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心独爱》 楔子 今夜,是九皇子迎娶皇妃之日。大内上下一片喜庆,灯火通明,从延寿宫到上明殿,盘龙红烛灿灿燃烧了一夜,火红地毯一直延伸到九皇子宫外。十六抬鸾轿,迎风飘锦,缓缓行至崇德殿门前。 “落轿!”一个尖声细气的声音响起,拖长了音,滑过喧闹不已的长龙人队。声音一落,顿时安静下来。 “起帘!”还是那个声音喊道。 从鸾轿内缓缓走出个一身火红的女子,身上红袍绣着金丝火凤,头戴红巾。她走得很慢很慢,仿佛不愿踏进这光辉四射的崇德殿一般的慢。手中怀抱宝瓶铜镜各一个,那铜镜仿佛与这天地间的喜气交相辉映。 由媒人搀扶着她走进人声鼎沸的大殿,脚踏红毡,跨过门前马鞍。她便把怀中宝瓶交于身侧的媒人手中。此举意为“平(瓶)安(鞍)”。她从方巾盖头内看去,眼前所站之人,应该就是九皇子。她带着一丝冷冷的笑,眼中有着必死的决绝。她是代替小姐走进这崇德大殿的,小姐曾救她一命,现在她以死相报,便永不相欠了。 “香烟缥缈,灯烛辉煌。新郎新娘,双双拜堂。”司仪大声喊道。这是皇宫内的婚嫁之规,举凡成婚的皇子公主,都要自编白话诗以供礼始之用。想这九皇子文采也不过如此,她心底冷笑,还不如小姐文采好。 “一拜天地。”她缓缓俯身。 “二拜高堂。”她再次俯身。 “夫妻交拜。”她微微转身,手中铜镜映出九皇子的脸。那是一张非常俊秀的脸,带着丝丝不羁和桀骜,仿佛不屑。她扬起唇角,冷笑。瞬间看见铜镜中人微微一愣,继而滑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礼成,拜毕,新人入洞房。”司仪大声喊道。 大殿顿时喧哗声四起,宾客纷纷道喜连天,并举杯饮酒庆贺。九皇子牵着红绸丝巾引领顶着盖头的她走进内室,一路沉默。 是呵,有什么好说的呢。完全的陌生人,他与小姐怕是只交换了画像而已。等掀开了红巾,自己大概也就一命呜呼了。冒名皇妃之罪,诛九族。她没有九族,只有自己一人而已。在与小姐换了身份上了这鸾轿之时,她就已经知道自己进了鬼门关。死就死吧,她也不是非活着不可。思及此,她再次浅笑。 因为小姐,她多活了这么多年,够了…… 第1章(1) 明万历年间,神宗明治天下,四海升平。京城更是街市繁华,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各个商行酒楼,烟柳花巷,喧闹不已。尤其此间,九皇子大婚一个月。不少商贩高官依然顿留京城,为北京城的繁荣增色不少。 然而,繁荣归繁荣,街角暗巷的乞儿却不少。许多北京临近地方的乞丐,为了赶这皇子大婚之势,也纷纷涌来北京。大胆一些的,干脆敲着竹板沿路叫唤过去。有些油嘴滑舌的,更是编了好话吉言挨着门户讨打赏。看见锦衣公子、达官贵人便上前说个不停。 朱皞天一身素衣,和管家一起走在这街市之上。大概因为衣着普通,倒并未引来乞丐上前。他看着歌舞升平的北京,暗自对比浙江衢州的凄苦破败,不禁深深蹙眉。 “王爷,咱们这是上哪儿啊?”管家有些哀怨地问道。跟着走了一个多时辰了,只是在这集市转悠,却不发一语,让他有些不安。 他是个王爷,是这大明天子的十一弟。年仅二十出头的他,此刻却是满心满眼的愁绪。这繁华的背后,掩藏的是怎样的不堪和落魄啊。边境倭寇不断滋事,国内贪官不停敛财,何日,才是真正的国泰民安。何时,这些醉生梦死的人才懂得险情?暗藏在和平背后的危机好比暗箭,一旦离弦便是九死一生。自那衢州巡视而回的他,已然看见了这个国家繁华的背后,叫他怎生得安? “王爷?”管家不死心地又唤了一句。 “何事?”朱皞天心不在焉地向前走着。 “……没事。”有事你也听不见,管家撇撇嘴,心里暗暗想道。本以为他是出来散心的,谁知现在越散眉间皱得越紧。 忽然,前面人声鼎沸。朱皞天扬眉,快步向前走去。 “你走开,不要欺负爷爷。”一个少年清脆的声音响起。只见一个满脸污渍的少年张开双手护着一位年逾半百的老人,怒目瞪着几个乞丐。想必是乞丐之间的纷争了,朱皞天暗自想着。那少年虽衣衫褴褛、脏破不堪,但那双眼睛却仿佛初生婴儿般的清澈明净,脸上是坚定的倔强。 “臭小子,滚开。是这老头偷了我的馒头。”一个乞丐说着就一脚踢开那少年,一把抓起缩在墙角不住发抖的老人。少年被踢得在地上滚了几圈,然后立刻翻身跳起来,冲上去一口咬住那人的手臂。 随着一声巨吼,那人吃痛地放开老人,再次踢向那少年的月复部。他被踢到墙上,脑袋撞上坚硬的城墙,半天没能爬起来。 朱皞天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并没有出手相助。这是他们自己的战争,为了生存。他出手,便只是带给其他人期盼奇迹的希望,有了幻想,便会淡化生存的残酷。只有他人的漠然,才能使他们竭力自救。 “王爷,这……”管家不解地看着负手闲看的朱皞天。孰强孰弱一目了然,他不帮忙啊? “看着。”朱皞天淡淡地说道。 那被咬了的乞丐痛得抱着手臂大喊着,定睛一看,他的手臂竟然被硬生生咬下来一块肉,几乎见骨,血流满臂,鲜红泉涌。 朱皞天扬眉,有些诧异那小小年纪的乞儿竟然有着如此的决绝。通常都不会有人这么狠吧…… “哼……”那少年闷哼一声,被撞得七晕八素,一手撑在地上,背靠城墙坐在地上。他缓缓抬起头,唇边尽是鲜血。看起来可怖之极,只见他扭头吐出一块血肉,脸上依然是倔强。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慢慢走到老者身前,依然张开双臂站在老人身前。眼中一汪清泉,净澈得仿佛映得出日月。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也不动地看着眼前的人,坚定的眼中有誓死的神情。微风轻拂,扬起淡淡的血腥,合着少年的长发飘散。周围顿时寂静无声,围观的人皆默然不语。 那些滋事的乞丐见状,皆被他的气势骇住,不由得退了一步,回望那个被他咬下一块肉的乞丐那一脸的痛苦神情,再看看少年那份不动如山的决然。他们不禁纷纷逃散开去,连同那被咬了一口的人也碎碎念着走开了。 这,不是一个乞丐会有的气势和风骨。朱皞天在心底定言。他走上前去,那少年已然月兑了全身的力气,瘫倒下去,脸上是满足的欣然。他抱起那少年,放在身边的管家怀中。 “啊?王爷,这是……”管家一脸的惊讶。刚才这少年被人踢得快死了他不出手,现在没事了倒要参一脚了啊。 “走吧。”朱皞天说得云淡风轻,眼睛瞥见那老人想要阻止却又不敢上前的样子,他弯身给了那老人一锭银子便走开去。 “走?去哪……”管家怀抱着那十四五岁的少年,加快了步子跟上前。 “回平南王府。” 冬日的北京是寒冷的,冰凉的寒意穿过厚厚的衣衫刺入骨髓,不禁让所有人都做起缩头乌龟来。下人本没有什么礼仪姿态之规,自然也不会顾虑形象问题。尤其是伙房后堂的奴仆,鲜少有见客会主的机会,便更不在意这举手投足的优雅与否了。 放眼看这伙房的仆人,个个缩手缩脚,恨不得连脖子带脸一起缩进衣领之中。此刻还不到准备饭食的时候,伙房中除了出去采购伙食的奴仆,其他人都比较清闲。三个一堆两个一伙地坐在一起闲嗑牙。 他年纪小,而且才来王府没有几天,自然不会差遣他出去买食材。他独自坐在门口,摘中午要下锅的几把菠菜。一身青色的仆役装扮,长发在头顶挽了个疙瘩,然后用一块青色方巾裹住,后脑的些许散发无法捆扎起来,便散在脑后。一张白净的脸透着微红,细长的眉,不算大的眼,粉色的双唇有着分明的线条。不算漂亮的一张脸,无论谁看都只是一个清秀平凡的少年罢了。 只是这少年的眼,却有着不同一般的冰冷,让人一眼看去会不自觉地打个寒颤。那双眼并非黑色,而是一种接近湖水的深茶色。那一潭湖水所荡漾的波光之中,仿佛深藏着无数的水族,那水族的粼光有着各样的形状,晶莹透亮,却寒冷深邃。 “卓儿,摘好了吗?”一位年约十五六岁的姑娘走到他身边,然后坐下。她也是一身青色的仆人装,是伙房的秋丫头。她可以算是所有仆役之中长得最标致的人儿了,不少的园丁家仆都对她倾慕三分。而她显然对这新来的少年更有好感,否则也不会多此一问地搭讪。 “没有。”他抬头看了看她,然后笑着回答道。 看着他笑着的眼,她不禁微微颤了颤。哎呀,这天真是太冷了…… “进去摘吧,门口风大。”那秋丫头缩了缩颈脖子,双手交叉着塞进衣袖中。 “好。”他又笑了笑,让她不禁深深地颤抖了一下。他起身,拿起地上的菜往屋内走去。马上就要准备午饭了,伙房内已经生了火,比屋外是要暖和许多。他微微笑了笑。 来到平南王府已有五天了,依稀记得他带着脑袋后面的一个大包痛得醒来。知道自己被人买下了,对于人生他本也没什么打算,走到哪里是哪里。有饭吃就好,于是欣然接受了自己由街头乞丐变成仆人的人生巨变。平南王府的朱王爷是整个北京城都有口皆碑的好官,不仅为官清廉,对下人也是友善之极。多少平民百姓挤破头都进不来的平南王府,他好运地一觉睡醒就进来了,不禁让不少家丁投以“算你走大运”的眼神。 这一个多月的行乞生活,他多少也听到一些街谈巷论。朱皞天被人捧上了天地夸着,什么气宇非凡,玉树临风……他知道的夸人之词基本上都用在了朱皞天的身上。赞词是听了不少,脑海中却始终没能形成鲜明的印象,因为夸得太过分了。过分得有些矛盾,有人说他总是豪气干云,有人说他一向温文儒雅,可见并非所有的赞词都可以用在同一个人身上的。只因他进来五日都不曾见过这位大名鼎鼎的朱王爷,只知道是他亲自买下自己的。他不禁有些好奇,堂堂王爷何以拣他这个普通的乞儿回来——当然不会为了纯粹地行善,否则这平南王府怕是会人满为患。 也不会是为了那件事……否则他不会成为仆役。 “秋姐姐,我摘好了。”他将手中的菜递给一直坐在自己身侧的秋丫头手中。 “哎呀,叫什么姐姐,唤我一声阿秋就好。”她接过菜,带着些些羞涩,转身走开。她才不是为了等他的菜呢…… “啊!这是谁摘的菜?怎么连菜根都参合到一块儿了啊!”一个白衣火夫大喊道,手中扬起那一把菠菜,一张胖胖的脸透着红光,不知是冻的还是天生如此。 “是我。”卓儿走到他身前,一双有着波光的眼定定地看着他,很坦然。 “是你?臭小子,你不知道菠菜的根是要去了的吗?”那厨子洪亮的声音使得厨房顿时安静了下来,只剩他的声音哄着耳膜嗡嗡地响。 卓儿不禁微微退了一步。好大的嗓门啊…… “厨子师父,菠菜的根是很补的,煮了还会带着丝丝的甘甜,去了可惜。”卓儿老实地回答道。 “嗬!你小子够胆啊!耙和老子我叫板?我掌勺还是你掌勺啊?”那大厨被卓儿一呛,不禁上了火气。本来他看那白白净净的小子就有些不顺眼,再加上秋丫头总是和他套近乎,更让他对这小子恨上三分。 卓儿不说话了,静静地看着他,眼中的水族深深浅浅地游动着,光影交错。仿佛藏了什么呼之欲出的东西…… 那厨子突地打了个寒颤,不禁晃晃脑袋,有些诧异自己莫名其妙的寒意。明明已经气火攻心地想举拳头揍人,现在倒冷得直想缩脖子。奇怪……这天怎么这么冷啊。 “哎呀,厨子大哥,你就别难为卓儿了。他刚来,不懂规矩。”秋丫头见状,赶紧站出来打圆场。她担心卓儿吃亏,厨子的身材顶他两个大,万一闹起来哪里会是对手。 “秋丫头,你不用替他说话。他这也不是头一回了吧?让他打扫个灶台,他连煤灶里面都给我洗了个通透,湿漉漉地怎么都打不着火。害得我自掏腰包买了整个平南王府的伙食,这笔账我还没跟他算呢!”那厨子越说嗓门越大,抬头叉腰地腆腆那鼓出来的肚子。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恨不得立刻将眼前这个白净的后生踢出门外。 “抱歉。”卓儿低垂了眼,轻声说道。对于这件事,他只有道歉的分,他哪里知道煤灶里面不能洗呢……自己又还没领工钱,想还也还不起。 “哼!上次我多嘴让你杀几条鲫鱼,你竟然将所有的鱼脑袋都砍了下来。那鲫鱼本就没几两肉,你还跺了脑袋!又害我自掏腰包重新买鱼!”他狠狠地说道,他本是不管荤菜的事,偏偏那天荤菜主厨忙了些,自己便多了句话。这多的一句话就又让他赔了银子。想来这小子才进来几天,自己就亏了好几次了。这家伙根本是个亏财童子嘛!还专门冲着他的财来的,幸好自己是平南王府的素菜大厨,还有些余银让他折腾。 不行,他得想个办法把他弄走!再这么下去,自己的老婆本都会被他亏光了。 “抱歉。”卓儿继续道歉,他的确不知道要怎么杀鱼,想着脑袋没了自然是死定了,尽避以前自己吃的鱼似乎是有脑袋的…… “今天,你又废了我这么多菠菜,说吧,怎么办?” “没有废,可以直接烹调食用。” “你给我滚!平南王府容不下你这个倔驴子!”那大厨被气得七窍生烟!到了现在还嘴硬,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厨子,自打学艺有成就从没人敢教他怎样做素菜!将菠菜连根煮的事他是听都没听过。 这小子纯粹是在找他茬儿的吧! “哎,我说孙厨,你也别得理不饶人。人家孩子不懂事,你也不懂吗?这平南王府你说了算啊?”另一位白袍大厨坐在一边闲闲地说着。他是主厨荤菜的,本不管那孙厨素菜的事,但看他这么咄咄逼人的有些过不了眼,不禁说了一句。他年纪比孙厨子大,平日倒也得了他几分尊重。 “不行!今天有他没我,有我没他!”那腆着肚子的孙厨子狠狠地跺脚,看起来很是坚决。 大家面面相觑,不明白他今天是怎么了,和一个小他将近十岁的孩子计较几把菠菜,还将话说得如此绝,非要赶人家出门不可。 “孙厨子,怎么说话呢?都是给人家使唤的人,没被上面的欺负倒是被你个同是下人的厨子赶着走,人家孩子冤不冤哪?”一位老太太看不过去了,这里数她年纪最大,在平南王府的时间也最长。她说的话大家也都听得进去,并非她说得有理,只是是敬她年长。但她这句话倒让在场的人纷纷点头。 “煮豆燃豆箕,豆在簸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卓儿开口,悠悠地说道。柳大娘的话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这是他曾经学过的诗词,觉得曹植很没用,只会秉着同根之情,不会思虑反击之道。可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人,不会做“相煎”之事。大权重利在前,那一点同根之情对一些人来说就微不足道了。 卓儿想到了就随口冒了出来,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第1章(2) 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似的看着他,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厨子下人鲜少会去吟诗作赋,有那功夫不如去学些可以营生的手艺。因此卓儿这显然是诗的东西,不禁让在场的人都愣住了。诧异他懂得诗词,更诧异他在快没饭碗的时候还有心情吟诗作词。 “什么豆不豆煎不煎的,你说我煎豆子煎得不好?”那孙厨子满脑子的素菜,哪里听得懂卓儿的文言文。乍一听他那几句话,以为他在讽刺他不会煎豆子。 “走走走,找方管家去,非得让他赶了你不可!”那孙厨子说着一把抓起卓儿纤细的手臂,往屋外走去。 “哎,卓儿……”秋丫头眼看着卓儿被他拉走,手足无措地揪着自己的衣袖。伙房中的人无不叹息复叹息,觉得孙厨有些不近人情,又觉得卓儿太没眼色不知进退。这样的人,在哪里都难以独善其身,太奇怪也太特别了。 被抓着疾步快走的卓儿没功夫看沿途的风景,只觉得走了好久,这王府的宅子不比他家的小。最让人诧异的是,无论看到哪里都是满眼的绿色,没有半点姹紫嫣红。 “方总管,方总管……”那孙厨在后院大喊着,不知道总管在不在房间,也不便贸然进去。 “什么事大喊大叫的?”方总管开了门出来,“王爷的书房就在隔壁,要是吵了王爷阅公文,我扣你薪水!” “是,是……”那孙厨立刻降低了音量,“总管,这小子尽在厨房给我捣乱,您赶紧送走这菩萨吧,我那小庙供不起。” “怎么了?”方总管看了看站在一旁默然无语的卓儿,原来是那个乞儿啊。 “有他在,我是没一天安生日子,他毁的东西快值我棺材本了。”孙厨子一脸的苦相。 “棺材本?一张草席要不了几个钱,至于吗?”方总管撇撇嘴说道。想来是这小子哪里开罪了他,仗着自己在王府的资格老,便想赶人了。“喂,放手啊,还抓着?” “啊,是。您不知道,”孙厨子这才意识到自己始终抓着卓儿的手臂,“他竟然说菠菜可以连根吃,说我煎豆子煎得太急,煎不好!您说我这干了十来年的素厨了,临了还被一个黄毛小子贬低,我屈得慌……” “得了,你可别在这诉苦,我没功夫听。卓儿是王爷亲自领回来的人,要退也得王爷点头。”方总管说着就要转身,然后想了想,又回头问了一句:“卓儿,他说的是真的吗?” “我害孙厨子赔了钱和说菠菜根可以食用是真,说他豆子煎不好是假。”卓儿回答道,眼中深邃,没有丝毫的委屈之情,那眼底的各形水族缓缓随光影游过。 方管家不禁微微一颤,周身泛着淡淡的寒意。奇怪,自己有功夫底子,怎么这点寒气都挡不住。竟然泛起寒颤来了……“哦?这可有趣了,孙厨,你怎么解释?”他双手环胸问道。 “哎?你小子没种,明明说什么豆子煎得急,所有人都知道我掌素菜,现在倒不承认了!”那孙厨一脸的红光,被卓儿那不急不徐的口吻逼得有些急,他怎能这么不动声色地说谎? “我说的是‘煮豆燃豆箕,豆在簸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并非说你煎豆子的技艺如何。且我来这五日,并未见你煎过豆子,自然不会妄加评判。”卓儿淡淡地说道,脸上神色自若。 与此同时他抬眼看了看天,冬日的天空深远而明净,透着浅浅的仿佛凝固了的蓝。天很高,也很美。也许,正是因为它高,高到无人可及,所以才美。美得神秘,美得随意,美得无法无天!思及此,卓儿不禁笑了笑,觉得自己的想法很有趣。 天外是否亦有天呢,否则对于天的“无法无天”会是怎样的境界? 方总管定定地看着卓儿的脸,看着那双让人无法忽视的眼,半晌才回神。他清了清喉咙,说道:“嗯,我去和王爷说说,由王爷定夺吧。”他已经不记得卓儿刚才说了什么了,不,他根本就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有着这样一双特别的眼,定然会有奇特的人生吧。他有些明白王爷会拣他回来的原因了。 叩叩! “进来。”门内传来沉厚的嗓音。卓儿微微抿抿唇,跟着方管家走进这扇门,门内有他好奇了许久的朱王爷。 出现在眼前的是雪白墙壁上的几幅字画,装裱精致且笔法硬朗,俊挺的笔锋勾勒出浑然的浩然,那劲道显然不同一般。好书法! “王爷,伙房的孙厨子……” “孙厨,卓儿不会出现在你眼前了。你先回去。”朱皞天坐在桌后,打断管家的话。他没有抬眼,依然看着手中的公文。想来门外的那些话他都听见了,也很快下了决定。 “啊?王爷,这……”方管家一脸的愕然,很意外王爷会做这个决定。他听见他们的对话不稀奇,习武之人听力自然好过旁人数倍,进来通报也不过是做给孙厨看,免得他心有不甘罢了。没想到王爷真的要赶卓儿走。 “你先带孙厨下去,我有话和卓儿说。”朱皞天依然没有抬头,因此他没看见孙厨的一脸得意。 “哦……”方管家模模鼻子,只得和那厨子一起退出房间。 看着那一脸横肉的厨子乐得开了花,方管家冷声说道:“王爷听见你说的话了。” “咦?”笑容僵在孙厨的脸上。 “你这个月的薪水嘛……就不用领了。”说了吵着王爷就扣他薪水的,所以方大总管扣得很干脆,说完他便大步走开去,留下瘪着嘴欲哭无泪的孙大厨,心中再次认定那卓儿是他的散财童子…… 听见屋外人的对话,朱皞天不禁摇头笑了笑。有些意外方靖会公报私仇,看来他对卓儿挺有好感的呢。 起初会拣他回来,仅仅因为他的眼很特别,也许还有一丝好奇吧。何以一个乞儿会有如此凌厉的眼神和倔强的举动。不曾想过他会识字懂诗,放在伙房似乎是浪费了些。所以他才说孙厨不会再见着他,可惜方管家会错了意,可怜孙厨的薪水了…… 朱皞天抬头看看眼前的人,只见他依然看着墙壁上的书画。略显清瘦的身材,白净清秀的面容,很平凡的长相。那身子较男子而言,似乎太弱了些…… “你姓什么?”朱皞天轻声问道。 卓儿闻言,微微一怔。继而走到桌前,看着朱皞天笑了笑,回答道:“回王爷,我现在没有姓。” 他眼中的光影淡了,眉宇间透着淡淡的忧郁,却是一瞬即逝。然而这一瞬却无法逃过朱皞天的眼。现在没有姓,那么就是曾经有。若生来就是乞儿断然不会有“现在”一说。果然,卓儿也是个有故事的人,他并非普通的乞儿。刚才那些话明显透着文人之风,想必是常年受教之人。而且,他回话的时候说了“回王爷”这三个字,证明他在大户人家逗留过,懂得大户人家的规矩。那么,他应该是显贵出生。 “卓儿,本王是否帮得上你?”朱皞天静静地看了看他的眼,然后说道。他说得很小心,仅仅只说“是否帮得上”,并不是一定会帮。他只是想要知道他背后的故事而已。是天生对人生如此云淡风轻,还是经历了什么巨变而无法对生活琐事动心动性。 “回王爷,王爷帮不上。”卓儿笑了,笑得很轻很浅,笑得似有似无。仿佛还带着微微的无谓,让人想到狂风中泰然自若的垂柳,一直随风而安,却又无动于衷。生活的波浪似是无法激起他的心绪思潮。 他的心,在别处…… “你识字?” “回王爷,是的。” “以后,你就是本王的书童。同时还要伺候本王生活起居,你可做得到?”朱皞天笑着说道,带着些许玩味。他对这个卓儿产生了好奇心,想要一探他背后的故事和内心的世界。卓儿这样的人是特别的,虽然他站在眼前说着话,目光却透过现实而游离在别的地方。现实的变化和风波似乎无法让他倾注心力,但那日他分明为了一位老人与人大动干戈。本以为那老人是他的亲人,但他来了五日却不曾提及那老人。 的确很特别…… “回王爷,卓儿会尽力。”他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低垂着眼,让人看不见那眼底的波光,也看不清那虚恍的思绪。 “卓儿,街市之中的那位老人可是你亲属?” “回王爷,不是。他给了卓儿一口饭吃,卓儿自当维护他。卓儿为他挨了打,为他流了血,恩情已报,无需挂念。”他知道他想问什么,索性一并答了。 朱皞天有些怔然,没有料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那老者有恩于卓儿,他并不意外。意外的是卓儿可以这样化解恩情,消去挂念。曾经几乎用生命去坚决维护着的人,竟然可以这样了结情意。 不,这不是情意,仅仅是债! 他还的不是情,是债。旁人给他的也不是情,对他来说,是债! 朱皞天深深地看着卓儿的眼,那眼中仿佛藏了另一个灵魂似的,霎时,他顿感寒意四起…… 第2章(1) 冬日的风格外凛冽,夹杂着漫天冰凉的细雪呼啸而过。在这苍茫飘飞的细雪中,五米外便无法看清前方的景物,然而,有一个人却临窗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窗外。他看的不是院中景致,也绝非漫天的风雪,他什么都没有看,仅仅是站在那里。 那白色俊挺的身影,在风雪的映衬下显得有些落寞…… “此情可待成追忆……” 在这种冰冰冷冷的天气,说出这种凄迷之词的人想必是心事甚重且多愁善感。然而,说出这句诗的人是朱皞天,他绝非多愁善感之人。他是个果敢、刚强,心深似海的人。进退于权力中心,周旋于君臣上下,他是个再现实不过的人,甚少有情惑于心的时候。 然而,此刻一句“此情可待成追忆”,却带着淡淡的愁绪和些许的迷茫。追忆之情,并非绝对关及风月,但以此种语气神态说出口,就非得与女子有关了。而且,还是个对他而言,非同一般的女子。 卓儿静静地守在一旁,不言不语。这句话不是说给他听的,所以他不必回答。