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商菊篱》 第1章(1) 成为他的妻那年,她才十三岁,懵懂无知的年纪。 还记得那天欢天喜地的乐声,许许多多的大红灯笼,里里外外都是小孩子跑来跑去,金岳十八家的商贾齐聚一堂,只为了庆祝他们的大喜之日。 天生比其它孩子要再娇小一点的她,穿上喜气洋洋的红色嫁裳,端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任由夫家庞大的亲族围观。 “这娃儿可真了得,小小年纪就如此才思敏捷,为家族赚了大钱。” “难怪一直没有成亲意思的懿会说非她不娶。” 水亮的眸子大张,仔细凝睇眼前这些不断称赞她的长者,不笑自然就看起来惹人怜爱的甜美小脸,拥有超龄的镇定和气度。 “能被主公看上,是咱们小菊的福气。” 她听见爹骄傲的说。 “欸,以后两家就是亲家了,甭那么客气。” 然后是大人之间客套的寒暄,直到今夜的另一个主角现身,人群瞬间退潮一般散开,分立两旁,迎接那个万俟家历代以来最年轻的当家来到她的面前。 “真高兴看到你。”他的那双眼总是笑得弯弯的。 “小菊也是。”她遵照爹和娘的交代,顺着他的话说。 其实不用他们教,她也知道该讨好他。 “小菊,要记住,我永远都会爱你。”一身新郎官扮相的他,俊容如沐春风,一如往常把算盘上的珠子越拨越响亮时同个样。 爱是什么? 她不懂。 然而她深知嫁给金岳诸侯的他是一桩不会亏本的生意,也明白自己才刚为万俟家赚进一笔天文数字般的财富,他正因此才看上她这个掌柜之女。 “小菊愿壮大万俟家。”她起身离开太师椅,朝他盈盈福身。 他雍容尔雅,面带欢快的笑容,把她扶起,“甚好。” 所以她想,爱,就是这样吧! ※※※ 金岳十八家。 他们是人们口中一对金童玉女。 御赐亲封的七大家诸侯之一,万俟氏,并非以兵多将广成为一方霸主,而是他们在商场上的庞大势力和影响力。 当年昆仑与鸾皇决战大陆,靠的就是万俟家的支持,他们是强力的后盾。 即使现在换了侍奉的主子,这点依然不变。 万俟家是掌管北方经济命脉的巨富,现任诸侯,也就是当家,万俟懿是家族中的二子,年方二十二,却没有任何人怀疑他的能力。 此刻,万俟懿坐在太师椅上,本该听着聚集在一起的分号掌柜讨论大事,然而他却只手撑着脑袋,呼呼大睡。 每次听到那些毫无建树的陈腔滥调,他就会忍不住睡着,然而每当他醒来后,原本难解的问题都彷佛在梦中得到了提示。 “那就……杀了福喜吧!”眨了眨美目,万俟懿说出他的结论,清浅的语气听不出是在谈论宰相的一条人命。 霎时,大厅内一片岑寂,掌柜们诧异的瞪着万俟懿。 “那是……一个宰相啊!”有个掌柜率先反应过来,惊讶的开口。 “是万俟家扶起的宰相。”万俟懿勾起薄唇,淡淡的更正,“而他现在正打算过河拆桥,陷万俟家于不义。” 商人口中哪有道义?他们看的只是利益。 “姑且不说福喜是主上面前的红人,深受信任,要杀一个宰相,谈何容易?主公应该明白才是。” “何况他是奉主上之命,前来调查万俟家是否窝藏昆仑血脉,事实上,万俟家并没有,咱们又何惧之有?” “难道各位认为福相确认过万俟家没有昆仑血脉,便会心满意足的空手而回?”一道柔媚的嗓音从外头窜了进来,吸引了众人的注意。“这些无中生有的谣言便是福相带到主上面前的。天子远在天边,根本看不见事实,只要福相回主上的面前搬弄个几句,到时候万俟家的损失难以估计。” 芳龄十九的东菊篱端着一杯茶,缓缓步入正厅,然后将茶恭敬的送到万俟懿的面前。 “说下去。”万俟懿用赞赏的笑容敦促妻子说下去。 “那么早就算到这一点的我们该怎么做?除了接受福相的勒索,不断的进贡更多给国库,缓慢耗虚万俟家以外,别无他法。”东菊篱站在他的身旁,秀丽精致的容颜甜美娇柔,隐藏起其中的慧黠灵敏。“那咱们该怎么办?” “杀了福喜,一了百了。”万俟懿重复,轻松自若的姿态却蕴藏着高深莫测的力量,举手投足间有股浑然天成的气势,与本身儒雅温文的外貌相互协调,未显突兀、矛盾。 东菊篱的目光从丈夫的身上移开,“当初万俟家在他身上下了多少投资,如今是讨不回来了,只能为了减少亏损赌他一赌。再说,依福相现在受主上重用的程度,杀了他,有如断了主上的右臂,相信主上暂时也无心思理会万俟家。” 七大家与鸾皇之间的关系非常微妙,这一点他们双方都有心思,并且步步为营。 分号掌柜一阵喧哗、讨论,最后全都利字当头,纷纷赞成东菊篱的话。 “夫人所言甚是,此计可行。” “对,主公和夫人料事如神,从没有出错过,万俟家也是靠他们两人才能壮大到如此地步。” “有他们在,咱们万俟家无论天子是谁,都不足以为惧,能长长久久的存续下去。” 东菊篱媚眼如丝,睐向丈夫,露出与他相同的贪婪笑容。 身为男人,他深谋远虑;身为女人,她善用心计;身为万俟家的主公和主母,他们对该做的事、该杀的人绝不手软。 商场如战场,他们也是人们口中的衣冠禽兽。 ※※※ 深夜,万俟懿结束了另一个打盹会议,回到房内,只见一身素裳的妻子正在书案前调墨弄笔。 “在写什么?”他来到东菊篱的身后,低头一瞥。 “穷心计,唯有我目光如炬。” 娇小的人儿和他一同念出上头的字迹,继而回眸,似笑非笑的睇视他。 “好远大的志向。”万俟懿笑说,掩不去眸心的亮光。 他的妻,真是不可思议。 “这是在写我志向远大,臂揽金岳的丈夫。”东菊篱搁下笔,勾了勾唇。 “怎么就只有你了解我?”这是万俟懿最高级的称赞。 她甜甜一笑,“能了解懿哥,是小菊的福气。” 他挑了张椅子坐下,她立刻送上温热的香茗,动作纯然娴熟,是六年的婚姻生活累积下来的经验。 万俟懿没有马上举起杯子,反而朝她伸出手。 东菊篱没有多想,把平时没做过拨算盘以外的事情的小手搁进他的手中,接着在温暖的掌心带领下,坐上他的腿,任由他举止像兄长疼爱小妹般捧着她宠溺的对待,如同刚结婚那时一样,而这一抱就是六年。 “今天多亏了你。”只手环上柳腰,万俟懿这才终于找到喝茶的正确姿势,端起杯子。 思绪敏捷的东菊篱很快便明了他在说什么,“我只是把懿哥想说的先说出来而已。” “但是没多少人知道我在想什么。”放下瓷杯,万俟懿失笑,捏了捏她可爱的小鼻子,“你真是我的金算盘。” “那么小菊会努力让自己拨起来更顺手、更响一些。”东菊篱笑着恭维,一如每次他期待的那样。或者说,她认知里,他会期待的笑容。 “说说看,你想要什么?等到事成之后,我让人带来给你。”修长的指头在细致柔软的腮帮子上来回,万俟懿状似不经意的提起,难以估测的眼底闪动着两团火炬,是长长的睫毛掩去了大部分的光亮。 所谓事成,指的是刺杀福喜一事。 虽然并不是由她去刺杀,但是帮忙说服掌柜们功不可没,才会换得他的大方赏识。这并不是第一次,她从不会拒绝,他也不喜欢别人拒绝。 “那么,小菊想要一支紫色的蝶形金钗。” 万俟懿眼眸一转,“我的小菊想要的东西总是别出心裁,改天画下来给我,好让工匠看着做。”好让他看看是否有商机可图。 他凡事向利益的这点心思,她又何尝不懂?况且她也是为了展现自己明白他的心思,才这么说的。 “是。”东菊篱微笑的允诺。 万俟懿的手臂向上,将她按向自己,拥抱过后,低声的说:“现在让人来收拾收拾,时辰不早,你该上床了。” 他拍了拍她的背,亲自将她送上床,盖好棉被,同时唤来家仆收拾。 “你还要出府?”小手抚了抚被褥,东菊篱的眼里没有太多不舍,纯粹就是顺口询问。 打从今年年初,他已经好久没睡在她身边,看来是真的很忙。对她而言,想到的就这么多,不会为丈夫只顾工作而吃味,也不觉得有必要。 “家大业大。”万俟懿耸耸肩,厚掌纠缠着她放在外头的手,似乎没打算立刻离开。 东菊篱明白他是在等自己睡着,而她向来是个知他、懂他、为他的女人。 “你爱我吗?”闭上眼前,她例行公事的问。 “爱。”他在她的额头印下一吻,一如当年娶她入门时的表情。 她满意了,闭上眼睛。 他依旧爱她。 ※※※ 东廷蔚欲言又止,直盯着为了一个月一次的对帐工作而回家的女儿。 从小在商场历练,非常沉得住气的东菊篱,即使有所感觉,也不会主动挑明了问,因为父亲会这么看她,通常是不好的事。 “你最近……和主公相处得如何?”东廷蔚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一如往常。”她翻阅着账册,未经思考便回答。 一如往常?这究竟算好还是不好?东廷蔚忖度。 “那……你们何时打算生个孩子?”自家人不迂回曲折,他直截了当的问。 东菊篱也懒得和他客套,干脆不答腔。 东廷蔚捺着性子等了一会儿,见女儿连敷衍都不愿意,难免怒形于色。 “当年主公是念在你年纪小,没有动静,可以理解,如今你都十九了,再不快点替万俟家添香火,还能看吗?” 外头的人都在传他的女儿不能生育,虽然是个和万俟懿同样为商场老谋深算的老将,但是无法替万俟家传宗接代,实在是非常糟的事,而且…… “孩子随时都可以生,懿哥现在很忙,每晚都出府处理事情,我们根本没时间。”她满不在乎的开口。 东廷蔚拧起眉头,低声喝道:“谁跟你说他入夜后还出府办事的?” 被父亲奇怪的反应吸引,她抬起头,“……自然是懿哥这么说的。” “哪个人吃饱了撑着,不睡觉,陪他处理商事?”东廷蔚左边眉峰不悦的挑了一下,“我听说他都睡在别院的书房,你是不是哪里做不好,惹毛他了?” “怎么可能?”彷佛听见什么好笑的笑话,东菊篱轻嗤一声,“懿哥每天都说爱我。” 东廷蔚瞥了女儿一眼,忽然起了个疑问。 那反之呢?他的女儿爱万俟懿吗? “你怎么没想过他为何不回房?” “懿哥在忙。” “他碰过你了吗?”东廷蔚问得更犀利。 东菊篱一语不发。 确实,万俟懿从没有碰过她,六年来,一次也没有。 但是,那又如何?他对她的兴趣只有自己的商业头脑,没有男人与女人之间的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他找不到第二个她,否则怎么会爱她? 对,万俟懿对她的爱,就是她能够赚大钱的能力和手腕。 东廷蔚似乎看穿了女儿的想法,念头一转,叹口气,“小菊,你是爹最引以为傲的孩子,如此伶俐、如此灵敏,所以有些事你得再想想,别光让七街八十铺的事情蒙蔽了你的眼。你既为人妻,就得扶家持家,安定了家内,才能对外。” 身为向利益看的商人,谈情言爱总会误了大事,他也不在乎女儿是不是爱这场利益联姻下的丈夫。如果能爱,自然是好;倘若不能,那也无所谓……然而现在他真希望女儿能够爱万俟懿。 至少她会出于爱,去想想万俟懿不回房睡的原因,去思考怎么样才能赢得他的心,进而留住他的人,不让任何人有机会插入他们之间,挑拨他们的感情。 东菊篱的眼角略略上扬,将父亲说的话前后思考了一遍,仍然不觉有何严重性,不过为了避免父亲继续唠叨这件事情的重要性,于是许诺,“我会留住他在房里过夜的。” ※※※ 温暖的房内,大红灯笼高挂。 万俟懿一踏进房间,先是顿了顿,深邃的眸子扫了眼梁顶上挂的几个红灯笼,把房内染成一片给人强烈感官刺激的颜色,然后才缓缓的转向床榻上特地打扮过的小妻子。 东菊篱穿着一身若隐若现的薄纱,横躺在榻上,双眸流露出不同于以往的温顺,闪烁着妩媚的光芒。 他不着痕迹的挑起眉头,黑眸一凛,眸心窜过一阵暗火,就这么盯着她,一句话也没说。 东菊篱亦然,脑子里想的却是如何诱使丈夫剥光自己。 她不是个喜欢浪费时间的人,为了一举达到期望的结果,特别请教过章台女子该如何诱惑男人,才明白原来男人并不可能没有,而是他们需要一些视觉上的刺激来助兴。 一直以来,她都仗着万俟懿对她的疼宠,忽略了他也是个正值壮年的男人这一点。 但是,他怎么只是看着她呢?难道有哪里还做得不对? 水眸悄悄的往下,溜过被紫红色薄纱覆盖的身子,东菊篱记得章台的那些女人都说她人美,皮肤和身材都是上等的好,如果去章台,一定能赚大钱……这么说来,他没道理只是看哪! 她满头雾水,青葱般的小指头不由自主的拉平堆积在腰臀上的薄纱皱折,照那些女人说的努力展现自己的优点,继而迎上他的目光。 瞧见已经只能用“活色生香”四个字来形容的妻子,举止自然的抚模那侧边拢起的美好曲线,万俟懿眼底的火光更加炽烈。 东菊篱正好捕捉到,微微一愣。 欸?是她的眼睛出问题,还是这屋里的灯光不够看清楚? 罢刚他有一瞬间看起来……很……很不平常,而且很……热。 她不确定,却觉得怕冷而要人加放的暖炉是多余的,因为她忽然全身发烫。 “穿这样,不怕冷?”向前走了几步,万俟懿在桌边坐下,露出淡淡的笑容。 “不,房内很暖。”偏偏她分不清是暖炉暖,还是他看她的眼神太暖。 怦怦、怦怦……奇怪,她怎么好像听见小鸟儿初次振翅的声音?更奇怪的是,那个声音怎么好像是从她胸口传出来的? “是暖了些。”他意有所指的看向头顶上那些大红灯笼,只是坐着,似乎还是没有扑向她的。 东菊篱暂时压下心窝怪异的声响,提着不过是块布的薄纱,动作灵巧的下了床,往他走去,如同往常倒了杯水。 她没有参考那些女人说的下药的方式,毕竟他是她的夫,他们已经结婚六年了,又一起为家族努力,自然有股羁绊和感情,不需要用药。 万俟懿连看也没有看瓷杯一眼,更不怀疑,接过就喝下,目光未曾片刻离开过她。 她没想到他没有让自己坐到他的腿上,一股淡淡的失落感莫名的升起。然而她随即想到应该是因为今晚不同于平常,所以他才忘了。 要不,他怎么会一直盯着她? 这代表丈夫还是动摇了。 东菊篱暗自得意,软绵绵的柔荑搁在他的手臂上,吐气如兰,“懿哥,今天晚上你能不能陪陪小菊?” 第1章(2) 万俟懿的视线短暂落在那只白里透红的小手上,维持一贯的浅笑,“我的小菊天不怕,地不怕,更甭提怕黑了,这会儿怎么会需要我陪呢?” “那是因为……人家怕寂寞嘛!”东菊篱照着那些女人传授她的说词,不忘加上撒娇的语气。 霎时,黑眸的亮光比暖炉还烫人。 不是很懂万俟懿眼神传达的意思,但是她尽责的照着女人们说的,偷偷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然后乘隙坐到强壮的长腿上,半倚半窝的靠着他,娇滴滴的说:“懿哥最近都在外面忙着,小菊一个人睡呀睡的,夜半总是会被冷醒,无论放再多暖炉也没用……” 把话点到为止,剩下的任由他去幻想,这才是女人该有的柔软手段。 可是……怎么好像越来越热了? 若不是正在进行“诱夫大业”,她真想用手煽凉,不然她好像靠在一个大型火炉上,快被他的体温烤昏了。 敝怪,懿哥以前就这么烫吗? 东菊篱的疑问并没有占用脑袋瓜太久的时间,因为万俟懿的声音很快又盖过她的思绪。 “听到小菊这么说,我还真得反省了。”他作势起身。 没有他的健臂环抱,她连忙退开,心底一突。 这是他第一次没在喝茶的时候抱她,为什么? 万俟懿像是没发现自己的不对劲,走向床榻,在床沿坐下,然后拍拍身旁的位置,“过来。” 虽然还有疑惑,不过一想到今晚十分特别,她猜想他大概也有一样的感觉,才会和平常不同,于是优雅的走到他身边,慢慢的坐下。 他月兑下黑靴,扬眉浅笑,然后抱起娇软的她。 东菊篱暗自窃喜,有种终于达成目标的满足。 接下来,只要张开双腿,洗好脖子……不,只要等他压上自己就成了。 然而她等呀等,那些女人说过的事一件也没发生,他除了让自己背对着他,然后抱住,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是这样吗? 这样的情况不对吧! 一股遗憾和莫名的不悦涌上心头,她不依的在他怀中转身,仰起头,正对着他相较于其它男人稍微尖了些的下颚,她后退了些,为了看清楚他的脸,才好说话。 万俟懿无法确定怀中的小女人是不是故意的,软玉温香的躯体在他的身上又磨又蹭的,小小的手还主动环上自己的腰,双腿纠缠着他的,彷佛不希望他离开。 “怎么了?”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东菊篱连忙挨着他,身子往上挪,挪至四目相对的高度才停下来,唇瓣微噘,软着嗓音问:“懿哥难道不想要我?” 她不想再耗下去了,毕竟明天还得早起上分铺去巡察,对他们两个而言,能快就快,时间可比金钱。 早就料想到她是为了这件事“努力”到这步,也已经被她逼得浑身燥热的万俟懿,很快的收敛笑容,接着放开她,走下床,从斗柜里取出一本精致的书,走回床前,递到她的面前。 尽避一脸困惑,东菊篱还是坐起身,接下书籍,翻开一看,双眸突然睁大,但是接着看下去。 里头是一张张动作夸张的图,当然,那些女人也早就给她看过一、两幅示意图,只是并没有万俟懿给她看的如此重口味。 这意思是必须这么做吗? 她真的有办法承受只用两手撑在地上,头下脚上,双腿岔开,任由他……总之,她不认为自己做得到。 东菊篱秀眉紧拧,不由自主的说出一句话,“好难看……” 万俟懿扬起眉头,黑眸里头的烈火迅速消退,却换上另一种令人费解的眼色,缓缓的靠坐到她身后,低声的说:“所以了,小菊确定要跟我做这事?” 她放下书籍,百般无奈的瞥了他一眼,眼神说明她并不想,也不是自愿的。 这令他的眼神更加幽暗、复杂。 “懿哥难道不想?”她没忘记重要的还是他的感觉和想法。 从容悠然的男人嘴角微勾,又把她拥进怀中,亲了亲粉额,“我只要小菊开心就好。” 东菊篱扬起如同往常的甜腻笑容,倒头窝进他舒服温暖的怀里。 她就知道,懿哥是疼她的。 万俟懿则抱住她,回到方才的姿势,两人相拥而眠。 “丫头,以后别再想这些了,我们有我们的步调,等你能接受的时候再来,何时都不迟。”他轻抚着那头滑顺的发丝,嗓音柔和温醇,像在哄她入睡。 “嗯。”背对着他,东菊篱渐渐没了笑容。 不知怎地,冷静下来想过后,有个怪念头浮现她的脑海── 他……应该不会是在逃避她吧? ※※※ “小菊,你怎么有空来?” 前阵子才出嫁的万俟泰匆匆走进夫家小巧别致的亭阁里,见到二嫂东菊篱的身影,随即扬起甜美的笑容。 “泰儿。”东菊篱起身,拥抱了下比她小两岁,像妹妹又是闺中密友的万俟泰,笑说:“就像你说的,刚好有空,就来了。” “是这样吗?”怀疑的睐向东菊篱,万俟泰很了解她。 这个和兄长一样以壮大家族为己任,吃下整个天朝为目标的二嫂,可不是说有时间就有时间的。 东菊篱笑而不答。 万俟泰拉着她坐下,早已吩咐过的家仆适时的送上茶点和茶。 “吃吧!这都是你最爱的东西。”万俟泰把茶点全推到她的面前,只留下一盘酸梅在自己的眼前。 东菊篱拿了些甜糕,目不转睛的盯着她只吃酸梅,忍不住发问,“你不觉得酸吗?” 万俟泰忽然搁下酸梅,抿了抿唇,看得出来有些紧张。 放下客套性的咬了一口的甜糕,东菊篱静静的瞅着她,等待下文。 好半晌,万俟泰终于做好心理准备,深吸一口气,露出有些害臊又欢喜的笑容,“我……有喜了。” 匡啷! 东菊篱正举起的杯子忽然松月兑手中,还好只是落在桌上。 一旁伺候的侍女立刻上前,清理桌面。 “很难得看见你这么不小心。”万俟泰拧起眉头,取笑道。 “对不住,我听见你有喜,太开心了,一时激动。”东菊篱从容不迫的扬起为她开心的笑容,同时轻拍她搁在桌上的手。“怎么没捎个消息回去给你哥哥?这么大的事情,应该告诉他的。回头我让人张罗一些会用上的东西送来给你,如果需要什么,千万别客气,尽避告诉我……” “慢、慢。”万俟泰好笑的举起手,打断她的话,“慢一些,你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堆,我都快昏头了。” 东菊篱扩大笑容,“我太为你高兴了,忍不住。” “我知道你会为我开心。”万俟泰坐近她一些,露出理解的表情,“但是我也了解你八面玲珑、恭维人的本事,所以……你心不在焉的原因是什么?” 在了解自己的人面前,东菊篱发现要掩饰自己心有旁骛实在有些困难,毕竟她也和万俟泰相处了六年。 “……也没有,我只是在想,你嫁到凌家才多久,竟然已经有喜了……”她话说得有些吞吐。 万俟泰懂了她的心思,因为最近常听见有人谈论她不能生子的传言。 “这其实也不能急,大夫跟我说过,有时候该来的就会来,急不得的。” “但是……他并没有碰我。”东菊篱淡淡的说。 “什么?”这下子万俟泰也难掩诧异,“你的意思是,二哥从你们成亲后到现在,都没有对你……手来脚去?”她斟酌着用词。 “例如哪些?”东菊篱自嘲的问,“懿哥会吻我,会抱我,非常疼我,也每天都说爱我,但是那件事,他一次也没做过。” 她本来是不在意的,或许该说到现在也没怎么在意,只是想到万俟懿可能在避着她,一股不确定的感觉便悄悄袭上心头……也许她现在还得他宠爱,若是因为这一个小小的点,而让她逐渐失去一切,岂不是得不偿失吗? 所以她必须明白他的想法,却不知道从何下手,越想越心烦,才会来找万俟泰谈谈。 “那……二哥有说什么吗?” “他说我们不需要急,慢慢来就好。”东菊篱的眼眉浮现一丝烦躁。 万俟泰原本想说什么,忽然一个念头窜过,话锋跟着一改,“听了这些话,你有没有什么感觉?” 如果是一般女人,都会着急的吧! “什么感觉?”东菊篱望着她,一脸不解。 万俟泰也回她相同的表情,“既然没有感觉,你为何在意?” “因为我不想失去他。”东菊篱想了下,“因为我爱他。” “所以你是发自内心想为二哥生个孩子?”万俟泰的问题有些怪异。 “因为有这个必要。”东菊篱即刻回答。 这个孩子是她能继续爱万俟懿的羁绊,这是她想了好几天得到的答案。 万俟泰沉默了片刻,“我不太理解你对爱的定义。”当然也不了解二哥的,但是在眼前的人是东菊篱,所以她想至少应该从她先理解起。 其实从以前她就一直觉得二哥和二嫂的“爱情”有些不协调的地方,当然,不是说他们人前人后是用不同的相处模式,相反的,二哥在别人的面前疼东菊篱多少,在背后只会加倍的疼她,可是他们的爱,有种仅仅言及表面的感觉。 她相信二哥是爱东菊篱的,然而是爱她的能力,还是爱她这个人,总觉得有待商榷。同样的,东菊篱也给她这种感觉。 “爱就是理解对方,给对方需要的,帮助对方任何事。”东菊篱想也不想的回答。 对她而言,爱最清楚的定义就是为他所用。 万俟泰听了,也不能说她的想法有错,于是换了个方式问道:“那么你觉得二哥对你的爱呢?是属于哪一种?” 如果是六年的夫妻,这种问题应该不难回答吧! “他爱我能为他分忧解劳,爱我能替他赚大钱。”东菊篱回答得一点也不犹豫。 没错,这也是她的感觉。万俟泰暗忖。 但是,真正的爱不该是这样的吧! 东菊篱彻底搞错爱的意义了。 第2章(1) 金岳的秋季,早已吹起寒风。 东菊篱喜欢这样的天气,在这个午后难得的休憩时间,她躲在别院的亭阁内打盹…… 至少万俟懿看到的时候是这样的。 跨着沉稳的步子,徐徐踱到点着脑袋打瞌睡的小妻子面前,他淡雅的俊容上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他在她身边坐下,扶住小巧的肩膀,让她躺在自己的腿上,睡得舒服些,随后长指沿着粉女敕的肌肤,反覆摩擦,流连不去。 她真的很小,虽然已经十九岁了,个子和其他同年龄的女人比起来,约莫矮半个头,实在很难想像对上一干派头身形都比她高大许多的金岳商贾,是哪里来的勇气站在他们的面前,还要和他们议价论事。 每当想到这点,万俟懿便会感到不可思议,看着她的眼神也多了赞许的温柔。 他欣赏、佩服,也喜欢聪明的女人,东菊篱是他一眼便挑上的完美佳人。 他浸婬在思绪中,带茧的指月复来到水女敕的唇儿,以指尖感受那女性丰润的触感。他吻她,但是从没越出眉毛以下的范围。 微微噘起的唇瓣不一会儿便被揉得红亮肿胀,看起来极为诱人,万俟懿不由自主的加重力道,像是想藉此消除某种……亲吻她的。 “唔……”不堪其扰,东菊篱蠕动娇小的身子,同时在他的腿上蹭呀蹭的,寻找不会被打扰,能睡得安稳的位置,软绵绵的小手还在颊畔挥呀挥的。 黑眸闪过有趣的光芒,但是舍不得吵醒她,万俟懿缓缓的移开手,掌心随意搁在她细弱的手臂上,随即顿住,注意到自己的指尖就在离那女性香馥的丰盈不到一节指头的地方,脑海里因此有了些许异色幻想。 伟岸的身躯陡然震动,他高挺的额头浮现克制的薄汗。 利刃一般的刺痛全身上下,那长年挂在脸上的云淡风清,以及面不改色的自信,几乎在肉欲之下溃不成军,连同不动如山的理智也摇摇欲坠。 深吸一口气,鼻尖尽是她诱人的香气,他又忙不迭的放浅鼻息。 万俟懿动也不动,维持僵硬的坐姿好半晌,才压抑的移开手,去碰那为了得到而耗费许多工夫,现在却已经完全引不起兴趣的书卷,慢吞吞的翻开,强迫自己把目光凝聚在文字上。 又花了好久的时间,他才翻页。 睡梦中的东菊篱感觉半边脸颊的温度越来越高,忍不住翻身换个姿势,没想到这次换成棒状的物体抵着另一边面容,不管怎么睡,好像都找不到舒服的位置。 紧闭双眼,眉头不耐烦的蹙起,她往后退开,却无法在热度和凹凸不平中选一个忍受,于是越退越后面,越退越出去,忽然脑袋下一空,开始下坠…… 还以为是梦的她猛然惊醒,才发现自己的脑袋被一只厚实的掌心接住,才没从椅子上摔下去。 “懿哥?”迎上似笑非笑的深眸,她疑惑的眨了眨眼。 “作了什么梦?这么不小心。”万俟懿宠溺的取笑她,然后把她的头重新挪回膝上,正陷入天人交战。 即使意志力坚强如他,在面前却像个青涩的毛头小子,连睡着的她都能轻易的挑逗他。原本要是她还睡着,他会暗笑自己,如今妻子醒了,他可笑不出来,一心只想着让的火热速速消退。 “你怎么会在这里?”感觉到梦里的燥热,东菊篱发现热的原来是万俟懿,但是她又不想放过这个能展现小女人姿态,对他撒娇的机会,于是继续赖在他的身上磨蹭,扬起甜甜的笑容。 万俟懿短促的瞥了她一眼,紧接着就把目光移回书卷上,“看小菊睡得那么熟,我也想休息一下。” 突然,有股淡淡的失落盈上她的心头。 若是以前,她会静静的不吵他,但是和万俟泰谈过后,她变得在意。 我从以前就觉得小菊你和二哥有点奇怪……你们会对彼此怦然心跳,在见不到面的时候非常渴望见到对方吗? 脑海里回荡着万俟泰的话,她想了两天,仍搞不清楚她的意思。 万俟泰指称他们之间的爱和别人不同,虽然不能说有错,但是跟她认为的很不一样,因为万俟泰说,虽然她的婚姻是他们一手决定主导的利益联姻,但是在成亲之前,她就对自己的夫婿有好感,每当他来家里看自己时,她都会特别欣喜的打扮自己,并且坐立不安的等待他的到来。 当他出现在面前时,她会害羞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又努力的想听清楚他在讲什么,偏偏心跳声在耳膜鼓动着,每次都让她好懊恼。 听说一直到现在,万俟泰对夫婿都还是有同样的感觉。 东菊篱于是自问,从嫁给万俟懿到现在,自己是否曾经有听不清楚他说的话的时候? 答案是否定的。 她怎么敢漏听他说的话?甚至每次他开口前,她就已经竖起耳朵,等着听他有何吩咐,在他的面前,她向来得保持脑袋清醒,还要揣摩他的想法,哪有时间同万俟泰那样自顾不暇? 但是,这样也不能说他们的爱就有问题。 只是她开始起了疑惑而已。 偏偏她又是个不喜欢有问题不能解决,一直搁在心上的人,否则就会忍不住拿出来反覆思考,占用脑袋的空间。 思及此,东菊篱决定照万俟泰的建议,问问那个每天都会问的问题。 她先举起手,摩擦他轻抚自己发丝的手臂,吸引他的注意力。 然而万俟懿并没有看她,只是拍了拍螓首,安抚道:“乖,再睡一下,晚膳前我会叫醒你。” 她发现自己竟然觉得他在敷衍而心生不满,难得违抗他的话,抓住他的手臂,停止那溺爱的举动。 “懿哥,你爱我吗?” “爱呀!”万俟懿一如往常,薄唇微抿,目光还凝聚在书本上,态度和以前并无不同。 对啊!明明没有不同,为何她就是觉得哪儿不舒坦呢? 难道真像万俟泰说的,他们的爱太奇怪? “不,不是这样……”东菊篱低喃,同时离开他的身上。 压在腿上的重量一轻,他终于有反应,扬起美目,“什么?” “没事。”她摇摇头,然后跳下椅子,略显匆忙的说:“我去找泰儿。” 万俟懿并没有阻止,淡淡的开口,“等会儿,我让人把准备好的用品,一并给你带过去。”昨夜他从她口中得知万俟泰有喜的事,今天已经让人准备好祝贺的礼品。 “好。”东菊篱灵巧的福身,打算去换件衣裳。 这时一名小厮急匆匆的赶来朝他们两人躬身敛礼“主公夫人刚刚大夫来过确定三夫人有喜了。” 东菊篱一听,神情微愣,一股不安随即排山倒海的袭来。 她向来对排行在万俟懿之下的万俟孝的妻子何靓感到头大,因为一开始身为万俟家表亲的何靓便曾吵闹过非万俟懿不嫁,即使是妾也无所谓,最后是万俟懿做主,让弟弟万俟孝迎娶何靓,事情才告一个段落。偏偏嫁给万俟孝后,何靓还是时常对万俟懿献殷勤,企图爬上他的床,让她为了防何靓,多件事操心。 想不到……现在连何靓都有喜了。 “小菊,晚些去泰儿那里,先跟我到孝那儿去恭喜他们。”万俟懿波澜未兴的嘱咐。 “好。”东菊篱自然不可能违抗他。 “今天送到前厅的东西,替我送去给凌家。”万俟懿又吩咐。 当小厮领命退下后,他起身来到她的面前,她不由自主的攀住丈夫的手臂,换来他一阵安慰的拍抚和温柔的笑容,两人相偕前往万俟孝的院落。 万俟孝的院落聚集了许多万俟家人、家仆和附近最快得到消息赶来的掌柜东家们,全都是前来表示祝福的。 当万俟懿和东菊篱这对金岳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夫妻出现在院落前头时,还围在外头等着进去,以及早在里头不肯出来的人,纷纷退下,让出一条路给他们通过。 被簇拥在床前的何靓一见到万俟懿,竟挥开一旁的丈夫万俟孝,惊喜的嚷道:“表哥,你终于来了。” 不知怎地,东菊篱的脚步顿了下,下意识的抓紧万俟懿的衣袍,像是怕他就这么被何靓给唤去。 万俟懿握了握柔荑,垂下头,嗓音低沉的轻声说道:“乖,咱们该去祝贺。” 她惊觉自己差点在众人的面前失态,不慌不忙的为自己圆场,以同样的音量答腔,“当然。” 黑眸先是闪过一抹奇异的光芒,随即被满意取代,他牵着她,来到万俟孝夫妇面前。 “接下来要辛苦你了,弟媳。”万俟懿笑说,自然流露出当家的威仪气度,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下。 “没问题,我会努力生个白白胖胖的儿子,让表哥骄傲。”何靓的眼里只有万俟懿,看也不看自己的丈夫一眼。 万俟懿含笑未语。 伫立在丈夫的身后,东菊篱很难解释喉头那股不是滋味是怎么回事。 往常何靓当着她的面对万俟懿示好,顶多让她感到好笑有趣,并能飞快的反应过来,该如何处理才不会坏了家族的平衡,使其他人尴尬,也不让何靓继续无视她这个嫂子,然而今天她却连一句四两拨千斤的话也想不出来,只觉得何靓非常碍眼。 是因为她怀了身孕,自己还没有的关系吗? “小菊,你不是有话要告诉弟媳吗?”等不到妻子说些好听的话,万俟懿回头望着她。 承接到丈夫的眼神,东菊篱回过神来,向前一步,弯下腰,牵起何靓的手,露出亲近的笑容,“这是万俟家的第一个孙子,靓儿好福气,以后需要什么,尽避告诉二嫂,让我为你张罗。” 何靓终于转向没有好感的东菊篱,扬起盈盈笑容,“真的什么都可以吗?那我要懿……” “你够了。”始终闷不吭声,即使被妻子推到一旁也不反抗的万俟孝跳出来,打断妻子口无遮拦的要求,看向东菊篱,“二嫂,她因为太开心了,讲话比较不经脑子,你别同她一般见识。” 东菊篱松开何靓的手,微笑的说:“怎么会呢?靓儿现在该是万俟家人人捧在手心的宝,你千万别骂她,要好好的疼她才是。” “二嫂说得是。”万俟孝在床沿坐下,同时瞪了妻子一眼。 何靓使性子的回给他不爽的眼色,气冲冲的倒回床榻上,背对着所有的人。 “看来弟媳累了,让她休息吧!” 听到身为大家长的万俟懿这么说,所有的人鱼贯的走出去。 东菊篱站在他的身后,等待一同离开。 没想到万俟懿转过身子,望着她,“小菊,你先回去,我和孝有些话要说。” 不由自主的瞥了床上的人影一眼,她忽略想要反抗的念头,顺从的福身,然后跟着其他人一起离开。 才刚踏出院落,她耳尖的听见一些无法确定是谁在说,但是难以忽略的话语,不自觉的放慢脚步。 “除了公子非在皇城当质子,尚未娶妻,公子孝的靓夫人和出嫁的泰小姐都已经有了好消息,就差菊夫人了。” “听说她不能生。”有个声音压得更低。 “难怪主公现在都不回房,约莫是明白这点,对她失望吧!” “不是说主公又回房去了?” “可是仍然一点消息也没有。” “也许再过一阵子就有了。” “希望最好是那样,不然的话,万俟家就只能靠靓夫人了。” “是啊” 突然,有一个人加入讨论,口气有些急促,“喂,你们听说了吗?主公现在正在和公子孝闭门长谈。” “是该好好的讨论一下,毕竟靓夫人肚子里的孩子将来可能得过继给主公,成为万俟家的继承人。” “也许会直接将靓夫人纳为妾。” “主公不会做这种事的,那太对不起劳苦功高的菊夫人,而且靓夫人是公子孝的妻子,有违伦理。” “当初真该建议主公纳靓夫人为妾,如此一来,主公就有持家有方的菊夫人,和能确保香火的靓夫人了。” “现在纳妾也还不迟,兴许是该找机会向主公提上一提了……” 后头的话越说越小声,然而走在众人之中,东菊篱却感觉到所有的人用异样的眼光不断的打量自己,偏偏她一抬头,又没能逮到任何一个。 得知何靓有身孕时的不安逐渐加深,这次她明白个中原因—— 她会失势! 第2章(2) 那一日吃饱饭,万俟懿就在东菊篱的坚持下回房。 看见和不久前一样的大红灯笼配冶艳美人,他几乎叹息。 但是她完全不给他拒绝的机会,等他一进来,来不及披上薄纱,只有松开领口,露出一段美好颈线的她,饿虎扑羊一般贴了上去。 “懿哥,抱我。”她目光坚定,语气认真严肃,完全不是开玩笑。 深眸一黯,万俟懿的一只手不能克制的环上小蛮腰。 如愿让他抱住自己,细白的腿儿立刻勾住他,并且上下磨蹭结实的后腿,东菊篱几乎整个人攀上矫健的身躯,双手勾绕着丈夫,娇女敕的开口,“拜托,别拒绝我……” 不能再拖下去,否则就如同家族里的人和掌柜们所说的,他将会纳妾,到时候她很有可能会失势,被打入冷宫。 她不能落得那种下场! 假如自己失去万俟懿的宠爱,那么连带她的家族,倾靠她的人都会被连累,所以这是绝对不能发生的事。 “小菊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万俟懿的另一手拨开她如瀑布般润顺的黑发,目光如玉。 “没错。”她颔首,眼底一片毅然。 “那么回答我一个问题,”他的语气悠然,曲起长指,来回轻擦她细致的肌肤,“是因为弟媳的关系,还是有其他原因?” 东菊篱想也不想,立刻回答,“小菊是因为深爱懿哥,所以想替懿哥生个孩子。” 这些话都是万俟泰说过的,如今她照本宣科,一定不会有错。 万俟懿眼底隐隐约约的火光因为她的回答而飞快消退,最后只留下高深莫测的深沉。 “改天吧!我今天累了。”他拍了拍她的背,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双眼回避了她的视线。 她抿了抿唇,不懂自己哪里出错,可是她不能再放过这次机会,至少必须弄懂他不愿意抱她的理由。 思及此,她放松衣袍,滑腻的腿儿从未着丝裙的袍下窜了出来,并且直往丈夫的两腿间顶,还不住磨蹭,一举一动都照着章台那些女人教的做,就是希望点燃他的。 万俟懿失敛笑容,只剩眼角微微上扬,“小菊,我说我累了。” “懿哥不用动,我来服侍你就好。”东菊篱主动把他推上床,开始拉扯那紫红色的袍子,小手探向裤子里,不见矜持及害臊,一副未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坚决模样。 一直以来,她都是这样的女人。 万俟懿躺在床上,任由她拉扯,眼里全然没有欲火,徒剩冷静且清晰。 她几乎把他剥光,尤其是,但只在图上看过,而且从来没有人清楚的画出男人的那话儿,她忍不住对那诡异的形状起了不舒服的反应。 那些女人说,首先要让它站起来,不过,那是什么意思?这样算吗? 望着眼前似乎是“垂头丧气”的玩意儿,东菊篱照着女人们说的话,摒除心中的反感,舌忝了舌忝掌心当作润滑,接着握住,如天鹅绒的触感是一种从来没模过的感觉,但更令她讶异的是,那东西好像有意志,逐渐在她的手中变大、挺立,并且热烫、跳动。 老天!它真的“站起来”了。 原本以为自己够有耐力,再加上她那番显而易见的谎话,他不会对她有反应……至少今晚应该如此,怎知她不过是握着自己,那毫无节操观念的好兄弟就背叛了他的意志。 看见她惊诧的神情,万俟懿的一双利眸闪过少见的不悦,终于坐起身,制止她。 “小菊,”他抓起那握着自己的分身便愣在那儿,动也不动的小手,薄唇轻启,“我真的累了,改天好吗?” 累了? 但是她才刚刚唤醒它…… 章台的女子们说,只要它站起来,就有机会有孩子了,她怎么能错过? 东菊篱往他爬过去,早已松月兑的衣袍随着动作而慢慢褪下,白皙无瑕的皮肤露了出来,香馥的软丘也跳出袍外,但是她一点也不在意,反过来拉起虎掌,往自己的身上探。 多说无益,她决定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只管做就是了。 “小菊。”这下他是真的沉下声,表达出不悦。 东菊篱抬起眼眸瞅着他,流露出不解的眼神。 “我累了,不想再谈这件事,好吗?”万俟懿不容置喙的抓开她的手,不管被挑起的欲念,穿上裤子和衣袍,下了锦榻。 精巧的秀容闪过一抹挫败,她几乎认为自己不可能说服他,而被焦急的失望逼出几滴泪,不过很快的抹去,重新振作,抓起被子盖住自己,才可怜兮兮的求情,“别走,懿哥……是小菊错了。” 站在离锦榻几步距离外的万俟懿停下脚步,片刻才转身。 “不,错的人是我。” 他坐回床沿,抱住泫然欲泣的小妻子,眸心却隐含着一丝冷意。 和他相拥,把下巴搁在宽阔的肩胛上,东菊篱令人怜惜的表情也退去,满脸思虑。 把错归在自己的身上,她就动不了他,这招的确是高明,若是她在和人谈生意的时候,也会这么用。 从何时起他竟然把商场上的那套拿来用在她身上?又或者以往是自己没注意,他一直都用这套来对付她? 这么多年来,她头一次发现自己并不是真的了解他,而且越来越胡涂了。 万俟府的偏厅,此刻聚集了不少人。 虽然没有往常来得多,但是聚集在这里的都是万俟家最重要的族人,以及几位大分铺的掌柜。 正中央站着一个身穿轻甲的年轻男子,他露出阳刚自信的笑容,把右相福喜的脑袋呈上。 不少掌柜和族人因为那凝结了惨死的惊惧面容而别开眼,但是万俟懿没有,站在他身旁的东菊篱亦然。 “做得很好。”万俟懿赞赏着家族从以前就一直豢养到现在的佣兵队。 为了让万俟家无论在商场还是战场,盛世或乱世,都能屹立不摇,他们自然还是有佣兵护家。而且万俟懿十分明白,兵在精,不在多,所以他的佣兵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佣兵永远为主公尽犬马之劳。”年轻男子拱手。 “下去吧!”万俟懿摒退了部下,并迎上对杀宰相这件事仍有存疑的人们,“这下,还有人有疑惑吗?” “哪有什么疑惑?主公作的决定,咱们都赞成。”事成后立刻见风转舵,这也是商人最会做的事。 “很高兴七街八十铺都对懿如此信任。”万俟懿微微点头。 东菊篱亲自替他们倒茶,以显诚意。 “夫人客气了。”一名掌柜向她道谢。 “不会,大家都是为主公做事,毋需言谢。”东菊篱笑了笑。 “有夫人如此全心全意的侍奉主公,主公真是好福气。”掌柜的目光在那张清丽雅致的秀容上流连着。 东菊篱明白自己的美色向来是谈生意时的利器,也不介意让人多看几眼,因为他们都知道她是金岳之主的妻子,不会逾矩。 注意到她稍微停下动作,万俟懿将她和那名掌柜的互动都看在眼底,温浅的眸光微微敛下,掂了掂袖袋里轻盈的重量,若有所思。 自从那日之后,她不知道是出于不好意思,还是其他原因,总是有意无意的避着他。不能否认,她是个聪明的女人,所以她的回避是非常难以察觉的。她的语气没有不同,该做的事一件也没少,同样笑容满面,只是偶尔会发现她的眼神闪避,而且无论在府里还是府外,要碰到她是越来越难了。 他想是自己的拒绝伤害了她,但是……他还没打算要碰她,至少目前还没。 万俟懿只用了三分心思和众人谈笑风生,没多久便送走所有的人,独留妻子下来。 东菊篱亲手为他泡了壶热茶,然后送到他的面前,始终维持甜美的笑容。 “过来。”万俟懿说,等她坐上自己的腿。 “这里是房外。”她弯着眼提醒。 为了维持他的威严,他们有共识,在房外不会有太亲密的举动,在其他人面前,她也都称他一声“主公”。 “现下没有人,是不是?”调皮的眨了眨眼,万俟懿主动示好,算是道歉。 害怕又被拒绝,东菊篱有片刻不确定自己是否该接近他,随即又想到该做的就是听他的话,尤其是在他不愿留种给她的时候,她禁不起任何意外引来两人间羁绊的破碎,于是她听话的坐上去。 抱着可爱的妻子,万俟懿将放在袖袋中许久的东西拿了出来,是照她的设计图打造而成的紫色蝶形金钗。 东菊篱一见到,润顺的眸子难得闪烁着喜悦的光芒。 “我请工匠做了点改变。”观察她欢心的表情,一股暖流冲淡他眼底的笑意,散发出更真实的心情。 他动手解开金钗两股间的小暗扣,顿时成为对称的两半紫蝶。 她难掩惊喜,赞叹的说:“做得真好。” 万俟懿笑着将金钗插在她繁复的发髻上,“喜欢吗?” “懿哥送的东西,我都喜欢。”她是真心的。 以往收到他送的东西,泰半是她开口要求的,虽然喜欢,却从来没有像这次这样开心到不行,尤其是他亲手为她簪上金钗的瞬间,她又有被疼惜的感觉。 他的动作是那么温柔…… 是以,东菊篱忍不住又问了,“懿哥,你爱我吗?” “爱。”他的深眸更暖了些,目光幽暗,笑着说出六年不变的答案。 东菊篱的心头微微颤动,仔细观察他的表情,垂眸,浮现羞涩的浅笑。 万俟懿的眼睛瞬间黑得发亮,仿佛看到稀世珍宝。 他发誓,永远都会记得她这抹笑。 第3章(1) 东菊篱戴上那在金岳,乃至整个天朝,都无人拥有的紫色蝶形金钗,在金岳城里走动不过一天的时间,所有的年轻姑娘家都在问能不能买得到。 “就快了。”她一律这么回答。 没想到当晚回府一问,万俟懿竟说世上仅此一对,永远不会再有第二。 从那之后,她的心情一直都处于飘飘然的状态,谈起生意特别俐落。 一个月后的某天,东菊篱在茶馆内招待远从帝京少阴来的东家,还请来戏子作戏,气氛非常热络,她也看戏看得入迷,不断和其他人一同哈哈大笑。 “菊夫人。” 忽然有个声音在后头响起,打断了她看戏的专注。 东菊篱分神,一见来人,立刻热情的说:“胡东家,快请坐。”她同时注意到胡东家身后那个年轻女子,年纪可能……和她差不了多少。 “菊夫人,这位是浅荷,我的干女儿。”胡东家替年轻女子引见。 “原来是义女,方才在酒宴上,胡东家应该大方的向大家介绍,我看到许多东家都忍不住直瞧浅荷姑娘。”东菊篱让人多上了两个位置,视线在浅荷身上打量片刻。 这是个男女平权的时代,女子从商做官并不稀奇。 这位少阴来的胡东家此番既然会特地带干女儿来,想必是有意为她打通人脉……要不就是来找夫婿的。 胡东家朗笑了一会儿,“我这个干女儿可有脾气了,她不喜欢我随便替她找人,非要自己慢慢挑。” 东菊篱猜想是后者,客套的说:“浅荷姑娘如果有那个意思,不妨说说你的条件,我可以替你留心。” 依浅荷的花容月貌,确实有本事挑剔。 “浅荷先谢过菊夫人,不过此番前来是来学习的,成亲这等大事,暂时先搁着吧!”浅荷人如其名,浅雅恬淡,有股金岳这里少见的帝京人气质。 难道是前者?东菊篱更改预想,却带有保留。 “把终身大事摆在商场学习后头,浅荷姑娘好抱负,小菊忒是钦佩。” “菊夫人过奖。”浅荷抿唇颔首。 “唉,我这干女儿一心想替我分忧解劳,听闻菊夫人为万俟家所做的事迹,便要我这趟无论如何都要带她来,并将她引荐给菊夫人你。”胡东家一脸拿干女儿没辙的骄傲笑容。 “我也欣赏深明大义的人。”东菊篱笑了笑,“倘若浅荷姑娘在金岳这段时间有任何需要,随时可以来找小菊。” “浅荷不敢当。”浅荷自然的谦虚并不令人讨厌。 “不要紧的。”东菊篱笑说,对浅荷并没有太强烈的好恶感。 到目前为止,她难以看出这个漂亮典雅的女子有任何过人之处。 “那么就请菊夫人有空的时候,多带着浅荷四处走动走动。”胡东家露出让人难以拒绝的笑容。 东菊篱丰润的嘴唇向上一勾,“自然。” 只是她没想到自从那天客套性的答应之后,不管在金岳的哪里走动,都会碰到浅荷,并要求与她同行。 既然她答应过,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于是她们几乎形影不离的在金岳出现。 没多久,东菊篱发现,金岳最新被谈论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这个浅荷。 就连她单独上分铺去走动,掌柜们都会问浅荷上哪儿去了,后来所有的人都认定她们该一同出现,而且是关系亲密的闺中密友。 为了杜绝别人笑自己小心眼,不带上她,她好几次甚至得派马车去接她同行。 日子一长,东菊篱只得暗笑自己是小看了浅荷,她不但不是一个以学习为名,寻找夫家为实的女人,反而是个沉着低调,一步一脚印,打下基础的聪明女人。 浅荷利用她的名声,在金岳打通自己的人脉,这样的人,何需学习?她是有计画又不被她发现的在亲近自己周围的人。 如今,浅荷之名,已在金岳打响。 万俟懿向来和东菊篱分开行动,因为他的妻子是个有能力、有手腕,不需要他操心的女人。 当然,活动范围都在金岳,难免会在路上碰见那个个儿娇小,却让自己深系心头的女人,就像现在,东菊篱在一段距离外和一群在地的商贾有说有笑。 万俟懿琢磨她今天的行程,黑眸始终没有离开那抹纤细的身影,眸光十分柔和。 察觉到主子的视线,掌柜识时务的问:“要去请夫人过来吗?” “不。”万俟懿淡淡的回答,接着注意到有名女子始终跟在妻子身旁,看起来不像是商贾,反而比较像是被妻子带着的,于是问道:“跟在夫人旁边的姑娘是谁?” 掌柜看了一眼,“喔,那是胡东家的干女儿。” 胡东家的干女儿? 万俟懿思索了片刻,视线短暂停留在那名女子的身上。 在人群中的年轻女子似乎也发现了他,缓缓抬起头,一见是大名鼎鼎的金岳之主,立刻朝他点头致意。 他没料到率先发现自己的不是妻子,而是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不过既然知道是商场上有往来的关系者,也微微扬眸,表示打过招呼,接着黑眸又转回东菊篱的身上,这次她总算有所察觉。 万俟懿用比看待浅荷还要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眸色注视妻子,片刻后,才上了马车离开。 “菊夫人,那位是公子懿吗?”浅荷在看到万俟懿的瞬间便告知东菊篱有人在看她,直到他离开后,才出声询问。 东菊篱压下因为丈夫炽热的眼神而有些失序的心跳,回过神来,“是。” “公子看夫人的方式非常热情。”浅荷的声音不大不小,吸引了众人的注意,随即引起其他人的附和。 “没错,主公和夫人的感情极好,这在咱们金商口中是出了名的。” 商贾满天下,其中又因万俟家关系使金岳的商人最为出名,人们称他们为金商,之后各地的商贾也习惯用发迹地来称呼自己,但是只有金商是走到哪儿都为人所知的。 “听说公子因为菊夫人而不纳妾,这更是夫人受宠的证明。”浅荷淡淡的笑说。 东菊篱一顿,多看了浅荷一眼,并没有答腔。 “啊,这倒是……”几名掌柜互相交换有些为难的眼色。 “要怎么做,主公自有斟酌。”东菊篱假装没注意到掌柜们的不同,从容一笑,牵起浅荷的手,踏上早已等着的马车。 他们都在暗示她不能生,建议万俟懿纳妾,又被他以没有适当人选婉拒……偏偏她也不能昭告天下,并非自己无法生育,而是他不愿意碰她。 毕竟不管怎么说,都会对她的名声造成损害。 “菊夫人,你在想什么?”浅荷注意到她心不在焉,关心的问。 东菊篱没有表现出心里所想,话锋一转,“都过午了,去吃点东西吧!” 她怎么可能告诉一个意图不明的女人? “我听说最近你常和胡东家的干女儿四处走动。” 东菊篱正在书房内核对帐册,听见丈夫悦耳的嗓音,于是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门口,倚着门框,脚踝交叠,懒洋洋的瞅着她。 “我们感情不错。”笔杆轻抵着嘴唇,她说出外人传论的话。 万俟懿走向前,笑说:“既然交了朋友,怎么不见你带回家里招待?” 心思缜密如他,自然不会相信这种道听涂说的话。 然而东菊篱可不愿在他面前承认是自己没注意,才被浅荷利用,于是开口,“懿哥说得是,小菊会找机会请浅荷姑娘来家里坐坐。” “找我在的时间。”万俟懿吩咐。 “懿哥对浅荷姑娘有兴趣?”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他的语气显得高深莫测。 东菊篱敛下幽黯的眼,边继续处理手边的帐册边回答,“小菊明白了。” 其实凭借着一股女人的直觉,她并不想把浅荷带回家里,也不愿让万俟懿见到她。 一直以来,她都有自信要找到能出自己左右的女人不容易,但是天下之大,并不会真的没有……只是没想过真的出现时,她竟有些心慌意乱。 这段时间以来,浅荷已经展现了她的高度智慧,例如,当她发觉自己被利用后,开始只在游玩的活动才找她同行,她却完全没有拒绝,一一出席,并再度发挥所长,拢络人心。 她开始惊觉无论自己如何想把她排除于地盘之外,结果都是使她越来越深入而已……原本恭维她的人,渐渐开始转向。 现在就连丈夫都对浅荷有所赞誉,当初何靓有喜的惶惑再度涌现心口,令她变得不安。 风头变了,她能够握紧的东西也受到波及,不再牢靠。 东菊篱以丈夫的名义作东,请来胡东家和浅荷到万俟家吃饭。 尽避内心不愿意,她可没笨到忤逆万俟懿的意思,所以在座位上做了巧妙的安排,选了一张形状特殊的八角桌,把胡东家放在主客位上,浅荷则坐在他的旁边,视线上难以一眼看见的位置。 