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上你的阴谋》 楔子 “我喜欢你。可以给我一个了解你的机会吗?” “哇……他第一次见你就这样对你说?” 萧晴点头。 “你就这样答应了?”王晶惊讶地看着她,好像看陌生人。 萧晴再次点头。 “怎么看你都不像这么好追的人啊。为什么这么干脆地答应?” “他的脸、声音、身材,合格。”萧晴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说道,一脸认真。 王晶扯动嘴角,“名字呢?” 萧晴抬头想了想,说道:“忘记问了,当时赶时间。” 王晶无力地垂下肩膀,心里开始为喜欢她的那个男人默哀。 这就是萧晴进入大学第一年就挂上“人妻”头衔的原因,也是让同寝室人为她的性格捏把汗的最初记录。不知该说她胆大还是随便,但她的外表……实在和这两个词不相称。萧晴的头发永远规矩地束在脑后,鼻梁上的眼镜只有在洗澡和睡觉的时候才会摘下,身上的衣服永远都是灰黑色调。仿佛未开化的土人,说好听一点,就是未被雕琢的璞玉。 能十年如一日地坚持这样装扮的年轻女大学生,已经不多了…… 能欣赏这样女生的男生,也已经不多了…… 所以,同寝室的人还是由衷为她祝福。然而,这种祝福在时间的流逝中渐渐变成一种同情,对那个“好心”男生的深刻同情。 “今晚有空吗?” “有事吗?” “约你看电影。” “好看吗?” “也许吧……” “嗯,你先去看。好看的话我们看下一场。” “哦……” 在听到这样的电话对白后,同寝室的人无不一脸同情地望着电话。 萧晴啊……你这样下去,分手是必然的吧…… “同学,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和你谈一谈。”寝室长王晶双手环胸义正词严地站在萧晴面前说道,她身后站着寝室里另外两个人。那架势仿佛想要修理秀逗很久的电脑。 萧晴眨眨眼,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然后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抓出一大堆零食。 “要不要吃?” “要。”王晶飞快地回答。 “给。” 王晶接过薯片和果冻兴奋地开始战斗……萧晴拿起两本书慢悠悠地晃出寝室——上自习去了。剩下张大嘴巴惊讶地看着这个场景的另外两个室友。 这样就被驯服了吗…… 第1章(1) 同寝室的人都预言她和那个男生的恋爱——如果这也叫恋爱的话,不会长久,但三个月已过,他们依然没有打算分手的迹象。这成为萧晴所在的306寝室的三大奇迹之一。 若是认真说起来,萧晴并不是个太过奇怪的人。虽然很多举止言行让人觉得“月兑俗”,但也不算无法理解。她会睡懒觉,即使闹钟响过八遍;她会在上课时看小说,即使教授已经目露凶光;她会买很多零食回寝室请大家吃,虽然大多都被王晶这个大胃王吃掉,总而言之,她是个好人。只要别强迫她做她不愿做的事,她通常都很好说话,也会给对方台阶下。用零食对付王晶的鸡婆,次数多了后大家才明白,那是她和王晶都明白的台阶。 虽然朋友们大概猜到萧晴一旦遇到纠缠不休的人和事可能会发火,但第一次目睹这种强悍和残忍,还是在大一快结束的时候。 那天,天气很不好。绵绵阴雨已经持续了两天,没有风,空气潮湿得让人的心情也跟着无法放晴。 下午没课的306寝室成员通通待在屋子里,直到晚饭时间,才不得不离开寝室去食堂。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雨幕挂在人眼前,遮住十米以外视野。 吃完饭的一行四人拐进女生公寓门前的一家租书店。在萧晴的影响下,她们对小说和漫画渐渐起了兴趣,尤其是上课的时候。 “老板,我租这本。”萧晴随手抓了一本言情小说放在柜台上。 就在老板登记的时候,寂静的书店突然出现一声尖叫。 “啊!我要租那本书!” 萧晴和寝室的人一齐转头看去。一个身着粉色雨衣的女生站在书店门口,一手指向萧晴放在柜台上的那本书。她身边站着一个应该是她男朋友的人,他们亲昵的态度太过明显。 萧晴扬眉,没有说话。 “这个……呵,这位同学已经租了。你换一本可以吗?”书店老板说道,满是皱纹的脸努力挤出笑容。 “不要!我等藤萍这本新书已经等很久了。”她娇嗔着说道……对她身边的男生说。 而那个男生挠挠头,不知该怎么做。 “这个……”老板转向萧晴,有些求救似的神情,“我这里只有一本。” 所有人似乎都在等萧晴开口,而她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嘴角微微勾起,露出讥讽的笑。看得老板不由得开始冒汗。 “喂!你小学没毕业吗?懂不懂什么叫先来后到?”王晶开口说道,一副捍卫小鸡的母鸡架势。 “关你什么事!”那个粉红女生说道,“这位同学,可不可以麻烦你让给我,我明天一定会还,然后你再租啊。” “不可以。我明天也会还,毕竟一天五毛钱。你明天来租也一样。” 这是萧晴说的第一句话,语气不冷也不热,只是单纯地说出自己的决定而已。但不知为何,却被粉红女生安了个侮辱人的帽子。 “你怎么这样说话!我又不是因为一天五毛钱才说明天会还!太侮辱人了。”粉红女生的嗓门开始提高,尽避之前她的声音也没低过。 那个男生开始拉她的手臂,示意她不要这么大声。 “你干吗!不帮我帮她?” “拜托你……”那个男生露出无语问苍天的神情。 “拜托你这么多帽子就去开批发市场,别随便送人。老板,登记完了吗?”萧晴说道。 “你什么意思?!”高八度的怒吼。 老板无措地站起来,想要阻止即将爆发的大战。 “同学,好好说话行不行?”那个男生说道,语气不善。 看来他尽避不赞同女友的为人方式,但依然要履行男友的职责。 萧晴微眯了眼,双手环胸。他们在挑战她的耐性,可惜她的耐性没带出娘胎。 “你耳朵聋了吗?谁是谁非你长耳朵不会听?要表衷心回去表,别在这里当公狗。” 鸦雀无声几秒钟。同寝室的几位皆深吸一口气,真是不鸣则以一鸣惊人——好恶毒的人身攻击! “你……” “你……” 这对情侣默契好得发出同一个音节,同样短促和高声。 “老板,你不登记的话我直接拿走了。”萧晴转头对站在柜台里的老板说道。 “呃,哦,好……”老板坐下去,“你刚才说你住哪楼来着?” “a栋306。” “你别欺人太甚!不就一本书吗,素质这么低!”粉生开始骂街。 “也许有人被狗咬了会直接去医院,但我会踢一脚狗再转身。” 萧晴说着便抓起书向门口走。 “慢着。你必须道歉!”那个男生不客气地一把抓住萧晴的手臂。 “喂!你干什么!”同寝室的三个人一齐走上前,其中一个出手推了那个男生一把,试图让他放手。 “跟你们没关系。走开!”那男生用另一只手狠狠推开曾云——刚才推他一下的女生。 然而这一推却将曾云推了个踉跄,险些坐在地上。萧晴及时出手扶住曾云后退的身子。 “你怎么这样!”王晶冲上来就要动手刮他耳光。 “啊……你们别……”老板立即从柜台后面跑出来,额头上挂着豆大的汗珠。 啪——响亮的一声耳光。 在场的人皆安静下来,看着这意外的一幕——王晶的确打了一巴掌,但却打在了一个陌生男生的脸上。 只见这个男生缓缓伸手抚了抚脸颊,然后露出笑容,很浅很淡的笑容。 “下这么大的雨都浇不灭你们的火气啊……好久不见。”陆川笑着说道,然后回头对始终抓着萧晴手臂不放的男生说道,“可以请你放手吗?你会抓疼我女朋友。” 那个男生微微后退一步,然后不自觉地松开手指。 “谢谢。”陆川笑道,然后对萧晴说,“走吧。” “去哪?”萧晴也笑了笑,不过是皮笑肉不笑。 “散步。” 萧晴看着这样一张笑脸,心中的火气不禁降了一半,再看看那有些泛红的五指印…… “好。”萧晴将那本书递给王晶,“帮我拿回寝室。” 说完,她便走到陆川撑开的伞下,渐渐消失在雨幕中。 “好帅……”曾云捂着心口说道,只差两眼冒出红色的心形。 “真意外。我第一次看到萧晴的男朋友,竟然是这样的人……”王晶喃喃地说道。这样让人无法生气的人,他的气质仿佛专门对付浮躁与火气一般,让人一看就不禁从心底平静下来。 “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忍受萧晴的恋爱方式吧……”始终保持沉默的何芬也不禁开口说道。 “而且……原来萧晴发起火来这么恐怖——竟然直接人身攻击。” “也许这两个人是绝配也说不定……” 等她们三人回神找那两个罪魁祸首的时候,才发现书店里只剩下老板和她们三个了。 “手臂疼不疼?” “不会。你的脸呢?” “疼啊。” “……你说‘不疼’会死吗?”萧晴叹息一声。让她少点内疚感好不好…… “呵,给你一样东西。” 陆川笑着从口袋拿出一块翡翠绿色的石头。约莫大拇指那么大,椭圆形,表面一缕一缕仿佛被流水冲刷出来的痕迹,但四周却有些棱角。 “这是什么?” “石头。” “……我看出来了。我是问你,这是什么石头。”萧晴露出无奈的神色。 “这次去香山实习,山谷河边的土地是矿质岩,不少矿石被流水磨得很光滑。唯独这一块,很奇异地带着棱角。我觉得稀奇,就带回来给你。” “谢谢……”萧晴握着绿石,有些不知该说什么的感觉。 这是他第一次送她东西。很简单也很不值钱的东西,却让她心底浮现一种高于体温的温度,清晰地让她感觉到热。 “喂,你为什么第一次见我就说喜欢我?”萧晴问出她很久前就想问的问题。 “有个词叫一见钟情啊。”陆川无辜地说道,眼睛睁得大大的。 “少来……”她会信才有鬼。 虽然他们联系得并不频繁,但毕竟交往三个月了,她对他还是有些了解的。至少,他绝对不是个会对谁一见钟情的人。太过温和平静的人不会产生这样几近冲击力的情感。 “好吧,那就二见钟情。”陆川慢慢地走着,撑着伞的手臂贴在她肩膀上,一大半的伞都在萧晴的那边。 “什么时候第一次见的?”萧晴有些诧异,她怎么没有见过他的印象。 “嗯……”陆川拖长音,一副思考的样子,“新生的军训,有个女生被罚跑,跑着跑着却拐进图书馆,等她再次出来的时候……” “打住。”萧晴立即说道。丢人的事就不必细细回味了。 “呵呵,我的确是在那时第一次见你。原本以为见过一面就算了,没想到在读书俱乐部又遇到你。既然再次碰到,就当我们有缘,所以才会上前搭讪。很意外你会当场就答应,甚至连我的名字都没问。哈哈……”陆川说着说着便忍不住大笑起来。 “很好笑?” “咳……没有。”识时务者为俊杰,陆川立即轻咳一声止住笑意。 萧晴沉默了一下,然后停住脚步抬头看着陆川,嘴角勾出玩味的笑,说道:“有没有后悔?” “为什么这么说?” “我不像外表那么文静,发起脾气来还会人身攻击。”萧晴挑衅一般看着他。 陆川正视她的眼,片刻后扬起笑容。 “你听说过爱情相对论吗?” “我知道广义相对论和狭义相对论。” “什么东西都有相对论,只要有可比性。” “然后?”萧晴见他好像在卖关子。 “相对于其他女生,你最值得我爱,但不代表我绝对爱你。” “有听没有懂……”萧晴眨眨眼说道。 “慢慢你就会懂了。”陆川说着便轻扶了一下她的肩向前走去。 萧晴不禁叹息一声跟上。 有时她会觉得陆川相当高深莫测。他的身上有一种仿佛被沉淀了的气质,寂静而安然,好像任何人都可以靠近,但又无法真正靠近。她知道自己不是个好的恋爱对象,甚至不是个合格的女朋友。但他从未表示过抗议,始终笑着包容她的一切。 这让她怀疑他究竟是以什么动机对她说出“喜欢”这两个字的,似乎……他并不需要她喜欢他。 “喂……你是哪里人?生日什么时候?家里几个兄弟姐妹?” 陆川微微一愣,随即大笑起来,“哈哈哈……你,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哈哈……” “不说我走了。”萧晴转头看向女生公寓的方向。 “呵……不是。我很高兴你终于对我感兴趣了。这是你第一次问我这些,真是漫长……”他等了三个月。 陆川微微前倾身子低下头,看着萧晴的眼盈满浓浓的温柔,唇边的笑容很纯粹。 这让萧晴不由得一怔,心中某个角落的温度再次上升。 “我是新疆的,一九八零年十一月二十八日出生,独生女,没有兄弟姐妹。” “哦。” “轮到你自我介绍了。” “我是广东的,一九八二年九月五日出生,独生女,没有兄弟姐妹。”她照搬他的方式说了一遍,说完才发觉有些不对头,“你不知道这些吗?” “知道啊。” “知道还问!”萧晴瞪大眼睛。 “不同的。你自己告诉我和我去问别人,是不同的。”陆川微笑着。 似乎感染了他的感性一般,她也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似乎自己亲口对他说这些是有着特殊意义的事。 “哈,说实话。我原本并没有抱着认真的态度答应你。毕竟搭讪这种事,怎么想都是玩笑。” “也说不定呢。”陆川淡淡地笑着。 萧晴眯眼,勾起一边唇角,仿佛接到某种挑战。 “男朋友,以后请好好待我。”萧晴装模作样地开始念台词。 “好。”他微笑。 他们的恋人关系,从现在才算真正开始…… 在萧晴的生活中,有些东西似乎开始改变。往日看书睡觉加上网的生活习惯渐渐变得无趣起来,而在接到陆川的电话或短信的时候,她会觉得比较开心。虽然很多时候她都懒得回短信,但仅看着也是种享受啊。 然而,陆川却并不经常联系她,似乎他总是很忙的样子。 对陆川的好奇和兴趣已经远远超过当初。女人在很多时候,会因为不了解一个男人而爱上这个男人。萧晴感到自己正面临这样的境地。虽然想要保持理智地按部就班不去主动,但陆川出现在她脑海的频率却与日俱增,强度也越加升级。 她很明白的一件事就是,她的确开始在乎他了。只因王晶那意外的一耳光……打在他的脸上,却打醒了她沉眠的对爱情的悸动。 像那样主动去挨耳光并带着微笑的男人,实在不多见。让她想起圣经——要爱自己的敌人,如果别人打你左边脸,你要让右边脸也给他打。 最初的恋爱表现,大概就是她对自己的外貌有点关注了…… “王晶,我的脸长得怎样?” “……啥?”寝室长大人回以茫然地一瞥。 “我的脸。” “你的脸怎么了?” 鸡同鸭讲。萧晴转过头看着电脑,不再做无用的对话。 “她怎么了?”王晶用手遮着嘴巴悄声对旁边的曾云说道。 “不知道,最近有些古怪……”曾云以同样的低声回答,“莫非……” “莫非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性别了?”王晶接话道。 完成以上对话后,寝室内除了萧晴以外的唯二人员同时转过头看着紧盯着电脑的萧晴。 “女为悦己者客。”另一个声音在此时突然响起。 “……拜托别突然出现在别人身后。”王晶拍拍胸口。 自习归来的何芬一边扔下书本一边走到萧晴身后。尚未细细研究她正在看的东西就听见寝室的电话响。 萧晴抬头看向电话,以及正准备接电话的人——曾云。 在萧晴的注视下,曾云竟然产生“如果这个电话不是找萧晴的,就是她的错”的感觉。曾云不禁咽咽口水,慢慢拿起话筒。 片刻后,她松了一口气,笑着冲萧晴点头。 第1章(2) “喂?”萧晴对着话筒说道。 “是我。” “嗯。” “我在你楼下,下来一趟好吗?” “有事吗?”话一出口,萧晴不禁立即抿唇——条件反射真是一件可怕的事。 “有啊。” 她放下话筒,急匆匆地冲出寝室往楼下跑。 看着她的背影,在场的另外三人皆露出了然的神色。 这才是恋爱中人的正常表现嘛! 距离上次的雨中漫步,他们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有碰过面。就大学校园的恋爱模式而言,这无疑是很古怪的一件事。但因为萧晴本身就是个对恋爱没什么概念的人,因此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也许大家都是这样,她是这么想的。 “这是什么?”看着手中的一叠纸,萧晴疑惑地抬头问道。 “我大一时的高等数学考试题。你马上考试了吧,也许对你有帮助。”陆川微微笑着说道。 “谢谢……”萧晴低下头忍不住偷笑。有个高自己两届的男朋友原来还有这种好处。 “你就是为了拿这个给我吗?” “是啊。” “没别的事了?” “没了啊。” 萧晴原本向上弯的嘴角立即垮下来。好像与她期待的有点出入哦。 “去散步吗?”陆川看着她的脸,不由得咧嘴笑了起来。 “又散步啊……”他就没新鲜一点的建议吗…… “对啊。你有更好的提议延长我们的相处时间吗?”陆川笑道。 也对。这种傍晚时分,天气闷热得让人无法呼吸的时刻,除了散步好像没别的更合适的事可以做。 “没。走吧。”萧晴叹气。 恋爱,似乎比她想象得更让人无奈。想要和他在一起,但在一起后又不知道能做什么。要做什么才能缩短彼此的距离,要说什么才能让对方更了解自己,要怎样的感情才算爱上……想到这些,萧晴便觉得很无奈。 “晴儿啊……” “干吗这么叫我!”萧晴停住脚步惊诧道。她感觉到背后有些发麻…… “昵称啊。”陆川说得理所当然。 “我不要。”萧晴立即否决,“难不成要我叫你川儿?你不如捅死我算了……” 陆川露出微笑,眼睛笑成一道好看的弧线,在路灯的黄色光晕下看起来满是暖暖的温情。 “看吧。固定的恋爱模式不见得适合所有人。你太急躁了。” “有吗?”萧晴疑惑道。 “有的恋人也许需要随时随地的新鲜和创意才能维持一段感情,但这不是爱情的全部面孔。顺其自然地随缘定情、慢慢地磨合交流、循序渐进地培养感情——也是一种恋爱方式。不要急于让一段感情发生质变,过程更值得好好品味。” 陆川说出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柔很缓慢,仿佛轻音乐流泻入心间一般让她原本有些焦躁的心逐渐平静下来。 “是这样吗……”萧晴喃喃道,仿佛尚未消化完他这段言论。 这就是他能够如此平静地等待她的关注的原因。即使面对自己心仪的人,他也能这样理智啊……似乎和她看过的小说中陷入爱情的男主角不一样。 “这只是我的爱情观。是否适合你,就要看我们双方的情感步调能不能协调一致了。当然,这需要时间。” “我对这些完全没概念。小说看了不少,但和现实的差距真的很大。当意识到你的感情表达方式是这样不同于我知道的范围,我觉得不安。” 陆川扬眉,有些惊讶于她的坦白。 “看什么……恋爱中的人会不安很正常吧。”小说中有交代。萧晴感到脸上的温度有上升趋势。 “不……我只是觉得孺子可教。” “你说什么?!” “呃,没什么……”陆川伸出手轻轻掩唇,目光落在萧晴披散在颈间的长发上。 陆川沉默片刻,然后慢慢伸出手,缓缓将垂在她胸前的发丝拂到她的背后。他的指尖轻轻划过她颈部的肌肤,感觉得到她在那一瞬间的僵硬。 陆川浅浅地笑了,很温柔。 在这样的氛围中,萧晴感到自己心脏的跳动好像失去了之前的规律。如此清晰的心跳,除了在运动后才会感觉到之外,这是她第一次因一个人而心率加速。刚才她那淡淡的不安和无措,被陆川这轻轻一拂便拂到了九霄云外。 “会长!” 不远处的一声大叫打破了昏黄路灯下温情的迷咒。萧晴和陆川同时转头向身后看去,一个身穿白色衬衫的男生正快速走向他们。 “会长,你的手机没开吗?” “嗯,手机没电了。有什么事吗?” “刚才李教授打电话给我,说明天会有杂志社采访。要你提前准备……” 陆川不禁轻轻皱眉。 “这种事,为什么不提前一点通知?”赶鸭子上架也需要早点准备竿子吧。陆川有些不悦。 “你手机关机……” “三个小时而已。即使三个小时前通知我,和现在也没太大分别。” “也是……”那位男生擦了擦额上的汗水,“这位是?” “萧晴,我的女朋友。”陆川露出笑意,方才的不悦一闪便逝,“庄岩,我同学。” 萧晴一愣,继而笑起来,“好名字。没人敢亵渎你。” “是啊。很多人都这么说。”庄岩一脸无奈。 “通知三位理事到科技楼门口,我一会儿过去。”陆川笑着吩咐道,示意他可以走了。 “好。”庄岩说着便拿出手机。 陆川冲萧晴点点头,继续他们的散步。 “你去忙你的吧,我回寝室看书。”萧晴跟上陆川的脚步。 陆川侧过头看着她,然后低头想了想,说道:“不碍事,你也一起。” “啊?这不好吧。” “没关系。相信你对只是散步的约会方式已经有点腻了,既然遇到了就一起吧。” “也好。”萧晴笑了笑。她想看看陆川的另一个面孔,与和她单独相处时不同的面孔。同时,也很想知道他平时都在忙些什么。 不一会儿,陆川、萧晴和庄岩便一起走到科技楼。 现在距离门禁时间只剩下半个小时,如果另外三人晚到或者干脆有事不能来,那么明天他们会如何应对?萧晴的好奇心被庄岩的紧张调动起来,因为一路上他都在不停地看手机上的时间。 “没事的。别担心。”陆川微微笑着对庄岩说道。 庄岩看着陆川从容自若的神态,渐渐放下心。 “啊,他们来了!” “嗯。”陆川应了一声,然后很自然地拉起萧晴的手。 萧晴一怔,尚未反应过来便已被他拉着向前走。感觉得到他手掌的宽厚与柔软,并没有用力,给她一种仅仅被包容着的存在感。她不禁抬头看快她一步的陆川。他的侧面,神情依然带着自然的浅笑,微微勾起唇角。那是一如之前的表情,仿佛这轻轻一牵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举动。 温度自他环绕着她手掌的指尖传来,不同于之前被他拂过颈间时感到的灼热和突然。 “啊炳……”一个高个子男生看着走近他们的陆川,笑着发出着两个音节。戏谑之情表露无疑。 “哦……原来如此。”站在高个子身旁的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抚了抚自己的下巴。 而另外一个女生却在此时微眯了双眼。 “很抱歉这个时候找你们出来。”陆川苦笑着。 “没什么。打扰你约会的人才该对你说抱歉,嘿嘿。”高个子如此说道。 “旁的话就不用说了,时间有限。”陆川立即说道,“明天有杂志社会来采访社团,很可能要拍一些社团活动时的照片。有些事需要提前准备,明天你们得早起了。” “啊?不会吧……难得的周末啊。”高个子开始装哭抹泪。 “如果能够增加社团经费,也许值得。”眼镜男一脸认真。 “呵,前提是给杂志社以正面意义的采访稿。”陆川笑道,“今天晚上,岳虹你打几个电话更改明天的咨询对象。将那几个进行定期咨询的人安排在明天,撤销新人的咨询请求。协调起来可能有些麻烦,但这样可以降低意外发生率。麻烦你了。” “好。”唯一的一位女理事点头答应道,但她的目光却始终停留在萧晴身上。 真是,明显的敌意啊——萧晴冲她笑了笑。她立即瞥过头,将目光放在地上。 “明天早上,徐风你将社团办公室里的垃圾清理干净。估计这需要花费你一个小时,请早点起床。” “啊?!叫我去清理垃圾?打个电话叫新会员做不就好了。”高个子抗议道。 陆川扬眉微笑,“我是无所谓,只要你不担心被他们清理出你的有色书刊。” “……”徐风垂眼保持沉默。早知道就不把社团办公室当私人秘密储藏室了,有很多东西要搬回寝室…… “石方宇,你明天早上联系校记者团,让他们找几个人进行采访现场的记录。为了下一年能增加社团活动经费,我们需要让学校高层知道这次采访的经过。” “知道了。”石方宇答道。 陆川交代完便看看手表,距离十一点门禁还有五分钟。 “最后一句,这一切都要在九点前完成。没问题吧?”他微微笑着说道。 石方宇和岳虹当即点头表示没问题,只有徐风依然在叹气。 分手的时候,徐风诡异地盯着庄岩瞧了半天,然后嘿嘿地笑着一把搂住庄岩的脖子。 “兄弟,吃了吗?没吃咱们吃点儿去……” “等等!你想干什么……我不要当你的苦力。绝对不要!你别拽我啊,我说……” 徐风丝毫不理会手臂中的人的抗议,径自往男生公寓的方向走去。石方宇跟在他们身后离开了,岳虹也一步三回头地离开科技楼门口。独剩下始终一语未发的萧晴和陆川。 陆川看着这些人,不由得笑了笑。 “你是什么社团的会长?”萧晴问出她憋了很久的疑问。 “心理咨询社。” “……真意外。”萧晴喃喃道,不过想来倒也挺合适他的气质,但他本专业不是学地质勘探的吗。这业余爱好是不是也爱得太远了点…… 陆川扬眉,“是吗?” “是啊。为什么会喜欢研究这种东西,不会很郁闷吗?”萧晴看着他微笑的脸说道。 “会啊。不过……”他向远处望了望。 “不过什么?” “不过,如果你再不回去的话,肯定会比我郁闷得多。”陆川笑着举起手臂,让她看他手腕上的手表。 “拜拜。”萧晴立即转身头也不回地飞奔起来。 看着她奔跑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夜色中,陆川的眼中滑过一闪而逝的光,唇边勾起,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第2章(1) 第二天清晨九点,心理咨询社的办公室里已经出现了三个记者。两个是《新世纪》杂志社的,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另一个是学校记者团的,站在办公室门口。屋子里还有一个人,那就是一早前来清理垃圾的徐风。比较遗憾的是……他的垃圾尚未彻底清理完。因此,他此时的表情有些尴尬。 “喝茶吗?”徐风试着将在场人员的目光从地上敞开了口的箱子上拉回自己身上。 “不麻烦了,谢谢……” 可惜,他们依然在努力看办公室角落的那只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徐老大!还有要搬的吗?” 人未到声先到。庄岩喘着粗气的声音自办公室门外传来。 徐风立即一个箭步冲出办公室。 片刻后,两人慢慢地走进来,伴随着哈哈的干笑声。 “你们在做什么?” 陆川的声音自这两个心虚者身后传来。 “谢天谢地……你终于来了。”徐风凑近陆川耳际说道,“我快撑不下去了。我的东西还没搬完……” 陆川睁大眼睛看他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绕过他走进办公室。 “你们好。我是陆川。” “你好。我们是新世纪杂志社的,这是我的名片。”女记者规矩地起身,双手递上自己的名片。