟轻轻碰触姚远受伤的肩部,关心的问道。今晚普布利乌斯的军队将离开葱岭,向西面推进,而他们也将上路。 “这伤口不碍事。”姚远握住萧瑟的手,温和的注视着萧瑟。已经两天了,医师的草药十分的有效,伤口也基本上愈合了。 这一路上兴趣相投,性情相契,相互之间早就培养出了一分默契,一份以往从不曾有过的情感,只是一直没有人先挑明而已。 “是普布利乌斯与塞内加。”姚远看到了河对面并肩散步的两个身影,用平淡的语气说道。 就在河的对岸,两个身影并肩走在一起,似乎正在激烈地交谈着什么。 普布利乌斯带领军队返回罗马显然是不可能的事情,对于昔日对手之子及其对其耿耿的军队,恺撒如何能放心。而继续前往东方也是不可行的,一支庞大的流亡军队最终都只有被打散,毁灭的命运。于是普布利乌斯做出了决定,让塞内加带领军队返回罗马,而自己则流亡于东方世界。 姚远与萧瑟听不清楚塞内普布利乌斯加与的谈话内容,但最后塞内加黯然离开,将普布利乌斯独自留在林中。 “哀伤的厄洛斯。”看着塞内加离去,姚远意义不明的吐出了几个字。 萧瑟听得懂姚远的话,于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在古希腊精神里厄洛斯几乎是男子间的爱情之神。 “其实,对普布利乌斯所带领的这支军队的归宿,史籍上并非真的没有一丝记载。” 姚远沉思了一下,才平缓地说道。 “在《汉书》里有关于一支外来军队的描述具备罗马军队的特点。”姚远继续说道,他对表情迷惑的萧瑟解释道。虽然西方世界一直认为普布利乌斯所带领的罗马第一军团后来不知所终,但在东方却能找到其蛛丝马迹,只不过无人关注而已。” “根据班固的记述,这支军队筑有重木城,摆鱼鳞阵并且讲习用兵。”姚远继续对萧瑟讲道。萧瑟的研究领域是古代语言,所以不像姚远那样主要注意力都放在可能涉及到人种和民族的资料上。 “可以肯定的是这是一支古罗马军队。构筑重木城的防御工事和用圆形盾牌连成鱼鳞形状的防御阵式,只有古罗马军队采用,但年代吻合吗?” 萧瑟颇为吃惊的问道,因为关于普布利乌斯所带领的军队最后不见史迹的说法早就已成定论。 “吻合。根据《汉书》记载,这支军队后来投降了汉军队,被汉皇帝安置在敦煌屯田。”姚远点头回道。 “那么,你认为史书记载的这支古罗马军队,就是普布利乌斯统帅的这支‘失落的鹰之军团’?” 萧瑟问道,这实在是让人吃惊的发现。 “可能性非常高。”姚远肯定的说道。他们不可能跟随着普布利乌斯的军队继续前进,而至于普布利乌斯及其军队的命运也不是他们所能改变的。 后来,普布利乌斯并没有与他的军队完全的月兑离,大约有六百多人宁愿跟随他在东方流亡,而塞内加亦抗拒普布利乌斯的命令,他没有带领其余的大部分军队,而是跟随了普布利乌斯,将军队留给了其它部将。 在明亮夜色下,两支罗马军队往不同的方向前进。姚远与萧瑟则只是站在远处眺望着,默默目送他们离去。 你们将往何处去? ***** 越过了葱岭就进入安息国的境内,但姚远与萧瑟并没能够越过葱岭,在离开普布利乌斯军队的第四天,萧瑟与姚远在葱岭山脚下碰到了追击匈奴军的汉大军。与汉大军正面相遇,躲避不及,领头的汉将军拦下了姚远与萧瑟。 “你们可曾在附近见过一支匈奴军队?”年轻的汉将军用严厉的眼神打量着姚远与萧瑟,厉声问道。对于在葱岭脚下遇到自己国家的臣民,这位汉将领感到十分质疑。 “不曾见过。”姚远眼神与汉将军对视着,淡然说道,汉将军威严的气势对他起不了任何作用。 “那你呢?”汉将军的目光透过姚远,落在了萧瑟身上,他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萧瑟看,脸上的表情顿时由威严转为无比的惊愕。 “没有。”萧瑟回道,一对上汉将军怪异的目光萧瑟立即感到不妙,于是略低下了头。自从离开了大宛,萧瑟便不再蒙脸,毕竟远离了楼兰,他本以为无须顾虑什么。 “真不可思异!”汉将军目光始终都落在萧瑟身上,惊讶无比的说道。 “难道那传说是真的,楼兰王竟然没死?”汉将军喃喃说道,他失神的看着萧瑟。 “他是位汉人,将军认错人了。”姚远冷冰的声音响起,他知道萧瑟与楼兰王之间的相似程度,见过楼兰王的人绝对会对萧瑟的容貌感到困惑。 姚远的一句话将陷入迷惑与惊讶中的汉将军惊醒。 萧瑟从姚远身后走出来,站在汉将军面前。 一头漂亮,柔软的黑发,一对极其吸引人的黑色眼睛。 虽然五官是如此的相似,但汉将军还是认出了差异,不仅是头发与眼睛的颜色,更是给人的感觉上的差异。楼兰王是柔情似水的,而眼前的这个男子却给人冰冷难于接近的感觉,况且在年龄上也有着很大的差距。 汉将军的目光一直落萧瑟身上,从而并没有注意到站在萧瑟身边的同伴姚远。但当姚远用冰冷的声音否决汉将军的猜测时,汉将军随后也打量起了姚远。 眼前的男子,身材修长,有着冷峻的表情。他傲慢的,居高临下的与人对看,高傲而不可侵犯。仿佛似曾相识,有着一种无法言语的熟悉感。 “请将军放我们前行。”见汉将军陷入思绪之中,萧瑟抱拳说道。 “你的伙伴可以离开,但你必须留下来。”汉将军看向萧瑟,坚定的说道,他一脸的晦涩,让人猜不通他的心思。 “将军可说出个理由?”姚远再次将萧瑟挡在了身后,冷冰冰的对汉将军说道。 “为了我们的皇帝。”汉将军一脸深晦地说道。 ***** 汉皇帝在一年前开始对其周边发动大型的战争,那是在楼兰贝比耶王去世后的事情。贝比耶王去世的消息一传到长安,汉皇帝痛不欲生,在极度悲痛过后,汉皇帝便丧失理智的进行疯狂的报复。他派兵在一夜间灭了楼兰国,因为他认为楼兰人谋杀了他们自己的君王。而这场战争也点燃了汉皇帝心中无法抑止的嗜血,他那空虚的内心,惟有战争才能填充他。 这样的皇帝,再也不是往昔那位冷竣,雄才大略的男人,而是一位陷入痛苦与疯狂中无法自拔的绝望者。 “陛下,楼兰已攻破,尝归王亦死于臣利剑下,贝比耶王之仇已报,望陛下节哀!” 在攻下楼兰城后,传递官带着卫青将军的书信,快马千里将捷信传至未央宫。 “卫青大将军听旨:朕命你攻破车师城,以绝后患。” 楼兰城刚被攻破,他即刻便又受旨进攻车师。而攻破车师国后呢,仍旧是一旨圣旨要他去追击匈奴。 