万俟懿对妻子的安排没有意见,席间也和胡东家有说有笑,直到话题换到右相福喜,愉快的气氛才稍微改变。 “公子知道吗?少阴近来有传言,说福相前阵子死了。”胡东家在酒酣耳热之际,刻意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开口。 万俟懿未显惊慌,反而有些黯然的说:“当然知道,毕竟福相与我万俟家关系深厚,不久前福相才到金岳作客,我怎么可能不关心大人?” 他的俊容覆上一层薄薄的沮丧和难过,令人不怀疑他是打心底哀悼福喜的死。 胡东家点点头,“极阳宫那边是极力隐瞒,不让消息走漏,更不发丧,大概是想等到右相的替代人选出炉,才举行丧礼吧!” “这么说来,胡东家倒是消息灵通。”万俟懿说。 “欸,咱们做生意的,总得眼观四方,耳听八方,千万不能漏了任何消息嘛!”胡东家用“你也是”的暧昧眼神看他,“倒是这件事如果让人知道了,恐怕会天下大乱吧!毕竟福相的死因并不单纯。” 万俟懿略略挑起眉头,“怎么?少阴那儿有什么消息?” 胡东家用“这你就有所不知”的语气说:“福相的尸体没有头,绝对是被人凶残的杀害。听说主上已经要人调查,现在少阴常可见到官爷走来走去,相较起来,金岳这里就安静多了。” “大概是因为福相是在少阴附近被杀害,才会如此。” “公子不愧为金岳之主,什么事都躲不过你的眼睛。” 万俟懿没有因为胡东家的褒奖而得意,处事神情犹然一派温文泰然,在他身旁的东菊篱同样淡然处之,对福相被杀一事,只是偶尔为了附和万俟懿而微微拢眉,表达惋惜和悼念。 天下商贾,谁人不是朝利益看齐? 今日死了一个人,很快又会有人递补上,想想如何拍上位者的马屁,决定接下来该“投资”谁,还比较实际。 “就如公子是靠向福相,这次福相一死,咱们这些和万俟家与福相有往来的商家全都有所警觉,不知道公子接下来是打算……”胡东家指的是万俟家要投效谁。 七大家中,就属万俟家的立场最飘忽不定,可以是诸侯,也可以为谁出力,因为他们没有忠诚,而是看风头的最佳表率。 如今左相庞弩难以拉拢,因为庞氏一族是跟着鸾皇从少阳海一起迁来大陆的非神人,虽然如此,却对鸾皇忠心耿耿,尤其是庞家之长庞矢是替鸾皇打下江山的大功臣,现在更是堂堂一届将军,多少商贾诸侯想拉拢庞氏都无功而返,如今恐怕得把目标放在位置悬宕的未来右相上。 一直以来,福喜都是靠万俟家扶立,现在只要万俟懿有意思,要再扶起一个右相并不难。 万俟懿懒懒的朝东菊篱使了记眼色,蕙质兰心的她随即会意。 “胡东家用不着紧张,福相的死确实令人惋惜,但是我主早已有后备之路,在朝中,也并非只有福相做依靠。”她四两拨千斤,照万俟懿的意思敷衍而过。 “是、是,我当然不是担心万俟家因此垮台,只是……”如果能知道投资谁才是正确之道,他也能抢尽先机,追赶上万俟家的脚步。 这当然不是窝里反,只是谁不想沾沾便宜呢? 万俟懿眼眸一转,抛出问题,“浅荷姑娘认为呢?” 他又怎么会不明白胡东家的心思呢? 静静听着他们谈论的浅荷接下话题,镇定的开口,“我认为庞相是个好选择。” 东菊篱维持忙碌的动作,同时竖起耳朵,当听见浅荷这么说时,嘴角的笑痕忍不住加深。 谁都知道庞相无法被说服,尤其是他们这原本是昆仑手下的七大家,她会这么说,代表对真实情况还是不够了解。 然而万俟懿兴致勃勃的问:“何以见得?” 东菊篱为丈夫布菜的手不着痕迹的停顿,双眸闪过深思的光芒。 “一直以来所有的人都认为庞相忠于主上,无法被轻易说动,然而,如果拿主上的利益说服,一定能动之以情,一举成功。”浅荷顿了下,“浅荷斗胆向公子毛遂自荐,倘若是我的话,不出三天就能说动庞相。” 整个用餐过程,万俟懿首次探出头来,正眼望向浅荷,“浅荷姑娘胆识是有,但不知是否为空口大话?不过我倒喜欢会说大话的人,只因这种人往往很会看风头做事。” 丈夫口中的兴味令东菊篱差点克制不住的拧起眉头。 万俟懿的举动仿佛说明了她那点小手段不足以构成麻烦,凡是他感兴趣的人事物,只要能为他所用的,他一样也不会放过。 有了这层想法,她忽然觉得自己刻意安排的座位,不让他们有机会交谈的心思非常卑劣难堪。 以往,比这更肮脏百倍的手段,她使来全不羞愧,甚至觉得骄傲,因为在身边总有一个男人用理解、赞赏的眼神凝望她,那就是最大的支持,然而现在他为了看清楚浅荷而倾身向前的举动,无疑是暗赏了她一记耳光。 东菊篱垂下螓首,不愿承认受伤。 第3章(2) “浅荷是不是只会说大话,就得由公子亲自评论了。”浅荷端庄而不退却,浑身充满自信。 万俟懿似乎没注意到妻子细微的反常,掠过胡东家,看向浅荷,“那么就请浅荷姑娘试试看了。” 东菊篱在一旁观察万俟懿眼中货真价实的赞赏,然后想起……他也一直是这么看自己的。 十天后,胡东家和浅荷再度回到金岳,前来拜访万俟懿。 那一天,她故意用有事不克前去的理由躲避出席,但是当晚回到府中,便听见许多耳语。 有人说,浅荷真实个不简单的姑娘。 有人说,浅荷绝对是个好说客。 有人说,浅荷聪明绝伦,谁娶到她谁幸运。 有人说,干脆让万俟懿纳浅荷为妾。 有人说,甚好。 有人说…… 听了那些话,她明白浅荷真的做到了,把她当作可笑的事做到了。 东菊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是这样的人,别人认为不可能的事,在她眼中就是看见了可行的途径,即使没有,她也要找出来,让所有的人刮目相看,让万俟懿刮目相看。 就是那份执着,让她小小年纪便能成大事,替自己挣了一门光耀门楣的婚事。 曾几何时,她竟失了做大事的心?只懂得踏上前人走过的安逸道路,尽使小计,贪图一劳永逸…… 又是曾几何时,丈夫竟也会用看自己的眼神去看别的女人? 还以为那是专属于她的…… “小菊,你回来了。”正和浅荷谈笑风生的万俟懿发现站在门口、没有入内的东菊篱,扬起一如往常的笑容。 是啊!一如往常的笑容……可是她都在门口站多久了,他竟到现在才发现自己的存在,可见他和浅荷聊得有多忘情。 “菊夫人,你回来了。”浅荷欲起身朝她福身。 万俟懿伸手阻止,“别那么客气,以后就当自己人了。” ……自己人? 东菊篱的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不解,因为这三个字,脑海里一片空白。 “浅荷姑娘暂时要住在府里,小菊,你要好生招待。”万俟懿吩咐。 还来不及回答,东菊篱就听见万俟懿的母亲和几位叔伯对浅荷赞不绝口。 “懿儿,你总说没有好人选,现在浅荷这个好姑娘摆在面前,你没话说了吧!”她的婆婆甚至挑明了说。 大伯也说:“就是啊!好好的相处看看,说不定你会改变想法。” 其他几位叔伯也纷纷赞成。 东菊篱发现自己难以踏出步伐,朝他们走去。 这些话是故意说给她听的吧!摆明了要她明白自己的底限,不得有意见。纵使她做得再多、做得再好,最重要的还是万俟家的香火。 但是,怎么就没有人替自己说话? 为何连他也不说? 迎上丈夫淡漠的眼眸,东菊篱愣愣的想,双腿有如千斤重,几乎站不稳,快要跌坐在地上。 她想问,他真的打算迎浅荷入门吗? 也想问,为何她的心那么酸? 她应该担心自己会失势,可是除了那之外,又有些许难以解释的原因掺杂其中。 在众人七嘴八舌的建议和暗示逼迫中,万俟懿轻咳几声,待所有的人安静后,他转首看向东菊篱,“小菊,你说呢?” 双眸微瞠,东菊篱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加快。 为什么问她?难道他已经有所决定,如今是打算依照她的答案,来决定她的去留? 只是这么一件“小事”,便能使他的心为浅荷倾倒? 东菊篱突然发现这并非不可能,因为自己也是谈成了一笔所有的人都谈不成的生意,而让万俟懿决定娶她。两相比较,现在浅荷的情况不过是重新上演罢了。 但是,她怎么能让自己因此被抛弃? 秀眸略略弯起,她抬起沉重的嘴角,强迫自己露出深明大义的表情,声音愉悦的说:“小菊认为娘和几位叔叔伯伯所言甚是,浅荷姑娘是很值得的对象,主公可以考虑。” 众多家人都转头,对她投以赞许的目光。 万俟懿又看了她一眼,眼神高深莫测,片刻后才开口,“那就先这样吧!” “主公,小菊有些不舒服,想先告退。”她怕自己再也难以维持平静无波的笑脸,于是请求离去。 “下去吧!”他没有挽留或多问,直接准了。 东菊篱福了个身,带着满心的惊涛骇浪,逃离那个欢笑声不断的厅堂。 现在她只能表现出落落大方,以求留下了。 回到房间,发现一室幽暗,万俟懿模黑走到锦榻旁,在床沿坐下,用掌心探过躺在床上的东菊篱的体温。 “大夫说怎么了?”察觉她还醒着,他于是开口询问。 “胸口有点闷而已,小菊就没让人请大夫了。”背对着他,她淡淡的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话锋一转,“小菊是介怀浅荷姑娘吗?” 东菊篱徐缓的起身,回过头,露出顺从的笑容,“怎么会?” 厚掌紧抓着软女敕的柔荑,万俟懿瞬也不瞬的瞅着她,似乎无法分辨这话是真是假。 都怪房内太暗了。 “如果懿哥是担心小菊会反对,其实不会的。小菊一心但求壮大万俟家,只要对家族是好的事,自然没有道理反抗。”东菊篱举起空着的手,爱怜的轻抚那张俊美的脸庞。 即使她已经忘了做大事的抱负,但是久经商场的磨练,并非只是退后,至少她明白了有时得要有所牺牲才能换到珍贵的事物。 她只要牺牲……牺牲那不知名的反抗心,压下忿忿不平的委屈,所谓来日方长,一定还有她大放异彩,重新被他所重用的时候。 万俟懿一语不发,黑玉般的眸子却越来越深沉,笑容逐渐收敛。 实在太暗了。东菊篱想,早知道该让人在离开前点个灯,如此一来,她才不会看不出他的表情。 “懿哥,你爱我吗?”因为无法确定他在想什么,她忍不住问。 他把她揽进怀中,让两个人毫无缝隙的紧贴在一起,并在她耳边低喃着那未曾改变的答案,“爱。” 都怪房内太暗了。万俟懿想,才会让他难以看清楚她的心。 三个月后,除日当天,万俟家比往年过节时都还要热闹。 这一天,是万俟懿迎浅荷进门的日子。 因为是纳妾,排场当然不比他们大婚的时候,但是家族上下的兴致不减。 丰富的表演,就连佣兵队也下场,整个万俟家里里外外都是欢笑声,连她也在笑。 没办法不笑,除了笑以外,她没有别种表情能掩饰自己的心思。 所以她笑,违心的笑。 今天是除日,但是一到夜晚,她就得目送自己的丈夫进别的女人的房间。 这本是团圆的日子,她却连留住最重要的人都办不到。 在良辰吉时,东菊篱来到正厅,站在浅荷的身边观礼,并且得在万俟懿出现时,把浅荷的手交付到他的手中。这是长辈的要求,也是她展现度量的时候,即使她一点度量也没有。 她看见不如她当年出嫁时盛装打扮却别有一番风情的浅荷,如同自己坐在太师椅上任由亲族打量、祝福,听他们把七年前说过的话再搬出来一次,瞅着万俟懿走过人群,来到她……不,来到浅荷的面前,她突然好希望自己不在这里。 这景象太熟悉,挑动了她难以忘怀的记忆啊! 东菊篱几乎忘情的凝视丈夫深邃的眼眸,无法移开,直到眼角余光映入窜动的身影,她猛然惊觉景色依旧,人事已非。 浅荷下了太师椅,朝万俟懿娉婷的福身,恭敬的开口,“浅荷愿壮大万俟家。” 东菊篱一愣,这是当年她被人传颂多时、成了名言的话,如今竟有另外一个女人也说了。 “甚好。”万俟懿扶起浅荷,黝黑的眸子在转动间,若有似无的扫过东菊篱。 忽然,她想起前一晚他说过的话—— 即使我娶了浅荷姑娘,对你的爱也不会变。 看着他们在众人的祝福下离开正厅,走向新房,东菊篱觉得自己的心被掏空了一个大洞,渐渐升起迷惘。 她……真的有办法成为万俟懿的唯一吗? 第4章(1) 大年初一。 东菊篱起得很早,因为还没开市,只得在府里头绕。 无处可去的她,最后还是回到了小憩时打盹的亭阁,因为这里最不会有人打扰,唯一会没事就来的,只有她和万俟懿了。 坐在老位置上,孤枕难眠的东菊篱慢慢有了困意。 她不懂,几个月前万俟懿莫名的不回房时,自己一点感觉也没有,为何短短数月间,一切风云变色? 她管不住自己的脑子不去猜想昨晚万俟懿抱了浅荷没有,明明以前总是不在意的,明明应该思考的是如何夺回他的爱,偏偏脑子好乱,而且越想越乱,理不出清晰的思绪,快被心底杂乱无章的混乱逼疯了…… “小菊?” 烦心到闭上眼睛的东菊篱听见思念了整晚的嗓音,忙不迭的张开眼,“懿哥……”兴高采烈的呼唤到了嘴边,在看清楚跟在他身后的浅荷时,销声匿迹。 她……怎么也在? 这里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会来的地方吗? “小菊?”发现妻子的失神,万俟懿又唤了声。 东菊篱震惊的回过神来,喉头却像被鱼刺鲠住,再也出不了声。 有股无解的郁闷从昨天挖空的窟窿中缓缓的流泄出来,啃食她的理智,只能不解的凝视他们。 “夫君,菊姊似乎不喜看见我在这儿,我先行告退。”盈盈福身,浅荷轻抚着万俟懿的手臂,得到他的眼神首肯后才离去。 东菊篱愣愣的望着他们举止间透露出的亲密,以及浅荷对万俟懿的称谓。 怎么才过一晚,她便有种自己插不进他们之间的挫败感? 是她对万俟懿的称呼一直都太孩子气了吗?还是浅荷给了他,她没能给,也给不了的? 为何要教她看见这一幕? “小菊,怎么在发呆呢?”万俟懿靠上前,打趣的问。 一股非常陌生的香味随着他的靠近,扑鼻而来,那不是他的,也不是自己有的,该是浅荷的味道了…… “小菊?”眼看妻子没有反应,他在她的身畔落坐,口吻带着关心,厚掌轻轻的按上她的背部。 眼带迷惘,东菊篱无法分辨此刻的心情,只知道有股酸楚无端的冒了出来。 “夫……懿哥,日安。”她试了几次,原本最该轻易月兑口而出的称谓却卡在喉头,不上不下,也吐不出来。 忽然,她羡慕起浅荷,不过一晚的时间,就能从“公子”改口成“夫君”的泰然,而她即使拥有六年的时间,却还是办不到。 万俟懿深幽的眸子在小巧的脸蛋上晃了一圈,触及明眸之下的暗影,眼神略略沉下,“小菊昨晚没睡好?” 东菊篱徐徐的抬起头,对上他。 瞬间,他以为自己在妻子的脸上看见寂寞和伤心,下一刻,却听到她开口。 “怎么会?懿哥知道的,我再吵也睡得着。” 带茧的指月复轻轻抚过她眼下的阴影,万俟懿微微扬起嘴角,“是啊!我的小菊总是不用人担心。” 是啊!她不“需要”他的操心。 望着丈夫,她不懂,他怎么还能笑得出来?或者身为正妻,她也该为了家族有喜事而笑? 眼眶有些酸刺,东菊篱硬扯出漂亮的笑容,“小菊答应过懿哥,绝不会让你操心。” 怎么说?她要如何告诉他,其实自己彻夜无眠?没有他在身边,床是那么大、那么空,真的好冷啊! 弯弯的眼从那细致的柳眉滑下精巧的粉颚,彻底扫过她的面容一圈,他的笑容收敛了些,“甚好。”然后拍拍她的背,站起身。 身畔的温度一旦离开,她顿时感觉风寒,忍不住缩了缩肩头。 “到前厅去用膳吧!”万俟懿撂下这句话,率先离开。 不远处,有个楚楚佳人非常识大体的候着他。 东菊篱睇望着伟岸从容的背影,忽然想起……以前他会回眸留意她。 年节的最后一日,家族闭门开会,为了远在少阴,许久没消息的长子万俟非。 万俟家虽然一家上下都向利益看齐,但是对于家族非常忠心,所以不像其他诸候,把送进皇城的质子当作死了,不闻不问。 决定刺杀福喜时,万俟懿为了不留痕迹、不留把柄和威胁,便同时计画要把兄长从皇城接回来,以免将来东窗事发,兄长会成为人质。然而,杀一个福喜容易,没想到救一个万俟非竟是如此困难。 万俟懿当然明白七大家必须有质子定居皇城这个不成文的规定,如果把万俟非带回来,等于有反叛之心。不过他倒是游刃有余,心里早有对策,也已经安排好替身,所以现在他们只剩将万俟非偷渡出来这件事。 厅内弥漫着肃穆的气氛,家族内的长辈,以及万俟懿和东菊篱这对主公主母,排排座,更加突显了事态的严重性。 万俟懿坐在太师椅上,一只手撑着脑袋,眼眸一转,随即露出笑容。“今天明明才初四,怎么各个愁容满面呢?” 东菊篱为丈夫剥了盘瓜子肉,适时递上,然后嗓音娇软的说:“小菊明白各位长辈是在担心大哥,不过事情发生至今,主上完全不怀疑我万俟家,大哥的安危短时间内无虑。” 因为她的话,族内长辈的表情稍微放松,不过还是有所忌讳。 “依照懿的计画,非在过年前就该回家了。”万俟非的父亲忍不住开口。 结果,现在反而弄到没个消息。 “徐离已经去接大哥,难道二伯不放心?”万俟懿有一搭、没一搭的吃着瓜子肉,招招手,要妻子坐到自己触手可及的位置,待手环上她的腰,心里便踏实了些。 也许没有人知道,但是有东菊篱在身边,他总是能更确定做大事的野心。 然而这几天她看起来不怎么有精神,连带的影响他无法专注于眼前的事情。 二伯顿了顿,迟疑的开口,“炎阳帮头子的能力,我怎么可能不放心?实在是拖久了,难免担心啊!” 炎阳帮是万俟家在少阴的接济,也是一直以来有密切往来的势力。 是说,这次确实是拖久了。 “我答应二伯,会让雷一同去帮忙。”万俟懿的手稍微收紧。 东菊篱浅浅一笑,随即拿起剩下的瓜子肉,亲自喂食。 得到妻子的重视,万俟懿继续说下去,“雷三天前已经上路了。” “那就好,就好……”听到佣兵队的首领江雷亲自上阵,所有的长辈都松了一口气。 万俟懿朝东菊篱扬扬眉头,两人交换着只有彼此才懂的心思。 从眼神,她知道他现在很得意。 他只透露给自己的骄傲让她同样感到骄傲,园为这小小的举动代表了她在他心中还有一定的地位。 除了除日那晚,之后的几天,他并没有忘了她,可是为了让家族中的长辈满意,他也没能忽略浅荷,所以总是一晚在她的房里,隔一晚就到浅荷的房里,两边轮流跑,全然没有厚此薄镀彼。 万俟懿的举动无疑是宣示了她在家中的地位不变,也杜绝七街八十铺对万俟家小小变动存有的疑虑,尤其是倾靠东家的铺子。 东菊篱一方面懂得万俟懿的用心,一方面又无法不因此而开心,不过她不笨,明白接下来得更努力才行。既然丈夫不愿留种,她只得求在其他方面更精进,更追得上他的步伐,让他不能没有她。 “话又说回来,战氏来了消息,向我们讨粮。”万俟懿的大伯开了个话锋。 说起战氏和万俟氏两家,一直都保有良好的关系,比利益再多一点的关系,且当年万俟家投靠昆仑,靠的就是战氏引荐。 “战氏与长孙氏又要打了?”万俟懿的五叔皱眉。 七大家中的战氏和长孙氏,因为领土的边界未明,会猎用兵已有好些年,几次经由鸾皇居中协调不成,现在鸾皇也不管了,睁只眼,闭只眼,任由他们吵去。 “不过是座山,而且还是座无法开辟的荒山,他们非得吵成这样,也不怕难看,给世人笑话?”见不到益处,便嗤之以鼻,是为商人。 “二伯不了解,荒山确实有让他们趋之若骛的玩意儿。” “懿指的是?”二伯问。 “莫不是山里有宝藏吧?”三伯惊喜。 “或者珍奇药材?”五叔也说出猜测,露出和其他人一样的贪婪表情。 东菊篱抿了抿唇,笑着替丈夫揭晓答案,“是妖灵大军。” 匡啷! 几个叔伯手中的杯子掉落地上,碎成片,都露出诧异的表情。 “妖……妖灵大军?!”手里把玩的珍贵暖玉,如今摔坏在地,但是三伯一点也不心疼,震惊的重复。 “没错,”东菊篱颔首,边又剥了些瓜子肉,自己吃,也给万俟懿吃。“传闻二十年前昆仑死时,其昆仑血脉一族为了陪葬,而在棺木经过的途中屠杀百姓,并下咒使其成为昆仑地下的一支军队,等待将来昆仑复活之日,成为与鸾皇再度逐鹿大陆的最佳利器,正是妖灵大军。” “但那不过是个传说。”大伯冷静下来,不以为然。 “这代表了一件事,战氏或长孙氏其中一家,必有昆仑血脉。”万俟懿极为肯定的说。 “懿的意思是……真有妖灵大军?”五叔倒是听出了端倪。 “否则一座山头又有何好争的?”万俟懿淡淡的扔出问题。 如果这座山够美,够有兵家挣据的条件,他不会怀疑。 “那真是一笔大生意了。”三伯开心的拍手,“我建议咱们谁也别投资,直接入荒山接收妖灵大军,此后万俟家将更加壮大,天也不怕,地也不怕。” 毕竟连昆仑死了这么久,鸾皇还是对和昆仑有关的人事物多有忌惮,甚至残忍的诛杀昆仑血脉,只为求江山稳固,如今谁拥有昆仑的妖灵大军,绝对会给鸾皇带来极大的威胁。 “问题是,妖灵大军只有昆仑血脉能唤醒。”大伯提出实际的问题。 “谁说咱们需要唤醒妖灵大军的?”万俟懿眼眸一挑,嘴角微扬。 东菊篱会意,立刻送上茶水。 “难道我们要买下那座山头?”二伯问。 “当然也不需要。”万俟懿话说一半便顿住。 东菊篱笑容可掬的接下去,“主公的意思是,我们只要比任何人都还要早掌握妖灵大军的地点,并把消息散播出去,如此一来,且不说主上一定会有所行动,不希望事情被主上知道的战氏与长孙氏一定会花钱要求我们守口如瓶。” “而我们就能从他们身上海捞一笔。”三伯喜形于色,大声嚷道:“懿真是太聪明了。” 这么一来,还有犹豫的大伯也没顾忌了,“咱们有懿,是万俟家的福气啊!” 有利益就钻,见缝插针,计计都是妙! “那还不快去办?让佣兵队去探探妖灵大军和昆仑被埋在哪里。”五叔急得都从椅子上跳下来。 “这件事,我昨天已经让浅荷去办了。”万俟懿淡淡的说。 东菊篱忙碌的举动骤然停下,双眼没有焦距。 她以为万俟懿不会让浅荷沾上万俟家的事业……至少不会那么快!原来这次的闭门商议,他不是刻意排开才刚嫁进门的浅荷,而是让她去负责如此重要的事才缺席。 这代表什么? 在她想着该如何赢回丈夫的心时,浅荷却开始在万俟家扎根,建立自己的势力和功劳吗? 几位叔伯互看了几眼,最后由大伯站出来说话,“难怪这几天白天都没见到她。” 东菊篱能感觉得到他们投射出来的顾忌目光,因为她确实也慌了。 “既然浅荷已经去办,那么战氏讨粮的事怎么办?”五叔机灵的转移话题。 “咱们做生意的,总是要多方投资,战氏一直是万俟家主力投资的对象之一,而今他们来讨粮,自然是给。”注意到东菊篱有些怪异,万俟懿温暖的掌心在她的背部来回轻抚,安慰着她,同时询问,“小菊也这么认为,是吧?” 浸婬在慌乱中,她没听见,自然忘了反应。 万俟懿微拢眉头。 小菊从不失常,是什么事让她心不在焉到这种程度? 大伯在其他人的眼神暗示下,二度跳出来,替他们喜爱的媳妇解围,“那么运粮的人选呢?又要运多少?” 万俟家人都知道万俟懿是为了东菊篱的能力才娶她,也明白他口中的爱,是指爱她的能力和手腕,是出于利益去爱,难免不懂女人家的心思。为了不失去东菊篱,以及与她有关系的势力,他们可得小心应对。 这时,正厅的大门开启,浅荷由门外踏了进来。 “浅荷斗胆建议起用东家。” 东家,指的正是东菊篱的娘家,表示她建议让东廷蔚去运粮。 几个伯叔你看我、我看你,纷纷闭紧嘴巴。 东菊篱一直对浅荷很好,言谈举止间也对她多是赞声,从没表现出不满,但是东菊篱此刻的反应非常微妙,浅荷又正好插进来如此建议,他们也不确定该不该帮腔说话了。 深沉的目光在东菊篱身上停留片刻,万俟懿转向浅荷时,又露出温雅的笑容,“此话怎讲?” 浅荷先朝他们两人福身,然后看着东菊篱,“东掌柜为人认真负责,在菊姊嫁进万俟家以前,又是万俟家与战氏往来的重要桥梁,派东掌柜去,绝对会让战氏安心,也比较好谈拢军粮的数目,省得他们将来狮子大开口,使我万俟家亏本。” 原本不知道该不该说话的叔伯听闻,点点头,出声表示赞成。 “小菊,你说呢?”万俟懿却把做主的权利交给东菊篱。 她还能说什么? 浅荷的话句句切中为商的利益要害,她根本无法为自己年迈的父亲抵挡这次的危险工作。 娇贵的人儿抬起眼眸,看向他,瞬间显得毫无防备,脆弱又教人心疼。 万俟懿失了笑,心口揪紧,几乎想把她拥进怀中呵护、疼惜,然而现在是在家族几位长辈的面前,即使他放纵她做些亲密的举动,仍然有底限,就像拥抱和安慰这类的行为,他不喜欢在众人面前表现,也怕让人说他偏颇东菊篱。 是以他压抑下忧心,正要再度询问,没想到东菊篱先开口了。 “浅荷妹子的建议非常周到,小菊可以立刻回去告诉父亲。” 不消片刻,她笑靥如花。 万俟懿揣测不出她表情转变的原因,随即又想到或许是该让她回娘家去走走,散散心,以免被这些商场上的尔虞我诈逼得神经紧绷。 “那么就交给你了。” “是。”东菊篱起身,朝他敛礼,接着头也不回的走出去。 这一刻,她只知道,如果再不努力,就会被别人伺机取代。 第4章(2) 那是多事的一年。 初春,万俟懿顺利接回在皇城做为质子的兄长万俟非,并躲过鸾皇的讯问。 春末,何靓为万俟家诞下长孙。 初夏,佣兵队头子江雷带回妖灵大军可能埋藏的地点,以及战氏与长孙氏必战的消息。 夏末,战氏与长孙氏为确保万俟家不泄漏、争夺他们的妖灵大军秘密,派说客前来。 仲秋,东廷蔚依照万俟懿的指示,运粮入战氏根据地——扶风,结果粮草于半途被长孙氏所截,铩羽而归。 同一时间,炎阳帮在少阴的几桩“生意”,因为东菊篱的误判而牺牲不少兄弟的性命和财物损失,于是万俟懿让浅荷赶回娘家少阴,去处理,减少亏耗。 那是诸多改变的一年……而那一年还在上演。 议事厅里,聚集了万俟家重要的人物和七街八十铺的掌柜老板。 “最近家里头乌烟瘴气的。” “生意一出岔子,所有的人都心烦。” “战氏不断在催,东掌柜的失败造成我万俟家莫大的损失。” “懿难道没有什么好主意?” 