坐在她身旁,脖子上挂着一部数码相机的男记者跟着递上名片。 陆川笑着一一接过来,看了看后便放进自己的衬衫口袋里,绕过办公桌,他坐在正对办公室门口的椅子上。庄岩见状,便立刻离开了办公室,并顺手关上门。在陆川的示意下,徐风坐在另一边沙发上。 “开始吧。”陆川双手交握,放在办公桌上,身子微微前倾。 “好的。”那位女记者说着便拿出笔记本和笔,“陆川会长,听说你从大二开始就成为这个学校心理咨询社的会长。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使得前任社长破格提拔你吗?” “在这个学校,大二成为社团社长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事。不存在破格提拔这种说法的。”陆川笑道。 “呵呵,看来贵校的学生自治能力很强。据我所知,你们心理咨询社是三年前成立的,也就是你入校的那年。自从成立这个社团以来,贵校的学生暴力事件就明显减少了。可以说是这个社团的功劳吗?” “不能这么说的。”陆川笑着,“暴力事件的减少有很多方面的原因,这个社团的存在不会是最关键的因素。当然,我很希望你这个说法是事实。” “哈哈……” 陆川的诙谐使得三个记者不约而同笑了出来。 沉着冷静,从容自若,应对得体,进退有度,幽默诙谐。陆川的确有领导这个社团成为x大第一社团的资质。陆川是这个社团的创始人之一。从一个默默无闻的新社团到名动社会的学校社团,期间的辛苦当然不是一言两语可以说清的。但,从一个人的气质可以看出他曾经的经历。 陆川,应该是个有很多故事的人。否则这一身仿佛浸入骨子里的沉稳而淡然,是不会出现在一个大学三年级学生的身上的。 “你们社团发展至今,肯定经历了不少事。有什么有趣的可以向我们介绍吗?”依然是那个女记者发问。那位男记者在此时对着陆川按下快门,拍照。 “有。”陆川微微一笑,瞥了一眼坐在一旁始终保持静默的徐风,“心理咨询社大多接到的都是同学之间的为人处事或者恋爱、人生观等类型的咨询,不过最近有些咨询申请很有意思……” 陆川说着说着便转头看了办公室墙角的那只箱子。 徐风的冷汗开始往外冒——你想干什么? 陆川起身,弯腰从箱子里拿出一本书。 徐风的冷汗顺着脸颊流下来,但依然坐在原位没有说话。准确说,应该是僵在原位无法说话。 “呃,这个是?”女记者在看到那本书的封皮时不由得有点结巴。 封面是个摆了个性感poss的露点美女,仰面卧着将一双修长白皙的腿弯曲抬起……引人无限遐想啊…… “在大学校园里,性是个无论如何都无法避开的话题。由这个话题会衍生出不少心理问题。如果不能正确对待,很难预料当事人是否会做出过激行为。”陆川笑眯眯将那本书抛到徐风手中,“这位是我们社团在这方面的专家。” 全部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徐风身上。 你——够狠! 徐风在心里暗自骂道。虽然他没有完成九点前清理完毕的任务,但……也不用这样整他吧! “是的。人在二十岁左右的年纪,在大学校园这样相对宽松和独立的环境下,面对本能和理性的挑战,在无法自己调节的时候是需要有人给予一定帮助的。挺不巧的,心理咨询社需要肩负这种使命。” 某人说得一脸义正词严和无奈。 “原来如此。你们真的很敬业,虽然是一个业余性质的心理辅导组织,但却能做到认真负责。难怪这个社团的名气这么响亮。”女记者一边记录一边满意地说道。 徐风暗自放心下来,托陆川的福,他的脑细胞死掉一半。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果然不是什么人都能装的…… “可以让我们看看你们的活动情况吗?如果不会影响到你们进行心理辅导的话。” “当然。”陆川笑了笑,“请跟我来。” 走出办公室的门,一行五人来到隔壁一间较大的办公室。 与其说是办公室,不如说是会议室来得贴切。大约百来平方,房间正中间放着椭圆形的大桌子,占据了大部分空间。 桌子最里面坐着两个人,正在交谈着什么。 他们安静地坐在门口——距离那两人最远的地方。因为是密闭的空间,他们可以很清楚地听到那两人的低声交谈。 然而,所有人都没有发现的是,在陆川走进这间办公室的时候,他的神情出现瞬间的怔仲。 坐在前面的两个人中,有一人是背对着他们的。看得出来是个女生,头发长过肩,整齐地束在脑后。而另一个则是岳虹——正在进行心理咨询。 没有人知道背对着他们的女生是谁,除了陆川。他看到这个画面时,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眉。 “也就是说,你担心的只是自己是不是能给予对方爱的感觉。是吗?”岳虹带着微笑说道。 “是。” “其实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能给出答案的不是对方,而是你自己。” “我自己?” “对。如果你是真心在意对方,无论怎样细小的事都有可能成为你表达自己感情的媒介。不用去担心对方能不能感受到,只要你是真心,他就一定能感受到。” “……是吗?嗯,我也希望能如此。” 反问的语调中带了点戏谑,但却被后面的那句话适当地掩盖了过去。 岳虹脸上一僵,然后立即回复正常。可见,那个女生的表情一定不算太友好。 “你可以尝试着用语言表达,如果你不擅长行为的话。” “语言的欺骗度比行为高很多。而行为,不一定能被理解。” 岳虹的笑容变得淡了些,“首先,你要回答的是,你究竟是否爱了。只要能明确地回答这个问题,相信之后的事就不会存在太大阻碍。自信,是你现在很欠缺的东西。” 陆川在此时缓缓闭上眼,片刻后睁开,转头对坐在旁边的记者悄声说道:“这位是社团的理事之一,叫岳虹。处理女生的情感问题是她的长项,不过,我们的存在似乎对她造成一定影响了。” “啊,很抱歉。我也知道,人在进行心理咨询的时候可能比较排斥外人在场。那,我们拍几张照片就离开吧。” 徐风不禁抽动了几下嘴角。这记者不知是真蠢还是精明,希望是前者。 闪光灯闪烁几下后,他们几个人便离开了这闷办公室,并轻声关上门。 眼角余光看到他们离开后,岳虹立即起身站了起来。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 “你这是干什么?!” “什么干什么?”萧晴斜依在桌子边沿笑着说道。 “你答应过会配合我!” “我很配合啊。”不配合的话早说真话了。萧晴一脸惊讶,难道她真的没演戏天分? “你这也叫配合?那为什么要露出那种表情并且反驳我的话!” “这也叫反驳?如果你想要我当应声筒就该早说啊。而且,我反驳你了吗?”她明明附和了吧,虽然那句话说得让她有些舌头打结不太顺畅。 “你……如果他们写出来的报道对社团有负面影响,那就是你的错!” 萧晴睁大眼睛,眨了眨,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小姐,你真的是心理咨询社的理事吗?这种逻辑方式,真的有人能被你开导到吗? 当然,这些话她是不会说出口的。万一那些记者半路折回来看到她俩在吵架,那就真的是万劫不复了。 好吧,她是有些不配合。那就当是她的错好了。然后她开始在心里记账——因陆川而忍气吞声,记一次。 “我走了。”萧晴说着便起身。 “……等等。” 她走出几步后,被叫住。 “还有事?” 岳虹一手扶上桌子边沿,微微侧过头,沉默半晌却没有下文。 萧晴站在原地回身看着她,没有追问。她在等她开口。 “对不起。” 萧晴一愣。好——意外的一句话。 “是我的错。如果不是你而是面对别人,我……应该不会做出这样过激的反应。”岳虹轻声说着,始终没有看向萧晴。 萧晴的表情由怔忡逐渐转为微笑。 “我太自负,以为可以平静地对待你。所以才约你进行咨询,做戏给那些记者看。但……”岳虹咬了唇,低下头。 “没关系。”萧晴说道,“我可以理解。毕竟……你我喜欢的是同一个人。若是换成你的处境,我也不会冷静到哪里去。不过我可能不会主动找你做这种事。如你所说,我的确不够自信。这一点,你说得没错。” 岳虹怔怔地看着萧晴。 原来她知道了——这真是致命的一击啊。她以为她掩饰得很好,以陆川女友的借口找她帮忙,却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她的自负,已经膨胀到遮住她的眼睛的地步了吗? “你能立即道歉,我很意外。不愧是心理咨询社的人,调整心态的速度比一般人快得多。有空一起吃饭吧,我走了。拜拜。” 萧晴笑着说完,便挥手离开。 岳虹没有听到她的最后一句话,只是独自沉浸在自责的漩涡中,久久无法回神。 她输了…… “萧晴萧晴萧晴……” 一声大吼惊得萧晴从床上跳起来,手中的小说滑落在地上。 “失火了吗?!” “……不是啦!你看这个。”王晶快步走到萧晴床边,将一本杂志放到她手中。 萧晴的眼睛从刚才的圆睁逐渐变为半闭,然后弯子将小说从地上拣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尘土。 “我对杂志不感兴趣,你自己暗爽就好。” “……你以为是杂志吗?”还暗爽咧,王晶无奈地说道,“是新一期的《新世纪》,上面有你哦!快看快看。” 萧晴眨眨眼,推推鼻梁上的眼镜,有些茫然地低头看王晶翻到的那一页。 大大的几个绿色描边字——谁将主宰你明日的心态。括弧:x大第一社团采访实录。 丙然是这个,萧晴了然一笑。 上面有几幅照片,第一幅是坐在办公室里微微笑着的陆川。图片处理得挺不错,整个画面看起来柔和而浅淡,他身后玻璃窗外的阳光变得很朦胧,而陆川本人的脸则是滤镜处理出一种好似漫画彩图一样的光洁感。使得他整个人看起来洋溢着一种沉静知性的气度。 第二幅则是她的背影和岳虹的微笑。没有做什么明显的效果处理,只加强了光线亮度。 第三幅是校园里的采访照片,两个陌生人以崇拜似的目光正在说着什么。 第四幅则是心理社团所在大楼的照片。 至于文字嘛……太长了。萧晴决定忽略。 “看完了。给。”萧晴将杂志递给王晶,平静得好似与她无关。 “这么快!你有看字吗?” “没。”又不是小说,有什么好看的。萧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王晶扭过头,忍住两行清泪,“枉费我从导师手中抢过来给你看……” “……连导师的东西都抢,不怕期末考被当吗?”萧晴喃喃地说道。 “所以你应该认真看完才不辜负我冒着考试被当的危险拿来给你啊!”义正词严的怒吼。 “我又没拜托你……” “再说一遍?” 萧晴低下头认真看杂志,乖得和之前判若两人。 “x大第一社团——心理咨询社的会长,陆川,他的亲和力与沉稳的气质让我们很惊讶。惊讶于他的年纪和与那年纪不符的内敛。心理咨询社在他的带领下一直稳健地发展着,时至今日,已是享誉中国大学界的著名社团……” “喂……” “干吗?” “我认得字。”萧晴斜着眼睛对趴在她肩头的王晶说道。一起看她是不反对,但不必每个字都念出来吧。 “是吗?” “……你找死啊。” “谁让你之前只看图片不看字。” “那你念给我听好了。”萧晴将杂志推给王晶。 王晶接过杂志,不无感慨地说道:“说真的。我一直都知道我们学校的心理咨询社很有名,但没想到你男朋友竟然是社长。太惊讶了。他的作风似乎相当低调,明明社团的名字那么响亮,社长的大名却鲜少人知道。” “是啊。所以我恨他。”萧晴面无表情地说道。 “啊?为什么?”王晶惊讶地问道,然后坐在她床前,一副想听八卦的专注样。 萧晴没有说话,打开小说看起来。 “喂!吊胃口也要吊得含蓄一点吧。”王晶抗议。 寝室的电话在此时响起来。王晶瞪她一眼,起身去接。 “找你的。” 萧晴下床,走到电话旁。 “喂?” “是我。有空吗?” “马上考试了,我想看书。” “也好。考完找你。” “嗯,拜拜。” “……你怎么了?”陆川的声音带了点忧虑。 “没事啊。”她轻松地回答。 “好吧。拜拜。” 萧晴放下电话,突然感觉疲惫。 王晶皱了眉头,然后叹息一声便拿着那本杂志走出寝室,留下独立的空间给萧晴。相处将近一年,她明白萧晴的性格是遇事喜欢独自一人的类型。别人的关心和安慰对她而言是种负担,原以为男朋友会成为例外,看来……还是一样。 啪的一声,寝室的门关上了。 第2章(2) 萧晴慢慢回到床上,拿起那本小说看着,但眼睛却无神得接近发呆。 在看到那幅照片的时候,一种强烈的自我厌恶感充斥了她的心神。 陆川——完美到让她嫉恨的程度。 为什么,为什么她不会因他的出众而自豪,反倒觉得讨厌?如果陆川只是个平凡普通的大男生,她是不是会觉得比较好……不对,一般男生的轻佻和无聊是她最为厌恶的,但,陆川的特别与优秀又让她觉得……他们不配! 是了。这是她感到讨厌的原因,她竟然在自卑?! 真是,太可笑了!她萧晴竟然会自卑……而且强烈得让她感到恨的程度,史无前例的第一次啊。原来,到底自己还是注重虚名的。 算了,想这些也于事无补。如陆川所说,顺其自然吧。有的事,不是配与不配就可以决定的。爱情相对论啊……果然奇妙,给了人无限的退路。 思及此,萧晴不由得笑了,笑得有些无奈。 据说,大学没谈过恋爱就是不完整的人生,大学没通宵过就不算真正上了大学。 前者对于萧晴来说已经合格,后者从今天开始修习。 距离期末考试只剩下一周不到的时间,虽然萧晴拿到了据说的上两届考题,但拿到不等于消化。而时间已经不允许她再无视那些考题,于是,今夜她打算去教学楼通宵作题。当然,王晶这个拖油瓶是一定要带上的,至少困的时候还有人可以拿来损,以便提神。 这个时间,通宵上自习的人很多。大多是临阵磨枪的主,而那些带着暖水瓶上自习的则基本是准备考研的学生。 萧晴和王晶找了一个相对人少的教室,坐在第一排,两人中间隔了一个座位。 听着随身听,萧晴打开试卷。这是她拿到卷子后第一次打开看。 上面有陆川的笔迹。工整,简练。一如他给她的感觉,没有张狂的大气和纤细的精致,一笔一划都认真而严谨。 唉……萧晴叹气,果真是人如其字。较之这样的笔锋,她实在有些不好意思让自己的字在这张卷子上出现。萧晴拿出草稿纸,开始作题。 虽然平日上课都在插科打诨,但作业还是有认真去完成,所以这张卷子倒不算太费她的脑细胞。也许根本没有通宵去研究它的必要,萧晴在心里默默想到。 看一眼手机,已经凌晨三点多了。萧晴转头,发现某拖油瓶已经趴在桌子上和周公下棋去了。 萧晴打消和她说话的念头,独自出了教室。 夜半时分的校园与白天有很大差别。寂静而空寒,没有了人的时候,任何地方都显得干净。白日阳光的炽热在此刻消失殆尽,空中有几丝风,清凉地抚上她的脸庞。 萧晴解散发辫,用手梳理了几下,然后走向教学楼后面的湖边。 这是她和陆川散步时经常路过的地方,因为总有出双入对的情侣在此处相拥,所以他们通常都只是路过,不曾停留。 此刻,她散步到此完全没看到半个人影,于是她停下来看了看这里的风景。 夜晚,连湖水都是黑的。湖边的几棵柳树低垂着枝叶,在风中微微呼吸着,好似沉眠。 “的确是个诗情画意的好地方……”萧晴喃喃自语。也许是这个地方在白天的时候接受了太多荷尔蒙,所以看起来竟然带着一点暧昧的朦胧。 萧晴走进湖边的凉亭,躺在亭子里的长形石凳上。 风从她身上吹过,带来湖水的潮湿和清冷。她背后是冷冷的石凳,索性将鞋子月兑掉踩在凳子上,好凉快。 偶尔通宵也不错,下次可以不必带多余用品了。 萧晴很没良心地想着,之前死拖硬拽才将准备上床的王晶抓来陪她,结果那家伙只是换个地方睡而已。 天上没有星星,独独一个大月亮,亮得孤单。萧晴闭上眼,脑海中闪现言情小说中的情节。嗯,女主角孤单地看着月亮的时候,男主角应该出现吧…… 的确出现了,不过是在梦里。 她不小心睡了过去。陆川出现在她梦里,带着惯有的浅笑和温柔。但却站在距离她非常遥远的地方,她想靠近,却发现自己被带刺的藤蔓缠绕着,稍微一动便是锥心的痛。而他,依然站在远方微笑,微笑…… “同学,同学……醒醒哎!” 有人在拍她的脸,有点痛。 萧晴撑开眼皮,眼前出现一张陌生的脸。她立即翻身坐起来,迷迷糊糊地看自己周围。 “同学,你再睡下去会感冒的。” “啊……”萧晴发出一个单音节,立即感到喉咙的沙哑和干涩。她咽咽口水,继而说道,“抱歉,现在几点了?” 天色这么亮,难不成已经中午了? “下午两点多了。” 萧晴惊讶地瞪大眼睛。真的假的……她真的是睡到现在而不是被人下了迷药? 没等那人再度开口,萧晴立即跳起来向女生公寓楼的方向冲去。 这回死定了。王晶那个话王不知会怎样数落她,而且……早上有班导师的课,完蛋! 萧晴尚未跑到女生公寓,就被一只手臂从后面抓住肩膀。由于惯性太大,她仰向后方,倒在一个人的胸膛上。让她清晰地听到急促的心跳和喘息。 “你跑到哪里去了!”陆川的声音在她头顶上方响起。 “啊,呃……”萧晴怔怔地仰头看他,一时惊讶得不知该说什么。 “我找了你一上午。你去哪了?”陆川叹了口气,将她的身子扶正。语气中的怒气比前一句话降低了很多,却增加了几分疲惫。 “我睡着了,在湖边的凉亭里。”萧晴飞快地回答,坦白得很。 陆川怔怔地看着她,竟然是那个地方——每次经过时她都厌恶得要死的地方,只有那里他没有找! 陆川抚了抚自己的额头,再次叹息。 “呃,抱歉。你找我有事?”找得这么急,应该不是为了散步聊天吧。 “小姐……你觉得你从昨天半夜消失到今天下午,会没有人发觉吗?”陆川苦笑着说道,“而且,你睡功也太强了吧。早晨的早操喇叭没把你叫醒,上课铃也对你无效,连中午的抢饭军团都没能打扰你的睡眠。” 萧晴惊讶地瞪大眼睛,盯着陆川看了半晌,然后说道:“啊……原来你也会发牢骚的啊?好意外……” 陆川无力地塌下肩膀——这丫头是外星生命体吗? “哈哈,很高兴。你也有正常人类会有的反应,嗯,很好……” “……不正常的是你吧。”陆川感到有点头痛,“好了。你快点回寝室,她们很着急。” “好。”萧晴笑眯眯地回答道。 之前的焦急一扫而空,她的心情突然大好。于是,她不紧不慢地向寝室方向走去,带着满脸的笑容。 “我说……你快一点不行吗?”陆川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语气中是浓浓的无奈。 萧晴抿唇笑着跑向前,没有回头。 她感觉到,他们的距离似乎不像梦里的那么远。至少,有靠近的可能了吧…… 如预料的大吼在萧晴跨进寝室门的时候撞击她的耳膜。 “你这个白痴!” 很好的人身攻击,不过她心情好,不计较了。 萧晴笑眯眯地点头说道:“抱歉抱歉,我不小心在外面睡着了。” 王晶、曾云以及何芬皆露出看到怪物的表情。 三人沉默片刻消化完她这句话后,同时转身开始密谈。 “你们信吗?”王晶低声说道。 “不知道,她的表情幸福得很诡异。”曾云如是说。 “有人能睡成这样吗?虽然她在寝室的确很能睡。”何芬开始发表历史记录求证。 三人对视一眼,然后转身。 “萧晴,我们是很相信你的。所以,你还是老实交代吧,昨晚去哪里了。”王晶说得很诚恳。 “……明明就没信我的话。”萧晴撇嘴,“我的确是在教学楼后面的湖边凉亭睡着了,还做了很糟糕的梦。” “什么梦?” 成功转移话题。萧晴暗自偷笑。 “梦到我们在寝室睡觉,睡到半夜王晶去上厕所,然后在厕所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尖叫……” “然后呢?”王晶睁大眼睛看着她,已经被故事吸引。 “然后我们几个全都冲去厕所。周围安静得好似整栋楼只剩下我们几个人,我们奔跑的脚步声很空洞,甚至有回声。等我们到厕所的时候……” “怎样?”曾云追问道。 “我们看到厕所屋顶上有四个上吊的人。” 另外三人倒吸一口气。 萧晴继续说道:“而那四个人……竟然就是我们四个。” “啊啊啊啊啊……”王晶尖叫起来扑倒到自己的床上,严严实实地用单子裹着脑袋。 “……这个梦,实在……”何芬有些艰难地开口说道,“你最近在看恐怖小说吗?” “没有啊,我一向只看言情。”萧晴回答得一脸无辜。 “你真的很有制造恐怖气氛的天赋,可以考虑一下去从事恐怖小说的创作。”何芬无奈地说道。她也被萧晴最后那几句话弄得鸡皮疙瘩满背爬。 “曾云?”何芬注意到有人一直处于呆滞状态。 “你没事吧……”萧晴有些担忧地走进曾云,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好不容易回魂的曾云轻轻眨眨眼,然后转身,僵硬地走出寝室,步子左摇右晃。在她走出寝室大门后,门外发出咚咚咚的跑步声,急得像有狗在追。 萧晴默默地抿抿唇,这个玩笑好像开得有点过火……虽然不是昨晚做的梦,但她的确梦到过嘛。 “对了,我的手机呢?” “王晶帮你拿回来了。如果你以后有露宿的习惯,至少把手机带上吧。”何芬说道。 “嗯,我知道了。让你们担心了,很抱歉。”萧晴笑着说道。 “……是我的错觉吗?你,好像有点变了。” “是吗?” “恋爱的力量果然无穷,能改变一个生物的本质……”何芬一边说一边拿着书往门外走,好似在说给自己听。 萧晴眨眨眼,有些不明所以。 变没变她是没感觉到,不过,心情很好倒是真的。也许心情好的人容易宽容,那是不是代表心情恶劣的时候容易变小人? 萧晴弯起嘴角。 她自己不知道的是——她此刻的表情,只能用幸福形容。 第3章(1) 期末考试结束了。 对一部分考生来说,这无疑是一种解放,而对另一种考生来说,可能是另一种煎熬的开始——等待成绩。 萧晴无疑是前者。走出最后一门课的考场,她直奔租书店。禁书禁了一个多星期,她的脑子已经快被那些考题腐蚀了。 “你果然会到这里。”陆川站在租书店里面,有些好笑地看着刚跨进门的萧晴。 “哦,好久不见。”她扬起一只手打招呼。 “如何?” “六十分万岁,多一分浪费……”萧晴一边说一边浏览书架上的书。 陆川苦笑。 “你啊……这种时候,该做的第一件事应该是找我才对吧。” 萧晴转头看着站在她身后的陆川,眨眨眼,“这是恋爱的固定模式吗?” “……有进步。” “谢谢夸奖。”她笑得很贼。 “带你去个地方,算考试结束的庆祝。”陆川笑着。 “好啊。” 陆川拉起她的手,向书店门口走去。 萧晴似乎已经习惯了他这种自然而然的举动,不再像第一次那样去用心体会自己的感觉。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可以让一个人忘记最初的悸动和心情。 两人打车来到一片居民区。四周环绕着郁郁葱葱的植被,整齐规划的楼房排列在眼前。顺着楼宇中间的小径望去,看得见后面房屋的一角。 “这是哪里?” “我即将入住的地方。” “啊,你要在学校外面住吗?”萧晴惊讶道。 “嗯。外宿申请,学校已经批下来了。等放假后我就搬到这里。” 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一栋楼的顶层。 陆川拿出钥匙开了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套间。门口正对着客厅,客厅约莫六十多平方,相当宽敞。里面没有任何家具,连桌椅都没有。而客厅的正前方是一扇落地窗,窗外是个非常宽敞的阳台,布满夏日的阳光。客厅的另一面是厨房和卫生间。穿过客厅,则是两个小房间。 他们来到第一个房间,里面放着一张单人床、一个空书架以及一个衣帽架。 “这是卧室。隔壁是书房。”陆川介绍道。 “好大……多少钱租的?” “一个月一千,包水电费。” “有钱人。”萧晴笑道,“为什么突然想住外面?” 陆川笑了笑,然后盘腿坐在地板上。萧晴学着他的样子坐下。地上很干净,应该是才打扫过。 “不尝试一下在外面住,就不算上过大学。” “胡扯。”萧晴咧嘴笑了笑。 这间卧室的窗外也是那个大到不可思议的阳台。阳光在萧晴身后跳跃着,使得她投影在地上的影子好似在浮动一般。陆川的脸上被阳光照出一片明亮,连笑容都好似带着阳光的温度。 “的确是个尝试。群居生活过了三年,想做点改变。这里很理想。” “怎么个理想法?” “安静,宽敞,明亮。”陆川一一说道。 萧晴抬头看向四周,片刻后说道:“真的很安静。但安静到这样连轻声说话都产生回声的地步……不会觉得寂寞吗?” 这里给人的感觉,好似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似的。与其说寂寞,不如说恐慌来得贴切。 “不知道,等我住一阵子再回答你这个问题。”陆川停顿一下,然后一手撑着下巴笑眯眯地说道,“担心我寂寞的话要不要住饼来陪我?” “你觉得呢?” “……不用了。” 萧晴偷偷笑了笑,陆川真的很识时务。 “要不要吃东西?已经到晚饭时间了。” “去哪吃?”萧晴问道。 陆川眯起眼睛露齿一笑,“这里。” 真的——好意外! 这年头,会做饭的年轻人已经不多了,会做饭的年轻男人更是很少了……会把菜做得这么好吃的男人,几乎已经绝种了吧。 萧晴看着放在厨房饭桌上的三菜一汤,无语地保持静默。 “怎么,只看就能饱?”陆川解下围裙,坐在萧晴对面。 “唉……”萧晴夸张地叹了一口气,整个脑袋都恨不得耷拉下来,“你还有什么绝招,一次亮出来吧……” “什么绝招?”陆川微怔。 “名动江湖的心理咨询社会长,会做一手好菜的家庭型良男。还有什么?” “你在生气?”他拿起筷子。 “没有,是因为惊喜而感到惊讶而已……” “……吃饭吧,肚子饿的时候容易语无伦次。” 萧晴想哭,这种感觉是不是就叫做喜极而泣啊,她的男朋友完美得让她无地自容……夹了一筷子进嘴巴。 “好吃!”萧晴立即赞道。 “谢谢。”陆川微笑。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做饭的?” “环境原因,从小就会的。不过真正对烹饪有兴趣,是上大学之后了。哈哈,不用自己做饭的时候反而喜欢上做饭了。”陆川一边说一边慢慢吃着。 “你从小就自己做饭?”萧晴问得有些小心翼翼,觉得这不是个好信息。 “嗯。据说这样才能找到好老婆。” 萧晴的脖子瞬间一歪。她想得太复杂了…… “你父母真睿智……” “哈哈……我也时常这么觉得。”