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家风华》 楔子 大红灯笼高高挂。 贴满双喜字的樊府一片静谧,喜气和寂静混合成一股耐人寻味的诡谲氛围。 时值早春二月,位在南方的湘绣城在这个时候天气已经算是温暖,不过早晚仍偏凉。 偌大的樊府是建造在水道上的,府里没有假山假水奇岩繁花的造景,只有水,游廊间看不见一草一木,一座座跨院和凉亭皆用长廊连接起来,整座樊府彷佛是飘浮在水面上。 这样的建筑在湘绣城称不上少见,但能将水道引进府中的,也仅有在商场上声势财力首屈一指的樊家办得到。 远处,一道高大的身影踏着沉稳的步伐缓缓向新房走来。 一身喜气的大红袍子,浑身却散发着冷酷的气息,俊逸的脸上没有丝毫波动,樊皇雅笔直的向前走,无声无息,衬着四周水面波光粼粼,他就像是行走在水面上。 咿呀一声,檀木门被轻轻推开。 新房里间的床榻上端坐着同样一身红色,锦缎袍上精绣着凤鸟的新嫁娘。 看也没看桌上的合?酒一眼,樊皇雅径自走到新娘身前。 大掌一掀,喜帕翩然飞落,露出一张风华绝代,令人惊艳的容颜。 粉女敕白皙的瓜子脸镶上两颗又大又圆的黑宝石,如墨轻染笔触拿捏得恰到好处的柳眉,俏挺的鼻子,和微张的艳红小嘴,媚人中又带着天真无邪的稚气,别具独特风味。 她就是远从长安京嫁过来……喔,不,该说“代嫁”的艳府水五当家——水蔻丹。 只见她一双明亮的大眼瞬也不瞬地直瞅着樊皇雅,眸色恍然而慵懒。 樊皇雅两道剑眉蹙了起来。原本两家人说好由艳府掌管衣裳的四女儿水绮罗下嫁,没想到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伍在要抵达湘绣城的前三天,新娘子失踪了──正确一点说,水绮罗逃婚。 眼看大婚之期就在眼前,两家在丢不了面子、赔不了里子的情况下,艳府总镖头风厉单枪匹马一路护送“代替品”出发,在接连累垮三匹马后,终于顺利的赶在良辰吉时将代嫁的水蔻丹送来。 同为商场巨富的樊水两家,秉持着在商言商的信念,更坚信货物既出,概不退还,且保证送达,如今跑了新娘,责任归属自是落在艳府水家这头,反正只要有个新娘让婚礼能进行,两家能结为亲家即可,于是双方飞鸽传书的结果决定──另外找个“代替品”。 点点指头数数儿,现任艳府大当家的水胭脂认定最保险的人选,就是排行第五的水蔻丹。 而樊皇雅没有拒绝。 毕竟娶谁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只要对方是艳府水家的人,而且是个女人。 但是── “你在看什么?”他不喜欢有人这么直盯着他,尤其对方还是首次见面的陌生人。 水蔻丹不言不语,不动,更没有移开视线,连眨眼也没有。 樊皇雅冷眼瞪着她。 时间随着桌上冒着热气的食物逐渐冷却而流逝。 已经拜过堂正式成为夫妻的两人,一个眼神冰冷得刺骨,一个眼神恍然迷蒙,却同样看着对方。 良久,水蔻丹澄澈却略显茫然的大眼眨了眨,红润的小嘴逸出了今晚第一句话── “我怎么会在这里?” 第一章 湘绣城的绣,指的是湘南第一大织坊“锦绣商行”的绣,至少在七年前是如此。 孟家的锦绣商行在历经了商场的激烈竞争后,被后起新秀的樊家织坊给打败。 樊家并非由纺织业起家,最早他们是从水道运输开始,在经过数代人努力打拚后,樊家掌握了水上的霸权,河运、海运,只要是跟水有关的生意,他们无不涉足其中。 湘绣城是个以纺织为主的城镇,由湘绣城发迹的樊家在财力越来越雄厚,开始接触全然不熟的纺织业。 怎知,虽然樊家独霸运河上的通路,在纺织业却频频吃闷亏,屡试屡败,最后甚至到了要吃老本才能弥补亏损的地步。 偏偏前代樊当家坚持不死心,在临终前交代了一句话:“誓死也要做起织坊。” 倘若这句话是樊老爷在世时怒气攻心说的话,可能听听就算,但既然是临终前唯一的交代和嘱咐,岂可任意漠视? 于是,身为长子也是唯一儿子的樊皇雅一肩扛起振兴家业的责任。说也奇怪,原本在前几代一直做不起来的织坊到了他手上,如信手拈来如此简单,樊家开始在纺织业崭露头角,最后终于吃下大半的纺织市场。 樊皇雅一手稳握水运通路霸权,一手操纵湘绣城三分之二的纺织市场,更利用水运通路的完整,将自家生产的布匹运送到各地。 自此,樊家的财力和影响力正式确立于商场,也奠定了造就这一番荣景的樊皇雅在商场上的地位。 没错,这些水蔻丹都知道,在艳府水家举凡任何商场上的传奇或是小道消息全被当成枕边故事,由小听到大,是以她并不陌生。只是,她并不知道眼前的人就是故事中的传奇主角,更不知道自己“一呆醒来”,眼前会出现这么一名见都没见过的伟岸男人。 “你是谁?” 眉心拢得更紧,樊皇雅冰冷的眸心开始招来风雨。 “你姓水?”他问,是要确定没有娶错人。 水蔻丹眨着泛着水雾的眼,偏了偏头,差点被过重的凤冠给压倒,赶紧吃力地直起颈项,小心颔首,“艳府水五当家,水蔻丹。” 她乖乖报上自己的名号。 大姊总是告诫他们出门在外要看清楚情况,再决定能不能亮名号……她抬眼直勾勾地盯着樊皇雅,话已出口,她才开始思考是否做错。 不过对方都问她是不是姓水了,老实说才是上策吧。 闻言,樊皇雅终于松了眉头。 看来这个搞不清楚状况的女人正是他要娶的那个没错。 他踱回桌前,一双冷然的眼仍瞅着她。 “请问这里是哪里?”水蔻丹觉得自己实在应该问一下,不然这男人似乎没有告诉她的意思。 喔,对了,他连名字也没告诉她。 “樊府。” “樊府……哪个樊府?”实在不是她故意问题这么多,而是他回答得没头没脑的,她才会一头雾水。 “湘绣城的樊府。”樊皇雅替自己倒了杯酒,仰头饮尽,还是没有喝合?酒的意思。 湘绣城的樊府……啊,她知道了。 水蔻丹终于把一切串联起来,只见她娉婷地站起身,来到他跟前,娇软地福了个身,仪态万千地开口:“丹儿仅代表艳府水家致上十二万分的歉意。” 没错,在她最后一次陷入“昏迷”前,确实有听见四姊逃婚的事,那么忙碌的大姊定是派她来向樊家赔罪了。 “水胭脂已经在信上提过了。”觑了她一眼,他淡声道。 他要的不是一再道歉,只要事情能解决就好。 大姊已经提过了?是指四姊逃婚的事吗?水蔻丹径自认为他指的是这件事。 “不管怎么说,当面致歉总是代表艳府的诚意,既然大姊派丹儿来,希望樊当家看在两家向来合作愉快的情分上,原谅我艳府水家失责,等找到四姊,婚宴便可如期举行。”毕竟是来道歉的,没有得到樊皇雅的首肯,水蔻丹乖乖的站在一旁,不敢要求坐下。 樊皇雅沉默着,黑眸冷瞪着她。 一场婚宴历经新娘逃跑,换上替代品,和几番书信往来的讨论,已经够令他心生厌烦,这女人如今是在说什么? “婚宴已经如期举行了。”须臾,樊皇雅如是说,深幽的眸子意有所指地打量她一番。 可惜水蔻丹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穿戴凤冠霞帔,一身新娘子的打扮,继续问:“樊当家的意思是,无论如何都不肯原谅了?” 想不到他这么难说服,莫怪大姊要派她来道歉了。水蔻丹此时已经抱着要长住下来打扰的决心。 原谅?要是他不原谅,又怎么可能接受水胭脂临时喊停“换人”? “你不是已经嫁予我了吗?”沉稳的嗓音透露出丝丝烦躁。 折腾了一天,难道他还不能休息? “嫁给你?谁?”水蔻丹瑰丽的小脸蒙上一层迷惘。 “你嫁给我。”堂都拜了,除了她还会有谁? 水蔻丹忍不住又偏了偏小脑袋,这会儿凤冠终于从她的头上落下,发出好大的声响,也让她终于正视一直被忽略的穿着打扮。 那是……凤冠,没错吧? 揉揉眼睛,水蔻丹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慢条斯理地转向屋内唯一的一面铜镜,踩着徐缓的步伐来到镜前,仔细看着自己一身寻常不会穿着的打扮。 是嫁裳。 “我……嫁给你了?”她的语气仍是有些不确定。 她嫁人了,却连拜堂的过程都没有印象?!不对!现在想想,她甚至连怎么到湘绣城的都不知道。 樊皇雅没答腔,一双黑眸在镜中和她交会。 细白的小手拿着红色的锦绸帕子抹上粉额。 “奇怪,没有……”她还以为自己一头雾水一定擦得出什么来。 锐利的目光从镜面反射,也同时从背后紧紧刺向她,令她有种月复背受敌的强烈感觉,一抬首便迎上他深沉难解的眼。 “你……”水蔻丹微微启唇,总觉得还有很多事情没弄懂。 “你?”樊皇雅挑起眉,对她的称呼颇有意见。 “樊公子……”她顺从的改口。 “樊公子?” “姊夫?”这下她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了。 “夫君。”他更正。 夫君?谁? 瞧出她眼中的困惑,樊皇雅不悦的微沉下脸,又见她脸上出现恍神,虽然他不明白那是她有事没事便会“神来一呆”,也察觉不对劲。 “过来。”他沉声一喝,拉回了她即将远游的思绪。 水蔻丹怔愣,不敢相信他低喝了声,竟然轻易打断她十几年来无论何时何地或发生何事都能神游的习惯。 灿亮的媚眸闪着茫然。 “过来。”樊皇雅放轻了语调,仍坚持着。 既然都解释完,这个刚上任的新嫁娘,也该好好负起自己的职责了。 水蔻丹没有多余的表情,踏着细碎的步伐,缓慢的来到他身旁。 她反应异常迟缓的脑子里对眼下的一切终于做出结论──她的确是代嫁过来了。 但大姊究竟是怎么想的?为了不让婚期延后才要她来顶替,等到四姊找回来之后,她和四姊再交换回来吗? 得不到一个解答,水蔻丹决定先按兵不动,找机会再询问大姊的意思。 “请问樊……夫君有何交代?”在他幽暗的眼神下,她乖乖改口,横竖她算是“嫁”给了他。 “宽衣。” “宽衣?”瞥了眼身上的行头,她同意自己该换下这一身衣裳。 “吟雪,你在吗?” 水蔻丹欲唤贴身丫鬟进来帮忙。 “我是说替我宽衣。”利眸又扫向她。 “帮你?难道樊府没有丫鬟?”她的语气有些讶异,甚至带着一点点的同情。 没想到富甲一方的樊府居然雇不起仆佣呀。 “你是我的妻。”简单的一句话点出他非她亲手帮忙不可。 水蔻丹停顿半晌,才轻轻应了声,“喔。” 嗯,看来她得尽快搞清楚发生什么事,不然这么让人呼来喝去的,实在难以习惯。 站在他面前,她动也不动,只是盯着他。 樊皇雅捺着性子,出声,“宽衣。” “嗯,请你先站起来。”他坐着要她从何下手? 气一沉,樊皇雅依言站起身,颀长挺拔的身躯形成一道铺天盖地的网笼罩住娇小的她。 他好高大。 水蔻丹倒抽了口气,被他猛然的动作给吓了一跳,他身上散发出的炙人气势逼得她下意识往后退。 “哎哟!”因为仰着头,她重心一偏,收不住势的往后倒。 樊皇雅长臂一伸,及时接住了她,同时将纤细的身子往怀里带。 娇软的纤躯令他眸光一暗。 粉女敕的脸儿紧贴在他胸前,她的手亦然。 一阵热烫的纯男性气息透过两人身上的红袍传递过来,煨烫着她细女敕的肌肤。 身为艳府水家的女子,虽然以女人为主要的做生意对象,并不表示完全杜绝与男人来往,事实上她们谈生意的对象仍以男人居多,是以和男人接触并不会令她感觉不自在,但是贴这么近就真的是第一次了。 两抹红霞跃上粉白的腮帮子,更添了抹诱人的气息。 “呃……谢谢。”水蔻丹客客气气地开口。 纵然再不好意思,人家也是为了帮她才出手,道谢是应该的。 “嗯哼。”樊皇雅淡淡地哼了声,没有放开手的意思。 向来冷漠的黑眸往下,凝睇着那张绯红的脸蛋。 艳府水家的女人的美,是出了名的。 虽然出自同一对父母,但她们的美却是各有千秋,独具特色,世人皆说能娶到艳府水家的女人是三世修来的好福气。 但对樊皇雅来说,她不过就是个女人。 一个身后带着庞大财力的女人,所以他娶她,为了巩固两家的合作关系,同时也是为了替樊家带来更大的利益。 是的,如此而已。 “那个……是不是可以……”水蔻丹仰起螓首,小脸上写满暗示他松手的希冀。 上次被男人这么抱着的时候,约莫是她还小爹爹抱着她在庭院里赏花之时,事隔多年再度被男人拥抱,她一点怀念的感觉也没有,仅有说不出口的害臊。 水蔻丹不安分地扭动了起来。 灼亮的眸光一闪而逝,樊皇雅修长的大掌用不会伤害到她、却也不会让她挣月兑的力量将她禁锢在胸前。 “樊……夫君?”她仍是不习惯称一个刚认识的男人为丈夫。 “睡觉。”他抛下这么一句,抱着她便往床的方向走去。 “请问客房在哪儿?”她问,还是没有为人妻的自觉。 “你不睡客房。” 水蔻丹发现他单手便将身上昂贵布料做成的红袍给扯开,身上穿戴的物品一件件月兑掉,一一被扔到身后。 他自己“宽衣”的动作比由她来帮忙还快! 水蔻丹愣愣地看着满地散落的衣服,直到自己被扔上床,反应慢了许多的她,终于正视眼前是个赤果着上半身的伟岸男人的事实。 “难道我……必须睡这里?” 男人爬上了床,没有回答。 “其实睡客房没关系的。”她还是很客气,但微微的颤抖却泄漏出心里的紧张。 芙蓉帐被放了下来。 “不然……我睡外间,里间让给你。”呜呜,她宁可去窝椅子上,也好过名节被破坏呀! 樊皇雅没有回答她的话,一件不属于男人的红袍被扔出帐外。 他、他竟然月兑她衣服! “啊!”惊叫一声,水蔻丹抓紧身上的单衣,细白的藕臂伸出帐外,想抓住能帮她逃离的东西。 另一只略显黝黑的手臂探了出来,抓着白皙的手缩回帐后。 “唔!放开我……求求你……”软弱的哀求声逸出帐外,在新婚之夜听来格外煽情。 可芙蓉帐里头,则是另一回事。 “你是我的妻。”樊皇雅坚持,眸心闪烁着令人费解的光芒。 咦?是她看错了吗?这个看似冷漠的男人似乎……笑了。 水蔻丹这一愣,给了他上下其手的机会。 不消多久,白色的单衣、粉色的抹胸一一被丢了出来。 由芙蓉帐透入的烛光映照着水蔻丹全身白皙粉女敕得像是可以掐得出水的肌肤,她紧紧的抱着自己缩在床角,双眼盈满惊慌无措。 她今天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莫名其妙搞不清楚的情况下嫁给了他……可是,他也没必要月兑她衣裳吧! 来不及消化自己已经出嫁的事实,更搞不懂眼下的情况和水胭脂真正的用意,水蔻丹突然发现这时候不管懂或不懂都不重要了,因为眼前的男人显然并不在乎她对这场婚姻了解多少,只在乎她已成为他的妻。 这可糟糕了! “过来。” 即使全身赤果也不感到羞赧,樊皇雅像个帝王,没有上前逮她,却要她乖乖到他身边。 水蔻丹慌张地直摇首。 爹,娘,大姊,路师傅…… 她心里唤着所有可以救她的人的名字,事实却是无人能救她。 “过来。”樊皇雅阴沉的语调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前兆,他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不容拒绝的气势。 “不要……”她更加卖力的摇头。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就因为她一不小心发呆太久,才会错过大姊说的话?还是大姊生气她老发呆不听她的话,才会把她“发配”到南方来? 无论是哪一个,水蔻丹都担忧极了。 “过来!别让我再说一次。”男人双手盘在胸前,语气尽是不悦。 缩着颤抖的身躯,她把头埋进双腿间。 不要不要!说什么她也没有勇气在一个男人面前光着身子,和他果裎相对。 将她的抗拒看在眼里,樊皇雅果真没有再开口,径自大手一探,像老鹰抓小鸡般轻易地掳获了她。 在灯火映照下,一张啜泣的脸蛋清楚浮现在他眼前。 她在哭。 在一片无声中,晶莹的泪珠落下似能听见清脆的声音。 “呜……”既然被发现了,她也没有咬着唇不敢出声的必要。 樊皇雅的心头像是被某种重物狠狠一撞。 两道剑眉重重的拧起,鹰隼般精锐的眼渗入异样难解的情绪,他就这么瞅着她不放。 她的泪,奇异地令他无法强迫她,更令人烦躁。 他闷哼一声,眼神阴郁的瞪着她。 水蔻丹仍是抽抽噎噎的。 两人之间形成了一股奇妙的对峙。 她哭着,迷蒙的眼神因泪水而显得清亮;他瞪着,恼怒的眼神还带着一丝丝困扰的神色。 良久,樊皇雅拉过暖被包住两人。 “你……”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弄傻,水蔻丹怔然的看着他。 “睡觉。”他冷淡的抛下话,倒头就睡。 可恶!他恨自己拒绝不了她的眼泪,如今他只希望这是唯一一次,不要再有第二次! 水蔻丹傻傻地看着他,忘了擦眼泪,也忘了想说的话。 又过了好一阵子,男人粗壮的手臂探出来将她抓进被子里,才结束了她另一场无声的呆愣。 夜,终归平静。 艳府水家的五当家水蔻丹,在长安京是出了名的“慢郎中”。 她吃东西慢,走路慢,说话慢,反应更是气死人的慢,一切都得归咎于她有事没事、随时随地都能陷入神游太虚的能力。 彷若老僧入定般,只要她一开始发呆,无论怎么唤都难以唤醒她的注意力,除非是她自己想“醒”过来。 幸好她脑袋还是精明的。 经过昨夜的事,即使模不清情况,她也知道该捎封信回去问问大姊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会儿,水蔻丹坐在樊府大厅,双手撑着粉颚,迷蒙的大眼儿漫无目标的盯着远方,一坐就是半天。 “少夫人,您要的纸笔和墨已经备好,要在大厅写吗?”樊府总管朱康恭恭敬敬的请示坐在椅子里发愣的水蔻丹。 打从少夫人请他帮忙磨墨准备写信到现在已经过了三个时辰,他打理樊府大小事都已经忙了一阵回来,膳房也已经热锅准备布上午膳,偏偏少夫人别说变换姿势了,连眨眼都没有。 暗中观察她一整个早上的朱康终于忍不住月兑口询问,只是水蔻丹仍没有半点反应。 “还是先撤掉用膳呢?”他再问。 只见水蔻丹目不斜视,目光直盯着远方没有移动。 朱康不只一次朝她望着的方向看去,可别说有人果身跳舞了,连只苍蝇也没有,就不知她究竟在看什么看得那么出神。 唉,看来主子娶了个难伺候的少夫人呀!朱康暗叹。最后他决定先撤下文房四宝,上菜先。 无论怎么说都不能饿着这位娇滴滴的新主子。 而早已经神游回长安京那个温暖的家的水蔻丹,在万分不舍的情况下,把思绪拉回现实。 她照例眨眨蒙眬的水眸,观察一下四周的景物── “我怎么还是在这儿……”她不明所以的喃喃低语。 唉,她以为神游一下,这场白日梦便能清醒,她还是老神在在的坐在自己的老位子上,替那些莺莺燕燕妆点她们的指甲。 听见她的声音,朱康赶忙回头。“少夫人!您、您……您终于肯说话了!” 少夫人?叫她吗? 螓首微偏,水蔻丹想了一下。 “说话?”她一头雾水,搞不懂朱康的意思。 “小的适才唤了您好一会儿了,您一点反应也没有,可真把小的急得想请大夫来替您看看。”朱康脸上焦急的神情证明所言不假。 “喔……”对了,她“神来一呆”的工夫只有家人和家仆最清楚。 如此说来,又一项令她好奇的事──为何她远嫁过来,却没有半个陪嫁的丫鬟,或是熟识的人在身旁呢? 水蔻丹怎么也想不通,还以为身为她左右手的路师傅会跟在她身旁才是;如今她深刻的体会到家人的存在之于她有多重要。 “没事的,我在发呆而已。”往常能替她解释的人一个也不在,只得由她自个儿开金口。 大姊在做什么呢?有没有认真的寻找四姊? 人家说抵押品要有钱才能从当铺里赎回来,若是四姊迟迟下落不明,她岂不得一辈子留在樊府当抵押品了? “发、发呆?!”朱康傻了。 少夫人只是在……发呆?! “嗯。”水蔻丹漫不经心的应了声,“我请你准备的纸笔呢?” 发了个漫长的“呆”后,她终于想到要在信上写些什么了。 朱康一顿,急忙唤回手上捧着文房四宝准备离去的奴仆,重新将笔墨纸砚摆上她面前。 女敕白的小手抓着吸饱墨汁的狼毫笔,水蔻丹端正的坐好,盯着白纸。 半个时辰后,只听见朱康又问:“少夫人,您现在也是在发呆吗?” 墨汁都干了。 没有回答,因为已经神游到天外天的水蔻丹还没“清醒”。 于是这墨磨了又磨,也干了又干。 总之,等水蔻丹真正完成了要寄出的信和用完午膳时,太阳也快打西边落下了。 第二章 樊皇雅虽为独子,却不代表樊家人丁单薄。 事实上在用膳时,水蔻丹终于见识到樊家上下总共有多少人,而且都是女人。 一桌可以容纳二十人的大桌子,毫不客气地摆了三张,虽然没有全坐满,但也差不多了。 照理说,满屋子的女人应该会充斥着娇吟笑声,偏偏这些女人用膳却是静得连根针落地都嫌大声。 丫鬟奴仆们静悄悄的将一道道菜肴端上,一点步伐声响也没有。 不寻常的气氛让水蔻丹忘了发呆,睁着水灵灵的大眼好奇地观察着。 晚膳时辰,樊皇雅还未归来。 主桌上除了她之外,还有几个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老妇人和风韵犹存的中年妇人。 她猜想这几位中年美妇应该是樊老爷生前娶的妻妾偏房,至于比较老……呃,她是说看起来较为年长的几位长辈,应该是樊皇雅的女乃女乃们了。 碍于一屋子岑寂的压迫感,水蔻丹只好将注意力放在品尝珍馐美馔上,她看得出来每个与她对上眼的长辈都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用着欲言又止的眼神直盯着她。 在如此热烈的眼神关爱下,她实在食不下咽。 “呃……”她打破沉默起了个单音,没想到屋子里老的少的、大的小的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而投向她。 