听着叔叔伯伯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谈论,坐在主位上的万俟懿被点名了之后,还懒洋洋的,没啥反应。 他是一方诸候,又是万俟家的主事者,当然不会将情绪形于色。 “小菊,岳丈受的伤还好吗?复原的情况如何了?”万俟懿漫不经心的问道。 站在主位矮阶下的东菊篱徐缓的转身,但是视线垂下,不愿去看浅荷取代自己坐在他身侧的景象,必恭必敬的回答,“家父复原的情况非常良好,多谢主公关心。” “夫君该找个时间去探望东掌柜才是。”浅荷识大体的提醒。 “你说得是。”万俟懿颔首。 螓首垂得更低,东菊篱努力不去想,他是不是同对待自己那样抚模浅荷的背部?是不是已经把只会给她的眼神讯号也给了另外一个女人? 一个致命的错误,她把自己从那个位置上摔了下来,怨不得别人,相反的,她还得感谢浅荷,因为有她的大力帮助,错误才不至于延续下去。 如果浅荷是个讨人厌的女子还好,偏偏她完美得挑不出毛病,对自己也非常尊敬,从不耍手段,光明正大又磊落,反而突显了她用尽心计的丑陋。 她越算越赢不了她,越算输得越多。 “那么战氏的粮草一事又该如何解决?”大伯务实的提出问题,“这真是一笔烂帐,雷探得的妖灵大军埋藏地点,竟然早一步被人揭发了,而且里头还什么都没有,更重要的是,战氏以此威胁我们,如果不送粮,就要到主上的面前告发我们同样有叛心,所以才寻找妖灵大军。如今两边都没赚头,亏啊!” “就告诉他们资金方面出了点差池,请他们再通融些吧!”二伯说。 “拖是可以,但一拖再拖,恐怕……况且负责供应兵器的陈家已经出货了。”三伯找到了新的暖玉,继续把玩,却面色凝重。 “狗娘养的,陈家老爱与我们作对!”五叔啐了一口。 “那么,就甭念旧情了。”万俟懿徐缓的开口,一下子便掌握了议事厅内的气氛,举高手中的密函,“相信各位老板都了解目前的情况,眼前有战氏要胁无限制供粮,后有长孙氏胁逼咱们对付战氏。选择有两个,一是窝里反,就能与长孙氏成盟友,二是念旧情,继续投资战氏,而长孙氏便要公布以往万俟家杀过的人、做过的好事,逼咱们上绝路。” “长孙氏倒有高人指点。”大伯冷哼一声。 “懿认为哪边值得?”五叔忙不迭的问。 “我的建议是真投靠前者,假奉承后者。”万俟懿从容不迫的回答。 “主公,难道别无选择?”一名掌柜站出来,问出所有人的心声。 “甭急,答应只是缓兵之计,一切还没定案。再说,战氏不顾旧情,要与我翻脸,咱们继续讨好下去,早晚坐吃山空,要知此次他们两家屯兵,又广招军粮,可见这场仗不会太快结束。”万俟懿淡淡的说。 “没错,进可攻,退可守,万俟家才能立于不败。”二伯赞成。 “所以咱们在战氏拥有的势力或兵权全都要准备。”万俟懿又说。 “主公真要反战氏?”有些掌柜仍犹豫不决。 万俟懿了解要说服某些保守谨慎的掌柜还需要费一番工夫,遂道:“我想大伙都不乐见辛苦攒来的钱财白白流入战氏,有去无回吧?” 霎时,见钱眼开、见利忘义的掌柜们定了心。 “七街八十铺谨遵主公的吩咐,一定给战氏颜色瞧瞧。” “就是说!当年不念旧情投效鸾皇,今日又岂怕你区区战氏?” “风头在哪儿,咱们就往哪儿去。” 掌柜们也同意了,而这就是万俟懿的结论—— “如此说来,就需要一个押粮的了。”昨日杀一个福喜,今日再杀一个战氏之主,此举,得当。 “请让我去。”东菊篱微微向前一步。 万俟懿挑起眉头,却无法像平常那样悠然反问。 “请主公让我去。”她再次请缨,“请让我弥补家父所犯下的措,和……我自己犯下的错。小菊不期望将功折罪,只希望能把这件事做到最好。” 万俟懿还是没有说话。 倒是浅荷开口了,“菊姊没有带兵上战场,也没有出入前线的经验,我认为这太危险了,请菊姊三思。” “没错,小菊,你别冲动,让江雷去也行。”几个叔伯虽然对她的错误不满,到底是一家人,还念着旧情。 让浅荷为自己求情,东菊篱备感屈辱,更加坚持,“请主公成全小菊。” 她深信万俟懿会让自己去,因为他会希望藉由这个机会明白她还有没有利用的价值,而她也希望向他证明这点。 “押粮的人选,我再考虑几天。”孰料万俟懿这么决定。 东菊篱微瞠双眸,慎重的抬起头,直视高高在上的丈夫,“请主公成全我唯一的心愿。” “最近很多事需要小菊担当,恐怕你是累了。”万俟懿说,似笑非笑的俊容实为难测。 “近日事情是多了些,不过小菊还受得住。”她不放弃。 “回房歇一歇吧!”万俟懿斜睐着她,云淡风清的语气不容置疑。 东菊篱的双手在袖子里揪紧,片刻才福身,“小菊告退。” 这一刻起,她发现自己再也不懂他的心。 万俟懿回到东菊篱的房间。 这是两个多月来,他第一次踏进这里,但是他的心一直都在这里。 是什么让他们越来越疏远? 是错误的判断?是他迎娶浅荷?还是她的心从来就不在自己身上? 也许所有的人都不相信,但他是真的心中有她……一直都有她。 一灯如豆,在锦榻旁安稳的伫立,她躺在原本是他的位置,面向外,双眸正对上他。 “主公,夜安。”缓了半拍,她从榻上起身,朝他敛礼。 多么拘谨,多么严肃。 从何时起,她连在房内都喊他“主公”了? 这是对于他不答应她前去扶风的反抗吗? 万俟懿朝东菊篱走去,轻轻将她按回床上,随后也跟着上榻。 “运粮一事,我将亲自前往。”他说,表示这是自己作的决定,无关他人言语。 她挺直身子,坐姿十分端庄,“这太危险了,主公请三思。”她把浅荷说过的话重复一遍,甚至一个字也不改。 “我心意已决。”万俟懿淡漠的语气有着不容动摇的气势。 “那么小菊祝主公马到成功。”东菊篱不卑不亢,徐徐的说,然后淡定的望着他。 万俟懿亦然。 他在等什么?等她出声挽留自己吗? 一直以来,他不是都了解她对爱现实又肤浅的定义?只能说,六年了,他们之间一点改变也没有,对于彼此的爱情总是建立在利益之上。 毕竟要仁慈、慷慨和良知都缺乏的商人谈情说爱,注定太困难。 他的等待,注定落空。 “你怎么不问?”万俟懿忽然开口。 东菊篱并不需要花太多时间,就想出他指的是什么,迟疑了一会儿,顺从的问道:“你还爱我吗?” “爱。”他说,七年如一日。 她瞬也不瞬的凝睇他,然后慢慢的垂下眼,也灭了眸心的希望。 真的……七年如一日,他爱的是她的手段和能力。 而她竟然到这步田地,才发现自己的爱早已变质……变成连自己都讶异的真爱。 她,爱上了这个男人。 随即什么也不剩,徒留一地无尽的挣扎。 万俟懿离开金岳的那天,是立冬。 家族内所有的人都来送行,浅荷站在队伍的最前头,东菊篱则落在很后头。 她看着万俟懿对几个重要的人嘱咐叮咛,看着他对每个人扬起俊雅的笑容,看着他交代家里有事可以问浅荷,看着自己……落出权力之外,也落出爱情之外。 当他温柔的亲吻浅荷时,她听见自己的心被揉拧的尖叫声。 最终他来她的面前,张开双手,拥抱住她,在他勾起她的下巴,准备依照刚才对待浅荷那样亲吻她的时候,她闪躲开来,只因为不想在他的唇上尝到别的女人的味道。 万俟懿还是吻了她,把唇印在细致的小脸上。 这是他第一次亲吻她的脸,即使他最想吻的是那双唇瓣,怎么知道他为了公平而先吻了浅荷的举动是失算了,她依旧拒绝他。 他不懂,自己生来就是别人眼中的天之骄子,拥有人人赞誉的聪明才智,却不知道该如何赢取一个女人的心。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她,结果却越来越糟。 修长的指头在那张甜美依旧的脸庞上游移,他却看不透她的心。 “保重。”最后他留下这两个字,上了马,随着早已出发的粮队前进。 保重…… 同样的两个字重重的叠在她的心上,没有说出口,错过了,便再无机会传达。 万俟懿能感觉身后有许多族人的信任视线,却也明白她早已转身避开。 人说,死前会看见往事回顾,他说,离别时亦然。 那年娶了她,是因为这个小泵娘灵巧聪明,小小年纪就和他一样懂得为家族牺牲,谋取好处。 还记得她的那句“小菊愿壮大万俟家”,他反覆在心底琢磨了好久。 还记得他俩一同摆平金岳十八家,吃定北方。 还记得她每天都要确定他的爱。 还记得他的心底有她…… 人说往事逐一浮现是死前的预兆,但是他的往事只是加深出发前进的。 你爱我吗? 爱。 但是爱与真爱的差别,他们都还在模索,都还不懂…… 第5章(1) 箭矢漫天。 战氏前方的第一大寨,正与长孙氏兵戎相见。 雪也漫天。 一身轻甲的万俟懿双手抱胸,站在山头的林子里,身旁跟着佣兵队,一同评估山野之战的情势。 “双方势力相当,看来还要打一段时间,现在不适合运粮进去。”江雷说。 万俟懿观察山势和战势,忽而一笑,“长孙家必退,晚些进去是锦上添花,即刻进去是雪中送炭,战家将气势大增,不会对我万俟家有怨言。”他们的计画将会进行得更顺利。 战家占了山头,主要通道均被其控制,长孙氏上不了山的,时间一拖久,只能退守围山。 江雷一听,也懂了,于是派了一人前去通报战氏,即将押粮入寨。 没过多久,他们从大寨的后方进入,立刻得到守寨兵将热烈的欢迎。 “万俟家的后援终于来了。”战氏之主战筹迎上前来。 “久等了。”一个拱手,万俟懿微笑。 战家,已经放在他的嘴边了。 那年她嫁给了他,同时也踏上一条不归路。 “主公虽把佣兵队都带走,然则现在金岳十八家已经达成联盟,过去藉由万俟家资助买官进爵的,如今也都表态同盟了,现在只差时机成熟和主公的知会,必能一举歼灭战氏。”楼台上,东菊篱轻轻掩上窗扉,沉着的说。 如今她还能站在众人之中,靠的是浅荷知分寸的退让,以及万俟懿前几天捎回来的信上所作的决定,小事问浅荷,大事由菊篱做主。 但是只有她自己明白,模不清万俟懿的想法后,为了不再出错,她已经不敢再任意做主了。 “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三叔浅笑。 “战家以为咱们只会做买卖,殊不知要在这么一个扭曲的时代畅行无阻,万俟家怎么可能只依靠佣兵队?” “主公一向有许多掩人耳目的虚招啊!” “没错,万俟家势力强大,若真要动手,长孙氏和战氏根本不是对手。” 一群掌柜东家各个犹如豺狼。 “倘若事成,胡东家那里应该知道该怎么做吧!”大伯看着浅荷。 “是,一切都按照菊姊交代的,我干爹随时等候入宫通知主上捉拿‘叛贼’。”浅荷不疾不徐的应声。 东菊篱点点头,“要对抗战氏不容易,万俟家得上下一心。” “菊夫人,炎阳帮入城了。” 她美目一转,“最后的布局,成了。” 扶风境外,万俟家别业。 “听说战线已经后移,战家被逼离原有的边界线,不断的往扶风城退守。”万俟懿的大哥万俟非看向前来通报的佣兵队一员。 “照长孙氏猛攻的情况看来,再过不了多久,扶风就会是他们的囊中物。” “雷已经杀了战筹?”万俟非确定。 “是的,但是战氏情况紧张,头子要撤还需要一段时间,派我先来,请公子和主公先行离开,否则消息传到这里,要退就难了。” “眼下已经难走了。”万俟非面色凝重,不自觉的撑起脑袋思索。 “什么?莫非消息已经到这儿……” “战氏的说客带了口信,说是已经掌握佣兵下手杀害许多重要人士的证据,要我们留下,全力帮助战氏赢得这场仗,否则他们宁可玉石俱焚,也不会让万俟家独存。”站在楼台外,万俟懿温浅的嗓音传了进来。 “怎……怎么会……” “到底是商不如兵,我们脆弱的防线出现了漏洞。”万俟非沉吟。 “然则就算我们帮助战氏,等到这场仗结束,杀了战筹一事,仍会使两家反目,短兵相向。”万俟懿淡淡的说。 但是他们万俟家向来是商重于兵,哪是对手? 佣兵队队员垂头,沉默了。 “进也不是,退亦无可守,万俟家失算了。”万俟非叹息。 “失算了吗?”万俟懿仰望着青天,喃喃自问。 “休息吧!懿,你已经为万俟家算太久了。”万俟非如是道。 万俟懿难得露出苦笑,“我又何尝不想?可现在还不是时候呀!” 这一年还没过完,却像有十年那么久,还记得年初讨论妖灵大军时,横算竖算都是摆在眼前不取有愧的利,如今怎么会走到这步田地? 是太贪了? 或是错过? 还是忘了什么? 再让他想想…… 金岳,万俟家。 “都已经快冬至了,情况不对。” “主公应该早就捎来消息,连公子非前去都无用,最近音讯全无。” “听说战氏将败,是不是该让浅荷提早入京做准备?” “菊姊怎么说?” 听着家人谈论没消没息的情况,东菊篱的内心也很折腾。 确实,依照万俟懿的计画,事情能在年前结束,然而连金岳这儿都有了战氏败退的消息,偏偏就是没有来自万俟懿的嘱咐。 她该动吗? 或者按兵不动? 事情顺利吗? 或者他出事了,她却不知? 小事问浅荷,大事由菊篱做主……现在她真希望他没有下过这个决定,好让她能亲自到扶风,亲眼证实他没事。 “小菊,懿将做主的权利交给你,你又是最了解他的人,现在咱们到底该怎么做?”等不到回答,大伯催促。 是吗?她是最了解他的人? 不,打从他拒绝由她押粮前去战氏,打从她把自己从最靠近他的位置扯下,他们之间不用言语的羁绊就断了,她镇日惶惑,不了解当选择浮现眼前时,她该怎么做才不会出错。 没了他的信任,她不只失了做大事的野心,连持家都快要不会了,所以这是她的决定—— “再等等。” 那天晚上,银月又大又皎洁。 亮得不用点灯也能看清楚道路,是出发的好时机——送人出发上路的好时机。 那抹人影孤独的走在万俟家大宅中,一身和家仆同样的装扮,双手负背,隐约能看出手持一把刀。 “站住。”炎阳帮的副帮主叫住这个行迹可疑的人,“是哪家的人?怎么会在这里?” 那人停下步伐,背对月光,看不清他的面容。 “浅荷夫人要我来的。” “这里不是浅荷夫人的房间。” 那人往前站了一步,“我从没说过浅荷夫人是要我来找她的。” “拿下。”副帮主眯起眼睛,大声下令。 他身后的帮众应了一声,立刻围上前。 那人不怕死,又进了一步。 “你是何人?”副帮主质问。 那人缓缓的露出笑容,“去年我父亲奉命前往金岳,为主上清除昆仑血脉,回程的路上遭人暗算,死了。之后我奏请主上不发丧,让我和妹妹私下调查是谁杀了我父亲,并请主上答应,一旦揪出杀父仇人,将由我俩手刃敌人。父亲死后半年,妹子藉义父的关系嫁进了仇家,凭着聪慧灵敏,处事俐落,很快便得到仇家的信任。之前我透过妹子和义父的举荐,到仇家底下做事,为了换取包接近权力中心的地位,妹子和我不惜毁了仇家的生意,再解救仇家的损失,于是得以进到万俟府。说到这里,是否想起了早已忘记的故人?只可惜主上一心利用万俟家的势力和财富,再加上起初我势弱,所以无法动手,不过今日万俟家的‘叛心’已经罪证确凿,我,福拾翠,可以先斩后奏了。” “你是福喜的儿子……”副帮主的喝声还没完,已被那人的刀斩断。 后头的帮众无人出手帮忙,几百双冷眼看着副帮主人头落地,震惊的眼底浮现来不及喊出的警告,然后全朝福拾翠拱手。 “恭候福大人多时。” 埃拾翠扬起凶残的笑容,经过自己人,朝万俟家的深院走去。 没多久,那个家的门匾倒了。 他生在一个扭曲的年代。 还记得鸾皇杀死昆仑的那一年,他才三岁,之后五年,战火依旧。在他八岁那年,说服大伯投效鸾皇,以保全家族利益和生存之道,那是他第一次在家族中展露聪颖天资。 他的童年是幸福的,要什么有什么,盛行什么就学什么。 那年他喜欢波浪鼓,于是叔伯们为他找来一个最贵、最精巧的。他于是明白,活着,只为将来能撑起一整个大家族,巩固家族的利益。 庆幸的是,他一路都走得顺遂。 第一次决定看风头杀人那年,他有了走上歪路的感觉,但是因为有她,两人携手度过。 他们的青葱岁月,就在金钱搏斗和谋算血泊中过去。 那年娇俏灵巧的人儿,以智慧相扶,可是他明白,当她长大后,只会在时代的洪流中变得浑浊。 他曾经后悔把她带进这个污秽的世界,有时候也分不清是想为她染上他的颜色,或者单纯的只希望有个和自己相似的人作伴。 久了之后,他以为彼此间的羁绊应该更深一点,但是……人总有误算的时候。 例如,他以为自己只是爱她的能力,好几年后猛然惊觉爱的是她的人,例如,他每次想送礼物给她,却总得伪装成对她的褒赏,例如,他不想在她没有真心爱上自己之前抱她,又怕自己忍不住,于是不回房睡,倒累得她被人说无法生育,例如,他为了不让她太过操烦家业,有时间能培养两人的感情,而迎娶能力十足的浅荷,反而令她离自己越来越远,例如,他只是为了想亲吻她,而得先亲吻另一个不爱的女人,还被她拒绝…… 最近,他越来越常误算。 例如,现在—— “主公,敌人偷渡进来了!” “怎么可能?”万俟非惊呼。 双手交抱胸前,泰然伫立于一旁的万俟懿微微一顿。 “对方假冒雷头子,而咱们的联盟军有很多不是自己人,根本不认得雷头子的长相,一听是万俟家的佣兵队就放人,所以才会……” “报,守东门的有一部队朝北方去了。” “什么意思?那些是自己人,干嘛跑?”万俟非转头,面向弟弟。 万俟懿攀上城墙,望着那队没有举旗的精兵,黑眸闪过深思。 东门,是少阴来的东家联军…… 万俟非紧跟在后,顺着弟弟的目光看过去。 “糟了。” 万俟懿跃下城墙,招人备妥笔墨,火速写下一封信,然后交给急急忙忙才刚步下城墙的兄长。 “大哥,替我把这休书带回去给小菊,更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我要休了她。” “什么?” 这个紧要关头,他想到的竟是休妻?万俟非惊讶的暗忖,但是看见弟弟神情认真,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牙一咬,接下信,跨上旁人备好的马,朝家而去。 “今日灭我万俟家的人是东菊篱!此刻起,她再也不是我万俟懿的妻!”万俟懿对着他的背影大喊。 万俟非紧拧眉头,深吸一口气,快马加鞭之际,重复他的话,“今日灭我万俟家的人是东菊篱!” 他一路喊,喊出了万俟家别业所在的小城,喊得所有的人都听见,再让听见的人传出去。 要不了多久,全天下的人都会知道万俟家被毁的罪魁祸首是东菊篱。 而这正是城墙上的万俟懿要的结果。 什么是彷徨……他终于知道了。 犹记得今年除日,家里很热闹。 虽然因为丈夫纳了妾,多喝几杯闷酒,但是七街八十铺的掌柜都聚在一起,家族上下都充满笑声……她想,那就是幸福的定义。 还记得被信任、宠爱的日子,也记得日会蚀,月会缺……才知道幸运的日子越长,将来要偿还的越多。 饼去她和万俟懿主导杀了多少人,就得赔多少条命。幸运活下来的,继续算计他人,不幸死了,就当清债……但是惨绝人寰的呼救声不绝于耳,她开始发现自己学的都是些骗人的把戏,活在一个被刻意塑造出来的谎言世界。 当时间到了,荣华富贵尽去,幸福也转眼成空…… 第5章(2) 东菊篱一手没有意识的抓着逃亡之际,匆匆披上的披风,虚软的倒坐在密道中,六神无主的呆望前方,无比僵硬,干涸的小嘴合不拢,全然迷失方向。 “菊夫人,不用担心,这里有咱们守着。” 炎阳帮没有叛变的帮众和余下的家仆,全都守在她之前。 “虽然他们已经进入密道,不过徐离头子一定会阻挡他们的,菊夫人,请放心,很快就能月兑身。” 东菊篱撑起摇摇欲坠的身躯,勉强坐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月兑身了又如何?万俟家上下百余口还剩多少?我要如何对主公交代?” 炎阳帮的帮众一听,全都露出气愤又悲壮的神色。 “都是那对杀人不眨眼的福家兄妹的错!他们竟然连孙少爷都不放过!”有人激动的咆哮。 “是我们杀福喜在先,又怎么能怪他们要求血债血偿?”东菊篱毫无情绪起伏的声音平缓的说。 只怪自己没察觉一切都与福家兄妹有关! 埃浅荷为了报仇,忍辱负重的接近她,再想办法嫁给万俟懿,举荐她爹去运粮,又暗中通知长孙氏粮道的地点,不着痕迹的毁了万俟懿交予她全权负责的生意,然后出面解救……不但博取万俟家上下的信任,更让自己即使不喜欢她,也无法针对她发难。 于是万俟家迎虎入门,养虎为患。 他在外,她既持家在内,就必须保护整个家族,如果当初她别那么彷徨,举棋不定,觉得事情不对劲之际,即使拿不出决定,也捎个消息去给万俟懿,现在也不会变成这样。 “夫人莫慌,你只是累了,休息一下吧!已经派人去跟主公说了,一定会等到援兵的。”有人安慰她。 “若要我说……请各位别为我这个无用的女人费心了。”东菊篱拿出袍子底下预藏的匕首,锋利的刀刃抵着纤细的颈项,“这是我的最后一个办法,带着我的头去向敌人求情,去向主公忏悔。” 帮众连忙围上前,出声阻止。 “夫人,你别做傻事啊!” “什么是傻事?”东菊篱来不及采取行动,不断的挣扎,目光如炬的瞪着帮众,“难道还有别的办法?如果没有我的头,搜遍全家上下,他们也不会罢手的。提我的头,去换剩余的命,能救多少是多少啊!” 几个大男人得压着她,又怕伤到她。 “夫人,你这么做是对咱们最大的侮辱。” “难道要你们陪我死?难道要我眼睁睁的看着万俟家就此毁灭?”东菊篱紧握着匕首,贝齿咬着下唇,从齿缝中硬挤出话。 “留得青山在啊!”有人劝说。 “死也要死得有利可图,这才是我万俟家魂!”东菊篱张嘴,对着前方的炎阳帮首领悲愤大喊,喊出对眼前局势回天乏术的无力痛苦,愤然泪下,“徐离头子,别再为小菊留下,回头去助我主啊!” 难道他们看不出来?看不出来胡东家早已叛变?看不出来福浅荷承诺的入宫举报“叛贼”指的是她万俟家吗?看不出来主上之所以没有动作,是因为早已有人代替她行动吗? 别为她这个已经算不出下一步的人白白牺牲,去保护她万俟家的真命天子……他们还有真命天子啊! “没错,你已无计可施。”密道前头传来福浅荷的声音,没多久,她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犹然娉婷,犹然庄重,却是灭了万俟家的主要元凶! 周围的帮众马上团团挡在东菊篱的前方,各个露出恨不得她死的肃杀表情。 “狗娘养的婊子!”有人啐了一口。 “狗娘养的?”福浅荷轻笑,“那说的不正是你们身后护着的女人吗?” 商场如战场,万俟家的主公和主母是商贾口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一对贪婪狗男女。 她笑容满面,又向前一步。 “不准动!再过来,一刀劈了你这贱人!”帮众中有人恶狠狠的警告。 “我只有一人,你们不怕被人说人多欺负我一个弱女子?” 被护在后头的东菊篱浑身一震,原本已经了无光彩的眸子悄悄闪着一丝光芒,低声命令,“让开。” “夫人,你……” “匕首可以给你们,但是让开。”她的口吻越来越坚定,适才的大义赴死已经不复见。 帮众收下她递交的匕首,这才让她走上前去面对福浅荷,却还是围在她身边,展现出誓死保护的忠诚。 东菊篱注视她片刻,陡然下跪。 “是我不好,我向你跪,求求你放过万俟家和炎阳帮残余的几条性命,要命,我就用命赔给你。”她重重的磕头,重重的落泪,重重的求情。 埃浅荷居高临下,眼神稍嫌冷冽,看着东菊篱一声一声的哀求,拒绝帮众家仆把她从地上拉起,最后漠然的开口,“哭吧!我懂得这种感觉。我爹死的时候,我也是这么哭了。” 却没有人能让她求,因为送回面前的只有一具无头尸首,还能向谁求情? “可知道为何忍了这么久,我们才动手?”福浅荷似乎不急着要她的命,慢条斯理的说:“要让敌人松懈,唯有使他忘记。只是我没想到你们竟然忘得如此快。就像你曾经说的,万俟家向来团结,家族上下一心,所以就连一条人命,都能上下一心的忘却。” “是我不好,一切都是我拿的主意,是我建议杀了福相,是我鬼迷心窍,我这就向福相跪拜。”东菊篱继续磕头。 昔有帝女舜容为爱几度沦为说客解救丈夫,今天她一个寂寂无名的金商东菊篱,为了家族向灭族仇人跪拜又有何可耻? “菊姊又何必为了一个只爱你的才能,不爱你的男人做到这种程度?”福浅荷突然语重心长,并蹲了下来,用只有她听得见的声音说道:“我知道万俟懿并不想要你的孩子,对吧?然而你知道吗?我却是不想要他的孩子,所以我也那么做了。” 彬伏在地上的东菊篱骤然瞠大双眸,完全没有发现这是福浅荷想看她痛苦的计谋,左胸口一直没愈合的伤瞬间被扯裂到极限,痛得连呼吸都忘了。 万俟懿真的……要了福浅荷吗? 她不在乎福浅荷因为痛恨万俟家而扼杀了月复中的孩子,只想问,他真的碰了福浅荷? 为什么他能抱一个娶进门不到一年的女人,却连吻她都吝啬? 她不相信,在他心中,福浅荷现在比她更美…… 痛苦大过难堪,眼前一阵晕眩,东菊篱崩溃的呜咽,哭声零碎。 “没错,这样的眼泪才真实,才能打动我嘛!”福浅荷有了报复的快意,从容的起身,“另外再告诉你一件事,万俟懿确实只爱你是个商人。” “贱婊子,别妖言惑众!”炎阳帮中有人看见东菊篱从跪姿变成蜷缩在地上,心碎的哭泣,忍不住出声怒骂。 “这是他亲口对我说的,信或不信,自然是由菊夫人决定。”福浅荷盈盈一笑,对自己说的话能如此轻易的让东菊篱痛彻心扉,感到满意。 就是要死,她也不会让这些始作俑者死得太痛快,若不折磨东菊篱,她如何有为父报仇的快意? “现在,所有参与的人都得死。”福浅荷伸手,迎出血溅全身的兄长福拾翠,“我要万俟氏家破人亡。” 