他知道皇帝心中只有贝比耶王,那位曾经到过汉王宫当过质子,黄发、蓝眼,有着任何人为之惊艳容貌的楼兰王子。 然则贝比耶王已死亡,皇帝却为其死亡而发动了一次又一次的战争,他的心早就无法平息,只渴望血腥与战争。长期这样下去,大汉的前途堪忧。而他身为皇帝亲手提拔的一介猛夫,对其衷心耿耿,又怎忍心看他如此的疯狂与痛苦呢。 倘若贝比耶王不死,倘若贝比耶王尚活着。那么皇帝是否会恢复以前的模样,是否不必如此的痛苦不堪,如此的疯狂。 “如果将军的想法是想将我带回汉皇宫的话,那么这是件荒谬的事情。” 在汉将军的驻扎营地,汉将军的帐篷内,萧瑟用冷漠的声音说道。 他与姚远被带回了营地,而后他被传进了汉将军的帐篷里。 汉将军对与贝比耶王容貌相同的汉人立即就猜透他的心思,感到略微吃惊。在他看来,眼前这位美貌的汉人与其伙伴都非普通人,而且诡异非常。 “你不得不答应,我不需要征求你的意见。”汉将军冷厉的说道,他有着极大的权利,而一介平民是必须顺服的。 “将军到现在还认为我是楼兰王吗?”萧瑟冷笑,他或许与贝比耶王真的有某种神秘联系,但他绝对不是历史上的贝比耶王。 “不,我知道你并不是。”汉将军收起了冷厉的表情,颇为无奈的说道。 “但皇帝需要一位替身是吗?”萧瑟犀利的说道,他的话一说出口,汉将军立即目瞪口呆。 必于皇帝与楼兰贝比耶王之间的关系,知道的人其实十分的少而且王宫里的人从来都不敢谈论这样的事,民间于是也没有流言。然则眼前这位神秘的汉人竟然知道,这实在是太过于不可思议。 “皇帝真的需要一位替身吗?一位无论在肤色、言谈、举止,气质都不相同的替身?” 萧瑟不理会汉将军那惊讶的表情,继续说道。 “将军未免也太鄙视了皇帝真挚的情感了。”一块被一分为二的玉圭,一段没有结局的爱恋。对汉皇帝而言,他所需要的并不是一位替身,一位男宠。 “你到底是什么人?!”卫青露出了极度惊愕的表情,大声叫道。 眼前的男人又对皇帝与贝比耶王的事情了如指掌,这样一个有着贝比耶王容貌的男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已逝贝比耶王的使者。”萧瑟轻笑着说道。这或许是最好的借口了,或许却不是借口而是真实的。贝比耶王将他带到了两千多年前的时空里,他有什么未了的心愿需要他去完成呢?萧瑟似乎想明白了。 ***** 五个月后 汉长安未央宫 “陛下,臣在葱岭下俘虏了六百名来自遥远国度的蛮夷士兵,请陛下发落。” 边疆的将领跪在殿下请命。 “将他们安置在敦煌屯田。” 汉皇帝冷漠的声音一落,人转身便走了,只留下仍茫然地跪在殿下的将领。 他本以为能受封,但他们一度疯狂派兵征伐的皇帝似乎不再对边疆的战事感兴趣了。 幽深的汉皇宫,汉皇帝枯槁的身影从暗淡月光照射下的石道上走过。 今晚的月光似乎惨淡了许多。 汉皇帝略抬头看着夜空,几滴冰冷的水珠滴在了他俊美,消瘦的脸庞。 原来是,下雨了。 长安的雨料料梢梢,就像那天一样。 走过漫长的石道,来到了自己的行宫。 在昏黄的油灯下,看到了自己黑色的发丝与礼服上落了无数的小水滴。 雨珠,就像泪水一样。 雨或许是泪水的另一种形式,只因他再也没有泪水。 将怀中紧揣着的半片玉佩掏出,手有点抖。 一切仿佛是幻梦,他曾亲手将这半片玉佩交与那人。 版诉他:我等待着与你重逢。 而今,玉佩回来了,而他的所爱在哪里? 这就是你所履行的承诺吗? 那一捧黄土,如何能掩埋那青春的身躯? 如何能埋葬他的爱。 我在这里吗?将手抬起,放在橘黄的灯下。 那幽深的墓穴里,黄金的面具在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汉皇帝将缓带上的半圭玉佩取下,两块半圭再一次被拼合在了一起。 那么的吻合,那么的完整,就像它从未分离。 汉皇帝双手执住玉佩,悲恸的泪水从眼眶中涌出。 他怎么会以为他已经没有了泪水呢。 他怎么会以为他的泪水都在那天的夜晚伴着那夜的雨水流尽了呢。 他将永远悲痛下去,因为他的痛苦就是在他生命终止以后也不会停止; 因为他的思念,将穿越时光的荏苒,永不停歇。 泪水滴落在了白色的玉圭上,玉圭泛起了光芒。它从汉皇帝的手里滑落在地上,开始幻化,发出巨大的光芒。渐渐地,在光芒的中心出现了一位亚麻色头发,碧眼睛的少年飘逸的身影。少年张开手臂,对汉皇帝露出甜美的微笑,那是一个优美绝伦的笑容。 汉皇帝紧紧地将少年抱住,仿佛要将他镶进他的身体里。 雨水沿着屋檐滴落,落在石阶上,发出单调的滴答音。汉皇帝从梦中醒来,发现青铜灯器上的灯芯已经熄灭,寒冷侵衾。汉皇帝的手臂感到空荡,在梦中他曾抱住了他,但只是在梦中。汉皇帝将手掌打开,他的手中仍旧捏着那两片半圭。 雨仍旧在未央宫绵绵的飘,仿佛永远都无法停歇。 夜未央。 ***** 蓝氏城 “这雨下的缠绵悱恻。”萧瑟站在客栈的过道上,仰头望着隐晦的天空。雨水滴在了他的睫毛上,他刷动睫毛,雨珠从眼角划落,像泪水一般。 “那是你的心境吧。”姚远走到了萧瑟身边,搂住萧瑟的肩。 “或许,汉皇帝该收到那半块玉圭了。”萧瑟的头仰靠在姚远的肩上,用忧郁、如诗般的眼睛望着姚远。 五个月前,他们遇到了汉将军卫青,并将贝比耶王的玉圭托付与他,让其交与汉皇帝,以了贝比耶王的心愿。 “你想见他吗?”姚远的话语里带着几分醋味,他搂紧萧瑟。 “从历史的角度上关注他而已。”萧瑟浅浅一笑,他将身子从姚远身边拉开,下了楼梯,站在了蒙蒙细雨中。 “何况我们就身处在这段历史中。”萧瑟感喟。 “然后我们会从这段历史中退出,就当只是一场南柯梦。”姚远也走了出来,细雨落在他宽阔的肩上,在有些惨淡的月光下闪闪泛光。 “不过你说我们能从这场梦中清醒吗?”萧瑟用迷茫的目光望着姚远,他们真的可以返回现代吗?要怎么回去,什么样的条件,什么样的指定地点? “你厌烦了这场旅行了吗?”姚远喜欢这样的时空旅行,也喜欢有萧瑟做伴。 “不。”萧瑟摇摇头他喜欢这趟旅行,而且他们的丝路还没有走到终点站呢。 雨似乎大了起来,姚远拨弄了一下被雨淋湿的头发,发丝上的无数雨珠一起落下。他这个十分随意的动作看起来却很有魅力,他英俊的脸庞上也沾有雨珠,眉宇,鼻尖还有唇上。看着姚远的萧瑟突然感到几分焦虑,他别过了脸仰头望着天上惨淡的月亮。 “在想什么?”姚远走到了萧瑟的身边,伸手搂住了萧瑟,姚远温暖的身躯包裹住萧瑟冰冷的身子。 “外面冷,到屋里去。”姚远捏住萧瑟冰冷的手,温和的说道。 萧瑟点点头,与姚远走进了屋内。 雨夜,萧瑟与姚远在蓝氏城的客栈休息。而在遥远的中国长安,汉皇帝在他的未央宫里彻夜未眠。 九.战乱时期的牧羊民族 出了蓝氏城,越过两河流域,便来到了巴比伦文明的发源地——新月地带。渡过幼拉发底河,继续往西走可抵达推罗城,姚远与萧瑟就在这座古老城市里停留了不少时间。离开推罗城,沿着丝路商道继续往前走,便进入了罗马帝国的势力范围,在这个时代,耶路撒冷再一次不属于犹太人,而属于罗马人。 在异族的统治下,犹太人几番的反抗,多次爆发抵抗运动。 被耶路撒冷的守城士兵拒之门外,并未令姚远与萧瑟感到意外,由于几天前刚镇压下一次规模不小的犹太人暴动,耶路撒冷城进入了警备状态。 “还好时间尚早,我们另谋它处。”萧瑟乐观的说道。 “或许城外有牧民肯收留我们。”姚远笑道。 “就像收留摩西的牧民家族?”萧瑟笑道,他们脚下的这片古老土地与《圣经》有着最紧密的联系,从而萧瑟很自然的联想到了发生在这片充满史诗色彩大地的不朽传说。 “只可惜我们即不是冒牌的埃及王子,亦不是能获得神谕的人。”姚远兴致盎然的说道,对于萧瑟那时常跳跃的思维他总是能很轻易的跟随上。 “当然,可是你不觉得我们两个更像落难王子吗?”萧瑟对姚远眨眼睛,由于长途的跋涉,两人的衣服都有些破烂。 “这是在路过阿蛮时被强盗砍破的,你那时候替我挨了一刀。”萧瑟抚模姚远裂开的衣襟喃喃说道。他想起了在路经阿蛮的时候,他们遇到了人数众多的强盗,姚远为了保护他被人砍了一刀,衣服也被砍破。 “如果感到歉意,以后最好给我记着遇到危险时别冲我前头。”姚远的口吻带着训意,由于萧瑟好强,往往使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 “这个我反省。你那时候根本就没必要为我挡下那一刀,砍在背上的危险性比砍在胸口上的明显低了许多,这个你没计算过吗?” 萧瑟将头贴靠在姚远的胸膛上,听着姚远的心跳。还好,那一刀砍得不深。 “应该说是条件反射。”姚远漠然的说道,他当然是不会告诉萧瑟,当他看到强盗的刀要砍向萧瑟的时候,他内心混乱一片,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代萧瑟挨了一刀,这是一向冷静,理智的他所未曾有过的事情。 “也就是强者的意识?保护弱者为己任?”萧瑟颦着清秀的眉说道。以前他从未想过让别人保护,更没想过会需要人来保护他,但现在,他却处处受到姚远的关切与呵护。 “你很在意这个吗?瑟?”姚远轻笑着问道。 ***** 由于无法进入耶路撒冷城,姚远与萧瑟很幸运的在天黑前找到了牧民的帐篷,两人得以在希伯来牧民的帐篷里过夜。 当第一缕晨曦出现在山顶上的时候,姚远与萧瑟陆续醒来。帐篷外已经开始喧哗了,牧民的吆喝声,绵羊的叫声汇成一片。 “早啊。” 萧瑟睁开眼便对上姚远的俊脸,姚远的脸上挂着坏笑。 “抱歉。”萧瑟很快就发现他压在姚远的身上,于是立即从姚远身上爬起。 “有没有做个好梦?”姚远对背对他穿衣服的萧瑟轻笑着,由于长发披散,萧瑟的背影令人有一种性别暧昧的感觉。 “很可惜没有,不过睡得很塌实。”萧瑟回头笑道,他正在优雅的绑着头发。 “你似乎养成了将我当‘火炉’使用的习惯。”姚远玩味的说道,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天亮后会发现萧瑟躺在他怀里。 “这个冬季实在是漫长了点,你不觉得吗?”萧瑟对姚远眨眨眼。 “这是借口之一吗?”姚远说道,他也起身穿起衣服。 “那么你希望我怎么回答呢?”萧瑟将头巾戴上,把脸也给蒙上。由于原先穿的服饰已经破烂不成样子,所以萧瑟与姚远都换了一套希伯来牧民的传统服饰。 “情感的依赖。”姚远简洁的回道。 “我的潜意识里或许有这种东西。”萧瑟笑道,回身朝姚远走去,他伸手搂住了姚远的腰身。 “你为什么不说是爱恋呢?”萧瑟露出一个优雅笑,放开了姚远,走出了帐篷。 两人的感情早已经是不言而喻的了,但萧瑟与姚远却几乎没有情人间的接触。两人对爱都采取了克制,认为情感会损坏理智这或许是从事学术研究的学者一贯的理论吧。说白了就是肉欲会毁去一个人的理智,毕竟姚远与萧瑟都习惯了清心寡欲的生活。 走出昨晚过夜的帐篷,萧瑟到水井打水洗脸,姚远出现在了他身后。 “给。”萧瑟洗好了脸,将水桶递给姚远。此时萧瑟的脸庞与发丝都沾上了水珠,令他那原本就精美绝伦的脸庞更显动人。 姚远没有接过水桶,而是将萧瑟拉进怀里,姚远吻住了萧瑟。 “一大早你就一再诱惑我。”姚远低哑着声音说道,他的唇在萧瑟唇边摩挲。 “你打算让我们被牧民赶走吗?”萧瑟注视着姚远炙热的眼睛,笑得纵容。姚远最近经常会突然吻萧瑟,而萧瑟也习惯了姚远的吻。 四周都是忙碌的牧民,他们并没有过多注意到井边的姚远与萧瑟。倒是几位牧羊少女,一脸愕然的看着井边亲昵的两人。 ***** 版别这支希伯来牧民,姚远与萧瑟继续上路,进入亚伯拉汗家族定居的古代示剑区域,这片土地是圣经故事的最初诞生地。 一望无垠的垦殖区,翠绿的一片。广阔的土地上,偶尔能见到牧民的帐篷与羊群。在千古的变亘中,希伯来牧民始终继承着祖辈的古老生活方式,至始至终没有改变。 “从语言学上而言,希伯来的意思是牧羊人,而羌也具备这个意思。”悠闲的旅程上,姚远与萧瑟时不时交谈着,打发枯燥的时间。 “是的,羌是个会意字确实是有牧羊人的意思。”萧瑟点头回道,他跟随在姚远身旁。 “你难道是要说希伯来人与羌人是同一个民族?”姚远偶尔会用他那最渊博的知识天马行空的发表他那惊世骇俗的见解。 “是的,人类习惯用事物的最显著特征去称呼某样事物,而牧羊人无疑是道出了这个民族的最显著特征:草原地理——放牧羊群为生——游牧民族。” 姚远虽然一本正经的说道,但他的嘴角上扬,带着坏笑。 “你的论点乍听起来似乎无懈可击但却十分的狡猾,你是故意忽略地理空间与历史时空的,这两个民族根本就不曾交集过,所以他们是不可能为同一个民族。” 