原本仅想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问声安好,但在数十道目光的无声注视下,她感到异常的压力。 也许她根本不该出声的。 “少爷回来了。”就在这个时候,一名小厮进来禀告,适时解救了水蔻丹的尴尬。 但下一瞬间,屋内的沉默里多了份凝窒。 才正要松口气的她,又被诡谲的气氛给弄得不知所措。 不一会儿,樊皇雅昂藏的身躯出现在饭厅的门外。 一身上好的锦缎黑衣,狐裘绕颈,他的打扮看起来朴素,却能显示出一方富贾的霸气。 樊皇雅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众人,最后落在水蔻丹身上,冰冷的眸心稍稍放暖了些。 他终于回来了。 打从他一出现,水蔻丹便感觉到更多更多沉重的压迫感朝自己袭来,因所有人的视线在他与她之间来回。 说老实话,一见到樊皇雅,连她也忍不住开始紧张,尤其他那双冷淡的眼始终瞅着她不放,端着碗的小手不禁颤抖起来。 她还记得昨夜有多尴尬,纵使他什么也没做,但光是两个人果身抱在一起就够令她心神不安,羞窘得一夜无眠。 不晓得今晚能不能要求他给她一间客房?柴房马房也无所谓。 走到她身旁,樊皇雅终于收回视线,落坐在她身旁。 水蔻丹却是浑身紧绷,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不吃?”他瞥她一眼。 “嗄?喔,吃,我吃。”愣了愣,水蔻丹连忙低头扒了几口饭,闪避他的目光。 自从昨夜,她原本可维持的平静心湖就被打乱。 眼看她只扒着饭对其他的菜看也没看一眼,他眉一拧,亲自夹了几样菜放进她碗中。 当米白的象牙箸离开视线范围后,水蔻丹出神地瞧着碗中多出来的咕咾肉,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谢谢。” 她以为他会先数落她一顿的。 “嗯。”樊皇雅淡漠地应了声,视线落于眼前满桌的菜色,没有去看任何一个人。 精致的瓷碗后,水蔻丹露出一双水灿的眼儿,偷偷朝他的侧脸瞥去。 罢毅沉稳的线条不变,他一如昨晚内敛少话,可不知为何,她就是觉得有些不同。 许是因为他替她夹了食物吧!在某种意义上,那算是示好的态度。 她仔细看了看面前的菜肴,最后挑了同样的咕咾肉放进樊皇雅的碗里。 她记得二姊说过,礼尚往来,贵在真心,既然人家对她好,她当然也得意思意思做做表面工夫啰! 漆黑的眸子朝她看来,对上那双人人称羡的水眸。 水蔻丹只是盈盈一笑。 有如春风化寒的暖笑,鹰眸闪了闪,看着她的眼神似乎更难解。 “你多吃一点。”末了,他如是道。 “你也是……”她正想再次用“礼尚往来”的招数,某样东西触碰到鞋尖的感觉引起了她的注意。 水蔻丹定睛一看,是颗卤蛋。 上头还有筷子戳洞的痕迹,明显是从某人的手上落下的。 咚! 又是一颗。 咚咚咚…… “还有?”凝视着脚边滚落的卤蛋,水蔻丹万分不解。 难不成在樊家,卤蛋要先掉地上才能吃吗? 困惑的水眸由卤蛋往上移,水蔻丹迎向一桌子……喔,不,是一屋子的惊讶目光。 “呃……”发生什么事了吗?为何大家都用惊愕的眼神瞧着她? 一屋子的女人各有风情,貌美如花,但此刻都是同一副神情。 “怎么了吗?”她愣愣地开口。 满屋子的静寂,没有人开口。 水蔻丹只好朝身旁同样沉默的男人看去。 “夫君。”她娇软的唤了声。 正欲夹菜的筷子明显顿了顿,樊皇雅扫过她一眼。 她唤他什么? 如果他没记错,昨晚她对这个称呼挺排拒的。 “地上有好多卤蛋,要捡起来吗?”猜不透他的想法,水亮的眼儿眨巴,她发现自己不管怎么移动都会踩到卤蛋。 樊皇雅闻言,锐利的眸光徐缓的滑过在场每一张花容。 “总管。” “小的在。”伺候在一旁的朱康上前一步。 “从明天起,饭桌上不准再出现卤蛋这样菜。”樊皇雅冷冷地下了命令。 话一出口,一屋子女眷同时倒抽了口气,人人脸上带着诚惶诚恐的神色。 不准再出现? “为什么?”螓首微偏,水蔻丹细声问。 樊皇雅瞥了眼她脚边散落的卤蛋,若有似无的嘲讽道:“不喜欢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水蔻丹细细的柳眉拧了起来,不喜欢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可是……” “没有可是,我说了算。” “但是……” 这次樊皇雅不再答腔,深邃的眼直瞅着她,眼里有着一丝微愠。 “可是丹儿还挺喜欢卤蛋的。”虽然在家里他们吃的都是鸽蛋,不过偶尔换换口味也不错。 又是一阵好大的抽气声,就连朱康也忍不住为水蔻丹的大胆捏了把冷汗。 在樊家向来是男人握有大权,樊家的大小事都是由男人做主,女人只能乖乖的在男人的庇护下过日子,压根不能有任何意见。 所以这简直是大不敬的言行。 由所有人难看的表情,再加上无声的默哀,水蔻丹大致上知道自己犯了错,却不知道是哪一桩……还是说在这个家吃卤蛋是一项禁忌? 樊皇雅带着肃杀之气的眼眯了起来。 “可以吗?夫君。”她的语调更加轻柔。 他眯起的眼窜过一丝黯火。 只见她小脸挂上纯真无辜的神情,专注的瞅着他,泛着水光的眼好似他一拒绝,泪珠儿就会啪啦啪啦的滴落。 樊皇雅俊逸的脸上首度出现了恼怒的表情。 “我说不准。”他咬着牙吐出话。 “但是卤蛋很好吃耶。” 她的话换来他一记怒瞪。 “还是说……”水蔻丹就像没看到一般,瞥了眼满桌子的菜,指着其中一道不怎么受青睐的豆豉蒸排骨,“那道菜也要被禁止了?” 她的话引来他下颚一抽,俊容登时乌云密布。 “少夫人,那是少爷怕咱们南方菜不合您的口味,特地吩咐厨子做的。”朱康赶紧帮腔。 众女眷连忙点头增加可信度。 是为了她做的?水蔻丹愣了愣。 没想到她随意挑中的菜居然是为了自己而做的,难怪习惯南方料理的一家子几乎没人去动。 “谢谢。”好半晌她才呐呐道谢,并补了一句:“我很喜欢豆豉蒸排骨。” “嗯。”这句话轻易的化解了樊皇雅眉间的皱痕。 “那卤蛋……” 她才开口,女眷们又纷纷投以暗示的眼光,要她别再提了。 水蔻丹实在不懂她们一副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的原因是什么,抑或她们真的全是哑巴? “你喜欢?” “嗯。”如果是鸽蛋她更喜欢。 众女眷全竖起耳朵,既害怕樊皇雅发怒大骂,也担心水蔻丹这么一尊玉人儿会被吼坏了。 孰料,樊皇雅一反方才的坚持,“那就留着。” 任谁也没想过他会妥协,在场的女眷们个个瞪凸了眼,彷佛眼前看见的是洪水猛兽。 在商场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称霸一方的樊皇雅在家里亦然,只要他说东家那一屠户,没人敢提西家那卖菜的,霸气专断的程度绝对跟他的名声不相上下。 是以一屋子的女眷没有人敢忤逆他,甚至连和他说话都得三思再三思,以免祸从口出,多说多错,久了,自然越来越无人敢和他说话。 说来她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敢这么跟他说话的女人。 “谢谢夫君。” 水蔻丹发现“夫君”二字她越喊越顺口,只要不带任何感情的喊,这两个字就像是他的名字一样……很特别的名字罢了。 “那地上的卤蛋……”嗯,她的四周掉了好多颗卤蛋。 水蔻丹顺势瞄了眼坐在她另一边的中年妇人,只见她的筷子举在半空中,张大的嘴巴可以塞进一颗卤蛋,想必地上那些卤蛋她也贡献了一颗。 察觉她的目光,中年妇人有些慌乱,“对不住,我……” “没关系的,呃,你……”水蔻丹不知该怎么称呼对方。 对了,樊皇雅回来到现在也还没向任何一位长辈打招呼。她在心里暗忖。 “我……”气质良好的中年妇人往樊皇雅瞥去,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说话。”他冷意十足的下令。 宛如得到特赦,妇人终于敢开口:“我、我是……少爷的……” 少爷? 水蔻丹对这个称呼感到困惑。 难道眼前的女人不是樊皇雅的长辈,否则怎么会称呼自己的晚辈为“少爷”? “别急,慢慢说。”眼见妇人因为说不好话而急得快要落下泪,水蔻丹连声安慰。 对她来说,急,是最要不得的。 “我是、我是……”妇人顾忌的目光频频瞥向樊皇雅,更是急得说不出话来。 觑了眼樊皇雅冷峻威严的脸色,水蔻丹慢条斯理地环顾其它人一圈。 嗯,看来这一屋子的人,无论是长辈、晚辈、平辈、小辈,没有一个是不怕他的。 到底是为什么呢? “二娘。”似乎没了耐性,樊皇雅终于开口。 “欸,是是!”听见点名,妇人忙不迭点头称是。 “二娘。”水蔻丹甜甜地唤了声,跟着夹了颗卤蛋放进妇人碗里。 熬人一脸受宠若惊,捧起碗就把整颗卤蛋囫囵吞枣般地吃下去,还差点噎着。 见状,其它人也低下头埋头苦吃。 偏着螓首,水蔻丹更是不解。 “那个……” “吃饭。”樊皇雅打断了她的话。 “但是……”她想知道其它人是什么身分,不然以后遇见了怎么喊人? 樊皇雅冰冷的视线扫过她,冷声道:“我说,吃、饭。” 红艳的小嘴慢慢闭上。 好吧,反正她只需要代替到四姊找回来之前,别人的家务事,她还是别插手管的好。 “那个,我有点事想请问你。” 清脆的嗓音如黄莺出谷,扰乱了一室的岑寂。 深夜,水蔻丹在苦等不到樊皇雅回房,差点跟周公结伴同行之前,提起精神来到书房前。 她来做什么? 今夜他没有回房的打算。 他还记得昨夜新婚妻子是如何拒绝他,自尊心高傲如他,或许忍受得了一次,但再来一次他可就不保证能够让她全身而退。 烦躁。 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她白皙无瑕的同体,纤细的粉臂,不盈一握的柳腰,修长的腿,粉女敕如温玉的肌肤。 扁是想,便让他全身燥热不已,无法再将任何一笔生意看进眼里。 他是个正常的男人,有着全天下人羡慕的美丽妻子,怎么可能会没“反应”? “该死!”樊皇雅低咒了声,不自在的换了个坐姿。 “夫君?”门外传来水蔻丹困惑的声音。 无法再专注于账册上的眼一眯,低沉的嗓音响起—— “进来。” 檀木门慢慢地被推开,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探了进来。 “有事?”他看了过去,视线却落在旁边的檀木门上。 “丹儿想请问大姊那边的事。” 信她想了一日却不知该从何写起,最后她想了想,从樊皇雅这里应该可以打听到些什么才是。 樊皇雅挑眉,静待她说明来意。 水蔻丹同样等着,等他回答。 她站在门口,他则坐在桌后,与其说两人是在对看,不如说是打量彼此更恰当些。 虽然她知道有关樊府在商场上的大小事,但对于这个家族,对于他,都是初次见面的陌生,并不了解。 当她愣愣地“清醒”过来时,已经披着嫁裳嫁给了他,甚至连拜堂的记忆都没有。 是以即便两人的关系亲密,但对她来说,对他的感觉就像个路上多见了几次的路人甲。 对于她过于坦率的眼光,樊皇雅反而有些不习惯。 “如果没事就回房去。”等不到她开口,他干脆赶人了。 水蔻丹眨眨眼,发现自己看着他又陷入另一小段神游。 “有事的。”她慢慢地开口。 “什么事?”他的语气隐隐透露出焦虑。 有她在,他竟反常的静不下心来。 对!一定是她说话速度太慢的关系! “是关于我大姊的事。”水蔻丹压根没听出来,她只是想知道大姊说了些什么,又和他达成怎样的协议。 “我跟水胭脂不熟。”这种事不应该问他吧。好不容易听她说完一句话,樊皇雅觉得自己没有破口大骂已算是好修养。 “不熟?如果丹儿没记错的话,水家和樊家生意上的往来颇为频繁,樊家的丝绸布料是大姊口中称赞的顶级商品。”这一番简述两家关系的话,水蔻丹花了好一会儿时间才说完。 “仅止于生意上,如果是私底下,你应该比我还清楚水胭脂的事。”樊皇雅低下头想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账册上。 同她说话实在浪费时间,还不如拨出一半的心思注意就好。 知道他误会自己的意思,水蔻丹试着用罕见的急切语气解释,“不是的,丹儿是想知道大姊要丹儿过来的用意为何。” 虽然他对艳府水家六个女儿的美貌和她们异于常人的独特之处早有耳闻,但要面对这么一个说话慢、反应慢、动作慢的慢郎中,实在令他受不了。 “你说什么?”樊皇雅突然发现两人的对话始终风马牛不相及。 “大姊有没有说要丹儿过来的用意是什么?”是要她取得樊家的原谅,还是过来维持两家的友好关系,或是其它? 这女人难道不知道自己是因为水绮罗逃婚才代嫁过来的? “你已经代嫁过来。” 水蔻丹粉女敕的小脸上先是出现困惑,跟着转变成了然。 嗯,看来大姊果真是要她暂时顶替四姊的位置了。 “嗯,丹儿知道了。”她自行思考出问题的解答。 闻言,樊皇雅松了眉头。 对话告个段落,她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却仍然两眼发直地盯着他。 原本已经埋首回账册的他实在难以忽略她的眼神。 “还有事?”过了半晌,在拿着笔也批不下任何指示的情况下,樊皇雅终于抬首问她。 水蔻丹还是看着他,不言不语。 眉心再度蹙起,他放下手中的笔,起身踱到她面前。 泛着水雾的大眼迷蒙,毫无防备的纯真足以吸引任何人的目光,尤其是当她正在恍神的时候。 樊皇雅认得这个表情。 就跟昨夜他掀开喜帕第一眼见到她时的表情一样,令他一阵心神荡漾。 拥有江山的哪个不爱美人? 而他娶了个美娇娘,不是吗? “丹儿。”他低唤了声。 从她身上不断涌来的馨香刺激着他,修长的手指趁她神游太虚之时,滑上那白皙的腮帮子,轻轻一掐,柔软得好似能掐得出水来。 “嗯?”她迷迷糊糊的回神。 一道黑影笼罩住她,陷入神游的水蔻丹一回神就见樊皇雅用着难解的目光盯着她,黑眸深似火。 她从未被人用这样的目光瞅着。 向来反应不快的水蔻丹俏脸迅速染上一层绯红,嗫嗫嚅嚅地开口:“那、那么丹儿先回房,夫君晚安。”话落,转身就要离开。 “嗯。”樊皇雅哼了哼,跟在她身后走出去。 细碎的步伐走了一阵,蓦地停下── “夫君也要回房?”背后温热的人体就在咫尺,她突然想起自己已婚的事实,那也代表她必须和这个男人同床共枕。 “我累了。”言下之意就是,他不回房要去哪儿? 水蔻丹默然。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小段路,她鼓起勇气回头看着他,“能不能另外给我一间客房?” 客房? 瞧他挑眉,讽刺的神情再度浮现他脸上,水蔻丹连忙改口:“不然柴房或马房也行。” 呜……她不要跟他睡在同一张床上啦! “你不需要。”他的妻子为何要睡客房? “当然需要呀!我不习惯和人睡同一张床。”尤其那个人还是个男人。 瞥见那双水眸带着绝不退让的坚持,樊皇雅唇角勾出若有似无的笑痕,下一瞬,他伸手揽过纤细的柳腰,强迫她紧贴着自己。 娇小的身躯一震,忘了反抗。 男人与女人天生不同的坚硬和柔软相偎,让水蔻丹傻了眼,不知该做何反应。 掌下舒服得令人喟叹的触感,令樊皇雅更加舍不得松手。 “你……”老天,他几乎把她抱离地了。 脚踩不着地的不踏实感,令人惊惧。 一手勾着她的腰,另一手放肆的托抱着她翘挺柔软的小,两人眼对眼,鼻碰鼻,几乎紧紧相贴,每一口吞吐的气息都混合着对方的,一股淡淡的煽情油然而生。 水蔻丹下意识往后退,闪避他炙热的鼻息,却被他紧紧禁锢在怀中,他那双如火的眸子更加灼亮有神。 “从今天开始你必须习惯。”樊皇雅霸道的命令。 “我……不行。”她回避着,连说话也小心翼翼。 他的唇离她好近,这种情形她只在三姊和三姊夫身上看过,外人说那是他们夫妻感情好的象征,她也这么认为;但樊皇雅跟她只是认识没两天的陌生人呀! “不行?”轻蔑的讽笑浮现樊皇雅那张融合着刚毅却又不失优雅的俊容上。 她突然发现,他这个神情和爹爹有些相似。 “嗯……”霎时间,水蔻丹有些失神。 这么说来,爹这样抱着她已经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 眼见她即将陷入另一段呆愣中,已经有些习惯的樊皇雅也不多说,抱着她就往新房走去。 这次,可是她自己送上门的。 第三章 春日,乍暖还寒。 所幸地处偏南,湘绣城的水道不管再寒冷也不会结冰,这样的气温对水蔻丹来说,比从小生长的长安京要温暖许多。 樊府占地广阔,府里有着完整的水道规画,汇集成一个独立的运输线,且仆人和主子分道,绝不会有争道的情况发生。 此刻,水蔻丹正坐在一艘精致的扁舟上,由朱康陪同,悠哉地逛着广大的樊府。 “所以……湘绣城不会下雪啰?”慵懒的趴在船首,她伸出一指拨弄水面,引起阵阵涟漪。 “是的,少夫人。”朱康一边划桨,一边细数湘绣城的一切。“这好在湘绣城的水不会结冰,终年四季都能载运南北杂货;若无水,湘绣城定无法成就现在这番荣景。” “那湘绣城主要使用的也是船,不骑马吗?”来到湘绣城不过几日,她尚未踏出樊府见见这个跟长安京完全不同的城镇。 嗯,或许等等可以让朱康把扁舟驶出樊府,出去绕绕。 “湘绣城的运输的确是靠船只为主,当然也有石板道,只是马儿不多,大部分以驴子为载运的代步工具。” “驴子呀……”水蔻丹的声音逐渐变小。 伺候她也有几日了,朱康逐渐了解这位美丽得惹人疼宠的少夫人有些异于常人的地方,例如:当她的眼神锁定某个定点不放,出声叫她却又半句不回的时候,代表她已经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除非她自己愿意“醒”过来,否则用不着去打扰她。 横竖她一动也不动的发呆并不会有危险,少爷也说由少夫人去,于是这个走到哪儿,发呆到哪儿的少夫人,很快便在下人间引起一阵热烈的讨论——他们打赌水蔻丹会在哪儿发呆,发呆多久。 没机会服侍到她的下人偶尔见着她,甚至会靠向前想试试是否真如其它人口中所说,无论怎么唤她都没反应。 事实上,水蔻丹的发呆时间永远无法被预测出来,时而长时而短。 总归一句话,她满足了便会回神,就像现在── “朱总管……”水蔻丹搔了搔粉颊,水蒙蒙的大眼看向朱康,“把船驶出樊府,我想出府去看看。” “出府?!”闻言,朱康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想樊府一屋子快上百个女眷可从没人胆敢提要出府,更甭说未经报备就如同水蔻丹这般随意下决定了。 “嗯……不方便吗?”她的语调仍是显得遥远,试图拉回心神认真的说话。 身处在如此宜人的气温和秀丽的风景中,用不着镇日替许多女人服务,水蔻丹更加放纵自己沉沦于恍神之中。 嗯,办这趟差事确实轻松。 她只须待在樊府里吃饱了发呆,睡醒了发愣,天气好就找个晒得到太阳的好位子坐下来神游太虚一番,什么事都不需要她操心,简直比在家里还要舒服。 也许四姊回来之后,她会有点舍不得离开也不一定。 “嗯……少夫人还是先派人捎个口信给少爷,等少爷知晓了再决定也无妨。”头一次碰上这种情况,朱康思索着正确的处理方式。 “这种小事不需要劳烦夫君,我自己决定便可。”水蔻丹摆摆手,表示没这个必要。 她不懂,不过是要出府逛逛何必惊动樊皇雅?况且身为艳府的当家,她向来习惯自己做决定。 “少夫人,您还是问一下的好。”如果让少爷知道少夫人出府,可他却没有事先通知少爷,下场不好过的肯定是他。 水蔻丹觑了朱康一眼。 “那就照你的意思办吧。”好吧,也许出了樊府就是洪水猛兽的栖息地,那么是该先行报备一声,免得她没回来也没人发现。 朱康立刻招来一名小厮去给樊皇雅传口信。 水蔻丹耸耸肩,又窝回船首玩水,眼角余光瞄到另一艘扁舟朝他们驶过来。 像只慵懒的猫儿,她缓缓抬首欲看清楚来人──是一个年纪与她相仿的年轻姑娘。在樊府甚少遇见其它人,她立刻泛起一抹甜美的微笑,扬起小手就要与对方打招呼。 她确定对方看见她了。 怎料,下一瞬间,本是迎面而来的扁舟以飞快的速度倒退转个方向,迅速划离开她的视线。 太明显了,明显到令她无法忽视。 “朱总管,方才那艘小船是不是因为看到我们才后退的?”水蔻丹有些不确定的问道。 她长得应该不恐怖吧!为何那位姑娘一见到她彷佛看见牛鬼蛇神般,面露惊恐不说,还逃得那么快? 朱康也看得很清楚,避重就轻地回答:“府里的水道毕竟不大,两船交会稍嫌窄了点,怕一个不注意会有危险。” “原来是这样。”水蔻丹点点头。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依对方的神情来看,绝对不止“两船交会,水道稍窄了点”这么简单。 “唉……我长得不可怕吧……” 湘绣城城里水道纵横交错,家家户户可以没有马,没有驴,没有养鸡养鸭,却不能没有船和织布机。 扁是这两样东西便足以看出湘绣城居民赖何维生。 不像其它地方的市集是在陆地上,这里是水上市集,无论是卖菜、卖肉、卖鱼、卖杂货,全都由老板驾着小船大声叫卖。 这种景象在长安京是前所未见的。 