匆促间,东菊篱感觉自己被人从地上拖起,憔悴的回眸,见到一手促成的虎穷追在后,也见到有万俟懿的世界一幕幕和血纷飞。 一个倒了,两个倒了,三个倒了……渐渐都倒了,然后她也倒了,只剩空洞的眼还固执的映着残留的荣光和分离。 懿哥,别了,小菊先走。 ……勿念。 万俟非带着剩余的炎阳帮众从只剩下血和尸体的祖宅仓皇逃出,回到万俟家退守的小城,第一次见到弟弟垂落脑袋,主位上的身影散发出浓浓的绝望。 万俟懿没有哭……当然,再也笑不出来。 “开门,把金岳十八家的盟军人马和炎阳帮悄悄的送出城。”他沉静的开口,“回去后就当作什么也不知道,这是懿最后能为大家做的事。” 家族兵变,他怎么也算不到养虎为患。 失势了……马上会有更强大的敌人来穷追猛打,身为商人,他只求牺牲降至最低。 其他的,也无能为力了。 “懿,家里……”万俟非一身狼狈。 “慢,按住我。”万俟懿打断他的话,沉着的强忍着感觉。 厅内,众将无语,也动不了。 “我说,抓住我,求求你们。”冷静的声音中有一丝崩溃。 身披战甲的将领们面面相觑,踏出理解的沉重步伐,来到主子的身边。 “不够,再来。”万俟懿让五、六名彪形大汉按住自己,才看向兄长,“说。” 万俟非五官扭曲,悲痛的说:“福家兄妹往家里去,现在……” 未几,厅内传来震天价响的悲怆哭吼。 包多将领上前,压住落下男儿泪、痛泣嘶鸣的主子,也纷纷含泪低泣。 “我找不到小菊……”万俟非亦难以忍受,泪水夺眶而出。 又是声声哀咆,小城内弥漫着肃穆哀戚,厅内人人落泪。 “压紧我!”万俟懿泪流满面,还是命令。 家破了……才知道自己胡混了这么多年,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贪婪的奸恶之事,结果不只家族,连心爱的女人也保不住。 当他问,还剩下什么? 回应的却是一屋子的男儿泪…… 那一天,万俟家陨落了。 第6章(1) “欸!辟爷,你这样,咱们怎么做生意啊?” “废话少说,举凡和万俟家有关联的,都得搜。” “咱们老早和万俟家月兑离关系啦!” “这是主上亲自下诏的命令,谁敢反抗,就有叛君之嫌。” 年关方过,金岳无主,却有大批少阴官兵进驻,他们一一审查万俟家留下的七街八十铺,且连金岳十八家商贾都不放过,抓了许多人问讯,如此大阵仗,自然也引来许多百姓围观。 “真是过分,明明万俟家都被灭了,人家也早和万俟家没关联,还要抓……” “听说大部分是有去无回啊!” “看来万俟家的主事者还没被抓到,才会如此大动作。” “不过这么说来,东家倒是挺安稳的。” “你不知道吗?全天下的人都在传啊!东菊篱是灭了万俟家的元凶,听说在万俟家一夕间被赶尽杀绝之前,她就被万俟懿休了,所以才会逃过那一劫。” “这还真奇怪,又说她是元凶,又说她逃过一劫,自相矛盾啊!” “谁知道呢?传言本来就有很多版本,谁都有自己相信的,融合在一起,就乱七八糟啦!”那人刻意压低声音,“不过东家倒是名正言顺的接收了万俟家留下的产业,而且不被追查,那些官爷可都对东家很礼遇。” “毕竟东家现在势力可大了。” “难怪那天我听我家铺子的掌柜在庆幸他早日投靠东家之下。是说,东家现在的主事者是谁啊?” “东廷蔚吧!听说东菊篱在被万俟懿休了之后,就疯了。” “对耶!我也听说她现在被关在东家最深的别院内,不让人见,也不见人。” “唉,真是不幸啊!也许不到名满天下,她可曾是金岳数一数二的商人,真是可惜了……” “是啊!去年真是多事之秋。” 街头巷尾的居民无限唏嘘的谈论一代诸候家族的兴衰,越提越感叹。 当年万俟家在商场上叱吒风云,今日铺子却是一家一家的关,或是转手让人,风光不再,只落得口实。 如今金岳景色依旧,私底下面目全非。 “小菊呢?今天吃了没?”东廷蔚刚应付完少阴来的官兵,回过头问的就是如今臭名满天下的女儿。 尽避世人都说是她在背后用计毁了万俟家,并让娘家取代其在金岳不可动摇的地位,实在是狼子野心,又说她是因为不满万俟懿休妻,颜面无光才教训他,只是手下不小心太超过,弄得万俟氏家破人亡…… 然而,无论真相是什么,到底是自己的女儿啊! 回想当日从炎阳帮头子徐离手中接过身受致命刀伤的女儿时,他这个做爹的真是心疼。 怎料回到家中,伤也还没养好,她一口饭也不吃,水也得靠人灌才勉强喝下去,简直是想逼自己上绝路。 “没有,小姐只是坐在那里,动也不动。”家仆这么回答。 “哭了没?”东廷蔚又问。 “没有,小姐连一句话都不说。” 那就是疯了。东廷蔚忖度。 外边的人都在说东菊篱疯了,所以他才把她关着,殊不知关着她,只是为了保护她。 埃家兄妹若是知道她还好好的活着,一定会再度下手,所以他便有意无意的让外人以为女儿已发疯,以保护她……但是,现在他也怀疑女儿早就疯癫。 东廷蔚挥挥手,摒退家仆,来到女儿的房间,果真看见她呆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端起桌上的碗,拖了张椅子来到女儿的面前坐下,他舀了一匙肉粥,送到她的唇边,轻声哄道:“小菊,吃点东西吧!别和自己过不去。” 吧涩的眸子徐缓的转动,渐渐映出老父的影子,月余来,她第一次对他摇头。 东廷蔚叹了口气。他实在不想每餐都让人撬开女儿的嘴强灌呀! “爹……”忽然,她吐出一个字,声音低哑。 听见女儿终于肯说话,他喜上眉梢,连忙询问,“怎么?想吃什么吗?快告诉爹,爹让人去准备。” 东菊篱停顿了一会儿,又摇摇脑袋。 “至少吃了这碗肉粥吧!吃下去,伤会好得快些。”那砍在胸月复的刀伤极深,她的反应却像是没事的人,这才真教人害怕。 怕她痛也不喊,什么时候两眼一合,就要他白发人送黑发人,怎么成? “爹……懿哥呢?”她哑着嗓子问。 东廷蔚老脸一凝,“别再提那个浑小子!他早就不要你了!”虽然万俟懿生死未卜,但是他的休书已经送到他手中。 “不会的……”她虚弱的摇头,拒绝接受,“我不相信,懿哥不会爱浅荷多过我的……我不相信,懿哥不会对我说出后悔……” 看着女儿一手抱着头,神情麻木,喃喃自语,他更是气那个伤了女儿至深的人。 明明福浅荷才是仇家,万俟懿为何要把过错都推到女儿身上? “小菊,认清事实,他是真的不要你了。”东廷蔚明白,长痛不如短痛,于是把始终带在身上的休书交给女儿。 东菊篱接过休书,还没摊开,已经抖动得如风中落叶。 她不相信,一路走来,七年的情分就这样损毁! 她不相信,他不会把他们的爱践踏在地上! 他明明说过爱她的! 心中的混乱让她已经搞不清楚事实,搞不清楚两人相爱的基础是为利益,于是把休书揉成一团,塞进嘴里,想吞入月复中,当作从来不曾听闻此事。 “哎呀!小菊……”东廷蔚惊叹出声,连忙放下碗,硬生生从女儿嘴里挖出休书,随手一扔。“你这是何苦呢?外面的人都在传万俟懿早就死在扶风,他休了你是好事啊!我的小菊这么聪明,不会不知道寡妇不比弃妇来得强。咱们宁可再挑个好人家当妾、当续弦,也不要留在现在人人喊打的叛贼家族,过着终日担心性命的生活啊!” 商人永远看向利益,即使是终身大事,也不同世俗所看待的眼光,而他这个做父亲的,也只是希望女儿幸福而已。 “我不要!”东菊篱又哭又闹,死命的摇头,“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她就要万俟懿啊! 她就爱他一个啊! “小菊!”东廷蔚大喝一声,真希望能把她从胡涂中唤醒。 东菊篱抬起头,瞅着父亲,泣问:“懿哥真的死了吗?” 东廷蔚皱起眉头,斟酌着该怎么回答,“扶风眼下十分混乱,谁也不知道……” 不等他说完,她猛地起身,朝房柱冲过去。 来不及抓住女儿,他只能在她第二次狠狠的撞上房柱前把她架开。 “宁可教我身殉于他,也不要就此独活!”她椎心泣血的大喊。 东廷蔚被女儿疯狂的举止震慑住,再也说不出任何万俟懿的坏话,只能紧紧的抱着她,任由她扭动挣扎,等待她安静下来。 东菊篱泪眼婆娑,好半晌才全身无力的攀着父亲,嘤嘤泣诉,“我不相信呀!懿哥不可能不要我,他说他爱我啊……” 抱着瘦弱不少的女儿,听她倾吐焠心之痛,东廷蔚也为之鼻酸,只得顺着她,“是了,是了,是爹老胡涂,弄错了,那混……主公怎么可能舍得弃我们小菊不顾?他只是出远门,跑一趟生意,很快就会回来。” “是这样吗?”抽抽噎噎,她抬起头,信了。 “自然是了,你忘了爹如今是万俟家的插股东家吗?自然知道了。” 东菊篱观察他的表情,良久才呢喃:“对,所以懿哥送我回娘家,他说要我回来陪陪爹,因为娘过世后,爹一个人会寂寞……对,我都想起来了。” 听着女儿迳自在脑海中编派借口,神情因而渐渐镇定,东廷蔚越看越心酸,却无法再将她从梦中吵醒。 唉,他曾想过,希望女儿真的爱上万俟懿,现在又不确定了。 倘若万俟懿为躲避福家兄妹,流亡天涯,再也不回来,他又能骗女儿到何时呢? 不会的,他不会休了她…… 东菊篱愣愣的瞪着地上那团休书。 她以为自己会和万俟家百余口一起死在万俟祖宅,以为再醒过来又能和家族在黄泉下相见,怎么知道还活着,可是一切已经风云变色。 世人都在说,她被休了。 相较于别人说她是毁了万俟家的罪魁祸首,更教她心痛的是万俟懿竟然昭告天下休妻的传闻。 他怎么可以? 为何偏偏要在她真心爱上他之后这么做? 他明白危害家族的是福喜的一双儿女吗? 聪明如他,一定早就知道……或者即使明了内情,他还是爱那个已经夺走他的心的女人? 所以他才会让她背负所有的罪名吗? 然而,她已经付出真心了呀! 原来褪去利益蒙蔽的单纯爱恋,竟是如此的伤人。四四整理,为何要教她识得情滋味?为何不让她在那晚便死去? 早知醒来会是无尽的心碎,宁教她永远不醒…… 现在就连她都不确定是否自己早已疯狂,活着,就跟行尸走肉一样。 东菊篱面无表情的拾起那揉成一团、被离去的父亲遗忘、随意扔在地上的休书,缓缓的摊平。 她想,自己是清醒的,所以还能提起勇气去看。 休书被抽了出来,白纸黑字映入眼帘。 她想,自己快疯狂了,所以全身颤抖,黯然神伤……然后,她忽而冷静,然后,她仔细重读,然后,她反覆思量,然后……房内多了一人。 东菊篱徐缓的转身,注视那被斜影遮住的面容,但是可以看出伟岸颀长的身影。 那令她心系泪流的男人…… 他缓步上前,衣衫褴谈,浑身狼狈,犹面带笑容,“小菊。” “爹,我要上铺子去看看。” 那天,东菊篱一身完美的装扮,发簪万俟懿送的蝶形金钗,神情看起来清晰明朗。 东廷蔚瞠目结舌,筷子也掉下来,讶异于这么久的时间以来,女儿头一次走出房间,而且表情是如此的清醒,令他惊喜不已。 “小菊,你……好了?”不过他还是保守的问。 “爹在说什么呢?小菊何时有事了?”东菊篱嫣然一笑,“小菊得在懿哥谈完生意回来前好好的守着七街八十铺,没时间同爹多聊了。” 一听见女儿的话,东廷蔚的嘴角立刻垮下。 想不到她接受了自己编派的谎言,才回到正常的表象。 然而表象就是表象,她还是活在自己的想像中,脑袋并不清楚呀! 他听到旁边的家仆低声说着“小姐真的疯了”之类的话,连忙起身,阻挡往外走的女儿。 “小菊,先吃早膳吧!” “爹,小菊会在马车上吃,你别担心。”东菊篱笑着回答。 马车? 让还没恢复的她到处在街上乱跑? 当然不行! “不,在家里吃吧!陪陪爹。”东廷蔚不容置喙的拉着她坐下。 东菊篱故意装出苦笑,眨眨眼,“唉,既然爹这么说了,小菊就勉为其难的留下来吧!” 发现她连开玩笑的兴致都有了,东廷蔚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心中五味杂陈,两人一块吃了早膳。 “那女儿先走了。”东菊篱擦擦嘴,准备起身。 “慢着。”东廷蔚连忙出声,却想不到留住女儿的理由,只好说:“爹跟你去。” 她奇怪的睐了父亲一眼,“铺子里的掌柜会犯怀疑的。” “那么爹在马车上等就好。”至少她发狂的时候,他能就近阻止。 被父亲架上马车,东菊篱很犹豫,“这样好吗?” 有什么不好? 现在原本万俟家的产业为了躲避官兵追查,一一投向他,即使女儿在心底拒绝接受现实,他也还能纵容她一会儿。 东廷蔚交代了马车行驶的方向,找了离家最近的铺子,打算让神智不清的女儿随便绕绕,便打道回府。 孰料马车一停,东菊篱匆忙跳下,直往铺子里走去。 “菊夫人……”掌柜一见到她,吓得瞪凸了眼珠子。 东菊篱不是疯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慢一步跟进来的东廷蔚,在女儿的身后对着分铺掌柜猛使眼色。 擅长察言观色的掌柜连忙摆出笑脸,改口道:“今天夫人的气色看起来真好。” “周掌柜也不错,见你笑,就知道生意很好。”东菊篱扬起甜美的笑容。 周掌柜领着东家父女到后厅,并一如往常的送上帐册,以及最近的进货细目,接着就和东廷蔚咬耳朵。 “夫人看起来不错。”周掌柜低语。 “什么夫人?万俟家都垮了,哪还是夫人?现在外面谁不是极力想和他们划清关系?”东廷蔚嗤哼,随即又交代,“总之,小菊要什么就给她什么,她现在只是一时无法接受事实,还以为自己是万俟懿的夫人,所以你们就那么叫她吧!另外记得,如果她问起万俟懿,就说他到远方做生意了……” “周掌柜。”东菊篱出声,打断东廷蔚的嘱咐。 周掌柜向东廷蔚使个眼色,表示明白,随即涎着笑脸,迎上前,“夫人有何吩咐?” “最近生意如何?”东菊篱慢条斯理的翻阅帐册。 “最近……”周掌柜悄悄的瞥了东廷蔚一眼,在接收到他允许的目光后,随即回答,“少阴那里来了不少官爷,约莫是想趁主公不在,捞捞油水,咱们铺子里自然有些损失。” 东菊篱翻完帐册,搁在桌上,拿笔沾墨,写了一封信。 “你到沛颠去,主公在那里还有一批资金,你运到少阴,照这张纸上的名单,一一打赏,很快的,这些狗奴才就会被主人叫回去了。” 周掌柜接过名单,看了一眼,随即交给东廷蔚。 第6章(2) 东廷蔚同样看过后,小心翼翼的问:“你还记得主公在哪里留有资金?” “某些而已。”东菊篱浅笑,“但是已经足够七街八十铺周转。” 东廷蔚和周掌柜哑口无言,瞪着东菊篱。 “小……小菊,你说说看,主公到哪儿去了?”难道女儿其实好了?看着她处理起事情有条不紊的俐落,东廷蔚很难不这么怀疑,毕竟她连万俟懿的资金流向都还记得。 “爹难道忘了?主公到外地做生意了呀!”东菊篱歪着头,好笑的反问。 东廷蔚还有怀疑,“你确定万俟懿真是……” “难道懿哥回来了?”她猛地起身,满脸惊喜,想也不想的拔腿往外冲。 “小菊,别……”东廷蔚懊恼的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连忙追了出去,并大声喊道:“快,快拦住她!” 东菊篱失心疯般冲出铺子,在熙来攘往的大街上到处乱窜,嘴里嚷嚷着,“懿哥,懿哥……你回来了吗?你在哪儿啊?” 她抓住所有擦肩而过的人,逢人便问万俟懿的去向,秀容上疯狂的执着让人不敢靠近,却又忍不住回首驻足,最后她被人群围绕,仍然不断的呼唤着丈夫的名字,声声凄厉,连眼泪都灼痛人心。 “懿哥!你回来了,为何不来见小菊啊?为何不带小菊回家?你回来呀!回到小菊的身边啊……” 一群训练有素的仆人追了出来,挤过人群,抓住已然疯癫的主子。 东菊篱激烈的挣扎,对他们又踢又踹,还举起拳头,朝他们挥去。 “别过来!你们为何阻止我去见懿哥?为何不让我见懿哥?” “小菊呀!”慢了些终于认清女儿并没有恢复的东廷蔚才走过去,抱住她,“主公还没回来,所以你别哭,要坚强下去,支撑起家族啊!” “不……我要见他,我找不到他……为什么一点音讯也没有?”缩在父亲的怀里,上一刻还镇定的处理官员横行金岳之事的东菊篱,下一瞬像个孩子痛哭失声,分不清现实与虚幻,讲话颠三倒四。 “别哭了,主公晚些就回来。”东廷蔚扶起女儿,不断的安慰。 他明白了一件事,她或许是脑子不清楚了,可还是个金商啊! 少了万俟氏,东家多了一个半癫的主事者,其余……一切没变。 东家成为万俟家的姻亲后,财富剧增,老宅也经过整修,扩大到只比万俟家小上一些的大宅,而且和万俟家内部大同小异的格局,有非常多的密道密室,几乎每个房间都有。 “我听说今天在街上的事了。”温雅的嗓音十分平静,在经过梳洗整理后,万俟懿已经恢复平时清爽干净的不凡仪表,此刻正在暗不见天日的密室中,吃着东菊篱送来的食物。 “我爹相信我虽然疯了,但还记得资金流向,所以主公交代的事,都能顺利进行。”东菊篱靠在一旁的墙上,凝视烛火,轻声说道:“早先因为主公在少阴动用的人脉,朝廷忌惮,不敢动东家,所以很多铺子为了寻求庇佑,转而投靠我爹,很快的,七街八十铺就能全数回流……还会有更多。” 虽然万俟家已灭,但是万俟懿还在,而且早有动作。 在回到金岳前,他先用了少阴的人脉暗中帮助东家,令万俟家的铺子转流入东家,但实际上还是由东菊篱掌管,而东菊篱的背后是他万俟懿,一切只是变成暗地里来。 “沛颠的资金呢?” “我让周掌柜去运,他能用。” “接下来要辛苦你了。” “不会,小菊只盼帮得上主公。” 瞅着她经过包扎的头部,万俟懿拉开身旁的椅子,要她坐下。 东菊篱的眼底闪过一抹犹豫,最后还是照做。 “说下去。”他把自己的杯子摆在她的面前。 她缓慢的握住杯子,“大哥和弟弟都被安置妥当,泰儿有凌家的保护,非常安全,我也让炎阳帮的一些人守着凌家,其余的……”小手握得紧了些,指头有些发白,她略过那吐不出口事实,困难的向他保证,“别担心,虽然我装疯,但是我爹信了我,他会让我管事,也会听我的。” 为了他,她连自己的亲爹都骗。 万俟懿放下没动几次的筷子,按住她微微发颤的手,传达无声的安慰。 东菊篱一震,瞅着两人交叠的手,神情复杂,接着忽然起身,放开杯子,也挣月兑他的手,退到一旁。 他的眸里窜过黯影,和不明显的急切。 她为什么躲他? 既然窝藏他,不正表示她明白那封休书是为了救她月兑离福家兄妹的毒手而特别写的?现在全天下的人都以为她才是真正毁了万俟家的凶手,她又因为休书被逐回娘家,有东廷蔚的保护,安危无虑。 她明白他的用心,是吧? 毕竟她和他一直都能了解对方的想法。 这么一想,黑眸一晃,万俟懿开了话锋,“接下来,你替我到佾江一趟,去见敖伯符收之前的货银,让徐离头子跟着你去,安全些。” 若非外头的风声紧,他其实打算自己去。 让她去,他委实不放心,尤其是经过福家兄妹的事情后,他不免有些草木皆兵。 东菊篱顿了顿,“不,徐离头子留下,我自己没问题的。” 她可以带家仆上路,万俟懿身在金岳却很危险。 “别同我争。”他起身,来到她的面前。 她恭谨的垂眸,“主公比较重要。” 他是万俟家仅余不到十口人的真命天子。 “为何不看我?”他说,因为从他好不容易回到金岳,见到她后,除了第一眼,她再也没有正眼看过自己一次。 天知道,听见家破人亡,万俟非又找不到她时,他甚至认为不如追随她而去,是徐离头子赶来告诉他,她还活着,他才又有了希望,想尽办法一路赶了回来……就只为了见她。 见到她,他终于定了做大事的决心。 可是,为何她如此拘谨,又刻意避着自己? 东菊篱迟疑着,半晌仍是垂眸,“小菊是怕……第二眼会转成空。” 怕什么都成空。 当他再次活生生的出现在面前,她只想留住他,其他的什么都不想,又无法真不想。 他是否真的爱上了福浅荷?是否心中留有那个女人的影子?是否和对她的爱不同? 一想到这儿,她的心都冷了。 初识情滋味就得到满月复的心酸,让东菊篱在爱情的面前胆小又懦弱。她的自信一直是建立在万俟懿的信任上,然而现在她无法确认他的心,更无法确定他对她还有没有信心,怎么敢要求更多? 她是不是该把心藏起来? 爱,要有他才完美,现在他已经在她身边,是否不该再有所奢求? 那就装聋作哑吧! 他需要她,才是最重要的。 “傻小菊,真傻,我怎么可能会是虚幻的?”万俟懿了解她在想什么,抱住她,低声安慰。 他怎么能忘记小菊也是个女人?她是如此脆弱又纤细,福家兄妹入府的当晚,又在现场亲眼目睹了一切,自然会感到恐惧,心有余悸。 灭族的代价太深刻,他们都怕了。 “我听徐离头子说你受伤了。”他稍微退开,想检查她的伤势。 真恨自己此刻的无力,若是以前,他能为她找来最好的大夫诊治。 “……小伤。”她还是垂眸。 和其他死去的人比起来,当然是小伤。 “让我看看。”万俟懿难得坚持。 东菊篱沉默片刻,开始在他的面前宽衣解带,露出那结了痂之后更可怕的口子。 万俟懿坐回椅子上,正对着那道从她右胸口砍到左腰侧的疤,眸心闪过剧烈的震荡。 那么深……他多想替她承受这刀啊! 许久,他才能用指尖轻轻的沿着边缘碰触,神情平静,只有那双眼藏不住激动的思绪。 他亲吻了疤痕的最上头,眼神有些冷冽,徐声的说:“当初选择和战氏翻脸不认人,是一条路,但是做买卖的就是要懂得保全后路,慎防走错。万俟家从来没有一个指定的靠山,也不是谁真正的东家,谁有能力,谁就值得投资,不念旧情,无论敌人还是盟友都赚。所以当有一方失势,就换另一方取代。” 东菊篱任由他疼惜的亲吻那道刻有家族血泪史的疤,不敢相信他还会这么温柔的对待自己,心头怦怦狂跳。 万俟懿执起她的手,放在唇畔轻啄,柔和的双眼坚定不移,“我再也不会让任何人轻易的死去。” 就在这一刻,她的心再也没有如此确定过。 还有什么好奢求的? 陪在他身边就够了,为他所用就够了…… “没错,所以小菊已经为主公布好线了。”她合拢衣袍,密道口出现一个人影。“这位是我干爹罗景檀,罗东家。他已经成功的渗入长孙家,所以我们很快便能在长孙家揭起势力,也是主公将来的最佳后援。” “主公,这是小女送给你的一份保险。将来你要是再失败,也会有罗家做后援。”罗景檀扬起笑容,走进密室。 万俟懿起身,灼亮的双眼直盯着眼前为他所用,也被他所爱的女人。 “我知道,主公现在有个想成王、为家族报仇的心愿。”水灵灵的眸子望向他,东菊篱说。 那日在福家兄妹身上连吃数计的亏损,将来可以从仇家身上一一讨回来,成为万俟懿霸业的基石。 “没错,先扶现在有力的长孙家,将来并吞一切。” 长孙氏和战氏都是福家兄妹为了击垮万俟家所用的棋子,而从现在起,他们也将为他万俟懿所用。 东菊篱在他眼中看见了往日的光彩,霎时有点想问他,会拿福浅荷怎么办?偏偏一股心慌教她放弃了。 她的柔荑按上他的胸膛,“不急,小菊明白这将是一场需要很长时间的斗争,必为主公肝脑涂地,永不离弃。”只要他也不放弃自己。 “我会让鸾皇再度起用我。”他挑起粉颚。 “那很好。”她抿唇浅笑。 万俟懿凝睇这个知他、懂他、为他的女人,“小菊,我找到我的‘东家’了。” 第7章(1) 那一天,她学会了杀人—— “不要啊!” “站住!你这个臭婊子!” 东家的一角,有两个女人正在追逐,其中一个是侍女,另一个是拿刀的东菊篱。 听到叫声,急急奔出来的东廷蔚看见自己的女儿正举刀追杀前几天才派去的侍女,连忙跑过去欲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谁准你胡说八道?”东菊篱把锐利的刀锋从背后送进侍女的体内,露出执念的冷笑,又狠戾的补了几刀,没多久,血渍染满了双手和脸颊。 忽而,许多家仆扑向她,把她压倒在地上。 东廷蔚上前一步,夺下女儿手中染血的刀刃,赏她一巴掌,随后又诧异的瞪着自己的手。 东菊篱眼中的残酷被打散,一时之间愣愣的望着父亲,接着豆大的泪水有如断了线的珍珠,颗颗落下。 “懿哥啊!你快回来呀!那婊子说你死了,那该死的婊子胡说八道啊……”她神情痴狂,对天狂啸。 东廷蔚这才明白是女儿的病又发作了,赶忙要人把她送回房里,然后转头询问,“怎样了?” 被翻到正面的侍女已经没有呼吸,于是家仆只能摇头。 东廷蔚懊恼的掩面,随后挥挥手,“抬去埋了,记住,小心点,别让人看见。”接着他走到女儿的房门口,对被东菊篱赶出来的仆人命令,“把门锁上,暂时别让她踏出房间半步。” 女儿既然杀人,他也只能这么做了。 “懿哥……你回来呀……”东菊篱还在泣喊。 东廷蔚摇摇头,拂袖而去。 确定人都离开了,里头的东菊篱哭声渐渐停歇,然后慢条斯理的擦干眼泪,捧起几本搁在桌上的书,走进密道。 密道的尽头,有个男人正站在那儿等她。 “我听见你在叫我。”迎接为他带来消磨时间的书籍的妻子,万俟懿触模她肿胀的脸颊,拧起眉头。 这一掌,打得可真不手软。 “我知道要主公躲在这里非常辛苦,但是怎么会不小心被人看见?!”东菊篱不是责怪,仅仅陈述事实。 “抱歉。”他轻吻她完好如初的那边脸颊,怕另一边会弄疼她,“我还听见岳丈把你锁起来。” 这密道为了能长时间躲藏,同时兼具了监听的功能,还有气孔,他自然能明白外头发生的事。 “没关系,我很快就能出去。”她表面上不在意,染血的手还有些颤抖。 万俟懿眼色一黯,似乎明白她做了什么。 “我的小菊,真是一流女流。”他爱怜的拍抚她。 他们曾经共同策划过多少次的暗杀,却从未亲自下手,如今她竟然因为一个看见他在外面遛达的女人而痛下杀手,只为了不让他还活着并窝藏在东家的消息走漏,这样的女人不是笨,是太聪明了。 “主公过奖。”在他的怀抱中,东菊篱淡淡的说,眼底仍余悸犹存。 