屋内的炭火烧得很旺盛,时而窜出的火花与窗外飘飞的白雪形成鲜明的对比。他时不时地走过去添上几块煤炭。看见桌上的茶杯没有冒热气了,他便会将茶杯拿到炭火的隔板上加热片刻。 没有人叫他做这些,以前也没有人做这些。 “唉……” 一声叹息,然后朱皞天缓缓转过身,走到书桌前坐下。眼中的疲惫较往日多了几分,他端起桌上始终冒着白气的茶杯,浅啄了一口,然后轻轻地放下。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一般缓慢,杯落无声。他的脸被白气氤氲出淡淡的朦胧,浓化了那份浅浅的愁绪。 朱皞天闭上眼半晌,继而轻声说道:“卓儿,把架上的《艮岳记》拿来。”那声音带着点点的倦意。 “是。” 卓儿将《艮岳记》放在他面前,然后转身,打算轻轻退出书房。通常在朱皞天看书批文的时候,他都不会留在他身边。朱皞天一直都是独自阅文,现在虽然多了他这个书童,却也依然不习惯有人守着看书。于是,他总是很自觉地离开。 “卓儿,你留下。”朱皞天在卓儿走到门口的时候开口说道,似乎是考虑了一番才做的决定。 “是,王爷。”卓儿答道,回到桌子旁边。 朱皞天翻开书,微微扬眉,然后开始阅读。一行一行,一页一页,他静静地看着,却并没有再发一语。卓儿自然不会明白他今天留下自己的原因,他不说,他也就不问。 在这样的风雪天,看着他看书的样子,卓儿唇边划过一丝淡淡的笑。只是这笑,含了七分苦涩,三分寂寥。 自己曾经,也在这样的风雪天独自看着书。任屋外风雪再狂,他藏在自己的居所,以墙为盾,以窗为眼,怀着一份温暖的窃喜,看着外面的风云变幻。 那是一种幸福。 一种他极力珍惜的幸福,可是,无论他怎么珍惜,终究还是消失了。是自己的倔强和顽固使这幸福结束得这么快,这么彻底…… 炭火小了一些,卓儿走到炭炉前,拿起地上的煤块放入烧红的煤堆中。许是因为一股寒风吹了进来,或是因为他扔得太重,炉子里猛地窜出一袭火星,燎过他的手背。一阵钻心的疼痛自手背传来,卓儿深深地皱眉,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片刻后,他仿佛完全没事一般舒展了眉宇。 然而,蹿起的火花却发出噼啪声,在静谧的房间显得突兀。 卓儿回头看了看朱皞天,见他依然埋头于书籍之间,暗自松了口气。他走回书桌旁,将双手背在身后。这时,朱皞天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看他的神色有些意味深长,还有些疑惑。 “你……”朱皞天开口说道,却只是一个“你”字便没了下文。 “是,王爷?”卓儿见他似乎有话,便应声道。 “不,没事……”朱皞天垂眼继续看他的书,只是此刻他有些心不在焉了,又或者他始终没有专心于眼前的书籍。 今天的他,完全失了往日的干练,是因这凛冽苍茫的风雪,还是人? “拔翠琪树林,双桧植灵囿。上稍蟠木枝,下拂龙髯茂。撑拿天半分,连卷虹两负。为栋复为梁,夹辅我皇构。”朱皞天轻轻地念道,继而抬眼看了看卓儿,说道:“卓儿,你可知道宋徽宗的这几句诗做何解?” 卓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歪着头想了想,然后以一种近乎猜测的语气说道:“徽宗此诗,意寓隐讳。卓儿只知两处,其中一处却也不知解得当不当。” “但讲无妨。”朱皞天带着笑意说道,眼下滑过一闪而逝的惊讶,瞬间掩饰得干净。 “‘桧’字,指的应是秦桧,‘半分’以及‘两负’应是之后金兵南下的预兆。而末尾一个‘构’字,栋梁辅皇构……许是天下之构吧。”卓儿回答道,双手始终负在身后,这使得他看起来多了几分书生气,再加上此刻解诗意寓,他便更不像个书童奴仆了。 “呵呵,卓儿,好才学啊!本王算是开了眼界了。不过,最末那个‘构’字,并非天下之构,而是暗喻宋徽宗之兄康王的名讳。当然,这也只是本王的推测罢了。”朱皞天微微笑着,端起茶杯饮了一口,顿时口喉之中一股暖意。 他微微一怔,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茶水始终是热的。 朱皞天看了看皱眉思索着的卓儿,笑了。 心中有种东西,变得轻了,热了…… “啊!秦桧和康王是……呃……”卓儿忽地拍手叫道,这一叫不要紧,但这一拍却扯动了手背的烫伤,痛得他急忙住口,但却没有痛呼出声。好像疼的是别人,而那个“别人”的疼及时让他知道了而已。 “你从来不叫痛的吗?”朱皞天拉起他的手,仔细看了看,然后用衣袖轻轻拂去上面的些许炭灰。白皙的手背上,有几点烫破了皮,露出粉红的细肉,周围有一些红肿。应该是很痛才对,对于一个细皮女敕肉的书生而言…… 朱皞天几乎已经确定他出生尊贵了,而且很有可能还是王侯将相之家。否则不会如此熟识历史,卓儿的才学恐怕不在他之下。而他的手,只有中指指尖生了一些茧子,想必是常常提笔之故。他应该没有家事之累,也不曾受过生计之迫,否则那手掌应有其他的茧子。可见,他行乞的日子并不长久。 可是卓儿很能忍,忍痛忍寒。 朱皞天知道他烫伤了。习武之人听得见细针点地之声,闻得到游蛇吐舌之响,那火星蹿起的响动可算不小了。他连那火星落肤之声都听得一清二楚,自然不会不知道卓儿被烫伤之事。他故意与他谈诗论史,只是想看卓儿能忍到什么时候。无疑,卓儿可以一直忍下去。即使扯动了伤口也可以不发一声。 他不习惯读书有人相伴,便命卓儿退出书房。本以为他会回自己居室,孰料卓儿竟然一直待在他的书房门口,随时等候差遣。天寒地冻,时常听得到他轻轻呵气的声音。 朱皞天知道,却什么都没有说。 既然是养尊处优之人,何以沦落街头行乞为生,何以如此能忍能熬?这是朱皞天最大的疑惑……但是此刻,他又有了另一个疑惑,比较严重的疑惑。 “卓儿,我有个问题……也许有些失礼。不过……卓儿你,是男子吧?”他问得有些迟疑。卓儿的脸庞可男可女,身子虽显单薄,但也可以看成男子。 可是这双手,未免……太秀气了吧,秀气得怎么看……都不应该属于一个男子。 “回王爷,卓儿是女的。” “……” 屋外风雪依然,屋内却静谧一片。 朱皞天的脸色从没这么难看过,他没有皱眉,没有眨眼。相反,他一动不动地瞪着眼前被他握着手的人。 那神情……有些像是生吞了青蛙般的难以接受。朱皞天抿抿唇,看着始终一脸无辜的卓儿,说道:“为什么不说你是女子?” “回王爷,没有人要卓儿说性别。” “替你治伤的人也不知你是女子吗?”他的脸色真的很难看,语气也跟着严厉起来。 “回王爷,卓儿的伤不重,无需看身子。”他回答得理所当然,眼中净澈的湖水映着浅浅的波光。 “……”朱皞天闭了闭眼,有些无奈,又有些懊恼。 他的起居寝食,让一个女子伺候了一个多月,还任她顶着寒冷在自己书房门前守了一个多月……他虽是一个王爷,却不曾让女子伺候过寝食。由于某个原因,他已有三年不让女子近身。 只有一人除外…… 朱皞天的眼暗淡下来,本来含着怒意的神色变得有些落寞。他看向窗外,那漫天的风雪忽高忽低,浅浅低吟着自窗口飞过。 他放开一个人,却收不回那颗心。 在这种风雪肆意的日子,未能收尽的情,变得有些浓重,有些凄凉…… 究竟,是风雪深了他的寂寞还是寂寞浓了天地的风雪?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朱皞天猛地抬头,看着那双净澈却深邃如湖的眼,他清楚地看见那一潭湖水中的生命,深深浅浅,或起或落,印着光影摇曳。 卓儿月兑口而出的一句话,并没有经过太深的思考。因为他的神情,他的眼,让他想到这句诗。许是刚才朱皞天低吟的那句入了他的脑海,合着此情此景,便是绝佳的形容。将朱皞天的心境愁绪一语道破。 毫无防备的,心事被人揭晓,凝愁被人袒露,竟没有他预想的难过和不堪。心中瞬间涌现的却是一片天地霍然…… 朱皞天轻轻地笑了,笑得很释然。那一笑,散尽了眉间的愁绪,消尽了眼中的落寞。天地之间,能解得他的,不止一人。曾经深刻心中的某个影子,因卓儿这一句话,淡了…… 原来,忘情并非如他想的那般艰难,又或者自己并未深情,只是动心。于是才会在某个风雪之日、寂寥之时想起那个人,心底浮现的浅浅思念,并非是情,只是怀念。或许,还有一些遗憾。毕竟是他离开在先,懂得放手的人也必须懂得遗忘。 况且此间外敌侵略在际,内患始发在先。他应该、也不得不专注于国事,皇主虽是英明之君,却也无法独自控内掌外。朝中人才虽多,可用之人却甚少,用之不当或不甘被用却不如不用。再加上疑人勿用,真正可以委以重任之人便是少之又少。朱皞天带着浅浅的笑意,看着手中长长的一串名单。那些个名字都不陌生,有文有武,却不成体系。 “皞天,皇帝此次命你镇守浙江沿海一带,明明是抗倭重举,却又编派这些个无用之人与你同行。到底是何意啊?”一位坐在竹椅之中,身着锦衣的俊美男子说道。那声音清隽,听起来却是懒散和漫不经心,言词有几分不敬。 朱皞天微微扬眉,一笑说道:“私职齐全。” “呵……那倒是。火夫棒槌都有。”那公子哥眯着眼,甩开一把黑底银花的扇子掩口笑了起来。那双丹凤眼,竟然笑出几分魅惑之意。 第2章(2) “上官公子,这些可都是五品之上的官。”朱皞天笑着摇头说道,也只有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上官公子敢把这些朝廷命官比作火夫棒槌了。若是让皇上听见,恐怕会气得跳脚吧。 “嗯,无品之官!”只见他“啪”的一声合了纸扇,轻转手腕,优雅地以扇在空中画了个“无”字。神情可爱之极。 朱皞天不再言语,知道和这人扯下去只会使得这些朝廷大员被贬得一无是处。上官灵是个很嬉闹的人,鲜少有他正经认真之时。一张俊脸比女子还要秀气几分、美上数倍。 再加上这人爱美之极,肌肤呵护得凝脂如雪,刮风下雨或是烈火骄阳的日子,他是绝对不会出门的。平日总是一身飘逸的锦衣华服,身上弄得香气浓浓,又不肯委屈自己如绸似缎的长发,便任它瀑布一般散落在身后,如此一来衬得他更加漂亮俊美。走在路上,总是惹人回眸,因为弄不清他是男是女,于是所有人都投以惊艳的目光。 为此,他很得意,时不时冒一句“众生之心皆慕我”。不过,这话也唯有他说才不会让人犯呕。 “皞天,你真的要带这些人去啊?”上官灵眨眨眼,歪着脑袋说道,那一头柔亮质感的青丝顺着他的侧首轻轻滑下,垂在胸前。他今天之所以肯在风雪之日出门,完全是因为他实在太闷了!自打风起之日,他就没走出过家门一步。偏偏这风一刮就是半个月,好闷哪!于是趁着晚上风小了些,便一路轻功飞到平南王府来玩了。 “皇命难为。”朱皞天笑着说道。带这些人去他并不怎么在意,最多是无用而已,应该不会坏事。 “带我去好不好?”上官灵睁着一双盈盈似水的美眸,期待地看着朱皞天。 “上官公子,我不是去玩的。”朱皞天无奈地说道。他不介意带没用的人去,但绝对介意带会惹麻烦的人去!只上官灵那张脸,就会惹不少麻烦。 “你忙你的,我玩我的。”他笑得很开心,说得很自然。 “一般在你想玩的时候,我没办法忙。”朱皞天很好脾气地说道。对于上官灵,他可以算是百般容忍。上官灵是皇上唯一的民间义子,也是皇上最疼惜的儿子,对他的宠爱甚至超过亲子。因为他喜欢撒娇、偏爱热闹,有本事将沉闷的皇宫弄得生气勃勃,再加上天资聪明、俊美非凡,哄皇上开心可算是他的长技了。 他不是皇储太子,却比太子更让人畏上几分,因为他有手段、有技巧。只要他愿意,皇上会将半个江山借给他玩。同样,只要他愿意,罢谁升谁也就是两句话的事。 这样的人,朱皞天是不会得罪的。对于朱皞天来说的有用之人,上官灵可居榜首。如果说上官灵掌控着皇上的喜怒,那么朱皞天就是间接影响皇上心情的人。年仅十七岁的上官灵对旁人都可以不屑一顾,唯独对朱皞天百般纠缠。 “你拦得住本公子吗?”上官灵俏皮地冲他眨眼,一把扇子仿佛有灵性一般顺着他右手五指旋转,转出呼呼的风声。 “……” 这毫无疑问,只要他在皇上跟前一闹,谁还敢拦? “也好,你去的话。有些事会比较方便……”朱皞天微微一笑,神色从容沉稳,有种致胜于千里的睿智之气。黑锅由上官灵背起来会很方便,而且他绝对背得起! “哎呀,不好玩!怎样都看不到你变脸!”上官灵一把握住旋转的扇子,有些哀怨。 “如果,你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也许我会变脸。”朱皞天依然笑着,将手中的名单轻轻放在桌上,一手拿起毛笔,在名单上画了几个圈。这句话说得有些云淡风轻,又有些随意,仿佛接着话头顺道一提似的。 上官灵静静地看着朱皞天,唇边依然挂着笑,只是这笑多了几分神秘,以及……恶作剧。手中的扇子又转了起来,不同的是,这次不是五指旋转,而是更高难度的一指旋转。一把铁扇,让他玩得神乎奇神。 看着上官灵这样的神情,任谁也无法猜透他在想什么。因为他的点子太多,表情也太多,真假虚实,根本无从探究。朱皞天可以算是阅人无数,虽不至于看透所有人所思所想,但于朝于国有利害关系的人,他大多会解个八九不离十。唯独这个非皇族却又自由得可以进出所有皇家宫苑之人,让他看不明白。 但朱皞天知道,他绝非普通的民间平民。那一身轻功,已经到了难有人出其右的地步。一把铁扇,时刻都运着内力,仿佛随即就会一掷而出夺人性命。 两年前,上官灵凭着他那仙姿俊逸之貌,鬼使神差地蒙骗过验身之人,冒充女子被选甄选入宫。这本是欺君大罪,但他巧舌如簧,一番情理之说逗趣之谈,硬是让盛怒中的皇上笑得开了花。 自此,他便成了皇上身边的红人。两年间,他并没有做出危及皇室朝廷的举动,只是贪玩了些,时常弄得一些王公大臣哭笑不得、叫苦连天。朱皞天看重他对皇上的影响力,虽有心招揽,但也不无提防。 往往最有用的棋子,也最危险。摆错了地方,使错了招,就会全盘皆输! “哈哈,朱王爷果然是朱王爷!本公子没白交你这个朋友。那么……”上官灵明眸皓齿,朱唇轻扬微微一笑,清朗地说道:“交换!” “本王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朱皞天抬头看了看显然在玩的上官灵,无妨,他陪他玩。 “当——然——”上官灵站了起来,微微低头,拖长了音大声说道。他含着笑意的眼中自信飞扬,拿着扇子的手负在身后,一步一顿地缓缓走到朱皞天桌前,神色好似顽皮的孩子玩游戏一般的狡黠。 “——有!” 上官灵话音刚落便忽地侧身出扇,直击朱皞天右肩的“肩贞穴”,逼他出手。 “拿命来换!”上官灵大叫道。 他虽如此说着,但显然不是真要朱皞天的命,否则这一击应该冲着由于坐在椅中而矮他半身的朱皞天头顶的“天门穴”而发才对。 朱皞天轻轻扬眉,一手拍桌借力旋身飞起,跃至桌后。还未落地,那扇子就直逼他腰际而来,跃至空中的人即使突然变换身形也难以躲开这拦腰一击。只见朱皞天眯眼瞬间,掌风已至,那力道刚好挡住扇子的攻势,同时还借着铁扇之力推动身子再次起跃。自己的力道加上铁扇的助力,朱皞天直接自窗口跃了出去。 “好!”上官灵大喊一声,眼中净是兴奋之色。 想必是玩心大起了,看吧,只要他公子想玩,朱皞天是不可能做他自己的事的。一抹苦笑滑过朱皞天的唇边,算了,他也好久没有舒展筋骨了,只要别毁了平南王府就行。 正想着,朱皞天身后便传来一股疾驰的内力之气。这次上官灵没有用扇子了,而是飞身一脚,直踢朱皞天颈后的“大椎穴”。这一击若是中了,朱皞天也不用去浙江了,直接进棺材就行。 朱皞天无奈一笑,没有回头地微微侧身,晃开那一脚,孰料那被晃开的腿脚才至胸前,另一腿就曲顶向他的腋下。腋下几乎是所有习武之人的弱处,那里没有肌肉,无法运气抵御外击。这下躲不开了,朱皞天不得举臂接下这一踢。而上官灵竟然学他刚才的借力飞身,也借他的力飞速旋身而起,自上而下地踢出连环踢。 朱皞天已经来不及起身飞跃,只得矮身闪过,在他低头弯身的瞬间看准上官灵的旋转,仅出两指点其颈部,这一点不论是点到颈部的什么位置都是致命的。若是常人,在飞速旋身之时遇此一击是断然会躲开的,然而他是上官灵。 只见他微微一笑,忽地以一掌之力拍地强行停住旋身,另一手快速一挥直逼朱皞天的太阳穴。这是一起死的做法。朱皞天当然不会和他一起疯,但收手已是来不及了,便急忙改变落手的方向,两指点到地上,借力飞身跃起数丈。同时再次叹息,上官灵果然不同一般,生死于他,不知是重是轻。谈笑玩乐之间竟愿意搭上性命,说他了无牵挂游戏人间倒是很贴切。 本以为他这奋力一点,已经飞起很高,想那上官灵急停旋身定然乱了气息,要追上自己的身影需要一点时间。然而,他忘了上官灵轻功堪称一绝,或者说没有料到他内力强到这个地步。未及他升至最高点,上官灵的掌风已至,朱皞天抿抿唇,心里暗想这样下去恐怕这位少爷会越玩越起劲,那就没完没了了。 于是他猛地抬腿,踢开这一掌,然后借着余力飞速转身以同一脚复踢上官灵前胸。这速度是上官灵始料未及的,惊讶的同时却也应变奇快地松了口中真气,借自然之力将身子下沉,躲过了这大力的一脚。 这下两人就同时落了地,上官灵“哈”地一笑,又要飞身起攻。朱皞天抿唇眯眼,心里正思复要怎样在不伤他的情况下让他罢手。 答案似乎是没有,朱皞天苦笑,上官灵并没有使出全力,因为他是以拳脚向搏,而非铁扇,否则自己恐怕就没有时间思虑这些了。 要赢他不难,难的是如何在不伤他的前提下赢他;要输他也不难,但要在不伤自己的情况下输他则是不易。 上官灵,果真是个难缠的角色! 就在上官灵一拳将至而朱皞天也挥臂欲挡的时候,一根木棒突然从上官灵背后袭来。上官灵忽地侧身一闪,那棒子直逼朱皞天的面门而来,朱皞天没有料到这意外的一击,由于上官灵拳风的干扰和身体的遮挡,他也没能发现有这么一根棒子的存在。 只听见“咔”的一声,那棒子结结实实地砸在朱皞天的脑袋上。而这一砸,那棒子也应声断了。 上官灵和朱皞天以及那挥棒之人皆愣住了,静静地看着,却没一个人说话或者动弹。 朱皞天前额滑下一缕鲜红,接着涌出更多的鲜红。 “卓儿……”朱皞天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 第3章(1) 三日后—— “呵呵……”上官灵以扇掩唇,笑了两声。 “上官公子,你不必客气了。”朱皞天一身白衫,坐在床上,额间一层雪白纱布环过脑际,俨然伤患的模样。此刻的他没有像平时一般整齐地束发,而是将长发散至胸前,看起来斯文了许多。因为额上缠着纱布,晚上睡觉不方便散发,于是索性不束发。 “真的?”上官灵依然以扇掩面,一双水眸眨呀眨的。 “真的。”朱皞天回答道,顺便闭眼颔首叹息一声。 “哇哈哈……”上官灵很干脆地大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不顾优雅矜持的形象,甚至笑出眼泪。 上官灵笑得很不给朱皞天面子。但是没办法,真的是……太好笑了! 朱皞天,朝中人称“无剑刃血”的朱王爷……一把无极剑在滴血不沾之下即可了结对手性命,证明其出剑之快、出剑之准。而现在,他却被一个丝毫没有拳脚功底的小子打破了头!还不得不谨遵太医嘱咐在床上养病,否则就是抗旨。连逞强的机会都没有…… 真是……笑死他了! “上官公子,你也不必每日都来探病吧。外面风狂雪大,本王不敢劳你大驾。”朱皞天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也难怪,被上官灵每天跑来这样笑上半天,任谁也会耐不住性子。他只是笑不出来,已经很有涵养了。 “呵呵……没关系,反正本公子很闲。而且,每日一笑有益于身心健康。”上官灵止住了大笑,唇边却是浓浓的笑意,手中折扇开了又合、合了又开。而在这开合之间,若是一般人,定要不少力气,因为那是把钢筋铁骨之扇,仅重量就有十斤不止。但在上官灵手中,却仿若薄竹轻扇,耍弄起来甚是轻松自若。表面是个俊秀绝美、看似荏弱的翩翩公子,实际上却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不过,那夜的比试两人皆未使尽全力。朱皞天善使软剑,上官灵好用铁扇。两人若是拼出真功夫,恐怕就难说谁能更胜一招了。但,在无兵器相助的情况下,朱皞天的拳脚功夫要高他一筹,而上官灵的轻功却又出高朱皞天几分。因此,实在很难说谁会是赢家。 不巧的是,卓儿听见异想,跑出来一探,见朱皞天与人打斗,便以为有人行刺。不懂武的她自然看不出两人并非过真招,于是抓起一根棒子就去护主了。 打破朱皞天的头……纯属意外。 “王爷,该敷药了。”卓儿在门外喊道,她双手拿着药罐和新的纱布,因此无法敲门。 “进来。”朱皞天说道,同时拢了拢衣衫。 上官灵含笑地盯着卓儿看,忽然目光一闪而逝地划过一丝异样。但这瞬间的变化却没有逃过朱皞天的眼睛。他不动声色地撇了卓儿和上官灵一眼,没有说话。 卓儿走到床前,开始拆朱皞天头上的纱布。她动作很轻也很慢,怕扯动了渐渐愈合的伤口。她的指尖滑过朱皞天的额头,感到丝丝的热度;滑过他的发梢,感到微微的痕痒。这几天,她如此近地看着朱皞天的眉眼,发现他脸上有不少细细的疤痕。应该是很久以前留下的疤,现在已经不大看得出来了。 这一身的绝世功夫,想必也是经历了不少风霜才练就而成。而那位锦衣公子就不同了,看起来细皮女敕肉,一张脸白皙漂亮得比女子还美。但,他也是身怀绝技的啊,怎么就能保养得这么好? 卓儿不禁暗自比较起这两个人来,觉得朱皞天比那个“美人”顺眼多了。但不知为什么,那个“美人”看起来有些面熟。 卓儿自顾想着心事,没有发现房中静谧得有些诡异。自她进来后,没有人说过话。静谧不代表什么都没有发生,相反,其间发生了很多事。 上官灵一直看着卓儿,那虽是笑着的神色却有些古怪,有几分诧异,又有几分窃喜,好像发现了宝贝一般的悻然。 而朱皞天的目光则在上官灵和卓儿之间来回,当他的目光和她相对的时候,他便立刻转开,甚至转得有些仓促慌忙。也许是因为两人离得太近了吧,他几乎可以感觉到她指尖掌心的柔软,轻柔地扫过自己的额发之间。她清秀白净的脸透着微微的粉,在他面前吐息如兰。重新敷好药,当她的手臂环绕过他的头顶缠着纱布之时,他嗅到一阵淡淡的香气。是一种与上官灵身上不一样的香气,并非香囊或者脂粉之香,那种香气往往很浓。而卓儿身上的是一种浅浅的、时有时无的淡香,只有近身才闻得到。 朱皞天不禁有些恍惚,索性闭了眼等她包扎好,而鼻尖却依然逸着淡淡的香气。 上官灵看着这一幕,不禁悄悄窃笑不已…… 这一切都是卓儿没有发现的,她只是很从容地做着她该做的事——替朱皞天换药换纱布。弄好了一切,她便起身打算离开房间。 “哎,等等、等等。这位小扮好面善啊。”上官灵拦住卓儿,搭话道。 “嗯,这位公子的确有些面熟。”卓儿很老实地回答,没有注意到朱皞天有些不悦的神色。但上官灵看得很清楚,他一直看得很清楚…… “敢问小扮贵姓?”他继续和卓儿套近乎。 “公子误会了,卓儿是女的。”卓儿还是很老实地回答,眼神自然沉静。朱皞天的脸色越发难看了。 “啊,原来如此……”上官灵执扇在手中“啪”地一拍,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还有一个问题,你到平南王府多久了?” “不足两个月。”卓儿回答道。 上官灵笑了,笑得很不怀好意,合了扇子放在唇边,有些若有所思的神色。 “公子,卓儿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卓儿睁着那双深茶色的眼睛,很无辜地说着。 “咦?当然……”上官灵没料到她会这么说,直觉地应声道。 “现在天这么冷,你的扇子用得着吗?” “……” 噗——看着难得一脸呆愣的上官灵,朱皞天忍不住笑了出来。 “咳……卓儿,你先下去。”朱皞天轻咳一声,刹住笑意,轻轻地说道。 “是,王爷。”卓儿不等呆愣中的上官灵回神,便走出房间。仍然不明白他为什么在冬天使扇子。 看着卓儿关上房门,听见她走远的脚步声,朱皞天这才开口说道:“上官公子有事?” “嗯?没啊。”