一艘精致的扁舟悠然划过水面,船首细致的“樊”字雕刻,让人一眼便认出那是樊家的船。 船上,一名散发出懒洋洋气息的美人儿,媚人的眼眸和水面波光相辉映着,艳照山水春色的瑰容引起众人屏息。 不消多想,她就是水蔻丹。 在经过朱康的报备后,终于得以出来,即便水蔻丹觉得朱康太大惊小敝,但想想也认为有交代一声比较好,毕竟她与樊皇雅也算是“一家人”。 “朱总管,我想看看那一摊子。”纤纤素手一指,水蔻丹不愧是在艳府水家长大的,她啥也不挑,独独挑中胭脂水粉的杂货摊。 “是,少夫人。”出府前他们换了较大的船,同时多带了一个丫鬟和一个小厮出来。 扁舟在众人关注的目光下,摇摇晃晃地来到水蔻丹指定的摊子前。 “樊夫人,欢迎欢迎。随意看,有喜欢的就告诉小的,小的定给夫人一个满意的价格。”老板热情的招呼着。 水蔻丹微微一愣,“你认得我?” 敝了,她不是才来没几日? 老板笑眯起一双细小的眼,“自是认得,樊少和孟少并列湘绣城所有姑娘心系的如意郎君呀!樊少成亲的消息怎么可能有人不知道呢?” 樊皇雅的婚礼不铺张,没有大肆张扬,也没有摆出流水席,府里除了挂上大红的灯笼和贴上双喜字之外,安静得好像没发生过,但反而更吸引他人的目光。何况樊家是湘绣城的大富人家,要寻常百姓不知道也难。 “原来是这样……” 看来樊家的来头可不比她艳府水家差,莫怪大姊积极的想把四姊嫁过来。 她脑中浮现樊皇雅那张过于冷峻严肃的面容。 她对他仍是不了解,仅知道樊家的事业只有漕运和纺织两样,但商品遍布的区域范围之广,可不是一时片刻数得完的,是以他们虽结为夫妻,在白日她几乎未曾见过他出现在家里。 包别提那一家子女眷每每看到她就避,简直把她当瘟神看待,要了解这个大家族似乎不是件容易的事呀! 水蔻丹没有开口说话,开始打量眼前这些女人家爱不释手的胭脂水粉、珠宝饰品。 不知道买一些回去会不会派上用场?也许拿着这些东西去拜见长辈或樊皇雅的众多姊妹,她们会愿意多看她一眼,至少也别跑那么快。 她在心头盘算着,心思难得没有飘远。 陡地—— 船尾传来一阵因碰撞而引起的摇晃,正倾身细看摊子上货品的水蔻丹也跟着晃了一下。 “啊!”她惊叫了声,来不及稳住下坠的身躯。 所幸随侍在旁的朱康和丫鬟及时拉住往水面栽下的水蔻丹。 “少夫人,您没事吧?”朱康忙着安抚她。 小手抚上胸前压惊,她摇摇螓首,“没事。”又没跌下去。 “是哪个不长眼的?”朱康边扶着少夫人,一边回头斥道。 “不长眼?”地痞流氓调调的讽笑飘了过来。 水蔻丹两道细细的柳眉颦了起来。 通常会这么说而不是道歉的,定是来找碴的。 “朱总管,我没事,不必大惊小敝。”她不想多生是非。 同样听出对方来意不善,朱康也认为息事宁人较好,立刻端出和善的笑脸赔不是,“是我们停得太中间,真是对不住。” 话落,朱康向掌桨的小厮使了个眼色,要他将船划离开。 偏偏对方就是来找麻烦的,哪可能轻易放过他们。 比他们大上许多的船紧紧尾随而来,同时示威性的又碰撞了几次。 “哟!这不是樊府的新少夫人吗?”站在船首的是一名身高和樊皇雅差不多,体型却是他两倍宽的男人。 被点名,水蔻丹顿时清楚对方是冲着自己来的。 只是她才来多久,为什么人人都看她不顺眼或是要找她麻烦?难道她曾经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得罪了许多人吗? “看看这艘破船,哪能跟我江家的船相比?樊皇雅凭什么娶得到你,而我却不行?”男人继续叫嚣。 短短几句话已足够水蔻丹听出对方的来意。 唉,她也不是自愿嫁过来的呀!是代嫁! 这种话她当然不会傻得告诉眼前一脸不善的家伙,四姊逃婚的事可不能弄得人尽皆知,免得丢了水樊两家的脸。 “你别太……”终究是护主心切,朱康忍不住动了肝火。 轻咳了几声,水蔻丹适时的制止朱康,“朱总管,我看先回府好了。”她还是不想做无谓的争吵。 这件事不需要她插手,对方嫉妒的是樊皇雅不是她。 “可是少夫人……”朱康心有不甘,还想多说几句。 “夫君的能力是有目共睹的,又何须因为小人的几句难听话而同他们一般见识?”水蔻丹朱唇微启,吐出的话可犀利了。 扁是会来找碴这一点,她便知晓江家决计赢不了樊家。 有时间做这些无聊事,不如另觅生财管道,这一点只要是成功的商人都很清楚。 水蔻丹一席明褒自家人,暗贬对方的话总算让朱康闭上嘴巴,乖乖退下。 “你说什么?”不巧的是对方也听见了。“不过是个娘儿们,也敢在老子的地盘上撒野,今日老子不代替樊家那孬种好好教训你,老子就不姓江!” 孬种? 眉心打了几个结,水蔻丹终于回过头看着他,“你说的孬种,指的可是我夫君?” “不是他还有谁?”满脸横肉的男人啐了一口,跟在他身旁的喽啰同时发出讪笑。 “你!”朱康窒了窒。 再识大体懂得看场面的奴仆,碰上这种无礼且蓄意的挑衅行为,也很难不动怒,尤其朱康实在受不了有人这样戏谑自己的主子,但修养极佳的他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回嘴的话,气得干瞪眼。 “朱总管,你退下吧。”水蔻丹抬手制止他,然后低声交代身旁的丫鬟,“稳着我。” 本来是真的不想和对方计较,可不知为何,在听见他骂樊皇雅是孬种时,甚少发怒的她,竟感到胸口一阵怒气涌现,难以抑止。 “江大少。”水蔻丹露出甜美的笑。 一笑倾城。 如沐春风的暖笑使得在场所有的男女老少都看痴了,当然也包含了来找碴的一群人。 水蔻丹早已习惯引起他人注视的目光,慢条斯理的又唤了声,“江大少。” “干嘛?”猛地回神,对于自己看着她的笑容发愣,江大顺显得有些困窘,大着嗓门想掩饰。 “我想请你收回方才所说的每一句话。”绝美的容颜挂上令人无法拒绝的娇笑,水蔻丹如此要求。 差点又陷入她的笑容里回不了神,江大顺甩了甩头,恼怒地大吼:“凭什么?” “凭你说的不是事实。”水蔻丹不疾不徐的回了句,表面上丝毫没有动怒的迹象。 “是事实又如何?不是事实又如何?我就是要说,说他樊皇雅是个没用的孬种,说他樊家的香火绝对会断在他的手上!”江大顺像是深怕没人听见,一句说得比一句大声。 就算不是事实,也已达到令人蒙羞的效果。 “我不准你这么说他!”总是没啥脾气,乖顺得有如绵羊的水蔻丹突然娇喝了声。 这下不只朱康和丫鬟小厮吃惊的看着她,一整个水上市集更是立刻安静下来。 她仰起粉颚,眼神清明凌厉,一个字一个字慎重无比的开口:“夫君一个人担起全家上下百余口人的生计,遍布各地的漕运生意有多少人吃他这一口饭,他便得负责到底,从早到晚不停的工作,也未听过他喊苦喊累。或许夫君是严肃了点,不爱说话,脾气也不太好,但是谁也不能说他是孬种。” 灿亮有神的媚眼燃着怒火直烧向对方,水蔻丹站得直挺挺的,最后说了一句:“收回你的话并向我夫君道歉。” 朱康在一旁听了,头一次打从心里认为主子没娶错媳妇。 “少夫人,我想这样就够了……”这件事回去他定要向少爷禀报,让少爷知道少夫人到底有多好。 “不够,他还没道歉。”水蔻丹坚持不退让。 气氛沉了下来,任谁也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美人说起话来,气势也是不容小觑。 蓦地── “樊夫人说得好啊!”有人开口帮腔。 接着有更多的人接口—— “我们家大宝也是在樊少手下工作,樊少为人如何我们都很清楚!” “就是就是,樊少才不是孬种!” “而且樊少每年都会捐出一大笔善款帮助住在堤防边的穷人们。” “之前城东的水道扩建,也是因为有樊少帮忙才得以完成的。” “他是咱们湘绣城的大好人!” 霎时,市集里赞扬樊皇雅的声音此起彼落,当中更夹杂不少对水蔻丹勇于站出来为自己夫君说话的表现表示赞赏。 众多的声音没能影响到水蔻丹,她仍是直盯着江大顺,等他道歉。 “这里发生什么事?”低沉的嗓音不大不小,却穿透力十足。 水蔻丹听见了,随即回过头,在一段距离外的船上发现了樊皇雅挺拔的身影。 是他。 看到他的瞬间,她感觉自己松了口气,娇俏的笑靥多了一份温柔。 樊皇雅俊雅的面容仍是神情冷淡,只有眸心一闪而逝的温暖泄漏蛛丝马迹。 其实方才事情的经过他都看在眼里。 他从未想过这个娇小纤弱,总是心不在焉的女人会跳出来为他说话,至少由他夜夜求欢被拒绝和她抗拒他的程度来看,应该是不可能。 孰料,她做了。 纤细单薄的身躯挺直,美丽的脸上出现异于平常的神采,而他知道那是一种名为“坚持”的光芒。 听着听着,原本不悦的情绪淡然消逝,剩下的是对这个代嫁过来,误打误撞成了他妻子的女人引起的兴趣。 要携手过一辈子的女人,有兴趣总比没兴趣好。 边想着,樊皇雅嘴角隐约扬起一抹上弯的弧度。 不远的那方,水蔻丹扬起手朝他挥动着。 “夫……”刚开口,她陡然感觉到脚下的扁舟突然用力晃了下。 任何人都没料到江家的船会在这一瞬猛力冲撞过来,原本就是靠丫鬟撑着才能站稳的水蔻丹重心不稳,整个人一歪,这次连丫鬟也来不及抓住她,眼睁睁的看着她由船上跌落水中── 扑通一声,不谙水性的水蔻丹连出声求救也来不及,直直往水里沉下去. “少夫人!”朱康一惊,正要跳下水救人,另一道藏青色的身影比他更快,瞬间跃入水面下。 樊皇雅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 水性极佳的他在水中很快搜寻到下沉的她,犹如水中蛟龙流畅且迅速的游到她身边。 水蔻丹早有心理准备,虽然是突发性的落水,但她聪明的闭上眼,捂住口鼻不敢呼吸,拖延水流进鼻子和嘴巴里的时间。 樊皇雅一掌箍住她的腰,抱着她开始往水面游去。 “该死的!”刚出水面,他忍不住咒骂。 喝了几口水.意识还算清楚的水蔻丹困惑地眨眨眼,“咳、咳……你是说我吗?” 她知道会有人来救她的。 只是当她被带回水面上,第一眼见到的是樊皇雅时,确实令她有些讶异,毕竟尊贵如他,下个命令就会有人代替他在这种天气往水里跳,他也毋须弄湿一身衣裳,不是吗? 况且从他的语气听来,似乎不太开心呀! “不是你。”樊皇雅的话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不是她?可是他正瞪着她呢!水蔻丹暗忖,聪明得没有开口问。 拢紧的眉头,抿薄的唇办,樊皇雅在她的眸子里看见自己面色不善的倒影。 他是生气没错,不过对象不是她,而是那该死的江大顺! 她不会泅水,可能会溺死! 况且在这种天气掉进水里就算不死,也定会大病一场! “怎么了?”见他直盯着自己不语,她忍不住问道。 搂着她纤腰的健臂不住地收紧,将她紧紧禁锢在他触碰得到的地方。 偏着小脑袋,水蔻丹思索了片刻,突道.“我没事的。” 他的脸色越来越僵硬,瞅着她的神情活似凶神恶煞,可奇怪的,她就是知道他并不是在对自己发脾气。 没错,不是在气她,而是关心。 她的胸口缓缓流过一股暖意。 水蔻丹笑了。 “咱们要继续泡在水里吗?”知道他是关心她的,她笑得好开心。 原本还怒着的樊皇雅见到她的笑容,怒容慢慢消失,却用着怪异的目光凝视着她。 她的笑,轻易的左右了他的情绪。 敝哉! “嗯?”她发出疑问的单音。 璨亮的眼儿真诚而无伪,让人无法自视。 “朱康。”收回视线,他唤来尽忠职守的总管。 “少夫人,您没事吧?”朱康早在一旁候着了,见他们夫妻把话说完,才忙将她拉上船边焦急的问。 “没事的,朱总管。”水蔻丹柔柔一笑,伸手让朱康搀扶,一身衣裳吸饱了水,像一张网紧贴在她身上,让她难以行动。 一上船,她立刻打了一阵哆嗦。 没想到离开他的怀抱,竟然这么冷,即使用双手环抱自己都无法祛寒。 樊皇雅跟在她之后上船,一旁早有奴仆迅速递上干净的衣袍,他接过就先裹住她身子,同时不避讳的抱住她,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 “还冷吗?”抱紧怀中微微发抖的娇躯,他眼神又是一黯。 “还、还好……换下来就不冷了……”嗯,就算这里位处南方,也不能小看初春的余寒。 “回府。”樊皇雅眼尾一抽,立刻下令。 偏偏—— “樊少和樊夫人好一副鹣鲽情深的落水样啊!”江大顺把人撞落水里还不跑,神色嚣张地继续挑衅。 抱着她的手一僵,水蔻丹感觉到了。 喔,看来情况不妙。 “夫君,咱们回去吧。”她仰头看向他,软软地劝道。 全身都湿透了,现在她只想回府换套干净的衣裳,免得染上风寒。 但,樊皇雅越发凌锐的眸光显示出他的怒气超过可忍受的限度了。 唉,那位仁兄话真多,他们都大人不记小人过了,偏偏他还要送上来找死。 要知道以樊府的势力,江家根本敌不过,又何必非找碴不可呢? “朱康,送她回去。”樊皇雅突道,跟着放开了她。 “夫君不回去?”她斜睐着他,小手抓住身上的衣服避寒。 “有些事要处理。”话声方落,他跃上来时搭的船。 水蔻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又将视线投向江大顺,叹息着摇头。 “别太为难人家。”说完,她听话的离开。 算了,谁教江大顺不识相。 第四章 水蔻丹果然大病一场。 大夫问诊把脉开了药方后,娇弱的美人气息恹恹的倒在床上,两颊泛着病态的嫣红。 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刺鼻得令人难过。 “外头都在说少夫人威风凛凛不输男人。”朱康边煎药,边说着今日由其他奴仆那儿听来的街坊消息。 水蔻丹并没有回应。 “少夫人的勇气大家是有目共睹的,一想到那日少夫人为少爷挺身而出的景象,小的真是、真是……”朱康以欣慰的哽咽做结尾. 饶是少夫人正在发呆,就当他自言自语也好,这种天大的好消息当然得告诉她。 良久,水蔻丹总算回神。“嗯……咳咳咳……这算称赞吗?”虽然发高烧,声音沙哑得难听,但她的眼神看起来还是挺清醒的。 朱康闻言愣了愣,片刻才想起她是应哪句。 “大伙都称赞少夫人很勇敢。” 勇敢?是大胆吧! 头一次站在摇摇晃晃的扁舟上,还同一个体型比她大上许多的男人撂狠话,没有胆怎么可能办得到. “咳、咳……”水蔻丹突然剧烈的咳起来。 “少夫人,喝茶!”朱康赶忙递上热茶。 “药呢?”沉稳内敛的嗓音响起。 樊皇雅不知何时回房,接过朱康手上的杯子,坐到床边,一手扶着她小心坐起来. “快煎好了,少爷。” “嗯。”樊皇雅颔首,挥了挥手要他离开。 水蔻丹乖乖喝下热茶.暂时压下喉咙那股搔痒感。 “夫君……咳、咳!你今日真早.”她还是忍不住咳了几声。 拢起眉,樊皇雅的脸色不怎么好看,温热的大掌轻轻拍抚着她的背,他不答反问:“大夫怎么说?” “风寒。”很明显不是吗? 她拉拉包裹住自己的棉被,现在一丝冷空气都会使她发抖。 “会冷?”他的眸色更深,脸色更沉了。 “嗯……会冷又会热……”水蔻丹一双水亮的眼不由自主的盯着面前那副温暖的胸膛。 他的胸膛感觉很温暖。 发现她直盯着他的胸膛,樊皇雅朝她招招手要她靠过来,大方出借自己的怀抱,让她靠在他胸前。 水蔻丹也不客气,在他怀中找到最舒服的姿势,仰起可爱的小脸迎上他的目光。 “谢谢夫君。”话刚落,她又掩唇轻咳。 他再度蹙起剑眉,“药呢?还没好?”他又问了一次. “来了、来了。”在外间煎药的朱康连声答道,将药小心端上。 他看得出来自从江大顺那件事后,少爷对少夫人更是关爱有加,每日回府用晚膳的时辰也渐渐提早。 这对向来把工作看得比性命还重要的少爷来说,可是不得了的现象,不过依他看来可是好事. “喝。”樊皇雅接过药碗,转而就要交给她。 水蔻丹一愣. 他不喂她? “怎么了?”没见她接过药碗,他蹙起的眉心又添了几道皱痕。 “我是病人.”她小小声的提醒他,通常病人不是可以享受被人服侍的权利吗? “所以?”面对她,黑眸首次闪过困惑。 他当然看得出来她病了,而且病得不轻,这让他更想好好教训教训江大顺。 “难道你不喂我吗?”瞧出他是真不懂自己的暗示,她索性摊开来说。 “喂你?”她又不是伤了手。他眼中有着疑惑。 水蔻丹偏着头,“我怕烫。”随口编了个理由。 她打定主意非要他亲手喂她不可。 樊皇雅寒着一张脸。 喂她?不是不行,只是喂女人这种事他未曾做过。 “不如让小的来……”察觉主子的脸色不好,朱康欲从旁协助。 “不用。”樊皇雅的脸色虽僵,却拒绝了。 他拿起汤匙舀了一口药汤,凑到她面前。 呼!好险他没拒绝。水蔻丹乐观的想。 “先吹凉。”她像个母亲指导他每一个动作。 浓眉再度拢紧,樊皇雅乖乖照做,朝汤匙吹了吹气。 “这样不够凉,再吹一下。”她摇摇头,简直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他二话不说又吹了几口气,然后把汤匙凑到她嘴边。 孰料,她还是有意见,“笑一下嘛,不然丹儿怎么喝得下去?” 她没有对着人家臭脸喝药的习惯,以往在家里时,哪个人不是好声好气的伺候她? 樊皇雅的反应是给了她一记白眼。 水蔻丹灿灿一笑,“像这样笑一笑就好了,我保证乖乖吃药。” 这会儿她看起来倒有精神了!樊皇雅很是怀疑。 对付怕吃苦不爱吃药的孩子最多给糖以资鼓励,但她的要求竟是要他笑? “拜托嘛……咳咳咳……”喉头乾呛刺痒的感觉泛起,话还没说完,她又咳了起来。 樊皇雅铁青着脸觑着她。 偷瞄了一眼,只见他不动如山,她垂下眼继续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咳咳咳咳咳……” “咳够了吗?”他仅是冷眼相对。 “那你要笑了吗?”她断断续续的咳着,话倒是说得挺清楚的。 这下他连话都不说了。 水蔻丹仍是咳着,本就很红润的腮帮子更是像滴得出血一般。 朱康看了不忍,插口道:“少爷,我想少夫人是真的很难受……” 樊皇雅也看得出来。 或许一开始她确实是想开开玩笑,不过看她越咳越严重他也知道不是装的……问题是,他就是笑不出来呀! 樊皇雅杵在原地不动,汤匙里的药汤早凉了,娇小的人儿倒在他怀中止不住喘咳,他却不知该做何反应。 “总之,先喝药再说吧。”眼见水蔻丹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朱康急忙又唤了声。 这次樊皇雅终于回神,没时间多想,仰首喝了口药汤,随后扳正她的小脑袋,“亲口”喂她喝药。 实在不是他故意要占她便宜,而是看她咳得东倒西歪,要她好好喝下困难度太高,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唔!”瞳眸大瞠,此刻她的眼里只倒映着他一人。 闭上眼。 他用眼神传达出意思。 水眸里浮现惊慌,水蔻丹完全忘了抗拒,傻傻地直直看进他眼底。 他、他……他做了什么? 她的愕然全收进他眼里。 呵,方才她敢开他玩笑,现在轮到他了。 喉头发出模糊的低笑,他收拢双臂,逼她更加依偎着自己,感觉到她身上炙热的体温与他相同,只不过她是病了,而他则是另一种不能言喻的暗火。 直到昨晚她仍是安然的躺在他身侧入睡,而他敢保证,等她病好了以后,决计不可能! 嘴边带着猫儿偷腥的贼笑,餍足了的他缓缓移开那张诱人的红唇,离开之前还替她舌忝舐去不小心溢出嘴边的药汁。 蓦地,只听朱康大喊—— “啊!少夫人昏倒了!” 头很重。 意识很沉。 全身虚软无力,迷迷蒙蒙小她听见很多声音。 细细的,柔柔的,轻轻的,是女人的声音。 而且还是很多女人。 是大姊?不可能的,只是染上风寒这点小事,大姊是不会亲自来看她的。 那是其他姊妹吗? “她没事吧?” “怎么一直昏睡呢?” “找过大夫了吗?” 迷迷糊糊的猜想着,水蔻丹睁不开眼皮看个清楚,只得凭声辨人。 突然,一阵较尖锐的呼喊唤回所有声音主人的注意力—— “少爷回来了!正往这儿来了!” 众女眷一哄而散,霎时清空一屋子的人,徒留一室静寂。 少爷?是说铜镜吗?他也来了? 水蔻丹试图打起精神,想看清楚每一张令她怀念的脸孔。 怀念? 对了,这里不是长安京,是湘绣城…… “为什么哭了?”熟悉的男嗓低低响起,回荡在她耳际,温柔的手替她拭去滑落粉颊的热泪。 泪是热的,但和她的体温一比反而没感觉。 原来她哭了。 眨着泪水的羽睫扇了扇,蒙胧的眼里终于映出一张眉宇间有着担忧的俊颜。 “你哭了。”樊皇雅又说了一遍。 她的笑能轻易牵动他的心绪,她的泪却更能引发他的愁。 何时起她对他的影响之大远超过他的想像? “你……”乾哑的嗓子让她难以发出声音。 樊皇雅立刻递上热茶。 这景象很眼熟,却已经是两天前的事了。 没错,她一晕就是两天。 一醒过来,满室的药味令她有些难受,喝过热茶才冲淡些许唇舌间残留的药汤味道。 “哭什么?”他似乎坚持要得到答案。 无论她哭的原因为何,他都要知道,然后将之除去。 皱了皱鼻子,她没有说。 “告诉我。”偏偏他比她想像中还要固执。 黑白分明的大眼闪避他的目光,磨蹭了好半晌,在确定自己无法躲过他的逼问,水蔻丹才慢吞吞的回答:“我以为你是我弟弟。” “以为?”他准确的抓住句子的重点,“这里不是艳府水家。” “我知道。”就是因为知道才难过。 樊皇雅觑着她,好半晌后,他才起身去准备新煎的药汤。 水蔻丹暗暗松了口气,她不想面对他的逼问,因为她知道自己一定会回答。 敝了,能让她毫无隐瞒的人不是只有大姊吗? 