那一天,她也明白杀人并不需要学。 金岳城内,某宅。 “派去的人又死了?”福浅荷拧起眉头。 “没错,东小姐亲手杀的。”潜入东家的人这么回报。 “派去的人不是丢了就是死了,莫不是你们让她发现了?”福浅荷又问,可没忘记东菊篱是个深心善计的女人。 “应该不是,东小姐如今疯疯癫癫的,有时候看起来没事,有时候发起疯来,就只会喊着万俟懿的名字,要他回来,东掌柜为了安抚她,总骗说万俟懿去远方做生意,很快会回来,东小姐也就信了,依小的看,东小姐是真的疯了。”潜入东家的人说出自己的看法。 “听说东菊篱还替东廷蔚看帐?”一直没说话的福拾翠终于开口。 疯了还能看帐? “东掌柜只是利用东小姐把万俟懿原本散在外面的资金回收。” “这个东廷蔚倒也贪。”福拾翠看向妹妹,“这么说,不足以为惧了?” “暂时再观察看看,你们几个小心行事。”福浅荷吩咐。 于是,潜入东家的人又回去了。 金岳城内,某宅的天花板上。 “夫人说得没错,那几个是细作。”炎阳帮头子徐离趴着,从细缝中往下瞧,记住了潜入东家的人的长相。 “要回去禀报夫人吗?”跟来的其中一个人问。 “夫人已经知道了,现在我只是来确认。” “那么,要杀了他们灭口?” “暂时不用,避免打草惊蛇。”徐离起身,准备离开,同时低声吩咐,“你们守着这宅,有任何异状,就派人来通知我,如果我不在,便直接告诉夫人,夫人会指示你们该怎么做。” “是。” 那夜,一切未变,只是风起云涌。 “下去吧!”东菊篱说,润顺的眸子瞅着热气氤氲的洗澡水。 “奴才就在外头,夫人有事,叫一声就可以。”侍女也不愿多待,和一个疯子相处,速速退下。 待房间净空,只剩自己,东菊篱才缓缓的褪下衣袍,站到镜台前,审视镜中那道丑陋的疤痕。 软女敕的小手轻轻碰触隆起的难看痕迹,柔媚的小脸一扭,泪水很快便花了娇容。 “好丑……”东菊篱呢喃,像是没注意到脸上的泪,眼中只有长及胸月复的伤。 至少在密道口的万俟懿看到的是这幅景象。 他并非刻意偷窥妻子洗澡,是有点事想同她说,没想到房内正好有其他人在,只好暂时躲在一旁等待。 虽然料想过会看见这一幕,但是他想不出必须避讳的理由,毕竟她是他的妻,只是万万没料到会见到她的泪…… 太阳穴上的青筋抽搐,拳头松了又握,握了又松,深邃的眼眸黯淡,却又燃烧着疼惜的火焰,最后他只能杵在哪儿,动也不动。 她从没在他面前为这伤或者任何事哭过,就连他要求看那道疤时,她也是泰然处之,一派平静,怎知……她不是不在意,而是躲着他,偷偷啜泣。 那道疤,牵扯了多少伤心的回忆,又是伤在一个女人的身上,谁能舍得?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她是因为在意那道疤,才遣退服侍的人。 不自觉的,万俟懿走出密道。 东菊篱慢半拍,在镜中和他的视线交会,随即一愣,眼泪也停了,但是她没有露出仓皇失措的神色,反而持续与他在镜中对望。 万俟懿也没开口,两人的视线在不真实的倒影中纠缠,即使沉默,却各有心思。 良久,他缩短彼此之间的距离,从身后揽过那细小的肩头,良辩的口才如今一点作用也没有,他思考不出任何安慰她的话。 “你不该出来,外头还有人。”仿佛一点也不在乎自己赤果着身子,东菊篱从容的抹去泪水,压低声音警告。 万俟懿没答腔,一只手往下移,搁在柳腰上,然后收紧双臂,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分不清是否为怒气的浓重鼻息喷吐在她的肩颈。 她是他的一流女流,总是坚强、聪明到让他忘了她也是个女人。 然而,他心底是希望她能够对自己示弱的。 在某些不影响正事的小事上,能表现出属于她的真正感受,他才能同她一般,知她、懂她、为她。而非如同现在这样,她凡事都为他打理妥当,他却越来越不懂她的心。 以前,他们看的是相同的东西,现在,她看的好像是他要的东西。 是她变了,还是被迫改变? 经过这么多风风雨雨,他们不是该更理解彼此才对? 那为何她已经很久不曾喊过自己一声“懿哥”? 唉,他渴望听她那么叫唤自己。 “小菊要洗澡了?我帮你。”佯装无事,万俟懿扬起温和的笑容,打横抱起她。 东菊篱心下一突,忙不迭的揽住他的肩头,迎上那双熠熠生辉的眸子,顿时又垂下头,还空出一手遮住胸前的春光。 她以为自己够冷静……至少强烈的意志力能逼她在看见镜中的他时维持镇定,丝毫未显露心底的难为情,没想到他一个意料外的举动,使她不小心露了馅,连正眼也不敢瞧他一下。 她不知道爱上自己的丈夫会怎样,却不敢表现出爱上的痴迷,深怕他认为自己满脑子风花雪月,忽略了正事,所以越来越小心谨慎,保持能让自己冷静的距离,不敢像以前那样,为了讨好他便随意的撒娇。 自从认清自己的心,以往不经心的事都有了特殊意义,有时候她连为他倒茶,不小心碰到他的指尖,都会心跳加速,也终于明白万俟泰说的那种感觉。 万俟懿注意到她变得矜持的举动,以及泛红的耳朵,却不太了解原因,毕竟从没见她有这种反应。 轻手轻脚的把她放进浴桶后,他暗自决定再观察一阵子看看。 也许……是不愿被他看见那自卑的伤口。 他拿起质地细致的软布开始替她擦洗,她则维持一手遮住自己的动作,有些害臊的缩在浴桶里,不似方才那般坦荡。 “你不丑。”眸光轻敛,万俟懿忽然开口。 东菊篱被他的话转移了注意力,有些怔愣住。 “你不丑。”他又说了一次,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都是我的小菊。” 她喉头一梗,鼻子霎时酸刺不已。 这是她听过最动听的话。 她微微垂下螓首,不想脸上的喜悦被他发现。 “小菊现在怎么都不问了?”他的动作稍嫌笨拙,却带着不容忽略的体贴。 他指的是那个她曾经每天都要问上一次的老问题,现在却不曾听她问了。 “小菊知道主公会怎么回答,所以没有疑问了。”她谨慎的说,其实是不想再听见他那只爱她的才能的回答。 万俟懿观察着她少见的反应,心底有几个猜测,但还不确定之前,不会鲁莽的说出口,于是转移话锋,“明天上路?” “嗯,敖家已经来了回覆,说是等很久了。”东菊篱稍微向前,让他刷洗背部。 “没见人这么喜欢把银两推出来的。”万俟懿打趣的说,让软布吸饱了水,举高,轻轻一拧,温热的水流在白皙的肌肤上滚动,黑眸霎时闪烁不已。 他想,自己真的忍耐太久。 也许早该抱她,偏偏一直在等,等她真正爱上自己……不为男性的自尊,纯粹是不希望将来有一天她会因为爱上别的男人,而后悔被他碰过。 他不认为自己过度珍惜她,只是爱上一个人,自然会为她着想。 所以,他还是忍。 “不过大部分人都会同我们一样,收得很欢喜。”东菊篱不习惯这种亲匿的时候,所以笑声有点不自然的高亢。 她暗自庆幸自己还懂得说笑。 倘若被他察觉她的心思……总觉得他会瞧不起她。 他一定会想,在这种重要时期,她不该把专注力放在其他事情之上,所以她得谨慎些。 万俟懿绕到正面,要她把修长的腿儿伸出来。 他们金岳的浴桶和其他地方不同,比较浅,也比较长,所以她只要稍微抬腿就能照做,偏偏很犹豫。 他就站在她的正前方,如果那么做了,不就什么都教他看光光? 虽然曾经诱惑过他,但是那时候她还没有这种面对他会害羞的情况,现在就不同了…… “我自己洗吧!”东菊篱扬起笑容,伸手向他讨软布。 万俟懿凝视她片刻,才把软布交给她,然后选了张椅子坐下。 “谁和你去?” “徐离头子派五名帮众负责‘押送’我。”察觉他坐在自己的右后方,东菊篱稍微侧过身子,背对着他,紧张狂跳的心儿才平复了些。 “甚好。”万俟懿瞬也不瞬的盯着妻子的背影。 绾高的长发,纤细的颈项,白玉无瑕的背脊,他发现正催促着自己向前去,把她捧起,用唇膜拜那美丽的线条,从头到脚。 他浑身因为想要她而发疼。 这正是他不敢回房的原因。 东菊篱察觉他不再说话,因为那双难以忽视的视线感搔刺了她的后颈,一种曾经在某个想不起的时候感受过的燥热缓缓的由体内深处窜出,接着,她边洗,边发现自己的皮肤染上一层绯红,而且全身上下都是。 第7章(2) “主公的书都看完了?”她于是匆忙转移两人的注意力。 “没,但是心神不宁。”万俟懿的声音非常轻柔。 “所有的事情都在计画中,主公别担心。”东菊篱安慰,同时强迫自己别去理会他的目光。 “福家兄妹还在金岳,我怕你一出城,就会有危险。”他的声音更轻。 听他提起福家兄妹,她的动作停住。 他随即注意到了,却在心里认为她是害怕,不愿她再去回忆痛苦,遂也没多问。 “佣兵队已经部署在他们待的屋子之外,家里的细作也都在监视之下,而且我请敖氏前来接我,现在估计已经快到金岳,他们会护送我安全到敖氏。”她边说边捞来挂在一旁的外袍,从水中起身。 万俟懿立刻上前,接过袍子,替她披上。 “你应该知道那批货银要送到哪儿,替我好好的处理,那是眼下咱们最重要的一笔投资。”他在她的耳边低语,手却紧紧的抱住她,似乎不放心让她走。 这批货银将要以东家的名义送进战氏,做为资助战氏东山再起的资金,更表明和万俟家断绝关系后,吞下北方的东家将投靠战氏,而接下来,就换他主动到长孙氏的阵营。 如此一来,天下人将知道东家和万俟家划清界线。 他们分两方面进行,再加以会合,非常得当。 “小菊明白,一定不会让主公失望。”她得在战氏待一阵子了。 万俟懿紧搂着她,语气充满信任,“我相信你办得到。” 没错,他的理智相信,但是……他已经发过誓不再让任何人轻易的送死,更何况是如此重要的她。 明白他担心自己的命,东菊篱缓缓的回抱住他,“将来,一定有一天,小菊和主公将在战场上碰面,约定好了,小菊不会先走。” 她还得帮助他爬上霸主之位,不会轻易的丧命。 “没错,留着命,千万别比我先走。”他的语气平静,却能听出字句中的炽热。 瞬间,她感觉到他可能也爱着自己,不自觉的开口,“主公,你……” 你还爱我吗? 比爱福浅荷还多吗? 现在,你愿意抱我了吗? “嗯?”万俟懿抬起头,对上她的眼。 东菊篱眼神复杂,表情不断反覆,至终却是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等不到下文,他索性把她抱上床,让两人紧紧相贴,一丝缝隙也没有,感性的享受这一刻彼此相容的温度,理性的压抑挽留她的懦弱意志。 他们相拥许久,就连外头侍女的叫唤都不理会。 时间很长,也短,却不断的往前进,总有那太阳即将升起的时刻,偏偏他的心却往下沉,开始犹豫了。 “还是……”他忍不住出声。 她抬手阻止,“做大事,要心无旁骛。” 万俟懿下颚一抽,消声了。 她在替自己,如此深明大义的举动,他还能说什么? 于是天翻鱼肚白,日升了。 “如果你有什么事现在不能跟我说,那么等待万俟家东山再起后,一定要告诉我。”他捧起她的脸,第一次纵容自己吻她。 东菊篱因为这个吻,心头震颤,更加肯定自己将要去做的事。 他非常克制的移开薄唇,低语,“我能给你的,就这么多时间。” 再多,他也忍不得了。 “小菊明白。”东菊篱说,却误会了他的忍耐——她明白这段时间他需要专心,才能小心计算,严防出错。 做大事是不讲儿女私情的。 那一年,金岳无主,却有东家。 开春,东廷蔚虽然不愿意让有病在身的女儿远行,然而一听见她是去收货银的,尤其又有七大家之一的敖氏前来护送,于是派了信任的手下,陪同她一起去。 初春,东家正式投靠战氏,东菊篱写了封信,向父亲东廷蔚阐述其利益,被接受,于是她在战氏扶风留下。其后,她疯病已愈的消息传遍天下。 春末,万俟非按照万俟懿之意,入雾泽长孙家,见军师房素合,说服他,万俟家还有可留之处。 初夏,鸾皇派遣左相庞弩前去说服战氏与长孙氏退兵,并重新协商边界,最后谈判破裂,左相无功而返,其后两家持续屯兵,招揽军粮。 仲夏,万俟懿悄悄离开金岳,送上战氏前锋大将的人头及大批军粮,跪求长孙氏之主收留,其后以门客身分,正式投靠在长孙氏之下。 初秋,福家兄妹离开金岳,回到少阴。 同一时间,右相的位置由贾文原接替,贾家是为万俟家姻亲——贾文雅为万俟非之妻,但不为人所知。 之后两年,战氏与长孙氏的漫长之战展开了,而万俟家的真命天子屈居于他人之下,静静的等待潜龙冲天的时候。 一切都在盘算中。 遍地尸体,不可怕,因为战场总是如此。 东菊篱戴着斗笠,站在一叶轻舟上,由炎阳帮的头子徐离陪同,溯江而行,途经之处,尽是披着战甲的兵卒的尸体。 “让东小姐到这里来,真是失礼。”战氏军师严坤锦站在浅水处,口鼻间包着布巾,遮掩浓浓的尸臭味。 东菊篱亦然,微微福身,笑容可掬,“军师甭多礼,我总得知道这门生意值不值得。” “那么东小姐认为呢?”严坤锦双手负背,孤立的身形瞧不出情绪。 “这一仗,我无法说主公胜得漂亮,但是胜了就是胜了,咱们商人只看利益。”此刻她口中的主公,指的是新的战氏之主战城。 她现在是战家的人。 “那就请东小姐继续支援主公了。”严坤锦回眸,笑咪咪的说。 忽而,江上食尸的禽鸟仿佛被什么惊扰,同时骤然起飞,一时之间掩盖了她的轻舟。 东菊篱美目溜转,远望那一头的树林,少顷,在鸟群离江后,才转回头,对严坤锦笑说:“愿主公终成霸业。” 愿她的主公——万俟懿。 还记得那天灭族的仇恨吗? 树林里,有人拉满了弓,正对江上独立的人影。 “慢。” 忽然,有人按住了那欲放箭的手。 “严坤锦和福拾翠是同门师兄弟,他和福家兄妹必有勾结。”他们万俟家才会败得如此彻底。握紧弓,江雷死盯着那人影,语气是掩饰过的平静。 他的身上还留有福拾翠给的伤,以及他的兄弟全都是。 “没错。”万俟懿不容置喙,按住他的弓不放,“但不是时候。” 留着,为小菊留着,否则她难辞其咎。 “是,属下逾越了。”江雷松开弦。 没忘,主公没忘记血海深仇,而他差点铸成大错。 “没关系,我赞成你解瘾。”万俟懿稍稍转移箭尖的方向,对他浅笑。 敌人如此之近,要忍,实在难。 江雷在他的指示下,射出无声无息的利箭,霎时江雁惊弓,一齐展翅而飞,隐藏了箭的去向,却令轻舟上的人儿因此回头。 他有多久没见到她了? 一年多了吧! 而今远远的一眼,竟是他们所能拥有彼此的最近距离。 如此的远哪! 江雁飞去,江中伊人的目光也撤去,没多久便随着轻舟而去。 她是否察觉他? 从那双深远的明眸,他不该怀疑。可是这一眼,徒然加深不顾一切相见的而已。 真不该的,不该让江雷射出那箭的,因为那解的不是不能刺杀敌人的瘾,而是想见她的瘾。 他已经快忍不住了。 “懿,就快了。”同样在场的万俟非明白弟弟的心情,不禁安慰。 万俟懿收回凝视她背影的深沉目光,回过头,又是那个温文儒雅的年轻人,只不过现在的他多了一分被隐藏起来的锐利霸气。 “没错,快了。”他拍拍兄长的肩,转身离去。 万俟非看着弟弟的身影,感觉自己已经见到万俟家重新立足的荣景。 沉寂数年,他们将走向霸业。 第8章(1) 天下人都知道,战氏与长孙氏的“感情”极差。 天下人也都知道,这两大家背后有同样失和的两家人在支撑。 没错,人尽皆知。 东菊篱在炎阳帮头子徐离的陪伴下,走进战氏位于扶风的宅邸,接着在穿着轻甲的兵卒引领下,踏入正厅。 “喔,来了。”主位上,战城手中拿着一封已拆的信,见到她之后,随即交给身旁的主簿收妥。 “主公。”东菊篱娉婷的福身,“不知道你急着找我入城是什么事?” “这儿有一封给你的信,是从金岳来的。”战城说着,有意无意的睐着她。 主簿随即恭敬的上前,把信送到她手中。 “因为信使的模样匆忙紧急,我就先打开来看了,东小姐别见怪。”战城又说。 东菊篱嫣然一笑,“怎么会呢?主公如此关心,是小菊的福气。不如请主公直接告诉小菊信的内容吧!” 心下明白战城是在怀疑自己,她自然得曲解他的意思,并使他在众人的面前说出书信的内容,以解除在场将领对她的疑虑。 战城敛下锐利的眸光,语气有些凝重,“似乎是东掌柜病急了,所以派人前来通知东小姐。” 东菊篱面容丕变,颤抖的摊开信,仔细浏览,最后难以置信的双腿虚软。 徐离立刻上前,稳住她。 “东小姐切莫忧心,我立刻派最好的大夫赶到金岳,为东掌柜治病。”战城连忙开口。 “谢……谢主公好意。”她面容铁青,又福了个身,“小菊想回个信,请主公容许我先行告退。” 战城多看了她一眼,允了,“下去吧!” 东菊篱于是在徐离的搀扶下,离开战氏宅邸,坐上马车,没入夜色。 正厅内,战城拉回视线,看向一旁的严坤锦。 “看来真的是东廷蔚大病,否则她怎么会如此失态?军师见此情况,还认为东家和万俟懿有往来?” “主公应该没忘记,当年金岳人人都在传东菊篱为万俟懿休妻的事疯狂,足以见得他们夫妻情感至深,这当然是一段佳话,倒也让我看出万俟懿当年休妻,其实是为了保住东菊篱这颗有用的棋子。”严坤锦有条不紊的分析。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们只是故意让人认为两家早已恩断义绝,枱面下仍有交集。”战城沉吟。 “当然,但也可能是我多疑。”严坤锦的双眸流转着笑意,没把话说绝了。 战城吃下侍女夹递的菜,随后问道:“东菊篱的落脚处呢?” “目前没有任何可疑之处。”他们早就派人盯着。 “希望只是军师的多疑,否则东菊篱可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人才。”光是她在战氏的这两年内,就为他带来极大的财富,从没见过打仗还可以赚钱的。 “主公唯才是用。” “若非你不赞成,我真想纳她为妾……不,甚至是战氏主母之位都可以给她。” 严坤锦朗笑出声,“主公若想养虎为患,属下也只能替你驯虎了。” “军师这话可得记下,一旦确认他们之间没有关联,我就要东菊篱。”战城笑说。 他倒是不担心东菊篱,大概是因为她之前负责押粮上前线,途中看穿长孙军的进攻策略,便使计部署,反将了长孙氏一军,让一同运送的将领和领兵前去营救的左翼将军多有赞声,后又屡建奇功,不少人慢慢的接受她一个商贾却在战场上出现,碰到问题甚至会请示她,才让严坤锦有些吃味。 这种心理,战城很了解,但毕竟是劳苦功高的军师,只要不伤兵劳民,这点小事,就由他去怀疑了。 马车继续往前行驶。 “他们在怀疑我们。”徐离低语。 “这点从一开始就没变过。”已不复见忧心忡忡的东菊篱这么说。 偷看他们的信,说是关心,不让他们轻易的离开,就派大夫去,明摆了是有人向战城告密。 所以,才需要她在战氏这里稳定。 “也不想想他们利用东家多少,才能继续和长孙家抗衡到现在,若非有我们的势力,他们早就垮台。”徐离冷哼一声。 让战氏垮台一直是他们计画中的一环,然而要一边扶持,一边弄垮,却是一件难事,不过战城如此公开的怀疑她,看来也该是时候了。 “这是个扭曲的时代呀!天朝建立到现在,不过是个空有的壳,私底下七大家还不是拥兵自重,爱怎么做就怎么做?鸾皇光是忙着稳固少阴和清除昆仑血脉就花了十几年的时间,哪有时间管这些诸候?我想,她大概在等待七大家相互用兵,斗得外疲内虚,再来‘清理门’。”东菊篱抿唇轻笑,把这些上位者的心思一个个模得透彻。 在这个时代,看的是谁算得多,谁算得远。 不只要看透敌人的下一步,还有下下步,再下步,要赢,就得不断算,算计,也算人心。 徐离认真的听着,忽然开口,“这封信是从主公那儿捎来的,夫人不写封信回去通知金岳的东掌柜小心应付?” 没错,那封从战城手中接过的信,并不真是从金岳东廷蔚那里来的,而是万俟懿那边送来,上面的内容只有东菊篱能够看懂,其他人看来不过就是一封家书,因为那封信并不是摊开看的。 “我爹不笨,自然会有办法应付。”正依照一定的方式计算信纸折叠角度,东菊篱倒不担心。 她担心的是,该怎么扳倒战氏? 这几年长孙氏与战氏两家的大小战况,几乎都是十场内,有六、七场是战氏赢,然则虽是赢,却也损失惨重,长孙氏则是输,却损失不大,如此已经能看出私底下究竟谁有实力。 而现在,最后一计已经在酝酿,但是还差了个重要的东西,依照万俟懿的计画,要等那东西得手,她才能离开战氏。 “主公派人送来口信,希望夫人做完最后一件事,便立刻离开扶风。”徐离把从万俟懿那里带回来的消息告诉她。 东菊篱眼波一转,在心里盘算万俟懿的用意。 把最后一件事做完,指的是告诉战城错的长孙氏进攻地点,但是她还没拿到那不可或缺的石南玉。 那块原本埋藏在荒山中的玉石,在二十几年前被一个名叫石南的扶风人开采出来,之后献给了大陆当时的统治者昆仑,不过由于外表未经雕琢,并未获得重视,一直以来被搁在昆仑的宝库中,直到宝库被盗,才辗转流落出来。 据说有个玉工接下了这块玉石,凿开表面的几块石块,终于见到不起眼外表之下的洁白晶莹的美玉。玉工最后把玉送回给开采地扶风的战氏之主,但是石南玉为玉中之玉的美名早已传遍天下。 鸾皇几次有意无意的试探,希望能拿玉来做传国玉玺,然而战氏否认玉在他们手上,为了避免被天下人耻笑强抢宝物的恶名,鸾皇最后也只好作罢。 万俟懿深知只要把石南玉献给鸾皇,便能重新获得赏识,所以要她在战氏的日子格外留心石南玉的消息,她也得到一些讹传的消息,经过证实后,没有一个是真的,不过既然他会要她离开,意思是玉已经“上路”了嘛…… “主公当真那么说?” “是的。”徐离顿了顿,“但是现在战城恐怕不会让我们轻易的离开扶风。” 终于折叠完成,扫过信件真正内容,确定了万俟懿的布局,东菊篱安了心,笑说:“离开的‘路’,主公不是已经为我们铺好了?” 徐离瞧她胸有成竹,也笑了,“恭喜夫人再过不久就能见到主公。” 东菊篱有些赧然,仍止不住笑。 遍去路遥,但她即将上路,载着满心的近君情怯。 相见难。 房内一盏飘忽的烛火,万俟懿正在抚琴。 不一会儿,万俟非从外头走进来,揶揄道:“我从你的琴声可以听出迫不及待,是因为小菊要回来了吧!” 万俟懿坚持弹完一曲,笑容如玉,“大哥又何必在众人面前拆我的台?” 霎时,一屋子的将领和佣兵队都笑了。 “主公和夫人用心良苦,实在令人佩服。”佣兵队头子江雷说。 “这几年,大家都辛苦了。”万俟懿的笑容浅了些,“在座各位,不是跟着懿多年,就是在万俟家最困弱的时候仍愿意出一分心力,帮助万俟家的英雄好汉,懿实为感谢。” “主公千万别这么说。” “这是咱们该做的。” 众人纷纷附和。 万俟懿的双眸闪烁着深思的光芒,“现在,朝中有文原兄,和我们有关联的罗东家又是长孙氏最有力的支持者,金岳还有东家、凌家和何家,石南玉也已经上路,接下来,就等最后一批资金运回金岳,现在还留守这儿的兄弟们也能撤离。” “接下来只等这可恶的长孙家和战家自相残杀。” “咱们万俟家就要重新立足于北方,然后并吞雾泽与扶风。” 将领们全都是追随万俟懿许久,也略知他的计策。 “没错,懿的棋局到此,布完了。”万俟懿起身,从容自若却充满自信的笑容重新浮现他成熟许多的俊容。 一屋子的人马朝着他拱手,齐声道:“主公和夫人辛苦了。” 少顷,房内只剩万俟非和万俟懿两兄弟。 “怎么不亲自去接小菊?”万俟非开口问了。 “我还不能走。”长孙氏里还有人防他,所以不能擅自行动,“请大哥替我去迎接她吧!务必把她平安的带回来。” 听了弟弟慎重的语气,万俟非叹口气,“虽然我认为小菊最想看到的人不会是我,但是我会把她平安的带回来。” “谢谢。”万俟懿的话表达不出心里万分之一的感激。 如果可以,他想自己去。 但是房素合防他,现在还不是能撤的时候,他还有事情要做。 做大事,要心无旁骛。 小菊对他这么说过,就是因为这句话,他才能支撑到现在,何况他们都分开这么久了,也不急于一时片刻。 相见难,因为还得再忍忍。 东菊篱最后仍以放心不下父亲为由,“暂时”告别战城,离开扶风。 同一时间,东家在战氏的势力,也在东菊篱的部署下,悄悄撤离。 战氏在不知不觉间,空了。 “他们一定没发现。”徐离眺望已经消失的扶风城,露出剽悍的笑容。 披着斗篷的东菊篱骑着一匹战城好意赏赐的快马,“主公常说,做生意,就像好几个杯子装水,换来换去,都要有水在里头,如今战氏空了,就有别家满了。” “只能怪战城空有疑心,却没有证据,临别还送我们这么好的马,让我们能加快速度赶回主公的身边。”徐离领在前头,不远处已有闪烁成暗号的火光。 东菊篱也看到了。 打从知道即将回到丈夫的身边,便睡不着的兴奋和期待胀满胸口,她看见有人来接他们了。 她快马加鞭,不断的朝前方一小队人马前进,直到那抹颀长的身影映入眼帘,小脸扬起不可抑制的欢笑。 “小菊。”那人先出声叫她。 “主……”看清楚来人,东菊篱欢喜的呼唤顿住,脸上的笑容也僵了,未几才重新露出甜美得像在掩饰什么的笑容,朝万俟非颔首,“大哥。” 天色不清,万俟非和万俟懿的声音又相似,认错人是应该的。 东菊篱这么告诉自己,偏偏一股淡淡的失望萦绕心头。 她在期待什么? 他怎么可能亲自来接她? 毕竟这里离战氏不远,太危险了。 是吧!所以没什么好难过的,他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小心隐藏自己的行踪,并非不愿来。 可是,为何她偏偏会感到寂寞呢? 难道想证明即使有危险,他都会不顾一切的为自己赶来? 不,想证明的其实是在为了他做那么多事情之后,她在他心中会比以前重要更多,结果…… “回来就好。”