陆川大笑起来,“尤其是现在,此刻。” 他的眼中清晰地映出萧晴那张略显呆滞的脸。下一刻,萧晴便微微低头,专心吃饭。 这个男人太危险,轻言细语就能牵动她脸上的温度。 难逃啊……萧晴默默地想着,面对这个男人,她绝对难逃。明显感觉到自己的情感发展趋势,慢慢陷入陆川的温柔而无法自拔。这样下去,究竟是好是坏? 她从没排斥过恋爱,但等自己真正有可能爱上一个人的时候,却感到一种危险。她是太爱自己的人,想到即将舍弃一些永远无法挽回的东西的时候,实在让她想退缩。将自己的幸福彻底交到另一个人手中,她舍不得,也不敢……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快吃完的时候,陆川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拿出手机看了看,然后挂断。 “不接?”萧晴喝掉碗里的最后一口汤。 “打扰约会者,无视。”陆川笑着起身收拾碗筷。 “我来吧。”她的脸皮还没厚到坐吃等人伺候的地步。 将全部碗盘收到水池,萧晴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水声哗哗地响着,掩盖了陆川走出厨房的脚步声。 洗着洗着,水管发出咔咔的声音,然后水流逐渐变小,最后彻底断流——停水? 萧晴怔怔地看着自己手上的洗洁精泡沫,以及一池尚未彻底洗净的碗筷。也许是用水高峰期,处在最顶楼的高度可能会暂时停水吧。 用毛巾擦干手,萧晴走到厨房门口,看到陆川在阳台上打电话。 她笑了笑,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向阳台。 “我有分寸。” “呵,你多虑了。我不至于做到那个地步。” “那又怎样,既然开始了就不要再去想退路。这样对双方都好。” “主意是你出的,结果当然也由你负责。” 突然,陆川猛地回头,看到站在他身后的萧晴。 原本想吓他一跳的萧晴,此刻却结结实实地被他吓了一跳。 萧晴不禁微微后退一步—— “先说到这里,以后再谈。再见。”陆川笑着挂上电话,“你不会是想把我推下去吧?” 萧晴依然怔忡着—— 陆川回头的那一瞬间……脸上竟然是那种表情,那种几乎可以说是……惊恐与憎恶参半的表情,是因为她吓到他吗?还是根本就是她的错觉?仅仅一瞬间,他便恢复为平日沉稳的微笑,也许……是她的错觉吧。 “我开玩笑的,你悄无声息地站在我身后,吓得我差点跳下去。”陆川走近她。 “是吗?” “是啊。我胆子不大。”陆川露出无奈的神色,“以后别吓我。” “胆子不大还敢一个人住在这么寂静的地方?” “正因为胆子不大才要锻炼啊。” 好像怎么听都是临时想的借口……萧晴眨眨眼,然后微微扯动嘴角勉强笑了笑。真正被吓到的是她好不好。 “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学校吧。” “好。”萧晴不再去想他那时的神情。为这么细微的一件小事伤神不是她的作风。 回来的路上,两个人都沉默着。 陆川送她到女生公寓门口,然后挥手告别。 萧晴看着他逐渐走远的背影,心里出现一种莫名的不安。清楚地感觉到哪里不对,但她却说不出个所以然。那个表情不是根本原因,究竟……是哪里不对? 萧晴摇摇头,甩开无谓的心绪,转身走进身旁的租书店。 此刻,她需要借小说转移注意力,否则她可能会一直去思考那个表情。 此后,他们又见过几次面,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没有再提及那次双方的惊吓。萧晴是本地人,而陆川则选择留在学校准备论文和找工作。因此,这个暑假他们依然可以见面。只是不会像同在学校时那么方便。因为萧晴的家住在城市最南边,而陆川租的房子却在城市的最北边,车程大约一个多小时。 帮萧晴将行李搬上出租车后,陆川擦了擦额角的汗水。 “辛苦了。”体贴地递上冰冻矿泉水,萧晴笑得很开心。男朋友功能之一,苦力——第一次体现。 “你是不是带了很多书?”陆川仰头大灌一口,冰凉的水滑入喉咙。 “你怎么知道?” “……因为很重啊。”一般日用品和衣物怎么可能重到这个地步。陆川苦笑了一下。 “嘿嘿,是啊。有些书想要暑假看看。” “你不像这么用功的人,不是学习上的书吧?” “废话。我没变态到带教科书回家。” 陆川默然。他曾经就带过教科书回家……她的用词越来越无顾忌了。 “是些什么书?” “秘密……” 萧晴咧嘴笑着,然后掂起脚跟,在陆川耳际飞快地撞了一下。不,是亲了一下。完成这个告别礼,萧晴立即钻进出租车,叫司机开车。 陆川的思考停止了几秒钟,怔怔地看着车子远去。 然后,他缓缓举起手,抚上有些灼热的脸颊。他的周围人来人往,只有他独自一人好像雕塑一样立在原地,成为移动风景中唯一静止不动的画面。 半晌后,他放下手。手指不由得微微蜷起,然后逐渐越握越紧。最终,握成一个微微颤抖的拳…… 萧晴离开学校后的半个月内,接到好几个朋友打来的电话。有寝室的舍友,有租书店的老板,岳虹也打了一个电话给她。她和岳虹在那次之后就没再碰过面,但却电话联系过不少次,勉强可以算作朋友了。 只有一个人,一个应该打电话给她却完全没有音讯的人。即使她发短信给他,他都没有回复。 如果是在学校,像这样半个月不联络似乎也不是太稀奇的事。但……在他们无法随时见面的情况下,打电话应该是最经常做的事才对吧。 于是,萧晴拿起话筒拨通陆川的手机。 既然他不联络她,那么就由她联络他好了。 铃声响了三遍,在响第四声的时候接通。 “hello?” 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热情且娇俏。 萧晴当即愣了一下,然后说道:“请问,陆川在吗?” “哎呀,你是陆川的朋友吗?哈,你好你好,我是他的房东。他住院了,暂时不能用手机。” “住院?为什么?”萧晴呆呆地问道。 “不知道哦。他朋友找上门,发现他晕倒在房间。大概五天前住进医院。我最近忙了点,还没去看看。” 很轻松地回答,让人觉得是不是只是贫血的感觉。萧晴微微放下心。 “知道是哪家医院吗?” “这个不清楚。你问问他朋友吧。如果不是进来收拾房间,我也不会拿到他的手机。” “我知道了,谢谢。” “不客气不客气,拜。” 依然是充满活力的声音,几乎让人看得到电话那边热情的笑容。 “再见。” 萧晴的眉头自放下电话开始就一直紧锁着,种种猜测盘旋在脑际。食物中毒?不对,他自己会做饭;过度疲劳?也不用住院吧;车祸?不对,他晕倒在自己房间;入室抢劫?那房东应该会说……唔,她头脑好乱。不知是陆川的哪位朋友送他去医院的…… 约莫胡思乱想了半小时,萧晴再度拿起电话,拨通岳虹的电话。 “岳虹?” “萧晴啊,你好。”电话那边的声音阳光且自然,看来是不知情。 “你知道陆川平时和谁最要好吗?” “啊?嗯……这个问题有点难回答。他和谁都差不多好。为什么问这个?” 原来如此,和谁都差不多好,也就是和谁都不够好——符合他的做人风格。 “陆川住院了,原因不明。不知是他哪位朋友送他去医院的。”萧晴的声音带着一点担忧。 她对陆川的了解,实在少得可怜。思及此,萧晴不禁苦笑,遇到这样的突发状况,她甚至不知道要找谁才能获得他的消息。 “什么?!”惊讶的声音撞击着萧晴的耳膜,如预期的。 “麻烦你帮我问问与他相熟的人,也许能知道是哪家医院。” “我知道了。得到消息再通知你。” “好,谢谢你了。” “不客气,再见。” 币上电话,萧晴靠向沙发靠垫,背后的柔软让她发现自己的无力。 真是没用的女朋友啊…… 第3章(2) 待到晚饭时分,电话却一直没有响起过。她想再找岳虹,但却觉得是徒劳,唯一的用途大概就是表达自己的焦虑之情。挺无聊的做法,于是放弃。 “晴晴,吃饭了。”妈妈的声音在萧晴盯着电话的时候在厨房响起。 萧晴叹了口气,离开电话旁的沙发。 “老爸呢?”走进厨房,她拉开椅子坐下。 “说是有美国医生到医院会诊,晚一点回来。” 如果陆川是在老爸的医院就好了。萧晴暗自想着,夹了一口菜进嘴巴,但却食不知味。 她在担心,非常担心……这种担心的心情超过以往任何一个亲朋好友生病时的感觉。一想起陆川那始终微笑的脸有可能出现的痛苦神情,她就感到自己的喉咙似乎被什么东西卡住似的难以下咽。 老妈做的菜,突然变得很难吃。 “喂,你那是什么表情,吃得这么痛苦吗?” 萧晴抬眼,看了老妈一眼,然后低头小声说道:“对啊,难吃死了。” “死丫头有种再说一遍!”有人紧握了筷子发出高八度的怒吼。 萧晴垂下眼,面对会脾气爆如炸弹的老妈,她一向很没种。 真不明白斯文儒雅得像出土文物似的老爸,怎么会娶这样一头喷火龙做老婆。难道是物极必反? 扒一口饭进嘴巴,完全不知自己吃的是什么。 “晴晴,你怎么了?” “不好吃。”很干脆地回答。 沉默三秒钟。 “晴晴啊,不要考验你老妈我的耐性哦。”有人露出的假笑充满威胁,轻柔到令人鸡皮疙瘩满背爬的声音给人暗示下一秒她就会掀桌子。 萧晴放下手中碗,独拿着筷子。 “有人住院了,但我查不到他住哪家医院。”萧晴的声音一如之前的平静,但微微低垂的头让人明白那是不同一般的。 “你的朋友?” “嗯,我也不明白那个人对我而言究竟是什么。哈哈……认真想起来,我甚至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他在学校很有名,很会做饭。”萧晴的语气很淡,那微微的笑意有点无奈。 就在她老妈想要说什么的时候,电话铃突然响起。 萧晴立即放下筷子冲进客厅。 “岳虹吗?” “是我。陆川住在阳南医院,得的是肾炎。送他去医院的是他打工的老板……”岳虹如同连珠炮一样报告所得信息。 “阳南……谢谢你!”竟然是老爸的医院!太好了! 萧晴立即挂断电话,向玄关跑去。 “哎,饭……” 算了。邓卓颜看着她的女儿冲出家门的背影,无奈地摇头笑了笑。同时心里出现一点淡淡的失落。她的女儿,终于心有所属了啊。不知是怎样的男子,能让她这个缺少恋爱因子的女儿醒悟。 邓卓颜突然感到非常好奇,好想知道是什么样的男生啊……如果不好,立即阉了他!邓卓颜在心里暗暗发誓。 半个小时后,萧晴来到阳南医院。 此时天色已完全暗下来。医院的灯光明亮且整齐,大门处停放着几辆高级轿车。正门两旁分别放着两个花盆,栽种两棵齐人高的植物。 萧晴快步跑进医院,来到正对门口的咨询台。 “请问,有个叫陆川的男生住几号病房?” “啊,是萧晴啊。你好。”小护士露出甜美的笑,“请稍等……他几号入住的?” “不知道。好像是肾炎。”萧晴语气急切,一边说一边擦了一下额角的汗水。 闷热的七月末,总是让人没由来得湿了额头,她明明是打车过来的,却依然被汗水浸透了后背。 “找到了。b楼302室。不过他现在应该……” 尚未听完小护士的话,萧晴便转身跑出医院主楼,向楼后的住院部跑去。身后传来什么人的呼叫,声音很熟悉,但她已无暇顾忌。 萧晴喘着粗气,看着眼前的门牌——302。 她伸出手握着门把,发现手掌已是滑腻一片,汗涔涔的。深呼吸一下,定了定神。萧晴轻轻地敲门。听得见自己清晰的心跳,那是剧烈运动后无法平息的激烈,还是因为过于急躁而产生的生理反应?她不知道,也没空细想,只知道半天没人应门。 萧晴再度抬手敲门。半晌,依然无人。 她慢慢扭动门把,门开了。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窗帘,窗户尚未完全关紧。萧晴侧身走进门,然后轻轻带上。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陆川静静地躺在白色的病床上,没有像想象中那样挂着吊瓶插上输氧管。他只是安静地睡着,呼吸均匀而缓慢,但脸色苍白。紧闭了的眼,轻微颤抖着的睫毛,偶尔的蹙眉,都显示他睡得并不安稳。 萧晴轻手轻脚地走到床前,她的眉间打了个疙瘩。 陆川的脸,神色看起来好像很痛苦。 萧晴拿起床尾的病例卡看着。 初诊病名:急性肾小球肾炎 诊断时间:2004-7-15 主治医师:梁润峰 臂察记录:…… 萧晴长出一口气。幸好,只是急性肾炎。这不是太严重的病,托老爸洪福,她在肾病方面的常识还知道不少。急性肾炎,治愈后大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但如果发病早期处理不当,或有一些严重的过往病例,则可能转为慢性肾炎甚至肾功能衰竭。不知道陆川过去是否有过这样的病例……晕倒在自己房间,如果只是突发性疼痛就不会有什么问题。期望如此吧。 主治医师:梁润峰——这是什么人?萧晴再度皱眉,没听说过这个医师。医院有名望的医生她大多听说过,这个人如果不是新进人员就是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 “晴晴。” 门口传来轻声呼叫,萧晴转头看去——老爸那张千年扑克脸出现在门缝里。很有恐怖电影的效果……害得她的心脏稍微跳快了一点,幸好她向来没有受惊时尖叫的习惯。 萧晴转头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陆川,然后才走出病房。 确定关好房门后,萧晴转身看着她老爸,问道:“那个梁什么峰的是谁?” “先回答我的问题,你来这里干什么?刚才叫你,你头也不回。”萧翟瑞以同样不悦的神情说道。 两张长得很像的脸出现同样的表情,虽然氛围严肃,但在外人看来依然具有相当的喜剧效果。至少,路过的护士和医生皆侧目看着他们微笑。 于是,萧翟瑞转头向住院部后院的草地方向走去,示意萧晴跟他走。 萧晴叹气,老爸一如既往的少言且不喜欢在工作场合看见亲戚,即使是她这个近亲。 不知何时,空中竟起了一点风,略微吹散了那炽热的潮湿,带给人几丝清凉。 “说吧。” “你审问犯人?”萧晴瞪他一眼。 萧翟瑞不禁叹气,然后伸手抚了抚额头,看起来有点头痛的样子。 “你知道的,我不喜欢你们来医院。” “我来探病,又不是找你。”她很想再加“自作多情”四个字,不过没这个胆。 “那是你朋友?”有些惊讶的语气。 “男朋友。”强调的语气。 “哦,哦……这样啊。” “……你好像不信?”不是吧,她这个年纪有男朋友是很让人难以置信的事吗?而且置疑这点的还是她老爸!她该反省自己平日是不是哪里表现异常吗? “呵呵……”萧翟瑞难得地笑出声,然后走动起来。 萧晴跟着他的步伐。于是,父女俩就在这医院住院部的自然绿地散起步来。 “他叫什么名字?” “陆川。大我两届,地质勘探系。交往时间约四个月。报告完毕。”萧晴煞有介事地认真说道。 “丫头。你知道的,我想知道的不是这些。” “我不知道。”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当然,这句话也是不能出口的。面对尊敬的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她已经习惯把真话掐死在喉咙里。 “他是怎样一个人?”萧翟瑞很有耐性地问道,忽略她语气中的不耐烦。 “好人吧……大概。”其实她对他的了解,真的不太多。 “……只是好人已经很悲哀了,还加个大概?”萧翟瑞好笑地看着女儿的脸,因为她的表情看起来正在认真思考。 “我也不知道啦!总之……你要换个主治医师给他。”萧晴开始撒泼赖皮,拉着她老爸的手拽啊拽。 “为什么要换?”萧翟瑞拉住自己的手臂,害怕被人拽月兑臼。 “那个梁什么的我没听说过,一定不是你们医院的名医吧?” “晴晴,任何人都有无名的时候,你爸爸我曾经也是……” “好了,你的辉煌历史老妈一天念三遍,我已经背下来了。急性肾炎不是什么大病没错,但若不能得到妥善治疗,后果有多可怕你比我清楚得多。想成为名医机会多得是,这个不给他。”萧晴一口气说完。 在这个世界上,也只有她敢这样和他这个院长说话。难怪人家说女儿是上辈子欠的债吗…… “你想换谁?”萧翟瑞无奈地叹气。 “你。” 静默几秒钟。 “……还有别的选项吗?我没闲到去治疗急性肾炎的地步……” “那就换我!” 再次静默几秒钟。 “你,究竟是想让他死还是活?” “不能好彻底,我宁可他快点死算了。”萧晴坚定地表态。 萧翟瑞彻底服了他这个女儿,虽然已经猜到她会要求自己做主治医师,但没想到威胁条件竟然是让那孩子死了算了……真是,和她妈妈太像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用在这里好像太夸奖她们了,应该是死硬赖皮以达自己的目的才对。 “好吧,我明天会交代这件事。不过我也有条件。” 老狐狸……萧晴在心里暗自骂道,“说来听听。” “你们的感情进度……一定要及时报告给我。”萧翟瑞凑近女儿的脸,带着诡异的笑容和笑声…… 萧晴后退两步,惊讶得一时语塞。这,这个人真的是她老爸吗?她是不是认错人了……难道说,天下父母在得知自己儿女有恋人的时候,都会变得异常亢奋? “呃……我是无所谓啦。你如果希望的话……”萧晴有些结巴地说道。 “成交。”萧翟瑞心情大好地说道。 她实在弄不懂所谓的为人父母心……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会不会也变得这么异常。遗传的力量不可小觑,她得当心点…… 第4章(1) 此后,萧晴几乎每天都会准时到医院报到。早上九点到中午一点,下午三点到晚上六点。看着某人吃完一日三餐她才会从医院消失。知道的人明白她是探病,不知道的人以为她早九晚五上班带加班。 “你不必每天都来的。”陆川有些无奈地笑着说道。 “反正放假在家也没事,尽尽女朋友的义务没什么不好。”萧晴笑得很开心。 陆川的脸色已经好了很多,睡着的时候,他的眉头也不会再时不时地皱起。原本有些浮肿的眼睑,现在也完全消肿了。估计再过一个月,应该就可以出院了。 “原来你只是在尽义务啊……” “喂,在假装失望的时候拜托把你嘴角拉下来,别笑这么幸福好不好。”萧晴一边削苹果一边说道。 “哈哈……”陆川大笑道,“受教。以后你拉下嘴角的时候,我会知道你在假装。” “啊呸……我如果感到失望,绝对不会假装不失望。同理,我若没失望,才没你那么无聊去假装失望。” “……你说话越来越口无遮拦了。”陆川叹气。这就是相熟后原形毕露么? “有什么关系。慢慢你就习惯……” “怎么了?”陆川不禁坐直身子,“削到手指?” “是啊……吃了它。” 一颗没有皮却带了一点血的苹果递到陆川眼前。陆川微微后仰身子,试图离那颗苹果远一点。 “这个……还是去洗一下再……” “吃了它。”萧晴坚持道。为你流血,你敢拒绝? 陆川再次叹气。这叫什么——血馒头治痨病,血苹果治肾炎? “好吧。希望有效……” “什么有效?” “没什么。”陆川啃一口苹果,露出笑容。 “嘿嘿……你知道吗?你现在的表情非常棒!”萧晴一边舌忝着有点流血的手指一边笑嘻嘻地说道。 “唔,什么意思?”陆川咽下一口苹果说道。没有预想的那样满口血腥味,而是感到一阵清凉的甘甜。 “和之前你的笑容不太一样。之前的有些公式化,我看不出你对着我和对着别人笑有什么差别。而现在……真实多了。当然,在不知道你还有这种表情的时候,我以为你的笑原本就是那样的。”萧晴说着便举起双手,眯起一只眼做出拍照的样子。 陆川的身子顿时一僵。 第二口苹果,卡在喉咙,好像怎么都咽不下去…… 叩叩——有人敲门。 “请进。” “hello!陆川,我们来看你了。哎呀,精神不错嘛!”女房东的声音在打开病房门的时候传来,一如萧晴在电话中听到的那样充满热情。高挑的身材,一头波浪卷发散在肩膀上,身上是水蓝色的紧身连衣裙,怀中捧着一束各色的花。不得不说,是个美女。美女房东身后是心理咨询社的那帮人——岳虹,庄岩,徐风,以及石方宇。 一一打过招呼后,徐风和庄岩便坐在陆川床边,美女房东则坐在另一张空着的病床上,石方宇和岳虹则是站在窗前。 从各人选择的位置,可以看出性格呢……萧晴在心里暗自偷笑。其实心理学真的是蛮有趣的一门科学。她的行李箱之所以这么重,就是因为装了几本厚厚的心理学基础教科书的缘故。当然,这一点是没必要告诉陆川的。 “女朋友的爱心苹果?”徐风龇一口白牙笑着。 不知为何,这表情在萧晴看起来……有点猥琐。 “是啊。”陆川笑着。 是萧晴眼中的,公式化的笑容——淡淡的,带着不冷不暖的温柔,却也有着距离。 “话说回来,你怎么会得肾炎的,那不是小孩子和老人才会得的病吗?”站在窗前的石方宇说道。 “医生说是感冒发炎引起的,具体原因我没问。”陆川回答道,“对了,社团的暑期活动怎样了?” “还算顺利。除了期间有人耍滑偷懒不开工。”岳虹很酷地瞥了徐风一眼。 “哈哈哈,你们先聊。我去上个厕所。”徐风立即起身开溜。 陆川笑道:“你修行不到家。这个时候应该稳住阵脚,装死不认到底才对。不过,暑假还让你们几个留校也的确不合适。” 听见陆川这样说,原本要去上厕所的某人立即放下尊臀坐下,刚才那一点点愧疚之心瞬间烟消云散。 “对啊对啊,不过没关系。谁让我们社团的名号这么响,牺牲一点应该的。”徐风哈哈笑着说道。笑得一脸欠扁。 “你们的组织这么严密啊?”美女房东翘着二郎腿说道。那一晃一晃的大腿显示出性感的曲线。 在场几人皆默然——她以为他们是什么组织? “是什么活动?”萧晴笑着问。 “一个持续一周时间的心理测试,针对暑假在校学生的。测试完后要整理出具体结论,并给出心理学解释。算是一个统计活动吧。”陆川解释道。 “有什么意义吗?” “不知道,这只是个尝试。大范围的测试可以反应出一些普遍存在的问题。但不见得适合特定个体。” “萧晴对心理学感兴趣?”岳虹歪着头笑着。 “是啊。地质系的人都可以对心理学感兴趣,我为什么不可以?”萧晴回答岳虹的话,但目光却盯在陆川脸上。 看不出陆川有惊讶的表情,他依然平静地啃那颗苹果。 除了美女房东,其他几人皆一脸狐疑地看着萧晴,好似她刚才说的话很稀奇一般。 “怎么了?”萧晴眨眨眼。 “你不知道吗?”徐风轻声问道,眉毛翘得老高。 “什么?” “陆川修的是双学位。地质勘探和心理学,不存在本专业一说。” 萧晴默然。她的确不知道。挫败感涌上心头,萧晴瞪陆川一眼,恶狠狠的。 “咳咳……咳……”陆川在那凶狠的目光刺杀下被苹果噎到,“你没有问过我,我以为你知道。” 不理会陆川的辩解,萧晴自顾看向他的房东说道:“他住院的话,那间屋子怎么办?” “我来也是为了顺便商量这件事的。”美女房东笑眯眯地说道。 真的是顺便?萧晴怀疑。 “你还要住院多久?” “再一个月。” “房租怎么算?” “照账算。” “好!”美女房东满意地叫道。 “等等……”萧晴怔怔地看着已经达成协议的两人,“为什么照账算?怎样水电费的部分也得免了吧?” “也可以。”美女房东想了想回答道,“很公平。” 陆川比她想象的还要怕麻烦的样子,果然是有钱人,连讨价还价都省掉。 “哈哈,没想到萧晴这么会算账。”徐风大笑,“看不出你是能算计的人。” “这才是正常人的正常表现好不好。”萧晴叹气。算计?能不能换个用词…… “打扰一下。探病时间到了。”一个护士端着水和药走进病房。 “那我们先走了。”徐风起身。 “你好好养病,以后再来看你。”岳虹笑着挥手,“萧晴,拜拜。” 陆川冲他们点头表示告别,脸上微笑依然。 一行人离开了的病房,顿时显得空寂了很多。 “吃完药过半小时后再用晚餐。”护士交代了一句,然后也走出病房。只剩下萧晴坐在床前的椅子上,盯着那些药发呆。 陆川扬眉,“怎么?” “是我错觉吗,这些药的数量好像增大了?”多出好几片的样子。萧晴皱眉。 “是吗?”一边回答,陆川将那些药倒进嘴巴,端起玻璃杯用水将药片冲进喉咙。 “可能是我记错了吧。”萧晴挠挠脖子,“明天想看什么书,我帮你带过来。” “我想看的你一定没有的。” “比如说?” “养眼的。” “……”她的确没有,“书店有,要我帮你买吗?” “不用了,那种书对肾不好。” 萧晴差点滑下椅子。 他竟然这么认真地分析利弊……真的是熟悉后就会原形毕露吗?陆川会看那种书?虽然这是正常男人的涉猎范围,但,还是觉得与他形象反差很大。这让萧晴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生气?她没觉得生气,但表现得无所谓又好像不符合她这个女朋友的身份。 唉……萧晴最终只得叹息一声。 “晚上想吃什么?” “冬瓜汤吧。据说有食疗效果。” 是吗……那就是吧。萧晴不做多想,“好。我回家让老妈煮。” “你煮的说不定效果更好。”陆川笑着说道。 “是啊。我煮的包你立刻进手术室,效果是会很好。”萧晴说着便起身,将床上枕边的几本小说放进背包。这些是他已经看完了的。 收拾好后,萧晴背上背包,站在原地看了看陆川。然后她弯子,在他额头轻轻吻了一下。 “也许这个的效果最好。”她笑眯眯地说道,说完立即转身离开病房。 陆川的脸,自她低下头靠近他的那一刻起,便是怔忡。到她的身影离开病房后,他依然无法回神。 萧晴的发丝扫过他的颈项,凉凉的,有些痒。她身上淡淡清爽的香皂的气味,缠绕在他鼻间。嘴唇的柔软自额头传来,让他顿时失去思考能力。 等他回神,发丝、香味、柔软以及那笑意盈盈的脸都已经消失在眼前。陆川无力地靠向竖在背后的枕头,他是怎么了……怎么可能因为两个吻就动摇。之前那好似撞他脑袋似的青涩的吻,和刚才那满是温柔和亲密的吻……是什么让她的吻变得不同,是他还是她自己? 似乎,有些月兑离他之前预想的进度了。不过无妨,快点结束也好。 陆川拿起身边的一本杂志看着,听见房门被人推开的声音。 “忘了带什么……” 在看清来人后,陆川嘴角的笑容化为冰霜。 “她走了?”萧翟瑞走进病房,坐在萧晴刚离开的位置上。 “她不走你会进来吗?”陆川冷笑着。 “我是你的主治医生,任何时候都可以进来。”萧翟瑞报以同样的冷笑回应,然后沉声说道,“她没有怀疑吧?” “你该庆幸当初没有让她学习医科。”陆川的目光落在手中的杂志上,面无表情地说道。 “唉……你一定要这样与我针锋相对?”萧翟瑞摆出妥协的姿态。 “等我学会面对要挟自己的人还能善意微笑的时候,我会试图不这么刻薄。”陆川合上杂志,放在枕边。 “无论如何,”萧翟瑞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陆川说道,“请你不要这么有精神,毕竟是得了肾炎的人。如果让晴晴察觉出你的病是假的,我们就前功尽弃了。” 说完,萧翟瑞便转身离开病房。 陆川看着他的背影,忍住厌恶得想吐的冲动。在听到他那句“晴晴”的时候,他感到耳膜一阵刺痛。 日子一如既往地过。一个月后,陆川收拾好住院用品,准备出院。他身后站着萧晴,以及萧晴的父亲——他的主治医师,萧翟瑞。 “有空来玩。” “老爸!”谁会希望到医院玩!萧晴瞪她老爸一眼。 萧翟瑞轻咳一声,表示失态,但脸上却没一点歉意的神色。 萧晴觉得,他似乎对陆川有莫明的敌意。为什么? “好啊。”陆川勾起唇角露出假笑。看起来好像在挑衅一般。 语毕,两个男人便对视着——进行无声地交锋。萧晴站在一旁,叹气。为什么这个陆川越来越让她弄不懂,连平日冷静到极点的老爸都这么异常。难道是两人磁场不合? “走吧。”萧晴拽拽依然在对视着的陆川轻声说道,然后拎起陆川的包。 “我来拿吧。” “不重的。”萧晴率先走出病房,不理会那不知那根筋不对头的老爸。 医院外面的阳光似乎比几天前更加炽热,听得见树上的蝉鸣。连地上的影子似乎都被热气氤氲地有些扭曲。不愧是三伏天,空气中的闷和潮让从清凉的医院走出来的萧晴狠狠皱眉,然后退开一步,远离陆川。 “怎么了?” “没什么。总觉得你是火炉……” “……不会吧。” “男人的体温是比女人高一点。” “那也不至于发生热传导啊……”又没碰在一起,陆川正视前方边走边说。 一辆出租车停在医院前的马路上,岳虹和徐风站在红色的出租车门边对他们招手。 “你人缘不错。” “还好吧……你通知他们的?” “是啊。” 陆川瞥她一眼。这样也叫人缘不错?谁会得知自己朋友出院而不来接的。 几人坐上出租车,车子开往陆川租的地方。 一路上几个人免不了东拉西扯,一开始询问病情治愈情况;而后话题逐渐改为健康生活的标准,这一点自然有人要当话题的牺牲品——徐风;不知怎么的,后来的谈话焦点又转到中日关系上。 萧晴感到很惊讶,他们的闲聊本事真的很强。尤其是平日看起来好似不怎么废话的陆川,竟也能在这些方面侃侃而谈。也许是住院压抑太久,此刻怀着获得自由的囚犯的心情在发泄吧。不过,他的知识的确渊博就是了。似乎什么方面都有涉猎,不会没话说。 岳虹的目光始终停在陆川脸上,神色也跟着陆川的表情和语气而变。而坐在驾驶座旁边的徐风则不得不始终保持着脖子后转一百度的姿势,但似乎并不觉得不舒服,也许是因为一直在思考和说话而忘记了吧。 他们的脸上,时而微笑时而严肃,时而意味深长地表达自己的隐含观点。 萧晴大部分时间用来看这三人的表情和肢体语言,没有多话。 她似乎对心理学真的有点兴趣了,不知不觉便想要观察。 车子不急不慢地行驶在马路上,紧闭了的车窗隔绝了外部空气中的炽热。窗外的风景因车子的速度而被撕成破碎的绢帛,行驶得越快,越是撕得细碎。 “终于到了。”跨出车门,徐风长出一口气,“为什么会选择那么远的医院啊?” 此言一出,萧晴顿时一怔。对啊,她怎么没想到这个问题。陆川居住的地方距离阳南医院有半个多小时的车程,而这段路中并非没有医院的。 “不清楚。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那间病房了。”陆川笑了笑,“今晚要不要在这里吃饭?我们可以顺路买菜回去。” “好啊!”岳虹首先表示赞同。 徐风哈哈笑着点头,“可以啊,不过谁做饭?”俨然一副等吃的样子。 “我。” “他。” 陆川和萧晴同时开口。几人皆是一愣,随即便笑了起来。 此时的阳光已不是那么热烈,只是懒洋洋地照耀着,让地面的一切看起来都充满暖意。那片居民区周围布满绿色的植被。零星的几点姹紫嫣红上悬停着蜻蜓,即使无风,依然活泼了四下的景致。 在这几个青年的笑声中,逐渐刷上晚霞的天空显得格外灿烂。 第4章(2) 几个小时后,吃完饭的徐风和岳虹便离开了,萧晴和陆川笑着挥手送别。关上门后,萧晴主动承担洗碗的重担。陆川斜倚在厨房门的上,含笑看着系着围裙将碗盘碰撞出清脆声响的萧晴。 她依然将长发束得低低的,几乎遮住颈项,宽大的黑色体恤,是一条洗得有些泛白的牛仔裤。若不是那条牛仔裤看起来不太搭调,这样的背影会给人居家主妇的感觉。 水流间歇发出哗哗的声音,碗盘清脆地响着,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声音。萧晴并不知道陆川站在她身后,她以为他已经离开了。 所以那句话出口时,她一点都没有掩饰。 “妈的!” 陆川的眼睛立刻瞪得大大的。 萧晴用口含住手指——被盘子边一个小缺口划破了。巧得很,正是之前削苹果时划破的地方。萧晴有些呆地看着那根指头,竟然是同一个地方。之前的疤痕已经变得很淡,而现在却从之前那道伤口上斜出去,变成一个丑陋的叉叉。 “创口贴在我房间书桌的最下一层。”陆川靠近她耳边说道,然后伸手拿起池子里的那个盘子,“我来。” “吓我一跳……你什么时候进来的?”萧晴感到耳际灼热,心脏差点停止跳动。 这里实在太寂静,而陆川的脚步也同样无声,突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再轻柔也难免吓人一跳。 “我一直在。”陆川不怀好意地勾起嘴角笑,“原来你会骂粗口。” 萧晴默然地退到旁边,让陆川洗碗。 “快去贴。” “不用了,小伤口。” 萧晴解下围裙,从后面环住陆川的腰际,将围裙挂在他身上,并打了一个好看的蝴蝶结。她带着欣赏的目光看着那个结,突然觉得这个结打在陆川身上是一种很有趣的事。于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没有发现的是,陆川在她的手从他身后环起的时候,他的身子明显僵硬了一下。仅仅瞬间,他便恢复手中的洗碗动作。 “你在看什么?” “看你洗碗啊。” “手指不疼?” “不看也不会不疼啊。” 此后,两人沉默了一段时间。只有水声哗哗地响着,在空寂的房间发出短暂的回音。 萧晴依然带笑看着系着蝴蝶结围裙的陆川,而陆川一直低着头洗碗。过长的刘海遮住他的眼,他的唇微张了几次,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而他平日挂在唇边的微笑,不知不觉消失了。 必上水龙头,陆川将碗盘放入头上的碗橱里,然后拿旁边的毛巾擦干手。 “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家吧。”陆川背对着她说着。 萧晴眨眨眼,“我今天申请了外宿,住你这里好了。” 陆川惊讶地转身。 “你第一天出院,我怕你哪里不舒服又昏倒在房间……干吗这种表情,我又不是非法入侵。” “……不,只是很惊讶而已。你父母竟然会同意?”陆川一边走出厨房一边说道。 萧晴跟在他身后说:“老妈是坚决反对,不过老爸同意。二比一,申请成立。” “你家还真民主……” “你好像很不情愿。” “没有啊。我很高兴啊。” “是吗?”从语气实在听不出高兴的意味,不知背对着她的那张脸是什么神情。是她的错觉吗,陆川好像并不希望和她在一起。也对,刚出院可能会想要好好睡一觉。 “好吧,那你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了。不用送了,反正都是打车走。”萧晴绕到陆川身前,歪着头笑着挥手说道,然后便转身往玄关走去。 陆川看着她的背影,面无表情地,眼中却深沉得好似在痛苦挣扎。 待到她打开门的时候,一只手轻轻从她耳际略过,将门推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靶觉得到另一边耳际传来温热的呼吸,均匀而轻微。陆川身上依然留着医院消毒药水的味道,不过并不浓重。 “留下。”耳边轻声的呢喃,带着他的气息。 “不会影响你休息?” “没关系。” 他说的是“没关系”,而不是“不会”。 真是诚实得连虚应都不会,如果他说的是不会,萧晴会觉得假,但他说的是没关系,于是她的心头涌上一点温暖。的确会影响他休息,但他不介意——这是一种被包容的感觉,真实而没有轻浮的包容。 陆川拉起她的手,关上客厅的灯。整间屋子顿时陷入黑暗,只有对面大楼的灯照在客厅的地板上。陆川的身影在她前方走着,脚步依然很轻,不过听得见鞋子摩擦木质地板是发出的响声。 世界静得好似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萧晴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平稳而规律;手掌传来的温度,比她自己的体温微微高了一点。 这一刻,尽避身处黑暗,但她感到安全。 走进陆川的卧室,他按下墙壁上的开关,日光灯瞬间亮起来。萧晴微微眯了一下眼。 “今晚你睡这里,我去隔壁的书房睡。如果我昏倒,你应该听得见。”陆川笑着放开她的手。 “拜托……这种借口你也当真。我只是突然不想离开而已。”萧晴笑眯眯地说道。 陆川扬眉,不置可否地笑笑,没有接话。 “原来书房也有床?”萧晴问道。 陆川意味深长地一笑,“如果你希望没有,那它就没有。” “去死。没床我不会睡沙发啊?”听出他话里的揶揄,萧晴立即反攻。 “哈哈……”陆川大笑起来。 萧晴偶尔的可爱实在让他忍俊不禁。 “好多书哦。这里是卧室吧,那书房的书有多少?”萧晴瞪着墙边的那个高大的书架发出惊讶的声音。 “要参观?” “好啊!” 走进书房,陆川打开灯。 萧晴的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三面墙,都是书!并整齐地分门别类放置着。有军事、历史、政治、文学……甚至连天文学都有一排。当然,最多的还是心理学和地质类的书,占了一面墙。 “……疯子……”这是萧晴给出的第一句评价。 “你男朋友这么博学,你应该高兴才对吧。”陆川靠在门上,闲闲地笑着,欣赏某人的一脸呆愣。 “……我就不信你都看完了。” “那倒是。很多只是看了个大概,不是每本书都有认真研究的价值。” 萧晴随手从墙上拿下一本。 “柯云路的《人类时间》。原本对这本书期待很高。因为很多人推荐,说什么句句箴言。买了后大概翻了翻就再没动过了。里面的确有不少类似警句式的语句,却经不起逻辑上的推敲,作者急于将脑子里的思想变成文字,但却忽略了文学上的处理,最后变成一堆矛盾重重的言论。” 陆川说着便坐在地上。这似乎是他的习惯,喜欢席地而坐。 “大概翻了翻就能得出这样的结论,不觉得太武断?”萧晴一边翻一边说道。 “在《文化学批判》这一章里,同时出现这样几句话——‘自由是文化的内容。’,以及‘自由,在文化范畴内,是对权力的一种描述。’,这是两句笃定的评价。翻过一页,又有‘从文化学的定义评价存在主义的自由,是幼稚的和肤浅的。’。这无疑是在自打嘴巴。”陆川双手撑着下巴,抬头看着萧晴手中的书说道。好似不是在说给萧晴听,而是说给那本书听一样。 “……你真的只是大概翻了翻?”萧晴抽动嘴角说道。大概翻翻就能记这么清楚,那么他认真研究了的书岂不是都能背下来了。 “是啊。只是因为这里实在太明显,所以记住了。顺便一提,第二部的《文化学新概念》我一点都没看。”他笑着。 “就冲这四十八块钱,你也应该看完它。”萧晴看着书背后的定价说道。 “既然已经搭了钱,就不要再把时间也搭进去了吧。” “没看出来你这么会算账啊。”萧晴将书放回原地。 “你指房租的事?那个就不用计较了。日后还要相处,不想弄得不愉快而已。” 原来真正会算计的是他! 她只是算表面的价钱而已,而他却连人际关系上的利弊也一并算了进去。 挫败感爬上萧晴的脸,发觉自己做的事好像都很多余,他根本不需要。然而这种感觉在她瞥过一本书的时候,立即一扫而光——《让我们一起幸福》。 这是什么……言情小说?! 萧晴缓缓抽出那本书,神情怪异地回头看坐在地上一脸悠闲的陆川。 “你也看这个?” “什么?” “这个!”萧晴将书凑在他眼前。 陆川微微后仰脑袋,接过这本书,然后笑着解释道:“算是吧。有个朋友是从事这类文学创作的。这是她的第一本书,为了表示支持就买了。写得不错,很干净的文笔……你想看就拿去看,不用这样看着我。” 萧晴一脸垂涎,“不是不是,你认识这个作者?” “嗯,高中同学。偶尔上网会碰到,很少联络。” 萧晴垂下肩膀。已经没联络了啊……算了,反正她也不是很热衷签名书。 “我去洗澡了,你慢慢参观。”陆川慢慢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好。” 不一会儿,浴室便响起哗哗的水声。 萧晴站在满壁的书前,一一看过去。其中有一些是她也有的,不过都是小说,军史政治类的书她最多只是去图书馆看看,从来没有兴起买下来的念头。这大概是男女的兴趣差别吧。 在窗边那面墙上的最下面一排,她注意到有一本书没有书背。 萧晴拿出那本书,发现原来是个笔记本。随意地翻翻,竟然几乎都是空白,但每页都写着一句话。那句话有的位于正中间,有的位于第一行…… 有没有一首歌,听过后会让人变坚强。 饼去与未来,我站在正中央。 上天给了我翅膀,却忘记留下可以飞翔的天空。 萧晴拿着那本笔记,慢慢坐在地上,从第一页开始翻,仔细阅读起来。每一句话她都很认真地去看,有的甚至会默念几遍。念着念着,她突然感到心情有些沉重。 这些文字,虽然都很短,但却让人觉得沉重。苍白的纸面,很孤独的一行黑色的字,没有别的语句陪伴。这些字好像晨钟暮鼓一般无奈,寂静地诉说着一种心情,一种直抵人心的感怀。 这不是陆川的笔迹。 看起来更像一个女子的,纤细而柔软,似乎可以顺风而倒,但又倔强地不肯妥协于风,于是变成痛苦的扭曲。 “在看什么?看得这么专注。”陆川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头上搭着一条白色毛巾。 萧晴缓缓抬起头。 陆川顿时一怔。 “你怎么了?”他抓下头上的毛巾,走到她身旁,蹲下。 “不知道……”萧晴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眼前已是模糊一片。脸上有冰凉的水珠飞速滑下,然后眼前的陆川的脸才变得略微清晰起来。 陆川看了看她手中的本子,不禁再次一僵。 萧晴忙着擦眼睛,于是没有注意到他那瞬间的异常。 “这是谁的?”萧晴抬起头问道。 “一个朋友的,也是高中同学。去年寄了这个笔记本给我,然后就再无音讯了。”陆川平静地说道。 “凝碧的空,有寂静漂浮着的被风撕碎了的云。”萧晴轻声念道,“为什么要写这样的文字?” 短短一句话,煽情得比悲情言情小说还让她郁闷,郁闷得眼泪都流下来了。 “又不是我写的,你问我?”陆川无奈地叹息,然后用毛巾擦她的脸。 “唔,喂……”萧晴的声音从毛巾低下发出,听起来闷闷的。她一把拉下他的手臂,“你轻点擦啦!” “我都是这样擦头发的。” “这是脸,不是头发!眼镜都被你擦花了……” 陆川笑得眉眼弯弯,“不哭了吧。” “这个借给我好不好?”萧晴摘下眼镜,微微眯眼看着笔记本说道。 “我是无所谓……你还想继续哭?” “不是。总觉得,这些字看起来有些亲切……” 没有戴眼镜的萧晴,她的目光看起来很没神。 陆川无声地长出一口气,然后站起身,喃喃地说道:“真是你的劫数……” “什么?”萧晴跟着站起来。 “我说没问题,拿去看吧。”陆川笑着回头。 于是那一夜,萧晴就拥着这本书,渐渐入眠。 梦里,看到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少女,站在风力放声大哭。那哭声大得好似在指控上天的不公和命运的不平,带着浓浓的愤怒和不甘。 第5章(1) 九月,桂花的香味飘满校园,风一吹,便是沁人心肺的浓。大家就在这样的香气中再次走入校园——开学了。 “哇,你终于来了。明明住得最近,却来得最晚。”王晶久违了的大嗓门在萧晴拎着行李走进寝室的时候响起来。 看得出来,她很兴奋。 “哈哈,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萧晴看着桌上那堆特产说道。 “还是你会挑时间。”曾云笑着说道,“何芬刚出去,我和我的特产就到了。她没口福。” “留点给她就是了。”王晶说着将一个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塞进嘴巴。 萧晴打开行李,开始整理衣物。 衣服放进床底下的箱子,洗漱用品在床边的台子上,书放进书架里——完毕。 萧晴和她们坐在一起,开始品尝江西特产。三人一边聊着暑期见闻一边吃东西。 窗外明亮的阳光铺在窗台上。高高的树枝投下斑驳的影,在风中轻摇,使阳光变得细碎而跳跃。偶尔飘进来几丝桂花的香气,让人心旷神怡。 “你和你的他,如何了?”王晶将话题转到这个方向。 萧晴早料到她会问,于是飞快地答道:“都还活着。” “你废话!” “嘿嘿,王晶,想从萧晴嘴里问出什么是不可能的。”曾云笑着喝了一口水。 “知我者,曾云也。”萧晴煞有介事地说道。 “我听说他住院咯。” “……你为什么不去考特工?”萧晴叹道。 “少转移话题。他什么病?”王晶正色说道。 “急性肾炎,已康复。” “肾炎?天哪……那他是不是……是不是不能……” 萧晴嘴角抽搐着忍住笑意,而曾云则干脆趴在桌子上捶着桌子大笑起来。 “拜托,你一点医学常识都没有的话拜托别随便开口好不好?笑掉人大牙就算了,被人控告你诽谤就不好了。”萧晴尽量保持面无表情地说道。 “电视上的广告经常在男人的肾上做文章,我会这样认为是很正常的。”王晶提供证据支持。 “算了……再和你探讨这个问题,我怕我会胃抽筋。总之,他能不能那啥我不清楚,如果不能,绝对不是这次肾炎的错。” “哈哈哈……”曾云已经笑到不行,索性翻倒在床上笑起来。 萧晴的手机在此时响起来。 “老爸?”萧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然后接通。 “到学校了吧?” “是啊。有事吗?” “你忘记带东西了。” “什么东西?” “我给你送过去,今天休假。就快到了,你二十分钟后到校门口接我。” “什么重要的东西,要劳您大驾送过来?”萧晴一副受宠若惊的装怪语气,脸上却忍不住笑意浓浓。 “让你接你就接,哪那么多废话!” “知道了。拜。”萧晴立即挂上电话。老爸今天出奇地没耐性…… 从寝室走到校门口都需要二十分钟,他还真会算。萧晴撇撇嘴想到。 “我出去一下。” 走出寝室,下了楼。萧晴在路过学校图书馆的时候被人拦下来。 “同学,请帮忙做个测试好吗?” 一个站在树下的男生向她打招呼。他身前的桌上放着社团名牌——心理咨询社。 看来又是什么集体调查活动,难道他们的活动还没搞完?萧晴带着好奇走上前。接过一张a4大小的纸,上面罗列着十几道选择题。萧晴一边看一边接过那男生递过来的笔。 两分钟后,萧晴回答完毕,将问卷放在桌上后便走开了。那位男生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好像在意外她的答题速度,放好那张问卷后便转头招呼别的同学进行调查。 萧晴来到学校门口时,萧翟瑞已经站在小花坛前了。 “老爸。”萧晴甜甜地叫了一声,满脸笑意。 “怎么,看到我就这么开心?”萧翟瑞打趣道,同时递给她一样东西。 萧晴一怔,伸手接过——那个每页一句话的笔记本。 “我看你这几天每晚都抱着它睡觉,是很重要的东西吧?”萧翟瑞点燃一根烟。 萧晴扬眉看她老爸,微微歪着头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却并不说话。 萧翟瑞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看来并不怎么重要,我拿走了。”他说着就要拿回那个笔记。 “不必。”萧晴隔开他的手,“老爸,你真的只是来送这个的?” 萧翟瑞深叹一口气,然后笑着说:“谢谢你的提醒。我还真忘记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了。” “少来!你到底来干吗的?” “你们学校的有个东西太有名,以至于我医院的心理科专家想要借那个东西在这里做宣传。” “哼,果然……”萧晴撇起嘴笑。 虽然学校距离医院很近,但萧翟瑞却从没到她学校来过。用他的话来说,这么近还有什么好去的。不无道理,所以她从没奢望他老人家能拨冗前来一探。 “跟我来吧。刚才还碰到那个社团的人,现在应该还在。”萧晴笑着勾起她老爸的手臂,往校园内走去。 “不能直接联系社团负责人吗?” “有道理。不过会有假公济私的嫌疑,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怎么说?” “陆川,社团负责人。” “真让人惊讶。” “你会不知道才有鬼咧。”如果不是这个原因,说不定他老人家办完事走人她都不会知道。 “哈哈……”萧翟瑞爽朗地笑了笑。 “你医院的其他领导都很忙吗?竟然要你亲自出马做这种事。” “想顺便看看那个陆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嘴巴紧得让我不放心。”萧翟瑞一点都不隐藏自己的此行动机。 这倒是让萧晴有些意外,他什么时候这么坦白了。 “又不是马上嫁他,至于吗……”萧晴觉得他在小题大做。不过大概为人父母都会有这种心理吧。 “等你要嫁他的时候再去了解就晚了!” 萧晴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心理咨询社所在的那栋大楼。 “三楼右边倒数第二个办公室就是了。不过这个时间陆川大概不在。你是先参观校园还是先上去看看?” “校园有什么好参观,我上去。” “好吧。不陪你了,我回寝室。办完事我们一起吃饭?” “好。”萧翟瑞转身,想了想后又回头说,“你对他很自信嘛,一点都不担心?” “相信你们两个大男人可以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不至于当众打起来。嘿嘿……拜拜。”萧晴说着便笑着挥挥手离开了。 萧翟瑞的目光,在她转身的时候,变得有些复杂。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转眼间已到了该穿毛衣的季节了。 大学里的生活,总的来说还是很平静的。只要不是身处被众人期待的地位,只要不是太拉风爱现,平安度日对于普通百姓来说是很容易的事。 军训完毕,已经进入正常上课阶段的新生,一大早依然会被迫起来跑操。看着他们迎着凛冽的风哆嗦着围绕校园各大建筑物跑步,萧晴露出会心的笑。曾经自己也是这样,红着鼻头吸着冷风,傻兮兮地绕着操场、教学楼、图书馆等具有标志性建筑物跑着。 那时不明白,那些师哥师姐们为何会对着他们笑。她以为那些人只是看热闹,直到自己也成为那看着微笑的人们中的一员时,才明白——那是一种对过去的自己打招呼的笑容,一种对逝去了的年纪表示怀念的神情。 不知不觉,竟已有人叫她师姐了。这种感觉很奇妙,似乎在被叫师姐的时候就担上了某种必须长大的理由。 和陆川的恋情依然在不急不缓的交往中进行,快要毕业的他都不急,她又何须急着培养感情。 时光如流水一般从身边滑过,看不出带来了什么、带走了什么。 这个时节,阳光已成为奢侈品。天空时常都被厚重的云层压着,不是乌云,却足以遮挡温暖。 自第一次在陆川那里过夜得到父母应允,她经常会在周末时过去小坐片刻,有时不小心坐得太晚,便就住下了。 例如今天,她和陆川聊天,等觉得是不是该走了的时候,已过了门禁时间了。 “算了,你今夜住这里好了。打个电话回寝室。”陆川说着便走出房间,“喝水吗?” “咖啡。” “好。” 萧晴拿出手机,发现手机已经关机——没电了。 陆川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咖啡走进书房。 “手机借我。我的没电了。” “桌上。”陆川朝书桌看了一眼。 萧晴拨通寝室的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 “打不通?”陆川看着她按下重播键。 “没人接。奇怪,已经过了门禁时间了。你有没有……” “没有。” 萧晴抿抿唇。也对,他要是有她寝室的人的手机号才有问题。她对数字超级不敏感,怎样都记不住别人的手机号,包括她老爸老妈的。 “打到隔壁寝室去问问。”陆川建议道。 “有必要吗?” 陆川坐下来,仰头说道:“遇到不同平常的情况,最好问一下比较妥当。” 被陆川这么一说,她顿时有点紧张起来。萧晴立即拨通隔壁寝室的电话。 “你好,我是住在你隔壁的同学。请问一下,我寝室的人去哪里了?” “你是萧晴吧。我们等你很久了。” “啊?” 这是什么意思? “你寝室的曾云住院了,有人交代我们,如果你回来就让你去阳南医院。” 萧晴深吸一口气,然后立即说道:“知道了。谢谢。” 将手机扔给陆川,萧晴抓起外套就跑。 “喂!”陆川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怎么了?” “去老爸的医院,曾云病了。” 大概是病了吧,这几天她脸色出奇地不好。她们问她,曾云也只是笑笑,什么都不肯说。 陆川一怔,手指下意识地用力。 “怎么?”萧晴一脸疑惑地看着陆川。 “我和你一起去。” “好。” 两人在路边拦了出租车,直奔阳南医院而去。 十一月的南方,不算太冷的时节,但也不是可以随意出汗的。萧晴此时急了一头汗,尤其是在得知曾云是因为流产而入院时,她的呼吸停了几秒。 