视线落在那道昂藏的背影,她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想模模他。 “怎么了?”樊皇雅准备好药汤,刚回头,就见她朝自己伸出手。 “我……”她的语气像在撒娇,“我想碰碰你。” 碰他? 他在外间煎药,她躺在里间的床上,里间与外间不是段短距离,她怎么构得到他?难不成真的是烧坏脑子了? 想是这么想,樊皇雅端着药汤走回她身旁时,空着的手顺势握住了她的柔荑。 一股热流由他的掌心传递过来。 “我睡了很久?”她喃喃问,完全着迷于他的手掌温度。 “是昏睡。”他纠正她的用词。 水蔻丹耸耸肩,由他去。 又觑了她一眼,他徐徐开口:“两天。”不多不少,整整两天。 这两天他一找到时间便往家里跑,更要朱康时时刻刻注意她有无清醒,只要她一醒过来,便立刻捎口信给他。 但无论是他回来看她,或是望穿秋水地等待口信,都让他失望了。 “两天呀……”嗯,她不是个嗜睡的人,这下可以很久都不用睡觉了。 “喝药了。”樊皇雅伸手将她扶起。 这次水蔻丹反常地没有要他喂,伸手就要接过药汤。 他退了一步,“我喂你。” 她挑起柳眉.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拒绝。 “我会再晕第二次吗?”她小心翼翼的求证。 他认真的看着她,“如果你希望。” 她回以更认真的眼神,“你怎么没事?” “我会有什么事?” “风寒是会传染的,你、你……”小脸涨红,她微微闪避着他的目光,才能把话说完,“你吻了我,怎么一点事情也没有?” 最后一句他得很仔细的听才听得见。 “我很少生病。”他坐下来,开始吹凉药汤。 “喔……”水蔻丹观察着他的举动,吹凉,不够,再吹,无法确定烫不烫口还抿唇沾了一点。 不过睡了两天,他居然学会了喂她的正确方式! 往常说一不二,开口便能呼风唤雨的樊大当家,如今像个孩子般,夫子怎么说他便按部就班的照做,快了不成,慢了又不一定对,看得她眼里笑意深浓。 罢抬首,便瞄到她玩味十足的眼神,樊皇雅俊脸一窘,催促道:“快喝。” “是。”她乖乖张口享受他的服务。 她不怕苦,因为反应有点慢……好吧,是很慢,等到她反应过来进入口中的东西的味道时,早就已经没味道了,可并不表示她就爱吃药。 没病,她当然不爱那些补身体的药品;有病,她皱着眉一天一帖就是极限,再多?先拿把刀抹她的颈子吧。 但……他看起来是这么的认真又谨慎。 她的视线似乎再也离不开他,有种只要他亲自喂她,再多药汤她都喝得下去的错觉。 他们的婚姻并不寻常。 但也可以说是很寻常,一北一南,水运布料,资金获利,一桩典型的以利益关系为前提的商业联姻,只不过她是代嫁。 一开始当然很不习惯,完全不能适应,每晚睡觉时身边多了个人,吃饭时跟一屋子的人吃却很安静,除了朱总管以外,每个人看到她都会回避,诸如此类的事对她来说确实很不自在。 以往在自己家里,他们吃饭也是所有家人就坐才开动,虽然在饭桌上不得大声喧华.但是愉快的谈笑声不断.,除了动物不会说话外,所有看到她的人都乐于同她打招呼,睡觉时更是她自己独霸一张床。 所以樊府对她而言,真的很不习惯。 不过时日久了,她也渐渐的习惯了。 多一个人陪她睡觉,晚上不会冷,况且他的怀抱又是那么舒服;至于他的家人,以后可以找机会试试看,说说话啊,打招呼都行。 或许他们不到熟悉彼此的程度,至少他们已经努力接受对方的存在。 眨了眨眼,她轻轻笑了。 樊皇雅没发现,仍然忙着喂她吃药的大业。 见他认真专注的神情,她有种被小心呵护的感觉。 人在生病的时候总是脆弱的。 平常的她很习惯一个人发呆不要人吵,可生病难过的时候,没有人陪便会感到寂寞,难怪她会哭。 “想家?”沉默了片刻,樊皇雅突问道。 痹乖咽下最后一口药汤,她当作没听见。 “你想家。”不是问句,而是肯定句。 水蔻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睁着一双水亮的眼无辜地看着他,好像不懂他说什么。 “想回去?”他又问。 拿起帕子擦擦嘴角,她没有看他。 “你想回去。”他又做了结论。 娇小的人儿侧身面向内躺下,拉高被子,一声不吭。 墨黑的瞳眸注视着她露出被外的后脑勺.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说:“我可以带你回去。” 被子里的身躯蠕动了一下,两道品灿的光芒探出,同时那张粉女敕小脸展露出期待。 “不过不是现在。”他立刻又推翻了她的希望。 被子重新被拉高,盖住那双清澈的眼眸。 “至少也要等蚕吐丝了之后。”毕竟他手上掌握的可是几千几百人的生计,怎么能说走就走。 “蚕吐丝?”水蔻丹的注意力很快被吸引开来。 “嗯,日子差不多了,等到蚕吐完丝后得抽茧取丝,那个时候我就带你去长安京。”毕竟她也该归宁,才合乎礼俗。 “那蚕什么时候吐丝?” “每一只的时间不一定,大致上来说约莫再过七日。” “我要去看!”蚕吐丝耶! 身在豪门世家,她对衣裳布料有一定的要求,但对于布料的来源却从未探究过,如今她既嫁了以纺织为业的夫家,自然得要多多了解罗! 樊皇雅拧起眉,想也不想的拒绝,“那儿不是玩的地方。” 她不疾不徐地从床上爬起来跪坐着,举起三根手指对天发誓,“我不是去玩的。” “不妥。” “那怎么样才会妥?”她也很干脆的问。 “你去就不妥。”他怎么能让自己的妻子在外抛头露面,尤其还是在那种男人很多的地方。 “那么你陪我去。”她话说得很轻松,透着淡淡的撒娇意味. 莫测高深的眼睐着她,“不行。”最后他仍坚持。 眉心俏俏拧起,她皱眉不发一语。 樊皇雅耸耸肩没理她,转而收拾起喝剩的碗和汤匙。 待他收完一桌的物品再回头,她的视线仍然笔直地投向某个定点,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里间靠外间第二张椅子的左边扶手的第四根支柱上第七朵雕花的花心。 确定目标后,樊皇雅更不在意了。 很明显,她只是在发呆。 第五章 安静的房里,只有煎药发出的啵噜啵噜声。 休养中的水蔻丹在床上闭目歇着。 一步,两步,三步…… 衣裳摩擦声,令床上受到惊扰的人儿微蹙起眉。 “细声点、细声点!”声音停止片刻,换上一道女人尖细的嗓音,不知道是对谁说着。 “是。”不大不小的应诺声在安静的房里显得清晰可闻。 床上人儿紧蹙着的眉痕更深了些。 女人见了,立刻给随身的丫鬟一记责怪的瞪视。 丫鬟赶紧噤口,改用点头代替回答。 “谁吵来着?”岂料,另一道狐媚许多的声音跟着响起。 “嘘嘘!你们想吵醒她不成!”又加了另一个女音进来。 “大夫人、二夫人、三夫人,咱们不是来送鸡汤的吗?”扶着三夫人殿后的丫鬟小声提醒。 “还不都要怪她们!”三名风韵有别的夫人眉一挑,眼一睐,有志一同全推到另外两人头上。 “唔……”水蔻丹有被吵醒的趋势。 听见她细细的申吟声,所有人有如被冻僵一般定在原地不敢动,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声,直盯着水蔻丹瞧。 好在她只是翻了个身,转头又陷入酣甜的睡梦中,三个女人连同各自带来的丫鬟这才松了口气。 “好了,东西放下,咱们就离开。”年纪最长的大夫人决定速速离开为上策。 “谁先放?”有着狐媚嗓音的三夫人问。 “谁先放有差吗?反正还不都是要给媳妇儿喝的。”二夫人语带责备。 “问题是咱们都送了鸡汤来,媳妇儿一定会挑其中一盅喝,难道你们不希望媳妇儿挑到的是自己的?”众人斜睨着她们。 “媳妇儿有喝就好。”看上去最为优雅的大夫人边说,边把鸡汤放在最靠近床的桌上。 “你这不是自掌嘴巴吗?”三夫人说着,把大夫人带来的鸡汤往旁边移,再搁上自己的。 “我这盅里加了上等的人参,媳妇儿喝了风寒肯定立刻痊愈。”大夫人效法三夫人的举动,重新摆上自己的鸡汤。 “笑话!就你的有加人参我没有吗?冬虫夏草、鹿茸海龙,该放的我一样也少不了,况且……”三夫人朝丫鬟使了记眼色,丫鬟捧上另一只精致的小碗,“我另外还准备了一碗燕窝,给咱们的媳妇儿好好补身。” 大夫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强烈的败阵感让她再也无法跟三夫人争。 好吧,争不过三夫人,总还有二夫人可争。 一旁的二夫人发现大夫人的注意力转向自己,连忙把椅子放在床边摆好,朝丫鬟小声地催促,“快,把东西放下!” 被主子一脸焦急的模样给刺激,丫鬟一急,抖着手把揣在怀中已久的热鸡汤给放下—— 叩! 闷顿声惊吓到的不只一干主仆,还有床上的娇贵人儿。 水蔻丹嘤咛了声,小手揉了揉眼睛,驱赶死赖着不走的睡虫,缓缓睁开眼睛。 霎时,大眼瞪小眼,一起乾瞪眼。 好……多女人。 即便已经看习惯女人的水蔻丹也没料到醒过来会有六个女人杵在自己面前,毕竟在樊府,她像是跟其他人隔绝了一般,除了樊皇雅外,就是朱康,再没有其他人了。 “二娘?”水蔻丹认得她们,却只叫得出上次那个掉了卤蛋的二夫人。 啪啦! 一盅鸡汤,坏了。 “惨了、惨了!她醒了!”大夫人慌了阵脚,在原地打转。 二夫人则是早已说不出话来。 三夫人反应最快,灵机一动建议道:“把她敲昏!” 敲昏她?水蔻丹有点讶然. 不过是醒了而已,没必要这么大惊小敝的吧?何况哪个人睡觉不会醒的?又不是死人。 “嗯……不然当我没醒过……”实在不想被敲昏,水蔻丹乖乖地倒回床上,但一双亮晶晶的眼儿怎么也不肯合上。 这算是她第一次与樊府的其他人接触,不能说话也不打紧,她用看的就好。 三位夫人局促不安的望着她,她则是老神在在的观察她们。 “那……”二夫人呐呐的开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嗯?”眨眨眼,她期待着对方说的话。 偏偏——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樊皇雅回来的很不是时候。 一见是他,一群趁着他不在才敢偷偷出现的女眷吓傻在原地,动弹不得。 唷喔,她们连该怎么说话都忘了。水蔻丹暗忖。 “那个……”她慢慢地起了个头,成功的拉过所有人的注视,而她仍是一个劲儿的维持自己的慢步调,徐徐开口:“二娘她们是来替我送补品的.” 墨黑的眼望向地上那一盅已经是碎片和鸡汤混成一片的残渣。 “送来给你?”他的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嘲弄。 “是我没接好才掉地的。”水蔻丹轻松带过。 剑眉一挑,他摆明了不相信她的话。 樊皇雅没说话,谁也不敢开口。 岑寂弥漫开来,沉重的气息如一口大锅盖下,沉得令人呼吸不顺。 “都下去。”良久,他道。 气息又开始流动,女人们纷纷避过樊皇雅快步离去。 “她们是你娘?”待所有人都离开,水蔻丹才问。 “嗯。” 水蔻丹起身,掀开身上的被子,细白小巧的果足探出被外,眼看就要往一地碎片踩下去。 “别动!”樊皇雅发出警告,大步来到床边阻止她。“你要去哪儿?” “二娘她们特地送了鸡汤来,不喝不行。”她送上甜笑,表示非下床不可。 笑容绝对是耀眼的,但此刻他只觉刺眼。 因为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不能拒绝她.尤其是当她这么笑的时候。 俊脸微僵地对上她。 “我可以下床了?”给了合理的交代,她仰起头意思意思的问了声。 他能说不行吗? 虽然脸色难看,樊皇雅还是伸手将她抱起,小心避开满地的碎片和鸡汤,再把她放在桌前的椅子上。 “其实穿鞋子就可以了……”她小声的自言自语,对他贴心的举动则是甜在心头,嘴角抑不住往上扬。 “嗯?”他没听清楚。 “没。”她摇摇螓首,打开盅盖,一股香味扑鼻而来。“嗯,好香。” “快吃。”即使没有半丝催促的意思,樊皇雅还是这么说。 水蔻丹知道一个手握大笔生意的商人就跟在战场上统领军队的将军一样,他们讲求的只有三个字:快,狠,准。 所以“快”这个字对他来说是口头禅,改下掉了。 垂下眼,她拿起筷子和汤匙,明媚的眼儿若有所思。 “夜了?”镇日躺在床上昏睡,她搞不清楚现在的时辰。 “晌午刚过.” “你吃过了?” “还没.”他没有吃午膳的习惯,对他而言那是浪费时间的事. 话声刚落,一块鸡肉送进他的嘴里。 樊皇雅一愣,没料到她会这么做。 “很好吃吧?”她也夹了一块放进嘴中,然后指着另一盅,“除了掉地的那一盅,这里还有两盅,夫君也吃吧,反正我也吃不完。” 他有一个很大的家庭,人多嘴杂,尤其又是一家子的女人,若每个人在他耳边说上一句话,这个家的屋顶就要掀了,所以他重视纪律,更严订规矩,如果有人敢破坏他的规矩,绝对有一顿排头吃。 说他是采高压政策也好,总之,他实在厌恶和一屋子的女人生活,讨厌她们的声音,更不想见到她们,若非迎娶水家的女人能巩固两家的关系,他从没有娶妻的念头。 立业,他运筹帷幄的范围够广够大,成家,他的家族够他操烦的,就别再来娶妻这一项。 但是…… 瞅着她满足的神情,樊皇雅忽然觉得娶妻也不错。 前提是,他的妻只能是她。 “怎么了?”水蔻丹发现他只是盯着她瞧,半天也不动筷。 “这种动作……”黑眸一瞬也不瞬地瞅着她.“只能对我做。” “哪种动作?”话一问出口,水蔻丹便知晓他所指为何,“啊……那是……” 她怎么现在才发现那是多么亲昵的举动,小脸瞬间绋红。 成为夫妻到现在,他吻过她,两人亦是夜夜同床共枕,但有些小举动反而更能表示出两人间的亲密,她居然不知不觉间就做了。 “当然不会对别人做……”羞红着脸,她嗫嗫嚅嚅地说。 “嗯哼。”樊皇雅哼了哼:心情却好了起来。 忘了今早和城东的王老谈生意有多不愉快,也忘了晌午前接到运往北方的货被劫的损失,她像是承诺的话甜如蜜,听在耳里,甜在心里。 水蔻丹很是羞窘,干脆埋头苦吃,不理他了。 叩叩! 樊皇雅修长的手指在桌上点了点,唤回她的注意,水蔻丹睁着一双困惑的眼迎上他。 “我饿了。” “嗯,这盅都给你。”她把另一盅鸡汤推到他面前。 他摇摇头,“我要你像刚刚一样喂我。” “喂你?”她拿着筷子的手险些将筷子抖落。 方才那是不经意的举动,如今意识到那动作背后代表的亲昵,她怎么可能会厚着脸皮喂他? “喂我。”黝黑的大掌坚定的包覆住她的小手,不让她甩掉筷子。 上次她不也如此央求他,如今该轮到他享受被她服侍的乐趣了。 柔荑试探性的挣扎了几次,确定他不会轻易放过自己,水蔻丹垂下脸庞,觉得这比在他面前赤果还要令她羞窘。 樊皇雅也不罗唆,抓握着她的手,自己动作。 “嗯……”有点羞,有点窘,她抗拒不了他的动作。 明明是他控制着她的手,筷子转动的方向有时朝他,有时朝她,两人分食着同一盅鸡汤,仿佛天经地义再自然不过的事。 但他的眼神过于灼亮,墨黑的瞳仁里好似燃烧着最美丽的火焰直朝她而来。 如果他眼里的温度是可以被探测的,肯定和她脸上烧红成一片的两颊相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暧昧的亲昵,令人无法自拔。 “夫、夫君……好吃吗?”她试着说些话来冲淡围绕着两人的煽情。 “很好吃。”可他露骨的眼神像把她剥光了般。 “那、那……”她又挣扎了几次,手,仍旧被握得紧紧的。 既然很好吃,那他这样抓着她岂不是很难好好吃吗? “吃饱了?”他挑眉问。 “不,我是想……”想他放开她的手。 热烫的暖流不断传送过来,他看着她的眼神仿佛她比这盅鸡汤还要好吃! 唉! 察觉她的畏怯,樊皇雅暗叹了声。 “多吃一点。”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他夹了一块大小适中的鸡肉送进她的口中。 不急,不想吓着她,所以他不急,也不逼她,暂时先这样就好。 靶觉到他眼中异样的眸光消失,虽然空气中还是留有暧昧的余韵,却已经不是那种逼得她手足无措的气氛,水蔻丹悄悄松了口气。 那宛如一头睡醒的狮子随时可能朝她扑过来的眼神实在令她害怕呀! 叩叩! “少爷,已过末时。”朱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剑眉微微蹙起,“嗯。”樊皇雅沉稳的应了声,并没有离去。 水蔻丹垂首,小口小口地喝着鸡汤。 片刻后,朱康又来敲门。 “少爷,织坊那边派了人过来。” “我知道了。”眉间皱痕加深了些,他仍是没动。 水蔻丹悄悄瞥向他。 “你不去?”若说家大业大有何困扰的话,便是没时间好好陪陪家人,这一点在艳府水家亦然,所以她很能体会。 “去吧,我一个人没问题的。”她低头说着,头一次尝到说出违心之论是何感觉,而且是她亲自送走他的。 樊皇雅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修长的手指勾起粉颚,在她的额上轻轻印上一吻. “你慢慢吃。”说完,他就如同来时那般无预警的离开。 水蔻丹愣愣地望着重新被关上的门板。 这次,她突然觉得没有了他,房里变得好冷…… 好冷。 她不怕无聊。 往常她就是所有手足中最安静的一个。 并不是她对任何事情都不好奇,不感兴趣,而是当她感兴趣的时候,往往会先陷入一阵沉思,等回过神来,早忘了对什么感兴趣了。 也因为她随时都能陷入自己的世界中,自然不怕无聊了;但是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对这样的日子感到无聊的一天! 来到湘绣城已经月余,她突然怀念起在艳城的日子。 虽然大姊总会用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手法“唤醒”她工作,可说真的,她一点也不讨厌自己的工作,当了一个多月的米虫后,她更深深如此觉得。 休养了一段时曰后,水蔻丹的风寒渐渐痊愈。 这日她趴坐在凉亭里仆人替她布上的软榻,但她并未乖乖地坐着,上半身向亭外倾去接近水面,小手拨弄着水道里的水。 她很闲,每日都很闲。 “少夫人,您今日想做些什么吗?”工作内容几乎是镇日守着水蔻丹的朱康看出她颇感无趣,遂问道。 “嗯……”无意识的应了一声,她压根没在想。 “放纸鸢如何?”朱康提议。 “嗯……”纤细的手指在水面划呀划的。 “还是少夫人想刺绣?” “嗯……” “弹琴?” “嗯……”趴累了,懒懒的翻了个身。 “写封信回艳府水家?” “嗯……”小嘴微张,她掩唇打了个呵欠。 “要不……要不……”这下连朱康也想不出有啥事情可做了。 有没有什么事可做呀? 灵光一闪,她想到了! “朱总管,我来到樊家这么久了,还没有拜见过娘。” 朱康的眼神闪烁,闪避道:“这事不急的.” “不急?”通常刚过门的媳妇,哪个不是在洞房花烛夜翌日便得向长辈们奉茶请安的吗? 而且她夫家的“娘”数上去可多了!要一个一个拜见实在有些累人,如果能一起喝喝茶,聊聊是非便简单多了。 水蔻丹斜睨了朱康一眼,把他的回避看在眼里。 如今也过了月余时间,是时候去了解一下这个家的“阶级”结构了。 “那日我托你买的东西准备齐了吗?”她换了话题。 朱康暗松口气,“回少夫人,除了您要的胶还没找到,其余的东西都已经备齐了。” “胶呀……最重要的就是那胶了。”水蔻丹模索着随身携带的小锦囊,将里头工作时会用上的工具全掏出来,最后终于找着所要的东西。 “成了,我就记得还剩一点。”小小的瓶罐被她小心捧在掌中,打开瓶盖确认着所需要的用量,然后慢条斯理的站起身.吩咐朱康,“把东西都拿到花厅,另外准备几样甜品和吃食。” “少夫人要用膳?”现在还下到晌乍时辰呀。 水蔻丹轻轻一笑,“我要向娘她们打声招呼。” “咳、咳!”闻言,朱康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夫人们……今日全都有事出府了,少夫人还是等改日吧。” “出府?全部去同样的地方?”连她要出府都得大费周章的报备樊皇雅,倘若整个府里的女眷都出门了,那他光是处理这些口信应该会发火吧。 “是、是。”朱康急得连话都乱应。 “去哪儿了?” “呃,这……去、去……”朱康绞着脑汁一时间想不出有什么好地方是能让一窝女人聚集的. 可怜的朱康,要是他是在长安京的话,他便能藉口所有女人都去艳城了,而且这个藉口她绝不会有意见或是反对,反正在艳城她可是当家,还怕去不成? 水蔻丹悠悠哉哉的站起身,撇下兀自苦恼的朱康。 “少夫人、少夫人!”等到朱康回过神来,她早就走远了。 水蔻丹踩着一贯徐缓的步伐,对他的呼喊充耳未闻。 与其在那边等朱康想到藉口,不如她自己去找人还来得快多了。 酉时刚过,樊府大门前燃起火光。 棕色骏马上一名高壮的男人一跃而下,把马匹的缰绳交给了前来迎接的仆佣。 “少爷。”仆佣朝他行礼。 樊皇雅挥挥手屏退左右,率先入内。 上一刻才见他下马,下一刻人已经来到主房,在房里遍找不着妻子的身影,没耐性的他干脆唤来下人。 “她人呢?” “少夫人在花厅。” 花厅? 都过了晚膳时辰了,她还在花厅? 脚步一旋,片刻后,樊皇雅来到花厅外,越往前走越觉得不对劲。 女人家的娇俏笑声由远而近。 没错,在这个家里虽然女眷众多,但碍于他怕吵,已经很久没有听见女人的笑声了。 