上官灵摇着扇子,回答得很无辜,一双丹凤眼,透着灵秀之气。 朱皞天微微眯了眼,却也不答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而上官灵也笑着,笑得很假。他故意假假地笑,就是为了表明他有事,不过就是不告诉你! 看着上官灵一脸“来问我呀”的神情,朱皞天暗自想了一下,然后说道:“无妨,即使有事,也等浙江抗倭之战结束再说吧。” 上官灵眨眨眼睛,看看他,然后说道:“我是无所谓啦,不过……周卓儿恐怕不能等哦。” “能不能等,等不等得到,都是个人的命。顺天承命,方得善终。”朱皞天微笑着说道,语气悠悠不急不徐,显得有些云淡风轻。 但他心底的震惊却委实不小,上官灵竟然知道卓儿姓周?那么他定然知道卓儿的过去。可卓儿不认识上官灵,即使曾经见过,现下也不复记忆了。看着上官灵微微眯起的灵眸,他知道自己不能表现出太大的兴趣,否则这位少爷定然不会轻易告诉他真相。 “哼……”上官灵微微掩唇一笑,玲珑的面容显得娇俏,“这件事关乎性命,可算不得小事哦。就这么告诉你了呢,本公子不甘心,不告诉你呢,本公子又不忍心。这样吧……”他说着负手缓缓踱步至床前,拂袖坐下。他这一拂,拂起满屋的香气,虽浓郁却宜人,并不让人反感。 “本公子给你两个线索,猜得到算你聪明,若是猜不到……只能说你无缘喽。”他伸出葱白食指在朱皞天眼前晃了晃,笑着摇头说道。 “好,你说。”朱皞天并不恼他吊人胃口,知道他凡事好玩的心性,若是不给他玩开心了,怕也得不到真话。 “呵呵……线索一,第九。线索二,第三。”上官灵说着起身退了几步,然后说了句“好运哦”,那华丽飘逸的身影便瞬间消失于房中,徒留满屋四逸的香气,以及有些怔然的朱皞天。 第九,第三? 这是什么线索! 自受伤之日起,朱皞天在床上休养已经五日了。说是休养,也不过是将办公之地从书房的书桌移至床上而已。他坐在床上看书,坐在床上批阅公文,额头的伤丝毫没有影响他正常尽职。皇上命他卧床养伤,他是在床上没错,所以不算抗旨。 此刻,朱皞天静静地坐在床榻之上,厚厚的被褥仅盖着他的腿。他上身只合了件单薄的白色底衣,长发自脸颊垂下散在胸前,遮去了大半面容。屋内炭火烧得很旺,因此倒也不觉得冷。 持续了半月之余的风雪,在今早停了。 无风无雪的日子,虽不是碧空万里,却也时不时地洒下几屡阳光。坐在屋内,眼前会偶尔亮起来,看得见那光线的强弱变化,以及它的移动。即使稍纵即逝,却也还是给了人几分欣然。 这样的日子,对一个会寂寞于风雪的人而言,无疑是种好天气。 因此,朱皞天的心情不错。 他并没有太在意上官灵的话,虽然他好奇卓儿的过去,却也不认为有必须探究的必要。他是朱皞天,是朝廷的辅政重臣用兵良将。需他仔细思虑之事何止百千,又怎能腾出心力追究一个书童的过去。 他只是在等,等着上官灵玩够了之后直接告诉他。若他真不肯说,那便罢了。知不知晓都无妨。他是这样一个人,对自己人的在意永远少于对国家之事的关注。 几日下来,他额头的伤已几近痊愈,离京之日也就不远了。 此次浙江之行,除了抗倭要务之外,他还有一件事必须查明。思及此,朱皞天掀被下床,走出了房门。他穿过走廊来到书房,明明是白日却挑燃了灯火。朱皞天拿起架上一书,书中复藏一纸,展开折叠的纸页,上面赫然写着七个字,“日有奸细随军征”。他看后剑眉紧蹙。片刻之后,只见他将那张纸对着烛火引燃,片刻便化为灰烬。做完这些他便熄了火烛,然后随手拿了一本书离开了书房。 回到房间,却看见卓儿背对他站在床前,手中拿着的是他见过多次的药罐。 “王爷。”卓儿面无表情地回头唤道。 “不必换药了,伤口没有大碍。”朱皞天说着坐回被褥中,开始看书。 “回王爷,太医吩咐要按时换药。”卓儿说道。 “卓儿,你不是太医的书童,何必听令于他。”朱皞天抬头看了看卓儿,微微笑了笑。 “是,王爷。”卓儿立刻回答道。她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便将手中的药罐放在了桌子上。 然而,卓儿如此干脆的回答却让朱皞天怔了怔,本以为她会坚持,却不料这丫头如此好骗。这倒让他有几分不解,卓儿并非天性善良易欺之人。因为她无情。他眼中看见的她,似乎只知道何谓债,何谓报,何谓两不相欠。 那位老者有一饭之恩于她,她便舍命相救;他有收留之恩于她,她便挥棒护主。仅仅为了两不相欠。这样的人不会多情,不多情的人便不易被说服。她有她自己根深蒂固的行为准则。 “卓儿,你答应得好生爽快……”朱皞天微微嗤笑着说道,觉得她很有趣。 “王爷说得有理,卓儿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 “哦?”他仅仅一个“哦”字,没有正面接话,他在等她解释。因为他不知道该怎样问,便聪明地只用了一个提了音的“哦”来暗示他有疑问。 “身子是王爷自己的,王爷自然有权处理,与太医无关。卓儿仅仅是王爷的书童,听王爷令才是本分。”卓儿回答道。 朱皞天半天没能答上话,只是看着神色依然的卓儿。她的意思是,各人身子各人顾,旁人没有责任。做了二十年王爷,首次听闻这种论调。往日,下人仆役哪个不是以他身子健康为重,何时有人敢这样讲话? 包别说付诸于行动了。而卓儿,是真这么想,也是真这么做。 “卓儿,你曾经姓周?”朱皞天缓缓说道,目光深锁在卓儿深邃如湖的眼中。 周! 一个字,扰乱卓儿原本静如止水的心,荡起的何止千层浪,仿佛巨石落湖,溅起水花万丈。卓儿不禁微微后退,短短瞬间,她脸上却闪过多种神色。先是震惊,然后凄怨,接着有些迷茫,最后却是一片空白。那脸色煞是苍白,眼中仿佛失了生命一般呆滞。 周。是的,她姓周,她始终姓周。不管事情是否已经过去,不管爹娘是否能够相认,她都姓周。 卓儿笑了,笑得很轻,轻得仿佛月兑了现实一般虚幻空荡。 “回王爷,卓儿姓周。”她回答得很慢,却很沉重。 第3章(2) 朱皞天一直静静地看着卓儿,没有错过她的神色变换。 卓儿的眼有声音,能够很坦白地表露她的心声。往日那一片静谧如湖的深邃,总是或深或浅地藏着许多生命,浅的活在现实,深的沉在虚空。偶尔看得见它们在湖中游曳,却无法抓住那一闪而逝的真实。 现在,卓儿很明显地回到了现实。因为那双眼,已经浅得可以让朱皞天看见自己的身影。而那身影,在她眼中竟显得有些朦胧。 也许,他不该问。 朱皞天看见卓儿这种神情,觉得自己似乎说了很残忍的话。至少,这句话伤了她,受了伤的人,连微笑都会变得涣散彷徨。 “回王爷,卓儿姓周。” 她又回答了一次,依然缓慢而沉重。那声音充满悲伤,眼中却没有一点泪光,干涸得如沉寂的枯井。 “回王爷,卓儿姓周。” 她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朱皞天已经不确定她是否在回答自己的问题了。卓儿的话,更像是说给自己听。那笑容,涣散得仿佛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不着边际地划过她的眼,仅仅是滑过,却留不下任何痕迹。 “回王爷……” “够了!”朱皞天狠狠地说道。他不想再听了,也无法再听了,他甚至不想再看到卓儿的脸。这张明明还算清秀的脸,此刻却让他觉得难看之极,尤其是那双没有了光影的眼,更让他无法忍受。 这张脸,不适合这样的表情。这样的表情,不应该出现在这张脸上! “是……”卓儿轻轻地回答道,带着浅笑。 “出去。”朱皞天冷冷地说道。 卓儿没有回答便转了身。 “等等。”朱皞天突然说道,那语气已经恢复了正常,虽不至冰冷却也没有温度。 “三日后,我会出远门。你准备一下,随本王一道。” “是。”卓儿很快地回答,然后转身离开了房间。 朱皞天静静地坐在那里半晌,一直看着那扇已经关上了的房门。卓儿走出了房间,却没有走出朱皞天的心。 明白了一个“周”字给卓儿带来的震撼,他已经了解上官灵那句“这件事关乎性命”的真实性了。若无关性命,卓儿不会如此失常。卓儿不是无情,只是不多情。真正无情之人,不会有这么沉重的痛和悲,真正无情之人,也不会因一个字而碎了心湖。 看来此事真的非同小可,为何自己从未仔细思虑过? 能与上官灵打交道之人,不是皇亲国戚就是将相大臣。上官灵已经坦言认识卓儿了,可见她身份并不单纯。自己已经断定她出生显贵,明明心存疑虑却未及细想。现下要离开京城,而卓儿显然有意隐瞒姓氏,甚至是提都不能提。无论是何种原因,避祸也好、藏痛也罢,既然是“关乎性命”就证明事情并未了结,不管这性命是谁的,都断然不能任她独自留在京城。 他刚才是很恼,恼她悲无从发、怨无处道,恼她只能将凝愁沉在眼底,甚至不能浮现。明明只有“回王爷,卓儿姓周。”几个字,竟让他恼到不愿看她听她的程度,但,他并未因这恼而丧失理智。否则,朱皞天就不是朱皞天了。 他收回逗留在门上的目光,转而看向自己交握的手指。何时,他的手握得这样紧了?竟然看得见手背上被另一只手的指甲所刻出的痕迹,道道好似红色月牙,弯弯的,深深的,却毫无痛觉。 朱皞天深叹一口气。 上官灵的游戏,终于还是开始了。他凝神,开始思考那所谓的线索——第九,第三。 明万历十九年冬,与中国隔水相望的日本,不住地侵扰浙江沿海地区。明神宗决心根除民扰,派遣军队驻守于浙江沿海的宁波等地,时刻准备抵御或出击。抗倭之战,在这南方的瑟瑟冬日蓄势待发。冬去春至、海陆回暖之时,便是日寇最佳的入侵时机。 作为全军统帅的朱皞天,分了大半兵力在宁波,余下的分别驻守于舟山和海宁。由于先前入关的倭寇散乱,并非囤集一处,使得他无法集中兵力。但宁波却是非守不可,那里往来商船繁杂,是个易攻难守之地。不能乱了贸易妨碍民生,又要严守关门不让日寇偷入,驻守难度可想而知。 因此,抗倭主营也设在了浙江宁波。 宁波明显不同于北京。在那里,看不见漫天的白雪,吹不到凛冽的寒风。时不时是满眼的葱翠,那绿意很劲道、很霸气,虽是寒意袭人,却挡不住那扎眼的绿。 驻军大营军旗飘飘,红色旗帜上是个大大的金色“明”字。营内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所有将士皆身披铠甲。在冬日的阳光下,那些铠甲泛着青色寒光,显得肃然之极。偶尔听得见几声底气十足的喝令,那便是沙场点兵、战营练阵之声。 朱皞天负手站在主营大帐内看着地图。 帐内两侧,台火静静地燃烧着,将帐顶烘出桔色的暖意。地上一条长形红色毡毯,从帐门帘下延至最内的几案之下,那墨色几案上层层叠叠堆满了书籍檄文。 帐内有两人,看着地图的朱皞天,以及静候在几案一旁的周卓儿。 除了台火的呲咋声和帐外的练兵声,这里可以算是寂静无声的。 此时,一个清朗的声音自账外传来。 “皞天〗圹〗天,狂〗〗之气足烬天!” 朱皞天闻声,不禁抿抿唇。若是不熟悉的声音语调吟出这么一句,他会觉得豪情义烈,可能还会探上一探。可惜,这声音、这语调,分明是那位让人爱恨皆难连带苦不堪言的上官公子。 帐帘忽地被一道冷风掀起,刹那又恢复原状。 一位锦衣华服,周身浓香四逸,长衣长发皆飘飘的漂亮公子便安然坐在几案之上了。他坐的不是椅子,而是椅子前的案台。一把开了的黑底银花扇在指尖不停旋转,转出一个美丽的圆弧。转扇之人一张玲珑精致的脸孔,充满灵秀生气的眼冲着朱皞天眨呀眨的。 “上官公子,你很闲。”闲到用他的名字来作诗的地步。朱皞天没有看他,仅仅拂了拂被那阵风吹乱了的发。 “本公子一向很闲。”上官灵点点头,嬉笑着回答,很理所当然。 “遗憾得很,本王不闲。”朱皞天依然看着地图,笔尖轻轻滑过纸面,留下一个红红的叉。摆明了让他自己去玩,别来吵他。 “没关系啊,你忙你的。我找卓儿玩。”上官灵说着,冲卓儿甜甜一笑。 卓儿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看上官灵那盈满灵气的眼。 一瞬间,上官灵手中转着的扇子轻颤了一下。继而,他眯眼抿唇而笑,那眼眯得看不出任何心绪。 “去吧,卓儿。”朱皞天在稍顿之后,开口说道。想着总是让卓儿守在帐内恐怕是闷了些,出去走走也好。有上官灵在,倒不用担心危险。 “王爷,卓儿可否不去?”心底有个声音告诉她,不能去。 朱皞天抬头看着卓儿,诧异她首次的“不”字。看着卓儿的眼,朱皞天顿时明白了。 她在避,避自己的过去以及知道自己过去的人。而上官灵,无疑是她极力避免接触的人。朱皞天抿抿唇,眉间心底同时沉下几分。 “咦?不是吧?好歹我们也算旧识,你怎么可以这样抛弃我?”上官灵惊讶而哀怨地说道。若是还有第四人在场,一定会因为他脸上的哀怨而认为他们关系暧昧。 “上官公子,卓儿并不认识你。”卓儿语气有些冷,但仔细一听,会发现那声音有一丝慌张。她的确不认识上官灵,但她不确定上官灵是不是认识她。之所以拒绝,仅仅是直觉。她不想和这位有着绝美姿容玲珑面孔,却不知虚实的上官公子出去。她不聪敏,没有识人辩人的本事,与其苦苦思索每句话的真假,不如不要说话。 “不认识?呵呵……”上官灵摇摇扇子,笑着说道:“不是不识,只是不认罢了。” 此话一出,朱皞天和卓儿皆怔住。 帐内一片死寂。 “不是不识,只是不认罢了。” 不认,她为何不认?是不愿认,还是不能认? 又或者,根本是上官灵的虚言?没有人分得清,朱皞天和周卓儿都不行。 “不是!”卓儿定定地说道,脸上已经不复往常的平静,语气中的急促使得这个“不是”显得苍白无力。 朱皞天这次深深地蹙眉,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下意识地紧了紧手中之笔。 “不是?那么卓儿,你对‘九’这个数字,总有些印象吧?”上官灵依然笑着说道。 卓儿微微退了一步,脸色煞白,眼中惊恐没有丝毫掩饰地浮现。 “现在,你可还要说‘不是’?”上官灵轻轻跃下几案,一字一步地走向卓儿。 她再次退了一步,无措而仓皇。 忽地,一道白影无声而飞速地闪过。朱皞天站在了卓儿身前,挡住了上官灵犀利的目光。 他看着上官灵,微微一笑,轻声说道:“上官,不要咄咄逼人。”虽然他是笑着说话,语气也一如往常的平和。 但上官灵知道他生气了,因为他说的是“上官”,而非“上官公子”。上官灵呵笑一声,“啪”地合了扇子,眼中暗藏一抹诡计得逞的窃喜。 终于看到你生气了,是不是? “哦,好啊。本公子还有事要忙,你们慢慢研‘九’……”语音未落,风过的瞬间上官灵便已经消失了,徒留余音环绕。 最后那句话,显然是运了真气才出的口,因而在狭小的帐内依然带着些许回音。上官灵故意将最后那个字拐了个音,明明一个“研究”硬是被他说成“研九”。此举无非是为了最后将卓儿一军,让她对那个“九”字再添一笔惧意。 朱皞天转身看着卓儿。只听“啪”的一声,他手中的毛笔应声而断。 上官灵成功了,周卓儿眼中,已然变得空洞…… 第4章(1) 南方冬日本应无雪,但现今却出现十年难得的鹅毛大雪,密密扎扎下了一日。是夜,依然未停。 此刻已是半夜,练兵一天,明军大营本该沉寂下来。然而,不仅许多军士走出帐外,连主帅朱皞天的帐内也亮了灯。想必是出了不小的事。 朱皞天身着单衣肩披裘袄,坐在帐内看着下面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他的神色有些不好看。 “没事了,你们先且休息。”朱皞天冷着一张脸,对押解人犯的将士说道。 “主帅,那这个人……”一位铁甲将军诧异地回答道。 “张将军,此人乃本王书童,待本王审问清楚再做打算。”朱皞天微带笑容说道。 “是!”张将军抱拳领命道,继而转身连同自己的侍卫一起退出主帅营。 一走出帐外,那些侍卫便开始语论纷纷。 “王爷的书童?怎会半夜私逃大营?” “谁知道,说不定是忍不了军中闲闷,想出去找找乐子吧。” “说不定是敌方奸细。” “难说,不准是王爷打了他,所以他偷跑了吧。” “住口!越说越离谱!都去守好自己的岗。不要跟娘们似的乱嚼舌根。”铁甲将军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周围几人纷纷噤声,暗自吐舌。 张炼山是个耿直的汉子,向来有什么说什么。私下对自己部下也总是称兄道弟,然而到了练兵行军之时便会一脸严肃,稍有滞怠便会被他军法处置。此人唯一的不足,就是勇猛有余智慧不足。他对朱皞天倒是服帖得紧,不曾忤逆过任何命令。听见帐外对话,朱皞天倒也不恼,仅仅轻咳一声笑了笑,笑得有些僵硬。他并未为卓儿松绑,只是坐在原位看着。 卓儿被他看得有些慌,却也没有开口。 “你在怕什么?” “一个人。” “上官灵。”他替她回答,注意到卓儿语气言词的转变。往日,卓儿言谈举止有些微微憨意,仿佛童真。虽然有些惊人的心性和想法,却依然透着不成熟。但现在,她脸上是从未见过的冷然。 这个人,真的是卓儿? “是。”她很坦然。 怕就是怕,她也的确怕。如果早先知道上官灵知道自己的过去,她不会跟着来江南。她会在来之前就消失,而军营重地,想逃,已是难如登天。 朱皞天指尖一弹,“啪”的一声,周卓儿身上绳子应声而断。 她轻轻揉揉手腕,看了看朱皞天。 “我要走。” “请便。”朱皞天微微笑了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卓儿冷冷地看着朱皞天,有些怀疑。垂眼一想,他也的确没有非留下自己的理由。便应声道:“好。周卓儿欠你之情,他日一定还!” 朱皞天皱眉。她口中的“周卓儿”,仿佛不是自己一般……是他的错觉吗? 此刻的她,似乎有了刚毅坚贞的风骨,铮铮傲然和不屈。这让他想起初见她时的情景,似乎,也是这样倔强遥远,遥远得仿佛无人靠近、无人理解。 她,真的是那个替他温茶添炭的书童吗…… 周卓儿转身欲出营帐,却被门口侍卫拦住。 “传令,让她走。”朱皞天在帐内说道。 帐外立刻收手,给周卓儿让开路。 那个略显娇小的身影,渐渐消失于漫天鹅毛大雪之中。 “你就这么让她走了?”上官灵自帐顶缓缓落下,带着浅笑。他一直在,只是隐身于营帐之顶,卓儿没有抬头,自然不会发现。但朱皞天是知道的,在卓儿进来之前他就已经藏身在那。 “何必留?” “不担心?”上官灵一扇掩唇,微微眯眼。 “和你比的话。”朱皞天回将他一军,看见上官灵瞬间瞪大眼眸。 “我哪有担心她?”上官灵叫了起来,一脸冤枉。 “我没说你担心她,你担心的是游戏太早结束。”朱皞天说着起身,拢了拢裘袄,向内室走去。 “哎呀……朱朱,你怎么可以这么聪明!” 那句“朱朱”成功地停下了朱皞天的脚步,他不禁抽搐了一下嘴角,勉强定神没有扭曲到脸颊。 “上官公子,劳驾你换个叫法。”朱皞天冷冷地说道。这种叫法,若是让外面的士兵听见了,他要如何领兵打仗? “可以,如果告诉我你猜到多少的话。”上官灵轻轻一跃,坐在几案之上,摇着扇子说道。他很想验收成果。 “明日再说……” “明日我没空。”上官灵抢白道。 朱皞天看了他一眼,继而说道:“也对,走远了就追不上了。” “朱朱……你说是不说?”上官灵笑眯眯地说道,叫得很肉麻。 “……九,指九皇子。三,指九皇子大婚。”朱皞天几乎变了脸色地说道,毕竟很少被人威胁,现在被这个成天没个正经的人逼着说话,想不恼都不行。 “哇哇……朱朱,你真的是太聪明了!”上官灵用扇子拍着手掌说道,眼中差点没冒出崇拜的泡泡。 “托福。如果不是你今天好意提醒,我也猜不到。” “咦?我有提醒你吗?”他回答得很无辜。 “唉……”看来不说清楚今天是请不走这位少爷的,朱皞天一声叹息说道:“白日,你百般强调‘九’字,证明‘九’是关键。而可以将‘九’与‘周’二字相联系之事,只有九皇子与周丞相之女的婚事。” “哈,厉害!为什么‘三’会指九皇子大婚呢?”上官灵兴致勃勃地问着。 “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第三,便是指人生四大幸事之三。”朱皞天看着上官灵故作的崇拜,冷冷地说道:“你这个‘三’,是用来误导的吧?” “呵呵……哪有。”上官灵眨眨眼,笑着说。 “本来想到九皇子就一定想得到他大婚,毕竟是现时举国大事,而你一个‘三’却乱了我思路。要将九皇子,周卓儿以及‘三’联系起来则是不易。” “可你还是想到了不是?啊!我真是太佩服你了!”上官灵一边摇头一边感叹着说道,眼中大有江山待有才人出的兴色。“如果可以,真不想与你为敌……”上官灵悠悠说着,足间轻点,便消失于几案之上。 朱皞天深深地皱眉。 心里,在周卓儿转身时出现的淡淡落寞,被帐外的风,吹得重了些…… 皇子公主,虽说都是奉旨成婚,见没见过自己的婚嫁对象都没有拒绝的余地,但通常都会见上一见。现今,显然周卓儿才是真正的周丞相之女,那假皇妃是如何隐瞒到现在的?大概,这才是上官灵的游戏重点……因为不玩平民是他的原则。 明里盯着周卓儿,实际却是九皇子朱翰韬。似乎……与他朱皞天无关。 但,他却时常想起这件事,即使在战况越加紧急的现在。 “报——北路敌军已进入海宁战线。” 朱皞天一手撑着下巴,沉静地看着手中地图,没有答话。 “王爷,再不出兵会延误战机。”一位衣着白色长衫,一副儒生扮相的男子开口说道。他就是上官灵口中的“无品之官”之一,皇帝派给朱皞天的战略军师——冷云丰。 “……知道了。”朱皞天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同时挥挥手示意他们下去。 看着披甲士兵退出大帐,冷云丰说道:“王爷可是另有妙策?” “嗯?呵……”朱皞天微微一笑,脸上出现浅浅的无奈,大概是碍于王爷的面子而没有正面回答。 冷云丰静静地看着很是倦怠的朱皞天,继而闭上眼,微微弯腰颔首说道:“请王爷保重身体,属下告退。”说完便转身走出大帐。 朱皞天看着他离开,有些慵懒地深深叹了口气,然后拿起桌上的茶杯,手中却传来寒意,已经凉了啊……原来,茶水是这么容易凉的。 他轻轻地笑了笑,继而放下杯子,闭了眼靠在椅子上睡了过去…… 夜半时分,大营四周寂静无声。主帅帐内的烛火也燃尽而灭,而朱皞天却依然靠在椅子上睡着。沉静的面容带着微微的疲累,浅浅规律的呼吸,看起来睡得很沉。 突然,一把泛着青光的刀无声而迅速地刺向沉睡中的朱皞天。 咔呲! 椅子应声而裂。 与此同时,帐营灯火通明。下一刻便冲进来十几个士兵,手执红缨枪对着大帐中央的黑衣人。那黑衣人眼中一愣,继而大喝一声双手举刀冲向帐门,想要杀出去。 朱皞天微微一顿,便已有几人被他砍伤。 就在他即将移到帐门口时,一柄软剑忽地自背后劈下。那剑落速非比寻常,势如闪电却无声无息,同时带着逼人寒气。感到身后异样,他不禁心底一凉。若是冲出帐门,就势必要挨上这一剑,若不想挨剑,就不得不放弃正对帐门的最佳位置。朱皞天自然是刻意选在此时出手,无论他怎样抉择,结果都只有一个。 那就是,无法逃身。 “咳咻……”那黑衣人低声呢喃一句,没有闪躲地挨了这一剑。同时冲出来帐帘,夜行衣的背后渗出暗红。他闭紧了眼,栽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绑了,然后带进来。”朱皞天收剑,剑上无血。 “咦?没死吗?”站在一旁的张将军惊讶地说道,那么结实地挨了狠狠一剑,竟然还活着? “传三位将军和冷军师。”朱皞天说道,然后转身走回大帐。他在落剑的瞬间减了力道,那一剑不是砍中人就是砍中帘子,他不想毁了线索也不想毁帘子。所以,那本就是唬人的一剑。 片刻后,三位衣着铠甲以及一位白色长衫之人便站在了主帅营内,黑衣刺客趴在地上。此刻的朱皞天已经完全不见白日的懒散和倦怠,浅浅含笑的面容眼神凌厉。 朱皞天一身青色长衫,负手缓缓走到那黑衣人身前,看了看那紧闭的眼。已经拿掉了黑色的遮脸布,是张很年轻的脸,透着浓浓的稚气和青涩。 “你打算,装睡到什么时候?”语毕,朱皞天一脚踩在他背后的伤口上,踩得挺狠。 “啊!”那少年痛得一声大叫跳了起来,由于被反绑了双手而失衡地跌坐在地上。 在场的人皆怔然看着这一幕,没料到那人伤势这么轻,更没料到他是装昏。