为什么会这样——曾云,那个平日活泼开朗,谈笑依旧得看不出有任何出轨行为的曾云……竟然…… “医生。出来一下好吗?”萧晴看了看躺在床上刚手术完毕脸色煞白的曾云,沉声说道。 随即,她便与那位大夫走出曾云的病房。王晶、何芬,以及陆川皆留在病房内,面色沉重。 “她……”萧晴欲言又止,不知该如何问。 “萧晴,你不用太担心。她体质不错,手术也很成功。”那位大夫试着安慰她。 萧晴抬眼看了看他,然后轻声问道:“这个,是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月前。因为她本人服用了过量的堕胎药,所以才导致出血。没什么大问题。” 一个月……她一点都没有发现。 萧晴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仿佛想要吐尽胸口的憋闷一般。 “你们有没有通知她家人?” “原本是要的,但她不是本地人,通知她家人也不可能立即得到手术签字。所以我们就直接手术了。想到是你的同学嘛……”那大夫憨厚地笑了笑,还挠挠了后脑勺。样子有些滑稽。 萧晴勉强露出笑容。 她知道的,她们会将曾云送到她父亲的医院,大概为的就是避免通知家人和学校那一关。 看到另外几人从病房出来,那位大夫笑着点点头后便离开了。 深夜医院的住院部,走廊上很安静。白色灯光打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反射着冰冷的光。 几人皆没有说话,连平日有“话王”之称的王晶都抿着唇一语不发。 第5章(2) 陆川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着萧晴。 “是谁?”萧晴轻轻地问道,好似怕惊醒病房内的曾云一样。 “不知道。”何芬以同样轻的声音回答。 王晶却在此刻扭捏起来,直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脸上时,她才终于忍不住地说了一句:“是个老师……我见过他和曾云搂在一起。其他就不知道了。” 萧晴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何芬也惊讶得微张了唇。 “老师?”萧晴眯起眼,她是不是听错了,“什么课的老师?” 王晶咬住下唇,“曾云不希望所有人都知道。” “妈的!都到现在了你还管她希望不希望?!”萧晴连久违了的粗口都骂了出来。 陆川拉住她的手臂,将唯一站着的她拉在身旁的椅子上坐下。 “别这样,这里是医院。” 陆川沉稳清隽的声音在耳侧响起。 萧晴沉一口气垂下头,缓缓闭上眼,掩盖眼中的怒火。 何芬在此时不禁叹息道:“王晶。我想曾云也不希望此刻躺在这里。” 王晶为难地左右看看,然后站起来开始踱步。 陆川轻轻握住萧晴的手,指尖缓缓抚着她的掌心,轻声说道:“无论如何,这是曾云自己的事。无论你们多想要找到那个人并痛扁他一顿,都不能不顾及曾云的感受。如果她想告诉你们,醒来后自然会说。如果她想要保留最后的尊严,你们该给她机会的。” 那语气缓缓的,字词间没有明显的停顿,但却慢得让人不得不心平气静地跟着他的思路走。 沉默了一阵,萧晴与何芬不再逼问王晶。这让王晶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你是老头子吗?总用这样的语气说话。”萧晴面无表情地说道。 陆川一怔,然后不禁苦笑——殃及池鱼啊。 “我们该怎么做,就这样当作什么都不知道?”萧晴无奈地笑着。 陆川见另外两人都沉默着,于是说道:“好好照顾她就行了,让她尽快恢复健康。不要主动去问什么,除非她有意让你们知道。即使她告诉你们了,也不要教训她什么。相信她比你们更清楚自己做过的事以及导致的后果。” 何芬与王晶皆点头,唯独萧晴斜眼瞥了陆川一下。 “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和谁都一样好,又和谁都不够好的原因了。” 陆川微微睁大眼睛,“什么意思?” “没什么。”萧晴笑了一下便不再言语。 只有她自己知道,陆川,其实并不是个值得交心的人。 可惜,她发现得太晚了…… 商量到最后的结果是,萧晴留下守夜。王晶和何芬则回寝室收拾曾云的住院物品,明天联系导师帮曾云请假,下午再来医院换班。当然,陆川今夜留下陪萧晴。 两人安静地坐在漆黑的病房,为了不打扰曾云休息,他们没有说话。 陆川坐在窗前的椅子上,双手环胸微微垂着头。黑暗中,他背后窗外的天空挂着一轮弯月,照着他模模糊糊不甚明朗的轮廓。 萧晴坐在曾云床前的椅子上,趴在床沿上睡了过去。 那夜,她闭着眼,脑海中却怎么都平静不下来。想着近日有关曾云的点点滴滴,那时常显得有些苍白的脸孔和精神不振的眼眸。此时回想起来,连曾云的笑容似乎都变得牵强。而她们,却没发现异常。 原来,人在刻意想要隐瞒什么的时候,旁人真的很难察觉。于是,谎言也就如此轻而易举地成立了…… 不知何时,天已大亮了。 清晨的风带着点寒冷,从未关紧的窗子吹进来。萧晴微微一颤,清醒了。 她抬头看床上的人,曾云依然紧闭着眼,眉间轻锁。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法安眠。这个月,她究竟是如何独自背着这样的重量笑对她们的…… 萧晴轻叹一声,转眼看去才发现病房里少了个人。 尚未来得及起身,便看见陆川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杯子走进来。 “醒了?”陆川用几近耳语的声音说道。 萧晴点头,接过水杯,同时做了个“谢谢”的口形。 “等等,烫……” 陆川的警告说得有点晚。萧晴的舌头麻了大半,因为口里烫得受不住又不能吐出来,于是立刻吞进喉咙。这下可是烫到了五脏六腑,痛得她不禁咳嗽起来。 “早知道就不拿保温杯给你了。不知道你还要睡多久,所以向你爸要了保温的杯子。”陆川无奈地拍着她的背。原来体贴不见得是好事。 “咳……”萧晴尽力忍着咳嗽,艰难地说道,“小声点……” 他们回头看躺在床上的曾云,发现她已睁开了眼,那眼中一片懵懂。 两位看护者皆沉默地看着她,而她也只是怔怔地看着天花板。 半晌后,曾云试图坐起来。 萧晴立即起身扶她,并竖起枕头做靠背。 “我去叫医生。”陆川说着便转身。 “不要叫。”曾云沙哑地说道,声音干涩得好似从枯井中发出,“我没事了。” “有没有哪里痛?”萧晴问道。 “没有。” “……好吧。”萧晴有些无措,不知该说什么。 于是,三人就这样沉默着。 曾云的眼中已不似之前那般懵懂,但却空洞地让人揪心。仿佛一夜间便瘦了一圈的脸上,那对无神的眼看起来好像深陷入眼窝,憔悴得很。 “你们都知道了。”曾云扯出笑容,苦笑。 萧晴没有答话,陆川自然也没有。这句话本就不是在问,她说给自己听而已。 陆川绕过病床,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背对着她们。 曾云的笑容加深了一些。 “萧晴,你有个很善解人意的男朋友。真让人羡慕……”她的声音已不再沙哑,但却轻得好似随时可以散在风中。 女人最脆弱的时候,莫过于此吧。萧晴默默地想着,她甚至不敢直视曾云的眼,仿佛自己的幸福是种罪恶。 “他是老师。我知道这是错的,错得很离谱。但我不后悔,即使是现在,我也没有感到后悔。无药可救的傻瓜,你一定这么想,是不是?”曾云看向萧晴。 “是啊。”萧晴想都没想就回答道。 陆川扶着窗棱的手不自觉地用力了一下,但依然没有回头。 曾云微微一愣,随即笑起来:“呵呵……也只有你,才敢对着现在的我这么干脆地回答。不过我也这么想的。的确很傻。” 萧晴抚了抚后脑勺,发现自己的发辫已经散开。 “无所谓,你认为值得的话,没有人会责备你……大概吧。”至少她不会就是了,但曾云的父母如果知道了的话,恐怕不是责备就可以过关。 “你还真诚实,安慰我一下都不肯尽力。”曾云弯起嘴角。 “不好意思,我还没学会用假话安慰人。”萧晴顿了顿,接着说道,“那个人知道吗?” “不知道。我不能告诉他。” “嗯,的确傻得让人钦佩。”萧晴毫不留情地说道。 陆川不禁闭上眼,一脸无奈。 “你说过不会责备我。”曾云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我说事实,没责备你啊。只准自己说自己傻,不准别人说吗?” “你是来吵架的?” “我是来让你哭的。” 曾云顿时一怔,不明白她的意思。 “你硬装出来的笑容真难看,想哭就哭,没人会笑你。你哭不出来的话我可以帮你。” “你走!”曾云终于忍无可忍地叫出来。 “那个人真的爱你的话不可能不知道,你真的想和那个人走下去的话就不能抱着‘苦难我一人担只要他幸福’的想法。很幼稚。” “你走啊!”曾云大吼出来,砰的一声打翻了放在床头的保温杯。 陆川立即转身过来,看着即将爆发的一幕。 开水洒了萧晴一脸一身。脸上的肌肤顿时一阵灼痛。 “我说的和你想的一样,只是你不肯承认罢了。谁比谁付出得多,日后就有即使分手我也无愧于心的筹码,同时还可以做出我是受害者的脸孔面对旁人。无论你有没有这么想,你的行为已经朝这个方向发展了。” 萧晴没有擦脸上的开水,独独将洒在床单和被褥上的水擦了去。她拉起曾云的手,用纸巾拂上那片灼红。 “你已经做好分手的准备了,不是吗?” 曾云的泪水,随着萧晴那一下一下的擦拭而缓缓落下。她伸出没有被握着的手,盖上自己的眼,笑容却慢慢爬上嘴角。 心中原本低矮的天空,突然变得开阔了。卸下自尊的重量,竟是这样轻松舒服的一件事。萧晴那几句话,推开了一扇久闭的门。 “你啊……永远尖锐得让人无处可藏……”曾云放下遮住眼的手,泪水盈满眼眶,却笑得释然。 “胸口还痛不痛?”萧晴露出笑容。 “不痛了。”曾云笑道,“谢谢。我一直想要听到的话……没想到会被你说出来。我以为他终有一天会明白……” “哈哈,也许真的只有女人才能理解女人。你要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哪。”萧晴笑得没心没肺。 “这种话,还是等陆川不在的时候再说比较合适吧。”曾云擦干脸上的泪,看着始终站在窗前没有说话的陆川。 陆川的脸上,挂着无奈的苦笑。 他真的有些弄不懂了。萧晴的做事方式,和他的理论差这么远,但效果却出乎意料地好。他还以为这两人可以就此绝交了呢…… 不按牌理出牌,不是一败涂地就是赢满贯。 “我去叫医生,还是检查一下比较好。”陆川说道。 “好。麻烦你了。”曾云轻轻闭上眼,睫毛上的晶莹尚未擦净。 嘴角的那丝笑容,最终变为寂静的无奈。 有些事,不是看清真相就可以解决,也不是明白事实就可以挽回那些已失去的东西。但,她真的清醒了,前所未有的清醒…… 一周后,曾云出院了,但那个男人始终没有出现。 她心寒地发现,原来她的爱情,已经随着月复中未成形的胎儿一起死了。 第6章(1) 这段时间,发生了几件值得记录的大事。 第一,曾云和她的神秘男友分手;第二,萧晴老爸的医院派遣了心理学专家在学校进行义诊;第三,是让萧晴一想起来就忍不住头痛的事,当然,也是尚未发生的事——陆川的生日快到了。 在她生日的时候,陆川送了她一本《格式塔心理学原理》,很难买到的版本。不过这本书到了她的手里,有点像凤凰落入鸡窝的感觉…… 就在她有些犹豫地抚着那本书的封皮时,陆川轻吻了她的额头。这是她这么多年来,过得最为惬意的生日。以往在家过生日时,都是亲戚朋友齐聚一堂,在喧闹与嘈杂中度过形式上的纪念日。因此,陆川的轻描淡写反而让她心头暖融融。 惬意归惬意,等到了陆川生日的时候,她却开始头痛了。 实在想不出要送他什么。那个人,喜欢淡泊和低调,她自然不可能用金钱去买什么贵重物品。若如他一样送书……她了解的只有言情而已。 “唉……”萧晴叹息一声,趴在电脑桌上拨着鼠标玩。看光电鼠标时亮时暗,闪烁细小的红光。 “萧晴,你要的书已经在图书馆了。”曾云一边浏览网页一边随口说道。 “什么书?”萧晴趴着没动弹,脑子里依然想着那不知会是什么的礼物。 “你这家伙……自己盼了半天的书都忘了吗?”曾云瞪她一眼,“那本乐谱啦。之前被人借走,你还碎碎念了半天的那本。我找书,顺便帮你查了一下,那本书已经是‘在馆’状态了哦。” 萧晴这才抬头,伸了个懒腰后缓缓起身,蹭到曾云旁边,和她一起看电脑屏幕。 寝室每人一台电脑,一般情况下她们都是各干各的互不干扰。 “哦,这本哦……”她已经忘记了。 萧晴挠挠后脑勺,突地眼睛一亮! 有了! “我去借。” 话音刚落,萧晴的人已经消失在寝室了。 曾云咽咽口水,转头看向王晶,手指指着萧晴离开的方向。 “别问我。能猜到萧晴的想法的人一定不是正常人。”王晶摇头。 “她之前好像在为陆川的生日礼物而犯愁。”何芬平静地提供线索。 “难不成她打算送那本乐谱?”曾云扯动嘴角。 “……”王晶保持沉默。 对于萧晴来说,这也许不是不可能的事……即使那本书属于学校图书馆。于是三人默契地低头干自己的事,停止进行对异人类的猜测。 当然,她们对于她的评价,萧晴自己是完全没有自觉的。 拿着那本钢琴曲乐谱,萧晴的脸上漾起笑容。 她会给他一个最棒的生日礼物。当然,这是即使不棒日后也不会留下任何证据的生日礼物。这就是她要的…… 此后的几天,萧晴上课时没有再看小说而是睡觉,下课后一定第一时间消失在众人眼前,直到熄灯前才回到寝室。而她回来后会做的事也不是平常的开电脑逛论坛,而是熬夜写作业。这证明她消失的那些时间绝对不是用来学习的。 对着这样异常行径的萧晴,王晶她们已经无力再表示疑问。因为每次问她,她都只是诡异地笑笑,笑得很欠扁。 怀着同样疑惑的还有一个人,那就是整日见不到萧晴的陆川。 短信她一向懒得回,他已经习惯;打电话找她出门,她也一推二五六总说有事。寝室电话通常是找不到她的,这让陆川很好奇——这丫头在忙什么? 这样的日子大约持续了将近十天,而耐性好到极点的陆川从未追问她原因,尽避他的确很好奇。 这让萧晴不禁松了口气。 终于到了陆川生日当天,萧晴直到下午才打电话找他出来。 “你终于有空找我了。”陆川笑道。 “反正你耐性好。”萧晴也笑着,“今天是不是要和同学出去庆祝?” “你怎么知道?” “大四啊,大学里最后一个生日,自然是要很多人为你庆祝的。” “聪明。”陆川不怎么真心地说了一句。 “……谢谢啊。”萧晴白他一眼,难得自己体贴,他竟然不领情!“几点去庆祝?” “六点左右。你有什么打算吗?”陆川有些好笑地看着她。关子卖得也太不知道掩饰了些,他想配合都觉得困难。 “嘿嘿……还有两个小时,来得及。跟我来。” 萧晴说着便拉起陆川的手臂跑起来。 “啊……” 陆川轻讶一声,来不及发表意见就已经被她拖着疾步走起来。他微微弯着身子,大步跟上萧晴小跑着的脚步。看得见萧晴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耳朵,以及那开怀的笑容……陆川的唇,不由自主地随着那纯粹的笑容弯了起来。 几分钟后,萧晴停在一栋大楼前。 “走吧。” 不等陆川提问,她又拽着他奔入楼内。 一口气上了五层楼,萧晴喘着粗气扶着一扇门站住了。 陆川无辜地笑着,摇头。他是不介意锻炼身体,但……明明有电梯为什么不用啊? “我忘了。”萧晴一边喘气一边说道,好像看出他在想什么似的。 陆川微微扬眉,惊讶于她对他的理解。 “送你生日礼物。”萧晴直起身子,咧着嘴笑道。 拿出一把钥匙,萧晴打开面前的门。 明亮宽敞的屋子,阳光照在木纹光洁的地板上,空旷的房间正中间是一架漆黑泛光的钢琴。风过的时候,吹起窗前的白纱窗帘,轻抚过那架黑色的钢琴。阳光在风中,安静而细碎地跳跃在地板上。 萧晴慢慢走到钢琴前,笑着拿起一本乐谱,递给站在她身后发呆的陆川。 “点吧。” “随便点?”陆川惊讶道。同时翻动手中陈旧得有些泛黄的乐谱,这里至少有二十几首曲子吧。 “对。你说了算。”萧晴坐在钢琴前的矮凳上。 陆川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和自己手中的乐谱。那表情好似在说:你在开玩笑吗? “喂!”萧晴不悦地看着他。那是什么脸啊——瞧不起她吗? “好。”陆川笑着投降,“这个好了。” 他随便翻了一页,递给萧晴。 萧晴接过来,眯眼笑了笑。她慢慢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平复刚才由于剧烈运动而变得急促的心跳和呼吸。 片刻后,陆川的眼眸随着琴声逐渐睁大。 那架钢琴,在萧晴纤细修长的手指时急时缓的碰触下,开始唱歌—— 时间,仿佛静止在那一刻。 阳光透过随风轻扬的白纱窗帘,明亮了萧晴的脸。她低垂着眼,好似闭上一般,微微颤动的睫毛在白皙的肌肤上投下淡淡的影,唇角微扬,带着浅淡的笑。 那音色,如清泉一般流泻入他的听觉神经,仿佛将他心中蒙尘的角落洗了个清透。很安静的曲子,和谐中带着点点空灵,没有明显的高低音阶跨度。 陆川静静地看着这阳光下的画面,突然感觉眼前这个女子对他而言很陌生……陌生到让他觉得,有些美丽。 原来,萧晴沉静下来的时候是这样的表情。这种表情,他能想到的形容词——似乎只有温柔和恬静。 一曲终了,萧晴睁开眼,笑眯眯地看着那唯一的听众。 “如何?” 陆川淡淡地笑着,微微侧着头,斜倚在钢琴上。 “你尽力了。” 萧晴的嘴角垮下来。 开什么玩笑,她觉得发挥得不错啊。比钢琴考级时还认真地弹,结果得到的评价竟只有这句。 陆川看着她变化急速的表情,以及那瞬间缩水矮了下去的身子,不由得笑出来。 他侧身上前,微微弯下腰,右手指尖穿过她柔软的发,轻轻扶住那纤细的后颈。 在他低下头的瞬间,对上萧晴微张的唇。 唇齿相交,轻柔地碰触。萧晴睁大眼,看见的只是陆川耳鬓的黑色的发,近在咫尺。 他渐吻渐深,她不由自主地闭上眼。辗转纠缠的舌仿佛带走她的灵魂,让她失去全部的思考能力。 就这样,她随着他的呼吸,忘了自己的心跳…… 耳机的声音开到最大,萧晴躺在寝室的床上,手中握着小说,看着看着就会发出诡异的笑声。 面对这一幕,寝室的其他几个成员已经习惯了。但,半夜三更,她耳机的声音大到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听的是周杰伦的歌,时不时还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笑……这就不是用习惯两个字就可以安慰自己的了。 “我说……”王晶发出痛苦的申吟。 某人依然对着小说笑得没心没肺。 “哈喽……”王晶冲萧晴的床铺挥挥手。萧晴床头的台灯照射出一只手臂的影子,晃来晃去。 这才使得萧晴抬起头,摘下耳机一脸无辜地看向王晶。 “你耳机的声音太大了,还有,不要笑得这么恐怖,声音小一点……” “哦。” 萧晴关掉cd机,然后低头看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于是她合上书,转头看向窗外,怔怔地发起呆来。 半晌,再无声音。 王晶再次伸个脑袋出来看。 “你怎么了?” 萧晴对她做了个小声些的手势,让她不要吵醒其他人,然后摇摇头表示没事。 必上台灯,她躺下睡觉。于是王晶也将头缩进被窝。 好黑。 没有月光的夜晚,寝室的窗子好似不存在一样,外面的黑和屋内的黑融为一体。在这样寂静而黑暗的时刻,她的思绪总会飘到那一天。 萧晴缓缓伸出手,抚上自己的唇,指尖有柔软的触觉。 她不想让自己稚女敕青涩得对那个吻那么在意,但……时时会想起那一刻,唇边的湿润和柔软。这样的夜晚,她只能靠小说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暂时忘记那曾经近在咫尺的发和眼眸。 回想起来,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吻她。以前也接过吻,但都只是蜻蜓点水一般。而前几天那个吻……却深刻得让她无法不在意。不仅仅是那个吻本身的不同,还有一些别的东西,在那一刻是与以往不一样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不一样,她不知道,只知道那时的陆川距离自己很近很近,近得好似她已经进驻了他的心。但这种感觉,只在那一刻而已…… 不知不觉,天已渐亮。 萧晴就这样睁着眼过了又一个无眠夜。 早上没课的日子,她总是起得很晚。今天也不例外,不过不是睡觉而是躺在床上看书。 “你不会一夜没睡吧?”曾云走过她床前时说道。 “不知道,可能有睡吧。”萧晴有气无力地回答。 “恋爱中的人啊……”何芬做总结性发言。 其他几人笑了起来,萧晴装作没听见。 “啊——有小强!” 尖锐的叫声刺激着屋子里的每一个人,叫声的主人随手抓起一个东西就开打。 这一打不要紧,打得萧晴也立即跳起来。 “喂!别拿那个打啦!” 一把抢过王晶手中的东西,萧晴立即用袖子擦了擦。那是从陆川那里借来的那本笔记,她昨晚看了看就放在桌子上换小说看了,忘记收起来。 “这么重要的东西就别乱放啊……啊!跑到那边去了!”王晶窜到门口的墙边上,蹲在地上用拖鞋拍啊拍。 曾云缩在床上不敢下地,她好像很怕那种生物。而何芬若无其事地穿梭在寝室和厕所之间,洗漱。 咚——一声巨响! 王晶看着眼前被定格了并放大了的鞋子,然后目光顺着那只脚慢慢向上看去。 从这个角度看上去,萧晴的气势好恐怖,比气势更恐怖的是她接下来的那句话。 “死了吗?” 王晶吞了吞口水,小声地回答:“死了……” 再坚强的小强被她这么一踩,肯定连五脏六腑都死得很透彻了。 萧晴扯出一个笑容,然后转身到床边换衣服。 “以后不要抓什么用什么,会出危险的。”何芬的声音自王晶耳边传来。 不知是因这句已经被证明了的预言还是何芬那幽灵一般的出场方式,王晶顿时吓得冷汗连连。她看向窗外,天空灰蒙蒙的,好像会跟着她一起下冷汗似的…… 一如王晶的感觉,那天到了下午时分果然下起雨。 冬日的寒冷,在十二月的这一天提前来到这个城市。 没有雪的南方,湿冷的风可以刺入人的骨髓,让人冷得无处可逃。无论室内还是室外,气温都保持着它的忠诚,没有差别。 小雨逐渐转大,变为瓢泼之势。坐在教室里,听外面雷声震天,萧晴却觉得心情大好。那铺天盖地的轰鸣声,好似发泄一般咆哮着,于是坐在室内的倾听外面雷雨交加会有出奇地安全感。 下课铃几乎被噼啪作响的雨声掩盖,但没有人听不到那声不算太长的下课铃。 大家纷纷收拾书本准备离开,萧晴一向要等全部人走完了才肯起立。怕挤的人即使在面对没饭吃的危机时依然不会加入打饭军团的行列,萧晴就是这样宁可饿肚子也不肯没面子的人。因此,在这种时候她寝室的人不会等她一起走。 待到教室的人都走光了,萧晴才慢悠悠拿出手机,拨通陆川的电话。 “你在哪?” “社团活动室,去吃饭吗?”陆川说道。 电话里传来他正在翻看什么东西的声音。 “我去找你,突然想吃你做的饭。”萧晴笑眯眯地说道。其实是现在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吃饭了,食堂肯定爆满。 “现在?雨下得这么大……” 萧晴没等他说完就挂了电话,拿起书包走出教室。 从这栋教学楼走到陆川的社团办公室,大概需要二十分钟,用跑的应该十分钟就能到。 萧晴的脸上挂满笑容,然后毫不犹豫地冲进雨幕。 奔跑,她的脚下水花四溅,头发、脸上,感觉得到雨点下落时的重量。地面被雨水冲刷得很干净,水流顺着地面的凹槽欢快前行。冰凉凉的雨水,使得周围的空气变得很清新。 萧晴跑过一栋栋楼房,跑过每个人身边,跑出一路雨花。莫名其妙突如其来的幸福感,满了她的心。原来在雨中跑步可以这么开心,她笑着,很想立即看到陆川,告诉他她此刻的感觉…… 第6章(2) “你这家伙……”陆川的手敲上她湿漉漉的头,语气中是浓浓的无奈,“这么大的雨,我以为你带了伞。为什么不回寝室或等我过去找你?” “寝室更远,而且我讨厌等人。你什么时候走?”萧晴掠了掠额前滴水的发,笑着问道。 “当然立刻走,这里没毛巾。你真是……”陆川感到无语。想教训她,觉得多余;想骂她,她又笑得一脸幸福让他不忍开口扫兴。 “嘿嘿,太好了。走吧。”萧晴说着便拉起陆川的手。 “等等,我拿伞……” “拿什么拿啊,就这样走吧。” 什么——陆川瞪大眼睛看着她。这丫头也太狠了吧,自己淋了雨就要拖他下水? 她拽着陆川出了办公室,并好心地帮他关上门。 “我们要风雨同舟!”萧晴笑得很邪恶。 所以要一起淋雨?陆川不发一言,只是抿唇。开始算自己的感冒药有没有剩…… 萧晴一边跑一边回头笑着看他,那笑得几近灿烂的脸庞尽是雨水,眼镜早就被她拿了下来。 陆川无奈,只得跟着她跑起来。两人奔跑的脚步踩在一层薄薄的水中,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轻快而活泼。 萧晴瞥了陆川依然,然后开始用尽全力往前冲。 “呃……”陆川不知该不该表示抗议,发出一个单音节后不由自主跟上她的速度。 雨点重重地打在他们的脸上,空中雷鸣轰然,时不时几道亮白的闪电从他们头顶的天空闪过。像舞台的雷射灯,绚丽而激烈。耳边是噼啪的雨声和偶尔的雷鸣,以及因奔跑而产生的呼呼的风声。 这是一场由自然界演奏的音乐会,他们在舞台中央不停奔跑。 “哈哈哈……”萧晴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快乐得好似在飞翔。 陆川终于明白她为何这么高兴了。 这样的奔跑,是种享受。 陆川加快步伐,和萧晴并肩。他们对视一眼,两人的脸上皆是漉漉的雨水,以及开怀的笑容。 “……他们在干吗?”刚从食堂里走出来的王晶有些嘴角抽搐地指向两个身影消失的方向。 “青春,燃烧的激情……”何芬撑着伞面无表情地说道。 而独自撑一把伞的曾云已经笑得蹲在地上了。 