不大的花厅内挤满了人,无论是主子还是仆人,全都是女人。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被围绕在中间几乎快要“灭顶”的即是他的妻子。 樊皇雅的步伐慢慢停了下来,他杵在离花厅一段距离之外,默然地盯着厅里的景象。 他突然有种感觉,觉得自己踏进去会破坏这副和乐的景象。 懊死的! 这是他家,他才是掌管一切的主人,为何他会有自己是外人的错觉? 苞在一旁的朱康由主子皱起的眉知晓眼前一团和乐的景象,不是主子所乐见的。 “少爷,少夫人喊无聊,所以就找了大夫人和二夫人闲聊,正好聊到少夫人以前在艳府水家的工作是替女人做什么指绘的,于是请少夫人试了一下,刚好七小姐和八小姐经过见了也觉漂亮,接着就……”朱康发现自己似乎越解释越错,主子的脸色并没有放松,反而更加铁青。 “到最后所有人都来了?”樊皇雅冷然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他的视线投向那一大群女人,每一张笑脸像是嘲笑着他。 是他订下规矩让家人疏远自己,又为何会对那一张张的笑脸感到嫉妒?他应该一点感觉都没有才对,为什么…… “夫君!”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水蔻丹一抬头即对上他,娇美的笑花荡漾在唇畔,她开心地朝他挥手。 这一声叫唤和那一抹微笑,将他心中的闷火稍稍降温。 凝滞的氛围却悄悄窜起。 围绕在水蔻丹身旁的女人们个个面如死灰,如临大敌来不及逃跑,只得愣在原地。 鹰眸正要渗出的暖意也被感染,霎时消失得飞快。 “夫君.”只有水蔻丹像没事般,边嚷着借过边来到他面前,仰起小脸,用她最能抚慰人心的笑来迎接晚归的他。“用过晚膳了吗?” “没。”他的口气仍显得僵硬,知觉在她娇柔的小脸和花厅内凝滞的气氛拉扯着。 倘若这是他俩的卧房,他一定早已放松下来,偏偏是在花厅,又有一大群女人。 “我正在帮十二小泵做指绘,花厅里也备有膳食,你要不要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水蔻丹的话引来众女眷的抽气声,数十道视线惊恐地盯着她的背影,偏偏她一点感觉也没有。 模样像个温顺可人的小妻子,却不是要乖乖地跟他回房,反而留他下来。 呵,早知道艳府水家的女人对男人有一套,这娃儿绝对也是个中翘楚。 她轻松的话语和众女眷惊讶的神情形成对比。 樊皇雅伸出长指轻轻刮搔着她的粉颊,她半眯起眼,像只听话的猫儿窝在主人怀里撒娇。 “我留下。”什么也不能剥夺他和妻子相处的时间,不是吗? 后头的抽气声更大了。 水蔻丹却露出欢愉的笑,主动牵起他的手往花厅里走去。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只要一见到他,便能令她嘴角上扬。 真的,就仅是见到而已。 第六章 花厅里有一群人。 气氛却很僵。 没有欢乐的笑声,没有对话声,徒留愁容在每一张脸庞上。 “十二小泵,请你等一会儿。”水蔻丹领着樊皇雅坐下,笑笑地向遗有一只手没完成的女人陪笑,跟着便吩咐朱康道:“朱总管,夫君要用晚膳,交给你张罗了。” “是,少夫人.”朱康行礼匆匆离去。 气氛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那么,方才聊到哪儿了?”水蔻丹宛若没事人般提起,丝毫不把诡异的气氛看在眼里。 没人回答. 水蔻丹纤细的手指捏了一块桂花糕,送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对了,好像是五女乃女乃说七小泵也到了该嫁娶的年纪,要是再晚下去就不好了的这件事吧?” 樊皇雅冷淡的视线扫过被点名的女子。 他不喜欢女人们聚在一起谈是非,所以也不喜欢水蔻丹和家里的女眷往来甚密,不过看情况她是非常习惯和女人相处。 对了,艳府水家专做女人的生意,他怎么会忘了这一点? “少、少夫人!”被称为七小泵的女子怕水蔻丹会再说出什么惊人的话来,急得想捂住她的嘴,却又碍于樊皇雅而不敢动作,只得干着急。 孰料水蔻丹盈盈一笑,“唤我丹儿便行了。” 明明就是一家人,这些女人却总称樊皇雅少爷,当然也就称她一声少夫人了。 “不行的、不行的!”年轻女子连连摇首。 “为何不行?”柳眉一拧,她做出受伤的表情。 四周的温度骤降,冰雪寒风全从在场唯一的男人身上散发出来。 他不喜欢在妻子脸上看见这样的神情。 “丹、丹儿……”在樊皇雅的视线压迫下,那名年轻女子怯怯懦懦地开口唤了声。 “是。”这会儿水蔻丹又露出开心的笑靥。 厅内的寒风也减退了许多。 虽然如此,花厅内再无人敢开口。 水蔻丹水雾迷蒙的眼左边瞧瞧,右边晃晃,手上捏着糕饼的速度不疾不徐,脑中思考着下一步该怎么做。 看样子,她说话也不会有人想回应她了。 “这么晚了还不回房?”举手捞起一簇遮住她面容的发丝,樊皇雅突然问,打断了她的思绪。 “我在等你。”任由他亲密的举动,水蔻丹瞅着他的眼神放柔许多,轻声道。 淡然的眸心渗出越来越多的暖意,厚实的大掌轻轻包覆住柔女敕的小手,不用言语的甜蜜霎时冲刷掉所有的冷漠。 他很开心。几乎所有女眷都看得出来。 “夫君,晚膳大概还要再一会儿才会好,你要先吃一点吗?”她体贴地捏了一块桂花糕凑近他嘴边。 一张张好不容易稍微放松的脸庞又被担忧给取代。 在樊府最讲求的就是规矩。 说话有规矩,走路有矩,吃饭有规矩,任何一件事只要说得出来的都有规矩;而熟记这些规矩的女眷们自然知道像水蔻丹现在这种用手抓食物的动作.任何人都可以参上她好大一本,偏偏她还不怕死的抓给樊皇雅吃! 女眷们心头同时闪过担心,尤其以手上指甲已经被水蔻丹做过美化的女人更甚。 俗话说的好,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才刚受惠怎么可以忘记恩情? 正当几个女人你看我、我看你的互相使眼色,要对方出声提醒水蔻丹之际,樊皇雅却张开嘴,一口咬下她手中的桂花糕。 “嗄?”揉揉眼,再揉揉眼,众女眷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什么了。 他吃了。 不若其他人那般大惊小敝,水蔻丹捏起另一块桂花糕,随后迎上女眷们讶然无语的目光,“你们不吃吗?” 赢得她的注意就等于会引来樊皇雅的目光。 “吃、吃……”惧于樊家一家之主的眼色,女人们卯起来点头,纷纷效法水蔻丹用手捏来吃,就盼樊皇雅别注意到自己。 朱康一回来就看这副众人争食的景象,忍不住对一旁的小厮说:“等会儿记得提醒厨子多做些桂花糕。” “啊,来了来了,晚膳来了。”水蔻丹率先发现朱康,立即朝他招手,“端上来.” 须臾,一道道精致的佳肴被端上桌,水蔻丹忙着替他布菜。 他的面前只摆了一副碗筷,“你吃过了?” 她指了指眼前的糕点,“嗯,桂花糕。” 忙着替女人们做指绘,她只来得及捏些糕点来吃,不知不觉也吃饱了. “只有桂花糕?”剑眉蹙起,樊皇雅显然对答案不甚满意。 “嗯。”水蔻丹漫不经心的应苦,专注于帮他布菜,没瞧见他眉心的刻痕。 “多拿副碗筷来。”脸色一沉,他吩咐朱康。 “咦?还有谁要吃吗?”她以为除了她之外所有人都用过晚膳了。 “你。”除了她还会有谁? “我?”愣了愣,她慢半拍回答:“丹儿已经吃饱了。” 反正她的食量一向不大,随便吃点东西就行了。 “只吃糕点?”樊皇雅语气带着轻嘲,不容拒绝地非要摆上第二副碗筷。 水蔻丹眨眨眼,“的确是吃糕点就饱了呀……” 如果饿了她会吃啦! “多少吃一点。”他的态度仍是强势的。 “可是……”她真的已经不饿了呀!这话水蔻丹只放在心里说,因为她忽然领悟出他那股霸道不退让的姿态.完全是为了她着想。 好吧,看在他是出于关心才这么要求,水蔻丹耸耸肩接受了他的好意。 “那她们……”水眸环视周遭的女眷们。 “咳咳。我想我们也该回房了。”在场辈分最高,年纪也最长的五女乃女乃在众人的眼神示意下,不得已站出来说话。 “咦?可是十二小泵的左手还没……” “够了够了,可以等改日,不急的!”再度被点名,年轻女子急着说。 “喔……这样呀。”水蔻丹转向另一名看上去年纪与她相仿的女子,“那九小泵你……” 她话还没说完,被称为九小泵的女子忙道:“改日改日!” 嗯,她看得出来她们每个人都很想快点离开。 “好吧.那我们明天再做。”水蔻丹颔首,也不逼她们。 “少爷、少夫人,我们先回房了。” “五女乃女乃,唤我丹儿就行了。”水蔻丹不厌其烦的提醒。 “这……”五女乃女乃犹豫的视线游走在她和樊皇雅之间。 “以后,她怎么说就怎么做.”樊皇雅徐徐开口,这话赋予了水蔻丹在这个家的无上权力和地位。 听闻,水蔻丹笑吟吟的又补了几句:“所以夫君就是叫皇雅了,别再用少爷来唤他,听在丹儿耳里总觉得挺奇怪的。” “这……”五女乃女乃似乎除了这个字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想夫君也不希望听到五女乃女乃每次都喊你少爷吧?”水蔻丹把问题丢回他身上,却一点也不担心。 “就照她说的。”樊皇雅牙一咬,深吸口气,让步的范围加大。 天知道再退下去,他所订的规矩会被她坏了多少,偏偏他说出的承诺言犹在耳,若不能说到做到,同样无法树立权威,只得妥协了。 “呃……那么,我们先回房了。” 众女眷在五女乃女乃的领头下悄悄离开.留下花厅内一对夫妻。 “你的家族真大。” 由她今天使出看家本领后换来的消息来看,从他爷爷那一代就已经是三妻四妾,到他父亲则是后宫佳丽三百人,流落在外的有千人,难怪每个喊起来都是很拗口的数字。 据闻前代当家,也就是樊皇雅的亲爹七年前过世,最小的女儿还是要糖吃的年纪,让她不禁怀疑樊老爷是马上风死的。 但说来奇怪,樊家就是没有生男丁的命,每一代最多一个,若不幸夭折,那樊家的香火定无人可承继。 所幸到樊皇雅这代还有他在,这一脉单传,却又支系庞大的家族才能撑下去。 “嗯。”接过地递来的瓷碗,他随口应着。 “我家人数没你多,但也是只有一个男孩子。”水蔻丹想起家里那个明明本事不差,却对继承家业毫无兴趣,只想一辈子在大姊底下工作的弟弟水铜镜。 莫怪大姊一逮到机会便数落他,实在是他太不长进了。 “你弟弟?”老实说,他很少听见关于水家那个么子的传闻。 在商场上谁人不知她艳府水家的大名,人人津津乐道的都是那一个个有如芙蓉出水的漂亮女当家,却甚少有人提起艳府水家还有个男了。 “嗯。”水蔻丹点点头,希望他曾经听过关于水铜镜的事。 “名字。”不过樊皇雅显然要让她失望了。 “水铜镜。” 樊皇雅在脑中转了一圈,确定没听过这个名字。 从他的神情,水蔻丹也晓得他对水铜镜这个名字一点印象也没有。 唉,要是铜镜知道自己一出了长安京连个子儿也不是,定会很开心,因他从来不想过于出锋头。 “年初我上过长安京。”樊皇雅换了个话题。 “真的?何时?”他到长安京,没道理不是由艳府水家来接待,那么她更没理由没见过他了。 “元宵。”他还记得当时是为了艳城声名远播的点妆宴,特地停留到正月十五才离开长安京的。 所谓点妆宴,是艳城一年一度的大事,每年元宵那一日,由艳城的师傅们选出当年长安京美得最特别的姑娘,然后由其站上搭建出来的高台,身上穿戴艳城最新的商品做展示。 “元宵?你来看点妆宴?”喔,那就有可能了,因为今年点妆宴的站台姑娘就是她. 大姊说,随便她在高台上冥想多久都行,所以一上了高台,她立刻发挥所长,让自己神游到不知名的地方,压根没有注意底下的动静,更别提看到什么人了。 “鹅黄色很适合你。”樊皇雅沉默了半晌,突道。 当时她身上穿着的正是樊家织坊最新织成的布匹,他原是想看看穿在姑娘家身上是什么模样,再决定要不要继续生产,却被她的人给吸引,忘了本来的目的。 现在回想起,那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你看到了?”水蔻丹不禁有些赧然,不知道自己发愣时傻乎乎的模样有没有哪儿失态。 奇异的,以往在他面前不是没闪过神,如今却突然在意起自己不好的一面是不是被他看得清楚。 “很清楚。”那时他和水胭脂见面洽谈生意,地点正好在艳城的最顶楼,视野极佳,绝对是观赏点妆宴的好位置。 “那、那……好看吗?”水蔻丹越问越小声,到最后几乎听不见声音。 她有点在意,只是一点点而已! 樊皇雅挑起眉,望着她低垂的螓首,一抹淡淡的红晕宛若天边的红霞染上她的颊边,是那么样的艳丽动人,又纯真无瑕. “很美。”他一语双关,指点妆宴上的她,亦指现在的她。 “真的?”她满脸期待的看着他。 媚人的光芒更加耀眼,让人无法忽略。 樊皇雅忘了自己何时停下筷子不再进食,眼睛看的是她,耳朵聆听的也是她,几乎全副的心神都放在她身上。 喉结上下滚动了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嗯……” “谢谢!”没发现他眼中异样的神采,水蔻丹开开心心地道谢,更加殷勤的伺候他。 他的一句赞美,对她而言比任何人的都要来得重要。 “你很开心。” “嗯.”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手上布菜的动作没停过,在他碗里堆出一座小山。 樊皇雅悄悄地叹了声,知道还不是时候。 这个闲来无事发愣发傻一把罩的女人并不笨,但迟钝的程度就跟她对一件事所需要的反应时间差不多。 一个字,慢。 要到哪天她才会发现,他之所以这么疼宠她,是出自于对她的喜爱? “你今日跟她们做了些什么?”对于不解风情的妻子,他也只好顺应换了个话题。 “指绘。”她掏出随身携带的小锦囊,里头一应俱全的工具是她赖以吃饭的家伙。 “指绘?”他是卖布的,对女人家的东西一点点研究也没有。 水蔻丹亮出一瓶瓶在瓶身上绘着字的琉璃瓶,“简单的说,就是在指甲上画画。” “在指甲上画画?”他忍不住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指甲。 在这么小片的指甲上画画? 察觉他眼底的疑问,水蔻丹给了他无庸置疑的答案:“没错,就是指甲。” 探出春葱般的十根手指,每一片指甲上都画了一些笔触细致,巧夺天工的图案,尤其是在这么小的范围里作画,画者的功力深厚可见一斑。 “这凤是你画的?”樊皇雅的眼神透出惊奇. “是啊。”听出他的惊讶,她的神情好不骄傲。 “右手怎么办?” “我两手皆可握笔.”这算是她的特殊专长,几乎未曾练习,打从生下来就跟着她的天赋. 樊皇雅觑了她一眼,没想到他娶来的妻子并不是养在深闺的金丝雀,还挺有一手的,是他忽略了。 “如何?倘若夫君喜欢,丹儿也可以帮你画上几笔。”她调皮的笑了笑。 “真的?”怎料他很认真的反问. 水蔻丹愣了愣,“如果夫君喜欢的话……” 他真的要画? “好,你帮我画。”樊皇雅的语气坚定. “如果夫君不在意的话……”反倒是水蔻丹不确定了起来。 从达官显贵到贩夫走卒,若说什么样的客人她没画过,那就是男人了。 小手捧起厚实的手掌,她拿起画笔,沾上釉料—— “谁要你画在我手上了?” “不然呢?”她一脸迷惑。 “画在纸上,我要你替我画出接下来出产的布料上所需要的绣图。”不傀为南方最大的商贾,樊皇雅生意脑子总是转得比别人快。 “原来是绣图啊!”她重新绽开笑颜。 “你会画?” “恩,以前在家……艳府水家那个家的时候,四姐也常要我替她画绣图,她说朝师傅画的图没有我的来得细致。”在提到“家”这个字的时候.水蔻丹明显顿了顿。 在她的认知里,住了一段时间的樊府已经变成她的另一个家了。 说来,大姊那儿倒是一点消息也没有。 四姊回去了吗?被找着了吗? 忽然间,她发现自己并不怎么期待四姊被找到,在她开始习惯这个家,习惯这个男人之后,她不知道自己回到长安京后会不会想念他,想念这个合该是她姊夫的男人。 不自觉的蹙拢眉心,水蔻丹瞪着黝黑的手背沉思起来。 “丹儿。”樊皇雅试探性的唤了声。 没得到回应。 很正常,于是他拾起放在一旁好一阵子的筷子,默默用膳。 反正她总会醒过来的。 但……长指趁着她心思不在原处时,开始游走在粉女敕的颊上,这边搔搔,那边刮刮,而水蔻丹仍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糟糕,在她没反应的时候逗她,一点也不好玩。 “丹儿。”放大声音,他又唤了声。 她那双美丽的大眼儿一片呆滞。 “丹儿。”樊皇雅的声音更大了些,甚至捏着她软绵绵的脸颊,欲唤回她的注意力。 她迷糊的眼睛渐渐透出一丝清亮。 见状,樊皇雅扣住她的下颚,硬逼着那双没有聚焦的眼对上自己。 “丹儿,清醒点。”虽然叫一个醒着的人清醒点有些怪异,但他实在想不到更贴切的话。 “唔……嗯?”水蔻丹傻傻地应了声。 “你在想什么?”他突然好奇在她发愣的时候脑于里都绕着什么打转。 “想四姊何时会回来……”迷迷糊糊中,她月兑口而出。 四姊? 艳府水家总共有几个女人他到现在还是搞不清楚,只知道大当家是水胭脂,还有她,但他连水蔻丹是排行老几也不清楚。 “谁?”虽然不认为她说出名字他就会清楚是谁.不过有名字总是比较好认人。 “四姊……水绮罗。” 水绮罗? 这个名宇他有印象,是原本要嫁过来的女人。 “你呢?你排行第几?”水绮罗停留在他脑中只有片刻,甚至连心里都进下去,他在意的只有她,水蔻丹。 “排行……”迷蒙的眼儿越来越清晰,她的思绪逐渐回笼,“什么排行?” 听见她的问话,樊皇雅知道她已经完全清醒了。 “我是说你在兄弟姊妹之中的排行。” “我?我是第五。”怪了,他跟她的距离怎么会拉得这么近? “原来是第五。”两人很靠近,他的气息喷吐在她的面容上。 “嗯……那个……”水蔻丹软绵绵的小手不着痕迹的抵上他胸前。 “嗯?”樊皇雅嗅着由她身上飘散出来的淡香,足以令任何男人心猿意马的香气馥郁。 “好像有点太近了,这样不方便用膳。”她客气又冷静的开口. 天知道她根本还没习惯这样的距离。 “不会.” 在他来看,这个距离,很好。 “是吗……”她想不到更好的理由,只好任由他扣着. “不是吗?”他反问。 粉脸迎上俊颜。 “听说江家的水道地盘被你吃下了?”跳开了话题,水蔻丹藉此忽略两人过近的距离。 “谁告诉你的?”莫测高深的眸色用不着明说,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这当然是她由众女眷那里听来的。 嗯,难怪他这阵子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了。 “这下湘绣城的水道几乎被你独霸,在商场上来看不是件好事,对吧?” 独霸的行业垄断市场,毋须竞争随意喊价,当这市场还是一座城镇主要的商业活动方式,的确不是件好事。 樊皇雅没有说话。 身为商人,他当然清楚的了解,如此一来等于吃下一块完整的商域,稳握湘绣城的水道,对他来说绝对是呼风唤雨,无所不能。 但若换个角度想,从此湘绣城的水运将彻底失衡,他高兴怎么哄抬价格都可以:抬高,便是一片水深火热:降低,很快会不敷成本。 总之,吃下块商域所背负的担子更大。 “不如释出些如何?”水蔻丹建议。 “释出?谁接?” “让有意愿的人出来以竞标的方式,释出部分水道所有权。” “如果得标者对水道的经营方式并不清楚呢?”樊皇雅快速抓住重点,反问道。 “那就限定资格,一定要是对水道了解的人,或是曾经做过这一行的人;再不然就分成数少量多的方式,让更多人加入这一块.多方良性竞争下,才能创造出更富饶的商机。”水蔻丹没有因他凌厉的问句而被问倒。 虽然她在艳府水家并不掌管整个经营,可生在商业世家,她看的世面就算没他广,也不表示拨的算盘没他响。 想不到她一个平时把发呆当呼吸的女人的见解,倒比在商场上打滚许久的老狐狸还有一套。 樊皇雅眸里闪过对她的赞赏。 “水胭脂是这么教你的?”他对她的好奇忍不住加深了一些。 水蔻丹柔柔一笑,“包含夫君在内,许多商场上的诡谲变动和大风大浪都是我从小的枕边故事。” “枕边故事?” “是啊,替丹儿念故事的不是女乃娘,而是大姊。”当然,那是在好久好久以前了,自从那件事情以后,大姊连笑容都少了。 一想起水胭脂,她的笑容又少了一点。 只是眼眉的角度上扬或下垂,他即能发现。 “蚕吐丝了。”风马牛下相及的话冒了出来。 “什么蚕?”水蔻丹垂下的眼微微抬起,“啊,我想起来了.夫君要带我去看吗?” “长安京和蚕吐丝,你要选哪个?”他突道。 长安京和蚕? 水眸注入灿亮的光彩,水蔻丹喃喃道:“夫君是说……” 那过于慑人的光芒让樊皇雅发现一件事——他越来越宠她,甚至连这种以前不会说出口的体贴都能轻易月兑口。 “你决定了以后告诉我。”他搁下碗筷,表示吃饱了,挺拔的身躯蓦地站起,转身就要走出花厅。 不过,她看见了。 就在他回身的那一刹那,黝黑的脸颊上泛起一抹暗红。 他在害羞?因为说出了平时不会说的话? “夫君!” 黑色的长靴停了下来,他没有回头。 水蔻丹难得的快步追上他,纤手勾住健壮的手臂,为了吸引他的目光看向自己。 