萧瑟很随意的指出了姚远故意忽略之处,他很喜欢发表与姚远不同的观点。 “所以才说太机敏的人不受欢迎。”姚远笑道,他特别喜欢萧瑟与他抬杠。 平原的风很大,迎面吹来,姚远的一头长发被风吹乱,于是姚远扯下发带,系好头发。离开楼兰到此有着漫长的时光,萧瑟与姚远在外貌上最大的改变就在于两人都留着一头长发。 姚远总是很随意的用一根发带将头发扎起,而由于姚远的头发油滑,所以发带时常滑落,而这个时候姚远总是很不耐烦的将头发重新系上。 “哦,没必要‘恼羞成怒’吧。”萧瑟俏皮地拨乱姚远的长发,让姚远得重新系一次。 “我来。”见姚远不得要理的拢着头发,萧瑟干脆抢过姚远手里的发带,为姚远系发。 “你很适合留长头发,给人粗犷的感觉。”萧瑟抚模姚远的头发,眼含情的注视着姚远俊美的侧脸。 “你那一头长发,给人性别暧昧的感觉。”姚远说道。 “像干达婆,美丽又危险。”姚远的话意味深。干达婆即是中国习俗上称唤的飞天,是司管舞乐的男神。 “舞者又有何危险所在?”萧瑟系好姚远的头发,将头靠在姚远的肩上,身子亲密的贴着姚远厚实的背部。 “对我而言意味着‘忌讳’。”姚远笑道。 “哦,那么你的‘忌讳’指什么呢?”萧瑟知道姚远对他的情感,他知道对于同性间的爱情姚远并不排斥。而且以姚远的性格,世俗的观念,从来就不会在姚远身上形成枷锁。 “对一个必须保持清心寡欲的人而言,为情感迷失自己是种忌讳。” 姚远一板一眼地说道,他转过身来,看着萧瑟。 “真是没有人情味的话语,我是不是该表现出很失望与伤心呢?” 萧瑟的眼睛闪过狡黠的光芒。 “你恐怕也是持着相同观点的人。”姚远犀利的说道,对于萧瑟,姚远有着最为深程度的了解,这不仅是因为他们有过长时间的接触,更在于在某些方面而言他们是如此的相似。 这一路的旅程,不可谓不漫长。两人朝夕相处,同寝同食,却始终保持着距离。相互之间又不是没有确认过对方的情感,然则姚远在抑制他的情感,而萧瑟也是。 “是的。”萧瑟也不辩护,很干脆的承认下来。如果说他对姚远完全没有欲念,那他是在自欺欺人。 “所以对我而言你也是干达婆。”萧瑟用暧昧的眼神对上姚远的眼睛说道。 “我就当这是你的告白了?”姚远回道。 ***** 沿着古代商道继续往西走,姚远与萧瑟几乎是沿着传说中的摩西出埃及的路线行走。只不过摩西是从西往东走,而姚远与萧瑟走的路线是完全相反的。 这两人花费了不短的时间横穿过西奈半岛,才来到红海的海岸,他们只要越过红海便进入埃及古国的区域。 金色的黄昏,海岸上的芦苇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姚远与萧瑟搭上了一条前往埃及的狭长木船,木船上载有十来位牧民和四五十头羊。其中两位乘客吸引了萧瑟的注意力,那是一位十七八岁的希伯来少年,一位二十岁出头的希伯来牧民,两人显然是一起的。两人坐在船头,正神情凝重的望着前方。 “真是奇怪的组合。”萧瑟瞄了少年与牧民一眼,回头对站在他身边的姚远说道。 “他们确实不像将羊群赶去下埃及贩卖的牧民。”姚远瞄了两人一眼,淡漠的说道。 “少年腰间的佩剑精美而贵重,剑把上宝石缀的大卫星很诚实的吐露了他的真实身份。男子虽然一身希伯来牧民的打扮,但露出的那双眼睛却说明了他拥有非希伯来民族的血统。” 萧瑟一一剖析,他的洞察力虽略次于姚远,但也是非同常人的灵敏。大卫星是最显赫的犹太家族玛喀比家族的族徽。 “具备罗马人的特征,是位罗马士兵。”姚远补充说道。 “你是从他的眼眉与气质上判断的?”萧瑟对于姚远的话一点儿也不吃惊,他对姚远过人的洞察力早就习以为常了。 “他的体魄与举止让人很容易的就联想到受过正规军队训练的罗马武士。” 姚远回过头来说道。他长长的头发被夜风吹动,在风中张狂着,衬托出他那张端正英俊,面无表情的脸庞,如同萧瑟所言,留长发的姚远给人粗犷张扬的印象。 “不过你注意到没有,这两个人是情侣关系。”萧瑟说道,他抓住姚远飞扬的长发,缠上自己修长的手指。 “说说。”姚远饶有兴致的说道,他并未去留意到这两人的关系如何,他只是习惯性的,用打量文物般的心态随意的打量出现在身边的事物。 “刚才少年端着装羊女乃的瓶子递给男子的时候,男子轻轻摩挲少年的手并低声问他冷不冷。” 萧瑟平缓地说道,他无意间看到了这两人暧昧的一幕。 “确实是奇怪的组合。”姚远回道。姚远边说边眺望着远处的海面,他的目光被远处突然出现的火光所吸引。那是一艘大船,从船身的形制上姚远认出了是艘罗马战船。 “一场浪漫无比的私奔。”萧瑟补充了一句,他还没有留意到身后尾随而至的战船。 “应该说是无比惊险的私奔才是。”姚远漠然的看着朝他们快速追赶的罗马船只,冷冰冰地说道。 罗马船只所散发的火光逐步逼近,照耀了夜空。很快地,姚远与萧瑟所乘坐的货船上一片的混乱,无数的火箭如雨般飘落而下,耳边只能听到火箭的嗖嗖声与绵羊的叫声。 “你早就发现了不是?”萧瑟被姚远摁倒在地上的同时对姚远说了一句,一支火箭刚好射在了他们身旁的甲板上。 “是的。你有什么打算?”姚远俯在萧瑟身上问萧瑟,他用身子罩着萧瑟,尽量的压低身子,用船板掩护。 “你水性如何?”萧瑟推开了姚远,声音冷静。船上不宜久留,他们必须想办法离开。 “还行。”姚远回道,他话刚说完便迅速起身跳下水,而在同时萧瑟也跳了下去。在下跳的时候,萧瑟说了句:“那就有劳你了。” 萧瑟的水性并不佳,但姚远既然说他懂水性,那么姚远自然很会游泳。 在水里,萧瑟的腰身被姚远揽住,两人尽量的朝岸边游去。 水面上,商船烧成火海,乘客惊恐的叫喊声与绵羊的叫声连成一片。 混乱中,姚远与萧瑟听到了身边的一个叫喊声: “请救救他!” 姚远与萧瑟回头,正朝他们游过来的是希伯来少年,而少年怀里的是已经昏迷,身受重伤的罗马男子。 “那艘罗马战船是来追你们的?”姚远接过沉重的罗马男子,他不假思索的出手相救。 “他们要抓的人是我。”少年无奈的说道。 见身后罗马的战船就快追上来,少年焦虑的叫道: “你们快走!” “那你呢?”萧瑟不为所动的问道。 “我跟他们回去。”少年颇为悲壮的说道。 “你没必要,玛喀比家族的少年。我救你的伙伴,你尽量逃跑。”姚远冷峻的说道,他背起罗马男子。 被唤出了身份,少年先是一懵,随后才跟随着姚远与萧瑟朝岸游去。 