万俟非似乎看穿她的寂寥失望,随即向她解释,“懿还有事,所以让我来接你,现在快点回去吧!” 做大事,不讲儿女私情。 东菊篱提醒自己,情况还没好转之前,他所做的任何选择,都将以大局为重,而她也该如此。 “走吧!”她对万俟非比了个请的手势,压下起伏波动的心情,随着他们扬长而去。 相见难,但见到了呢? 第8章(2) 东菊篱披着斗篷,趁着夜色,悄悄进入万俟懿在雾泽驻守的城郭。 她步伐匆促,在即将进入楼阁之前,忽然驻足,盈盈水眸笔直的注视迎面而来的女人。 那是个浓眉大眼的俏姑娘,只见她也同样打量自己,然后就这么经过她面前,一句话也没有说。 东菊篱倒不是在意她没跟自己打招呼,而是见到一个从未见过的漂亮女人,从那商讨战况的楼阁出来,一股莫名的警戒窜起——她从没忘记万俟懿喜欢聪明的女人。 而能进入楼阁的,肯定是能为他所用的人才。 “菊夫人,你终于回来了,我立刻去禀报主公。”一名炎阳帮的人发现了她,掩不住喜色。 “慢。”东菊篱阻止,“里头还有其他人?” “是的。” 她点点头,“我自己进去就行了。” “是。”那人欲退下。 东菊篱又唤住他,“刚才那位姑娘……是谁?” “那位是贾文娴小姐。”那人照实回答。 贾文娴? 是万俟懿新扶的右相贾文原家里的姑娘? 因为长时间待在战氏,对贾家还不够熟,东菊篱无法确定,也没有问出口。 “她怎么会在这里?” “贾姑娘负责来往少阴与雾泽,替主公传达消息和办事,石南玉就是她在少阴和扶风的交界附近找到的。咱们都说她处事的手腕和行事风格有菊夫人之才,主公也对她极为欣赏。”讲起贾文娴,那人赞不绝口。 东菊篱听着,急着见万俟懿的心跳渐渐缓了下来。 原来石南玉是贾文娴找着的。 爱才惜才,万俟懿爱的,从来不只有她一个……她也不会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难怪他没来,拥有另一个能为他做事的人,她东菊篱又算什么呢? 摒退了那人,东菊篱拖着步履,沉重的爬上楼阁的阶梯,忽然听到里头传来声音。 “现在缺的就是运石南玉和资金的人选。” “江雷率领佣兵队把守在东门,徐离头子和炎阳帮则守在粮道上,确保畅通,其余的弟兄大部分都撤到这城郭守着,恐怕……” “这是个攸关生死的工作,不如还是让佣兵队负责吧!” “不妥,东门正对着长孙家,有佣兵队在,胜算高些。” “但是咱们并没有打算参与这仗啊!” “一旦战氏和长孙氏开打,房素合一定会让我们打头阵,所以城郭里的兵不能动。” “那……” 东菊篱静静的聆听里头正上演的议事,明白负责运送的人选并不难找,难找的是能随机应变,且绝对能从长孙氏和战氏的眼皮子底下把这两样重要的东西运到少阴的人。 “让小菊去吧!” 那个令她熟悉不已,也心悸不已的声音,风平浪静的吐出这句话。 心头一突,她的气息开始不稳。 “但是菊夫人才刚回来,要她马不停蹄的运送石南玉和资金,是不是太操劳了?” “眼下这个环节,人人都有要务在身,同样操劳,为何独厚她?再说,小菊一向深明大义。” 那个声音又说,她感觉心脏也开始不安的狂跳。 就像别人所说的,她才刚回来呀!甚至连见一面、说上一句话也没有,他已经迫不及待要把她推入另一个生死关头吗? 就因为他找到能取代她的人? “由菊夫人来运固然令人放心,但是她身在敌营,辛苦已久,少阴又是福家兄妹的地盘,虽有贾相在,通往少阴的路仍是危机重重,主公是不是再考虑一下?” “不能等了,房素合打算夜袭,今晚就会出兵,如果小菊照我安排的做,此刻战氏应当作了万全的准备,守在错误的长孙氏攻击主力点,等到明早,发现情况不对,两军正面交锋后,要离开更难。” 那个声音说了长长的一段,里头没有只字片语是为她考量,全都是大局为上的企图心。 穷心计,唯有我目光如炬。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写过的字句,惊觉这个男人从来没变。无论她怎么做,永远都是一颗为他所用的棋子,而她却还傻傻的期盼他垂爱。 他爱的,从来不是她的人啊! 众人的沉默,似乎成了决定她生死的理由。 “菊夫人那边……”有人嗫嚅的开口。 “……我会负责说服她。” 然而,对东菊篱而言,万俟懿的话才是真正判她生死的关键。 他要说服她再一次为他去送死,但是死是生,就得靠她的造化……该不会只要还活着,他便会一次又一次的送她去死? 她被这个想法逗笑了,无奈的笑,因为终于明白自己之于他的定义何在。 无法解释那零碎的情绪,东菊篱努力抹平面容,试了几次,终于能露出没事的笑脸,虽然脚步还有些颠簸,但是斗篷既长又宽,能够掩饰了。 “主公,你找小菊?”她在他们的对话告一个段落后,才装作没事的模样走进楼阁。 万俟懿见是她,眼底闪过异样的神采,却因为太快了,没人发现。 “都下去吧!”他命令。 不消片刻,楼阁净空,只剩下他们两人。 万俟懿坐在主位上,眼神清亮得令人费解,许久,才缓缓开口,“怎么不过来?” “近君情怯。”东菊篱这么说。 一想到他能如此狠心的对待自己,她也忍不住胆怯了。 “傻小菊。”他吟喃。 她说的是真的?还是一如往常为了讨好他才说? “过来。”他敞开双臂,“靠过来一点,我有话跟你说。” 东菊篱迟疑着。只有她自己晓得,浑身抖得不像话。 “小菊站着就好。” 她胆怯了,因为明白不管他要自己为他牺牲几次,她一定都愿意。 万俟懿也不勉强,迳自起身,徐徐的踱至她的面前。 “我等你好久了。”低沉的嗓音有着她不明白的情绪,眼神灼亮。 但是你马上又要把我送走。她深邃的眼里藏着他也不懂的心思,黯淡不少。 他有很多话想对她说,万俟懿想,分开了这么长的岁月,他们只有少数几次在战场上匆促一瞥,每次他都在心底反刍那些暗自记下要告诉她的事,不让将来重逢时忘了一切……结果,仍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好这么瞅着她。 东菊篱亦然。 这几年来,她总想着回到他身边会是多么开心的一件事,只要有机会,都想远远的见他一眼,靠那每次累积的惊鸿一瞥,维持支撑下去的希望……然而,事实总是那么的伤人,她已无话可说。 但,等待只是加深折磨。 “主公有什么烦心的事吗?”她按住斗篷下颤抖的双手,不愿让他发现异状。 我在想,你为何不愿意喊我一声“懿哥”?他没有把心思表现出来,只怕最后会忍不住要她留下。 东菊篱凝望着丈夫。 他依然目光如炬,也依然深不可测。 “小菊有一件事辜负主公所托,实在愧疚。” “你做得够好了。”没听见那些将领对她敬佩不已? “不,我没能替主公得到石南玉,所以我想替主公先一步把玉运到少阴。”料想从他口中听到这些是徒增心痛,也不想教他为难,她便主动提了。 万俟懿迟疑了下,“现在去少阴的路太危险,我打算找江雷送。” 在她面前,他何必客气?何必让她有不去是对不起他的愧疚?他永远不需要对她耍这些手段,自己便甘之如饴。 “我送。雷得留下来保护主公,所以我去最适合。”东菊篱逼自己扬起他爱看的笑容,掩饰心中的苦楚和郁痛。 万俟懿眉心一拢,倏地抱住她。 “小菊,天下之大,唯有你懂我。” 东菊篱沉浸在他的哄骗中,暗自忖度,天下之大,也唯有我爱你。 相见难,偏偏见了是为难。 东菊篱换上战甲,伪装成小兵卒的模样,混在炎阳帮的护送队中,一点也不起眼。 她将要离开了。 不用怕,小菊,能对他有帮助,值得的。 她一辈子都是为他所用,聪明才智是他的,爱情也是他的,回头看看,她的生命中,充满了他存在的痕迹。 所以这样很好、很好。 审视那个走下城墙,前来送她离开的男人,偏偏脑海中闪过一道白光,起了个念头。 为他所用就好……就好吗? 她忽然有了疑问,而后变得贪心。 “为何把金钗送回我那儿?”万俟懿问。 “寄在主公那儿,小菊才会识得归途。”东菊篱回答。 她等待将来有一天,能再让他亲手为自己戴上金钗。 “你爱我吗?”她坐在马背上,头一次居高临下的问出这个问题。 “爱。”他仰望,握住她的手,来回轻搓,答案不变。 天寒了。 这一点他们早料到。 懊上路了。 这也在他们的计画中。 为了霸业,他算,她也算,算了许久,算了许多。 偏偏她机关算尽,却算不出一颗真心。 “懿哥,小菊走了,别挂念。”东菊篱弯,在他的唇上印下一吻。 这一刻,她选择纵容自己的真心。 然后在那个男人诧异的目光中,遁逃。 相见难,别更难。 第9章(1) “菊夫人,前方安全,可以前进了。” 一头长发高高束成马尾,走在队伍最前方的东菊篱,手中拿着地图,正与几个炎阳帮的人在讨论路线。 “战氏与长孙氏两家大乱,附近盗贼满布,如果选择这条路,只会浪费时间去应付,那么咱们就舍弃第二近的险路,绕过两军交锋的地点,诸位没意见吧?”东菊篱问。 之所以不选第一近的路,是因为那里一定有两军埋伏。 “但凭菊夫人定夺。”帮众拱手。 “那么,上路吧!”她说,同时忍不住回头。 雾泽已经远远落在身后,看不见了,现在她正在征途上。 “夫人在想主公?”一名策马在她身侧的人问。 “想……又有什么好想的呢?”她咀嚼着难懂的话,也许连自己也没注意到在说什么。 “夫人?” “咱们现在应该要想的是,如何把东西平安的运送到目的地?其余的,想了也是多想,别自寻苦恼了。”东菊篱展开娇柔的笑容。 “夫人说得是,不能让主公和夫人的心血就此白费,咱们必当全力以赴。听说金岳的重建工作已经在进行,东家垄断了工程,东掌柜现下想必忙得不可开交。” “你也知道?” “据说金岳十八家暗中都支援万俟家,如此巨额的资金在金岳流动,即使这几年金岳处于无主的状态,商行之间的活动却是越发热络、频繁,造福了金岳千万户人家,衣食无缺,主公真是令人钦佩。” 东菊篱露出淡淡的笑靥,“那个人曾经说过,再也不让任何生命白白的送死,照顾七街八十铺乃至金岳百姓,都是他曾经拥有的权利,而今只是进一步明白那是责任而已。” “没错,主公现在已蜕变成一个目光弘远的霸主,只等这次回金岳,就能重返荣耀。” 她睐了那人一眼,“这次你们几个负责最重要的工作,如果事成了,想要什么?现在告诉我,将来我必定替诸位在主公的面前美言。” “这怎么好意思?咱们炎阳帮一直以来都和万俟家结盟,小波校对,私交甚笃,岂会贪那些小益小利?” “既然都是做生意的,若是小菊,可不会客气。”她笑吟吟的说。 那人搔搔头,“菊夫人都这么说了,不晓得是否可以让我接管扶风呢?” “接管扶风?只是运送玉石和资金,你倒是好大的口气。”挑起勾勒描绘细致的眉头,东菊篱似笑非笑。 “不,不大。”那人露齿一笑,“因为福家开的交换条件就是这样。” 埃家?! “福小姐要我带一句话给夫人,还记得那年家里豢养的猛虎吗?” 说时迟,那时快,曾经熟悉的白刃冷光朝她直直的劈下。 明亮深远的眸子里覆上一层惊慌,忽然忆起那些片段的骇人记忆,她忘了扯动马首,直到马儿被惊吓,才撒蹄狂奔。 “夫人,快走!” 后头有声音唤醒了她。 东菊篱匆促一瞥,发现后方已经开打,脑袋顿时一片空白。 是了,用这种趋附于仇家之下,以博取信任,静待复仇时机成熟,是福家兄妹的作风……原以为至少要接近少阴才会碰上的仇家现身了……是她太大意…… “夫人。”这时,一个似乎是站在她这边的人快马加鞭赶过来,朝她的背部重重一拍,“不能慌,若是连你都慌了,我们就会倒。” 她听见那个陌生的声音这么说,然后抬起眼眸,蓦然惊见只有一面之缘的贾文娴。 “你怎么……”怎么会在这儿? “快下指示,否则我的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做。”贾文娴冷静的说,同时对抗攻击她们的叛兵。 一股生死关头的恐惧遍布四肢百骸,东菊篱这才发现自己怕得不像样,连坐骑也受到影响,马蹄杂踏。 没办法,福家兄妹那年灭她万俟家的记忆太过深刻,她无法不害怕啊! 贾文娴一边对付叛兵,一边看见东菊篱竟然在这危急时刻闭上眼,面色惨白,抿唇发抖,什么话也说不出口,眉心一凛,对着自己人大喊:“保护玉为优先!往后有一处隘口,退到那里去!” 于是,他们仓皇的退到隘口,但是叛兵穷追猛打,非赶尽杀绝不可。 贾文娴跳下马,并将东菊篱一并拖下来,再推到另外拖着玉和资金的马背上。 “夫人,快走,我们殿后。” 东菊篱心慌意乱的看着她,明白了万俟懿为何会挑选她做为运粮的护卫。 她能打,又冷静,哪像她只能吓得六神无主,连逃跑都举不起脚。 “但是你……”她心生犹豫,不自觉的起了依赖。 她从未依赖过人,如今只是听到“福家”这两个字,便慌得乱了阵脚,还谈什么押运?她一点资格也没有。 “夫人!”贾文娴重重的喝了一声,然后回头看向她们身后,“情况紧急,但是请想想主公为何选择你来押运玉和资金,千万别辜负主公的期望!” 东菊篱被她这么一骂,浑身震荡,脑子逐渐清晰,顺着她的视线,看见背后的危殆情势。 对!冷静下来,小菊! 想想他们已经布线多久,即使此刻她身陷危境,也不能就此放弃,更不能在心中先投降,那会坏了万俟懿的大事、拖累所有一起努力到今天的人哪! 埃家算什么? 她身上的疤都已经淡了,那段回忆也该化为决心,成为与福家兄妹对抗的勇气。 “我知道了。”毅然悄悄回到眼底,双手握紧缰绳,东菊篱看着贾文娴,“但是我要你们立刻追上来。” 眼见她镇定心神,贾文娴如释重负,“必定不负夫人所望。”随后又对着其他人大喊:“众人听令,保护夫人月兑困,大家上!” 东菊篱在同一时刻用力夹紧马月复,向前冲去。 决走! 她万俟家人岂是贪生之辈?而是明白“苟活残存”背后的大义。 此去,是去路,也可能成为归途。 那一天,她在途中,才发现自己很久以前就上路了。 “二哥!” 万俟孝十万火急,策马狂奔在青石板道上,接到探子的回报后,一路喊至城墙下。 “才在说他,这会儿总算回来了。”万俟非远远的瞧见了,忍不住挖苦。 双手交抱胸前的万俟懿嘴角微扬,也赞同兄长,未几略略眯眼,似乎是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中伏了!二嫂中伏了!”万俟孝扼住马首,在城墙前骤然停下,冲着上头的兄长大喊。 小菊……中伏了? 万俟懿呆愣。 瞬间,熟悉的彷徨洪潮袭上心头,当年的景象仿佛重演了。 脚下的城墙不再稳固,摇摇晃晃,好像随时会倒塌,就连他坚不可摧的韧性和意志都溃不成军,瞳心扩散,喉头一阵紧缩,僵硬在原地,连句话也说不出来。 万俟非重重的拍了下万俟懿的肩膀,唤回他的神智,然后看向万俟孝,“说下去!” “炎阳帮叛变,现在和文娴带去的人马在前方的隘口激战。” “炎阳帮?怎么会?”万俟非皱起眉头,低声呢喃,同时瞥了万俟懿一眼。 “我派去暗中跟随的探子是这么回报的,请二哥立刻给我一队人马,让我赶去营救二嫂。”万俟孝自动请缨。 “懿,你怎么定夺?”万俟非问。 万俟懿无法动弹,无尽的恐惧啃噬他的脑袋和胸口,只有不安不断的蔓延开来,填满了整个空虚的自己。 他为什么会认为把小菊送离开城郭就是安全的? 明明外面有福家兄妹呀! “懿!”万俟非再度大力的拍他一下。 万俟懿猛地回过神来,看着兄长,语气不甚确定的开口,“我错了……不该让小菊去的……是我没有算好……怎么千算万算,就是漏算了福家的眼线?明明已经吃过一次亏了,我怎么还是没学乖?” 他懊悔不已,痛恨自己做了以为对她是好的事,反而成了推她去送死的主要元凶。 百密一疏啊! “莫慌,现在赶去还来得及。”万俟非用正面的话镇定他的心神,“快想想该怎么做,你一定办得到的,你是我们的希望啊!” “还有什么希望?”万俟懿表面上平淡无奇,心里早已被惊惶折磨得痛苦难受,“也许万俟家注定要亡在福家手上。” “懿!小菊还没死!你忘了她说过的话吗?”万俟非又气又急的说。 绝望开始从万俟懿的身上散发出来,但是他们明明还握有许多后援、许多可能性啊! 这一刻,万俟非才看清楚,东菊篱对弟弟而言,不仅仅是颗棋子而已。 万俟懿对妻子用情至深啊! 相同的,如果东菊篱一倒,他万俟家的真命天子也会跟着一蹶不振。 “小菊说过的话?”万俟懿愣了愣,千思百绪萦绕心头,好不容易想起了最重要的那句誓言。 约定好了,小菊不会先走…… 忽然奇怪他们活在一个扭曲的时代,为何仇家就有这种运气? 为何幸运之后总是接着不幸? 难道他万俟懿就无法扭转命运? 不,他偏要颠覆事实不可。 “对,约定好了。”万俟懿淡淡的说,抬起沮丧垂下的脑袋,垂散的发丝之后,目光如炬。 要走,也得看他放不放手! “再给她一箭,赌她会倒。” 咻…… 响箭划破空气,没入战甲之中,女人退后了几步,仍稳稳的站着。 “嘿,你越欠越多了。” “我指的是你们三个人一人一箭。” “不早说。” 咻……咻…… 女人的身上又补了一箭,另一箭她挥刀挡下,但禁不住箭势,跪倒在地,很快又不稳的爬起身。 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还被压跪在地上的东菊篱看着这一幕,痛苦不已,忍不住朝她大喊:“文娴,快逃啊!别管我了,快逃!” “……大局为重。”贾文娴举着刀,以一己之力,对抗满坑满谷的人,面无惧色。 眼见劝不走她,东菊篱小脸扭曲,牙根咬得死紧。 “很不公平,对吧?”一道清浅的声音响起。 东菊篱不用回头,便知道来者何人。 “为了做大事,有人忍辱负重,苟且求活,有人销声匿迹,等待敌人遗忘……所有行为的目标都只有一个,那就是大局为重。”即使在军容坚强的兵卒之中,福浅荷还是维持一身华美的衣着打扮。 “你有个非常明理的手下。”福拾翠也来了,经过东菊篱的身边,取饼兵卒的弓箭,正对着贾文娴,又射了一箭。 第9章(2) 不敢去看,东菊篱紧闭双眼,一脸煎熬,微微喘了口气,然后再度张开双眼,只剩下决绝毅然。 “拿我的命抵她的,放过文娴。” 埃浅荷微笑,“真有趣,几年前你也是这么求我的,那时我没答应,难道今天就会不同?告诉你,你的命是我的,石南玉和万俟家的资金也是我的……当然,还有那些助纣为虐的家伙的命,我们也不会放过。” 东菊篱骤然瞠大眼眸,忙不迭的朝贾文娴大叫:“快走啊!留在这里也是死,回去通知主公!这是我的命令!” “我不同意。”尽避身中数箭,贾文娴还是直挺挺的站着。 如果她走了,就没有人知道东菊篱在这里。 “你不懂吗?留下来也只是陪我送死。快走!”东菊篱用力挣扎着,想从压着自己的兵卒手中逃走,反而整个人被压趴在地上,只能勉强抬起头。 贾文娴摇头,“唯有你不能死,如果你死了,万俟懿也会失去做大事的决心。”而他们这些人全都会倒。 “真会说,跟你哥哥一个样。”福拾翠指的是新任右相贾文原。 他取饼一箭,再度对准贾文娴。 “不准说我兄长的坏话。”贾文娴挡下那致命的一箭,同时朝福拾翠冲了过去,“留下菊夫人和我们的货物。” “不要过来呀!”东菊篱一惊,大叫。 埃拾翠拔出腰间的利剑,掷了出去,不偏不倚的插进贾文娴的胸膛,把她钉在那颗大石上。 “虽然深明大义,却毫无实力。”福浅荷说出评语,一个动作,大军往东方移动,东菊篱以及押运的石南玉和资金也一并被带走。 靠着大石,喘着最后一口气,贾文娴空着的那手动了动,指向大军退去的方向,再也没有放下。 万俟懿站在自己人的尸首之前。 “又晚了……”万俟孝低语,神情掩不住焦急。 万俟懿来到一个手指着方向,死不暝目的弟兄面前,蹲子,为他合上双眼,“谢谢你。”接着,他起身,头也不回的指引方向,“他们往东走了。” 一路上,他们死了好多弟兄,一路上,也都靠这些弟兄临死前奋力的一指,才能继续追下去。 还要再碰到多少这样的场景,他们才能找到人? 或者还有活下来的吗? 理智的,他不断的赶路,并推敲前方等待的险境,不理智的,他满心只挂念那个因为自己的错误而被推上险路的女人。 “主公,发现贾姑娘了。” 万俟懿回过神来。 另一头的万俟孝比他还快的赶到贾文娴的面前,跃下马背,脸上充斥着不敢置信和痛心,只能小心的抱住浑身插了刀和箭就断气的她,按下那指引了方向的手,泪水涌出,狂流不止。 “文娴啊……文娴……”那声声哀伤的呼唤,也唤不回一条坚强果敢的性命。 明白弟弟对贾文娴的一番情意,万俟懿的脑海却浮现自己抱着东菊篱痛哭的画面。 贾文娴最后的指路已经完成,但是再走下去,真的会有希望吗? 会不会东菊篱就是下个贾文娴? 一想到这里,万俟懿不敢再想下去。 “你留下。”他晓得弟弟也无法再前进,可是他还得赶路。 孰料万俟孝把贾文娴身上所有的兵器仔细的除掉以后,交给别的兵卒,小声托他保管好贾文娴的尸身,才转头对上兄长。 “是福家兄妹做的。”他把贾文娴握在手中的福字旌旗摊开,抑郁已被仇恨取代。 万俟懿看也没看一眼,跨上马背,“走吧!” 仇家不变,他的意志更坚定。 她一直在迷惘的途中,探索人生的意义。 那年嫁给他,以为就是幸福。七年顺遂的岁月,有个和自己目标一致的人相互扶持,她便已知足,从没想过有一日苍天要收回给的,是那么不留情。 十九岁,她开始为从没注意的情丝迷惘,人生这条路,走起来也不再平坦康庄,崎岖是什么,她逐渐明白。然而随着年纪越长,越是困惑,难解的郁痛渐入心扉,恼人的愁绪每天都折磨着她,在爱与不爱间,彷徨无措。 当失去那人的宠溺时,几度心生歪念,令她更加煎熬。 她总是反覆思量,自己怎么会走歪了路?在爱与家族之中迂回前进,却两边都搞砸……才知道是她太自以为是,所以才会得不到期望的结果。 何时才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上天总是不回答她…… “有没有闻到一股怪味?” “嗯,我也闻到了。” “好像是从这几车万俟家的‘货’窜出来的。” 抵不过越来越多的声音,福拾翠只好先拨开运粮车上的稻草,检查到底是什么东西发出怪味,没想到…… “浅荷,被骗了。”他叫来妹妹,一起端详那几车载满了鸡鸭牲畜的尸体以外,什么也没有的运粮车。 埃浅荷双眸一转,“会不会藏在这些牲畜的体内?” 埃拾翠立刻让军队停下来,仔细的检查,然而花了许多时间,将所有的尸骸里里外外都翻完后,仍然找不到贵重物品。 埃浅荷略略眯起眼,随即来到东菊篱的面前。 “万俟懿果真不是省油的灯,为了完成大业,连你都能牺牲。” 被马拖着走,弄得一身狼狈的东菊篱还搞不清楚发生什么事,流露出疑惑的眼神。 “你知道你运的是什么吗?”福浅荷也没有隐瞒她的意思,“不过是些死掉的禽鸟尸骸而已,其他什么也没有。” 东菊篱整个人愣住。 她说什么?自己运的不是石南玉和资金吗? 埃浅荷示意兵卒松开马上的绳索,并将东菊篱押到运粮车前。 不看还好,一看,她的心都碎了。 除了堆成小山的牲畜尸骸和稻草,搬空了运粮车,上头也什么都没有……万俟懿当真是利用她做虚子,声东击西吗? 为何不告诉他们?为何让那么多人为她丧命? “我不信……”东菊篱奋力的挣月兑,跪扑在地上,怆然泪下。 要她如何接受? 他明明说过不再让任何一条生命白白的送死,难道她的命就特别不值? ……为主公肝脑涂地。 骤然,她回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这是万俟懿给的答案,让她为他肝脑涂地? 她忽然懂了,原来爱和真爱的差别在于,无论有没有用,都会被珍惜的留下来才叫真爱,而她一直都是去,而非留。 “看样子你也不知道真正的石南玉的去向了。”福浅荷说着,还在观察她的表情,毕竟她是个能为万俟懿装疯卖傻的女人。 东菊篱被人扶了起来,无声的泪水如泉涌,陡然迈开不平衡的步履,逃月兑兵卒的禁锢,朝人群的空隙奔去。 不!她不接受! 如果这也是老天给的答案,拜托让她有机会亲口询问吧! “抓住她!”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福浅荷即刻命令。 不知道算不算幸运,两手被反绑的东菊篱没有摔倒,反而跑进了林子里。 “放箭!”福浅荷为求不让她逃离,也只好痛下杀手。 东菊篱忽快忽慢的跑着,即使不知道方向,一心只想奔回万俟懿的面前,问一句,你真心爱我吗? 咻…… 一支强而猛烈的响箭射中她的背窝,一股椎心之痛随即蔓延开来,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直到她痛得再也支撑不住,也麻木了,才缓缓的倒下。 杂沓的脚步声在身边响起,忽然有个较为细软的出现在颊畔,福浅荷的脸映入她固执得不肯闭上的眼里。 “逃?难道你认为自己还有明天?” 东菊篱的双眼猛地瞠大,全身微微一颤。 埃浅荷说得对……像她这种杀人无数,又永远为人所用的女人,除了现下以外,明天还能有什么? 有人说祸福相依,幸福之后永远接着不幸,不幸之后又是幸福,但是,为何不幸的日子总是比幸福的日子长? 如果以此情此景用一句话总结她的人生,颠沛流离又茫然坎坷会不会太言重了?是不是不够漂亮? 趴倒在地上的女子,盈满困惑的眼中闪烁着遗憾和银刃凶狠的白光。 