而她,确实如愿了。 黑如宝石的鹰眸凝视着眼前个头娇小,却能轻易牵动他心绪的女人,冷意一日一日被对她的温柔给冲淡。 “谢谢你。” 夜风中,她的发丝轻扬,嗓音回荡,属于她的美好一切包围着他。 他笑了。 天地之大,在这一刻,有她就够了。 第七章 “少夫人、少夫人!” 花厅里,照例是女人的天下。 水蔻丹置身于百花围绕之下,人比花娇,就连周遭的女人也没一个比得上她。 也许是熟了,樊府的女眷们开始会主动找她聊天做指绘,有时候一坐下来就是一天,扣除掉她神游的时间,其实能做的事还是很多。 以前在艳城,一天最多接三个客人就已经是她的极限,来到樊府之后,她不但发愣的次数减少了,连时间也逐渐缩短,现在平均一天她可以画不下五个人。 这会儿她正在挑战今日第九个,如果成功就刷新了她的纪录。 “少夫人!”朱康的叫喊声一路由大厅传进花厅。 做指绘要非常专心,所幸水蔻丹本来就不容易分心,压根把朱康的呼唤声当耳边风。 “少——夫——人!” 拉长的急喊当头落下,水蔻丹仍是没反应。 “怎么了?”倒是一旁的女眷们询问气急败坏的朱康。 朱康一脸灰败,语气又急又惊,“孟少爷来了!” “孟少?”女人们大惊失色,简直可比见到樊皇雅了。 四周不寻常的气氛让水蔻丹稍稍提起兴趣,“孟少这个称呼我之前听过,是谁呀?” “是锦绣商行的孟少陵呀!”朱康拔高嗓子,对少夫人不清楚樊家死对头的锦绣商行感到讶异。 但不管怎么说,现在都没时间解释一切了。 “锦绣商行我知道。”水蔻丹下疾不徐地替自己辩解。 是他们只说了孟少,她哪知道湘绣城姓孟的有多少人?总不能乱认吧。 来到湘绣城以后,水蔻丹才发现自己的枕边故事听得不够充足。 必于锦绣商和孟少陵的事,她知道的多半是从和樊皇稚有关的传奇故事里,旁敲侧击听来的,真正叙述孟少陵的枕边故事少得可怜,也难怪她会不清楚。 朱康的神情如释重负,“那请少夫人招待孟少爷吧。” “招待孟少陵?”招待客人是没问题,但是由她来得当吗?樊府还有很多辈分比她高的娘和女乃女乃,由她们招待不是更恰当。 “是的,少夫人,这边请。”朱康简直把她当救星了。 “可是五女乃女乃她们……”水蔻丹来不及把话说完,就被朱康“请”出花厅。 在莫名不解的情况下来到大厅,朱康伸手阻止她往前走,两个人躲在大厅外头,往厅里窥视。 “里头那位长得没有少爷威严的秀气男人就是孟少爷了。” 听见朱康的介绍诃,水蔻丹觑了他一眼。 很明显的,朱康的向主之心在这时淋漓尽致的发挥出来。 “他来做什么?”挑一家之主不在的时间登门拜访,也未免有些奇怪。“提亲吗?” 水蔻丹猛然忆起樊家什么不缺,女人最多,也许眼前这位没樊皇雅威严的秀气男人就是来提亲的也不一定。 “孟家的想法如何小的不知情,但樊府不可能有小姐愿意嫁过去!”朱康说得信誓旦旦,只差没举手发誓。 “这是何故?”孟少陵看起来一副气质翩翩,潇洒不羁的模样,何况那日在水上市集卖杂货的老板也说孟少是湘绣城里待字闺中的姑娘家理想中的如意郎君,不是吗? “孟家也是从事纺织业,樊孟两家相互竞争已经有好些年了,樊府上下决计不会有半个奴仆说孟家好话的。”朱康这话好似整个樊府对孟家恨之入骨。 “可现在夫君不是握有大半的织业市场吗?孟家早已不构成威胁对吧?”孟家的锦绣商行在她年纪更轻一点的时候,也曾出现在枕边故事里,之后才逐渐被樊家给取代。 “话不是这么说的,少夫人。”朱康大不赞同。 “请长话短说.”总不能让客人等太久. “当年少爷跟在老爷身旁学习的时候,孟少已经是孟家的当家。老爷在世时.苦心想打入纺织业却屡屡不成,积劳成疾,结果病倒,最终在没成功打进纺织业的情况下含恨归天,独留少爷一肩撑起家业。 “少爷接管樊家的生意时,樊家已经开始吃老本过生活,每日睁开眼便要吃饭的嘴却没少过,少爷也是经过一番努力奋斗才能把家族振兴到如此荣景……”说到这里,朱康再也忍不住地偷偷拭泪。 水蔻丹贴心的递上手帕给这个在樊府待了大半辈子,忠心不二的老总管,顺便拍拍他的背无言地安慰着。 原来他曾经那么辛苦。 这和她所听过的枕边故事是有那么一点差别。 在大姊说过的故事里,年纪轻轻的樊皇雅被形容成无所不能的商界奇葩,彷佛他生来就是吃这行饭的,毋须太过努力,事情的发展便会依照他所想的进展,其实他应该是比别人更用心好几倍,否则怎么可能挑起这个大家族? “听起来是一段可歌可泣、惊心动魄的创业故事,问题是,好像跟孟家没啥关系.”水蔻丹中肯的点出事实。 “总之,孟家和樊家势不两立就对了!”忠心耿耿的老总管再一次宣示。 蓦地,一阵爽朗的笑声涌出。 “朱总管这么说可伤感情了,孟某始终把樊当家当作是榜样,绝无任何看轻的意思。”孟少陵轻松的语声传了出来。 水蔻丹瞄了眼被当场抓包的朱康脸色苍白,旋即端出笑脸迎上来到门边的孟少陵。 “孟少,日安。”她有礼的福了个身。 “这位肯定就是樊府的新夫人了,初次见面,你好。”孟少陵的语气温和,不会令人感到过于热情或太冷淡,更不会感觉不舒服。“这是一点小心意。”他拿出一只小锦盒。 水蔻丹含笑收下。“孟少客气了,请坐。”领着他回到大厅内。 接过丫鬟端上的茶,水蔻丹原本要往口里送,突然想起自己正招待客人,于是把杯子递给孟少陵。 “孟某不渴,樊夫人甭介意。”孟少陵摇着手中散发出淡淡檀香的扇子,温声婉拒。 “还是孟少想吃些什么?”水蔻丹意思意思的问,事实上是她有点饿了。 “来者是客,怎么好意思要求?孟某都行。”孟少陵很是客气。 “那桂花糕吧.”水蔻丹也真的不客气,反正这儿是她家,她的地盘,问也都问了,是他自己说随意的。 须臾,朱康送上桂花糕。 水蔻丹不顾沾满了五颜六色釉料的手,直接捏起来吃。 “樊夫人适才正忙着?” “忙?”她顺着孟少陵的视线,看着自己一双花花绿绿的手,“喔,是建立关系。” 她和樊府的女眷就是靠着指绘和聊聊长安京的事来增进感情的。 “建立关系?孟某听说樊少很疼夫人的。”孟少陵误会水蔻丹的意思,以为她说的是夫妻之间。 闻言,水蔻丹笑而不答。 看来樊皇雅的一举一动都在众人的目光下,感觉跟以往她在长安京没啥不同。 “不知孟少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孟某今日是特地来拜访樊夫人的。” “拜访我?”她一脸不解,“孟少与我曾见过?” 敝了,她向来不是个善于交际的人,怎么到了湘绣城以后好像人人都和她很熟?不是忙着避她,就是嚷着要见她。 “长安京艳府水家的五当家,只要是在商场上走动的,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喔,这样呀!”水蔻丹显然对这番褒奖提不起劲。 毕竟在艳府水家真正管事的是大姊水胭脂,拍她这个在大姊手底下做牛做马卖力工作的五当家马屁一点用也没有。 “不过,孟某以为嫁给樊当家的合该是水四当家才是.”孟少陵这话像是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一颗大石头,令水蔻丹再也无法心不在焉。 “我不懂孟少的意思。”强压下心中泛起的激荡涟漪,水蔻丹只能装傻。 “呵呵。”孟少陵轻笑了几声,“孟某只是说“以为”,樊夫人怎么会不懂呢?” 水蔻丹心里一震。 看来这个孟少陵也不是个好应付的角色,一句话彷佛在暗示她不打自招了。 为什么大姊对这个精明的男人未曾多提? “其实前阵子孟某在永乐城见过水四当家。” 他在永乐城见过四姊? 水蔻丹将惊呼压在喉头不敢问出口。 她代嫁过来的事应该不是件公开的事,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出来,这样以后四姊才能够换回来而不被发现。 孟少陵好似看穿她的心思,迳自开口道:“孟某甚至和水四当家同行过一段路程。” 永乐城位置比湘绣城略偏北,若从长安京到湘绣城势必得经过永乐城,倘若四姊在永乐城出现过,又和孟少陵同行,表示四姊那时必定已逃婚,否则哪个坐上迎娶花轿直奔夫家成亲的新嫁娘能随易和个男人说话? 但四姊是逃往哪里? 精明的脑袋转动着,水蔻丹试图将事情发生的先后顺序给兜在一起。 “当时孟某看水四当家很是匆忙的样子,便问她去哪儿那么赶,四当家似乎在躲避什么,孟某只好和她边走边说,才会同行一段路程。”好像自言自语般,孟少陵继续说着。 “四姊有提到她要去哪儿吗?”水蔻丹一时情急月兑口问道。 “水四当家好像是往保定城去了。” “保定城……” 她该写封信将这消息告诉大姊,然后四姊就会回来。再然后……她就必须离开湘绣城回到长安京。 “樊夫人怎么了?”发现她满面愁思,孟少陵不明所以的问。 “嗯?”水蔻丹茫然的应着,对于该不该写信给水胭脂这事拿不定主意。 “是不是想家了?” “想家?”不,她不确定现在自己想回去。 敝了,刚代嫁到樊府时,她确实是渴望回长安京的,如今她却不那么确定,也不再清楚自己渴望的是什么。 回去?还是留下来? “樊夫人?”孟少陵唤着出神的她。 “少夫人!”一直在旁服侍的朱康眼见水蔻丹眼神逐渐涣散,拔高嗓子唤了声。 他也不确定能把水蔻丹唤回神,但总不好意思在外人面前失礼,尤其是与樊家敌对已久的孟少陵面前。 “嗯?”水蔻丹不解地望向朱康。 他没事叫这么大声是想吓她吗? 原来少夫人并没有恍神。“呃,刚才有小虫在飞,所以小的才会出声唤少夫人。”朱康冷静的找藉口,一方面是不好说出自家少夫人的坏习惯,二方面也是给自己找台阶下。 “嗯。”水蔻丹颔首表示了解。 “那么,孟某也该告辞了。”如同来时般突然,孟少陵起身准备离开。 “孟少不多坐一会儿吗?夫君很快就回来了。” “不了,孟某说过是来找樊夫人的,择日再来拜访樊当家。”孟少陵说完便离去了。 “择日?如果见夫君要择日,见我就不用?”觑着孟少陵的背影,水蔻丹喃喃自问。 在艳城的时候,每日可是只有三人能见到她的面,怎么到樊府后,她感觉自己的身价越来越低了? 但即使如此,她还是不想离开。 春夜。 夜凉如水。 主房内,满室氤氲,桧木澡桶里一头青丝靠在木桶边缘倾泄而下,两条雪白的藕臂有一下没一下的捞着热水清洗着。 “呼……”舒服。水蔻丹轻声娇吟着。 今日一连画了九个人,也就是十八只手,九十根干干净净的女人手指头。 没错!她的工作就是替女人做指绘。 以前她边画边发愣也没人会说话,如今不是任何人对她画一画就停止不动有意见,而是她越来越少发愣。 不发愣那该怎么办? 既然她面对的是女人,毋须多想,就是聊天八卦了。 画了九十根手指头,也消磨了一天的时间,换来一堆的流言蜚语街坊消息,她只觉累坏了。 被大姊逼着工作都没有聊天来得辛苦。 “少爷,夜安。” 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水蔻丹才惊觉自己在热水里泡太久了。 虽然这也不是第一次,不过这代表了今日他提早回来。 咿呀一声,门打开,樊皇雅跨进来的前一刻,她才刚将单衣穿妥。 “夫君,夜安。”她从容不迫的福个身,手上还掬着湿淋淋的长发。 樊皇雅瞄了眼仍冒着热气的木桶和脸上未及拭去水珠的她。 “嗯。”他应了声。 慢条斯理的换穿好衣裳,水蔻丹来到他身旁。 “用过晚膳了?” “你还没,我要朱康等会儿送进来。”同样的问题稍早他已经问过朱康。 “所以夫君吃了?” 樊皇雅摇头否认,“一起吃。” 他已经习惯晚膳和她一起用。 唇角抿出甜笑,水蔻丹徐徐地替他解下发束,宽了衣,再递上热水,光是这几个简单的动作,她就花了一刻钟才完成。 无妨,樊皇雅早已习惯。 稍微清洗过后,他走回外问在桌前落坐。 水蔻丹早已替他布好菜,盛了碗热汤。 “你今天做了什么?”他随意问起。 “替几位小泵做指绘。” 又是指绘?这样日日画她不嫌烦? “啊……对了,孟少今日有来。” “孟少陵?”樊皇雅蹙起眉心。 “嗯。”水蔻丹仔细观察着他的神情,“我听朱总管说,樊家和孟家互不往来?” “互不往来”这四个字说得还太轻描淡写了,听朱康热血沸腾的一番护主论,恐怕用“势不两立”来形容会比较贴切。 纵使她从头到尾听不出孟少陵做错了什么。 “他来做什么?” “我想想……”水蔻丹思索着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他说是特地来拜访我的。” 最后她决定把孟少陵和水绮罗接触过的事隐瞒不说。 一想到四姊会回来,她的心有些酸酸的,那股酸味甚至呛上了喉头,令人难受。 小手轻抚上左胸口,她不解怎么会突然觉得胸口闷得难受。 找她? 樊皇雅的脸色一僵。 “别跟他过于接近。” “我并不认识他。”她也不懂孟少陵为何要找她? “总之,以后不管在哪遇上都别跟他有交集。”樊皇雅的语气称得上是命令,而这种语气她已经很久没听过了。 “路上遇见也不能打招呼?” “对上眼都不行。” “为什么?”难道真如朱康所说,樊家和孟家有仇? 樊皇雅冷硬的眼神已经说明“没有理由”。 “思,丹儿懂了。”她也没有和他争的意思。 反正她不认为湘绣城这么大,走在路上会轻易的再遇上孟少陵,除非他自己登门拜访。 “以后若是他又上门找你,你也别见他。”樊皇雅又补了一句。 原本不在意,被他这么一提,水蔻丹也好奇了起来。 “夫君和孟少有过节吗?”虽然从他的话里听不出对孟少陵的厌恶,但可以听得出明显的排斥。 “没有。” 孟少陵不是跟他有过节,是…… 樊皇雅把话放在心里没说,认为这些话没必要告诉她。 “是这样吗?”已经被挑起好奇心,她很想知道关于孟少陵这个人的背景,毕竟连大姊也很少谈起他。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湘绣城的织业原本有大半都是孟家锦绣商行的,后来才被樊皇雅吃下,照理说应该是孟家比较仇视樊家才对呀! “孟少陵不是个好人.” 不是好人?就因为这样? “嗯,当商人的都不可能是好人。”水蔻丹赞同的点下头。 樊皇雅觑了妻子一眼,还想再说什么,最后又把话咽下。 有些她不知道的事还是不要知道好。 “他跟你说了些什么?”事情牵扯到孟少陵,樊皇雅不禁多了份警戒心。 “说……了什么呢?”一时不察,她差点将水绮罗的行踪暴露出来. 从小睡一张床的四姊和她一直是感情最好的姊妹,婚姻也是最早被大姊决定的,但她居然没发现四姊对这桩婚事感到烦恼! 对,她之所以不反对代嫁过来,一定是因为对自己没察觉四姊的心思感到失望,再没有其他的原因了。 心里不断替自己加强信心,一双媚眼忍不住朝他看过去。 烛光摇曳下,樊皇雅下颚的线条似乎显得僵硬。 “怎么了?”锐利的视线直盯着她,没有厌觉才怪。 “不,没什么.”水蔻丹摇摇头,表情煞是无辜。 她在闪避。 樊皇雅知道孟少陵铁定同她说了什么,但她明显打算隐瞒。 “孟少陵说了什么?”他又问了一次。 她心不在焉。 或许往常的她神游是正常的,但今夜就是有些不同,似乎是有别的事情困扰着她。 “不记得了。”她垂下螓首,开始用膳。 “你想朱康会不会记得?” 水蔻丹没料到他会用这种小人的招数。 “其实孟少也没待多久,很快便离开了。”她避重就轻的回答。 眉一挑,樊皇雅扬声,“朱总管。” 守在门外的朱康立刻应声,“是,少爷。” 如何?说不说? 他用眼神传达出威胁。 只要她不说,朱康便会进来代替她交代事情的始末。 咬着下唇,她半是困惑半是责怪的望着他。 她怎么会有种被吃得死死的感觉? “朱——”樊皇雅作势欲唤朱康入内。 水蔻丹终于开口了.“他说在永乐城曾经见过四姊。” “水绮罗?”她的话大大出乎他所想得到的。 “嗯。”她颔首:心一横索性都说了,“还说他跟四姊同行了一段路。” 樊皇雅沉默了下来。 见他不说话,水蔻丹的心也跟着纠结了起来。 或许他比较喜欢四姊。 毕竟在艳城专司服装部分的四姊,的确是比她这个除了指绘以外发愣最行的人来得适合嫁给他这个南方的织业大商。 这个想法令她没由来的难过了起来。 “不要相信他的话。”樊皇雅突然道。 “什么意思?”是指孟少陵说他见过四姊的事?还是其他? 樊皇雅没回答,只是唤来朱康,脸色铁青地交代—— “以后别让孟少陵进我樊府大门。” 第八章 连新月也看不见的深夜。 “少爷。”朱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樊皇雅在听见朱康的声音后,立即无声地睁开眼。 “少爷。”没有得到回应,朱康又唤了声。 他也知道这个时辰不应该来打扰他们,但手中的信件实在令他不得不这么做。 樊皇雅小心翼翼地下床,再把被子仔细盖在水蔻丹身上,才走出里间。 “什么事?”点燃烛火,他坐在外间的太师椅上,替自己倒了杯茶。 “是、是信。” “信?”朱康就为了一封信叫醒他? “是的,小的方才收到了一封信。” 喝了一口早已冷掉的茶,樊皇雅声音淡淡的扬起,“谁送来的?” “孟少差人送来的.”朱康的语气里有着不敢置信。 大半夜的有人送信就是件怪事,更怪的是,这信还是从樊府的死对头手里送来的,不惊讶才有鬼! 孟少陵? 晚膳才听水蔻丹提起的人,如今在这个时间送信来,樊皇雅不禁皱眉。 “唔……”分不清是梦呓还是被他们的谈话声惊扰,床上的水蔻丹翻了个身,睡得不是很安稳。 “少爷?”突然没了声,朱康忙放大声叫唤。 樊皇雅冷意十足的面容蓦地出现在他面前,几乎是用唇语在警告他,“小声点。” 朱康连忙点头,把信交给主子。 就着朱康手上的灯笼,水蔻丹摊开信纸迅速的浏览过白纸上行云流水的字迹。 似乎每看一个字,他的脸色便沉一分。 等到整封信看完,樊皇雅的眼底已经浮现怒火的痕迹。 “这种事别告诉她。” “是。”无法猜出主子是因怒气而咬牙,还是不想吵醒少夫人,朱康轻声的回答。 将信塞回信封里,樊皇雅屏退了朱康转身进房。 懊死!他早该知道孟少陵的出现绝对不是好事! 时节往前推进到夏季,地处南方的湘绣城还不到五月已经天气炎热,又到了仿夏衫的日子。 樊府这日很是热闹,往常裁缝师来府里替女眷们丈量尺寸,制作换季衣裳时从未这么热闹过,只因今年樊府多了位少夫人。 笑声不知不觉间重新回到这幢大宅子里。 “这布料的颜色真好看。”水蔻丹着迷的模着手上淡金色的布匹。 以往在艳府水家亦是每季替她们做新衣,只是在这掌握织业大半市场的樊府,能选择的布料更多更广,所有最新的花样都被送进府里,供女眷们挑选,樊皇雅也会依女人们挑选的颜色做为增产或减产的考量,如此一来,才能打掉不受欢迎的样式,生产广为女人所喜欢的样式。 “这颜色很适合丹儿你呢。” “简直就是为你织出来的。” “就挑这个颜色来做夏衫吧.” 一旁的女眷你一言我一语的夸赞着。 “谢谢。”水蔻丹微微一笑,也不拒绝地收下了这匹布,眼尖的瞄到一个熟悉的图案,“那是……” 朱康顺着她的视线,替她把那匹布摊开,“少夫人想看这块布吗?” 纤手滑过布上精致细腻的刺绣,眉宇间尽是温柔的笑意。 这是她答应替他画的绣图,想不到他真的采纳了。 “哇!这图案好漂亮!”有人惊叹道。 “就是就是!往年的刺绣图案虽然好看,但今年的特别不一样呢!”另一人接着说。 “是啊,刺花绣凤的早就看腻了,这图还真有点像出于……”女人边说边把视线调向水蔻丹。 水蔻丹但笑不语,答案却已经够明白的了。 “丹儿嫂嫂,你也替我画好不好?”樊皇雅最小的妹妹突然攀着水蔻丹的大腿,仰起红润的苹果脸蛋露出讨好的笑。 水蔻丹蹲与小女孩平视,“画什么?” “指绘呀!”小女孩亮出十根白白胖胖的手指,“我也要像娘和姊姊她们一样。” “萍儿,你还小,等你大一点再说。”小女孩的母亲低斥,就怕打坏水蔻丹的心情。 她笑了笑,“十二娘没关系的。”她又转回头面对萍儿,“逗样呀,那你想画什么?” “我想画……画……”萍儿一时间没想到,苦思了起来。 “不如咱们出府去看看,也许你会找到想画的东西。”水蔻丹提议。 “好!”萍儿高兴的拍掌。 即使年纪还小,她也知道跟在水蔻丹身边做错事了也有她顶着,绝对不会被可怕的兄长惩罚。 “那我们出去了。”水蔻丹拉起萍儿的手,一大一小决定外出散步. “这……”十二娘有些犹豫,不晓得该不该让她们出去,“还是先通知皇雅一声吧。” “是啊,少夫人。”朱康也觉得问过主子比较好. 虽然樊皇雅对水蔻丹的疼宠人人都看在眼里,也因为如此,樊府上下把水蔻丹看得更重要,要是没有她在,有什么要求又有谁敢去对樊皇雅说?当他生气的时候,又要靠谁来安抚? 所以,樊府万万不能失去水蔻丹呀! “得了,我和萍儿到织坊去找夫君总行了吧.”水蔻丹将目的地设在樊皇雅所在的地方。 今日是制作夏衫的日子,她能体谅朱康不能陪在她身旁.但她也不是小孩子了,没必要让人牵着走。 朱康还在考虑该不该通知樊皇雅。 “就让她们去吧,玉翠,青环,你们俩跟着。”最年长的五女乃女乃开口了。 “是。”两名丫鬟应了声。 “谢谢五女乃女乃。”水蔻丹娉婷的福了身,一行四人踏上前往织坊的路. “丹儿嫂嫂,我们要去找皇雅大哥吗?”走出樊府,萍儿的脸上浮现一丝丝惊慌。 “不怕不怕,你大哥只是严肃了一点,其实他的心比任何人都软。”水蔻丹做了个鬼脸,用着轻松的语气,不希望他被自己的妹妹畏惧。 “真的?”萍儿仍是有些怀疑。 “真的。”水蔻丹颔首,“毕竟每个人的心都是肉做的。” “那……好吧,萍儿知道织坊在哪儿.由我带路。” “你知道?”水蔻丹有些讶异。