湖岸长满齐腰的芦苇,可以极好的掩护隐藏于其中的人。 姚远将罗马男子放在了地上,撕开胸口的衣服,检查着伤口。罗马男子身上共中了三枚箭,血流不止,生命垂危。 希伯来少年悲痛的俯在罗马男子的身上,满脸泪水,不停的亲吻情人的脸颊。 “我们必须赶快离开这里!”战船已经靠岸,萧瑟催促道。 “不,尤里乌斯……醒醒……”希伯来少年心碎地哭喊着,此时的他已完全完全没有求生的欲念。 “他没死,只是昏迷而已!”姚远将希伯来少年从地上拉起,用冷峻的声音说道。 姚远的声音仿佛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说服力,心如死灰的希伯来少年竟又坚强了起来,他与姚远搀扶起了昏迷的罗马男子,萧瑟尾随其后,迅速逃离岸边。 ***** 下埃及的繁华得益于尼罗河的每年定时泛滥,尼罗河造就埃及文明。然则公元前一世纪,埃及为希腊化的托勒密王朝所统治,并且迎来了它的衰败时期。这个曾经强盛一时的古老国度,现在却在罗马强大的势力下颤抖。 在下埃及的一座小城市里,姚远与萧瑟将尤里乌斯和以撒安置于一间旅馆。而他们就住在尤里乌斯和以撒的隔壁,方便相互联系。 玛喀比家族有着久远的历史,它是耶路撒冷城中最显赫的犹太家族。这个家族一再的在耶路撒冷发动反抗斗争,试图将罗马人驱逐出他们的圣城。这些牧羊人的后裔无法容忍异族的统治,而他们的反抗也遭到无情的镇压。 当以撒的父亲与兄长被捕杀害,以撒开始了逃亡生涯。 尤里乌斯是随军队驻扎于耶路撒冷城的罗马贵族,他与以撒相识,成为挚友,而当以撒有生命危险,他不顾一切的保护他,甚至带着以撒开始流亡生活。 一旦渡过红海,逃离耶路撒冷城的罗马士兵的追击,他们就能自由。 尤里乌斯所属的家族是罗马显赫的家族之一,只要抵达罗马城,尤里乌斯便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以撒,即使以撒是玛喀比家族的成员。 萧瑟带着食物与一包衣物出现在尤里乌斯和以撒房间门口,他轻叩了门。出来开门的是尤里乌斯。尤里乌斯康复得很快,这完全是因为以撒日夜不眠的照料。 “你们最好也换上衣服。”萧瑟将食物与衣物递给尤里乌斯。虽然才只是几天的休养,但尤里乌斯竟决定终止休养,继续赶路,让人不禁佩服他的毅力。 “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和姚远!”尤里乌斯感激的说道,如果不是萧瑟与姚远,恐怕他与以撒都没有活命的机会。 尤里乌斯打开包袱,里边是两套埃及服装。 由于先前尤里乌斯与以撒穿的都是希伯来服装,而他们所处的城市绝大多人都是埃及人,于是萧瑟才为他们买了两套埃及服装。 “以撒呢?”以往一向是以撒来开门的。 “他睡着了。”尤里乌斯略微苍白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连续多日的照顾尤里乌斯,以撒几乎都没合过眼。 “如果你们打算今晚就离开,我建议同行。” 姚远巧无声息的出现在萧瑟身后,用淡漠的声音对尤里乌斯说道。 “我们现在的处境并不危险,不必为我们担心。”以撒听到了谈话,从屋内走了出来。他站在尤里乌斯身边,挽住他的手臂,两人之间深挚的感情一览无余。 “如果你们到了罗马城的话,请务必来找我们。”尤里乌斯亲密的将手搭着以撒的肩,面带微笑的对姚远与萧瑟说道。 ***** 深夜,静寂的林丛,一团篝火,给寒冷的夜晚带来了一丝温暖。 “你醒了。”姚远移开注视萧瑟脸庞的目光,淡然说道。 明朗的夜色下,安静的树林里,姚远与萧瑟在旷野里露宿。 “好冷。”萧瑟将脸往姚远宽阔而温暖的胸膛里蹭,他尚睡意朦胧。 “你先躺下,我去拣柴火。” 火堆已快熄灭,寒意渐至。 姚远动手拉萧瑟紧抓着他衣襟的手,欲起身离开。 “瑟?”见萧瑟揪着衣襟不放,姚远轻轻摇晃了一下萧瑟的身子。 “不要。”萧瑟显然睡迷糊了,他更为贴近姚远的胸膛,不让姚远离开。 “你不是说冷吗?”姚远搂住萧瑟,无奈的笑道。 然而没多久萧瑟却再次在姚远怀中睡着了。 自从与尤里乌斯和以撒住在同一间旅店开始,萧瑟便不再睡在姚远怀里,而是保持了距离。 “你在害怕吗?”姚远捧抬起萧瑟的脸,用炙热的唇封住萧瑟的红唇。他对萧瑟并非没有欲念,他只是在克制,而他相信萧瑟也是如此。他们谁都不想迈出这一步,害怕日后的迷失,害怕承受不了激情。 “远……”萧瑟呢喃着,姚远正在吻着他的脖颈,并且将唇往下移动。 “不……”萧瑟醒了,他推开了姚远。 “对不起。”姚远苦恼一笑,他在冲动下破坏了两人许久以来所建立的那份默契。 “你不用道歉。”萧瑟抚模姚远端正的五官。 “是我在苛求自己也苛求你。”萧瑟将头埋进姚远的胸膛,他并非不爱姚远,就是因为爱他,他才害怕一旦攻破最后的堡垒,他将无法保有自我。 在旅馆里,由于与尤里乌斯和以撒隔壁,所以白天听得到他们炙热的对话,晚上则是缠绵的声音。那几个夜晚,萧瑟都不自觉的与姚远在床上保持距离。那是个辗转之夜,萧瑟无法入眠,而姚远第一次感到自己的手臂是如此的空虚。 十.通往永生与不朽的河流 下埃及水域宽广,有着一大片的可耕地区,在荒漠里,那眼望无垠绿油油一片的农作物令人感到无比的欣喜。 姚远与萧瑟离开了埃里坡利后便来到了尼罗河东岸一座古老而著名的城市——孟菲斯。 宏伟的神殿庙宇,残破的王宫遗址,信奉仍在进行,而古老的王国不复存在。 离开古老的孟菲斯城市,渡过尼罗河往西走,进入了利比亚沙漠。在布满金字塔的沙漠里骑着骆驼,随同柏柏尔商人的盐队北上,繁华无比的迟散城(亚历山大港)似乎随即就可抵达。 一望无边的沙漠,千篇一律的沙丘,惟有偶尔出现的金字塔,提示这荒芜的一片是人类最早诞生文明的地方。 在鼻子尚完整的狮身人面像的阴影下休息,萧瑟接过姚远递过的水袋,水袋里的水还有一半,姚远可能一口也没喝。 “在沙漠里水分的补充非常的重要,你不必留给我喝。”萧瑟很不领情的喝了一小口,便又将水袋递还给姚远。 “居然丢失驮水的骆驼,这种处境怎么看也只是比遭遇强盗袭击强一点。”萧瑟舌忝了舌忝水分不足的嘴唇,淡然说道。 