最吃惊的还是……主帅似乎心情很好。 看着那少年瞪着大大的眼,名副其实的怒目而视。 “听得懂我说话吧。”朱皞天半蹲在他面前,直视他的眼,“日本小表。” “谁是小表!”那少年大吼出来,很有精神的样子。 “日本?”张将军惊讶地问道,“主帅怎么知道他是日本人?” “刚才他说了句日文,如果我没听错的话……”朱皞天笑了笑,同时回身看了看已被劈成两半的椅子,只得继续站着。与日寇打仗,习得一些日语皮毛对于他这个主帅来说,还是有必要的。“咳咻”这个发音,应该是在骂“可恶”……嗯,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 “王爷。”冷云丰微微颔首,依然是那副冷冷的调子说道,“可否将这少年交由属下处置?” 冷云丰是朝中出了名的严判,凡是经他之手的案子,无一不破。栽在他手上的人犯,无需用刑便可令其招供。即使有时在朱皞天看来,那些无头公案似乎破得有些蹊跷。 那少年顿时一僵,眼中神色惊恐,下意识地往后稍稍退了退。 “不必了,本王另有重任交于冷军师。”朱皞天浅笑一下,轻声说道,“烦劳军师写一份详细的军士名单,上至将军下到士兵。包括个人籍贯。” “是,王爷。”冷云丰点头领命,继而退出帐外,依然没什么表情。 留下一脸呆愣的三位将军……全部人员的名单啊……十天十夜能写完吗? 第4章(2) “各位将军。”朱皞天郑重地说道,神色肃然。 “是!”三人“啪”的一声立正同声回答。 “今晚张将军亲自暗守粮仓,以防奸细毁了粮草。李将军和郭将军带兵三千暗伏北道丘陵地区。北路日军在明日晌午前会到达此地,截住他们。”朱皞天说得非常迅速,仿佛早就想好了。这几日他状似倦怠且漫不经心,但退敌之策却一直没有离开脑海。 “是!” “哗”的一声铁甲抖动。三人抱拳领命,然后相继离开帐营。 朱皞天负手站着,看着帐门口,那时不时被风吹起的帐帘,带着一丝沉重轻轻摇晃。听得见帐外人行路的声音,以及帐内人的呼吸。 “谁是你的内应?”朱皞天没有看那少年,姿势不改地说道。 那少年冷哼一声,状似倔强地扭过头,不答话。 “啊……本王果然不适合审人。还是交给冷军师好了……”朱皞天笑着说道,同时蹲子笑眯眯地正视少年的眼,清楚地看见那眼中一闪而逝的惊惶。 “名字。”朱皞天说着起身俯视那少年,光影在他脸上随烛火变换,烘出丝丝暖意。那语气,有淡淡的温柔……看着这个倔强的少年,似曾相识。 那少年神色顿了顿,依然不答话。 “你的名字?”朱皞天重复。 “……七帆,清夜七帆……”他低头垂目,有些挫败。那语气……让他莫名地无力。 “很美。” 那少年抬头,瞬间怔忡! 很美……他的名字美吗?作为杀手,有个美丽的名字似乎是件很无聊的事。也从没有过欣赏名字的念头。 “十六岁?”朱皞天依然轻轻笑着地问道,弯看他。 黑发垂在他眼前,柔柔地飘着,和着烛光在他身上投下阴影。 “……十四。”他不禁往后退了退,不习惯这个距离。太近了,也太危险。 “这么小啊……跟着本王可好?”朱皞天神色不改地说道,说得云淡风轻,很自然。仿佛临时想到了就随口说了出来似的。 “天皇的子民没有向支那人降伏的道理!”清夜猛地跳了起来,不顾背后的伤口。 朱皞天直起身,负手,静静地看他,半晌。 “那么,你为什么还活着?” 话音一落,那少年顿时一僵。 为什么他还活着。他,应该在被捕时就自尽,而不是在这里任人审问。 死吗……哦,不该活着了啊。 清夜有些茫然,又有些懵懂。 他并非生来就是杀手,家中穷极,为了更小的弟妹他成了死士。五年前的事,现在想来,却仿若昨天。生命早已不属于自己,有觉悟却没料想现实。真正到了该死的时候,却怔住了。似乎需要时间思考和准备似的…… 静静地,一柄软剑出现在眼前,反射微黄烛光,看得见自己的眼,那眼中是浓浓的迷雾。 夜,悄悄地挪动时间,在恍惚之间,消失了一些不知名的东西。 烛,无声地晃动七彩光晕,在渐寒之际,增添了些暖意…… “王爷!万万不可!”冷云丰抱拳说道,平日本就没什么温度的语调现在更加冰冷。 “有何不可?”朱皞天看着冷云丰用了五日撰写出来的名单,带着浅浅的笑意,“冷军师好快的手笔。” “王爷,这个人不能留。”冷云丰正色道,冷冷地注视着站在一边小厮打扮的清夜七帆,并不理会朱皞天后面的那句调侃。 清夜勾起嘴角,回他一个冷笑。 “那么,冷军师伺候本王寝食?”朱皞天笑眯眯地说道。明明是句玩笑话,却让冷云丰不由得一退。看着朱皞天的神色,给他一种重点在“寝”而非“食”的错觉。 难道……王爷有断袖之癖? 先前的小厮也是这般年纪的少年,似乎,也是这般清秀白净…… “……不必了。王爷应是自有斟酌,属下告退。”说着他躬身退出帐,耳际的长发遮住了两颊,看不清神色。 朱皞天有些好笑地看着身边的清夜,说道:“认识?” “不认识。”清夜双手环胸,回答得很拽。 朱皞天刚想开口,突地神色一凝,继而扬手向帐顶急掷一物。清夜七帆立刻矮身下去,自身侧抽出手剑,抬头看去。 “谁?”清夜七帆大声喝道。 语音未落,自帐顶闪出几点星茫冲清夜而去,清夜急退几步继而飞身跳起冲向屋顶。朱皞天定睛一看,地上是他方才出手的笔杆的碎竹片。清夜口中叼着手剑,两手连连掷出飞镖,同时以帐壁借力不断上升高度。 此时,不知从哪里传来铃铛的声音,有种悠悠缓缓的清脆。这是……朱皞天凝眉,刚想开口,那铃铛却倏地没了音。 唉……他叹息,看见清夜像被人扔垃圾一般扔下来。 与清夜的狼狈相比,另一人就出场得很体面了。先是浓浓的花香,再是清丽的铃铛,继而一身华丽锦衣,伴随嬉笑赖皮的笑声。 “上官公子。”朱皞天略显无力地唤道。 “好久不见。”上官灵把玩着手中的扇子,虽是对朱皞天说话,眼睛却盯着跌坐在地上半晌没能爬起来的清夜七帆瞧。不知为何,清夜此刻脸颊通红。而上官灵索性绕着清夜转了几个圈,眼中有玩味的神色。 “你是……”上官灵笑眯眯地弯,以冰凉的扇子抬起清夜七帆的下巴,凑近他的脸,不知在研究什么。 “呃……”清夜仿佛着魔一般,怔怔地看着近如咫尺的俊美的脸,浅浅的香气萦绕在鼻尖,让他几乎无法呼吸。当然,也无法语言。不知是怔于上官灵那精致的面容还是他过人的功夫。方才,在接近上官灵的一刹那,他仿佛被飓风所阻,脚下一软便跌落下来。倘是仅仅的跌下来便罢,偏偏那阵风劲不断袭来,由着这风,他是被狠狠地砸下来的。 “上官公子,只是个新来的侍童。”朱皞天无奈地说道。在看见地上的竹签之时,他便知道来人并无杀意,再加上那清脆的铃铛,朱皞天已然断定是上官灵了。本想阻止清夜,却是为时已晚,他窜得挺快,不过被打下来得更快就是了。 “新来的侍童?”上官灵眼中狡黠,凑到清夜七帆身前东嗅嗅西嗅嗅,然后才起身,以扇掩唇。晃到朱皞天身前,说道:“卓儿怎么办?” “什么?”走了的人需要“怎么办”?朱皞天奇怪他有此一问。 “啊,枉我那么辛苦地把人给你拐回来。” 朱皞天静静地消化他这一句,脸上瞬间滑过些许复杂的神色,看到上官灵眼中的得意。他轻咳一声,说道:“人呢?” “呶……”上官灵以扇指指上面,示意人在帐顶上,“可能快掉下来了吧。” 语音刚落,就看到一个被红麻绳五花大绑的东西自帐顶上落下。 朱皞天立刻飞身自空中截住。 “上官!”朱皞天几乎咬牙。 “嘻嘻……别恼别恼,她绝对是心甘情愿回来的。为了安全才由本公子护送,本想给你个惊喜,偏偏这丫头不依,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上官灵摇头晃脑说得轻松,依然赖皮得不像话。继而,上官灵转向已经自地上起身的清夜七帆。未待清夜回神,便被上官一把搂过,“这里光线刚刚好,不缺咱们俩。出去玩……” 说着,他半拖半拉地将清夜七帆拽出帐门,留下朱皞天和肉棕,不,是被绑得像肉棕的周卓儿。 朱皞天苦笑,一边解绳索一边摇头。同时心中划过一丝异样,却想不出缘由…… “哇,王八蛋!”在解开哑穴的瞬间,周卓儿大吼一声。 朱皞天怔怔地看着她,半晌未能言语。 “看什么?没见过啊?”周卓儿揉了揉酸痛的手臂,恶声恶气地说道。顺便白了朱皞天一眼。 “……”朱皞天继续怔忡。 这就是,上官灵所谓的惊喜吗? “……卓儿?”朱皞天轻轻地问道。不过短短几天时间,性子会转变至此?或者,这又是上官灵的游戏? “周卓儿?哼!别把我和那个废物相提并论。”她目光如炬,没有丝毫闪躲地正视朱皞天。眼中没有了深深浅浅的水族,没有了往日的憨意,显得强势干练。 朱皞天静静地看着眼前顶着卓儿的皮囊说自己不是卓儿的人。细细想来,在卓儿离开之时就有些古怪,那神情姿态和现在一样,却都不是周卓儿会有的魄力。 “那么,周卓儿在哪里?” “朱王爷,”她挥挥手,有些不耐烦地说道:“上官灵叫我服侍你生活起居,他便为我平息九皇子的假婚之事。我不知道他如何打算,但这个交易我是做定了。”周卓儿负手踱步至几案旁,拿起一支笔晃了晃。继而转身,接着说道:“还有,绝对不可以唤我周卓儿。” 朱皞天深深地皱眉,他不习惯无法把握的人和事,只一个上官灵便已足够。 “你,好大的胆。”朱皞天微微眯眼。用这种口气和一个王爷说话,除了身处权利之巅的皇上之外,要命的都不敢如此。“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周卓儿本就该死!”她回答得很干脆,好似周卓儿的生死与她无关。不,她那神情,仿佛恨不得周卓儿死掉一般。 “准!来人!”朱皞天毫不犹豫地大声喝道。下一刻便冲进来两个铁甲侍卫。 “押入大牢。”朱皞天冷冷地下令。 “是!” 周卓儿泛起冷笑,然后被带离主帅帐营。 朱皞天静静地站在帐营内。片刻后,只听啪喳一声震天响。几案被他劈碎了! “王爷。”听见异响而冲进来的士兵惊讶地看着朱皞天的背影,以及碎成片状的几案和散落了一地的书籍檄文。一贯沉稳冷静的朱皞天竟有如此发泄般的举动,这于他们而言可是件稀罕事。 “传上官灵。”朱皞天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仿佛凝结在这萧瑟阴冷的风中。 “呃……是。” 第5章(1) “上穷碧落下黄泉……” 明军大牢内传出低低的一声呢喃,火把照亮土灰色的墙壁,光影随着寒风的轻拂摇曳。大牢内无守卫,因为尚未有战俘,因此侍卫只是站在牢门口守着便罢。因此,她低吟的这一句谁都没能听见。 周卓儿双手枕在脑后,跷着二郎腿平躺在冰凉的石床上。身上只合一件青色单衣,理应冷得发颤才是。但她看起来却悠然自得得很,半闭着眼一副欲睡欲醒的慵懒模样。如此安然的姿态何以吟这么一句凄凉哀怨之词? 她闭上眼,眉间轻皱。 进来已经三天了,好吃好睡,除了有些冷和没有自由之外,其他都挺好。可以不用看人脸色,不用给人端茶送水……唉,到底还是进了大牢,不过运气不错,不是天牢也不是死牢。该偷笑了不是? 她躺在那里闭目养神,心里想的事其实和那句“上穷碧落下黄泉”一点关系都没有。什么穷什么碧她一点都不懂,心里也不觉得有什么悲凉…… “两处茫茫皆不见……” “你有完没完啊!”周卓儿大叫一声跳起来。 “……我只是吟诗。” “吟你个头啊!都被人关进大牢了还吟诗?又没人欣赏你吟个屁啊!” “……” “我告诉你!今天我会躺在这里乘凉都是托你鸿福!早叫你不要跟着朱皞天你偏不听!说什么身体是你的,有本事你现在出来啊!” “……我出不来。” “呸!你出不来?根本是你不想出来!”她气得一脸通红,怒火恨不得烘干这牢房中的潮湿。 “……” “你哭!你敢哭我就……” “王爷请!”牢头打开牢房大门,大声喊了这么一句。 周卓儿急忙住口,两手往脸上拼命地擦,想擦掉那不知是谁的泪水。 侍卫开了她的牢房门,一身白衫的朱皞天走进来。而此时的她,脸上白一块黑一块,白的是泪水洗过的地方,黑的是她手上的污垢在抹眼泪的时候抹上去的。头发因睡姿不雅而乱如杂草,青色侍童的衣衫已变得脏兮兮,原本一直清亮有神的眼也被突然的泪水糊了一层朦胧……整个人看起来委实落魄可怜。 看得朱皞天不禁抿唇,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如果他早来半炷香时间,他决不会产生这种感觉。当然,半炷香之后,他也彻底消失了这种感觉…… “你来干什么?”周卓儿冷冷地说道。 “告诉我事情的始末,我放你出去。”朱皞天说道。 “等你听完了,估计我们两个已经在这里相守终身了。”周卓儿冷笑。 “你的故事这么长?”朱皞天扬眉。相守终身……这不是周卓儿会说的话。 “我的故事,”周卓儿顿了顿,低声说道:“不长……很短,很短……”很短,她的存在也不过三年而已,即使将过往的每日每日重复一遍也不过三年。一开始并不存在的东西,终有一天也会消失的吧……相守终身?真是个笑话。 朱皞天看着她若有所思的脸,那脸上竟瞬间浮现凄迷。 “本姑娘懒得讲,去问上官灵。”切!她在干什么!竟然为这种莫名其妙的事失常。她即刻回复方才的孤傲,冷笑着说道。“自然问过上官灵,然而审讯犯人需对峙,难道周姑娘不晓得?”朱皞天想了想说道。 犯人!她是犯人?! 周卓儿惊讶半晌,吸入的气久久吐不出。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唇边滑过凉凉的笑意。 “犯人?呵……无妨,犯人就犯人吧。你想知道什么?”她没有抬头,只是将两脚也蜷缩上石床。 她这种奇怪的行为和表情,朱皞天完全看不明白。那句“犯人”不过是他随口一说,上官灵是何等身份,怎可能是犯人?且这几日他跑得无影无踪,根本无从问起。为何她突然转了性子愿意回答?为何她愿意回答了,他却并不宽心?为何,她那句“无妨”让他看起来那么不舒服,这种不舒服的感觉很熟悉、很熟悉…… 曾经在一个有阳光的日子,似乎也是这样一张脸,这样一双无神的眼…… 回王爷,卓儿姓周。 这句话突然窜过朱皞天的脑海,不禁令他一怔。是了,是那个时候……和现在一样揪心,一样不舒服。 “咳,你与周卓儿是何关系?”朱皞天轻咳一声,继续问话。 “她是我,我是她。她是她,我是我。”她抱膝坐在床边,仿佛诵诗一般摇头晃脑地笑看站在床前的他。 “什么意思?”他皱眉。 “你问我答,明不明白是你的事。”她扬眉冷笑,显得不羁。 “周卓儿!”她在耍他! “杀了我啊。关我进牢房起不到威胁的效果,也许对着尖刀利刃,我就会把实话说出来了。”她一边嬉笑着一边将手伸向他腰际,在即将碰触他的一瞬间,他大退一步。 “你干什么?”朱皞天眯起眼,这是他发火的预兆。 “勾引你啊,你们这些王公贵族不是很吃这一套吗?我勾引你,你放了我啊。”她笑着起身,立在他面前,伸手欲攀他的脖子,却被他一把挥开。 “你!”朱皞天首次气得说不出话,恨不得一剑刺过去,“不可理喻!” 他喝了一声,继而大步走出她的牢房,没有锁门便离开了。 “哼!谁稀罕你理来着。”周卓儿回到冰冷的石床上躺下,没想要逃跑。只见她依然是那个睡姿,依然半闭着眼。只是眼角,多了些泪光,是方才未能抹净的吧…… 她如是想着,心里却沉沉地痛起来。 “瞳,对不起……”一个声音喃喃地说道。 “……卓儿,算我求你!只要你别哭,就算你对得起我了,好不好?”她讨厌眼睛鼻子和脸都湿漉漉的感觉,更讨厌那泪水流出来的同时胸口的刺痛! “好,我不哭……” “卓儿,你究竟为何要跟着朱皞天来江南?”姓朱的人呵,都是她的克星啊。为何她还是不明白? “我不知道,只是觉得,想要伴在他身边。只要伴在他身边就好。”那个轻柔的声音说道。 “哼!真是个好理由。”声音立刻便得低沉而冷酷,仿佛藏了无尽冰雪风霜。 饼了半晌,无声。 “瞳,你在生气吗?” “没有。” “哦……” 又过了半晌的寂静。 “卓儿,你刚才心跳很快。”那个冷酷的声音带着戏谑。 “呃?我……” “你喜欢朱皞天,所以我靠近他的时候,你心跳很快。” “……”默认啊 “呵呵,真可笑。我竟然是为了成全你的幸福而存在的东西……真可笑。”那声音越发阴冷残酷,仿佛刺骨的冰尖深入脊背一般。 “瞳,我的幸福不比你重要。除你之外,我已无法跟任何人说话了。朱王爷,也只是朱王爷而已。但你不同,你是……” “行了,我要睡了。” “瞳,你在哭。” “闭嘴!” 这一次,过了许久再无声音。朱皞天靠在她那间牢房墙壁的外面,缓缓低下头闭了眼,深深地蹙眉…… 《魂灵百言录》 “……皞天,你还好吧?”上官灵立在朱皞天桌前,仿佛试探一般轻轻地说道。《魂灵百言录》!他什么时候对这种东西感兴趣了? “托福。”他并不抬头,依然看他的古籍。想要从上官灵口中问出什么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他只会在把你耍个够后摇摇扇子走人。“清夜,看茶。” 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清夜七帆,转身走到一旁倒茶,面无表情。 “托我福?那你完了,我最近都比较倒霉。”上官灵索性拎着衣摆绕着朱皞天转,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了半天,没发现什么异常。 “哦?上官公子竟也有倒霉的日子?”他笑,抬头看他。 上官灵定身,回看他一眼,继而板起脸自袖中拿出一个金黄色卷轴。 “平南王朱皞天接旨!” 朱皞天顿时一怔,继而起身,掀起前摆单膝跪地。其实心里很想揍人,他进来房间闲晃半天,现在才拿出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倭寇已于三日前侵入国之邻邦朝鲜,东线应无战事,御诏平南王朱皞天即日回朝。钦此——”上官灵没等朱皞天说那句“谢主龙恩”便将圣旨放在朱皞天手中,继而摇着扇子坐在一旁笑着看戏…… 丙然,朱皞天的脸色很难看。只见他打开圣旨又看了一遍,确定是圣上的笔迹,顿时眉间皱得像麻花。上官灵欣赏着他难得多变的脸色。 “你做的?”朱皞天冷冷地问,微眯了眼。没有人唆使皇上,皇上不可能下这样一道诏书。这几天一直寻不着人,原来是回了京城。 “我没那么缺德。你一定是得罪了哪个奸臣,不然就是碍了谁的眼。”上官灵似笑非笑地说道。 东线无战事?谁保证倭寇进了朝鲜东线就无战事了?朝鲜乃国之邻邦,攻下朝鲜何愁进不了大明。大明援朝在所难免,但放着已经入国的倭寇不管,那便是星火隐患。不在前线的皇帝弄不清实际形式,看着倭寇人马进入浙海沿线,在战事一触即发之际却下了这样一道莫名其妙的命令。 难道他撤军倭寇也会跟着撤吗?朱皞天火上心头,却一脸笑意。 他静静地看着上官灵那精致玲珑的脸,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你别陷害我!圣旨我已经传到。”上官灵看着朱皞天不正常的笑脸,急忙说道。深怕他来个假装没接到圣旨。 “呵,你想哪里去了。圣旨本王接了,打点一二便启程。”朱皞天说着,将圣旨放在桌上,继续低头看他的《魂灵百言录》。“对了,周卓儿去哪里了?”他看了清夜一眼,无辜地问道。 “大牢。”朱皞天应道。 上官灵一怔,一直摇着的扇子也停了下来。片刻又回复常态,扬眉说道:“怎么?得罪了平南王?” “你可以去探监。”朱皞天眼看着书籍,眼角余光却始终注意着上官灵的举动。自然,也没有放过他脸上那一闪而逝的失望。 这时,清夜将茶水端了上来,一眼也没看上官灵。他将茶水放在桌上,上官灵没等他松手便一把抓起来喝了一口,继而恶作剧般地冲清夜眨眼睛。清夜吓了一跳,立刻退开一步,抿抿嘴角便站在朱皞天身后,始终一语不发。 “免。本公子没那么闲,皇上等我回去复命呢。”上官灵说着起便身走了出去。 这人,临走了还要贪口茶。 朱皞天看着他的背影,微微一笑说道:“清夜,上官公子如何?” 清夜七帆顿时一僵,然后才说道:“很厉害。” “是呵,很厉害……”朱皞天扬眉笑着,翻了一页书,云淡风轻地说道:“清夜,自己的路要自己选,且莫勿了终生。” 清夜七帆深吸一口气,却久久吐不出…… “冬,一夜梨花瑟瑟飞。茫茫路,哪处是归途。风,划破晴空冷冷啸。无人泣,耐过待春回。”卓儿清丽的声音在牢房中轻扬,此刻的她蹲在地上,手拿一根枯柴在地上写着。 “好词呵卓儿。”上官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面前。 她不抬头,依然蹲在地上画着。不过现在画的都不是字了,而是一圈一圈乱七八糟的东西。 “唉,这世道,一个清净如此难求。”她抬头一笑,索性坐在地上,背靠石床。 “朱王爷知道你的存在了吧?”上官灵笑眯眯地蹲,任那锦衣华服拖在地上,长发如瀑。 “白痴都看得出来吧。”她回答得不拘。 “也对,否则他不会去看什么《魂灵百言录》。不过瞳啊……你破坏了我们的约定哦。”上官灵笑得眉眼弯弯。 “上官公子,卓儿或许有点笨。但瞳不笨。” “哦?”他依然笑。 “我帮不了你什么忙,烦请给我个清净。”她面无表情地说道,声音很冷。 “姑娘何出此言?我不过是乐见鸳鸯成双罢了。”上官灵的笑容褪了几分。 “呵,上官公子,明人眼里不说暗话。从你认出周卓儿才是正牌王妃到现在,你做过什么你心里有数。卓儿单纯,认不得狼子之心。不巧的是,我一直都看着,而且看得很清楚。”她定定地看着上官灵,眼中尽是锋芒。最末那句,她说得一字一顿,满是暗涌的波涛。 上官灵掩去脸上的笑意,那张玲珑俊美的面孔瞬时变得冷酷,眼中盈满浓浓的杀意。 “好个七窍玲珑心。连朱皞天都没能看到的一切,竟入了你这丫头的眼。”上官灵说着将手缓缓伸向身后,腰际是那把铁扇。 “所以,我不碍你事。也请你别打我的主意。” “哈哈,瞳。如果你再聪明一点就好了,说不定本公子会娶你回家哦。”铁扇随着声音落下。 第5章(2) “你以为朱皞天真的什么都没看出来?” 此言一出,铁扇瞬间顿在她额前,再多半寸她脑袋就会开花。 “什么意思?”那声音冷得仿佛含了冰。 “他已知道你我的约定,如此不正常的交易,如果他是白痴他便不会怀疑。你觉得,他和白痴,哪个聪明些?”她嫣然一笑,接着说道,“最初故意透露我是周丞相之女,朱皞天藏而不报便是欺君,想要扳倒他只需在圣上面前参一本便是。现在以假婚之事要挟我留在他身边,目的无非只有两个,让我趁机杀人或偷取情报;不然就是将我培植成他的弱点,必要时成为你威胁他的工具。于公于私,你都赢定了。”她顿了顿,“像我这样一个平凡女子都看得出来,他怎会看不明白?” “不愧是瞳,果然聪明。既然看得如此通透,为何还答应我,答应了却又毁约?”上官灵皱眉看她,这点是他前来探监的主因。他不明白她为何这么做。 “不答应,恐怕会沉尸江底喂鱼吧,那样太难看了。答应了又不见得要做,我不是君子。”明明白白地说自己是小人,而且说得这么理所当然。 上官灵抿唇。这个女人,聪明得可怕,又赖皮得光明正大。谁还能拿她怎样?难怪那个朱皞天宁可看《魂灵百言录》也不肯直接问她。 “你别忘了。你父母的命还操在你手里。”上官灵冷冷地说道。他还有一个筹码可以用不是? “现在这个身体我在用,周卓儿爹娘的死活与我无关。” “那么你呢,你的死活又如何?”上官灵一脸森然。 “无所谓,生死于我。在此杀我,你逃不了干系。你究竟和朱皞天有什么仇,要你如此费心地害他?”她看着他,清清冷冷的。丝毫不在乎他那句威胁。 “自杀之人,与本公子何干?罢了,和死人?嗦不是本公子的作风……”上官灵说着举起铁扇,正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真可惜……”周卓儿眯眼笑了笑。天不亡我,何人亡得了我? 上官灵飞快地自腰际拿出一颗细小的药丸,打入她口中。在她惊愕之际,只见他微微一笑,以几近耳语的声音说道:“保持缄默一个月,我给你解药。否则,一个月后必死。” “哎?你也来探监?”上官灵转头笑着说道。 “你不是回京复命了吗?”朱皞天看了一眼他手中的扇子,那黑色扇子由于满是内力而泛起暗红,片刻又恢复青黑色。 “是啊,不过怕再没机会见活着的卓儿,所以过来瞧瞧。”