她还以为在樊家女人是被禁足的。 萍儿一脸古灵精怪的神情,朝她招招手,要她附耳过来。 水蔻丹配合摆出小心翼翼伯被人偷听的模样,四处张望了一番,才靠过去。 “萍儿偷偷要丫鬟带我去的。”萍儿俏声道。 “喔——这件事绝不可以告诉你大哥,要不然……”水蔻丹佯装一脸大事不妙的神色。 “当然不可以告诉他!”萍儿好认真的回答。 “嗯,那由萍儿带路,我们走吧。” 看着手中的信,樊皇雅一早心情极差。 一旁等着他下令的一干属下全静悄悄的,没人敢在这当头开口自找麻烦。 墨瞳扫过最后一个字,樊皇雅拿信就火烧了。 “主子,这样下去,城东织坊可能会赶不及出货。” 樊皇雅如刀般锋锐的眉缓缓耸起,“蚕农那边呢?” “不行,全死光了.” “城西的蚕农也是?” “城西的还好,大约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樊皇雅的语气微扬,“城西织坊负责的是皇宫,你说只剩下三分之二够吗?” 报告的男人垂下头,小声回答,“……不够。” “查出原因了鸣?” “有人蓄意在幼蚕的桑叶里掺上水。” 蚕农都知道,蚕最怕的就是水,所以喂食蚕的桑叶都会经过去水的动作。 樊皇雅目光一凛,冷然地命令:“把城东的蚕农全数换掉.” 这绝对不是小饼失,换掉所有蚕农或许在他人眼里是“大题小做”,但他担心已经有歹人混进蚕农里故意这么做,好让他们赔上信誉,所以他只好换掉所有蚕农。 “是。”城东织坊的管事领命,不敢求情。 毕竟这种重大过失,没要他走人就不错了,只好牺牲下面的人。 顿了顿,樊皇雅补了一句:“城西的也是。” 既然城西的织坊也出了问题,他不容许半点再遭陷害的可能性。 “是,主子。”城西织坊管事想法和城东织坊管事一样。 懊死!到底是谁下的命令?是谁主使这件事的?樊皇雅在心中不断思索任何可能的人选。 “主子,看样子只好由堤防的织户那儿取量来补了。”有人提议。 樊皇雅眼色一紧,“不够。” 城西负责皇宫,城东负责伪城,城中负责艳府水家,堤防边的织户则是负责供应樊家在各地的商行,所有的量都是分配好的,如果哪边少了,都得罪不起. “但是城东负责的是伪城的订单,若不能如期出货的话……” 伪城可是海寇们的天下,传言那儿的居民全是海寇的亲人,若是弄个不好,可不是信用破坏那么简单。 “难道皇宫和艳府水家就能得罪了?”有人如此反问。 “今年艳府水家甚至增加了订单的量。” “皇宫那边所需要的量也是早就预定好的,接下去这一季,不管做谁的生意都无法兼顾。” 听着属下们一来一往的讨论.樊皇雅面无表情,令人猜不透他的想法。 “所以还是放弃商行的供应,全数转交给伪城吧.” “难道要商行放弃整个夏季的营收?准备让咱们坐吃山空吗?”各分号的掌柜代表横了城东织坊管事一眼。 “总比引来海寇的报复好吧!”城东织坊管事也被挑起了火气。 “照你们这么说,皇上那边就是得罪得起的?”城西织坊管事像怕场面不够混乱,硬是参了一脚。 他们城西织坊今年也喊缺,要补怎么不先补城西的洞? “总之,艳府水家也是有交情的,别把主意打到城中身上。”城中织坊管事立刻声明. “咱们堤防的织户……” “够了!”樊皇雅冷硬的低嗓瞬间镇压了所有人的气势,“找你们来是为了讨论解决事情的方法,不是推卸责任的,没有意义的建言就给我闭嘴。” 这下,所有排排站在两侧的属下各个成了哑巴。 其实,就连他自己也想不出任何好方法。 “也许……可以请少夫人回娘家去说情。”半晌,城东织坊管事小心翼翼地开樊皇雅下颚一抽。 城西织坊管事立刻帮腔,“主子初时便是为了有这层关系好办事,才迎娶艳府水家的女子。” 毕竟艳府水家是大宗,若能被分配的话,对各织坊无疑都是一大帮忙. “商场上讲求的是信用,饶是有姻亲关系亦然,在商言商又岂能自掌嘴巴?”樊皇雅突然对自己一开始便是为了巩固两家关系而联姻的想法感到厌恶。 如果被丹儿误以为嫁过来纯粹是了两家利益关系,她一定会很难过。 但最初的目的确实如此,不是吗? “主子,这不过是一时的权宜之计,艳府水家今年下的订单量比往年多了三分之二,只要让艳府水家答应减少订单的量,将那一部分挪到伪城,接下来再从商行那里各减少一些,应该能渡过这个难关才是。”城东织坊管事忍不住劝道。 “如果有少夫人出面说情,那么两家的合作关系应该还是能维持的,只要告诉少夫人咱们今年的为难之处……” “蚕会死难道是天灾吗?”樊皇雅愠怒地反问。 话被打断的城西织坊管事只得呐呐回答:“不是……” “既然不是,又怎能说是为难之处?” 真是的!养了这群遇事只会找藉口搪塞的属下,也许他该考虑的是汰换一批织坊管事才对。 “主子说得是.”城西织坊管事这会儿不敢再说什么,只想挖个洞把自己藏进去。 岑寂的气氛宛如巨石罩下,压得众人无法喘息。 说到底,没能发现心怀不轨者混在蚕农里是他们自己的过失,的确不是说挖西边墙来补东边那面墙这么简单的。 难道樊家的商号就要失信于人吗? 一想到这里,所有人的心情都跌到了谷底。 “总之,伪城那里不能失信。”樊皇雅确实不想引来海寇的骚扰。 “主子的意思是……”众人脸上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 “这是唯一一次,要是再有下次,你们就准备走人吧!”樊皇雅站起身,冷酷的眼光扫过所有织坊管事。 “是、是!”织坊管事们冷汗直冒,口里连连称是,没有人敢开口反驳。 他们的主子能力很强,但脾气也不怎么好呀. 得到不甚满意的回答,樊皇雅拂袖而去。 这次,也只好拜托她了。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织坊。 占地几乎比樊府还要广阔的织坊有上百架纺织车,有超过上百名的工人在织布。 水蔻丹算是开了眼界. 织坊的副管事一瞧见她,纵然没见过,但用膝盖想也知道是樊府的少夫人,他赶紧上前招呼。 “少夫人有事?” 敝了,又一个认识她,她不认识的人。 耸耸肩,水蔻丹也习惯了。 “我来找夫君。” “主子现在正忙着,少夫人要不要到里头等?” 水蔻丹正想回答之际,眼角余光发现了那抹伟岸熟悉的身躯。 “夫君!”娇软的呼唤声,在吵扎的织坊里不易被捕捉。 樊皇雅当然也没听见. “成了,你下去吧。”水蔻丹屏退副管事,牵着萍儿朝樊皇雅走过去。 “大哥他……表情似乎不太好看。”年纪还小已经懂得看人脸色的萍儿,越靠近樊皇雅越有这种感觉。 “有吗?”水蔻丹天生就不会看别人脸色,反应更是慢了半拍. “嗯!”萍儿好用力好用力的点头,小手指着自己的眉心说:“大哥生气的时候,这里会出现好多条皱痕,是娘告诉萍儿的。娘说这种时候千万别去惹大哥。” 依着萍儿的话,她也发现樊皇雅眉间散不去的乌云,“这样呀……” 他看起来好像有什么烦恼。 “萍儿,你先回去,丹儿嫂嫂明日替你画,好吗?” “好。”萍儿也不想在这种时候靠近樊皇雅,点点头,乖乖跟着两名丫鬟先回去。 水蔻丹提起罗裙,缓着步伐站到一边,没有刻意上前打扰他。 他的身旁围着一群人,他们一一巡视每一台纺织车,检视织出来的成品、半成品,更不时交头接耳地讨论着,这种时候不适合吵他。 不吵也不闹,水蔻丹默默地等着。 最后是在一旁看不下去的副管事上前通知樊皇雅,他才发现他的妻子等着等着,竟站着打起瞌睡来。 一早乌烟瘴气的坏心情,在看到她如此毫无防备的睡颜之后稍稍松懈。 见她站着身体一会儿向前倒,一会儿又向后倾,樊皇雅不禁怀疑她究竟等了多久。 “丹儿。”他出声轻唤,无奈睡着的她就如同神游时一样。压根没反应。 小脑袋点呀点,纤弱的身躯晃呀晃。 樊皇雅忍不住笑了。 他伸手模模她的头,捏捏粉女敕女敕的颊,她还是没醒。 “少夫人已经等了好一段时间了。”副管事站在一旁说道。 樊皇雅瞥了他一眼,“嗯.”冷淡的声音要副管事离开的意思很明显。 瞧她一个大晃动整个人往后倒.他赶紧拦腰抱起她。这个动作终于让水蔻丹清醒过来。 “唔……夫君?”怪了,她怎么会被他抱着呢? “醒了?” “嗯……我睡着了?”什么时候? 水蔻丹迷蒙的大眼望向四周,确定自己还在织坊里,却有片刻回想不起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会来织坊?”樊皇雅不答反问。 “我跟萍儿出来散步。” “萍儿?” “十二娘的最小女儿。”见他仍是有听没有懂,她又补上一句:“夫君最小的妹妹。” “嗯。”他应了声. 天晓得他究竟想起来是谁了没有。 长腿迈着稳健的步子,樊皇雅抱着她往织坊后头走。 “今日很忙?”甫问出口,水蔻丹立刻觉得自己的问题很愚蠢。 试问以前在艳城的时候她哪天不忙的?更遑论是樊皇雅了。 凝望着她,樊皇雅差点月兑口织坊出了严重的纰漏。 “嗯.”最后他还是把话咽下月复中。 一想到要对她说出那样的要求,他的心情就沉重了几分。 水灵灵的眼儿逗留在他略显疲态的面容,她突然开口:“夫君,近晌午了,咱们回家用膳好不好?” “你饿了?” “嗯。”她知道自己不这样说,樊皇雅绝对不会回去。 “那就回府吧。”唉。最近他似乎连用午膳的习惯都养成了,而且都是因为她。 “谢谢夫君.”她绽开愉悦的笑靥。 她实在不忍心看他面露疲惫的模样,暗自在心里盘算回去后要煮一锅补品好好替他补一补。 小船摇摇晃晃地划进樊府。 一靠岸,水蔻丹迫不及待地藉由樊皇雅的帮忙跳上岸。 “我要到膳房去。”随口扔下这句,她迈开细碎的步伐向前奔跑,不一会儿工夫已经看不见踪影。 樊皇雅泰然自若的上了岸.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 “少爷。”朱康在一旁等候许久,“大厅里有客人。” 眉微挑,樊皇雅瞥了一眼妻子消失的方向,“先别跟她说。”话落,他迈开步伐朝大厅走去。 膳房—— “快!快教我怎么炖煮补品。”水蔻丹一反常态,语气很匆促。 没料到她会突然出现在膳房里,厨娘不禁慌了手脚,“少夫人想炖什么样的补品?” “给夫君吃的。”水蔻丹给的答案也很令人傻眼。 “那药膳鳝鱼汤,少夫人觉得如何?”幸好厨娘懂得她的意思。 她盈盈一笑,“就这个了!” 正在准备五膳的膳房是忙碌的,如今多了个娇滴滴的主子在这儿,厨子与厨娘们全忘了动作,看她慢条斯理的照着指示,一步一步炖煮药膳鳝鱼汤。 她摇了摇瓶身—— “欸欸,少夫人,盐太多了。” 她拿起瓶子—— “不对、不对,那是辣油!” 她打开盖子—— “小心!那是胡椒!” “哈啾!炳啾!”换来一连串喷嚏。 折腾了一阵子,好不容易赶在午膳开始前炖煮出药膳鳝鱼汤。 “这……能吃吗?”水蔻丹看着糊成一团的内容物,不禁感到怀疑。 “少夫人一番心意,少爷一定会很开心的。”厨娘昧着良心安慰。 她考虑着该不该端出去丢人现眼,正巧朱康前来传达樊皇雅的话—— “少夫人,少爷在大厅接待客人,请你一会儿后过去。” “客人?” 好吧,就端出去吧. 水蔻丹心一横,捧起托盘。 “是的。”朱康边回答边打算接过她手上的托盘。 “不用了,我自个儿来就好。”这是她要做给樊皇雅吃的,她要亲手送上。 “是.”朱康退到一旁,亦步亦趋地跟着。 经过一段不远的距离,水蔻丹在离大厅门口还剩几步距离时.突然想起一件事,“客人是谁?” “是——”朱康话还没出口,一道清脆的声便先传出大厅。 “丹儿!” 第九章 啪啦! 上好的青瓷碗碎了一地。 “四……姊……”红艳的嘴儿微张,媚眸瞠大.水蔻丹不敢相信看到的是自己的四姊水绮罗. 也是原本要嫁给樊皇雅的人。 水绮罗一见到妹妹,立刻迎上前。 “丹儿,我好想你.” 傻愣愣地接受水绮罗热情的拥抱,茫然的大眼寻找着她本来的目标——樊皇雅一如往常眼不兴波,沉静的坐在主位上。 他怎么什么话也不说? “夫君……”内心强烈的冲击化成这两个颤抖的字,缓缓从她嘴里吐出。 “不请客人坐下?”樊皇雅语带微谴,神情是一贯的高深莫测。 懊死!她烫伤了吗? 樊皇雅的恼怒来自于洒了一地的热汤,担心她被烫伤,却又没解释清楚。 所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水蔻丹自然以为他对自己不再关心,心思转而放在水绮罗身上。 她不过才离开不到半个时辰的工夫,为什么会有种天地变色的感觉? 心,隐隐发酸着. 那股熟悉的呛鼻味又从心底冒了出来. 没来由的,她突然觉得从小相处到大的四姊变得好碍眼. 四姊的出现瞬间抢走了樊皇雅对自己的注意力,甚至连说话的语气亦大为改变,明明稍早在织坊,他对她还是呵护备至的模样。 水绮罗没有理会樊皇雅的话,迳自拉着妹妹问:“丹儿,你怎么样?最近过得好吗?” 水蔻丹的视线还停在樊皇雅身上,被水绮罗这么一拉,下意识跨出步伐—— 眼见她就要往碎片踩下去,樊皇雅眉心紧蹙,开口打断了水绮罗的话,“把地上的东西清干净。” 这话是对着仆人们说的,但水蔻丹以为是在叫她,忙想蹲下去收拾。 她去碰干嘛? “不是你。”怕她被碎片划伤了手,樊皇雅的语调更冷硬。 听出他的不悦,水蔻丹赶紧又站了起来。 她头一次听见他用这种语气对自己说话。 心,莫名的纠结了起来。 “丹儿,你还好吧?”虽然妹妹心不在焉是常有的事,不过水绮罗终于发现她有些异常。 樊皇雅的脸色又沉了些,目光紧紧盯着她。 “嗯。”不想在他面前流露出受伤的神情,水蔻丹硬逼自己露出了微笑。 她似乎很没精神. 樊皇雅仔细观察着她的脸色。 “少爷。”在一旁等着的属下出声催促他时间不早。 他深深看了水蔻丹一眼,“我想你们姊妹久没见面,应该有很多话想聊,织坊还有事,先失陪了。” 挺拔颀长的身躯率先步出大厅,后头跟着一群属下。 水蔻丹目送着他的背影,心头越发难过。 “我……我想先回房……”她不想留在这里,好像自己是被排除在外的那一个。 “不舒服?”水绮罗问,丹儿的脸色有些苍白。 “没事。”水蔻丹摇头.脸色却更加苍白了些。 “我送你回房。”水绮罗扶着她,深怕她下一瞬便倒下。 “不用了……”推开了水绮罗的手,她无法克制自己的拒绝。 水绮罗低头看看自己被推开的手,虽然感觉有些奇怪,却也没再坚持。 水蔻丹往后退了几步,突然眼前一黑—— “少夫人昏了!” 一道黑影迅速窜入众人的视线里,一把捞起她下坠的身躯,几乎比朱康的惊呼声还要快。 遗忘了东西折回来的樊皇雅正好瞧见她软倒的一幕,心跳一阵紧缩,他忘了周遭的一切,足尖一点,飞身向她。 “丹儿!”紧搂着她,樊皇雅一贯的冷静在瞬间崩溃,着急地喊着她的名宇。 她怎么会晕倒? 亲眼看见她在自己面前昏倒,樊皇雅顿时慌了手脚,颤抖着手抚上那张苍白的娇颜。 可恶!早在她脸色不对劲的时候,他就应该注意到的! “冷静点。”水绮罗的声音插了进来。 “可是她……”樊皇雅还处在愕然中,久久无法回神。 “没事的,不过是昏倒而已。”在艳城动不动就昏倒的另有其人,水绮罗早就习惯了。“先抬回房里,再倒点苦茶来让她清醒。” 又不是死了人,干嘛这么大惊小敝的?水绮罗暗忖。 可樊皇雅显然不这么想。 “先叫大夫!”他怒吼道。 这一吼,所有人都吓呆了。 “少、少爷……”朱康差点跪下来,“小的、小的这就去请大夫!” “还不快去!”一声声的暴吼响彻整座樊府。 “其实真的没必要的.”水绮罗忍不住低声自语。 樊皇雅抱起水蔻丹,狠瞪了她一眼,才转身踩着急促的步伐离开。 水绮罗的视线在那道僵硬的背影停留了片刻,唇畔浮起一抹了然的笑,“原来是这么回事。” 看来不需要她担心,丹儿在这里过得挺好的嘛! 运河上有一艘华丽的画舫,画舫上站着两名容貌神似的女人。 “天气真好。”精神奕奕的声音飘荡着。 “嗯……”另一道含糊的应诺随之而起。 水绮罗对妹妹这种有应等于没回的回应方式早已见怪不怪,正确一点来说,如果她很清楚的回答了,才会令人感到奇怪。 “真是的,怎么一见到我就昏倒,是太想念我了吗?”水绮罗提起昨日的事,取笑她。 水蔻丹扯出一抹苦笑,若真是如此就好了。 她居然会在看到亲姊姊的时候因害怕而昏倒,这种话怎么说得出口? “不过樊皇雅也大惊小敝,大夫都说没事了,今日还派这么多人跟着。”水绮罗对一旁跟前跟后的仆人感到有些心烦。 水蔻丹笑笑,亦觉得有些烦人,于是屏退了大部分的丫鬟和小厮。还给姊妹俩一个安静的空间。 “嗯,好多子。”靠在船舷上,水绮罗享受着这份清幽的闲适。 “四姊……”水蔻丹低声轻唤,声音小得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 唉!她该怎么询问四姊出现的原因?是大姊派四姊前来换她回去的吗? 没发现妹妹的心思,水绮罗自顾自地说:“真要论起的话,咱们是艳府,这樊府可真称得上是“水家”了。” 以漕运起家,掌握了湘江以南大半漕运的樊府真是“以水起家”的最佳代表。 水蔻丹心不在焉的听着,思绪全绕着樊皇雅打转。 他什么时候会赶她走?她是不是该识趣些自己离开,省得他开口赶人,伤了感情? 一想到这里,她不能自己的颤抖起来. 好怕,她好害怕他真的赶她走。 “丹儿、丹儿,又神游去了?”她才在想妹妹的眼神比起在家时清晰许多,也许是动不动发呆的坏毛病突然治好了,没想到这会儿又不知道恍神到哪去。 水蔻丹陷入前所未有的难题中。 四姊为什么要回来?既然要逃婚何不干脆一点,逃到天涯海角永远也别回来了? 她知道这样的想法很自私、要不得,却无法克制自己不这么想。 唤不回她的注意力,水绮罗耸耸肩,伸手捏紧妹妹俏挺的鼻子,在心头默数数儿。 饼了一会儿—— “唔!”差点窒息,水蔻丹的瞳孔急速放大,死盯着她。 “醒了?”水绮罗这才松开手。 “嗯……四姊要叫丹儿难道不能用一些比较不会出人命的方式?”每次她都觉得四姊那双柔软得跟顶级丝绸有得拚的手,其实是杀人不眨眼的凶器。 “我只想得出这招.”水绮罗的神情很是得意。 “喔……”谁教她年纪比较小,在艳府里年纪越长的人,权力越大,所以虽是唯一的男丁,水铜镜在家里可是地位最低的。 说是这么说,身为老五,她的地位也高不到哪儿,能欺压的只剩底下两个可邻虫;难怪大姊看起来总那么意气风发。 “听说你代替我嫁进樊府。”水绮罗宛若讨论天气般的开口。 心一阵紧缩,水蔻丹突然觉得接下来的话题她一点也不想聊。 “真是难为你了。”水绮罗脸上浮现一抹歉意。 来了!终于,该来的还是来了。 既然四姊回来了,便是她功成身退的时候。 可为何她的心像是被人拉扯般疼痛?疼得她连叫都叫不出来。 水绮罗的神情突然严肃无比,口中吐出两个字:“逃吧。” 运河水面上倒映着的蓝天无预警地染上一抹灰,不属于这个时节的强风扬起,慢慢形成一股吊诡的气氛。 “四姊是说……”水蔻丹眼神茫然,她不懂水绮罗的意思,却也不想离开。 “我接下来要往西边逃,你要不要跟我去?我们俩结伴也好有个照应,况且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被迫嫁过来。” “四姊,你不是被大姊派来的?”逃?她以为四姊是来换她回长安京的。 “不是。”水绮罗摇摇头,神情坚定地显示出她并没有说谎。“大姊没有找到我,是我听说有人代替我嫁过来,才赶过来的。” 她总不能因为自己不想嫁,而拖累了其他姊妹。 “是谁告诉你的?”这件事除了樊皇雅、大姊、四姊和她之外,应该不可能有人会知道。 就连樊府上下也没人知道她是代嫁过来的,因为婚礼如期举行了,不是吗? 水绮罗的脸色微异,踌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锦绣商行的孟少陵。” “四姊和孟少仍有来往?”难道那天孟少陵来拜访她,就是想告诉她四姊的下落? “他帮过我几次,我欠他一份人情。” 所以孟少陵真的是想偷偷告诉她四姊的下落了。 水蔻丹默然,对于水绮罗的提议,她竟没有从这场鳖异婚姻解月兑的释怀,反而想留下来。 “如何?逃不逃?”水绮罗又问了一次。“我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樊皇雅会起疑的。” 两家是合作多年的生意来往对象,樊皇雅自然和水胭脂有书信上的往返.虽然眼下他并不怀疑她前来的原因,也没有探究,但她不能冒这个险,等到大姊派了人来,想溜都溜不掉。 “逃……?”水蔻丹对这个字仍是感到困惑。 要逃吗?为何逃? “没错,如果可以的话,我还真想敲昏那些丫鬟奴仆劫走这艘画舫呢.”水绮罗说着似真似假的话。 “四姊,你为何要逃?” “傻丹儿,因为我不想嫁呀!”这种因利益关系而结合的婚姻或许没什么不好,她却也分析不出对自己有半分好处。 所以她逃了,逃离了大姊的控制,逃离这桩看似为了她好,实则是为了艳府与樊府两家利益的婚姻。 “那你为何不明白的告诉大姊?”当府里热热闹闹在替四姊做着嫁裳时,她未曾在四姊脸上看出任何不愿或是反抗。 “你觉得跟大姊说有用吗?” 水蔻丹沉默了。 是啊,同大姊说会有用吗? 这个问题连她都抱持着否定的答案。 要是有用的话,她不会被抓来代嫁,更不会在相处了一段时间之后舍不得离开。 “如果你不愿意,那至少和丹儿商量商量……”都怪他们,他们每个人所做的决定,却轻易的影响了她后半辈子的人生,搅乱了一池春水,又要她放弃离开,怎么办得到? 水绮罗截断她的话,“你知道我做计划向来讲求绝对实行,倘若告诉你了,对你不啻是个心理压力,计划也不会完美的实行了。” 