昨天夜里,萧瑟与姚远跟随的柏柏儿人的商队里丢失了五头骆驼,其中有两头是驮水的。 “这附近很难寻觅到水源,这些沙漠民族对饥渴的忍耐程度是你我所不及的,相对而言遭遇贼盗的情况反而还好。” 姚远将水袋挂回骆驼身上,他仍旧没有动水袋。 “你不渴吗?”见姚远又将水袋挂回骆驼身上,萧瑟颇为不满的对姚远说道。 “要我分点水分给你吗?”萧瑟的手指抚模上姚远有些干裂的唇,他的气息吹在姚远的脸上。 萧瑟说着就吻上了姚远的唇,吻得极其炙热。 “你似乎有点得意忘形。”姚远拉开萧瑟,纵容的笑着。 “他们不会注意到。”萧瑟不无得意的说道,他与姚远独自两人站在狮身人面像的背后,而其它商队成员集聚在另一侧。 姚远与萧瑟跟随的这支商队的运气十分的不佳,不仅丢失了驮运饮用水的骆驼,而且在丢失骆驼的第二天遭遇到了强盗,那是在抵达一座绿洲小城市前的事情。 一群骑着快骆驼,腰佩弯刀的强盗袭击了姚远与萧瑟所在的商队。柏柏人是个好武的民族,但由于强盗人多势众,商队寡不敌众,死伤极其惨重。一场激烈的战斗打下来,商队里惟剩姚远和萧瑟还有战斗力,与之对峙是五六个强盗。 “见鬼!” 萧瑟猛挥了袭击他的强盗一拳,不顾形象粗鲁的抱怨了句。他的动作依然优雅依旧,即使正在打得热火朝天。 “小心后面!”在萧瑟抱怨的同时,姚远已经揍倒了一位试图偷袭萧瑟的歹徒。 “谢谢,不过你该留意一下自己前面的弯刀。”萧瑟自若地回道,对于强盗的袭击,这一路上多次遇到,早已习惯了打打杀杀。 在搏斗方面,萧瑟与姚远有着不小的差距,但萧瑟却也逐渐的变得擅长搏斗,他的动作灵活,弥补了攻击力上的不足。 “解决了,你那边呢?”姚远踢倒了最后一位强盗,面无表情的对萧瑟说道。 “完毕。”萧瑟轻叹了一口气,抬手擦着脖子上的血迹。刚才被两三个强盗围攻的时候,脖子被划伤了。 “怎么了?”见萧瑟脖子流血,姚远关切的问道。 “被划了一刀。”萧瑟颦了下眉头说道,这是一路走来他第一次受伤。 “不过不碍事。”虽然流了不少血,但伤口应该不深,萧瑟很清楚自己的情况。 “我看一下。”姚远扯下自己的头巾,用头巾擦去萧瑟脖子上的血,伤口呈现了出来,口子并不深,没有伤到重要血管。但划口比较大,这也是为何血流的不少的原因。姚远与萧瑟都穿著柏柏儿人的白色长袍,头上蒙着头巾,两人每到一个地方就入乡随俗的更换他们的装束。 “还说不碍事。”姚远一手捂住萧瑟的伤口,防止血液再次流出,另一只手与牙齿并用,撕着布条,以便包扎萧瑟的伤口。 姚远一向对自己受伤的伤口淡漠,毫不在乎,而萧瑟只是被划了一个口子,他却显得十分的在意。这一切看在萧瑟眼里,萧瑟不禁莞尔。 姚远细心的包扎,或许由于太过于专注了,竟然没有留意到刚才被他踢倒在地,哀号的强盗此时已经恢复了战斗力,正起身抓着匕首从他背后袭击他的行动。 “远,小心!”萧瑟很不巧的一个抬头,看到了强盗的行动,他用力的推开了姚远,心甘情愿的为姚远挨了一刀,匕首捅在了胸口上,萧瑟的鲜血顿时染红了白色的长袍。 “该死!”姚远狂暴的揍了袭击者,他揍倒了对方。拣起了袭击者掉在地上的匕首,姚远怒不可恕的杀了袭击者。姚远擅长格斗,路上即使遇到再凶残的强盗,姚远都不曾成动手杀人。然则这次,姚远显然失控了。 “瑟,撑着点。”姚远紧紧的抱住萧瑟,低头亲吻萧瑟苍白的脸庞。 “远……我……”萧瑟望着姚远,痛苦得发不出声音。 “没事的,你不会有事。”姚远用温柔的声音安慰道,他那发颤的声音听起来仿佛是在安慰自己。 姚远将萧瑟抱起,骑上骆驼,朝不远处的绿洲狂奔而去。 ***** 在古代大量失血绝对意味着死亡,因为输血技术的运用还只是近代的发明。姚远即使在慌乱中,仍然意识到这个问题,然则他不会像以前那样运用他的理智,去分析,去计算。如果姚远有信仰的话,此时的姚远必将祈祷,即使他从未祈祷过。 他不会有事!这并不是致命伤!姚远的内心在反复嘶喊着。 即使他完全清楚躺在他怀里血流不止的萧瑟生命垂危,即使是。但去他的冷静与理智,即使血流得再多,他怀中的人都会活下去。 “瑟,睁开眼睛,看着我!”见怀中的萧瑟合上了眼睑,姚远激动的大叫着。一路上姚远不停的将意识模糊的萧瑟唤醒,他竭尽方法让萧瑟保持清醒。 “回答我!回答我!”见萧瑟还是没有抬起眼看向他,姚远几乎是用吼的。他知道,很清楚的知道重伤者只要保持清醒存活的几率就能高出很多,反之其生存的几率就低得多。 “远……放心……我痛得无法入眠。”萧瑟艰难地睁开了眼睛,用虚弱的声音回道。他抬手想抚模姚远哀痛眼睛,却没有一丝力气。躺在姚远的怀里他听得到姚远那猛烈跳动的心脏,也听得出姚远那话语里十分凌乱的气息,他深知姚远的心情。 “绿洲就在前面,你必须保持清醒。知道吗,瑟,我们只需要一点止血的药物,这一点也不难。” 姚远见萧瑟终于睁开了眼睛,抓住萧瑟的手,激动的说道。在他内心有一种沉睡在最深处的情感正在升华,在膨胀,仿佛一旦失控就会爆发。他无法想象当怀中的身体逐渐冰冷的时候他要如何面对,这是他连想都不敢想的事。 姚远用了十五分钟的时间赶到了绿洲,用五分钟找到了医师,但找来医师的时候萧瑟已经昏迷不醒了。虽然没将匕首拔出阻止了伤口大量涌血,不过剧烈的赶路过程加速的血液的外流。 萧瑟安静的躺在旅店的木床上,草药医师刚刚离去。姚远坐在萧瑟床沿,低头看着萧瑟苍白如纸的脸。他伸手抓住萧瑟的手,一直按住萧瑟的手脉,静听着微弱的脉搏。 “要睡多久?睡美人。”姚远低头亲吻着萧瑟同样失去血色的唇,喃喃说道。 “别太久,要不王子会等不及的。”姚远加深他的吻,双手抚模萧瑟绝美的脸庞,他看着萧瑟的眼神无比的深情。 夕阳的残辉由窗户照进屋里,落在了萧瑟那张绝美的容貌上,将那本是苍白的容貌染成了金黄色。昏睡中的萧瑟,神情安详,秀气的眉毛下,美丽的眼帘低垂着;小巧的鼻子下,完美的唇微微的上扬,似乎在下一瞬间他就会睁开一双漂亮的眼睛露出迷人的微笑似的。但黄昏里,萧瑟昏睡的脸庞让姚远想到了贝比耶王的金面具,于是他痛苦而不安的抓紧了萧瑟的手,将头深深的埋在萧瑟的胸膛。 很奇妙的感觉,仿佛他曾经历过这种焦虑,并且还有那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某一份深沉而悲痛的情感,一但触及将一发不可收拾。 