萧晴发疯是很正常的事,但那个陆川……那个沉稳儒雅的陆川……跟着萧晴在雨中撒丫子跑……曾云终于忍不住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 因为萧晴的原因,陆川在她们心中的形象,在这一刻被彻底改写。 就在快要跑到陆川居所的时候,萧晴脚下一滑,身子向后倒去。 “小心!”陆川立即侧身拉她的手臂。 由于惯性而无法立即停下的陆川,被萧晴猛地一拽。 两人一齐倒在满是雨水的地上,陆川当了垫背。 他仰面朝天,伸手抚着额头,叹息一声。 “你故意的?” “哈哈……怎么会,这是意外。”萧晴趴在他胸前,并不急着起来。反而笑意盈盈地开始调侃。 雨滴落在她背后,冰凉一片,但她胸前却是暖哄哄的。 “我不是接不住你,如果你不拉我的话。”陆川露出无奈的笑,撑起身子。 “嘿嘿……风雨同舟的意思,包括有难同当。”萧晴也起身,跪坐在他身前笑着。 陆川笑得眉眼弯弯。他伸出手,轻抚上她的脸,指尖传来一片冰凉湿滑。 突然,陆川猛地一怔,然后立即收手。 萧晴眨眨眼,用手擦擦脸上的水。 “走吧。”陆川起身走入楼道。 萧晴看着陆川的背影,感到一阵茫然。 上楼的过程中,他们没有交谈。萧晴有些好笑地看着身后,楼梯上留下的那两排湿的脚印,一大一小。 进入玄关,陆川立即说道:“你去浴室洗澡,我去拿衣服给你。” “你先去。” “别玩了,快去。”陆川的声音有些不耐。 “谁跟你玩了。我感冒事小。你可是大病初愈,不能发炎的。如果你旧病按发我的罪过就大了。快去快去!”萧晴挥手,那样子好像在赶小狈似的。 陆川这才一怔,然后叹息一声低下头。 “好好……”陆川像个老头子似的往卧室走,然后拿着睡衣走进浴室。 “至少擦一下头上的水,给你。” 萧晴接过一条白色的毛巾,然后将陆川和自己的背包拿进书房。一边擦脑袋一边检查两人包里的东西湿了多少。 早知道她也用皮的包包……她的书本湿了不少,而陆川的却干干的没有丝毫湿润的迹象。萧晴顺手将陆川的手机丢在床上,然后用毛巾擦衣服上的水。 扑——扑—— 萧晴眨眨眼,东瞧西瞧没找到声源在哪。 扑——扑—— 目光落在床上,是陆川的手机在响。因为调成了震动,所以只发出放屁一样的声音。萧晴笑了笑,走上前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闪动着三个字——萧翟瑞。 萧晴顿时一怔。她老爸?! 天,她老爸竟然鸡婆到经常打电话骚扰陆川的地步?萧晴苦笑着,然后拿起电话接听。 “不要挂断。你耐心点听我说!” 电话那边的人在接通电话的时候立即说道。 萧晴再次一怔,然后忍不住抿唇笑了笑。看来陆川已经对这老头相当不耐烦了,能挂断他老爸电话的除了她以外,估计陆川是第一人。 “芸君已经不能再等了。最多半年,她一定要进行手术。你和晴晴的感情到现在已经可以拿来赌一赌了。我了解她,只要我们能让她相信病的是你,她会答应……”电话那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沙哑,好似哭过一般。 听见隔壁浴室里的水声停止了,萧晴立即按下挂断键,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 她将手机放回床上,然后继续擦身上的水。大脑一片空白。 下一刻,陆川便走进书房,“你去洗吧。” 萧晴抬头看他,没有停下擦拭衣袖的动作,但感到眼前有些模糊,耳边好像嗡嗡作响。 “发什么呆,快去。”陆川拿过她手中的毛巾。 她顿时一颤,手中已经被她握热了的毛巾被抽离,感到凉意满了掌心。 萧晴这才清醒过来。 “不了。我回去了,回去洗。”萧晴侧身从陆川身旁走过。 “你在说什么?”陆川抓住她的手臂,感到她的袖子透凉。 萧晴慢慢推开他的手,摇头。 “我先回去了。” 语毕,萧晴走出书房,往玄关走去。 陆川紧蹙了眉头,看着有些异常的她。虽然这丫头经常做出有违常规的事,但此刻他开始怀疑她是否神志清醒。 “萧晴。”陆川站在原地叫她。 萧晴停住脚步,回头看。不自觉地将身子倚在墙壁上,冰凉的衣服贴上后背,她试图让自己笑一笑。只是她不知道,她此刻的笑容实在太过勉强。 勉强得让陆川不禁心头一紧,然后立即快步走到她身边,扶住她开始往下滑的身子。 “你在发烧。” 陆川的声音听起来真的很磁性,清隽而明朗,尤其是他贴在她耳际低声说话的时候。 “是吗?” 萧晴伸出双臂,勾上陆川的颈项,感觉力量一点一点离开自己的身体。 陆川紧紧皱眉,按捺住骂她的冲动。然后他弯身,双臂用力,将萧晴横抱起来。 “呵……原来你力气这么大哪……”萧晴喃喃地说道,闻得到淡淡的香皂味,很清新。 她模糊的目光向他未合拢的衣襟看去,真是养眼啊……清瘦精干的锁骨和颈项,此刻看起来有些刚毅的面庞。虽然她在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就觉得他身材很好,不过没想到能这么好。赚到了……感到自己的大脑开始处于混乱状态。 看来连续熬夜后是不能这样淋雨的,会病。 “我的力气比你想象的要大一点,不要说话了。” 陆川的语气臭臭的。真是记仇的人,她不过是抓他淋了点雨而已…… 将萧晴放在床上,陆川拿出一套自己的睡衣。 “我去拿药,你把衣服换了。”说完,陆川直起身子,走出两步后不放心地回头说了一句,“听到我说的话了没?如果你希望我帮你换,我不介意。” 萧晴眨眨眼,眼中依然迷茫得很。看着陆川关上房门,她机械地月兑下自己身上的外套和毛衣,换上身边的他的睡衣。干爽的味道,带着香皂的清香,是陆川身上惯有的味道。 萧晴看着身上的衣服,发起呆来。 仿佛此刻她的大脑才开始运转,而运转后想到的第一件事却是她老爸的那些话。萧晴感觉自己好像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但她没有勇气去仔细看那敞开了的盒子里究竟是什么。仿佛只需看一眼,就会万劫不复…… “换好了吗?”门外传来陆川的声音。 “好了。”萧晴机械地回答。 陆川推门进来,手中拿着水杯。 “吃了它。” 萧晴接过几片药,吞下去,然后仰头喝水。 陆川将杯子放在桌上,然后扶她躺下,将被子拉高盖过肩膀并压了压,努力让它不透风。 萧晴弯起嘴角笑了,“你真不是一般的体贴……” “闭嘴,睡觉。”陆川冷冷地说了四个字,然后就要起身离开。 萧晴伸手拉住他的袖子,紧紧的。 陆川回身看她。 萧晴沉默了一下,然后闭着眼说道:“今晚……想和你一起。” 寂静随着她的话蔓延至整个房间,桌上的钟发出嘀哒嘀哒的声音,有节奏地变成寂静中唯一的声响,甚至带着短暂的回音。这声响,使得此刻更加寂静…… 半晌后,陆川开口说道:“你发烧了。” “我很清醒,比你想象得还要清醒。”萧晴说着,缓缓睁开眼。她的眼中是一汪泉,但却带着一层薄薄的云雾。 “你好好休息。”陆川打算离开。 萧晴松开他的袖子,然后拉起他正欲离开的温热的手掌。她侧过身面向陆川,用另一只手撑在枕头上支起脑袋,笑着看他。 “你在……担心什么?” 她的手指缓缓模索着他的掌心,指月复顺着他掌中的纹路轻轻滑过。清晰地感到陆川的手掌一颤,然后便犹如被烫一般迅速地从她手心抽离。 萧晴立即起身,两手扶上陆川的肩,仰头对上他的唇。 陆川瞬间睁大眼睛,无法动弹。 她的手缓缓移到他的领襟处,触模到有些凉的光滑的肌肤。然后,她的手指开始描绘他的锁骨,轻柔而缓慢地。待到她的手移动到他胸前的时候,陆川才猛地抓住那只不规矩的小手。 “你……不要太看得起我的定力。” 那原本清隽的嗓音,在此时已变得沙哑而低沉。他眼中燃烧的炽热和深沉,让萧晴淡淡地笑了。 “真是性感的声音……” 她呢喃地说道,然后吻上他的喉结,舌尖轻点的瞬间,卸去了陆川全部的自制力。 “你会后悔的……” 他俯,狠狠吻住她的唇,犹如野兽。紧握住她肩膀的手掌热得发烫,似乎还带着微微的颤抖。 是的,她会后悔的。她自己也知道一定会后悔……只是,在明白那盒子里究竟是什么之前,她已什么都不想要了,包括他们之间最后的距离。 就这样沉沦得彻底,明日阳光升起的时候,才能有决绝的勇气。 第7章(1) “这是这周的工作总结。”岳虹将一叠资料放在办公桌上,“你今天没课吗?” “有,不过不想上。”陆川笑着仰头。 岳虹一呆,然后一脸疑惑地看着陆川。这是她认识他以来第一次见他逃课。 “发生什么事了吗?”岳虹绕过办公桌,站在陆川身旁。 “没什么。倒是你,昨天怎么没来?那女生等了你很久。”陆川平静地笑着。 “没办法啊,被导师抓去当苦力了。嘿嘿,听徐风说是你顶替我的?谢谢。”岳虹爽朗地笑道。 “刚好我有时间,没什么的。以后记得提前说一声。” “嗯。” “还有事吗?” “呃,没什么了……” “那你先回去吧。我看完报告再走。” 平静和缓的语调一如既往,公式化的言谈没有丝毫改变,招牌式的的笑容始终挂在唇边。 岳虹的眼中浮现淡淡的愁,然后轻应了一声便离开了办公室。 陆川的笑容,在独剩他的时候才隐了去,手中的资料被他不自觉地捏皱。片刻后,他轻轻抚平纸张,一下又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已渐暗。陆川拿出手机,拨通萧翟瑞的电话。 “陆川?”在久未听见声音后,萧翟瑞不禁出声问道。 陆川沉默片刻,然后平静地说道:“下个月初,安排我入院。” 说完,他挂断,然后整理桌上的资料,收拾好后起身离开办公室。 必上门,他走向楼梯的方向。 远远看见一个人坐在楼梯口,蜷着双膝,好似很冷——是萧晴。 他的脚步一顿,然后走上前。 “怎么坐在这里?”陆川弯身看她。 萧晴身子一颤,然后缓缓转头,仰起脸对他微笑。很安静平和的笑容,却让陆川心头一紧。 “等你啊。”萧晴轻声说道,“你翘课一天了。看你不在教室,猜你会在这里。” “地上很凉,快起来。”陆川说着便伸手拉她。 萧晴配合地站起身,拍拍身后的尘土。米色的风衣发出??的声音。 “去吃饭吧。”她笑着说道。轻轻拉起陆川的手,感到他的手比她更冰凉。 陆川垂眼看她的侧面,然后轻声道:“你……” “什么?”萧晴没有抬头看他,直视前方的眼始终笑着。 “你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笑容一收,萧晴瞪着眼睛:“什么意思?!” “太文静了。” “我转性当淑女,不行么?”说得她平时多闹腾似的,萧晴瞪他一眼。 “行啊……”陆川看着她的脸,浅浅地笑了。 走出办公楼,才发现原本没有太阳的天空,此时却出现斜阳。金色的余晖暖洋洋地照在地上,两人相握的手指镀上一层明亮,被阳光照得逐渐温暖。 来到学校食堂,此时还没有太多人吃饭。 他们选择了二楼靠窗边的位置,这里还有一些夕阳的余烬。桌面和座位在阳光下呈现温暖的桔黄色。 “我去买饭。” 萧晴点点头,将书包放在旁边的位子上。然后转头看窗外,食堂外面公告栏那里站着一些人。他们走走停停,浏览着广告或通知,偶尔有人看见需要的信息,会低头将联系方式记录下来。他们的身上,带着青年人特有的朝气和活力。 时不时走过一对搂肩环腰的情侣,看不太清那脸上的神情,身上穿的是同一色系的衣服,举手投足尽是亲密无间。 她静静地看着,唇边扬起笑意。 “在看什么,笑这么开心。”陆川将装了饭菜的用餐盘放在桌上。 接过陆川递过来的筷子,萧晴笑了笑,没有说话。 “快到圣诞节了,有没有想要的东西?”陆川一边说一边吃着菜。 萧晴抬头看他。发现陆川即使在吃饭的时候,都带着浓浓的知性气质。微微低下的头,夕阳将过长的刘海照射出丝丝的影,印在他半合的眼下。淡灰色的高领毛衣,将他下巴处的肌肤衬得很漂亮。肩膀处有些宽松,一道灰色明线的缝口搭在肩膀下一点的地方。 他很适合穿宽松一点的衣服,而且,灰色很适合他…… “有啊。”萧晴淡笑着。 “是什么?”陆川依然没有抬头。 “想要在你身边,距离你最近的地方,过完我的一生。” 陆川握着筷子的手停在空中,然后抬头看她,半晌。 他没有笑…… “哈哈哈!”萧晴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我前天看了部漫画,一直很想试试这句台词。” 陆川抿唇,“请不要做这种事。”他本来没病,但会被吓出病来。 萧晴放下筷子,用手撑着脑袋看他,嘴角笑意不绝。 “为什么?” “如果哪天你喜欢上‘我们分手吧’的台词,我会生气。” “真的吗?” 她伸出另一只手,轻掠他的额发。 陆川看着她,然后微微闭上眼,叹息一声后笑着摇头,好似无奈。 “你从没说过爱我。”萧晴依然抚着他的额前的发,轻轻的。 “你想听?” “想。”她收回手。 “下次说给你听。” “哈哈哈……”萧晴再度拍着桌子大笑。声音大得让四邻皆转头看他们。 “你究竟怎么了?”陆川也放下筷子,眉头紧紧皱起来。 萧晴趴在饭桌上,侧过脸斜着看他,唇边依然弯着。她的头枕在臂弯间,目光似水一般落在他眼中。 “我爱你。” 萧晴看着他的脸,然后惨淡地扯动嘴角,试图保持自己的笑容。 他没有笑,他果然没有笑…… “吃饭!”萧晴大叫一声,又拍了一下桌子,声音大到像打雷。 陆川看着她大口吃饭,好似饿极了的狼。而他被她这么一闹,却再无食欲,于是只得苦笑着随意吃了点东西。 吃完饭后,他送她到公寓门口,然后笑着说再见。 萧晴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渐行渐远,手中缓缓松开,然后转身。 啪嗒一声轻响。 一颗绿色的石头落在地上,路灯照耀在上面,泛着清冷碧光…… 第二天早晨,待到寝室的人都起来后才发现有人已经不在了。萧晴的床铺空空,虽然被褥如往常一样凌乱地没有收拾,但她会在所有人都没起床的时候就出门——这实在是破天荒第一次。 王晶举起放在她桌子上的一张稿纸,上面写了四个字——帮我请假。 虽未署名,但寝室除了她没有失踪人口。没说请假多久,也没说去了那里。 “怎么办?”王晶问道。 “逢课就请。”何芬边说边收拾书包。 “重点不是这个吧……她究竟去哪里了,什么时候回来。都没交代,以前不会这样。”曾云有些担忧地说道。 “她能去的地方不是陆川那儿就是回自己家,要联系陆川吗?”王晶问道。 “你是管家婆吗……”何芬喃喃地念了一句。 王晶立刻打消这个念头,想想也是,又不是失踪多久。 拿上课本,三人一起出了寝室。 天空反常地碧蓝如洗,太阳灿灿挂在高空,无云无风,晴朗得好似盛夏,只有空气的温度提醒她们,已经是冬天了。 如王晶所说,萧晴只是回了自己的家。 此时家中没有人,父母都是上班族,这个时间自然是一个在医院一个在公司。而她也就是专门挑这个时间回来。 萧晴走进父亲的书房。 整齐划一的摆设。窗边的书架上是医学专业书。书架前的办公桌上收拾得很干净,电脑显示器占据了一部分空间,桌子角落放着一叠文件,再无其他多余的东西。 萧晴坐在办公椅上,旋转椅随着她的落座而无声地转动了一下。 她知道她父亲的习惯,重要的档案文件他都会备份一份放在家里。而那个叫做云君的人,自然是他很重要的病人。那么她的资料这里一定会有。 萧晴坐在椅子上,打开电脑。 搜索文件名含有“云君”的文件,大约两分钟后,搜索结果显示为无。 萧晴想了一下,然后搜索带“yj”的文件,还是无。 萧晴关上电脑,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咖啡,然后回到书房。 她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窗外,半晌后才觉得天空蓝得很刺眼。 长出一口气,萧晴打开办公桌下的抽屉,一个个找过去。最下面的抽屉是锁上的,她不禁苦笑了一下,觉得她老爸真的很多此一举。当初搬家和购置家具的时候,家里全部的锁都放在同一个地方,为的是防止谁丢了什么地方的钥匙。 萧晴起身来到父母的卧室,打开衣柜,拿出一大把钥匙,然后再次回到书房。 在试到第三把钥匙的时候,抽屉的锁哒的一声开了。她打开抽屉,然后将那些钥匙放回原处。 回来后,她坐在木质地板上慢慢翻看那些档案袋。这些都是他备份的医院资料,以往似乎是没有上过锁。也许是住了太久,他已经忘记当初那一大把钥匙的事了。 苏云君! 在看到这三个字的时候,萧晴出奇的平静,甚至还带着一抹淡笑。 她起身,改坐在椅子上,解开档案袋的绳扣,拿出一叠厚厚的纸翻阅起来。 姓名:苏云君 年龄:22 血型:ab 其他的个人资料栏均为空白。这样就看不出她的身份了……萧晴不禁叹息一声。然后翻看后面的病例记录。 丙然,如她所想,这个人得的是慢性肾功能衰竭。两年前入住阳南医院,病情反复一直未愈。 几十页的记载,全是这两年这个人所做过的检查、治愈状况、临床反应以及治疗方案。每隔十几页就有一个标签,萧晴查看插有标签的页。这是病患病情明显恶化的记录:1期肾功能代偿期;下一个标签是2期肾功能不全期;第三个标签,3期肾功能衰竭早期;最后一个标签在倒数第二页,病例写着:4期肾功能衰竭期终末期。 她知道这第4期代表的意思——尿毒症晚期。 这就是萧翟瑞,她父亲所说的“没有时间”的原因。 萧晴翻到最后一页,赫然写着两个大大的字:换肾。这两个字是她父亲的笔记,并用黑笔圈起来。圈得非常用力且急躁,看得出萧翟瑞在写下这两个字的时候是怎样一种心情。大概他就是这个时候打那个电话给陆川的,只是被她不小心接到那个电话。 两年……她该可怜这个苏云君的。两年时间,苏云君的肾脏纤维化不断加剧,进行了无数次的血液透析和月复膜透析,但最终还是走到了必须换肾的地步。 而她,就是那个理想肾脏的主人吧…… 萧晴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看了一眼苏云君的病房号,她将资料放回档案袋,系好绳扣,放回原位。 正打算关上抽屉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什么,然后又在那些档案袋中翻找起来。 在看到标有“陆川”这两个字的档案袋时,萧晴的嘴角慢慢弯起来,笑了,笑得惨淡之极…… 今天运气真不错,猜得到的都是正确的,也许一会儿该去买彩票——萧晴自嘲地想着。 她翻开资料,查看起来。 这次连名字和年龄都省了,首页的个人资料几乎都是空白,只有血型一览写着“ab”两个字母,后面的病例记录自然也几乎空白。寥寥几行只记录了上次的急性肾炎,且没有记录所配药品和治疗过程,连主治医生一览都没有填写。薄薄的两张纸,和苏云君那厚厚的一叠反差很大。 ab——他们三人是同一血型。 萧晴将全部资料放回原位,关上抽屉。锁发出哒一声响,在空荡荡的书房甚是突兀。 她关上书房的门,来到客厅,打开电视看起来。 不知看了多久,她听见开门的声音。 “晴晴?你回来了吗?” 邓卓颜的声音带着惊喜。 “怎么会今天回来。” 萧翟瑞的声音似乎只有惊讶。 萧晴勾起嘴角笑,然后懒洋洋地走出客厅,斜倚在门框。 “突然想家了,所以回来看你们啊。”她说得玩世不恭。 “不用上课?”萧翟瑞换好拖鞋走到她身前,“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课。下午才有课,我吃完午饭再回去。老妈,今天中午吃什么?”萧晴一个箭步冲到邓卓颜身后,低头看她手中拎的袋子——应该是午餐要用的菜。 “你口福不错哦,今天吃酸菜鱼。难得我弄鱼,给老娘等着吧!炳哈……” 邓卓颜一捋袖子走进厨房,那样子看起来像是要和谁打架。 萧晴开怀一笑,然后回身挽起萧翟瑞的手臂,走进客厅——等吃。 第7章(2) “工作忙吗?”萧晴倒了一杯茶给他。 “还好,和往常一样。”萧翟瑞松了松颈间的领带,端起茶杯浅啄了一口。 “老爸啊。” “什么?” “你当初为什么让我就读x大?” 萧翟瑞放下茶杯,笑着说道:“不是早说过了吗,那里离家近。否则你今天怎么可能吃得到你妈煮的酸菜鱼。” “除了离家近之外,有没有别的理由?”萧晴平静地笑着,坐在另一边沙发上,和萧翟瑞对面。 “当然有很多理由,最主要的是离家近。还有什么师资力量,学校风气等等。怎么,现在觉得那学校不好了?”萧翟瑞面不改色地回答。 她无法从那张脸上看出任何破绽。苏云君入院是两年前,而她入大学是一年前。若说是巧合,未免有点可笑。 萧晴笑笑,原来不是她太笨,而是他真的太会演戏。 心一点一点沉下去,她脸上笑容依旧。 从来不知道自己也可以用理智控制表情,以往她连控制情绪都困难。她果然是这个人的女儿,连虚伪都遗传。 “不是。我只是觉得,如果我没有进入这所学校,我就碰不到陆川,也不会明白究竟什么是心痛。呵……不过也很难说,也许即使不是陆川,也会有另一个人来让我明白爱人的心情。”萧晴笑着,手抚上后脑勺,一副憨态。 萧翟瑞的表情立刻软下来,“你们吵架了?很正常的事,谈恋爱哪有不吵架的。” “是啊,他不接我电话。我一气之下就跑回来了,让他干着急去。”她说得得意。 萧翟瑞的脸上笑意连连。 看,说谎是多么容易的一件事……萧晴露齿一笑。 “吃——饭——啦!” 邓卓颜在厨房大吼。 萧晴和她老爸相视而笑,一齐走到厨房,端菜端饭。 阳光洒在餐桌上,一家三口笑着动筷子,一副祥和画面。 吃完饭,萧晴便离开家。她没有立即回学校,而是来到阳南医院,因为她父亲中午不会出现在医院。绕过主楼,她径直走向住院部,那个让她深印脑海的病房号。乘坐电梯避开人群,她来到那间病房。 没有敲门,萧晴轻轻推开病房门。 一个短发女子安静地坐在病床上写着什么,脸色苍白,唇边亦没有丝毫血色,瘦削的肩膀几乎无法撑起病号服,憔悴的模样一看就知是久病在床的人。 那女子抬起头,眼中清澈无波,明净如清泉。 “你是谁?”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且虚弱得好似只飘过耳际。 “我叫萧晴。” 她笑了,似乎一点都不意外她的出现。 “请坐。” 萧晴坐在床前的椅子上,感觉到这个女子的不同寻常。那是种很古怪的感觉,好似自己早已认识她一样。 “我知道你会来,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晚。”苏云君轻声说道。 她的冷静让萧晴不禁有些无措。脑海中想象过很多次这个叫做“云君”的人的面貌,然而此刻却被全部推翻。她仿佛带着与生俱来的沉着和冷静,让人一看就没由来地放心。 这样的女子,想必是经历了不少世事的。 “你想问的事我大概猜到了,不过现在请稍等一下。让我写完这些字。” 苏云君说完朝她笑了笑,然后低头继续写字。她写得很慢,似乎一笔一划都需要不少力气。此间她没有再抬头,直到她写完。 苏云君合上笔记,放在枕边。 “那本笔记是你的?” “哪本?”苏云君知道她说的不是手边的这本。 “过去与未来,我站在正中央。”萧晴缓缓吟出一句。 “是。那本笔记在我住院前已经送人了。”苏云君坦言,脸上依然沉静。 “你和陆川……” “高中同学。你认识他?” 萧晴有些惊讶,她竟不知道她和陆川的关系?从那张沉静自然的脸上实在看不出这是谎言,而且,她没必要欺骗她。看来一切都只是那两个男人计划的,有点可笑,当事人却是不知情的。 原本的怨恨,在看到苏云君的时候就已散了一半,而此刻,萧晴已经一点都不恨她了。 “我很想说不认识,可惜他是我男朋友,虽然是我一厢情愿。”萧晴苦笑道。 苏云君不禁一怔,片刻后,她沉声说道:“原来如此。这就是萧翟瑞所说的,很快我就可以动手术的原因。荒谬。” 这个女子,是相当聪慧的。萧晴在心底想道,这样的人,若是这样死了倒真的可惜。 “我的时间不多。萧翟瑞上班的时间快到了,还请你直言。”萧晴径直说道,她没有说爸爸,而是直呼名字。 “他上班后的第一件事是开会,至少两个小时的会。放心。”苏云君冷静地说道。 “哈哈,他会向你报告工作安排?”萧晴笑起来,感到轻松多了。做贼果然会心虚的。 “嗯。” 可见,萧翟瑞只要没事就会在这里吧,否则也不可能随时报告工作行程。 “萧晴,你的名字很不错。萧翟瑞希望你能一生晴朗。如果没有我出现,也许这个愿望不会太难实现。”苏云君笑了笑。 萧晴看着她,忽然觉得亲切。 “你该叫我姐姐的,同父异母。” 萧晴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怎么想都没想到有这样一层关系,那她老爸岂不是…… “这话说起来就长了,不过还是得告诉你的。当然,我只能告诉你我知道的部分。至于为何陆川会牵扯进来,我就不明白了。” 苏云君说着将身子后仰,靠上垫背,似乎这样的姿势能让她少费些力气。但在萧晴眼里,却看出她的虚弱。 “二十多年前,萧翟瑞还只是镇里的一名普通医生,和我的母亲感情很好。就在他们决定结婚的时候,镇上的医疗总队突然给了一个去国外学习的指标,而这个指标自然落在萧翟瑞头上。去的是国外而不是省城,机会有多难得不言而喻。他们那时思量,只是去学习两年,于是我妈答应等他回来再完婚。连我妈自己都不知道的是,那时她已经怀孕了。” 苏云君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等到知道自己有孕,已经两个月了。那个年代的人,伟大得让人敬佩。我妈独自生下我,等着萧翟瑞学成归来红轿迎娶她过门。两年后,萧翟瑞没有回来。我妈寄出去的书信也全无音讯。于是她知道,他已经不会回来了。” 苏云君又停下来,似乎讲得有些疲惫,这次停得有些久。 片刻后,她睁开眼,继续说道:“之后我妈带着我来到这个城市,想让我接受高等教育,同时也是为了避开相熟之人的闲话。她考了教师资格证,经历了一些波折后总算成为了城市里的一名普通教师。她无意嫁人,也许是对男人死心了。她没有隐瞒我的身世,在我懂事之后就直言告诉我过去的一切。因为对现实生活没什么怨言,我也就不觉得有必要追究什么。咳咳……” 听见她开始咳嗽,萧晴立即起身拿起身旁的水杯给她。 “休息一下吧。” 苏云君喝了一口水,继续道:“让我说完。直到我高一那年,我妈死了。她晚上给学生补课补到很晚,回家的途中被人……”她顿了一下,克制住咳嗽的冲动,然后说道,“被人,强暴后杀害了。” 