他冲周卓儿眨眼一笑。一语两重意,在周卓儿听来,仿佛暗示她的命在他手中;而在朱皞天听来,却好像在控诉他将人关进大牢虐待。因此两人都变了脸色,上官灵暗自一笑,说道:“好了,不打扰你们叙旧。”他说着便转身离开了牢房。 看着他消失了身影,朱皞天才开口说道:“好危险……走吧,这里可不是叙旧的好地方。” 瞳看着他,轻轻笑了笑,将手放在他掌中。 “这下相信了吧?”她笑得很得意。 “如果能套出他身份,岂不更妙?”朱皞天拉她起身,然后一起走出牢房。 “你自己套套看。”站着说话不腰疼的男人,以为和那个跟蛇一样的男人兜圈子容易啊。 “对了,他刚才小声地说了什么?”那一句上官灵刻意压低了声音,以至于他在外面没能听清。 “说喂了我毒药,只要我哑巴一个月就给我解药,否则一个月后进棺材。”瞳说得很明白,丝毫不隐瞒。 看着朱皞天惊讶的眼,她笑了出来。 “拜托。哪有那么笨的人,他喂我我就吞下去?”舌头是自己的,又不是想自杀。 “真的?”朱皞天皱眉,上官灵不太可能出这种纰漏。 “废话!我已经吐了,在他转身离开的时候。不信你看,啊——”周卓儿把嘴巴张得大大的给他看。 “好了。”朱皞天摇头。另一个魂体,果然与本体差别很大。 那日在牢门外听见两个声音的对话后,他并未离开。相反,他走进牢房和她谈了很久。除了瞳自己的事她不肯说,关于上官灵,两人倒是分析了不少。最后得出的结论便是,探他一探!结果,真的探出个奸邪之心。 但,他的身份依然是个谜,即使有把握杀人灭口也不肯透露半分,倒是谨慎得紧。 “你刚才说他要回京复命,复什么命?”瞳问道。 “皇上命我班师回朝。” “仗还没打就跑?”她诧异地抬头看他。 “……虽不恰当,但也相去不远。”朱皞天不与她争辩用词,被她如此一说,仿佛他是逃兵。 “上官灵传的旨?” “嗯。” “你如何打算?” “还在想。”朱皞天叹了一声。上官灵这招够绝,借圣上之手放倭寇入关,他一介臣子,即便有能力劝服圣意,也没有那个时间。往返京城,少说也需半个月。他等得,敌人不见得有耐性等。 “上官灵一人传旨?”瞳想了想,问道。 “是。不会有假,确是皇上的笔迹和印信。”朱皞天当她怀疑那圣旨有假。 瞳“哦”了一声后便不再言语。 回到主帅帐营,瞳一看见一身黑衣的清夜七帆就冷冷地白他一眼。白得清夜怒火中烧,心里暗骂这女人有病。 “你是谁?”瞳闲闲地坐在清夜对面问道。明明细皮白肉的小孩一个,硬穿一身黑衣显老成。在她问此话的时候,朱皞天已外出,说有军务在身,要她自己休息。笑话!有这么一个黑衣怪人在帐内让她怎么休息? “清夜七帆。”他闭眼冷冷地回答,在椅子上打坐。这是他每天的修行之一,打坐养心一个时辰。虽然他今天已经打了近两个时辰的坐了,但依然闭着眼,主要是不想看这个古怪的女人。 他从没见过一个女人嗑瓜子可以连续嗑两个时辰的! “……日本人。”她不可思议地皱眉眯眼,嘴角差点抽筋。朱皞天竟然养个日本人在身边,嫌命太长吗? “怎么到这里来的?”她接着问。 “与你无关。”他冷冷地回答,声音多了分寒气。 瞳抿抿唇,除了俘虏还有别的答案吗?总不至于是朱皞天家的亲戚。 看不出来,朱皞天竟是个心软种子,关自己进大牢时可没见他这么善良。俘了战俘直接杀了不就好了,不杀至少也关进大牢吧,看人年纪小就想留在身边感化?也不怕落人话柄!想必上官灵也知道这小子是日本人,这么大个口实不抓着的是笨蛋! 如此说来,上官灵传圣旨之时,他也在场喽…… 唉……她叹气,顺便吐出瓜子皮。然后无奈地看天,不,是看帐顶。 “卓儿呵卓儿,你这个朱王爷好像并不那么精明哦。” “王爷不笨。” “和你比的话,或许不笨。”的确,这不是笨,是妇人之仁。或者说,太过自信? “……瞳,帮他好吗?” “好啊,身体永远归我。如何?”她扬起一边嘴角,笑得很邪恶。 “反正我又出不来。” “又不是永远出不来,时间问题而已。” “如果我能控制,这个身体我给你。我欠你很多,不是吗。” “说些废话!”谁能控制?!在出生的那一刻就注定了这个谁都不能改变的事实——这个世界不属于她。她,只是周卓儿的痛苦的承载体! “你先说的……” 也对。的确是她先说废话的……唉,瞳闭着眼深深地叹气。只有周卓儿觉得痛苦得想要逃离人世的时候,她才能出来感受这个世界。而且,必须付出同等的代价……这个代价付得让她恨不得从未看到这个世界!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不断地变换神情。不知何时睁开眼睛的清夜七帆看着她时而冷笑时而冷酷、时而叹息时而哀怨……他从嘴角一直抽搐到眉梢,只差没扭曲到后脑勺。再次确定这个女人是疯子! 接下来的时间,就是两个人互瞪,一个打坐一个嗑瓜子。没人说话,却满是火药味。以至于朱皞天进来的时候不禁一愣。 “怎么了?”他问。 当然,没人回答。两国交战,倒霉的是老百姓,如果瞳和清夜是两国,朱皞天无疑就是老百姓。而这个老百姓却没有身为老百姓的自觉,依然尽着地主的本分。 “瞳,怎么不去休息。大牢睡久了不习惯睡房间?”朱皞天走到几案前坐下,拿出冷军师呈上来的军士名单看,仿佛在搜索什么似的看得飞快,一页一页地翻,同时还和他们闲聊。一心二用两不误。 “是呵。牢房可是单人间。”瞳冷冷地说着,言下之意,这里多了一个人。 “这里也不是双人间。”主帅营帐后堂共四个房间,怎么睡也用不着两个人挤。不明就里的朱皞天缓缓说道,没有注意到清夜七帆已经握紧了拳头。 “嫌我多余大可直说。”清夜七帆噔地站起来,白净的脸涨得通红。 朱皞天这才抬眼看着有些奇怪的两个人。 “我以为我已经说得很直了。”瞳以那种气死人不偿命的悠闲姿态说道。 “等等。你们干什么?”朱皞天有些头痛地皱眉。他们嫌他不够忙吗? “你这个疯女人!找死吗?”清夜大声吼道。 “你这个死倭寇!宾出去!”瞳立刻跳起来骂了一句,学他的语调。骂完后,又坐回去嗑瓜子,笑眯眯地看着快气死的清夜七帆。她用他的语气回骂他,然后又恢复自己的悠闲,摆明了让他看看自己刚才的德行。 清夜气得几乎吐血。他一个箭步冲到她面前,一脚踢向她太阳穴。而她不闪不避,反而飞快起身并伸出手猛地挥了出去—— 接下来的事就纯属意外了。 由于地上满是瞳刚才嗑的瓜子皮,清夜飞冲的速度过快,在一腿已出之时另一腿却未站稳。 “给我住手!”朱皞天的声音。 “哇啊……”清夜跌倒的声音。 “咦?”瞳惊讶的声音。 啪! 咚! 就在朱皞天挡下清夜的腿的时候,瞳出手想要抽清夜一个嘴巴,但,朱皞天突然冲到两人中间。本来要落在清夜脸上的五指印,就这样留在为了挡腿而弯的朱皞天的脸上;而本来要踢在瞳的太阳穴的腿由于失了平衡而踹在了朱皞天的腰际。 世界顿时安静了…… 第6章(1) 三更天,明军帐营静谧一片,除去岗哨士兵,所有人都已卧榻休息。而朱皞天帐内却出现一个人影。只见那人影晃晃悠悠走出自己的帐间,步子重得仿佛恨不得吵醒整个明军营的人,时而还骂骂被自己踢到的障碍物。然而到了外堂,却轻手轻脚得仿佛猫行,小步挪至几案之前,那人小小地燃了烛火,那火光细小得几乎无法照亮整个几案。 是瞳。 她坐在案前,轻轻地翻动着。不出片刻,便翻出一个黄色丝卷。展开一看,边上几条黄色的龙…… 瞳抿唇一笑,点燃了圣旨,看着它烧成灰烬。然后,她将地上的灰烬聚集起来放在一张纸上,碾成碎末,再轻手轻脚地起身将这这些随风而逝的东西倒在帐门口。一夜寒风而过,想必留不下任何痕迹。 做完这些后,她大摇大摆地走回自己睡处,和来时一样大声。 朱皞天的听力她清楚得很,与其轻手轻脚引他怀疑,不如走得人尽皆知来得安全。她这样光明正大地在帐内来回,睡在隔壁的朱皞天最多以为她半夜出去方便。即便是听见她燃了烛火,也会以为她用来照路,相信自己之前碎碎骂的话已经传进朱皞天耳朵了。 先前听说上官灵是独自传的圣旨,在场的最多只有清夜七帆,只要关住清夜的嘴,就可以当作没接到圣旨。她这么做,于公于私都好。大敌当前,朱皞天走不得;回京于她,能避免就避免。 于是,这个圣旨她烧得很干脆。况且,她先前说过周卓儿会还他人情,而卓儿又求她助他一臂之力。反正已犯死罪,何惧再加一条?全当好人做到底。 回到床上,她很快便合了眼。 第二日。 瞳起得很晚,起来时朱皞天已不在帐内,连那死小子清夜也不在了。 闲闲没事做的她再次坐到案书堆满的几案前,随手翻了起来。突然,她目光一亮,正欲细读之时帐帘已被人掀开。 “竟敢坐王爷之座!你好大的胆!”冷云丰进来一愣,继而厉声喝道。 瞳抬眼一看,立刻起身。双手交握放置身前,微微低头,同时怯怯地退了一步。 “再有此举,定不轻绕!”冷云丰狠狠地说道,“主帅可在?” 瞳使劲摇头,显得惶恐。 冷云丰冷哼一声便拂袖而去。 瞳看着他走出帐门,撇嘴一笑,继而拿起方才看的名册接着看。 不让座?那她站着好了,他可没说她不能看。 这本名册便是冷云丰前几日呈交的军士名单,小至马前卒,大至张李郭三大将军,除了朱皞天这个假不了的王爷,其他所有人的籍贯出生都在此。若仅是名册,怕不会引得瞳如此的好奇。这名册上做了不少标记,有红有黑,想必有其用途。瞳好奇的是朱皞天做的这些标记,究竟是何用意。 她仔细对比了很久,看得很专注,专注到连朱皞天进来也未能发觉。 “看出来了吗?” “嗯,好像是……啊!”她惊得一跳,手中的名册掉在地上,“你!笔意的!”想吓出人命吗? 朱皞天扬眉,并不回答,唇边含笑。他弯身捡起地上的名册,拍了拍,递给瞳。意思是让她继续研究。 “哼!我不看了!”瞳说着转身,走到一边坐下。 朱皞天依然不语,唇边的笑意深了些。 他这种表情让瞳有些懊恼,她思考着自己是不是又被耍了。 “小日本呢?”她凉凉地开口问道。 “有任务派去了,找他有事?”朱皞天说着开始收拾几案上的书籍。 “没事,我随便问问。你做什么?” “回京。” “不打仗了?”她眯眼。 “不是,我独自回去。”朱皞天想了一夜,只有自己回去请命,才有可能让皇上明白情势。虽说朝内亦有可用之人,但现在圣旨已下,要天子收回成命只有自己亲往。 “不用了,”瞳即刻便明白了他的意图,她摆摆手说道,“我们没有接到圣旨。” 朱皞天顿时一怔,继而拿出装圣旨的匣盒打开看。 “圣旨呢?”朱皞天不温不火地问道,看不出神色。 “王爷,只有上官灵会说,有圣旨。不是吗?”瞳嘴角含笑。 朱皞天静静地看着瞳的眼,说道:“你在玩火。” “是。是否会自焚,要看王爷的决定。”瞳依然笑着。 朱皞天坐在椅子中,十指交叉撑住下巴,目光落在那份军士名册上。军情已和三位将军细细商讨过,不出意外,当不会失利才是。但…… “呼……你赢了。”朱皞天长嘘一口气,抬眼看着瞳说道。和上官灵讲信用,似乎是件愚蠢的事。“你昨夜起来,便是偷这圣旨?” “偷来做什么,烫手山芋自然是毁掉。”瞳笑得很开心。 朱皞天叹息道:“你生为女儿家,倒是可惜了。” “你生为男儿家,也是可惜。笨成这样,当个女子倒是幸事。”瞳扬起下巴,挤眉弄眼地说道。 “……嘴损会寻不到婆家。”朱皞天无奈道。这丫头胆子是大,连他这个王爷也敢戏耍。 “昨儿个没睡好,补眠去。”瞳说着起身走开。婆家,那是周卓儿的事。 “瞳,回京是迟早之事。”朱皞天缓缓说道。她会如此费心,总不至于因着忧国忧民。 “所以?”瞳回头,挑眉冷声道。 “你若不愿,可以留下。”朱皞天说这话时,语气有些生硬。 “我去哪里干你何事!哼!”瞳狠狠说道。一跺脚,转身快步走入内间,那步子重得仿佛泄愤。 朱皞天垂下眼帘,独自静静地坐在几案前…… 另一边,趴倒在床上的瞳,因他一句话,鼻子竟有些发酸…… 什么是动心,她没有机会知道。在来到这个世界之时,看到的便是丑陋的一切。周卓儿受伤了,逃避了,她便出现了。她替周卓儿承受苦难,承受周卓儿不愿承受的一切!她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要因一个人的逃避而出现? 而等周卓儿平静了,安心了,她便消失了。只能通过周卓儿的眼,看这个世界。已经不再想公平与否的问题,只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这一切,到底为什么? 已许久不曾落泪,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上一次…… “嘻嘻,周卓儿呵周卓儿,你早晚是本王的妻,又何惧提前行了房事?”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仿佛世间独此一音。仿佛魔鬼的嘶笑,沙哑而暧昧,沉重而巨大。笼罩在这声音之下的她,无处可逃。 不要不要……不要啊…… 她的声音,仿佛锁在喉咙,只有心听得见,知道自己喊过、哭过。 魔鬼的指尖冰冷得如霜似雪,滑过她的肌肤,却留下灼烧一般的痛楚。 放手放手!你是谁…… “好生可爱的周小姐呵,你知道本王是谁呢?” 她闻到那魔鬼的气息,耳际的呼吸让她阵阵犯呕,胃里翻江倒海般难过,口中一阵酸气。 周……谁是周……我不是,我不是啊…… 泪水无声肆虐。 “哈哈哈……记住本王吧,你未来的夫婿,九皇子朱翰韬!” 九皇子……九皇子,周……我不是,不是…… 瞳倏地睁开眼。 汗水浸了一身的凉。她缓缓坐起,目光呆滞地看着被褥。很久以前的事了,很久了。久到让她怀疑那只是个梦,梦中那个无声哭喊的人,是谁?是她,还是周卓儿? 但她清楚地知道,这是真实。她来到这个世界看的第一眼,听的第一声,痛的第一次,都在那一夜。 什么是无助,什么是痛楚,在来到这世间的那一刻,她了解得彻底。 黑暗中的魔鬼,他说他是九皇子,他说她是周卓儿。 她若是周卓儿,便好了…… “瞳,你做噩梦了。” “我知道。” “对不起……” “你说过很多次了。” “可你还是会做噩梦……” “你期望道歉后就消失一切?” “不是。” “卓儿……” “嗯?” “那是梦吗?” “……” 那是梦吗?是梦,多好,多好…… “咳咳咳……”瞳突然一阵干咳,咳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一般。咳了半天,口中竟有血腥,好不容易停下来,拿下捂着口的手一看,竟是一汪殷红。 这是怎么回事? 瞳怔怔地看着手中鲜血,她什么时候生病的? 脑海中一闪而逝的竟是上官灵的脸!难道……那颗毒药竟没吐干净?定是入口便融了些。 呼…… 半晌后,瞳深呼一口气,低下头,半闭着眼,握了掌悠悠地说道:“卓儿,别说话了,我想静静。” 三日后—— “瞳,一会儿收拾一下行装,返京。” “噗……咳咳!你说什么?”瞳惊讶地将一口汤喷了一半,另一半卡在喉咙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差点噎死。 “返京。”朱皞天一边重复一边拍她的背。 “你发烧?”瞳挑眉说道。 朱皞天但笑不语,依然优雅地吃饭。看他如此自若,想必有了万全之策。 “你想做什么?”瞳好奇地盯着他看,将脸凑到他面前。 “五日之内,你自然明白。”朱皞天夹了青菜给她,“你这几日气色不好,多吃些。明日便上路了。” “切!明天上路,现在多吃能补得什么回来?”摆明了卖关子,算了!有什么了不起,本姑娘不会自己猜?哼……瞳如此想着,一口吃掉他夹的青菜,仿佛吃的是他一般。 朱皞天笑着摇头,根本是个孩子举动。 这丫头,有时聪明活络得近乎精明,有时却好像不谙世事的孩童。 “瞳,你多大年岁?”朱皞天突然问道。 瞳瞬间一怔,继而说道:“三岁!” 朱皞天失笑道:“戏言,何时才能听得你正经说话。” “下辈子!”瞳嬉笑着放下碗筷,“我收拾行李,你慢用。” 不拘的笑容,在转身的瞬间消失得彻底。她出现,确是三年。何来的戏言?连自己究竟是何物都不知道的,会有下辈子?下辈子,她又会是什么东西? 寒冬已过,渐渐听不见那曾经叫嚣的风。春回之日,亦不会远。 回到朱皞天身边已有十来日。这些日子以来,她时常会想,为何要留在这里。身体不是她的,但至少目前属于她。卓儿本是个没主意的人,即便现在离开了,将来周卓儿也断然没有回头的决心。她何必伴在他身边?况且皇室朱家本就是她能避则避的人物,究竟为何,迟迟下不了一走了之的心? 瞳轻轻抬眼顿了顿,继而将手中的衣服件件叠好折齐,置于包袱内。 “咳咳……”瞳咳了几声,喉咙顿时火烧一般燥热。她轻抚颈间,抿唇咽下淡淡的血腥。这几日,咳嗽得愈加频繁了,然而除了干咳倒没见其他不适。 若上官灵所言不虚,一个月后便可归天了。 如此想着,她反倒轻笑出来。这个身体,活着是周卓儿的。那死时会是她的。一体两魂的命,命尽时是否两魂皆可升天?又或者,她这个肮脏的魂体被踢下地狱也说不定。毕竟,周卓儿的魂洁净得如同初生婴儿,未沾得半点污渍,因为有她呵……有她,周卓儿会干净到死! 咳咳咳咳……不能再胡思乱想了,会遭报应。瞳拿起床边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口中这才消失了浓郁的腥臭。 “你怎么了?”朱皞天走进来说道。 “喉咙不舒服。”瞳笑着回答,并未抬头,手中不停地收拾衣物。 “可有找大夫瞧过?”他皱眉。明日就要上路,虽说天气即将回暖,现在却依然冷得紧。 “瞧过了,小风寒罢了。”她依然没有抬眼,脸上笑颜不改,说得从容。 朱皞天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让她正视他。 “脸色难看至此,仅是风寒?”他靠近她说道,一双眼定定地看她略显苍白的脸颊,“看看,现在又绯红一片,还道是风寒?” “离我远点!笨蛋!”瞳一把挥开他擒着自己下巴的手,心里暗喝道:该死的周卓儿,你再脸红我就杀了你! 看着她脸上的嫣红及逃避似的神态,朱皞天微微一怔,这才想起自己方才行为有些逾礼。 “呃……我去传大夫。”朱皞天说着就要转身,却被她一把抓住衣袖。 “不必了。明日要上路,不要惊动太医。等安顿下来再诊治不迟。”她微微掠了鬓边的头发,淡淡地说道。语气中,竟是难得的沉稳。 “要安顿下来,少说也是三日后的事,拖着病体如何受得颠簸。”朱皞天皱眉道。 “死不了的。即便现在诊治,不能安然修养也无济于事。你别管我了,军中无事让你操烦了吗?”她口无遮拦,眉间轻皱显出不耐。 “……罢了,你这丫头倒是伶牙俐齿。既是如此,今日就早些休息。”朱皞天如是说道,似是看出她抗拒的坚决,便也不强制。继而转身离开房间。 看着那白衫消失,瞳的眼,死寂得如同干涸的井。 也许,自己是求死的。 瞳这时才明白自己所想,拒绝诊治就是拒绝生存。原来,自己是想死的……怪得很,她竟也是个逃避之人。一直以为自己和周卓儿最大的不同,便是她的坚强和无谓,现下却有了死的念头,她是怎么了…… 翌日清晨,明军启程北上。 上下军士初闻此令,皆惊讶不已,猜测不断。 有人说天子误信佞臣,有人说朱皞天听信谗言,更有人说主帅临阵缩头。两日后,连因着红粉知己性命要紧而弃战的传言都冒了头。听得朱皞天苦笑连连,三位将军更是有苦难言。何时,他们手下的那些强兵猛将的想象力丰富至此,想必是因无功而返,心里憋闷了。 尽避如此,大军依然有条不紊地退离战线,好在谣言并未躁动军心,全当兵士们饭后消遣便罢。 这一路上,朱皞天和周卓儿乘坐马车而行。赶路的几天来,每日都是残星未落,大军未动之际便进了马车。待到夜幕之时,众人皆安顿妥当他们才进账休息。以至于鲜少露面于人前,大抵因此才传出那无聊妄言。 第6章(2) 平南王回朝的消息,在大军启程前便已报知了皇上。 然而,在所有人都知道平南王班师回朝之际,浙江却报出倭寇已退出浙海战线的消息。这可让那些兵士们惊讶不已。本以为大军一撤,倭寇定然大举进犯。始料未及的是,倭寇缓他们三日竟也一起退了师。 就在众将士不明所以之时,另一个消息吓掉不少人下巴。 平南王失踪! 吓归吓,大军的行程却并未减缓。在李张郭三位将军的指挥下,大军依然北上回京。有人问起,那三人竟全是只笑不语。看那安然之态,想必是预先知晓了一切。也因此,军中虽有不安,却并未发生动乱之事。毕竟不是战前迎敌之时失了龙头,班师回朝之际没了主帅,较之而言倒不会引起轩然大波。 其间,唯一躁动不安的只有一人,那人便是军师冷云丰。 “张将军!主帅失踪绝非一笑便过的小事!莫说主帅之职,单是丢了王爷你们如何担待?”冷云丰大声喝道,紧握的拳仿佛暴怒。 “冷军师不必担心,王爷临有急事要办。走前已交代周全,不必等他,我们回朝复命便是。”张炼山显出难得的稳重,一边酌茶一边缓缓说道,神色自有一派悠然。 “张炼山!你好大的胆!”冷云丰前跨一步,厉声冷冷说道。 “冷军师何必如此急切,莫不是怀疑王爷的自保之力?”他拂了拂铁甲下的衣袖,轻悠悠地说道。 “王爷孤身一人,若遇众敌如何自保?” “呵呵……冷军师,难得你如此护主,张某自愧不如。不过,依你明察秋毫之能竟没发现这三万大军,已少了五千?” “什么……”冷云丰怔怔地看着张炼山。这怎么可能!每日行军,各部各营均会清点兵马粮草,少了五千人……这是绝无可能之事! 除非……一开始就有心瞒他!他自然不会亲自点数兵马粮草,若是朱皞天亲令各营隐瞒,自然不会有人忤逆。但,各部都有他的眼线,朱皞天是如何瞒过这些人? 张炼山看着他若有所思的神情,微微扬起唇角。王爷果然英明,一切都如他所料,包括冷云丰过激的反应。 “哎呀,瞧我这记性!冷军师,王爷临行前命我转达几个字给你。” “什么?”冷云丰看着张炼山故作的懊恼,眉间不禁紧了几分,心中也警铃大作。 “好自为之。” 此言一出,冷云丰周身顿时泛起寒意,额间片刻冷汗涔涔。寒暄几句,便退出了张炼山的营帐。他走在外面,抬头看了看天,那明亮的蓝,竟瞬间刺得他睁不开眼…… 这里的天,蓝得与北方不同,仿佛凝了苍穹般死寂,无风无云,无动景。 来到江南之地,这是她首次有心思看天看景,而看到的,却仿佛不如北京的好。明明是一个天下,确是全然不同的两种意境。并非她刻意比较,只是太闲,向来没多愁善感的习惯,赏天赏景,也不过是太闲而已。 回想这几日,瞳不禁弯了眉眼。 朱皞天并非如她之前所想那般“不精明”,相反,这次仅以五千人马便退了日寇两万大军。想那上官灵始未料及朱皞天的将计就计。 原来,在明军启程之前,他已秘密抽调了五千人马。这些人并非精兵猛将,而是一些不起眼到几乎被人忽略的庸兵俗马。且这些人均自不同的部营抽调,技艺虽算不得精,但家世绝对清白可靠。想必这就是冷云丰呈交的名册的功劳,要从两万大军中选出这些人,谈何容易! 选出这些人马后,朱皞天假意随军同行,便连同她一起以车代马且鲜少露面,为的是掩人耳目。在随军行了两天后,他便趁夜带她一起远路返回,连同那五千将士也一并离开了军营。当然,若没有三大将军的暗中相助,他无法瞒过所有人。况还需要有人稳定军心,此举必要告知那几位将军。 原本自他离开军营的第二日便会传出主帅失踪的消息。而朱皞天为了拖延时间,便安排了他与她的替身,与她身材相仿的清夜七帆自然成了假扮她的不二人选。因此,在这些精心周密的计划之下,他失踪的消息在行军六日之后才被人发觉。 朱皞天带着这五千人马,连夜赶路,一日便悄无声息地回到原驻营地。整顿了人马后,歇息了一日。是夜,便带着这五千军士一把火烧了倭寇的粮草。在明军回朝之事昭告天下后,倭寇便松了戒备,酣眠不知的日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于是朱皞天的偷袭一举成功。 没了军粮的倭寇,虽只死伤一半,却已无心再战。况且不知明军究竟多少人马,在士气大减之下只得败退。 朱皞天这一役,胜得干净利落。她虽口上不说,心里却佩服了个十成十。想来自己倒也不笨,在他带她远路返回之时,她便猜到几分。虽不至全中,却也相去不远。 思及此,她笑得很开心,自己不过三年的人世历练,竟及了朱皞天二十余年的功力。多有潜力啊!呵呵…… “在傻笑什么?” 朱皞天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吓得她一僵。 “笑有不厚道的人整天吓人!”她回答得恶声恶气,只差没跺脚泄愤。 朱皞天扬眉轻笑,负手,将目光移向天际。那笑容中,是一份点尘不惊的内敛和安然,有皇室的至尊之气及大将的沉稳之风。 立于他身旁,仰首看着他的侧面,瞳的眼中竟是迷茫,心下沉了几分,于是撇过头去不再看他。 南方的冬,不似北方那样冰封千里。她脚边的碧湖,被不知何时起的风吹出浅浅的涟漪,仿佛璀璨的星,碎了又合。风过的瞬间,凉凉袭了她一身寒意。不远处的翠杉俊挺得好似傲冬之木,不畏冷风之扰地绿着。湖天相接之处,是蓝蓝的一线,笔直得仿佛尺衡过一般。 算是美景吧,她想着。 这样和他并肩站着,瞳的内心,竟是前所未有的宁静。她眼中原本的那抹迷茫,也渐渐地沦落成微笑…… 不知站了多久,天色竟暗下来。此间两人皆无言语,各想心事。 “咳咳咳……回去吗?”瞳咳了几声,喉中泛起微涩,她没等朱皞天开口便接着说。同时伸手拂了拂鬓边被风吹乱了的发。 “着凉了?倒是难得见你如此安静站了这许久。”朱皞天笑了笑,和她一起转身往营地走去。 “我并不偏好热闹。”瞳凉凉地回他一句。真是冤枉,说得她整日疯癫似的。 倒没觉得她好热闹,只是不安分罢了。当然,这句是不能出口的。朱皞天扬眉,继而说道:“你之前的风寒似是没好,太医随大军先行了,待到路过村落,寻个大夫瞧瞧。” “明天便启程返京么?”瞳轻轻地问道,带了些小心的味道。路过村落……如此说来,是要上路了。 朱皞天停步,静静地看她,只见她走出两步,而后转过身来。渐暗的天色,两人神色皆看不分明。 “你不想回京。”朱皞天说道,语气一如往常的静。 “是。”瞳垂下眼,轻声说道。 静谧,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卓儿……也这么想?” “卓儿怎么想,你自己问卓儿去!”瞳双眼圆睁,怒气冲冲地回答!他只忧心那卓儿如何想,她的言语就不值思虑半分么? “怎么又生气了?”朱皞天皱眉说道,果真是小女子之心悟不透。他似乎没说什么恼她之言吧。 “你……”瞳正想开口,兀地喉中涌上一股浓郁的血腥,她猛地转过身去。看似小女儿使性子之举,然而与此同时,她悄然举袖拭去嘴角的血渍,咽下一口腥血。胃里仿佛火烧……之前只是喉中干涩燥热,偶有咳血。许是毒药量少之故,如今才入了月复。 朱皞天无奈叹气,不再言语,怕不好又触怒这小姐过敏的神经,不愧是丞相之女,刁钻蛮横之功倒是厉害。想来那温雅憨然的卓儿,不是生来的性子? 思及此,朱皞天突然眉间一紧,伸手拉过瞳,置于自己身后。 片刻之间,几道星茫闪过。朱皞天左臂搂过瞳,继而足尖一点飞起数丈之高,同时腰际的剑已握于右手。只见他凌空劈落几剑,剑气所及之处瞬间闪出几个黑影。那黑影个个蒙面,手中却无兵器。 朱皞天徐徐落地,冷声道:“倭寇余党?” 瞳心中一紧,这下自己成累赘了。 那六人皆不答话,继而一齐攻了上来。朱皞天心中大叫不妙,若都使兵器刀剑相向倒好说,偏偏这几个都是手出暗器。想来是自己大意,不知他们暗伏了多久,大抵是见天色暗了才动手。 电光火石之间,数不清的暗器自四面八方射来,况天色已暗,任他听力再好也辨不清快慢。 “瞳,抓紧我。”朱皞天立刻说道,继而挥剑一阵金属撞击的声。 抓紧,怎么抓?难道让她自己挂在他身上么?瞳不禁闭眼死死环住朱皞天的腰,恨不得把脸也埋进去算了。朱皞天身形移动太快,快得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唔……她真的无法呼吸了…… “瞳!”朱皞天感到腰际的手松了,便立刻搂紧她飞身而起,感到脚下袭来几屡凉气,他侧身一旋,借一枚飞镖之力再度上升数丈。 “瞳!” “我没事!你打你的……咳咳……”瞳一阵干咳,眉间仿佛拧了个麻花。 懊死! 朱皞天在心中骂道,不能如此纠缠下去。之前为了退敌,忘记她有病在身,想她不愿回京便带在身边。现下看来,这丫头病得不轻,如此环着她的身子,竟是满怀的热气,以及一股莫名的香气……与之前卓儿身上的浅香不同,然而此刻却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刺客皆使暗器,而他手中却是软剑一柄,身上又挂了这丫头,即使想要各个击破也是困难。朱皞天打落几枚手刀,翻身踩了树枝向远飞去,还是避避为先。正想着,突然手臂一麻,手中的剑便落了地…… 朱皞天未及停顿,提一口真气猛地掠了出去。他轻功虽不及上官灵,但也并非人人追得,只是此时还带着瞳,竟感到身后追击不断。无极剑已被弃,他只得全力护着瞳闪躲。两人耳际嗖声不断,朱皞天一路飞奔已顾不得方向,身上不止一处受伤。飞速掠过的风,扯得伤口生疼……不知奔了多久,身后追击之人似是落远了,朱皞天这才停下来。 一落地,他立刻低头看向怀中的人儿。 “怎样?” “没……咳咳咳……”她本想说没事,然而一开口却是满嘴血腥,她立刻背向朱皞天用手捂住嘴,猛咳起来。 “先前若是看过太医,如今可也少遭些罪。”朱皞天说着用手拍她的背。 他以为是风寒。他一直以为,她只是风寒…… 少遭罪?她,生来便是遭罪的,若要少遭罪,现下死了倒是最好的法子。瞳如是想着,轻笑了出来。 “瞳,告诉王爷好不好。你不要折磨自己。” “怎么?心疼自个儿的身子了?”瞳脸色阴冷。 “我的身子难道不是你的?” “既是如此,你就少说话!” “你想让王爷悔之莫及么?” “是!我就是要他悔!如何?” “王爷何时对你不起,你要如此待他?” 瞳顿时一怔。这是第一次,卓儿如此执着激烈地与她争辩,为了朱皞天……为了他,她竟敢如此与她这个最亲密的人呛火!她为她担了一生的痛啊…… 好,很好……他在乎她,她为他着想。多么完美的情感羁绊,多么慕人的相思之念,而她,却是多么的多余…… 天已全黑,夜风冷冷地袭过。空中皎洁如洗的圆月,竟亮得晃眼…… “……瞳,对不起。但是王爷他……” “你闭嘴!”瞳大喊出来! 惊得朱皞天倒吸一口气,继而转到她身前,借着月光看她的神情。 “怎么了?”朱皞天皱眉,急急地问道。 瞳定定地看着朱皞天,她一脸恨意。那紧咬的唇,仿佛恨不得将眼前的人撕碎咬烂! 她究竟在恨什么? 恨朱皞天还是周卓儿? 她恨!却找不到恨的目标,多么可笑…… 瞳笑了出来,眉间轻皱,脸上浓浓的恨意,渐渐被月光照成淡淡的哀伤。凝结于眼的,是一汪如水如泉的清倦。 “我没事。王爷,可否寻个休息的地方?”瞳低下头,轻轻地说道。 朱皞天看得分明,知道她在伤神伤心,却不知所为何事。那眼中一闪而逝的光亮,是月光,还是泪? “一路行来,不见人家。况此处并非军营近郊,怕是要露宿了。你身子可吃得住?”朱皞天忧心地说道。方才她身上的热气,此时却感受不到分毫,让他有些莫名。 “无妨。你一位锦衣玉食的王爷都不在乎,我一介乞儿哪里有挑剔的份?”瞳嬉皮笑脸地说道。那笑容,消尽了之前的伤和倦,恢复了她一贯凉凉不拘的语气。 然而,她如此神情,却反而让朱皞天心生不安,总觉得忽略了什么。千头万绪,可疑之处不止何其多,细想起来却又一处都寻不着。究竟,他忽略了什么? “走吧。”他不问,只因此时并非追究的时机。匪人不知是否已放弃他们的行踪,谨慎些倒应该寻个安全处待天明再做打算。 “嘻嘻,走不动了,背我可好?”瞳得寸进尺地要求道,挤眉弄眼地赖皮。 “……上来。”朱皞天不与她废话,背向她弯,示意她趴在自己背上。虽说不知她是否真走不动,但他背她倒的确比她步行来得快。 瞳笑嘻嘻地趴上去。然而堆了笑的脸,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变得冰冷寂然…… 她不是走不动,只是,不愿与他正视。看着他的眉眼,会觉得自己肮脏。朱皞天,大明天子之兄,行的是光明磊落之举,做的是天下百姓的官。他的一生,如同上等璞玉,即使沾了血腥,也会在国泰民安的洗礼下净澈如出。而她…… 而她…… 泪水,在他背后,满了她的衣襟…… 第7章(1) “我去拾些柴枝,你且在此歇息。”朱皞天将她放在一片四面枯丛的空地上,继而转身打算离开。 “等等!”瞳立刻拉住他。“你身上有伤。”方才在他背上便看见他手臂上的血口,不长却深,染红一片白袖。 “不碍事。”朱皞天说着,却见她一把扯下自己肩袖上的白纱。 瞳起身,细细包裹了他受伤的手臂,她眼中是波澜不惊的沉寂。朱皞天看着她的脸,竟猜不到她半分心绪。鼻尖是她身上的香气,很熟悉,却想不起在何处嗅到过。许是之前她身上便有吧…… “还有哪里有伤?”瞳问道。 “不必费心了,其他是些小伤,值不得包扎什么。”朱皞天笑了笑。 “无妨。衣袖还很多。” “……我去拾柴。”衣袖很多,受伤便无妨了么?朱皞天一边走一边无奈地摇头,这丫头,永远如此语不惊人死不休。 冬末之际,夜晚依然冷得刺骨,无人的郊外,更显得清冷之极。 瞳仰面躺着,身上盖了朱皞天的外衣,身旁是暖烘烘的柴火堆。朱皞天很君子地在火堆旁添柴。寂静的夜,只听得见噼啪作响的烧柴声。头顶皓月,宛如明镜,晃晃地悬在无人能及的高远之处。无星的夜空,让那月瞧起来,竟如此寂寞……它是否也如她一般,冷得很? 虽说身旁有火,但她的身子却是前所未有的冰。这也是毒发之状么…… 瞳闭了闭眼,瑟瑟地抖了抖。 很冷,很冷…… “瞳?”朱皞天来到她身边。 想来是听见她萧瑟的发抖之声,她已经,没有力气隐瞒什么了。服下那毒,已半月有余,自己发现也不过几天时间。没有找大夫,是因为没机会,算不得找死,算不得吧……她的眼有些恍惚,朱皞天的轮廓似是氲了一层白雾,仿佛被月光照亮了的神仙…… “唔……”她勉强应声道,努力睁眼,看见他似乎在说什么,他在说什么?为何一副着急的模样,她,没有欠他什么吧……她为了不耽搁他救国大计,为了帮他争取退敌时间,她隐瞒她的病,她烧他的圣旨……她不仅仅是为自己,不……她不是为自己。她答应了卓儿要帮他,她不是为自己……可是,为什么她心里这么难过?卓儿为什么要生气?她答应卓儿的事,她做到了。 她没有做错,没有呵…… 眼中最后的景象,是朱皞天紧紧蹙眉的眼,和一张一合的口…… “咳咳咳咳……”她突地起身,双手捂着口一阵猛咳。 “瞳!你……”朱皞天震惊地看着她。她的脉象,分明是中了剧毒! 他这才想起那香气是什么,那是西域“红莲散”的香气。红莲散出世于江湖,源于五年前的五鬼门灭门之事。江湖传出五鬼门欲血洗武林正道的消息,在未经证实之际,五鬼门便一夜间被灭。整个五鬼门,弥漫的便是这种香。死者身上更浓,浓郁得几乎让查尸之人晕厥。 他那时便是负责此案的官,而现下竟忘得如此干净! “王爷……我是卓儿。”她唇边含血,微笑说道,声音轻悠得似是会散在风中。 朱皞天怔怔地看着她,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卓儿?” “是。王爷,好久不见。”周卓儿此言一出,眼中泪水便滚滚而下。好久不见,她每日都看得到他,而他看到的,却不是她……他因瞳而生的万般神情,她都看得到。 “瞳呢?”朱皞天略显无措地问道,握着她手臂的指尖,无意间加深了力道。 卓儿轻轻皱眉,嘴角依然笑意不断。 “她,很难过……所以,在这里休息。”卓儿捂住心口,轻轻说道,“王爷不必担心,待她休息片刻,便会出来。”这是第一次,她替她痛。以往,一触到痛处,她便躲起来。 自三年前起,冷也罢痛也罢,她周卓儿未曾体验半分。她不能这样……不能永远让瞳替她痛!这是,她自己的人生,自己的命! “咳咳咳咳……”一口鲜血咳了出来,自她捂着口的指缝中渗出,和着惨白的脸色,被月光照得触目惊心。自胃部一路灼烧至喉咙,微微喘息便是撕心的痛!开口说话,喉中更是难忍的灼热,让人禁不住地想咳嗽,恨不得咳出那疼痛不已的心肺。 瞳……竟一直忍着如此痛苦,却佯装无事地整日嬉笑。而她,到底忍不住呵……她现在,连扯动嘴角都痛得恨不得死掉! 朱皞天立刻盘膝坐在她身后,双掌抵住她的背心,将真气逼入她的体内。 现在,他终于知道自己忽略了的是什么了——上官灵! 上官灵下的毒,怎会一吐就尽?之前隐隐不安,却始终未及细想。如此说来,她中毒至少半月有余,要将毒逼出是不可能,现下只能暂且压制毒性扩散。他怎会如此大意!而她,又怎会隐瞒至今!难不成真心求死么? 第一次,他觉得瞳竟是不容易理解的。 一直以为她得的仅是风寒,仅是那一药便可医好的风寒!于是拖拉至今,他也没上心。红莲散的解药,他要去哪里寻那红莲散的解药?连当年用毒至精的五鬼门都死于此毒,他如何寻得! 上官灵! 朱皞天脑中闪过那张精致的脸。 或许,或许……上官灵会有解药吧。虽说用毒之人通常会配解药以防自己中毒,但红莲散,他委实没有太大的把握。红莲散的出现,仿佛只是为了灭那以毒扬名的五鬼门一般,之后便再也不曾出现过。只有不知真假的传言,此毒源自西域,名为红莲散。 上官灵……究竟是什么人! 朱皞天眯眼抿唇。那神色,是前所未有的怒意。他从未如此,下决心要一个人死,也从未如此,盼望一个人活着……至少,在自己寻得他之前,他要活着! “王爷……” “不要说话。”朱皞天闭上眼,平了心中的恼怒,调息稳气源源不断地送真气于掌间。 “王爷……卓儿,有话要说……”周卓儿微微回头,轻声无力地说道。 “一会儿再说!”朱皞天微微皱眉。 “不……待瞳醒来……卓儿,便说不得了。咳咳……” “死了就什么都不必说了!”朱皞天难得如此怒气冲冲地说话,他依然在恼她的刻意隐瞒。 周卓儿微微扯动嘴角,显出笑意……他,到底是在乎瞳的。因此,她更要说明白。不然,即便死了,她也不瞑目。 “王爷……卓儿生在丞相之家,自小便许婚于……咳咳,许婚于九皇子。然而,三年前……九皇子他以拜访为名,趁夜……咳咳咳……强占了卓儿之身。卓儿……无力抵抗,但……一夜醒来,自己便不是自己了,瞳的声音替代了我。她替我……受了九皇子给的痛,替我度过了无颜示人日子。”许是那真气之效,她渐渐不再咳嗽,身子也不似之前那般灼痛。 “此后,一有人提及此事……在脑海顿时空白后,便是瞳的声音。长此以后,竟在我有伤有痛之时,瞳都会出现……我不知道,我……咳咳,我并非刻意躲避,可是……瞬间,自己就被替代了。” 听到这里,朱皞天抿唇,竟一句话也说不出。 “王爷……瞳,替我伤、替我痛,替我承受了三年的悲凄。卓儿自私,爹娘要我与九皇子完婚,我不依。爹的棍棒,打的不是我,是瞳啊……是瞳啊……”卓儿说到此,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心里是深深沉沉的痛。 “眼见大婚之日近了……我却不敢反抗,躲入自己的世界什么都不管。眼睁睁地看着瞳与我的贴身侍女换身份,于是……瞳逃出来了,在街上以行乞为生……那段日子,我什么都不想不看,任瞳替我受饿、受冷、甚至挨打……直到王爷出现……咳,王爷……你要好好待瞳,她……吃了很多苦,很多,很多……” “不要再说了。”朱皞天缓缓闭上眼,眼前是那张不曾正经过的,嬉笑的脸…… 心,仿佛被撕裂。他在为谁心痛? “王爷……卓儿现在才明白……瞳为何告诉我,她叫瞳。她不是瞳……她是痛啊!她的一切的痛,本都是卓儿的……王爷,请好好待她,不要,再让她痛了。可好?”周卓儿哽咽得几乎语不成句,泪水湿了朱皞天盖在她身上的白衫。 那衫子,在银色的月光之下,泛起冷冷的辉…… 朱皞天深吸一口气,缓缓吐纳,然后收了掌。没了背后的支撑,卓儿软软地倒下,朱皞天立即扶住她后仰的身子。 “好些了么?”他轻轻地问道,似是怕惊扰了什么一般。看着她如纸般白的脸,他的眉间聚了浓浓的愁。 “王爷,卓儿无能,竟连这小小的苦痛都受不住。”她笑了笑,手掌吃力地拂上胸口。 “你且休息,勿要多想。”朱皞天说着就扶让她躺下。 卓儿立刻使力抓住朱皞天的手臂,只见她咬唇缓缓摇头。 “王爷……应下卓儿的话,可好?”她坚持道,皱着的眉间,一如之前那般凝愁。 朱皞天不答,只是轻轻笑了笑,放开支撑她的手,然后起身,走到火堆旁添了柴火。 周卓儿半卧着,看着他的背影,泪水再次肆虐。 心底,在他微笑转身的瞬间……以绝望的姿态痛得无以复加。她好像,一如往常那般自私,竟想将一切托付于不相干之人,即使她对他信任、对他动情,都只是她自己的事。王爷,与她们不相干呵……她好蠢,好蠢…… 卓儿低下头,不再言语,连先前的低泣之声都隐了去。 “卓儿,”朱皞天思虑片刻,继而说道:“我能应允的是,我会保护你。” 火光映上他的脸,照亮那本看不分明的眼。眼中,是清清澈澈的,她的影子…… “我和瞳是……” “不同的,不同。”朱皞天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对她,是男女之情么? 虽说,总是由她而生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或许,在曾经的那个风雪之日,在她那句“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出口之时,便定下了如今的迟疑。是喜欢抑或是爱,他未及深想,只记得内心瞬间的释然和悸动。记得因她那句“回王爷,卓儿姓周”所生的愤然。记得因她离开而生的落寞…… 但,那是卓儿,还是瞳? 他为她中毒而担忧,为她隐瞒不说而恼怒,为她受苦而心痛…… 但,那又是为卓儿还是为瞳? 她们,是不同的。在未清晰自己真心所向之时,他能允的,只有安全。然而……这安全,如今似是也成了不知能否守住的诺。 朱皞天静静地坐在火堆旁,半合了眼帘。 细想来,瞳当日所说,上官灵给的期限是一个月。而瞳又吐掉了绝大多数的毒药,理因不会一个月就毒发。而当年为五鬼门死者验尸之人曾说过,此毒扩散很慢,不至一个月理应不会发作才是。如今,瞳服药量少之又少,为何短短半月之余便发作得如此厉害?似是服了几倍的量一般……方才她的脉息,时而激烈如鼓,时而静若涟漪,体内似有另一股抗力在刺激红莲散发作一般。 若是有人二次下毒,何故自己安然无事,连他一起毒了岂不利索? 若那毒并非红莲散,又怎会有此种天下无二的香气,据说是中毒愈深,其香愈烈。她身上的香,却并不浓,只有近身才闻得到。这又如何解释? 朱皞天紧紧蹙了眉,转头看向已熟睡的卓儿,脸上泪迹虽干,眼角却含着晶莹。她眉间时紧时松,想是身子吃痛得紧。 如此思索了许久后,他仰首看天,深深地叹了口气…… 此时,天已渐明。 “醒了,感觉如何?”朱皞天坐在她身边,见她睁了眼,便开口问道。 她不回答,眼中如同黝黑的深井,没有丝毫光亮,神情也木然得几近僵硬。片刻后,朱皞天扶她缓缓起身,轻咳了两声,这才皱了皱眉头。 “你知道了多少?”她歪着脑袋挑眉看他。 朱皞天一怔,继而笑了出来,是瞳。他现在,已能清楚地分辨她们了。 “该知道的,大抵都知道了。”朱皞天说着,从一边拿起一个绿色的“杯子”递给她。 “……这是什么?”瞳皱眉看着手中的东西。 “叶杯。新枝之芽,采摘了些编成杯子的行状,饮水之用。”朱皞天笑着回答。 “……你是贤妻良母。”瞳微微扯动嘴角,差点没抽筋。只想象一下这个七尺男儿坐在地上编树叶,都让她周身泛寒……“……”朱皞天无语,什么都能让这丫头想象得极为滑稽。他不过是以内力编合了这些散叶而已。 “昨晚,周卓儿都与你说了什么?”她竟没有被手中的稀罕物引去注意力,倒是难得。 “说了有关你的一切,顺便将你托付于本王。”朱皞天好心情地调侃道。 瞳怒目圆睁,手中不自觉地使力,恨不得捏碎那叶杯…… “……硬的。”她发现她似乎捏不烂这个东西。 “那是自然,不然如何盛水。”朱皞天双手环胸,理所当然地说道。 “树叶通常是软的……”她终于忍不住研究起这个叶杯,拿在眼前转着圈儿看着。 朱皞天笑起来,欣赏她多变的神色。 “喝些水,我们便回营吧。想必营中已乱作一团了。”朱皞天说着便起身,轻轻拂了拂衣袂上的尘。 瞳抬头看着他,神色有些恍惚……她,很想知道他给卓儿的答案…… 但她知道,她不会问,而他更不会说。 “这个,给我可好?”瞳仰首看他,轻声问道。她喜欢这个奇怪的杯子。 “你若喜欢,拿去便是。”朱皞天随口回答道,然后走到一旁灭了火堆。 一口饮尽杯中的水,舌尖盈满新叶的芬芳,淡淡的,却仿佛恒久不散般满了一口。她看着朱皞天的背影,继而低头将这杯子悬在腰际,合着她的翠色衫子,倒是相配得很。看上去就像衫子上独特的装饰,别具一格。瞳笑了起来。 “你今天气色好了许多。”朱皞天欣然走上前,说着便弯背对她。 “你做什么?” “背你。” “不必了,我精神好,自个儿走便成。”现下,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再上他的背了,即使再给她几个脸,皮怕也不够厚,掩不住她如番茄的脸。 朱皞天笑了笑,正欲开口,突听得似有似无的人声。那声音清脆得很,仿佛还“王爷王爷”地唤着,但目及之处却无半点人影。应是以内力传声,才可如此。 想来会唤王爷,许不是敌吧。 朱皞天拉着瞳向那声音源处走去,走不出多远便看见一小队人马,身披明军铠甲。而那人队中,竟还有猎犬两只。 “王爷!”一个黑衣人飞奔而至。定睛一看,竟是清夜七帆。 “清夜,是你呵。”朱皞天略微诧异,不是命他随大军而行的么? “王爷没事吧?”清夜急切地问道,清俊的脸上是一抹由于激动而生的红晕。 “没事……” “王爷。你受伤了!”随即而来的几位将士,略显惊惶地说道。他们看见朱皞天手臂上的白纱。 “不碍事。你们如何寻到此地的?”朱皞天诧异地问道。 “王爷有所不知,昨夜见你与卓儿姑娘未曾回营。大家担心王爷遇险,于是彻夜寻了起来。好在清夜机灵,晓得借犬之力,果然一路嗅来了。” 朱皞天一怔,看向清夜,只见他立刻露出笑脸。那笑容,有些仓促。 “哦,回营吧。对了,卓儿身体不适,与本王同骑一马如何?”朱皞天回头问向瞳。 “好啊。”能不走路自然好,她笑眯眯地答应得爽快。不禁让在场的将士一怔,这书童,好生大方呵,竟连推怯之意都无半分。 坐在朱皞天身前,她悄声问道:“你我是否已脏得臭气熏天了?” 朱皞天抿唇,并不答话。瞳到底是瞳,此中的疑问也看出来了。但,现下不是推究的时机,于是他默然策马,不理会瞳的言外之意。 “王爷,是何人伤了你?”清夜在朱皞天马侧,问出所有人的疑惑。 “应是日军余党。”朱皞天说道。 清夜微微一愣,继而抿唇缓缓低下头。这些日子以来,他身处明军之营,听到太多“倭寇”“日寇”的唤法,知道是明军对他族人的辱蔑之称。而他,也不过是俘虏的身份,气也罢、恼也罢,都辩不得半句。 而朱皞天,回答他时用的却是“日军”……心底浮现浓浓的感激,以及悲凄。王爷,是顾及了他的心情,才如此用词的么? “这些余党倒是厉害,竟能伤及王爷!”一位将士愤然地说道。 “嗯。”朱皞天缓缓应道。 “厉害什么?若不是我在旁拖累,他们伤不到王爷。是吧?”瞳坦然回道,还待他证实一般回头问他。 朱皞天失笑地摇头,听她那口气,仿佛在炫耀自己的累赘身份一般。 第7章(2) “清夜,你何时返回来的?”瞳弯身大声问道。 “昨日。” “哦……”瞳微微扬起一边唇角,那神情好似再说“果然”。 “坐好。”朱皞天皱眉,扶起她向下倾斜的身子。这丫头,在马背上也不安分。哪里像是中毒之人! 众人看着朱皞天护着她的神色,皆惊讶不已。莫非……王爷真的钟情于这女子? “清夜七帆,你昨儿个回来,我与王爷便遇刺。今日又是你想的法子寻得我们行踪,你要如何解释?”瞳铮铮地说道。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皆怔然。 “瞳!未及证实之事莫要轻言。”朱皞天停住马,厉声制止她道。 “等证实之际,怕便是王爷命丧之时了!”瞳大声说道,仿佛怕人听不分明一般。 朱皞天深深地皱眉,心下沉了几分。瞳,的确聪敏,只是聪敏得不够彻底。如此一来,倒不如傻些来得容易应付。 “好个倭人!丙然信不得!”在场的几人立即拉开战势,纷纷拔刀指向一脸呆愣的清夜七帆。 “抓住他!”几位将士喝道,说着便要拿下清夜。 “住手!”