两天两夜。 姚远静静的注视着昏睡的萧瑟,他始终执住萧瑟的手,在床边守侯着。 “醒来吧,瑟。”不停的亲吻,拥抱,他在期待着萧瑟刷动他的睫毛,醒来对他狡黠一笑。 他在等待。 但萧瑟仍旧沉睡。 ***** 悦耳,凝重的编钟声,在深邃的皇宫里回荡。听不出这声音的来源,似乎这幽古的声音是由无声无色的空气带来的。 斑大的,延绵的正殿石阶下,站着一位容貌绝美的令人窒息的少年。他一头曲卷的亚麻色头发优雅的披在清瘦的肩上,一双如同蓝天般清澈的眼睛流露出惊叹的表情。 这就是未央宫! 多么的宏伟,多么的美仑美奂,如同天神所居住的地方。 但这里居住的并不是一位天神,而是位雄才大略的年轻皇帝。 他居高临下,他威严冷漠。他有着一头黑色的如同夜空的黑发,有着一双炯炯有神的明亮的眼睛。一位异国的皇帝,一位掌管着世界第一大帝国的年轻皇帝。 一位拥有一切却又什么也拥有不了的皇帝。 那第一次的相见,一位是伟大的汉皇帝,一位是楼兰的卡拉质子。 在那四目相触的瞬间,命运的梭轮便开始运转了。 未央宫内的棠棣几番葱翠又几番雕零,那白色的如雪花的花絮一次又一次的将屋檐上刻“长乐未央”四字的瓦当掩盖,就如同这是一个雪的世界。 “卡拉?”一声深情的呼唤声,一个令贝比耶产生无限温情的声音。 “该回去了。”一个同样深情的吻吻醒了贝比耶。贝比耶缓缓睁开了眼睛,他对上了一双明亮含笑的眼睛。 “彻,你看这唐棣花开得多漂亮,我真想就这样一直睡下去。”贝比耶舒服的躺在刘彻的怀里,缓缓的又将眼幕垂下。 那唐棣花开的三月,汉皇帝与他的情人拥抱在一起,入睡在落满棠棣花瓣的棠棣树下。他们不知道夜幕即将降临,不知道离别在即,不知道时间荏苒,不知道岁月蹉跎,不知道这一觉醒来将是千年以后的身后。 醒来吧,这棠棣不再开花的寒季里,在那冰冷的棺木里,你如何能长眠? 醒来吧,这远离未央宫的地方,这遥远的大漠,不会有你的爱恋。 醒来吧,你陵边的柏木何其的葱翠,而我的心悲恸非常…… 漏断人初静,唯有汉皇帝寝室的油灯散发出昏黄的光。憔悴的汉皇帝执笔在木简上写下了几行吊文,但他只写到一半,便再也写不下去了。 夜风吹拂着轻薄的纱帐,也吹熄了汉皇帝身后的高脚青铜灯,如同是灭熄了汉皇帝那颗曾经为爱激烈燃烧的火热的心。 “醒来吧,我的美人,你不觉得你这一觉睡太久了?”一个深沉的声音,一再的在耳边响起。萧瑟缓缓地,缓缓地睁开沉重的眼睛,仿佛那是他沉睡千年后第一次醒来。 “远……”萧瑟睁开了一双漂亮的眼睛,绽放了一个美丽的笑容。 “你把我的梦吵醒了。”萧瑟呢喃,他被姚远深深的搂入了怀中。 “什么样的梦。”姚远激动的吻着萧瑟,他欣喜不已。 “汉皇帝和……贝比耶王……我们前世的故事。”萧瑟被姚远吻得喘息不止。 “我知道,我再一次经历了,对于你长眠的恐惧与无助感。”姚远深情的说道,与萧瑟拥吻在一起。 ***** 萧瑟躺在床上。独自一人在玩古埃及流行的塞耐棋。他在床上已经躺了近一个礼拜了,身体也逐渐康复。 罢从外头回来的姚远,带来了几卷纸莎草文书在油灯下阅读着,模样十分专注。 “远,陪我下棋或把文书分些给我。”萧瑟无聊的说道。由于姚远不准萧瑟下床走动,对萧瑟而言终日躺在床上是种折磨。 “病人的职责是休养。”姚远放下手中的文书,走到床边,将散落在萧瑟床上的塞耐棋及棋盘收了起来。很显然,他也反对萧瑟下棋。 “变本加厉,把棋还我。”萧瑟不满的说道,这棋可是他托给他治疗的医师买来的,而且他也才只玩过一天。 “这盘棋我没收了。”姚远不理会萧瑟的抗议,将棋拿走。 “我一定要下床走动,你这是将我当木乃伊。”萧瑟拉起被子做出要下床的威胁,对于姚远多日来的保护过度,萧瑟实在有些吃不消。 “你敢。”姚远双手抱胸,危险的笑着。对于萧瑟为他受重伤差点死掉这件事姚远是十分的在意,毫无疑问,姚远宁愿自己挨这一刀也绝对不肯让萧瑟受到丝毫伤害。 “我的伤口几乎愈合了。”萧瑟肯定的说道,他必须为自己争取下床的权利。 “这与伤口的愈合无关,你身上的血液流失了不只三分之一,必须好好休养。” 姚远板着脸说道,不容置疑地将萧瑟按回床上。 随后,姚远拿来了纸莎草文书,坐在床边将内容读给萧瑟听,就当是他的退让。 “很显然这是死灵书,刚才那句给我看一下。”听到一半萧瑟打断了姚远的阅读,他要求看文书。 “我重新描述一下:绳结与鸟头,意为脖子,而两个音韵字母,j+tch和t是‘抓住’,‘掐住’。” 姚远不肯将文书给萧瑟看,他知道萧瑟对古文字的痴迷,而他不希望萧瑟在养病期间投入翻译工作。 “这段文字很有意思,我敢肯定这就是法老咒语,整段楔形文字的翻译应该是:对于干……图谋不轨的(事的)人……我将像……捏住一只鸟一样捏住他们的脖子。” 萧瑟略为思索了一下,平缓的说道。 “你说得很对,所以现在就去休息。”姚远将文书收了起来,他不喜欢萧瑟在养病期间不停的转动他的脑筋,增加大脑疲劳度,而萧瑟很显然是闲不住的。 “那至少给我讲个故事,列那狐或彼得潘,这样我或许有睡觉的念头。” 萧瑟冲姚远笑着,带着几分无赖。 “睡美人的故事想听吗?”姚远抬手拨弄萧瑟的头发,暧昧地说道。 “皇帝吻醒了沉睡两千年的王子吗?” 萧瑟莞尔一笑,躺进姚远的怀中。 ***** 夜幕下的尼罗河,一艘帆船无声无息的在芦苇丛中行进。 “小心点。”姚远不满的声音响起,他急忙将站在船尾,俯身采摘夹岸芦苇的萧瑟揽入怀里。 “你想当安提诺乌斯吗?”姚远轻声责备,自从萧瑟受了那一次重伤后,姚远就一直对萧瑟过度保护。 安提诺乌斯是古罗马哈德良皇帝的情人,溺死在尼罗河。 “可是当不了不是,你可不是哈德良。”萧瑟躺在姚远怀里,他手里拿着两根芦苇花,轻盈的芦苇种子被风吹走。” “描述一座星座;建立一个宗教;创建一座城市,极上的爱。”萧瑟动情地说道。 “哈得良皇帝的悲痛是否比汉皇帝的悲痛更为深刻呢?金面具,半块玉圭,悲恸的吊文,还有发动的报复性的战争。”萧瑟接着说道。 “我们以前讨论过,这是两种极端。但他们都有个共同之处,试图让爱人的灵魂不朽。汉皇帝的金面具,罗马皇帝为情人建立的宗教。”姚远回道。 “汉皇帝制作金面具的意图应该还有一个,你知道是什么吗?”姚远继续说道,他低头吻萧瑟的脸庞。 “就如同对容貌下的封印?”