萧晴猛吸一口凉气,感到胸口闷得发疼。 “不过警方说,施暴和杀人的不是同一人。案件最终没能侦破。几年后,我发现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但因为工作收入并不高,我便能忍就忍。直到两年前,我被送入这家医院。因为见过照片,再加上名字,我立刻知道萧翟瑞就是我的生父。” 萧晴怔怔地听着她的叙述。 苏云君的声音没有明显起伏,平静地诉说着过去的一切,除了说到她母亲被害时有些激动,其他事都好似与她无关一般。 萧晴好像失去语言能力,竟一句话都说不出。 “其实我很幸运,在最需要亲人的时候,久违的亲人就出现了。”苏云君笑笑。 知道她指的是萧翟瑞,萧晴的脸色逐渐难看起来。 “你不恨他吗?”萧晴声音沙哑地说道。 “曾经恨过,在母亲去世的时候。但后来一想。为什么那个人要杀一个被因强暴而无法行动的女人?其实我一直有个很荒唐的想法,那时的母亲其实是求死的。这么久以来,她没有快乐过。这样一想,就觉得没什么好恨的了。” 萧晴的眼泪终于还是落下来。她不住地摇头,“不对,这是阿q精神。这样……这样不对。” 苏云君淡淡地笑了笑,“人生没有一帆风顺。也许我遭遇多了点,但比我更不幸的大有人在。而且,我还有不幸中的大幸——有你这样一个懂事的妹妹。原先我还担心,你会不会抓着菜刀冲进我病房。我还想了很多安抚你情绪的方法,呵呵……” 萧晴看着她惨白的笑脸,越发觉得自己这十九年的幸福是种罪恶。 “别哭了。萧翟瑞说过你很坚强,而且性格泼辣。” “你原谅他?”萧晴擦掉脸上的泪。 “我只是不恨他,不代表原谅。也许等我年龄再大一点,可以学会原谅吧。”苏云君递给她一张纸巾。 萧晴接过来,紧紧攥在手中。 “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会恨。” “不会的。在那样的环境中成长,恨不起来。最有资格恨的人是我母亲,但她从来没说过她恨。而我,能来到这世上走一遭已是不易,又何必去恨。加上知道自己也活不久,再不肯浪费时间去恨谁了。” 苏云君看着萧晴的脸,沉静地笑了笑:“你也不必去恨谁,而且整件事,大概只有你没有资格去恨。” 萧晴默然,觉得她说得的确没错。但……心中到底舒服不起来。虽然被陆川骗,被老爸骗,但她还是幸福的。在死亡面前,任何委屈都变得无足轻重。 苏云君的出现,让她看到另一个世界。虽然知道心态的重要,却没想过可以让一件撕心裂肺的事变得云淡风轻。 她的姐姐,是如此出色的一个女子。她该高兴的。如果苏云君是个怨天尤人且将自己的悲哀放大的人,她此刻一定不会这样平静。即使能不恨她,也一定恨死自己的父亲。而现在,她真的不觉得自己有资格恨谁了…… “时间差不多了,你该走了。” 萧晴点头,“对不起。” “你有什么错,说这句话。”苏云君笑道。 “无辜不代表没错,我的错是萧翟瑞给的,但依然是我的错。这么多年来被父母呵护,我觉得理所当然;知道陆川对我的感情是假的,我怨恨他。这些都是错。在你面前,我过去的一切都变成错,虽然不是我本意。”萧晴勉强地笑笑。 苏云君的眼角眉梢皆是笑意,“真的很意外,你是这样的人。萧翟瑞把你教育得这么好,他福气不浅。” “的确福气不浅,但他的福气到头了。”萧晴面无表情地说道。 苏云君不禁一愣。 “我的确没有资格恨他,但有人有这个资格——我妈。” 苏云君想了想,说道:“萧晴,你要考虑清楚。” “有的事情可以敷衍,但有的事是一定要坦白面对的。在虚假的幸福和真实的痛苦之间,我妈一定会选择后者。”她的语气很平静。 “你……”苏云君一时语塞,“你这种性格,会把你身边的人都逼上绝路。” “总会绝处逢生。作为他的妻子和女儿,不能陪他一起无耻地幸福下去。”萧晴笑了笑。 “你自己决定吧。”苏云君叹息一声。她这个妹妹,对待感情竟是如此苛刻的。 “我走了。你好好保重,安心等着手术。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 “谢谢你。”苏云君笑着。 萧晴转身向病房门口走去,走出几步后,她又回头说道: “我来这里的事,请不要告诉我爸。好吗?” “嗯。”苏云君点头应道。 必上房门后,萧晴的心却无法像刚才那么平静。 这一切,太突然也太荒唐…… 她明白萧翟瑞之所以绕这么大圈子让她捐出肾脏,为的是保全他们一家的幸福,也许还为了自己的名声。 这些已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一件事——陆川,他是完全的局外人。 那么他在这件事中扮演的究竟是怎样的角色,又为何要扮演这个角色。她想要弄清楚。 而能给她这个答案的,除了萧翟瑞就只有陆川他自己。 第8章(1) 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这一天,这个城市的天空下起霏霏阴雨,几乎感觉不到雨滴,只觉在外的肌肤徒感湿气。无风,于是潮湿便黏在身上怎么都散不去。天空低沉沉地压在头顶,仿佛会随婬雨一起落下似的。 然而,这样的天气并没有影响人们过节的好心情。尤其到了晚上,大街小巷到处张灯结彩。超市、商场等地方的门口都放了闪着各色灯光的圣诞树。 节日氛围顷刻间满了整个世界。 萧晴独自一人走在街上,双肩背着黑色书包,里面放着刚从书店买回来的漫画和小说。租书店的东西她已看到没得看的地步,为了打发接下来的日子,她只得去书店掏钱。 顶着漫天雨雾,她没有撑伞,身旁走过依偎前行的情侣和笑闹着的人们。这显得她缓慢走着的身影看起来形单影只。萧晴走着走着,看到旁边商店橱窗里的摆设,不由停下脚步凑上前仔细看。 四个小天使悬挂在空中,手中各抓巾帕的一角,水蓝色的巾帕中间放着精致的糖果。菊黄色的灯光打在上面,看起来温馨可爱。萧晴走进那家店铺,买了一斤糖果走出来。往嘴里放一颗,顿时甜入心扉。 她笑眯眯地吃着糖往学校方向走,手机在此时响起来。 萧晴看了一眼显示屏,然后接通。 “萧大姐,你要我查的东西已经查到了。累死我了,要怎么谢我?” “大恩不言谢!我请你吃糖好了。”萧晴脸颊鼓鼓地说道,嘴里的糖还没融化。 “不是吧……我查了三天哎!差点被档案室的老师发现。”电话里的声音无比哀怨。 “少?嗦。最多借你漫画,其他免谈。” “漫画啊……外加小说行不行?” “成交。”萧晴立即说道。 “陆川的籍贯是新疆没错,但初中毕业后就转校到这个城市,所以生源地也是这里。在初三那年父母双亡,之后一直借宿在亲戚家。” “知道了。多谢。拜拜。” 萧晴挂上电话,感觉嘴里的糖突然变得不甜了…… 般什么……一个个都这么凄惨,那她之前被害人的身份岂不变得岌岌可危? 本嘟——萧晴将水果糖整个吞进喉咙。咚咚咚——她使劲捶胸口,差点哽死。 终于将卡在喉咙的糖捶下去,萧晴长出一口气,然后继续慢悠悠往学校的方向挪步子。 在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遇见几个认识的学长,萧晴一一笑着打招呼。走进校门不多久,就看到何芬,以及牵着何芬的手的一个男生。这下萧晴才惊讶地瞪大眼睛……那,那个不是石方宇么…… 下意识地改道,萧晴绕过花坛,往另一条小径走去。 看到这两个人配成一对,总有种世界末日快来了的感觉。何芬的幽灵作风和石方宇的精打细算……这怎么凑到一起的?! 萧晴时不时回头看,直到彻底看不见那两人的身影,这才叹息一声往前走去。 今天是圣诞节、圣诞节……又不是该死的情人节,为什么总让她碰到这种画面!眼前是王晶甜蜜微笑着挽着一个男生走路,走在她前面。 第二次改道,萧晴走进林地。这不是路,但走的人多了自然就有路了——萧晴自我安慰着,干枯的草地踩踩应该没什么。她身旁是依然郁郁葱葱的杉木,一排排向前方延伸。穿过这里就会直达学校医务所,走过医务所就是二号教学楼,再过去就到女生公寓了。 萧晴兀地停住脚步,然后左看右看,似乎没有地方可以再次改道了。那……就躲起来偷窥好了。 “很抱歉。” “不必道歉,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些而已,在你毕业之前。” 那穿着白色毛衣的女生说完就走开了,头也不回。 萧晴蹲在一尊石像后面,暗自思附道:看戏都没能看到全套,只赶了个尾巴。 那女生越走越远,逐渐变为看不清的一个白点。而那男生依然站在原地,一手插在裤子口袋里。 “看够了就快点出来吧。” 萧晴咧嘴一笑,站起身。 “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 “看见你走过来。”陆川走近石像,脸上笑意不绝。 萧晴扬眉道:“岳虹向你表白?” “嗯。”陆川应了一声,然后拉起她的手向前走。 “因为看到我,所以才拒绝?” 陆川不禁笑起来,“你受刺激了?” “对啊。都没人向我表白过。”萧晴也笑道。 “我不是人?” “你又不是真心的。”萧晴撇嘴。 陆川的笑容淡了些,垂下眼看着她。 “抓贼要抓脏。有证据没?” 萧晴微微歪着头,停下脚步,将手从他掌中抽回来。 不知何时,竟起风了。瞬间吹散她指尖的温暖。 “我一直在想,你有没有害怕的东西。”萧晴微笑着抬头看他。 “在你眼里,我没有害怕的东西吗?”陆川顺着她的话题走。 “来,坐这边。”萧晴说着便走到林边的石凳旁,放下背后的书包,拍拍身旁的凳子示意陆川坐下。 陆川跟着走过去,并月兑上的外套,盖在她肩上。 “起风了。” “多谢。”萧晴眯起眼笑道。知道某人的病是假的,她也就不担心他感冒了。 “你平日总摆一张沉稳冷静的脸孔,想象不出你慌乱或无措的样子。”萧晴仰头看着天。 雾雨已经停了,但天空依然黑漆漆一片,无星无月。 陆川沉默着,似乎在思考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那一夜……我们其实没有发生关系吧?” 陆川猛地转头看她。 “拜托,我又不是傻的。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走路吗……因为吃了药,我很快就睡着了。虽然醒来后身上有吻痕,但……你没做全套哦。”萧晴咧嘴笑得很欠扁。 陆川抿唇,然后面无表情地说道:“既然知道,为什么没等我醒来就走?” “还是会不好意思的啊,以为我脸皮厚如城墙吗!”萧晴白他一眼。 陆川哑然失笑。 “谢谢你的坦白。我一直不知该怎么开口说这件事。” “直接告诉我:你没被xx就可以了。” “……我的脸皮也比城墙薄。”她坦白得过火了吧,陆川不禁摇头。 “哈哈……”萧晴大笑起来。不知怎么的,她真的很喜欢看陆川哭笑不得的神情。 看着萧晴仰头大笑,陆川不禁跟着笑起来。 只是她笑得张扬,而他笑得温柔。 “我曾经过了一段很荒唐的日子。”陆川轻声道,同时后仰身子,靠在石凳靠背上。 萧晴止住笑意,侧首看他。 “那时生活发生了些变故,因为太突然也因为年纪太小,我开始让自己堕落,跟着社会上的一些人到处惹事。逃学、打架、偷盗,几乎五毒俱全。”陆川摊开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看不出来你有这样的经历。”萧晴也将目光停留在他掌心。她知道,那所谓的变故指什么。 “那时,亲人和老师都对我绝望了,认定我只能就此去混黑道,我也就顺他们预言彻底放任自己。不过有个人例外。那个女生,是唯一没有对我报以异样眼光的人。她是我的同桌,始终没有改变和我相处的方式。”陆川淡淡地笑了笑。 萧晴默然。这个女生,应该就是苏云君吧。 “是她令你步入正途的?” “那倒不是。她是个很沉静的人,不会多事地教导我什么。直到高二快结束的那学期,一天清晨,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清醒过来。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人生会就这样完蛋。那种恐慌,那种仿佛已经死了的恐慌,至今令我害怕。” 萧晴浅浅地笑了。他是在回答她之前的问题。这样认真的人,竟然会有这样荒唐的过去。 “是你的性格吧,让你醒悟。”萧晴轻声说道。 “也许吧。虽然整日出去混,但心底终究不觉得是快乐的事。而且,这是一段很丢脸的过去,所以忌惮别人提起。”陆川闭上眼,唇边依然带笑。 “告解后,感觉如何?”萧晴弯起眼笑道。 陆川垂下头,笑意不绝:“感觉好极了……” “每个人都会有不想别人知道的过去。而且那些事,大多只能在时过境迁后才能有开口提及的勇气。”她笑了笑,随口说道。 “你是第一个令我主动说起这些的人。”陆川看着萧晴。 夜色中的他的脸,笑得温柔至极。 萧晴回以淡淡的笑,但心中的某个角落却开始隐隐作痛。 “终于明白你会对心理学感兴趣的原因了。”萧晴拉起他的手掌,“很多时候,人会因为心理上的误区而错过很多东西。无论过去怎样,未来才是最重要的。对吧?” 陆川抬眼看她,“你会有这样的感慨还真奇怪。” 萧晴耸耸肩,神色泰然地说道:“的确奇怪。我也不知道自己可以接受这一切,而且如此平静。” “你指什么?”陆川笑道。心想,不知她的思绪又拐到哪里去了。 “接受你不爱我的事实,接受老爸欺骗我的真相。” 萧晴轻轻抚着他的掌心,唇边含笑。并不是悲凄,而是坦然。 陆川的手掌,在她手中轻轻一颤。 风在这时大了一些,听得见耳边的呼呼声。她的发丝被风吹起,拂上他的肩。 “别这种表情,一点都不像你。” 陆川将手抽回,定睛看着她的眼。那眼中没有愤怒、没有哀怨,有的只是一丝淡淡的无奈。 “我去见了苏云君。她是个很出色的人,我很幸运有这样的姐姐。也很感激你为她做的一切,虽然方法让人哭笑不得,但终究是好意。” 萧晴的声音波澜不惊,平静得如无风的水面。 陆川的沉默似乎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他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但语言仿佛死在舌尖,怎么都无法说出任何话。 “手术会如期进行,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能不能告诉我,身为局外人的你为何要答应我爸做这件事,还是你只是单纯地想救苏云君?”萧晴正视陆川的脸。 如果原先对他的动机无法理解,那么在他叙述自己过去的时候,她可以将他的行为理解成纯粹为了救人。这是个很好的安慰自己和给他台阶下的借口,如若他不愿说明原因的话。 陆川静静地看着萧晴,半晌后,他开口说道:“不是为了救人,但我不能告诉你原因。” 萧晴的脸上浮现难过的神情,他连这样的台阶都不肯下…… “我宁可你敷衍我。” “我不会敷衍你,一辈子都不会。”陆川看着她,语气笃定。 萧晴顿时一怔,而后便笑起来。 “你是骗我骗上瘾了吗?呵,算了……门禁时间快到了。”她说着便起身,拿起身边的书包背在肩上。 “就这样吧。我们,不要再见了。”萧晴笑着将他的外套慢慢放在石凳上。然后她直起身子挥手,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一切都平静得如同当初答应他的搭讪。 看着萧晴远去的身影,陆川缓缓闭上眼,仰头抚上额头。 原来,心痛是这种感觉啊…… 萧晴回到寝室,寝室里空无一人。看来她们今晚准备在外面疯通宵了。 没有人的寝室,原来这么空旷…… 萧晴将书包放在桌子上,拿出漫画和小说堆在床头。然后她关掉寝室的日光灯,打开自己床头的台灯,并月兑掉外衣缩上床铺。 明亮的黄色灯光照上苍白的纸面,图画中是个侧着头的美女特写,大大的眼眸晶亮且灵动。萧晴翻过一页,然后再翻一页……不知翻了多久,她猛地一怔,然后立即翻回第一页。 突然心浮气躁起来,她不知道自己看的是什么,漫画情节一点都进不去大脑。萧晴扔下漫画,关掉灯躺下。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罢才,她说不再见,然后他默认……也就是说,他们分手了。 突然,寝室的灯大亮,伴随着几个人的脚步声。声音和明亮一起刺穿黑暗中的寂静。 萧晴立即眯起眼,感到眼睛被突然的光亮刺得很痛。 “咦?你回来啦。”王晶解下脖子上的围巾,一脸灿烂的笑容。 “废话,我不回来寝室的门怎么开的。”萧晴坐起身,笑道。 “以为你和陆川出去玩不会回来了呢。”曾云也一脸笑意。 何芬依然面无表情地穿梭在寝室,换鞋和洗漱。 “你们三个怎么会一起回来?”萧晴依然笑着。 “刚好在楼梯口碰到。”王晶贼笑着凑到萧晴床边,“你知道吗?大新闻哦!” 萧晴侧过头看她,“你男朋友挺帅的。” 王晶瞪大眼睛看着她,结巴地说道:“你你你……你怎么……” “何芬的男朋友我认识,人很特别。” 王晶的眼睛瞪到最大限度,“你……” “哈哈,我都看到啦。害得我改道好几次,为了不打扰你们约会。”萧晴大笑着。 “你是偷窥狂啊!竟然看别人约会……陆川没有绑住你啊?”王晶指着萧晴大叫着,声音大得恨不得隔壁也听见。 萧晴笑道:“没有啊,今天他有事。” 她的心犹如针扎,痛得无以复加。 是她自己要挑明一切的,该接受这样的结果。 所以,她不哭。 “圣诞节都有事,你该好好教一下你的男朋友了。”王晶无趣地走回自己桌前。她原想把何芬有男友的事告诉她好吓她一跳,结果连自己的事她都知道了。无聊啊…… “哈哈……我会帮你转告这句话的。”萧晴笑道。 她不哭,不哭。 “免了!我说给你听的。洗脸去啦!”王晶抓起毛巾往浴室走去。 第8章(2) 此时何芬已经洗漱完毕,而曾云还在收拾她的包。 “怎么不见了……” “什么?”萧晴问道。 曾云皱着眉说道:“胶卷。刚才和摄影部的人出去聚会,照了不少相。” “你加入摄影部了?”萧晴淡淡地笑着。 她坐在床上,没有改变过姿势。 “是啊。最近才加入的,很有趣。改天替你拍照,到时候叫上陆川,我帮你们合影。”曾云翻着包包的全部口袋。 “好啊。”萧晴微笑。 陆川——这两个字好似带着魔力,让她在听见的时候就会心痛。 人尽皆知的恋情,分手后会格外容易悲伤。 她不哭…… “曾云,别找了。明天再说吧,快去洗漱。”王晶走出浴室,将毛巾挂回原位。 “好吧。”曾云叹息一声。 待全部人洗漱完毕后,寝室的灯关了。 萧晴依然坐在床上。 黑暗中,笑容才慢慢离开她的唇边。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得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 萧晴依然会在上课时看小说,会在导师眼皮底下睡觉。唯一不同的只是,她唇边总挂着的那抹微笑,以及她不再睡懒觉了。 早晨她时常第一个起床,然后叫醒寝室的人上课或者自习,而她却是能留在寝室就留在寝室,和以前一样不愿出门。 转眼又到了学期末,每个人都将心思放在了考试上。寝室的学习氛围突然浓厚起来,萧晴也开始去自习教室学习,但没有再通宵过。 一场场考试考下来,每个人都开始盼放假,考完一门就忍不住算距离回家的日子还剩下多少天。 终于考完最后一场,萧晴寝室的人商量着要去公园照相庆祝。自从曾云进入摄影部,王晶就开始惦记着免费照片。 一行四人来到学校旁边的公园,虽说冬天的公园实在没什么好照的。 “你们几个站那边,对……靠近水池的那边。”曾云拿着相机指挥着。 王晶站在最中间,两旁是萧晴与何芬。三人皆笑着看曾云。 “靠近一点……对,王晶左搂右抱,对对……我要照啦。”曾云在前方对着她们吼道,“一,二……三!” 伴随着咔嚓一声响,以及瞬间闪烁的白光,第一张照片拍完。 “我要照这棵树!快点快点……”王晶笑着跑到水池旁边的一棵树旁站着,手扶上树干,笑容灿烂。 “好。”曾云说着对着她按下快门,“你们呢?找个地方照单人的。” 何芬听见后便转过身背对着曾云。 “你干什么?”曾云疑惑地问道。 “照我的背影……我一直看不到自己背后什么样子。”何芬微微侧过头说道。 “……好啊,你想看的话。”曾云举起相机,按下快门,“萧晴,你呢?” “我随便。”她笑道,“就在这里照吧。” 曾云到处看了看,然后叫道:“你去那座桥上,扶着栏杆看我这边。” 萧晴笑着点头,走上一座木头拱桥,站在桥头看着下面。 “笑一笑啊!”曾云一边对着焦距一边说道。 “我在笑啊……”她都快笑得嘴角麻木了。 “笑大一点啦!你什么时候这么淑女了?”曾云说着便蹲子,抬头用相机对着她。 “哈哈……不能再大了。嘴巴很酸哪,你动作快点啊。” “好,你别动啊,别看我这边,直视前方……对对,看着前面。” 萧晴笑着抬起头,看向前面的建筑物。 前方正对着学校,最高的那栋楼是音乐系的教学楼……她猛地一僵。 咔嚓——快门声在此时响起。 曾云怔怔地看着她,手中的相机缓缓放下来。 萧晴抿唇,然后笑着对曾云挥手:“照好了?” 曾云微微笑了笑,扬起相机对着她一挥,意思是好了。 “啊,等等!我也要在桥上照!”王晶说着就要往桥上走。 “我只申请了四张哦,再照你自己给钱。” “什么啊……你就不能多申请几张?” “社团哪那么多经费。走啦,我去洗照片,洗好拿给你们。”曾云笑着说道,搂过王晶的肩膀。 萧晴与何芬在她们身后走着,没有交谈。而走在前面的两人则是有说有笑。 就这样,这个学期结束了。 在她们离开学校之前,其他几人都拿到照片了。只有萧晴的那张桥头独照被曾云洗坏掉,说是曝光时间不小心弄错了。 萧晴笑着要曾云赔偿,曾云送她几张之前照的风景照。全是处理成黑白色调,带着朦胧的感觉。她很喜欢这个赔偿,于是夹在书中准备带回家收藏。据说这是曾云的第一批摄影作品。 收拾好行李,萧晴笑着和大家告别。 她每个学期都是最早离开的人,因为家近。 这次没有人帮她拎行李,而她的行李也不再重得让自己无法提。一个随身挎包,以及一个小行李箱,里面是笔记本电脑和换洗衣物。 萧晴独自走在校园,看见还有人夹着书出入教学楼,大概是准备考研和期末考还没结束的人。在这些人面前拖着行李走,她感到一阵爽快。 来到校门口,她等着出租车。脑海里却突然出现上学期离校时的情景,陆川流着汗水将她的行李搬上车,淡淡的笑容似乎无奈。 萧晴勾起嘴角,不禁苦笑。曾经有过回忆的地方,似乎都变成引发心痛的原因。需要多久,才能彻底忘记而平静地走过这些地方?即使只是不经意的一瞥,都会变得难以忍受。 爱情,真的比她预想得危险多了。 萧晴举起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将行李箱放在后座,她坐在前面,然后叫司机开车。 车子离开校门。 校门口旁边站着一个纹丝不动的身影,看着这辆车渐渐远去…… 萧晴回到家,家里空无一人。 她没有告诉爸妈她今天回来,所以没人是很正常的事。 拖着箱子进自己的房间,萧晴开始收拾行李,还没收拾完就听见外面有人开门的声音。萧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这种时间,怎么会有人回家? 她走出房间,看见萧翟瑞正在月兑外衣。 萧晴试图让自己笑一笑,但觉得困难之极。 “你回来了。”萧翟瑞走到她身旁。 他的脸色终于不再坦然。 萧晴这时却笑了,而且笑得很自然,带着浓浓的讽刺。他是知道自己回家,所以才从医院赶回来的。 “是啊。”萧晴说道,然后走进客厅。 萧翟瑞跟在她身后,然后有些颓然地坐在沙发上。 萧晴突然心头一紧,感觉她的父亲好像苍老了很多。 “你都知道了。”萧翟瑞交握了双手。 “是啊。”萧晴依然是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 萧翟瑞却好似没了耐性,猛地站起身,“你不能怪我……我事先真的完全不知情,如果知道……如果知道她怀孕,我绝对不会……” “老爸,我没有怪你什么。”萧晴淡淡地笑了,“如果真要怪,只能怪你太不相信我和老妈。” “你知道你妈的脾气,我怎么可能告诉她这些。而且,你也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我……” “所以选择欺骗?”萧晴的笑容瞬间变得冷酷,“也对。两个都是你的女儿,只需要伤其中一个的心就可以救另一个的命。很划算的买卖。” 萧翟瑞顿时一僵。 “对于你的过去,我没有资格说什么。但以后,你要为你现在所做的事负责。”萧晴说得冷然,没有给他任何余地。 萧翟瑞坐回沙发,坐得很沉很重。 “你一定要告诉她吗……她是你妈,她会受不了的。” “因为是你,所以她非受不可。而我已经付出代价了……我们是一家人,同在一个屋檐下,怎么可能持着这样的秘密继续幸福?如果不能坦白面对,这样的日子不可能过得下去。”萧晴恢复平静的语气。 “你……真的忍心吗?”萧翟瑞眉间紧紧皱起来。 “不忍心,但不得不这么做。”她摇着头说道,“无法陪她虚假地幸福下去,至少,我还可以陪她哭。” 萧翟瑞绝望地闭上眼,眼角的皱纹刻出深深的线条。 萧晴起身坐到他身边,伸手搂过他的手臂,将头枕在他肩膀上。 “老爸……我和老妈是一类人,相信我,她会理解你的。虽然过程可能有些漫长,但终究有感情,不会就这样分开的。” 萧翟瑞伸手抚上她柔软的发,声音沙哑地说道:“我知道……我知道。谢谢你,答应捐肾给云君。” 萧晴笑了笑,抬起头看他,“作为交换,告诉我一件事,好吗?” “什么事?” “陆川。你用什么方法说服陆川帮你做这件事的?” 萧翟瑞顿时脸色一变,冷冷地说道:“这件事已经与他无关了,不要再提他!” 萧晴惊讶地看着她老爸,不明白他的愤怒从哪来的。而且,似乎不仅仅是愤怒,那重重的语气中还带了份浓浓的恨意。 “爸,既然这件事已经与他无关,告诉我又有什么关系?”萧晴坚持道。 萧翟瑞霍地起身,说道:“他对你的感情,从头至尾都是假的。你不要再花心思在他身上!他那种人,不值得你为他伤神。我是认定你们不可能在一起才会叫他做这件事。我回医院了。” 说完,萧翟瑞便穿上外套离开家。 