朱皞天喝道,立即下了马,“没有证据,怎可拿人。” 瞳静静地坐在马背上,盯着清夜七帆的脸瞧。只见他仿佛空洞了的眼,竟没有半句辩解之言。瞳不禁皱眉,他那神情……不似背叛之举被人揭露的神色。 “王爷,他是日本人,还需要什么证据。” “对!拿下他!”有人附和道。 朱皞天不禁抿唇,他看了看清夜,刚想开口,却倏地大喊道:“小心!”话音未落,几把飞刀袭来。 朱皞天飞身护着瞳跳离马背。与此同时,惊叫四起,有几人被飞刀所伤,一人当场毙命。 “保护王爷!” 清夜立即弯身飞奔而起,向着不远处的枯丛,两手连挥射出几点星茫。片刻,星茫所及之处闪出几个人影。 清夜顿时僵住,执了手刀的手竟颤抖起来。那是日本人……他要为汉人,伤自己族人么? 而此时,那冲出的十几人却不再攻击。片刻,响起铃铛清脆的声响,那声响仿佛传自天际,带着一份空灵。 “上官公子。”朱皞天缓缓开口说道。 “呵呵,朱王爷,好久不见。”上官灵缓缓走近,执扇半遮着唇嬉笑道。 朱皞天心头一紧。竟连上官灵都出现了,想必是昨日派人刺杀不成,他欲速战速决才亲自出马。如此说来,今日一战,便是生死。否则,上官灵是决计不会现身。 “你要杀之人仅我而已,放他们走如何?”朱皞天冷冷地说道。 “嘻嘻……英明如朱王爷,怎会说出如此蠢话。”上官灵要笑不笑地回答道。 朱皞天抿唇,环着瞳的手臂,下意识地用了用力。 瞳抬头看着朱皞天,知道他此刻定然恼怒不已,但看起来却是一如既往的镇定冷静。是啊,他若是慌了,在场的其他人岂不再添惧意?然而,她的内心却感受不到丝毫恐惧。 原来,在他身边,竟可以如此安心…… 上官灵怎会做那杀人不灭口之事,瞳轻叹一声。这些将士,没有一个身怀绝技,如何抵得住上官灵? “一个不留。”上官灵轻声说道。 下一刻,那十几人便飞速冲杀上来。 “清夜!”与此同时,朱皞天大喊道。 “在!”清夜七帆立即闪躲着来到朱皞天身边。他只避不攻。 “保护她。”朱皞天侧身踢掉自清夜身后飞来的暗器。 “啊?”清夜睁大眼看着朱皞天。未及反应之际,朱皞天便将瞳推向清夜怀中。 “我信你!”朱皞天瞬间定定地看着清夜的眼,一字一顿坚如磐石。 清夜七帆顿时怔忡,他看到朱皞天眼中,是一份笃定和坚持。下一刻,朱皞天便迎向上官灵的铁扇。 他信他……他竟然信他! “白痴!你发什么呆啊!”瞳大声喊着,一把抓住清夜,拉他转身躲过一击。而这一转一躲之际,却使得她手臂出现一道血痕。 让他保护她,他却呆得连自己都忘了护,竟还害她受伤。笨蛋朱皞天!瞳在心底骂着。 “啊……”清夜这才回神,看见瞳手臂上的鲜红。周遭混乱之象使得他来不及想什么,便护着瞳向远方奔去。脑海中,只有朱皞天那句“我信你”,以及瞳手臂上的红…… “等等!你要去哪里?”被清夜抱着的瞳大声问道。朱皞天只是叫他保护她,可没说要她跟他走。 清夜不理会瞳抗议的言语,尽自一鼓作气飞掠出去。身后有人追击,但却被朱皞天挡了下来。不肖片刻,清夜便偕瞳消失于这场混乱的厮杀。 “呵……朱皞天,你倒当真宝贝那丫头!”上官灵自空飞下,扇子直逼朱皞天天门穴。若中必死。 朱皞天侧身避开的同时,低身旋了一腿,踢向上官灵腰际。上官灵一手撑地,另一手执扇挡下那一踢,继而提一口气飞身而起。然后,他以内力传音,大声喝道:“朱皞天,这里的将士与那周卓儿,哪个重要?”那声音大得大概方圆数里都听得到。 此音一落,所有刺客皆停住了手中攻势。而那些仍活着的将士,皆疑惑地看着徐徐落地的上官灵,不知他又在耍什么把戏。 “本公子不高兴在此处杀你。若要救那周卓儿,便随我来吧。”上官灵说着便飞身而出,那身影快得好似闪电。 朱皞天狠狠地咬紧牙,握拳的手,竟在颤抖…… “上官灵!”朱皞天仰天大喝一声。那声音盈满前所未有的震怒和恨意,隐隐还带着挫败的不甘。那恨,已然逼得他无措,逼得他失去理智。 上官灵的轻功如何,他再清楚不过。若迟了片刻,便会寻不着踪迹。 上官灵要周卓儿死,他若不追上去,他有可能现在就去追杀清夜和瞳,或者一去便失了踪迹,待瞳毒发生亡再现身。无论何种方式,瞳都会死。但,他若随他去了,这里的将士必死无疑! 他甚至不给他思虑的时间,在他明白他的意图之时便要选择。 朱皞天此刻,脑中几乎一片空白,要如何选择,要如何选……然而身体,却不自觉地动起来。她会死,他若不去,她会死……无论是哪个她,都会死! 朱皞天的身影,随上官灵之后,消失于众人眼前。 风,冷冷地呼啸而过。瞬间,扬起漫天尘嚣…… 何谓情,何谓忧,在他离开之时,他一一知晓了。 何谓恨,何谓败,在他妥协之际,他也一一知晓了。 他不曾这般无措无奈,也不曾如此痛心绝情。他放弃了的,是为他征战为他担忧的,属于他的将士。他不知道,甚至从未想过,会有如此的一天……会有,为自己的情而选择放弃将士之命的一天。 他恨上官灵,但更恨自己的无能和绝情…… 一直以来,他不知道他对她已到了如此在乎的地步。一想到,那时常出现在眼前的伶俐聪敏的笑容会就此永远消失,永远不再见……他竟恨不得立即杀了上官灵,恨不得,立即拥那笑容入怀,护着。 原来,他竟是如此,如此地恋着她呵。为何,从未发觉自己心底的情?为何,到了此间生死之际,才恍然明白她的重要?寻着上官灵的气一路追去,朱皞天心底是深深的悔和沉沉的痛。而这悔和痛,皆源于自己的驽钝和无能。 “你果然来了……”上官灵悠悠地说道。 他站在那日朱皞天与瞳并肩而站的湖边,背向朱皞天。长发散在背后,随风轻扬,四逸清香。明明没动,却自他身上传来铃铛声,悠悠缓缓地,飘向不知处的天际。 湖面时而静如止水时而微泛涟漪,滑过湖面的风携一丝凉意环绕在两人之间。那风微弱得扬不起地上碎石,无声地轻掀两人衣袂,飘飘而过,留不下痕迹。 朱皞天站在上官灵身后,眯眼凝神,并不开口。他在等他的条件,或是铁扇。 “唉……”上官灵轻叹一声,徐徐转身。那精致玲珑的面容,竟是一抹忧郁的浅笑,“你,终究还是爱了她,是不是?” 朱皞天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双拳。 “……你若不回来,你若从了圣旨返京,多好。”上官灵轻皱的眉间,是从未有过的凝愁。他缓缓摇头,鬓边的发滑至胸前。风一过,青丝拂过面颊,轻柔得让人心疼一般。 “解药!”朱皞天无心猜测他是否在兔死狐悲,他只想要解药。 “皞天,我曾说过,我的身份需你以命来换。你可还记得?”上官灵垂下眼帘,执扇的手,仿佛无力地垂在身侧。 “……记得。” “如今,我的身份你大抵已猜得七八。你的命,我今日非取不可。但,我不愿呵……皞天,怎么办?”上官灵抬头,看着朱皞天说道。那神色,是分明的忧愁。 “那简单,交出解药你自尽便是。”朱皞天冷冷地说道。他不信他! “呵呵……你倒真的无情。罢了,今日,你我便在这虚廖湖边作个了结吧。” 话音一落,风起的瞬间,上官灵已近了朱皞天数丈。铁扇“刷”的一声打开,离手向朱皞天颈间飞去。朱皞天立刻后仰弯身,避过这致命一击,未待扇子旋回,他便冲至上官灵身前,劈出一掌。 他的无极剑,在之前遇袭之际遗落了,只有赤手以对。曾与上官灵较量不下一次,而次次都是平手而果。并非他将比试切磋控制得好,实是两人势均力敌。然而,势均力敌是在两人皆有兵器或皆无兵器的情况下。现下,他没了剑但上官灵有扇,他显然居下风。 虽说在拿到解药之前不能杀他,但也要自己不死才行。 上官灵飞身躲开,旋于空中之时“啪”的一声接住呼呼转回的扇子。尚未落地便以扇打向朱皞天后颈,朱皞天向前一倾,避过此击,随即踢腿而至。上官灵也以一腿相挡,继而落地于几米开外之处。足见轻点,他再次起攻。 铁扇运气不断,拂起满湖的波,被阳光一照仿佛碎了的绢绸,散过又合。 “朱皞天。爱人,果真可以爱到不离不弃么?”上官灵一扇劈向朱皞天天灵,口中却是淡淡的言谈,气运不乱分毫。 朱皞天抿唇,感觉到上官灵的不同寻常。 “有人,却为江山为社稷,含泪手刃自己真爱。皞天……你明白吗?”上官灵继续悠悠地说道,旋身攻向朱皞天背后。朱皞天立即飞身而起。 “你……”朱皞天深深地蹙眉,理不清他言中所指。 “他杀她的时候,流泪了。葬她的时候,也流泪了……但,不过几年,他依然坐拥三千佳丽。他是爱她的么?”上官灵跟着朱皞天飞身,追上一击,铁扇攻其下盘。 朱皞天因此话而一惊,竟没能避过这一击。 只听得一声脆响,他左腿应声而断。朱皞天乱了心绪,落地之时险险避过颈际的寒风,退了几步。 “他欲灭自己骨肉之时,流泪了。他遗弃自己骨肉之时,也流泪了……但,十几年后,他将前尘旧事忘得干净,不再神伤半分……你,明白么?” 上官灵一步一缓地走向朱皞天,衣袂随脚步轻摆。凌乱的长发隐去他大半面容,只有声音,干涩得无情无神,空洞得无悲无喜。 衣袂徐徐,铃声悠悠。 朱皞天怔怔地看着停住脚步、仰首看天的上官灵。 “你是,哪位皇上之子?” 上官灵看向朱皞天,继而翩然一笑,笑得微微释然。 “我,应唤你一声叔叔。” 朱皞天默然,紧蹙了眉,不知在想些什么。 突然,上官灵飞身刺出,直指朱皞天眉间。朱皞天一惊,立即翻身避开,额角瞬间滑下血丝。而上官灵一击未中,回身又以扇劈落。朱皞天定睛,飞速出手紧握住将至额前的扇子,令其动弹不得。 “住手!” 上官灵笑意不绝,轻轻握了朱皞天紧扇的手,继而反相一转、一刺! 朱皞天瞬间瞪大了眼,指尖淌过温热。上官灵的笑脸,缓缓自他眼前矮了下去…… “上官!”朱皞天大喝道,同时伸手接住他倒下的身子。 “朱皞天,这十几年来,你是唯一……我不愿敌对的人。我杀不了你,便杀不了他,是也不是?呵,罢了……我的名字,铃木灵。不要,写错了呵……”上官灵含着笑意,轻轻合了眼。握着朱皞天的手,渐渐松了去,扇子滑落在地。 铃木!那是日本人的姓氏…… 那悠悠缓缓的铃声,铃木的铃,铃木的声,散落沉寂在碧蓝的湖,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地静…… 朱皞天看着臂间的人,那玲珑漂亮的脸,依然笑得绝美。 他一直以为,他只是日寇暗伏于朝的奸细,只是受命于人的棋子……始料未及他的身份,竟是如此的不一般。他口中,那个杀妻弃子的男子,竟是当今皇上!而他,竟是皇上与日本女子所生之子。这,实在超出他所能预想的范围。 之前对上官灵的恨意怒火,在此时,仿佛被这碧湖所洗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不愿与他敌对,他宁可自尽也不愿杀他,竟是因为怀着血亲之情。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报复皇上杀母之仇。但上官灵明白,他会护主,会以命相搏地护主。他不愿杀他,因此他放弃了,连带自己的命也一并放弃了……这让他如何还能恨他! 靶觉到怀中逐渐冰凉,朱皞天缓缓抬起头,凝眸看向高远碧空。 心里,重若千石…… 第8章(1) 待朱皞天回到众将士之地时,看见的已是一地的尸体,活着的只有那两只狗。它们低下头不知在舌忝食些什么。 风中浓浓的血腥,尘土随风轻卷,地上散落殷红。 左腿已断,他略带蹒跚地走到一个士兵的身旁,缓缓蹲下,伸手合上那未能瞑目的眼。他的脸上看不出悲凉,眼中深如海,静如潭,无波无澜。随即,他起身转而向清夜和瞳离去的方向飞去。 他这一生,首次有负于人。 愧疚,恼火,悔恨……他没有时间一一品尝,压在心底沉淀。他无法想象,失了瞳,他是否还能压抑这些刺人心肺的痛。现在,他想做的,只是找到她,找到那张无畏倔强、带着不拘笑容的桀骜的脸。 上官灵也好,因他而死的将士也好,他都不再想不再念,他只盼她活着。上官灵下的令——“一个不留”,他们定是寻清夜和她去了。 她……不能死,不能! 瞳倏地回头,睁大了眼睛看去。 “怎么?”清夜问道。 “听见王爷的声音。”瞳张望着说道。 “……中毒之人会产生幻听。”清夜一边以刀砍掉挡路的枝桠,一边冷冷地说道。 瞳猛地看向清夜,继而说道:“你如何得知我中毒?” “上官灵说的。”清夜没有回头,依然走他的路。哪里才安全,他没有概念,只得边走边看。这里的地形他不甚了解,跑了这么远,理应不会被追到才是。不过,瞳身上因毒而生的香气,对于训练有素的日忍而言,却是再清晰不过的追踪线索,所以他不敢在一处停留。当然,倒不是说他们的鼻子比狗灵敏,只是这毒药的香气会使得周遭植物微微变色,不细查是不会发觉的。 之前以狗为遮掩,真正寻得王爷踪迹的其实是他。 “你果真是内奸?”瞳走在他身后,虽如此问着,但语气却是一派悠闲。仿佛闲聊一般不在意。 清夜定住脚步,转身看她,眼中带着疑惑。 “我以为,你认定我是内奸。”清夜徐徐说道,之前她的确如此说他,但现下却仿佛毫无戒心。 “嗯,曾经如此认为。我累了,歇歇可好?”瞳说着便找了棵树坐下,看似问他意见,而举动却是休息定了。 清夜看了看前方,随即走到她身边说道:“不要坐在这里,太显眼了。前面有一个山洞,过去那里歇。” 瞳撇撇嘴,虽懒得动弹,但还是起身跟他向前走。 丙然有个山洞。洞穴不大却高,洞口被树枝遮掩得严实,不细看很难看出有这样一个地方。 “你眼睛是什么做的?”瞳凉凉地讽刺他一句。然后拂了拂洞中一块巨石上的尘,然后坐下。 清夜瞪她一眼,说道:“有风从这边吹出来!”这女人,开口便是恼人的话。 瞳轻轻一笑,不答话。这才注意到,这洞穴的风不小呢。竟吹得她发丝乱飞,衣袂急扬。 “你为何又信我了?”清夜顿了顿,问得犹豫。 “谁说我信你了。有人将我交给你,现在下又只有你我两人,若与你唱反调,岂不找死吗。”瞳眨眨眼,晃着身子嬉皮笑脸地说道。 清夜的嘴张了又合,然后抿唇。 她是在气他吧。真惧他杀她,又怎会说出这番让人哭笑不得的话。清夜无奈地摇头,想来他此刻的神色,在朱皞天脸上定是经常出现的。 “上官灵,确是让我做他内应。初见他时,他便认出我是日本人。于是迫我为他做事。”清夜坐在她对面,手肘撑在膝上十指交叉。声音在洞中带着些许回音。 “哦?然后呢?” “我,从未自己选饼路。在我应下上官灵后,王爷与我说了一句话,‘自己的路要自己选’。”清夜仿佛陷入回忆,垂下眼帘轻声地说道,“王爷,于我有恩。” “于是你决定暗中帮助朱皞天?”瞳微微一笑,大抵明白了此中曲折。 “是。王爷信我,便已足够。”他人的目光,他不再顾了。 “呵呵,那只‘猪’倒是没有看走眼,算他运气好。”瞳嬉笑着说。 “王爷自然运气好,不过你的运气就差了些!”清夜冷冷地说道,这个疯婆子,竟唤王爷“那只猪”! “生死由命,管不得许多。”她知道他在暗指她身上的毒。 “其实,你身上的毒并非不可解……” 话说到此,清夜倏地停了口,警觉地向洞口看去。他起身飞速地冲向洞口,掩身一看,外面是上官灵手下的黑衣刺客。清夜紧簇了眉头,回头示意瞳不要出声。 这些人,果然寻来了。只见他们四处看着枝上的叶和地上新发的草,时而交谈几句。 “追来了?”瞳凑上前轻轻地问道,伸了脖子向外面瞧去。清夜一把抓她到自己身后,闻到她身上的香气,比之前似是浓了几分。 辈六人,他独自一人尚不是对手,何况还带着不会打的瞳。这如何是好!留在此处,早晚会被发现。清夜屏息看着他们的动静,不发一语。 “跟我来。”瞳说着猫着步子向洞内走去。 “喂!”清夜想阻止,却怕惊了洞外的人,只得跟着她走。 “咱们去寻这风源。”瞳悄悄地回头说道。 清夜一怔,是呵……如此大的风,想必不会是小孔缝隙才是,说不定,寻得到另一个出口。他眼中滑过一丝欣赏,王爷中意的女子,果是聪明机敏过人的。 “咳咳咳咳……”瞳突地猛咳起来,那咳嗽之声在洞中突兀地回响。 清夜立即拉起瞳跑起来,如此响声,外面的人听不见才是怪事。瞳一手被他拉着,另一手急急地捂住口,手中有微热的湿润。心肝脾脏肺,无一处不是痛得火辣辣。 懊死!怎会在如此要命的关头发作!瞳顾不得痛楚,跟着清夜急奔起来,依稀听得到身后渐近的脚步声。 “喂!你先走!”瞳忍住喉头的剧痛,沙哑地开口说道。 “你找死么?”清夜头也不回地说道。 “笨蛋!你去替我引开他们啦!否则我们谁都跑不掉。” 一闻此言,清夜七帆一个踉跄差点被脚下的石头绊倒。这女人……找替死鬼的功夫倒是不赖! “好吧……似乎只有这个法子。”清夜无奈地妥协,这的确是两全其美的办法,他没了她这个累赘,也许跑得掉;而他引开他们,她也许也能安全。 清夜快速地从怀中模出一个瓶子,倒出些白色粉末洒向瞳。顿时呛得瞳差点又咳嗽出来。 “你做什么!” “掩去你身上的香气。”语毕,清夜便大声跑开去。同时还大喊道:“你没事吧,我们快走!”然后又听他稍稍降了音量捏着鼻子自己回答:“好的。” 噗! 听见清夜尖声细气地学她的声音,她差点狂笑出来。若不是喉咙心肺都痛得紧,只怕她真的会笑出来。难道清夜就是这样在军营中假扮她的么?思及此,她不禁周身抽搐一下,然后急忙藏身于身旁的一个巨石后面。藏了不多久,就看见几个人影飞奔地追过,嘴里还喊着她听不懂的语言。 她又躲了一些时候,渐渐听不见响动,这才窜出来向来时的洞口跑去。 出了洞,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适应了光线后依然立在原地。 脚下有刚冒头的女敕草,身旁翠枝是浅浅的绿,眼前是不算浓密的树林,枝叶在初春的风中轻摇,有枯有荣。 来不及细想,她快步向之前来的方向走回去。走不出几步,便兀地急吐一口鲜血…… “咳咳咳……” 身子在阳光下,仿佛火烧一般灼痛。昨日朱皞天传的真气,只维持得了一天么?头昏昏沉沉,眼前仿佛蕴了雾气,与那夜的感觉一样。 她亦步亦趋地向前走,只手捂住心口。不行,不能倒在这里,卓儿顶不住现在的痛,也应付不来现下的状况……瞳如是想着,狠狠咬唇,鲜血自口留下,却不知是吐的血还是被她咬出的血。身上翠衫已是殷红一片,身后点滴的红,在女敕绿中甚是扎眼。 她走着,脑海中浮现朱皞天时常浅笑的脸。那笑容,多是带着无奈和叹息,那是对她任性的包容。她喜欢看他摇头浅笑的样子,他不会生气,他总是宽容地浅笑,总是不计较她的无礼放肆。她停住脚步,缓缓伸手握住币在腰际的那个叶杯……浅浅笑了笑。这是,他第一次赠她东西,虽说,是她索要的,但确是他给她的。 他给得那么轻易,她却收得如此小心…… “咳……” 自看到世间以来,不曾有人如此待她……她忤逆父亲,身上便会多些伤痕;她沿街乞讨,也总被人欺负。无人关心她的冷暖,无人在意她的生死,呵……假婚事一出,恨不得她死的人倒不少。她死了,便死无对证得谁也说不出假皇妃之事了。 “咳咳……”死前,若能再见他一面就好了…… 瞳的身子,沉沉地倒下。她手中的叶杯,散落成叶,合着鲜血碎了一地。 此时的朱皞天,遍野地寻着瞳的踪迹,却找不到一点线索。他心里是浓浓的惊惶,隐隐的不安使得他无法停下飞奔的步子,始终紧握着拳,不曾松过。他不能喊,因为怕引那刺客追击,于是只得满山地找。 在心底喊过千遍她的名字,眼前却未能看见她一点踪影。他疯了一般搜寻着,不顾自己的腿伤而飞身上了最高的树枝,依然寻不到那翠黄的衫子。 从天亮寻至天黑,他没有停止的意思。只是由于彻夜未眠和耗了真气而缓了行进的速度。他走在荒野,走在鸦雀不鸣的深山,没有一点人声。天色愈暗,他的心愈沉,走得越深,绝望也越深。 她,是否还活着呵…… 这时,夜晚的天空下起雨,迷迷蒙蒙如透明的帘般挂在眼前,看不清远处的景。朱皞天一路走过,身后留下泥泞的印。 突然,他怔怔地停住脚步,距离他几步之遥的,是一个身着翠黄衫子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他脸上是湿湿的雨,心底,被眼前的雨和人震得冰凉。朱皞天略跛地缓缓走上前,目不转睛地看着地上的人,却不敢弯身细看。他的唇,张过又合,口中瞬间滑入咸涩的雨。 雨,竟是咸的么…… 他蹲,搂起地上被雨水浸了的人,手中怀中均沁了软软、湿润的凉意。 “瞳?”他的声音很轻,眼中迷蒙得仿佛入了水汽。 “瞳!”朱皞天大声叫道。同时伸手,略微颤抖地探了她的鼻息。随即他迅速扶起她的身子,一掌凝气送入她背后。片刻后,他手掌再推。如此,他一次一次不停地输真气进入她的体内。手上的温度,却始终是冰凉。那真气,仿佛泥牛入海,感觉不到丝毫作用。 但他依然不住地运气,送气,再运气…… 醒来,瞳!醒来…… 第8章(2) 她那苍白的脸,在夜中显得死气沉沉。紧闭的双眼,睫毛上是满满的水汽,唇边的血渍干过又湿,被雨洗成深浅相交的点滴。 她没有死,虽是气若游丝,但确是没有死。 不能再让她淋雨了,若不能想法子回升她的体温,血液无法将他的真气送至全身。朱皞天如是想着,便一把抱起她,飞速地掠了出去。 梦,她眼前时常浮现的梦。爹爹的怒颜,娘的泪眼……她依然在做梦,否则怎会如此清晰地看见自己的身影? 她看见一个白衣女子,形单影只地立在花丛间流泪,无声地湿了绢帕。身旁的迤逦艳红,仿佛凝固了生气一般僵着,明明寒风四起,明明她发丝飞扬,明明……吹凉吹痛了她心底的伤。那痛仿佛游丝蔓延,从心中痛到全身又痛到双眼。痛得观梦的她,泪流满面…… 卓儿,也与她一般痛呵。 “瞳,醒来。” “醒来……做什么?” “你不能如此睡下去!” “为何不能?醒来……也不过是痛,何妨如此痛着。” “不同的,不同的……我求你醒来可好?” “你何必流泪……我已累了。” “王爷在等你醒来,你不能总看着梦呵……” “那不是梦,那早就不是梦了。王爷等的,是你……他所思所念皆是你。” “瞳……我求你,醒来好不好?” “我真的,好累,痛得好累……世间,自开始就没有等我的人,以后也不会有。醒来,又做什么?让我休息吧卓儿,让我休息……” “瞳!你看着我,看着我啊……不要睡!瞳!” “王爷,你自来到下官府上就不曾歇息过,如此下去怎了得。”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说道,显得焦虑。 朱皞天坐在床沿上,没有抬眼回头,依然静静地看着卓儿。片刻后,他说道:“李布政无需担心,且下去吧。” 她的眼角,滑下泪水……朱皞天轻轻拭去那透明的水滴,指尖凉凉的。他已不记得如此为她拭过几次泪,如此守着沉睡中的她,守来的不是她的清醒,而是一手冰凉的泪。 她睡着,浅浅缓缓地呼吸,时而蹙眉时而流泪。脸色已不似三日前那般难看,却始终不曾睁过眼。是痛得不愿醒么? “唉……”那老者重重地叹了一声,摇着头退出房。 桌上红烛静静地燃着,无声地流淌烛泪,照亮了朱皞天苍白无色的脸。 他轻轻抚着她额际的发,指尖滑过那眉眼之间,轻柔得仿佛抚着水中月,稍一用力便会碎散无踪一般。 “卓儿……我失约了。我说过要保护你,却没做到。你是在怨我么?” 不是,不是…… “卓儿,你可还记得曾与我说过,要我允你瞳的一生?我那时不懂情,只当你为过往伤心,却不想你会不会因我的婉拒心寒……是我无情无义。”他甚至无情无义得忽略自己为她而生的心痛。 不是的,不是呵王爷…… “瞳的一生。此刻,我允下了。我允你永世不变,可好?你醒来,给我一个允你的机会,可好?”朱皞天握着她的手,缓缓地说道。那声音是浓浓的悲凄和怜惜。他的眼,盈满血丝盈满泪。 他好怕,他从未如此怕过。在不知她是生是死之时,在他疯了一般找寻她之时,在看见倒在雨中的她之时,他怕得全身颤抖、满心寒霜。他真的怕她死,怕她再也睁不开眼……怕他就此,知晓了自己和她的情义后,却再也没有机会给她允诺。 “以往的一切,我没有细细想过。若我想了,你便不会变成如今的样子。你,怨我恨我都无妨,醒来,你醒来好不好?” 她的泪,再次涌出紧闭的眼眶。 “王……爷……”一声低微得几乎呢喃之声。 “卓儿!”朱皞天紧紧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紧闭的眼微微颤抖地睁开,又合……好似费尽所有气力一般。 “卓儿……瞳,你醒醒。” “我……好痛,好痛……她好痛……王爷,好痛……”她喃喃地说着,却不知在说什么。 “她?谁?你哪里痛?”朱皞天紧紧蹙了眉,眼中是无法言语的揪心之色。 “不是我,不是……她好痛……救她,王爷……” “你在说什么?”朱皞天急急地问道,伏将耳朵贴近她的唇。 “不是我……不是,是她……她在痛。”周卓儿呢喃着,眼睛却始终无法睁开,只得缓缓摇头。 “卓儿!你醒醒!”朱皞天说着一把搂起她,“醒来,醒过来!你看看我!” “不是我……不是我,王爷,救她……她不愿看,她说,没有人等她,她就要永远睡了……救她……” 突然,卓儿‘哗’的一声吐了一口鲜血,继而猛咳了一阵。朱皞天拍着她的背,却不敢用力。 “怎么救?你告诉我要怎么救?”他要怎样才救得了她,这毒的解药,他没有啊!上官灵已死,任何线索都没有了。他甚至不知道她中的是否是这种毒,也不知道这毒是否真的产自西域。 “叫她……唤醒她……王爷,只有你,能唤醒她……”卓儿吃力地睁开眼,“卓儿不行,卓儿……只能使她,再也不愿醒,再也……不留恋世间。她好痛……痛得不愿醒,不愿活……” 朱皞天怔怔地看着她迷蒙的眼,那眼中,仿佛凝聚雨雾水汽。他看不到那眼中的自己的影子,甚至看不见光影,那曾经深深浅浅游曳过的光影。 原来,卓儿眼中那些深海水族般的影像,都是瞳吗?都是另一个魂体的生命力么?现下,那光影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是否代表……瞳,再也不会出现? 瞳再也不会出现……不会出现? 朱皞天顿时怔住。 “王爷……”周卓儿缓缓抓紧朱皞天的手臂,朦胧着眼仰首看他。“王爷,瞳带走了……所有的痛……她带着痛沉眠了。痛的不是我,一直都不是我……即使到了最后,痛的都是她。不公平……卓儿不要了,不要你的许诺,你帮我唤醒她。我要分担这毒药的痛,不能让她独自承担……她会死,她会死的啊!” 周卓儿悲恸地哭起来,泪水在脸上肆虐。 她已让瞳背负了这么多年的痛,瞳的坚强,曾让她一度以为她永远不会消失。但,这次瞳是真的痛得无法支撑了,瞳认为没有人等她,于是带着无边的痛彻底睡得安心。她怎么可以就这样留下她留下未完的情,难道她还不明白么…… 她对他的爱,比她多过千万呵…… “卓儿,卓儿你看着我!”朱皞天急急地握着她双肩,迫她抬起头,“我允你瞳的一生,只要你醒过来!” 话音一落,周卓儿倏地睁大眼,怔怔地看着朱皞天。下一刻便是急出的一口鲜血……红了朱皞天的前襟。 “卓儿!”朱皞天急忙运气于掌,正欲翻转她的身子,不料却被她一把按住。 她看着他浅笑,唇边红丝如潮涌上来,眼中已无迷蒙,反而清净得好似那日的湖,无风而静如止水,无情而冷若冰霜。 “如此甚好。你既允了卓儿,便要好生待她。我,只求你一事。应下我,你便可伴卓儿终老,否则,你们之间永远有我,却无忠诚幸福可言。”她一手按着朱皞天的手,一手无意识地捂住心口。 “你是瞳?”朱皞天说着放轻了语气,眼下心头一阵涌上前所未有的宽慰。 瞳由于他这几近本能的神色而瞬间怔忡……他,终究在意的是卓儿。他允下她的一生只为让卓儿醒来,让他为之紧张的也是卓儿…… 继而,她拿起按着他手背的手,低头拭了拭唇边的血渍。她不由得笑了……抬起头看了看朱皞天,她眼中有感激有落寞,更深的是一层凄怨。她感激他一直以来对她的宽容和容忍,始终笑对自己;她落寞他一直以来所用的情,都不是为她;她凄怨自己……终究在世间留不下任何痕迹。 “是,我是瞳。”她眉眼弯弯地答道,答得笑如花淡如菊。 “我允下你的一生,是因为你是……” “好了。你只需答应我一件事即可。” “你要我应你什么?”朱皞天轻轻地问道。 “杀了我。” 第9章(1) 翌日清晨 春回大地,本应是战旗飞扬,却因着一串意外而变得风平浪静宛如一切都不曾发生。倘若一切都不曾发生,他是否会平静些? 朱皞天独自一人,负手站在庭院回廊上。早春的风,扬起柳絮漫漫拂了他一身。仿佛万点翠绿中的一袭苍白,白衣白袖,衣袂被风拂起又落。 他看着庭中假山,石下一汪清池,池中依稀几点摇摆的红,摆得池面涟漪层层。 他在犹豫,犹豫瞳所言的那句“杀了我”。 他本不是多情之人,虽已定下呵护她的心,但并未想过要瞳消失。她让他杀了她,方法很简单,只需在瞳出现时挥出一剑,封住卓儿眼中那丝丝的光。瞳本是卓儿脑中的产物,借以逃避依附的精神体。只要她觉得自己死了,那便是死了。以剑封光自是不能办得到,只要给卓儿造成瞳已死的感觉,她……便不会再出现了。 这于他而言,容易得几近办不到…… 她给他三天的时间,三日后,她便不再等他,只顾睡去。哪日再醒,就不得而知了。醒来后,她说,她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杀了卓儿。让他细细想好,她心中的恨,已容不得她透过卓儿的眼看他对卓儿的笑。 他若不杀她,她便杀卓儿,届时死的不止是她了,连带卓儿,她也一并带走。 她是如此敢爱敢恨的女子呵…… 朱皞天思及此,只手拂上身旁的红柱,眼下心头沉沉地痛了。但,他竟不知自己心痛为谁!眼前出现的是同一张脸,同一个身影! “王爷。” 一个清朗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 “清夜!”朱皞天诧异地转过身,“你何时到此的?” “我追随卓儿的香气,一路寻来的。王爷,这是你遗落的剑。你……”清夜七帆讷讷地住口,紧觉自己不该多话。 朱皞天微微一怔,继而苦笑一声,轻轻一叹,接过无极剑,复又转身看向庭中假山。眼角眉梢,是前所未有的清愁浅倦。想来清夜在自己身后已有些时候了,而他却没半点察觉。无极剑,伴在他身边这么多年,而他此刻为情所恼所痴,竟到了无心看剑无心悻然剑的失而复得的地步……若来人不是清夜而是追杀之人,自己呆愣这半晌时间,岂不死过百次了。 “清夜,你的鼻子这么好使吗?”朱皞天缓缓说道。 清夜七帆一顿,然后无声地露出笑容。王爷不愧是王爷,虽心不在焉依然能一针见血地问出不当之处。 “王爷英明,清夜自开始便不是借嗅觉寻人,那些个猎犬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卓儿身上的香气会使植物萎靡。” “你如何知道的?”朱皞天立刻转身过来问道。 “王爷不必担心,卓儿的毒不难解。王爷可曾听说过‘红莲散’?”清夜笑嘻嘻地说道。 “听过。”朱皞天简洁地说道,并不讲如何得知,只望能早些解卓儿的毒。 “卓儿所中便是此毒。此毒产自日本,含有食人树之叶、毒蜘蛛之脚以及毒蝎之尾,并配以百草枯将毒素散至全身,因而毒发时内伤筋脉脏腑,犹如蛛蝎食心一般……” “清夜!如何解毒?”朱皞天兀地打断清夜七帆,他想知道的不是这些……他不想知道这些!百草枯,竟然是百草枯! 清夜七帆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继而说道:“在上官灵告知我卓儿已被他以此毒控制时,我便在卓儿食饭中加了少许茯苓。茯苓可将毒素自胃中聚集,但我得知之时已是她中毒七日后。七日,毒药量虽少却足以蔓延了。所以聚集起来尚费功夫,况她所食茯苓不多……”清夜顿了一顿,看朱皞天脸色由喜变忧。 “王爷不必担心,卓儿之所以提前发作,大抵也是由着茯苓的缘故。这是除毒的必经之路,那毒经由五脏六腑一来一去,自然痛苦难忍。只需每日服食三两配以冬虫夏草的茯苓,再借外力聚气凝神,不出一个月便可彻底清除毒素。当然,若能取得解药那是再好不过,片刻便可痊愈——” “莫说这些无用的话。”朱皞天微微一笑,“若有解药,还需问你么。茯苓竟有解毒之效,这倒是前所未闻。” “是。茯苓并非清毒之药,但有聚毒之效。配以冬虫夏草,则药效方显。”清夜七帆答道。 呼……朱皞天深叹一口气,微微闭了闭眼,说道:“清夜,多谢!”朱皞天抱拳说道,语气诚恳。若不是清夜,他真的无法确定卓儿是否能活命。 “这大概就是你们中原人说的,吉人自有天相吧。王爷……上官灵他?” “不必再担忧他。”朱皞天缓缓说道,眼中滑过一丝憾惋。如果他与上官灵能再近些,他的心能再放得开些,是否就不会是今日的结局? 清夜七帆垂下眼,心里明白这句话暗意为何。上官灵…… “上官灵死了么?” “瞳!你怎么……”朱皞天这才发现不远处的一个翠绿身影,她站在那里多久了。 “在房里闷了些,我出来走走。”瞳冷声缓缓说道,走近过来。“放心,周卓儿死不了。” 看来她是将他俩的话听了个周全。 “你气色不好,回房歇息吧。” “呵呵,何必赶我。能出来走动的机会也不多了,不听你们说话就是。”瞳说着转身向庭院彼处走去。她走得很慢,不似往日那般利落,倒像闲庭信步一般悠然。脸上神色淡淡,却依然挂着不拘的笑容。 朱皞天没有拦她,独为她那句“机会不多”怔忡了片刻。她在暗指他么。朱皞天抿了抿唇,簇起眉头,眼中凝愁。 “王爷?”清夜不明他所愁为何,既已知道她不会死,还在愁什么呢? “解毒之药,劳你操烦了。”朱皞天说着便也转身,向瞳离开的反方向走去。 留下一脸狐疑的清夜七帆。 他们,在做什么啊……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瞳脑中浮现卓儿曾吟过的两句诗,她浅浅笑着。果真是“两处茫茫皆不见”呵,卓儿何时来的预知之能? 还有两日,她便可安心了。生死不过如此,她不曾执着过生,此刻不畏死倒不稀奇。死后,便再瞧不见人间风情了。瞧不见这满树新枝翠芽,瞧不见这漫天柳絮,瞧不见这一生一世的风华……也瞧不见他。 瞳缓缓走出庭院拱门,进了花园。她想看看,看什么都好。天地之色,她不曾留心看过,今日便补全了吧,好歹不枉走了这一遭。痛也罢,喜也罢,总归有个终局。如此了结,她不觉难过,若真日日夜夜看着朱皞天的眉眼,怕是再也耐不住那情恨纠结。因为,他的笑,他的情,都不是为她…… 她又何苦如此折磨自己。 “瞳……” “嗯?” “我对王爷的情,尚不及你半分。” “如今说这话,不觉猫哭耗子吗?” “瞳,你知道我的意思。” “知道又如何?你我终究不能共存,这是命。” “你知道的……那杀你的法子,灭我亦可。” “笑话!你若真想死,出来代我便是,保管那朱皞天寻你一起去。我倒乐得自在了。” “瞳,我一直知道,其实……王爷他真心所思的是你啊!” “你闭嘴!这话对他说去,少在这里嚼。日后有的是机会,现在给我个清净!” 听了这话,卓儿便不再开口了。 他真心所思,怕是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但她却没有耐心等他明白了。她存在的意义,本就是为卓儿。现下又怎能为自己争什么! 然而,卓儿说的这些话,却终是乱了她一心的坚决…… 瞳狠狠地拽下横在眼前的翠枝,咬了下唇,眼中汪汪地盈满湿润。 莫名其妙的一切呵…… 谁爱了谁,谁负了谁。怎么算都只是他俩之间的事,她这个局外人,何以愁得比他们还甚几分?罢、罢,就这样吧,无需再想这些无谓无果之事。真真是恼得人发狂! “啊!”瞳猛地抬头,仰天大吼一声! 吼出一心的烦闷。吼声一落她便弯身下去喘气,而此时却听得头顶上方咄咄两声清脆的响。瞳怔怔地抬头看,身侧的树干上赫然黑漆漆两枚梅花镖。若她不吼这一声,不弯这一下,这两枚飞镖必入她的骨。 瞳看得冷汗涔涔……缓缓转身,身后是三个黑衣人。 而那三人显然没有料到她那惊天一吼,似是被吓了一跳。更没料及她能及时弯身躲开暗器,便不由得怔在那里看她。 下一刻,瞳便飞跑起来,顾不得方向只冲那曲里拐弯的房舍中间绕。天啊……这些人的生命力也太顽强了,比蟑螂还甚三分!上官灵都死了还这么忠心!莫不是中了蛊,不杀她不成吗? 突地,迎面袭来一阵风,白影自眼前一晃而过,身后便传来砰砰的兵器相交之声。她回头,发丝扬过眼前,看见朱皞天一人对三地挥着剑。他快速变换着身形,抖落一地剑花,旋身移步,略起飞刺……他神色淡淡,看不出恨惧,亦没有悲喜。只是不断地将三人逼在一处,让他们逃不得。 瞳站在不远处看着,看着朱皞天的眉眼,看着他的青丝白衣,看着他从容制敌,看着他执剑的手与坚定的眼……看着看着,她的鼻子陡然一酸,眼中沉沉地痛出泪。竟然,这样看着他都会看出心痛看出泪,她,终究爱着他……发现朱皞天舞剑之时突然看向她,瞳举起袖子拭去脸颊上的冰凉,唇边来不及挂上虚应笑,一把剑便横在颈间了。 “不要动。”她耳际响起一字一顿的警告。她不禁抿抿唇,这汉语说得够难听。 朱皞天倏地收了剑,微微眯眼看向胁持瞳的黑衣人。另外三人立刻夺去朱皞天手中的剑,然后飞速离开他身边,好像怕他如法炮制也胁持人质一般。 竟然还有一人。 朱皞天没有看瞳,依然将目光定定地锁在那执剑的黑衣人眼中。 “放了她,你们走。否则,必死!”朱皞天缓缓说道。大概是明白这些人不熟汉语,他便以最为简单的用词说话。 那四人不答话,相互看了看,嘀咕了几句。 第9章(2) 此时,瞳扬眉垂下眼,缓缓抬手,想推开颈间的剑。那剑刃冰冰凉凉的,沁得她脖子一片寒意。 “别动!”一个僵硬的声音在耳边大作!吼得她耳朵嗡嗡直响。 好,好……她不动。瞳撇撇嘴,看向距离自己几步之遥的朱皞天,他的神色似乎比她还来得紧张。只见朱皞天紧握了拳,脸色阴沉得好像死了人。 他在担心,她知道他会担心。瞳微微笑了,笑得凄然。一对上他的眉眼,她的心就痛得有些可怜,仿佛霜冷月寒一般萧瑟孤寂。泪水,再次涌上双眼,她不由得闭上眼。 “铃木说,她,必须死。” 四人嘀咕半天,不知在商讨什么,最后说了这么一句。那胁持她的人,说着就将剑按向她的脖子。她颈间一痛,知是滑出血痕了,但却没有真下手夺她的命。 “她身上有毒,你们很清楚中此毒的人有没有活命的机会,何必为她陪葬?”朱皞天冷声说道。 此言一出,那四人便犹豫起来。 想必他们已得知上官灵的死讯,否则此刻大可一剑抹过去回去复命。何必留余地?之所以拖拉没能下手,估计也是由于她身上有必死之毒,而上官灵也已经死了的缘故。不愿为她这个必死之人搭上自己的性命。 呵呵,所谓身死魂灭。但她身上不止她一个魂体,即便身死,魂也不见得灭,魂不灭,身便有望复活。这是赌局,她和卓儿独剩一个的赌局。本来,她想要一个契机,一个灭她而生卓儿的契机。这个契机,如果由朱皞天替她营造,那该多好…… “我说,杀人就要杀干净一点,不要留后患为好。我身上的毒已经解了,你们现在不杀我,日后见了活着的我可别意外啊。”瞳唯恐天下不乱地说道,语气是一贯的凉凉好似不干己事。 一句话听得在场的人皆变了脸色。 朱皞天气得握紧双拳,恨不得咬碎一口牙!而另外四位皆惊异地看着这个小女子。 黑衣人中的执剑者,看了看其他几人,交谈了几句,继而眼中杀机乍现。一剑深深地划向瞳的脖子,而朱皞天立刻飞身略过来,一把抓住剑刃,硬是不让这剑划下。他掌中鲜红涌出,顺着剑身流下,那红色刺目,瞳不禁深吸一口气。 朱皞天飞踢一脚,狠狠踹向站在瞳身后的人,伸手夺回自己的剑。只听那人闷哼一声,倒在地上动弹不得了。朱皞天一把拉过瞳掩在自己身后,和其他几人展开了战势。 “走!”朱皞天冲瞳大声喊道。余下的三人似乎已有了拼命的打算,不似先前那般犹犹豫豫。他已不能轻易困住三人的手脚而确保瞳的安然,于是只得让她先行离开。偏偏那瞳就是不领他的情,依然怔怔地立在原地,仿佛被刚才近在咫尺而横过眼前的鲜红惊傻了一般。 “快走!”朱皞天飞身一挡,拦下冲向瞳的人,复又大喊一声。 “呃……”瞳这才回神,慌忙间看见眼前晃动不停的人影。那人影中唯一的白衫男子,袖间是一抹鲜红。 “你就这么想死么!”朱皞天气急,便又吼了一句。 而这一句仿佛惊醒梦中人,瞳倏地一僵,继而迷蒙的眼中滑出笑意。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点点跳跃的斑驳,仿佛有了生命力一般漾在瞳翠绿的衫子上。瞳静静地站在原地,张开双臂,风过的瞬间,翠色衣袂徐徐。在她身前打斗不停的人影,时不时在飞起的瞬间遮住她身上的阳光。她静静伫立,仰首闭眼气定神闲地感受阳光春风,这是怎样一幅怪异的画面。 她是想死。 他又不是今时今日才知道。 不同的只是,她曾期盼死在他手中。而现下,她都不计较了。 因为他下不了手……她希望,他对她下不了手。她不想验证,就这么认定就好。今日借他们之手了结,倒是神赐的机会。 于是,她站在那里等。 朱皞天提起一口气飞身略到她身前,尚未碰触到她便感觉身后一道戾气袭来,他闪身一旋,以剑挡下直劈瞳面门的一刀。而她,依然定定地站在原地,神色淡淡不惧不怕。急得朱皞天顾不得许多,只一把抓着她手臂向后退去。 就在此时,惊诧在场所有人的一幕出现了! 瞳,在朱皞天一手抓她之时,她立刻侧身抓起朱皞天另一执剑的手,双手合力握住剑刃,向胸口一刺。她那一抓,一握,一刺,快得让对她不设防的朱皞天怔怔未能反应过来。只看着她一系列的动作,待到手中的剑一顿。瞳的脸乍现瞬间的惊异,继而笑得灿烂,背着阳光却依然明媚。她,就这样倒了下去。 朱皞天愣愣地立在原地,手中的剑随着瞳一起离了他的手。手上是鲜红一片……分不清是他的血还是瞳的血。 她仰面朝天,看见悠悠的一片蓝。新叶如碧翠,从上方伸入视野内,衬着凝蓝的天,美得很干脆。指尖拂上地面,有阳光的温度,暖暖地垫在身下。 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刻。 只有风,悠悠地绕在他们之间。朱皞天静静地站在那里,她,无声却含笑地躺在他脚边。那笑容,带来几分宽慰和欣然,好似放下了千斤重担一般。她看不见他的脸,她已没有力气转头,轻轻合上眼。眼前是一个白衫男子温温的笑容…… “太医,如何?”一个男子,声音沙哑地问道。他坐在床前,问着站在一旁默然凝眉的老者。床上是个紧闭了眼、脸色苍白的女子。 “尽人事,听天命吧。伤及心脉了……”老者喃喃地说道,好似不忍再伤那男子一分。他,脸色白得和这受伤的女子无异啊。 “王太医,请务必救活这女子。王爷定会重赏你的。”浙江布政司在一旁急急地开口说道,神色焦虑得好像伤的是他骨肉一般。 “医者治病不治命,看她造化了。今夜子时若是醒不来……王爷就请节哀吧。”那老者说完便转身离开了。该用的药都用了,生死就得看这女子自己的命硬不硬了。 “她不会死。”朱皞天喃喃地说道。 “什么?”李布政没有听清楚他在说什么,便凑上前细听。 “她不会死。”朱皞天依然用那淡淡的语气说道,不急不缓,好似说着一个所有人都知晓的真理一般。 李布政这下听清楚了,眼下黯然。平南王府朱皞天朱王爷呵……多少意气风发之时,多少谈笑间致胜千里的魄力,如今,到底为一个女子伤了心了。李布政默默地退出房间,随大夫之后离开。 “她不会死。”朱皞天一遍一遍地说着,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她听,又或者,他希望有人能说给他听。 为何与他一起,她总是受伤不断?为何痛的都是她? 这是第二次,他守在昏迷的她的床前,心情确是完全的两个模样。那时,他一心一意只盼着她醒来,只要醒来,是谁都没关系。 此刻,他很清楚地知道,瞳是为了成全他而借他之手了结自己。了结自己……原来也可以了结得这么决绝,犹似上官灵。他身边的人,似乎总希望死在他手中。 这是缘,还是债?若是缘,却终了是个阴阳两隔;若是债,他们又究竟欠他什么。 她答应过他不死,她只是精神体消失,她说卓儿会在。他信她,也信他们之间不会如此便终局。只是……他满心满眼看着的,却不是卓儿。 是何时开始的?他的心已被这伶俐机敏的俏颜占据得彻底。 最开始,他不确定自己心中所念是谁。他无暇去想,于是索性将卓儿与瞳视为一人。时至今日,到了生死攸关她二人不得共存之际,他才清楚地明白,自己是再也唤不出“卓儿”两个字了。 仿佛唤了,瞳便永远消失…… 朱皞天倚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熟睡的脸,时而蹙眉时而释然。痛不似痛,醒不像醒。大抵,她也在挣扎吧。他不会再唤她了,就如此陪着、等着。待她睁开眼,他便对她说,卓儿,对不起。还有,谢谢。 他终于知道了,明白心痛为何,心恸为何。 他爱的,是瞳…… 他因卓儿出现在先而犹豫过,因卓儿悲痛欲绝而伤怀过,但瞳的泪和笑,却仿佛挥不去的咒,缠缠绕绕浮在眼前,深深浅浅荡在胸中。他,好蠢钝呵…… 她们是一人,又不是一人,于是他的心便无从明辨。直到必须舍一存一之际,他才会明白。就如同之前不到生死离别,他便不晓自己对她的情一般。 于感情,他真是驽钝得很!不被逼到无路可退,不被迫到非想不可,他就是可以蒙眼过。事到如今,已是悔之莫及了。 朱皞天抬头,看了看窗外,天色大概已是亥时了。而她依然紧闭着眼。子时就快要到了吧……他看着她,伸手拂上她眉眼,那微微圈起的睫毛上,闪动着点点晶亮。白皙无血色的脸颊,冰凉凉的。耳上有孔,到底是女子,当初他真是大意得很,竟没看出这么明显的漏洞。思及此,他滑出微笑。 不知谁给的信念,他认定她一定会醒。就在下一刻,她会盈盈一笑,唤他一声“王爷”。然而他也知道,醒来的是卓儿,不是瞳…… 瞳,已死在他剑下、死在那一地跳跃的阳光中。 尾声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逾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一个寂静的身影立在初春的晚风中,她抬头看着满天的星,觉得没有月的天空更好看。因为有月亮的时候星星就会不见,集中的亮太孤单,再美也只有一个。而星星就不同了,碎碎的晶莹撒满一眼,一点都不会觉得亮得寂寞。 回到京城已经两个月了,她一直养病养病,想出来走动便只有晚上没人的时候,否则碰到任何一个人都会押她回房间,只回房间也就算了,竟还要她回床上睡,这未过分了点。睡一天两天还行,她全当床上有金子给她模,睡十天她也可以勉强将自己当残疾,但睡一个月好像就很难自我说服了。 “你怎么又出来!” 身后响起不悦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无可奈何,以及淡淡的宠溺…… “你躺两个月不下床给我看我就不出来。”她奸刁地回道。 朱皞天笑着摇头,轻叹一声走到她身边,负手仰头同她一道看天空。 “倒是难得你有这份雅兴。” “我在看卓儿,有话想问问她。”瞳低下头,额前的发掩盖了眼中重重的失落。她并不是舍不得她,她只是不明白,不明白她哪来的力量月兑离这个身体,月兑离她。原本最为眷恋人世的,不就是卓儿嘛。为什么,离开的会是她? 风,在此时拂起一园的香,才种的桃花这么快就盈满馥郁,春天的风果真是带着生命力的。能不能,多分她一些,让她唤醒另一个沉睡的灵魂问个清楚明白?又或者,已经消失得再也无迹可寻。天上的星、地上的花,依然走它们自己该走的路,不会为谁停留。 “问了吗?”朱皞天轻轻说道,看着身旁瘦小的身影,眉宇间透着淡淡的愁。 “问了。” “她如何答的?” “她没有答。” 朱皞天缓缓转过身,替她挡了身侧的风。在他衣袖飘飘之时,偶尔抚上瞳的衣服,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柔得像在呵护。 “你问了什么?” “我问她,那日的剑下,为什么是她,为什么不是我。”她不明白,一点都不明白。明明握剑的是她,明明那穿骨的痛那么清晰,明明……她看见地上的那一席阳光。 “我来回答你,可好?”朱皞天轻轻地说道。继而只手抚上她之前被风吹乱了的发,帮她捋向耳后。 瞳抬起头,看着星光下不甚清楚的他的脸,但那目光却温柔得像水,让她看得分明。 “一直都是你,那日挥剑的是你,刺入胸膛的是你,伤重不省人事的也是你。卓儿只是明白了一些事,一些能让她安心离开的事。于是她走得不留痕迹。” “是什么?能让她离开。” “是——”朱皞天俯,在她耳边低语。 下一刻,瞳的眼泪瞬间盈满眼眶,原本唇边的那抹苦涩,因他的一句话,终是轮落成微笑……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