萧瑟微微一笑,抬头看向姚远。 “是的,对他而言爱人绝美的容颜永远都不会消逝,他要让它永恒。”姚远抚模萧瑟的脸庞。 “或许还有期望着来世的相逢,能一眼的认出对方吧。”萧瑟搂住姚远的脖子,仰着脸对视姚远的眼睛。 “那第一眼,你可有认出我?”萧瑟眼神闪烁。 “没有,你那时太小了,而且也很凶,还掴了我一耳光。”姚远轻声笑道,那时萧瑟给他的印象是刁蛮。 “你居然记得。”萧瑟颇有些吃惊的笑开了,他一直以为这件事只有他一人记得。 “记忆深刻。”姚远轻轻的在萧瑟的额头上印了一个吻。 “一位漂亮无比,用梵文诵经书的‘小女孩’。可以说你毁掉了我的初恋。”姚远一本正经的说道。 “是吗?那我就对你‘负责’好了。”萧瑟扑哧笑着。 “怎么‘负责’?”姚远用低哑的声音低头问道,他用炙热的眼睛看着萧瑟。 四目炙热的交集,两人深深的对视着,仿佛要看穿对方的灵魂。 唇碰触到了一起,便一发不可收拾的激吻着。 缠绵的长吻过后,萧瑟将头枕在姚远肩上轻轻喘息,抬头看着天上的繁星。 “远……我……”萧瑟轻颤着声音,双手抚模着姚远强健的胸膛,他在索取。 姚远用炙人的目光看着萧瑟,他沉默不语的抱起了萧瑟,离开了甲板。 闪耀着星星的苍穹下,一条古老而神秘的河流缓缓流淌着。河面上行走着好几艘白帆船。其中有艘船上似乎有人在用古老的语言低声咏颂,那诗句在晚风中回荡。 我该以何种方式崇拜你? 如何点燃你的指路明灯? 我唯一的快乐在于 将我一生的荣华与悲哀埋葬。 只有哀伤使我萎靡不振, 没有歌声和演出,生命悄悄地消失。 驱除我生活道路上的迷雾和黑暗, 让我死后为你奉献。 崇拜你的城市,它代表一位神。 崇拜你的时代,一位神曾经生活在这个时代! 抬起头来吧,信徒们! 微弱的灯光一定要熄灭, 安魂曲唱起来了! 你的名字海阔天空无处不在…… 我在无穷无尽的黑暗中 升起你这颗明亮的星星。 白色的船帆下,或许站着的是一位不再年轻的罗马皇帝,他在这里失去了他的致爱,他用虔诚而又深挚的语言咏颂着他那不朽的爱人。 ***** 油灯已经熄灭,惟有皎洁的月光从窗外照射进来。 在如银的月光下,黑亮,如绢的长发在床上披散开来。 两具完美的身体着,喘息着,在与激情并发下,身子激烈地颤栗着。 “啊……” 甜腻地,充斥着的低哑声音,那仿佛是来自另外一个人的,绝非自己的声音。然则,萧瑟的意识已经在逐渐的涣散,在那种难于言语美妙,令人战栗的快感下,萧瑟迷乱了。 “远……”迷乱的叫着、沮泣,紧紧的抱住姚远那强健、那滚热,充满阳刚之气的身体。 “啊……” 包激烈的撞击,更为狂野的,仿佛灵魂也要出窍一般。 萧瑟那嘶哑的声音在姚远听来是如此的让人疯狂。 他要他,他要他,再紧密的拥抱,再深的入侵都无法填补他的。这份仿佛积累了千年之久,与不尽的相思、悲痛交织着,刻骨铭心,撕心裂肺。 “彻!彻!” 情迷意乱的叫着,十指深深的陷入那厚实的肩膀,泪水不停的沿着绝美的脸庞划落。 浓烈地龙涎香、火红的帷幄、黑色的衮服,锵锵作响的玉佩。 疯狂的拥抱,激烈的。 那几欲燃成灰的,夹杂着离别的悲怆,不尽的心碎,撕裂身心。 “啊啊……”萧瑟撕心哭喊着,那是极至的快感与悲痛所交集的声音,姚远那最后一次强悍的入侵夹带着粗狂的低吼声,仿佛再也无法承受这份激情,萧瑟失去了意识,瘫软在了姚远的怀中 铿锵的玉佩声,清脆而悦耳,萧瑟追随着玉佩声,他看到了一位穿著黑色礼服深情庄严的俊美男子。 “别走。”萧瑟追了上去,但在接近男子的时候萧瑟停住了脚步。男子身边出现了一位美丽无比的蓝眼少年,少年一只手挽着男子的手臂,另一只手上拿着一面金面具。少年对萧瑟嫣然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幸福。 随后,少年与男子拉着手缓缓转身离去,如空气般的消失在风中。 萧瑟失魂落魄的站着,他感到悲伤与孤独。 “瑟。”一个亲切的声音在萧瑟的身后传来,萧瑟一个回头,看到了对他伸开手臂的姚远。 “远。”萧瑟欣喜的朝姚远奔去,扑进了姚远的怀里。 “你找到了你的爱了,我的孩子。” 一个神秘。带着慈祥的声音在遥远的天际响起,就像是来自天上的圣母的声音。 “回去吧,愿你们永远相爱,我将永远陪伴着你们。”声音很快就消失了,似乎从未出现过。 ***** 现代亚历山大港 风轻轻的吹拂着尼罗河畔齐腰高的芦苇,一位农夫,在运用杠杆原理的架子下拉着水桶,从尼罗河里盛取水源灌溉农田。 几只长脚水鸟,若无其事的在芦苇丛欢快的觅食着虫子。 远处,波澜不惊的尼罗河面上,好几艘仿古太阳船扬帆起航。太阳船上有着身穿传统服装的妇女与男子,远远还能听到他们传来的节日的歌舞声。 萧瑟缓缓睁开眼睛,看到了一片湛蓝的天。随后,他发现他躺在尼罗河畔的一片芦苇丛里。 远呢?萧瑟打量着四周,看到了站在河畔上的姚远的身影。萧瑟起身走了过去。 “你醒了?”姚远回过头来,神秘一笑。 “这是?”萧瑟看到了尼罗河上的仿古太阳船与船上歌舞的男子,也看到了太阳船旁的现代油轮,甚至有有几艘游艇。 “我们回来了。”姚远将萧瑟搂入怀中。 萧瑟尚有些迷惑的看着姚远,他一觉醒来就出现在现代的尼罗河畔,而他似乎本来不该在这里。 “你身体会难受吗?”姚远将唇贴在萧瑟耳边,关切而又坏心眼的问道。 萧瑟脸刷一下红了,他显然想起了昨晚尼罗河上两人那令人脸红耳赤的一幕。 “不……不会……”萧瑟狠狠瞪了姚远一眼,多谢姚远的提示,他现在已经搞清状况了。 一艘游艇停在了萧瑟与姚远身边,游艇上几个快活的年轻人兴奋的叫嚷着。他们在请萧瑟与姚远上船,恐怕是将他们当成了落队的旅客。 “我们走吧。”姚远牵起萧瑟的手,一起上了游艇。 虽然有些不可思议,然则,这两人的公元前一世纪丝路旅程就这样结束了。值得一提的是,后来萧瑟与姚远两人一起建立了个人工作室,在罗马城发掘一座大型墓葬的时候,发现了一块合葬的墓志铭。上边写着:我们得以相伴到老,在于两位塞里斯人所伸出的援手,对这样的恩情,我们始终没有忘记。在铭文下题着两个名字,这两个名字虽然磨损厉害,但还是能辨别出来,它们是:尤里乌斯与以撒。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