好后悔呀……如果昨晚她更有勇气就好,如果昨晚她提起勇气,花多些时间去询问一颗真心的话……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明天还能有什么? 也许此刻浮现脑海的就是仅有的回忆…… 所以若有来生,别再给她答案,下次换告诉她原因吧! 第10章(1) 那是一种领悟。 家族被毁时,他领悟了与其贪些目光浅短的小利小益,应该看得更远,把野心扩大到全天下。 那是一种以血泪,而非道德堆叠后的领悟,于是今日的他越是有志,也越怕失去一切…… 当亲眼见到福浅荷欲把白刃送进她的体内,他又有新的领悟,她是自己最不能失去的一部分! “小菊……”万俟懿沉痛的咆哮才刚出口,后头立刻有好几双手捂住他的嘴,井把他往后拖。 “主公,万万不可!他们人多势众。” “懿,冷静点。” 万俟非是最用力抓住弟弟的那个,因为他们已经看清楚山势,福家兄妹带兵众多,凭他们这一队人马,要打赢得要有一个万全的计策才行,但是现在的万俟懿根本无法冷静思考。 万俟懿死命的挣扎,伸长了手去捞那个距离遥远的女子,却连呼唤都被人掩盖。慌乱的厉眸注意到那双没有合上的双眸似乎对上自己,也像空洞虚无的望着某处,他却只想起她看他的眼神。 为何不让他去? 小菊在等他,为何不去救她? “放开我!”他用力扳开他人的手,怒吼。 “懿,别轻举妄动!”万俟非从身后抱拉住弟弟,否则他就要有勇无谋的冲出去。 “放开我!”万俟懿还是只有这句,心里想起东菊篱曾经说过的话。 尽避潮起潮落,日会蚀,月会缺……请主公记住,万俟家的时代会来临…… 他的时代会来的。 但是没有了她,来了又如何? 所以这就是他的结论—— “如果我死了,一切就交给大哥了。”万俟懿的举止倏地冷静下来,但是浑身散发出可怕的气息。 万俟非更不可能放开他,“冷静点,小菊还有救……” “冷静?”万俟懿回头,对兄长浅浅一笑,“这辈子我已经冷静太久了,所以这一次允许我‘不经大脑’吧!” 他掏出匕首,朝万俟非划过,万俟非为了闪避,不得已只好松手,其余围绕着万俟懿的人亦然。 然后,万俟懿出了隐蔽的树林,朝仇家走去。 “至少告诉我该怎么做!”万俟非阻止不了,只得对着他的背影大喊。 万俟懿头也不回,指着山头。 举步间,他有个愿望渐渐形成。 无论她是死是活,都要再好好的拥抱她一次。 “还给我。”仿佛进入无人之地般从容,万俟懿在福家兄妹的兵卒中站定,极为冷静的开口要求。 埃拾翠架刀,摆开阵式,却被妹妹阻止。 “许久不见,今日再见,真令我怀疑你的血是冷的。”放下还没达成工作的刀,福浅荷暗指他连面对趴倒在地上,无法确定生死的东菊篱都能如此冷静,没有表情的冷血。 “若不是冷的,又如何能杀人不眨眼?”万俟懿淡淡的说,看也不看倒地不起的妻子。 他怕看了,便失去此刻的镇定。 埃拾翠的双眼狰狞的凛起,“这么说,你承认我父亲是你杀的了?” “你也杀了我的整个家族。”万俟懿黑眸闪烁。 “是,我们是做了。”福浅荷站到兄长的面前,制止他在还没弄清楚万俟懿带来多少人、是什么情况前轻举妄动。 他竟敢一个人从林子里走出来,就代表他有这么做的后盾,因为他不是个有勇气的人,否则不会在他们杀尽万俟家的人后,躲躲藏藏多年,不敢出来面对他们。 但是这种人最恐怖,因为他做事会有万全的准备和铺好的后路。 “以百余口抵一人,可以把她还给我,结束这场仇恨了吧!” “不,不够。”福浅荷摇摇头,接着目露凶光,“你可知道最让我生气的是什么?是你们永远都想着拿命抵命,但是人都死了,怎么抵?死了就转眼成空,只剩一个名字和石冢而已。” “那你们又何必执着于报仇?” “为了让你们了解亲人被杀的痛。”福浅荷沉声喝道。 万俟懿忽然眸光一转,叹口气,“真可惜。” 埃浅荷拧起眉头,“你想说什么?” “如果你认分的待在我万俟家,我不会亏待你。可惜就可惜在你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宁愿放弃与我共享万俟家的荣耀和利益,还挑错了时机下手,如今才会留下我。”他徐徐的抬起眼眸,“殊不如你除去那多余的百张嘴,倒是便宜了我,省得养那么多人。” “你到底有没有人性?为了钱财,你连亲族都可以弃之不顾吗?”福拾翠的语气融合了不可思议和愤怒。 “不需要的东西,再多也只是浪费而已。”万俟懿的回答十分残酷。 “但是你依然为了救东菊篱而来。”福浅荷没有被他的话影响,沉着的答腔。 “没错,因为她对我有用。”万俟懿亦不为所动。 埃浅荷微微挑眉,接着慢条斯理的踱向他。 “浅荷。”福拾翠压低声音阻止。 她做个手势遏阻,对万俟懿没有半点防备,慢慢的靠贴上他,一手轻抚着那张五官深邃的俊容,笑说:“我以为你不需要她了,看来现在得重新评估……当然,如果中了数箭的她还能活下来的话。” 万俟懿敛下黑眸,睨视着她,“没错,我也在猜,她是否活着?如果她还活着,绝对比你有用千万倍。” 能力被拿来比较,似乎踩到福浅荷的死穴,只见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狰狞,不过随即嗤笑一声,“我可是不只一次使她在我的面前下跪,兴许你也得再评估、评估。” “让我想想……”万俟懿的视线从福浅荷的脸上移到地上的东菊篱,非常认真的想了一会儿,“没错,她仍比你还有用。” 霎时,他们刀刃相向。 万俟懿是匕首,福浅荷是刀,相形见绌。 “激将法对我没用。”她轻笑。 “我已经看见你额头的青筋毕露。”万俟懿学她的笑容。 两个策士虽然都举刀,却斗智不斗勇,言谈间或许言不及义,但紧张强烈的对峙感弥漫在四周,所有的人都紧盯着,不敢妄动。 前人不乏有不战而屈人之兵的例子,现在他们眼前正在上演的就是此景。 “有人当面说过吗?你真的是个令人讨厌的家伙。”福浅荷说,似乎对和他斗智也感到疲惫。 “难道就没人抱怨过你有多缠人?”万俟懿有趣的反唇相稽。 “不如我们双方直接开打吧?”她耸耸肩,看来真的没耐性了,实际上却还在盘算。 毕竟他是个可怕的敌人,复仇才会延续了这么多年还没能一举成功。然而算了这么多年,她确实也有些筋疲力尽。 万俟懿抬起头,看了看天色,“你确定?现在我军顺风。” 埃浅荷大吃一惊,眼眸转动,住山头望去,片刻,有些闪烁的银白光辉映入眼帘,她随即大喝:“快撤!撤离山中!” 被东菊篱一闹,她的阵式早已混乱,现在军队几乎都进入山林之中,偏偏万俟懿的人马在山头又占了顺风之势,只要一放箭,他们必将死伤惨重。 “撤!快撤!”福拾翠立刻重复妹妹的话,混乱的兵卒没个方向,顿时像一盘散沙乱窜。 埃浅荷发现这个情况,暗叫一声糟,但是已经无法挽回。 没想到万俟懿只用了一句话,就教她自乱阵脚! 她只好快步奔向东菊篱,井对福拾翠说:“大哥,带着她,无论是死是活。” 万俟懿会不怕死,独自一人前来,一定是特地来救东菊篱,这表示东菊篱在他心中极为重要,所以无论死活,她有把握,即使尸身都能用来帮助他们逃离困境,因为她带来的兵已经不能用了。 万俟懿自然不可能让他们得逞,立刻追了上去。 这一次,即使是地狱,他也不会再放东菊篱独走! “顺风,我方有优势。” 万俟非闭上眼,感觉风势,待风稍稍吹远,他张开眼,眸心闪动信心。 难怪万俟懿会派出弓箭队,井带上大量的箭矢,原来他并非失去冷静到无法思考的程度,甚至早在心中有了计策。 他的好弟弟啊!丙真没令人失望。 “公子,方向东北,顺风,随时可以准备放箭。” 一小队弓箭队用盾牌围成一个圆,内围则对外架上了箭,兵虽少,却是精锐而沉着。 “不,再等等。”万俟非俯瞰着东北方的林子,只要人上箭,却没有动作。 山开始隐隐震动。 “公子,他们在退兵了。” “再等一下。”万俟非十分有耐心。 他知道万俟懿一定有办法把东菊篱带回来,所以再等等。 菊姊又何必为了一个只爱你的才能,不爱你的男人做到这种程度? 睁开眼睛,却意识不清的东菊篱,在恍惚间忆起了福浅荷说过的话。 我知道万俟懿并不想要你的孩子,对吧?然而你知道吗?我却是不想要他的孩子……再告诉你一件事,万俟懿确实只爱你是个商人。 对了,她总是忌讳福浅荷。 败在她手下两次,加上探不清万俟懿的心思,她总是害怕将来万俟懿与福浅荷再度相见时,他会试图说服她依靠自己,但是…… 我可是不只一次使她在我的面前下跪,兴许你也得再评估、评估。 让我想想……没错,她仍比你还有用。 在两人的眼神偶然交会的瞬间,她听见万俟懿这么说,也再度读懂那双黑眸中传达的意思……尽避那只是一相情愿认定的答案,不过她已经别无所求了。 “糟了!无路可走!”福拾翠猝然停下步伐,和妹妹站在悬崖边。 “可恶!”福浅荷转身,面对穷追不舍的万俟懿。 “放开她。”万俟懿大吼。 林中的鸟儿受到惊吓,展翅高飞。 “难道你以为凭一己之力能赢得过我们兄妹俩?”福浅荷眯起眼,架刀挡在福拾翠的前方。 万俟懿不理会,原本的匕首已经在追逐的途中,从别的兵卒身上换来了刺矛,且不断的逼近他们。 “再过来,我就把她扔下去。”福拾翠向前一步,稍微举高软绵绵的东菊篱,威胁他。 “你敢那么做,我绝对会把你碎尸万段。”万俟懿的声音足以冻结大地。 在场唯一没有杀伤力的人儿听见了。 “谢谢……”被福拾翠扛着,浑身使不出力气的东菊篱声音细如蚊蚋,被四周的声音淹没。 她一直挂念一个问题,而现在他已经给了答案…… “到地府相见吧!”因为听妹妹的话,福拾翠才带着东菊篱撤退,如今看见万俟懿抱着玉石俱焚的狠戾模样,断定东菊篱是个累赘,决定把她扔下悬崖,专心对付万俟懿,反正他们的目的是让万俟懿和东菊篱俱亡。 就在福拾翠动作的同时,东菊篱忽然使出仅剩的力气,紧紧攀住他的肩胛不放,两人同时往后坠。 “小菊……”万俟懿的眼里涌现恐惧和忧心,抛开刺矛,奔向崖边。 东菊篱空洞的眼眸悄悄渗入一丝丝光彩,在空中翻转的时间仿佛为了凝视丈夫此刻毫无保留的感情而停留,接着感觉到自己正在下坠,没过多久,又被人一把捞住。 万俟懿一手抱住她的上半身,却因为承受两个人的重量而开始住前滑动,若非崖边一块凸起的小石头,肯定一起跌落悬崖。 “小菊,抓紧我!”万俟懿一边的肩膀狠狠的撞上石块,开始渗血,但是他一点也没有发现,专注的眼底只有她。 “浅荷,趁现在把他推下去。”福拾翠大声喊道,他整个人吊在半空中,硬是不肯放开,偏要拉东菊篱作陪。 埃浅荷是唯一空着两手的人。 “帮我!你可以救回你哥!”背对着仇家,万俟懿振声大喊,希冀她能在紧要关头暂时放下仇恨。 东菊篱能感觉到万俟懿宁愿一起被拖累,也不愿放开,偏偏也见到福浅荷脸上大义灭亲的毅然。 “小菊,无论发生什么事,千万别放手!”看不见背后,万俟懿要妻子专注在自己的身上。 这次,无论哪里,他们一起走,他不会再放她一人独行! 看出了丈夫眼底的真挚情意,东菊篱忽然热泪盈眶,而后泪如泉涌。 她伸出几乎不听使唤的手,捧住那张渴望已久的脸庞,仰高螓首,把自己的唇贴上他的,而后在他震惊的眸色中放开,纵容自己坠落,并对他露出灿烂的笑容。 埃浅荷,你还不是我的对手……因为懿哥最后惦念的是我啊! 下雨了,山中泥泞。 “找到了吗?” “这边没有。” “快,换另一头去找找看。” “另一头已经找过了呀!” “那就再仔细找找。” 山溪渐涨,但是万俟懿的人马还没撤。 “懿,溪水涨了,也许被冲到下游,要找,恐怕是难了……”挽高衣袖,一身湿泥的万俟非来到弟弟的面前。 万俟懿的情况比万俟非更糟糕,但是他站在溪中,心无旁骛的打捞,深怕错过东菊篱。 明白弟弟不会放弃,万俟非只好劝道:“懿,休息一下吧!” “不,叫所有的人都来找,找不到,不回去。”他的脸上只有执着。 万俟非只好照办,可是走了几步,又回头,“月复里藏有石南玉和资金的马全都找回来了,是不是先让雷运到少阴?” 万俟懿在溪中来回走动,仿佛没听见兄长的疑问。 此刻他能听得进去的只有两件事,一是找到小菊,二是和小菊有关的事,其余的,会怎样又有何所谓呢? 他想不起那些曾经被重视、在意的事的重要性…… 万俟非叹了口气,“那我就让雷先送了。” 万俟懿仍然没有反应,神情木然的瞪着黄土色的强劲水流,双手不断的重复打捞的动作。 溪水慢慢的涨成洪流了。 他忽然在想,能像万俟孝寻回贾文娴的尸身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 为何上天要教她从自己的手中遗落?如果早知道最后得到的都只会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为何他却得经历这种痛彻心扉的折磨? 为何还不能抱紧她好好的哭泣? 为何那些蠢马会比小菊还要更早被找到? “小菊,等我……”万俟懿喃喃自语。 等他,他发誓非找回她不可。 “很快,我便能拥你在怀……”他的视线有水流滑落。 他想,是雨又下大了。 那么得加紧步伐,否则会越来越难找。 万俟懿忖度,忽略那没有声音的“雨”爬满面容,即使许多人都因为累了而上岸稍事休息,他也不肯放弃。 纵然是尸身,他也要找到她,温暖她。 第10章(2) 处理完一些要紧的事,更确定城郭内的自己人都撤离后,万俟非把大军布势在山林里,找来对属下中有人叛变而非常自责、欲向万俟懿领罪的炎阳帮首领徐离,和他底下仍忠心不变的帮众,一起帮忙寻找东菊篱的尸身。 “还不死心哪……”万俟非攒起眉头。 万俟懿都已经在溪水里待多久了?原本只到小腿的水位,如今涨到腰间,他应该要把弟弟带回来了才是。 “主公他……”徐离犹豫的看了万俟懿一眼,也明白这时候不适合上前打扰他。 “再等一下,你和我一起去把他架回来。”万俟非说,决定先去替弟弟烧些热水,等等让他能暖身。 徐离颔首,然而一回头,原本还好端端的站在溪水中的万俟懿,忽然住前一倒,跌入水中。 “主公!”他大喊,连忙纵身跃入溪流中,向前游去。 溪边的人们发现了,连忙呼喊其他人一起来帮忙,有人同样跳进溪水中,有人赶到前方去拉起绳索,最后捞起万俟懿的徐离抓紧绳索,被众人拖上岸。 万俟非一接到消息,立刻赶过来,见到弟弟呛了几口水,眼神迷蒙,再也忍不住,抓住他的衣领,破口大骂,“万俟懿呀万俟懿,你这是在干嘛呢?难道小菊看到这样的你会开心?你忘了曾经答应过小菊,要让鸾皇重新起用你吗?你怎么敢抛下这些弟兄和我跟孝寻死?” 他们万俟家百余口,就只剩他们三兄弟了,他怎么敢?! 万俟懿无神的眼眸一点温度也没有,没有精神的说:“我只是不小心打滑了……” “你最好是!”万俟非又怎么会不懂他在想什么?“如果不找到小菊,你忍心就这么走吗?现在我让所有的人到下游去找,你只管想着一定会找到就好。” 万俟懿越被他摇晃,越搞不太清楚眼前的情况,倒是听进他最后那句话,神情迷惘的重复一遍,“一定会找到……” “现在你先去喝点热茶,暖暖身子吧!”万俟非不容置喙的决定了,同时要其他人把他架走。 万俟懿茫然若失的任由别人搀扶着,移动脚步,无意识的想着,对,他还得温暖她…… 那年,万俟懿呈上石南玉予鸾皇,万俟家重回金岳,受到鸾皇重用。 那年,万俟懿把战氏掏空,战氏根基溃烂,于是选择投降,并依附万俟家。 那年,万俟懿利用战氏并吞长孙氏根据地雾泽,将长孙家赶至最南方的远山。 那年,福家悄悄在世人口中销声匿迹。 那年,他找不着东菊篱的尸身,于是在山里停留好久。 那年……转眼,就这么过了。 “我听说你打算继续对长孙家用兵?”万俟非来到正厅,看见坐在主位上的弟弟正对着东菊篱的蝶形金钗发呆,于是出声打断他的不专心。 “远山是个好地方,那里有充沛的物资,大哥难道不认为该留?”万俟懿口中的“留”意指留在他们万俟家的手中。 言下之意,他必将出兵远山。 万俟非皱起眉头,“我只是在想,没必要逼紧他们,否则……” “否则长孙家会成为另一个福家?”万俟懿眼眸微转,温浅一笑,“放心,我已让人把福家兄妹的下场传到远山,谅长孙家也不敢拿我怎么办。” 接到战城捎信表示再出兵对扶风将造成极严重的损失,也认为他们不该把长孙氏就这么灭绝的万俟非,心知自己恐怕是无法说服万俟懿了。 自从东菊篱死后,万俟懿一直是这样。 以前他为了利益而杀人,现在他为了填满心中的空虚和不平而杀人……更可怕。 “大嫂还好吧?”万俟懿忽然开口,手中转动着金钗。 万俟非的妻子昨天才刚顺利的诞下万俟家的长孙。 “文雅很好。”万俟非怕一谈到自己的妻子会令弟弟更加思念东菊篱,于是避重就轻的带过。 万俟懿微微笑着,“小菊一直想替我生个孩子,如果当初我不是那么固执,而允了她的话,现在孩子应该都大了吧!” 那时候东菊篱想生的是万俟家的继承人,他始终在等她爱上自己,于是错过了许多事,是不是很蠢? 万俟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选择不语。 其实他也明着暗着劝过万俟懿续弦,偏偏他看了那些姑娘的画像后,只说:“先把她们送去长孙氏,等到长孙氏因谁而倒,我就娶她。” 这要他如何再说? 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像东菊篱那般为他所用啊! 兄长不说话,万俟懿似乎也没什么兴致,只是专注的睇视着手中的蝶形金钗。 看见它,就仿佛看见她。 “……小菊说过,金钗放在我这儿,她便识得归途,大哥认为她真的跟着我回来了吗?那溪水那么的冷,她是不是还在溪里寒得发抖?”万俟懿喃喃。 万俟非很少听弟弟主动谈起东菊篱,兴许是他也晓得别人无法回答自己的疑问,所以不提,如今提了,真是令人备感心酸,无可回答。 这时,家仆前来禀报,“主公,大公子,前厅有长孙家派来的说客。” 万俟非扫了弟弟一眼,见他没啥反应,于是吩咐道:“就让他们在前厅等,我马上过去。” 万俟懿没反对,也不在意。 现在他们要来求他了,但是他想不出放过长孙家的理由。 当年房素合不也因为有利可图,接受福浅荷的通报,掐住万俟家的弱点不放?现在他又何需客气? 从仇家身上吃的数败,将来可以一一讨回来……这是小菊说的,那么他非做到不可。 “难道就不能放过长孙家?”忽然,有一道略微破碎的嗓音响起。 万俟懿抬起头,望着站在门口那戴着斗笠,身着成年男子的服装却显得太过宽大,而瞧起来有些体虚的人影。 人影背光,面容不清。 谁?长孙家的说客? 怎么派了一个孩子来? “你的愿望应该都达成了,还需要对长孙家如此穷追不舍吗?”那个装成大人的孩子又说。 万俟懿目光溜转,瞥见站在那说客后头的兄长,之后又回到那人身上。 仿佛感觉到他深凝的视线,那人出声表明身分,“我是长孙家派来的说客,希望万俟家能停止对长孙家用兵。” 万俟懿攒起眉头,“你既是个说客,难道只有这句话好说?” “没错。”那人微微上前一步,踏入正厅,压低的斗笠看不见长相。 “你该知道,我万俟家以利益为优先,什么也没有就要我退兵,这不是很荒谬?长孙家又怎么会派你这种没有辩才的人来?” “只因为我有一着,是谁也学不来的。”那人语气坚定,没有因为他的话而退却。 略略眯起眼,万俟懿离开主位,缓缓踱至那人的面前,“说。” “我只懂得以命易命,虽然目前为止从没有成功过,但是小人深知万俟家的主公会愿意收留我。” 万俟懿顿时起疑。 那矮小的人影继续说:“小人是个死性子,永远也只有这招,主公要是允的话,让我用一条命来换恩家的命,可好?” 恩家? 是指什么?眼前的人被长孙家所救,然后笃定拿自己的命能换他不用兵长孙家……这代表什么? 万俟懿猛地顿住,被自己大胆的猜测吓到,不断的瞥向兄长,只见他亦满脸诧异,约莫和他有同样的心思,于是数度张口欲言,却只能瞪着眼前身高只到自己胸前的人,无法将半个字化成有形的话,吐出来。 “主公不愿吗?留着我肯定是有用的。”那人终于月兑下斗笠,露出憔悴但还能识得的秀容。 是她!真的是她! 虽然瘦了些,嗓子破了些,面色难看了些,但不折不扣就是他的小菊! 万俟懿哑了,温润如玉的眸子死命的盯着她,风采依旧的俊容写满了不敢置信,迟迟无法有所动作。 东菊篱嫣然一笑,头一次看见他外显如此强烈的情感,晓得自己的出现带给他激烈的冲击,鼻子也酸了。 “小菊承诺过的,绝不比懿哥先走,所以从鬼门关前绕了一圈,又回来了。如果懿哥欢喜的话,就说句话,倘若说不出话,就亲手为小菊簪上那属于我的金钗,然后留我下来,好吗?”她握住万俟懿拿着金钗的手,柔声征询。 “大哥……”万俟懿短促的瞥了兄长一眼。 “如何?”在一旁也忍不住湿了眼的万俟非马上上前,又保持几步的距离,不愿打扰他们。 万俟懿本来是想要兄长狠狠的揍醒自己,偏偏只能目不转睛的望着她,深怕一个眨眼,都会使这小女人烟消云散。 他已经……失去她那么久了呀! “懿哥还记得那日对我说过的话吗?现在小菊是否也能跟懿哥讨那个承诺?”东菊篱举起他握着金钗不放的厚掌,暗示的说。 小菊,无论发生什么事,千万别放手! 万俟懿颤抖着手,好不容易才替她把金钗簪进发里。 “既然懿哥替小菊簪了,小菊就当懿哥不会用兵长孙家,而且从今以后到哪儿都会有懿哥牵着我的手了。”她笑弯了眼,羽睫上有几滴晶莹的水珠。 “我一直在等……在等你对我做出这样的要求,如今你说了,我当然会答应的,无论如何都答应的……”万俟懿小心翼翼的轻触她的脸庞,任由那天的无声雨持续在脸上下。 东菊篱用指尖承接那些“雨”,喉头滚烫不已。 “小菊还有个老问题,但是我曾经对自己说过,这次不要答案,而是要原因。”虽然那天已经在他脸上看见了回应,但她是那么的贪心啊! 一次也好,一次就好,多想听到他亲口对她说。 “虽然我知道小菊的老问题是什么,但是我只有答案而已。”看见她的眼神有些黯了下来,却还是笑着,万俟懿小心翼翼的捧起她的脸,不愿见到她逞强的表情,于是解释,“因为那答案从来都没变过。” 东菊篱眨眨眼,还不太能理解。 “小菊不问?”他出声催促。 “懿哥……爱我吗?” “爱。”他说,就连表情都不变,因为那就是他的真心,十几年如一日的真心。“如果没有你,我还剩下什么?” 所以,这就是他的答案。 东菊篱鼻尖发涩,这次终于懂了。 一直以来他都没变过,是因为早在她爱上他之前,他就已经是爱她的了。 真傻啊!怎么这么慢才懂? “小菊还有个心愿。”她的眼眸闪闪发亮。 “小菊的心愿是什么?”万俟懿温声询问,模着她的发丝,他发现自己爱极了那金钗在她头上闪耀的模样。 她是他的,而且终于回来了。 东菊篱也抬起手,轻轻抚模他的眼眉,笑道:“让万俟家枝繁叶茂,我想大家一起热热闹闹的过年。” 万俟懿顿住,良久才抱住她,在她耳边哑声的说:“好,甚好……” 永远,也只有她懂他。 这次他们终于一起懂得爱与真爱的分别。 全书完 了解爱——单炜晴 说了爱之后会怎样? 说了爱之后有什么还会发生? 说了爱之后真的就“全书完”了吗? 我是在这些疑问下写完这个故事的,所以这是我写过的故事里最多“我爱你”的一本。 倘若“我爱你”这句话不是笑闹的说,真的认真起来常常问的话,我想不只是男生,连女生都会觉得烦吧!至少我就是……所以要如何把一个每天问“我爱你”的女人写得不烦人,东菊篱一开始让我有点伤脑筋。 啊,提到东菊篱,其实这个名字的由来挺有趣的。 那天我和单阿娘在散步,走到离家不远的十字路口,看到一个在推的建案,名字叫做“菊东篱”,相信大家都明白是出自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 我灵机一动,就想直接挪用当名字了,但毕竟没有菊这个姓,只好把前两个字调换位置,变成东菊篱,所以一度也想把书名取成“采菊东篱下”,虽然和故事本身没什么关系就是了。 之前就听过有人说我取的名字很拗口难念,身为作者,因为在写之前就开始和名字的主人培养感情,念惯了,所以没感觉,但前阵子我也看过主角名字难念的故事,终于有了一点点的自觉,但是这个故事如果以中国历史来比拟的话,相当于周天子和战国七雄的时代,那个时候的姓多的是没见过,或是听来觉得奇怪、不可思议的姓,所以也可以说万俟这个姓是刻意挑的,我在取名字的时候也因为姓太难念而苦恼了很久。 另外,在故事里,万俟懿明明叫万俟非的父亲为二伯,却又称万俟非为大哥,是因为万俟非是万俟懿的族兄,意指同宗同辈,但年纪较长的兄长。 这个系列的名字取为“丽人难”,“难”有“难为”和“为难”这两层意思,也带点“磨难”的味道。我想写的是在爱情和家族,或者其他难题之中挣扎,寻找解月兑方法和成就爱情的精采女人,与她们的精采故事。 我向来对在青史尺牍中留下芳踪的女人有所偏爱,总觉得她们在自己的时代中活得闪闪发光,有的为国为家,也为情为爱,每当翻开历史,仿佛能在字里行间听见她们软语呢喃,倾诉自己的存在,所以就有了这个系列。 时间点是设在《金戈铁马》的天朝,不过却是第一代共主,也就是在《金戈铁马》里提过的鸾皇在位的时代,天朝刚建立的十几年间。 预计是有四本,接着,请大家和我一起在新系列里了解爱。 同系列小说阅读: 丽人难1:金商菊篱 丽人难2:有妻元让 丽人难3:战奴恕颐 丽人难4:帝女舜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