萧晴静静地坐在原位,唇边掬一抹苦笑,细细品味心中那绵延开来的沉痛…… 第9章(1) 她和萧翟瑞都有一个共识,那就是手术前不能让她老妈知道。否则邓卓颜是绝对不会允许她进行手术的,即使最终能想通,也会担搁不少时间。而苏云君已经没有时间等了。 手术的日子,定在二月二十三日——正月十八。 这是个节日频繁的季节,圣诞节、元旦节、过年…… 空气中依稀漂浮着过年的欢庆。走在街上,看得见大包小包拎了满手的人们。他们的脸上,大多洋溢喜悦的笑容。无论这一年过得如何,年三十之后的十五天都得快乐地度过。这是中国人的传统,也是正大光明让自己开心的绝佳借口。 钞票洒得再厉害,也有不心疼的理由——过年了嘛! “晴晴,这件如何?”邓卓颜笑着抓起一件毛衣,大红色的。 萧晴淡淡地笑了笑,“别开玩笑了,这种颜色。” “过年了啊!当然要穿喜庆一点,快去试。”邓卓颜将毛衣塞在萧晴手中,推她进更衣室。 “啊,等等……老妈,我不是跟你开玩笑。我绝对不要这件衣服!”萧晴立即说道。 “为什么?很可爱啊,年轻人穿鲜艳一点应该的嘛!难不成你要等到了我这把年纪才去穿。” “不,我只是讨厌红色而已。”萧晴将衣服还给导购小姐。 “真是的……你快成出土文物了!”邓卓颜继续搜索女儿的过年新衣服。 “总比变成灯笼好。”萧晴喃喃地说道。 她一直觉得过年穿红色的衣服就是在昭告天下——我是个灯笼。 “这件呢?应该符合你的品味。”邓卓颜拿过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 萧晴缓缓伸出手,抚模上那灰色的领口。 “好啊,我去试这件。”她揽过毛衣,走进更衣室。 穿好后,她站在镜子前面。 “哎呀,你果然还是适合穿暗一点的色调,是看习惯了的原因吧。哈哈……”她老妈站在她身后,笑着赞道。 镜子中,一个长发齐肩的女生,穿着浅灰色的毛衣。那毛衣很宽松,将她的身材称得格外娇小。领口看得见白皙的颈部,肩膀处塌在下面一点的位置。 “号码太大了,换个小一点的。”邓卓颜说着就要去找人。 “不了,就这件吧……” 就这件,和他的那件灰色毛衣很像。宽宽大大的感觉,黑色发稍配在浅灰色的毛衣上,脸庞白皙的肌肤,很像…… “好吧,随便你。”邓卓颜说着就去柜台付钱。 萧晴依然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突然感觉呼吸困难。她蹲子,紧紧抓住双臂,依然无法停止颤抖。空气似乎变得稀薄,她大口喘息。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耳边传来吵杂的声音。 “晴晴!” 萧晴努力睁开眼,看见她老妈惊讶的脸。尚未来得及扯动嘴角露出笑容,她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次醒来时,已是在医院的病房。 萧晴看着天花板,还有她老妈担心的脸。 “你醒了……等等,我去叫你爸。”邓卓颜说着就跑出病房。 萧晴笑了笑,很多时候她都觉得她母亲精神好得像孩子。 “晴晴,感觉怎样?”萧翟瑞走到她身边,眼中是好不掩饰的忧心。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像睡了一觉……” “睡觉?你是睡眠不足加低血糖超标,还有营养物质摄取不足。你不是每餐都按时吃了吗,怎么回事?” “我好困,让我再睡一下。”萧晴闭上眼。 “好了好了,你就别唠叨了。让她休息吧。”邓卓颜说着就抓萧翟瑞往门外走。 病房安静下来,萧晴缓缓睁开眼,看见身上盖着白色被褥,闻得到医院特有的消毒药水的味道。她伸出手,发现自己仍然穿着新买的那件灰色毛衣…… 萧晴苦笑了一下,为自己的无聊。 买这件衣服做什么…… 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见陆川了。在这个月里,她的确努力让自己保持好的身体状态,但,晚上总是容易醒。并非睡不着,只是容易醒……白天吃下去的东西也总无法消化一般呕出来。因为她的卧室本就有浴室,所以他们不知道,她总是在吃完饭回到房间后就忍不住去卫生间吐。 为什么,还是忘不掉……忘不掉他的脸和声音。 萧晴深叹一口气,抚了抚仍然有些昏沉沉的头。怎么办,就快要进行手术了,她这样的身体状况…… 萧晴坐起身子,拿起枕边的眼镜戴上。拍了拍脸颊,想让自己精神一点。然后她下床,走到病房门口,打开门看了看,确定门口没有人后她蹑手蹑脚地走出去。 片刻后,她来到苏云君的病房。尚未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这声音——是陆川。 萧晴猛地吸一口气,僵直了身子不敢出声…… “下个月就要做手术了,紧不紧张?” “有一点,毕竟性命攸关。不过我更担心萧晴。她的性格,是真正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让人不得不为她捏把汗。” 苏云君的声音依然轻柔,需她侧耳倾听才勉强听得清。 “是吗……” 陆川的声音带了点落寞。 “你啊,既然早就知道我住院都不来看看我,今天为什么会来?” 苏云君大概是看出陆川的为难,于是换了话题。 “之前是不能来,现在……” “呵,你真是谨慎。不过作为萧晴的姐姐,我无法对你说谢谢。” “我知道。这种荒唐的计划……但萧翟瑞不是能听人劝的人,而且我的立场也无法和他谈什么条件。” “我明白了。你今天是来忏悔的,是吗?” “你们不愧是姐妹,尖锐起来都让人无所适从。”陆川笑了笑。 “无论怎样的理由,你刻意伤了萧晴的事实不会改变。” “是啊……”陆川微微仰头,唇边依然带着笑。 苏云君皱眉说道:“难道你……” “事已至此,不管怎么说都是意料中的结果。恭喜你。” 陆川打断她的话。这更证实了苏云君的想法,她不禁笑了笑。 “放不开的,是你吧。” “没什么放不开的。不过我很好奇,萧翟瑞没有告诉你我答应做这件事的原因吗?”陆川带着笑意看着苏云君。 “转移话题。我最关心的不是你,而是萧晴。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都过去那么久的事了。萧翟瑞答应我不会再追究,所以,你不必再自责了。”苏云君淡淡地笑了笑。 “自责?你太看得起我了……” “呵,真让人怀念的表情。自从高二结束,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你这种神情了。” 陆川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苏云君。然后他微微侧过头,看着她说道:“这么多年你一点都没变啊,依然是个逼供高手……不用再挑我的雷区踩了。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吧。” 那她就不客气了,苏云君笑道:“你对她是真心的吧?” “呼……”陆川长出一口气,微微低下头,“萧晴曾经做过一份心理测试,结果表明她是个完美主义者。对她而言,越是重要的事就越无法容忍瑕疵。所以……”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已是轻不可闻。 萧晴微微推开门,想要听得更清楚一些。谁知这一推就将门彻底推开了…… 苏云君和陆川皆睁大眼睛看着她。 萧晴眨眨眼,然后笑了笑便走进病房,努力装出她刚到的样子。 “好久不见。”她举起手冲苏云君打招呼。 苏云君笑了笑,一脸了然的神色。 陆川轻轻叹息一声,然后说道:“我先走了。” 他走向病房门口,侧身与萧晴擦肩,目光自始至终没有转向她。 听见背后传来关门的声音,萧晴的眼中黯淡下来。预想了很多次再次见面是什么样子,原来,只是这样擦肩。虽然她已经想到,但心底还是难过起来。 “萧晴,坐吧。有些事要告诉你。”苏云君笑得眉眼弯弯。 除夕之夜,过年的欢庆氛围膨胀到极点,只需十二点钟声一响,便是普天同庆。 而这一天对于陆川来说,却没什么特别。他像往常一样坐在书房看书。期间接过两个电话,一个是表姨打过来叫他回去过年;另一个是留校的同学叫他参加除夕聚会,他都拒绝了。 与其在众人之间寂寞,他宁可独自孤独。喧嚣中,太容易想起一些不愿想起的人和事。 整套房子的灯都关着,独开了需要看书的台灯。白炽灯泡只能照亮书桌的小部分,放了书的地方。闹钟在旁边发出嘀哒声。整个屋子寂静得听得见他翻纸页的声音。 陆川看完一个章节,然后直起背,感到有些腰酸。看了一眼表,已是十一点了。 门铃在此时响起。 陆川走到玄关处开门。 “嗨!就知道你一个人过年,送点腊肉给你。”房东笑意盈盈地端着一个盘子。 “呵……谢谢。”陆川接过盘子,“请进。” “不了。我家那口子还等着我下楼放炮呢。昨天收到一封信,给你的。”房东说着就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个白色信封。 陆川一怔,接过信封看了一眼。信封上寄信人一览写着“江西”两个字。 “我走了。新年快乐。”美女房东笑着转身。 “啊,新年快乐。”陆川立即说道。 待看到她下楼后,他关上门,然后将腊肉放入厨房。 陆川一边想着一边拆信封。思忖着自己没有江西的朋友啊…… 回到书桌前,他拿出信封里的东西,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 陆川不禁睁大眼睛看着那张照片——萧晴。 她穿着米色风衣站在一座木桥上。风将她鬓角的发微微吹起,遮住一边脸庞的轮廓。清瘦白皙的脸上,神情复杂——因为惊讶而微张了唇,眉间浅浅皱起,好似凝满愁绪,眼中一片清晰的痛楚。双手因为身子前倾而紧紧握住桥的栏杆,看得出她握得很用力。 陆川一手拿着照片,另一手重重地抚上额前的发。片刻后,他闭上眼,深深叹了一口气。然后拿起信纸,上面只写了两行字—— 她的表情,你是否看得懂?直觉认为应该把这张照片给你。 祝新年快乐 曾云 陆川缓缓将信纸捏成一团,狠狠攥在手中,仿佛想要捏碎什么东西似的。 他再次看向那张照片,眼中刺痛。 半晌后,他抓起外套冲出家门。 此时的路上已没有了出租车,寂静的街道空无一人,万家灯火在楼宇中亮着。街道的路灯闪着昏黄的光,时明时暗,照着他疾驰的身影。 跑过一个个路口,穿过一条条街道,他用尽力气跑着。 眼前尽是萧晴的脸,有时淡淡地微笑,有时挑衅般勾起一边唇角,有时若有所思地沉静,有时开怀大笑……她的表情,在此时清晰得如同昨日。 但这样的表情,这样好似受了伤的表情,他没有见过。她那时究竟看到了什么,让她露出这样的神情? 陆川来到那座公园,门是关着的。 重重地喘息了一阵,他走到公园的围墙,攀爬上墙壁的凹槽,然后一跃跳入公园。 那座桥,是哪里? 陆川在空无一人的公园内快步走着,右手拿着那张照片。林地、亭台、秋千架……他在黑暗中一一走过,然后来到水池前。无风的水面上架着那座木桥,在夜色中寂静。 陆川喘着粗气,湿冷的空气吸入肺部,呼出时变为热的烟,一下下随他的喘息消失在眼前。 他走上那座桥,站在萧晴曾经站过的位置,然后抬头向前方看去。 片刻后,陆川蹲坐在桥上,仿佛失去力气。他后仰着大口喘息,靠上桥的栏杆并伸直一条腿,拿着照片的手搭在另一条曲着的膝盖上。 他垂下头,听见自己的心跳沉重而急促。嘴里呼出的白烟在眼前变得朦胧,模糊了视线。 陆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怦——怦怦—— 烟花在此时打出短暂的绚烂。在夜空的黑幕上闪烁五彩斑斓,一朵朵盛开,然后坠落。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在欢呼。在鞭炮和礼花声中,时间跨入又一个年度。 而他,依然静静地坐在那座桥上,仿佛睡着一般一动不动。手中的那张照片,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片刻后,陆川起身立在桥头,将照片放入胸前的口袋,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干什么?”电话那边传来冷冷的声音。 陆川抬头看了看天空中不断绽放的烟花,平静地说道:“如果这次她依然选择我,我不会再放弃。”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但坚定如宣誓。 咔——萧翟瑞狠狠挂上电话。 “谁来的电话,让你语气这么臭。大过年的……哈哈……”邓卓颜一边看着小品大笑一边抽空问了一句。 萧翟瑞的脸色依然阴冷,“没事。晴晴在干什么?” “你耳朵有问题吗?听不到她在练琴啊!”邓卓颜瞪他一眼。 萧翟瑞这才注意到屋子里有琴声,时断时续。他从沙发上起身。 “你别去吵她啦。那孩子最近情绪不对。” 他回头看她一眼,然后笑着说道:“我只是端牛女乃给她。” 萧翟瑞从厨房拿出热的牛女乃,来到萧晴的房门口。 门是关着的,并且上了锁。 萧翟瑞微微皱眉,他这个女儿什么时候喜欢锁房门了…… “晴晴,开门。” “什么事?”萧晴打开房门。 “喝杯牛女乃早点休息,别弹琴了。”萧翟瑞走进房间,将牛女乃放在床头柜上。 “好。”萧晴淡淡地笑了笑。 老爸的体贴,难得一见。若不是马上就要动手术,她也不太可能享受到这样的待遇。思及此,萧晴不禁抿唇一笑。相信她老妈会以为,这是因为她上次因低血糖而晕倒,所以他才这么重视她的身体健康。 “还有事吗?”看到萧翟瑞没有离开的意思,她不禁问道。 “你和陆川……分手了吧?” 萧晴唇边的笑容隐了去。 “是啊。”她轻声说道。 “嗯。”萧翟瑞转身走出房间,并带上房门。 萧晴勾起一边嘴角笑,然后端起那杯牛女乃仰头一口饮尽。 第9章(2) 转眼间,已到了二月二十三日——动手术的日子。 这一天,萧晴很早就来到医院进行一系列检查。在确定肾脏配型合适后,她躺在移动的病床上被推进了手术室。仰面看着医院走廊的窗外,阳光难得的明媚。是个好兆头,萧晴如此想着。 从手术技巧上考虑,进行活体肾移植的手术难度比异体肾脏移植更为复杂,一方面要保证供体的完整,同时要确保供体的安全。而且是两台手术共同进行,对上台医生间的配合及手术时间的把握都要求很高。 因此,她的主刀医生是阳南医院的首席肾病专家;而苏云君则是由萧翟瑞主刀。躺在手术室里,她在睡着前看见了那医生从容的笑脸。 萧晴进行了全部麻醉,于是这一觉睡得安稳。 而在她做手术的前一天,苏云君已经进行了多项术前检查和准备工作——做了一次血液透析,进行了肠道固体废物清除并做了局部皮肤清洁等。不能进食任何东西,包括开水。 这一系列准备让苏云君不免有些紧张。她怀着几分忐忑看着萧晴进入手术室,在手术室大门关上之前,她看见萧晴微微抬起脑袋冲她微笑。 那笑容坦然得令苏云君微微放下心。 她回到自己的病房,走到窗前想要平复内心的紧张。低下头,她看见空旷的庭院里有一个人。 那人独自坐在草坪上,身上灰色的毛衣在枯黄的草地映衬下更显苍凉。一件黑色外套放在他身边的地上,似乎毫不在意会弄脏。他没有抬头,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从这个角度看下去,看不出他脸上的神色。 苏云君笑了笑,然后离开窗边。 两个小时后,她被推入手术室。 麻醉医师在苏云君的背后注入麻醉药剂,片刻后她的下半身便失去知觉。她看着萧翟瑞的眼,轻声问道:“萧晴呢?” “放心,她没事。睡几个小时就会醒。你也睡一下吧。” 苏云君在药物的作用下沉沉睡去,脸上已看不出丝毫紧张。 两年多了……她能等到这一刻,即使手术失败也没什么遗憾。所有人都尽力了……包括她那个陌生而亲切的妹妹,以及一直在外默默等待的陆川…… 下午一点多,持续了四个小时的手术结束了。进入她身体的肾脏通血后,一切都正常。这表明两肾脏之间的融合性非常好。 重症监护室里的萧晴和苏云君,两张苍白的脸上都露出舒心的笑容。 终于结束了,也终于有了一个新的开始——这是她们共有的一个念头。 在确定一切生理机能正常后,萧晴于五日后出院了。 她独自一人拎着行李回到家,家里无人。她和老爸一起串谋,骗她老妈说她要去同学家住几天。 萧晴一直知道她老妈是个很单纯的人,对于亲人尤其不会心存疑虑。邓卓颜如果爆发,自然会以最直接的方式,连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前奏都不会有。但她还是想要找个契机,一个能稳住老妈避免她对着老爸动刀子的契机。至于她嘛,受点委屈难免。 这是个让人头疼的任务,要避开最直接的厉害关系人——她老爸,又要保住自己身为共犯的小命,还要尽量使苏云君不受牵连。 萧晴这几日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实,大脑始终围着这件事转……忘记了陆川。 因此,他们再次见面的时候,萧晴全无任何心里准备。 就这样,在傍晚的街上相遇。 两人皆怔怔地站在原地,隔着一条街道看着彼此。少人的道路上,偶尔有车辆经过他们中间,将路面照出短暂的明亮。 萧晴呆呆地看着前方的陆川,然后呆呆地走近他身边。路灯照在身上,使陆川的眼看起来格外明亮。 “你的脸怎么了?” 这是陆川开口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将呆愣中的萧晴惊醒。 她眨眨眼,咧嘴笑起来。 “被老妈打的。嘿嘿……” 暴龙在得知一切后终于还是喷火了,对象是她。 陆川深深皱眉,“你动了手术才几天,她真下得去手。你确定她是你亲妈?” “受刺激太大,只是一耳光已经很轻了。如果我不是她亲生的,估计她会动刀子。”萧晴笑得开怀。听出陆川语气中的恼火,以及不再云淡风轻的言谈,这让她心情很好。 “你把一切都告诉她了?” “是啊,不过隐瞒了你的事。因为无法揍老爸,她按就近原则选择动手揍我。”她抚着后脑勺说道。 “为什么?”陆川苦笑着看她红肿的一边脸颊。 “我让老爸吃了过期罐头,他因食物中毒住院了。”萧晴一脸认真严肃地说道。 陆川睁大眼睛看她有些得意的脸,片刻后,他仰起头大笑起来。 “哈哈哈……真是……只有你才能想出这么荒唐的法子,你果然是萧翟瑞的女儿。哈哈……” “嘿嘿……”萧晴跟着笑起来。 其实她是被老妈赶出家门的,在打了她一耳光后。 这几天,在老妈接受事实之前,她得将皮绷紧一点。一切都和她预料的一样,包括这一耳光。接下来,估计她老妈会离家出走几天,但最终会因为考虑到女儿刚动了手术和丈夫进了医院而放心不下,然后回家照顾准病号和病号。 虽然一切都如她安排,但终究因脸颊的痛而不舒服得很。在清冷的街道上独自走着的时候,她想起陆川曾经挨过的那耳光。这才发现他已经离开她的生活很久了,久到这样突然想起的时候,已不会再心痛。 不知是因苏云君的那句“他对你是真心的”,还是因为真的遗忘。 如此突兀地相遇,除了意外,她还感到浓浓的怀念。 他的笑容,近在咫尺,带着她记忆中的俊朗和温柔…… “……你做什么?” 陆川低头看着猛扑过来抱住他腰际的萧晴。 她将脸深深埋入他的衣襟,闻到熟悉的味道。毛衣柔软地贴在脸上,温暖了她冰凉的脸颊和鼻梁。 萧晴没有说话,只是这样紧紧地抱着他。 陆川浅浅地笑了,双手环住她的背。他的手中还拎着刚从便利商店里买的东西。他低下头,在她耳际低声说道:“脸上痛不痛?” “嗯。”萧晴在他胸口闷闷地应了一声,依然没有离开这个温暖怀抱的打算。 “我看看。”陆川一手轻抚上她的后脑,另一手捧起她的脸,令她抬头。 萧晴松开手臂,顺着他的力道仰起头。 轻柔的吻落在她唇边,她睁大眼。路灯明亮的黄光逐渐氲上一层朦胧的光华,萧晴缓缓闭上眼,感觉到心头涌上浓浓的暖意。 苏云君说的没错——他是真心的。 否则,他的吻,怎会如此深情…… “不准!绝对不准!”萧翟瑞的怒吼恨不得响彻整个医院。 萧晴立即将病房的门窗关严实,很想在门上挂个请勿打扰的牌子。萧晴叹着气回到刚割掉阑尾的老爸的床边。她料到了,萧翟瑞的这种反应,以及他会这样极力反对她和陆川在一起的原因,她也知道了。 “我是不介意你吼遍整个医院,反正在这里工作的是你不是我。”萧晴说着坐到椅子上,一派悠闲的样子。 萧翟瑞从牙缝里挤出千篇一律的两个字:“不——准!” 萧晴无奈地笑了笑,“我不是在征求你同意,我只是在通知你而已。” “少废话!只有陆川……别的任何人都可以,只有他绝对不行。”萧翟瑞坚持道。 “我又不是马上和他结婚,你急什么?” “他不是理想的对象,连恋爱都不必和他谈!” 萧晴微微歪着头,扬起嘴角笑道:“因为他杀过人?” 萧翟瑞猛吸一口寒气,然后慢慢松开一直紧握的双拳。 “你既然都知道了……既然知道了,就不要再……”他的声音低下去,疲惫瞬间爬上脸庞。这使得他看起来苍老了很多。 经历了这些事,萧翟瑞的精神已经相当疲倦了。计划了两年多,隐瞒了两年多……独自一人背负背叛和救赎的重量,品尝亲情中不断交织的旧悔恨与新煎熬。他的背,在不知不觉间已有些弯了。 他唯一可以恨的人,就是陆川。 这些,她都明白。所以面对他的激动和坚决,萧晴只能回以淡淡的苦笑。 “爸……”她起身坐在床沿上,轻声说道,“恨一个人,不会比原谅一个人好过。而且,你恨陆川根本的原因,是因为你无法原谅自己。对吗?” 萧晴握住他的手,接着说道:“我问过陆川了。无论你信不信,我还是要把他告诉我的转告给你。” 看到萧翟瑞看向自己,萧晴顿了顿,然后说道:“那夜,他看到她躺在公园的草丛里,然后就想立刻离开。但却被她抓着裤脚,让他杀了她。陆川只想月兑身,于是随意扔上的小匕首后就走了。他没有想到……那个女人会真的自杀。更没想到,她是自己同桌的母亲。” “呵,这种鬼话,只有你才会信!”萧翟瑞的眼中似乎开始充血,满是血丝。 “苏云君也相信。她听完这些后,流着泪说‘原来如此……’。连她都相信,为何你不信?” “这些……这些是云君安慰自己的借口,你当我和她一样傻吗?!”萧翟瑞的声音变得沙哑。 “虽然那时的陆川的确很混,到处打架闹事甚至偷窃抢劫。但作为一个孩子,怎会轻易结束一个陌生人的生命?” “不要和我说这些!”萧翟瑞大声说道,“不管当时的情况怎样,有人因他而死的事实不会改变。你不能和他在一起。” 萧晴垂下眼,看着他的手——已经长了老人斑的手,皮肤粗糙。 “爸……如果留下刀子就算杀人。那么你不也杀过人吗?” 萧翟瑞顿时身子一僵,好似被雷击中。 “作为院长的你,在面对要求安乐死的病人时……你曾经不也选择过结束他的痛苦吗?你做的和陆川做的,又有什么分别?那次,你挣扎了很久。我依然记得你在签字时的痛苦神情,陆川又何尝不是在痛苦着……” “你闭嘴!”萧翟瑞大吼一声打断萧晴的话,用力挥开她的手。 萧晴的话好似鞭子,狠狠抽击他的心。让他哑口无言…… “爸,你可以继续恨他,只要你觉得心里会舒服一点。但我……无法继承你的恨啊。”萧晴的眼中带着的悲伤,几乎哀求着他的理解。 萧翟瑞缓缓闭上眼,但眼泪终还是滑出眼眶,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落下。 “因为他……我失去补偿她的机会了,永远没有机会……” 萧晴低子,将头埋在他的肩头,不再说话。她知道,他的自责和恨意是相辅相成的,恨别人总比恨自己要容易接受得多。所以,他无法原谅陆川。 但,他们还有时间……有很多时间来恨,或者原谅。 萧晴闭上眼,唇边露出淡淡的苦笑。 未来,会“精彩”得让人无奈—— 尾声 半个月后,离家出走的邓卓颜终还是回了家。 在看到女儿苍白的脸时,她哭了,哭得很大声。萧晴没能做到当初的承诺——陪她哭。不为别的,因为她老妈一边哭一边扔东西,她忙着拣东西而没空去酝酿感情流泪。 邓卓颜大约哭了一个多小时,客厅能扔的东西都扔得差不多了,然后她倒头便睡。萧晴叹息着收拾残局,不忘给躺在沙发上睡觉的母亲大人盖被子。 这件事,总算过去了。 没有发展到她预想的最坏情况——离婚,所以她已经很满意了。 在返校之前能结束这一切,真的已是上天眷顾。萧晴如此想着,自己终究还是个有福的人。 经过这件事,她学会了知足和感恩,以及明白了人只要活着就是一种幸福。 打扫完狼藉的客厅,萧晴打了电话到医院,让值班护士转告正在住院的院长大人:你老婆旅游回来了。 饼了两天,萧翟瑞出院了,来接他的人自然只有萧晴。 但回到家的时候,清淡易消化的饭菜已经摆上了桌。萧晴和她老爸相视而笑,在邓卓颜一脸冰冷的表情下低着头努力地大口吃着,似乎这是报答她的唯一方式。 吃完饭后,萧翟瑞主动承担了洗碗的重任——破天荒的第一次。但邓卓颜依然只是冷冷地瞥他一眼,并不搭理。 萧晴苦笑了一下,她老妈果然不是用苦肉计就能搞定的人物。不过,能做饭给他们爷俩吃,也勉强算是个和解的表示吧…… 对未来抱希望是积极乐观的人生态度,萧晴努力让自己这么想。 时至今日,其实学校已经开学两天了。但为了保证父母大人相安无事,她还是等到两人都回了家才去学校。 这天早晨,阳光淹没在厚重的云层后面,无风的空气中依然满是冬日的湿冷。 萧晴拖着行李箱来到楼下,萧翟瑞准备上班,于是陪她一起在路边等车。 就在这时,一辆红色出租车停在他们父女俩身前。 陆川打开车门走下来,带着笑意冲萧晴点头,示意她上车。 萧晴在看到陆川的时候不禁身子一僵,然后偷偷抬眼看看她老爸的脸色——如她预料的臭。 “呃,我……” “不准去!”萧翟瑞厉声呵斥道。 萧晴咽咽口水,看到陆川走上前,目光毫不退缩地直视萧翟瑞的眼。 两个大男人就这样在路边对视起来。 老的那个目露凶光,年轻的那个不动如山。两人的视线交集出似乎摩擦得出电光火花…… 萧晴无措地站在两人身旁,她的目光对峙的两人身上来回转,期望其中一个能让步——但,似乎两个都笃定了决不退让的样子…… 萧晴忍不住在心底大叹:前途多难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