简单的说,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被拆穿的危险,所以她什么人也没说,从头到尾的准备都由她自己一个人来,表面上不动声色,不过分配合,也不表示不愿,才能成功的瞒过精明的大姊。 水蔻丹也知道,虽然四姊看起来过于直率,但行事作风却是与性子不同,谨慎小心得很,难怪她看不出来。 “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你到底走不走?”水绮罗的语气有些催促她快点决定的意思。 湘绣城毕竟是樊家的势力范围.要让一个曾经该是樊府的少夫人和另一个樊府现任的少夫人逃走,可不是件简单的事。 如果真要走,就得好好从长计议一番。 “我……”水蔻丹的语气明显透着犹豫。 风抚过她的发丝和衣裳,也搅乱她的心绪。 “你不想走?”水绮罗也发现了。 她不想离开!不想离开湘绣城,不想离开樊府,不想离开这个女眷众多的大家庭,不想离开这一切的一切。更不想离开他! 水蔻丹的表情已经透露了一切。 水绮罗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爱上他了?” 同样的神情她曾经看过,虽然是在如今已绝口不提爱,更不相信爱的大姊水胭脂脸上,但那抹神情深刻的烙印在她心上,怎么也忘不了,所以她一眼便看穿妹妹的想法. “谁?”水蔻丹傻愣愣的,不是装傻,而是从没想过。 “樊皇雅。”水绮罗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妹妹的迟钝是早就知道的,可怎么能迟钝成这副德行?亏她还是艳府五当家。 “我……爱他?”怎么会……辩驳的话刚在脑中响起,却有另一道声音更快的承认水绮罗的话。 水蔻丹小脸不争气的涨红。 不愿离开的原因,害怕水绮罗出现的原因.全指向唯一一个理由——原来,她爱上他了。 爱上那个本该成为她姊夫的男人。 “老天爷!你真的爱上他了!”看着妹妹羞红了一张脸,水绮罗拍了拍前额,消遣她。 脸色突然大变,水蔻丹惊慌的问:“该怎么办?我、我……” “这么紧张干嘛?不过就是爱上了一个人,何况你是他名正言顺娶来的妻子,有啥好担心的?”水绮罗摆摆手,实在下觉得有啥下妥. “问题是……”她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 “嗯哼。”水绮罗双手抱在胸前等她说话。 “就是……” “什么?”水绮罗逐渐失去耐心。 她该怎么说? 自己只是代嫁过来的,总有要换回来的一天,只要大姊找到四姊以后,就得换回来……这话到底该不该跟四姊说? 水蔻丹欲言又止地瞅着她。 “怎么?猫叼走了你的舌头不成?”水绮罗被她搞得头大,口气不佳地问. “如果大姊找到四姊,我们就得换回来不是吗?”那爱上他……只不过是徒增伤心罢了。 “换回来?”水绮罗感到困惑。 大姊一向秉持着“货物既出,概不退换”的理念,既然把丹儿嫁给了樊皇雅,没道理在对方吃乾抹净之后还可以退换的吧? 瞅着妹妹脸上不安的神情,她知道这个看似迷糊实则精明的妹妹在面对爱情时,同样栽在“当局者迷”这句话上。 爱情,真是一种不碰为妙的东西.水绮罗忍不住忖度。 “樊皇雅有说过爱你吗?” 闻言,水蔻丹睑色瞬间刷白。 “嗯,看来是没有了。” 水绮罗的话如同尖锐的针拚命扎着她肉做的心。 爱?他甚至连喜欢也没说过! 原来爱上一个人就会变得贪心,如果不确定对方也是爱自己的,那盈满心中的恐惧、不确定感怎么也不会消失。 担心四姊出现或许只是个藉口,她真正害怕的是他从未亲口承认过爱她。 水绮罗由那张变化万千的丽容便能看得出她的思绪。 唉,傻妹妹。 丹儿大概不知道自己昏倒时樊皇雅的神情有多紧张吧。 彷佛从阿鼻地狱爬出来的修罗,任何人见了都不会想靠近他一丈之内,严峻的眉蹙得紧紧的,他的命令更是无人敢抗拒。 这样担心她,若不是对她有情,是什么? 只可惜丹儿没看见,否则不会这么不安。 “你没问过他?” “怎么问?”她想扯开唇角苦笑,却办不到。 水绮罗灵动的眼儿转了一圈,突然问:“你今日没事吧?”见妹妹摇头,她又道:“没事就在运河旁逛逛,既然樊家是漕运的一方霸主,想必你来到湘绣城未曾用走的逛过街道,我昨日已经逛了一日,觉得用走的和乘船有不同的感觉,你可以试试看。” 水蔻丹想了想,“嗯,丹儿知道了。” 反正她此刻心烦意乱,若是回去面对樊皇雅,恐怕也不是件好事,散散心倒是个不错的提议。 “总之,记着别太早回去。” 水蔻丹被这句话给搞迷糊了,“为什么?” “听我的话准没错。”也该让妹妹看清在心爱的男人心中,自己究竟占了多大的分量。 呼,她简直就是来促媒的。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水蔻丹也不再坚持要得到答案。 “四姊不打算回长安京吗?大姊肯定还在找你.”话锋一转,她半是试探性的问。 “大姊不会找到我的,你就安心当你的樊夫人吧。”水绮罗自信满满,下一瞬间突然眯起眼看着她,“你不会告诉大姊我的下落,是不是?” 极具威胁性的语气,水蔻丹不笨,当然知道该怎么回答。 “当然.”何况四姊只说西边,又没说是偏西北还是西南,又或者最后她朝东边还是更南边去,告密也没用,大姊又不会奖赏她。 “勉强信了你。”水绮罗唤来画舫上管事的要他把船驶向岸边。“那我也不多作停留了,等会儿上岸后我就走了。” “这么快?”虽然她曾经希望四姊不要出现,但当她要走的时候,她却又感到不舍。 到底是血浓于水的亲姊妹呀! 画舫缓缓靠岸,有武功底子的水绮罗提气轻轻一跃,转眼便落在岸上,娇脆的嗓音清楚的传来。“如果我留下,某个小笨蛋又会担心我抢她的位置。我只好速速离去罗!” “四姊!”水蔻丹的心思被当众拆穿,赧然地跺脚娇斥。 “哈哈,总之,我先走了。”话声刚落,水绮罗已经消失踪影。 “唉,这一别,不知多久之后才会再见呢?”水蔻丹轻声问着,没人能给她答案。 依水绮罗说风是风,说雨是雨的性子,既然决心躲到底了,大概短时间内都不会见面了吧。 第十章 饼了晚膳时间,水蔻丹还没回府。 樊府这幢向来岑寂的大宅,灯火通明,几乎没有人歇下。 满屋子的女眷每个人的神情同样担忧沉重. “她到哪去了?”寒意顺着樊皇雅的话流露出来。 “回、回少爷……这小的也不清楚……”朱康在樊皇雅的目光下头皮发麻,抖着声好不容易把完整的句子说出。 “不是要你们跟着,那么大一个人也能跟丢?”紧握着的椅臂随着他话声落下,应声碎裂。 霎时间,整个大厅彷佛死城一般,寂静不已。 每个人都在颤抖,却也没人能交代得出水蔻丹的下落。 “最后看到她的人是谁?”深吸一口气,樊皇雅克制濒临爆发的怒气,沉着声问。 一名丫鬟吓得脸色苍白,抖着步伐来到樊皇雅面前。 “是、是奴婢。” “在哪看到她?”他的声音很沉.令人备感威胁的低沉。 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氛弥漫着整个大厅。 “运河畔……少夫人说她在附近走一走,等会儿就回来,所以……” “所以就没人跟着?所以就放她一个人到处乱逛?”樊皇雅嘲讽似的语气有着明显的怒意。 懊死!他怎么会养出这些办事效率不佳的仆佣? “少夫人一开始真的只是在附近散步,怎知一回头她人便不见踪影了……”丫鬟试图辩解. 依樊皇雅生气的程度,一干人等绝对免不了一顿责罚,如果不出口辩解的话,说不定惩罚会更重。 “也许是水四当家带着丹儿到处逛逛,再等等看。”五女乃女乃站出来安慰所有人担忧的心情。 “但是……她们两个长得那么漂亮,若是被人掳走……”三夫人无法克制自己往坏处想。 而这正是所有人所担心的。 “呸呸!你别乱说!”大夫人赶紧向她使眼色,要她别再多嘴。 三夫人也惊觉自己说的话不是什么中听话,连忙闭嘴退到一旁。 樊皇雅原本已经够难看的脸色,如今更是找不到任何形容词来形容。 猛地,他起身往外走去。 “皇雅,你要去哪儿?”五女乃女乃来不及追上去,只好扬声问。 “找人。” 风中只留下这两个字的回音。 水蔻丹独自一人在运河边散步。 至少一开始是只有她一个人,后来却不知为何多了一个—— “孟少这么晚了还不回府?”瞧着跟在身旁好一段路的孟少陵,水蔻丹想赶走他又不知如何开口。 她打从一开始就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无预警地碰上孟少陵,她的确是连招呼也没打,眼神也没对上,但总不能阻止对方看到她,并且和她打招呼吧! 摆月兑不掉孟少陵,她只好和他一同散步,幸好他也没多说话,对现在的她来说,任何话语只会更加扰乱她的思绪而已。 “樊夫人这么晚了不也没打算回府.”孟少陵摇着手中檀香味道浓重的扇子,拿她的话来堵她。 “嗯,我还想再走一会儿。”跟他并肩走在一起,她哪有法子仔细思考那些直至今日才浮上台面的问题? “那孟某也再走一会儿。” 水蔻丹瞥了他一眼,当真不知该拿他如何是好。 末了,他们又走了一段路。 水蔻丹还没将心绪整理出个所以然,夜色已经悄悄降临。 唉,夜幕低垂,她也该回去了。 或许看到樊皇雅,心里会比较清楚该怎么面对他吧。 这次,她绝对要亲口问出他希不希望她留下。 “我要回去了。”打定主意,水蔻丹旋即开口。 孟少陵就像是专程出来陪她走这一趟的。“正好,孟某也想回去了,就让孟某送樊夫人回府吧。” “不用了,我知道路怎么走。” “夜深了,孟某不放心让樊夫人一个女人家独自走夜路。”孟少陵态度坚持,却不至于惹人厌。 水蔻丹想了想他的话也没错,便随他去。 一刻钟后,他们在接近樊府的巷外发现樊府灯火通明。 “怪了,怎么那么亮?”差不多过了晚膳时辰吧。 “樊府的少夫人没回去,当然要点灯迎接罗!”孟少陵似真似假的说着。 是吗?是在等她?是他在等吗? 纵然知道孟少陵只是随口说说,她的心底遗是涌现出一股期待。 亟欲快点回到那个已经有感情的家,水蔻丹忙道:“那我们就此……” “离开她。”樊皇雅的声音宛若一把冰冷的大刀,毫无预警的砍进他们两人之间。 他才刚踏出自家大门走不到几步就看见他们。 夜里,一对谈不上熟识的男女走在一起,别人看了会怎么说? 无论别人怎么想,他很不开心就是了。 “夫君……”察觉他脸上毫不隐藏的愤怒,水蔻丹不知道该不该上前迎向他。 他在生气,应该是在气她这么晚才回家。 怎料樊皇雅先开口了,“过来。” 饼去? 看他的脸色,她不认为现在过去是正确的决定. “你……用过晚膳了吗?”不知该如何拒绝,她挑了个糟糕的话题,以为能转移他的注意力。 晚膳?若她真的惦记着晚膳,又怎会到这个时间才回来? 水蔻丹不知道自己完全搞错了方向,当然樊皇雅是气她晚归又没交代去哪,但此刻他更气的是,她竟是跟个他禁止往来的男人走在一起。 “我叫你过来。”他加重了语气。 “孟某只是顺路送樊夫人回来。”孟少陵开口替水蔻丹解释。 天底下有哪个做丈夫的在这个时辰看到妻子和个男人走在一起,会感谢对方送她回来的? 谤本就是谎话! “我叫你过来!”樊皇雅克制不了替她担忧许久的心情,和从心底深处涌上的……酸意。 他非常不喜欢看见她身旁站着其他男人,那个位置只能是他的! 倘若眼神可以杀人,他早把孟少陵给碎尸万段了。 水蔻丹一惊,差点跳了起来。 她从未被人这样吼过。 “樊夫人,你没事吧?”站在她身旁的孟少陵显然感觉到她的畏惧,出声询问。 “没、没事。”她总觉得有事的不是自己,如果孟少陵再不走,等等有事的就是他了。 不敢多做耽搁,水蔻丹迈开细碎的步伐小跑步到樊皇雅身旁。 “你没事?” 没错,尽避再怒,再怎么生气,他的对象都不会是她,他的怒火总是对着她以外的人,留给她只有担心。 唉,她怎么能听信四姊的话在外头待了那么久?他一定是提着一颗心在等她吧。 一双小手缓缓抚上健壮的手臂,她摇摇头,“没事,我在运河边散步,正好遇见孟少,他的确是好意送我回来。” 孟少陵说的话他肯定听不进去,倘若由她来说就不同了。 樊皇雅逐渐冷静下来,只是脸色还是很僵硬,死瞪着孟少陵的眼没有移开,也不打算道谢。 若非她拉着自己,他随时可能冲上前赏孟少陵一拳。 “那么,樊当家,樊夫人,孟某先失陪了.”最后还是孟少陵自己找了台阶下,才没有僵持在原地。 水蔻丹始终攀着他的手.怕他会冲上前像只疯狗咬伤孟少陵。 “孟少真的没有对我做什么。” “我讨厌你跟他走得太近。” “我知道,你说过他不是个好人。”虽然她看不出孟少陵坏在哪里。 “不是。”樊皇雅正经八百地说,“我会吃味。” 由今天起,他找到一个正大光明痛恨,并且拒绝孟少陵进入樊家的理由了——他极度不悦今晚和妻子在一起的,不是自己而是孟少陵! 简单的说,他嫉妒孟少陵。 他会吃味呀!呵! 水蔻丹知道这一刻实在不是喜形于色的时候,只得把喜悦藏在心底。 被重视的感觉,很好。 “你到哪儿去了?”瞪到孟少陵的背影消失,樊皇雅终于有心思发问。 “我在运河畔散步,只是想些事情,不知不觉走远了。”水蔻丹解释着,若非他先示好,也许他们现在免不了一顿争吵。 “散步?”她真的只是在散步? “嗯。”怕他不相信,她重重的点了下脑袋。 其实途中她有发现自己和画舫离了很远的一段距离,可那时心绪纷乱,她没有回头,反而继续往前走。 “你要散步可以告诉我,至少让我跟你去。”他还以为她不回来了,以为她被水绮罗带走了。 在他心里一直藏着一份恐惧,知道她不是心甘情愿嫁过来的,他担心她随时会离开。 水绮罗他不在乎,因为他压根和她不熟,但是丹儿,这个莫名其妙闯进他生命里,又留下属于她自己足迹的女人,他怎么样也放不开。 疼她、宠她,都是发自内心,不用刻意便能做出来的,也是在不知不觉间培养出来的习惯,一日不见到她:心头便会感觉空空的;见了她,又会舍不得太快离开她。 这种感觉如果是爱的话,那么他对她用情大概已经深入骨血了。 是以当她过了时辰还没回来,他才会那么的担心,气得想杀了所有没有看好她的人。 “你很担心我?”她伸手轻抚着他的睑。 那张向来意气风发的脸上突然变得心力交瘁,看得她好不舍。 “我以为你跟水绮罗走了.”他把双手环上她的腰,将脸深深地埋进她的肩颈,嗅着熟悉的香味,他终于确定她是真的。 “你……你希望我留下来吗?”顿了顿,她终于问出口。 “除了你,谁我都可以不要。” 他累了,也不想同样的事情再经历一次。 “为什么?我不过是代嫁过来的,昨日四姊出现的时候,你难道没想过把我跟她换回来?”这是深埋在她心中的担忧,始终害怕水绮罗出现后会抢走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换回来?”樊皇雅的语气有着浓浓的不解,“怎么可能?别说我不愿意,水胭脂也没那么大度量。” 这下换她不明所以了,“我不懂你的意思。” 为何说大姊没度量?她被搞胡涂了。 “你已经嫁给我,就算是代嫁,你的名字也早写进我樊家的族谱里,怎么可能和水绮罗换回来?” “可是,你不是说大姊要我代嫁过来……”话还没说完,水蔻丹立刻发现从头到尾都是自己误会了,而且错得离谱! 大姊是要她代嫁过来,但从来没说过四姊一回来就要两人交换,难怪长安京那里从不捎任何消息给她,把她嫁了就当丢掉一样,也没找过,更不会担心。 原来一开始就是她搞错了! “你担心被换回去?”樊皇雅瞬时抓到她担忧的点。 “我以为……”她怎么会知道,他们从一开始就在鸡同鸭讲,各说各话,难怪对彼此都放不下心。 ““货物既出,概不退换”不是水胭脂奉行的行商宗旨吗?”她怎么可能接受用清清白白只是逃婚的妹妹跟一个早有可能“跟男人睡过”的妹妹换? “我又不是货物……”水蔻丹说得委屈,却也怀疑大姊肯不肯。 “没错,你是我的妻子。”樊皇雅墨黑的眼里燃着最炙人的火花,深深看进她的眼底,“就算水胭脂真的想把你换回去,无论拿金山银山来都不可能。” 这辈子,他绝不会放开她。 她再没有一瞬间如此深刻的感觉到他对自己放了多深的感情,多少的真心。 “那如果拿整个艳府水家呢?”他的话已经甜得令她心花怒放,却还是忍不住问。 “我只要你。” 听见他霸道的话,她的回应是给了他大大的笑容。 都是四姊的突然出现让她自乱阵脚,觉得他一点点的严厉语气都是针对自己。 其实她早该发现,他退让的,远比她退的还多,他给她的,也比她给的更多,而她居然因为那一句他没说出口的话,担忧得看不清眼前的状况。 包甚,那句话她也从未曾对他说过。 “夫君,我一直忘了跟你说。” “什么?”话题突然被扯开,精明的樊皇雅一时间也转不过来。 “我爱你。” 万年不化的冰雪在他眼底悄悄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比春阳还要暖和的光彩。 “那就永远别离开我。”他的回应是给了她一个深深的拥抱. 星月依稀,映照着地上一对相恋的璧人,像在说着亘古不变的情话。 他抱着她轻轻摇晃,就像坐在小船上,他们的身影倒映在湘绣城的水道里。 这次,他们确定了彼此,再也不会分开。 “太好了!” 樊府大门后偷听的大批人马,听到最后忍不住大声欢呼。 “少夫人确定会留下来了!”朱康怕站在后头没抢到好位置的伙伴不知道,喊声一传千里。 “以后不用再面对少爷的怒气了!”方才被吼得七荤八素的丫鬟第一个跳出来谢天谢地。 “以后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找丹儿去说了。”三夫人笑得可开怀了。 “唉,我只希望他们能赶紧让我这个一只脚踏进棺材的人抱孙子。”五女乃女乃也有所期望。 “萍儿以后要跟丹儿嫂嫂学指绘!”人小志气高的萍儿早已把水蔻丹当成崇拜的对象。 “是不是要庆祝呀?”有人提议。 “小的这就去吩咐膳房准备上好的酒菜!”朱康自动自发的去办。 樊府今夜更加的热闹。 巷外—— “看来大家都很高兴。”这么大声,连他们都听见了。 “我真的有这么凶吗?”樊皇雅忍不住询问妻子的意见。 “看起来啦。”拍拍丈夫的脸,水蔻丹一一数着:“除了眼神太凶狠,表情太严肃,讲话太冷酷之外,其实你没有那么凶的。” 樊皇雅听不出这一番话有安慰的意味。 “那如果我眼神不那么凶,表情柔和一点,讲话好声好气的,你想他们会习惯吗?” 水蔻丹在心里幻想着,突然浑身泛起一股寒颤。 “我想,夫君还是维持现在这个样子就好了。” 樊皇雅投给她一记“你看吧”的眼神。 反正不管他是何模样,她都会一样爱他就是了。 嘴角勾起动人的笑花,水蔻丹牵起他的手,“走吧,我们回家!” 没错,回到属于他们的家。 六月 樊皇雅陪水蔻丹回长安京的艳府水家归宁,同时拜见水蔻丹的父母。 丈人与岳母显然对这个女婿很是满意。 把酒言欢,气氛欢愉的饭局过后,樊皇雅和艳府水家现任的主事者水胭脂展开一场闭门会谈。 水蔻丹百般无聊,于是到艳城去探望其他手足。 艳二别院的二姊远嫁到伪城去了,所以肯定不在;艳三别院的三姊这个时辰大概是回夫家用午膳;艳四别院的四姊依旧下落不明……水蔻丹掐指算一算,能找的居然只剩下最小的两个弟妹。 “铜镜。”穿梭在长廊间,远远的,她就看到弟弟水铜镜的背影. 水铜镜一回头见是她,惊呼道:“五姊,你回来了!” “嗯,我不是捎了封信说我要回来吗?” “有吗?”水铜镜搔搔头,不甚在意的笑了笑,“见过大姊了吗?她最近火气很大,四姊逃婚到现在还不回家,六姊前阵子才回来,但没多久又被南蛮王给抢走,现在艳城闹空城计,大伙都快忙翻了。” “摇儿被南蛮王抢走?什么意思?”水蔻丹发现一阵子不在长安京,姊妹们好像散落在天边一样,要见上一面都很难。 “不知道。”水铜镜摇头,“大姊原本派六姊到南蛮去挖金矿,没想到回来以后六姊整个人魂不守舍的,大姊见事情不对,逼问她来龙去脉,偏偏六姊怎么也不肯说。” “那跟南蛮王有何关系?” “我怎么知道?总之,那个南蛮王就来抢人啦!” “大姊没阻止?” “南蛮王答应用五成价将金子卖给咱们,条件是让六姊当上南蛮王的王妃,你说大姊可能会拒绝吗?” 好一门稳赚不赔的生意,拒绝的肯定是傻子! “我懂了。”水蔻丹点头表示了解。 “至于四姊,我看除非是她自己愿意回来,不然怕是难找罗!” 水蔻丹不动声色的问:“一点头绪也没有?” “风师傅护送六姊到南蛮去了,要找四姊,也得等他回来才行。”也不知道为什么,水家的人无论怎么躲,都能被风厉这个狗鼻子给找着,而且他也专门只找姓水的。 “原来风厉跟到南蛮去了。” 这可真是给了四姊好机会逃跑,只要她不往南蛮去就好。 “五姊,你是自个儿回来的吗?” “不,夫君陪我回来的。”一提到樊皇雅,水蔻丹娇美的脸庞便露出甜蜜的微笑。 水铜镜见了心底也有数。“那么你也不会回来了?”他垮着一张脸问。 “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已经嫁给樊皇雅,今生今世,有他的地方就是她的家。 “唉,莫怪俗话说女大不中留。”水铜镜拍拍前额,神情很是苦恼。 “爹都没说了,这话还轮得到你说。”水蔻丹曲指轻敲他的脑袋。 “五姊,你不懂,再这样下去艳城会忙翻的啦!”水铜镜像个孩子撒娇,“要不,你每逢双月就回来家里住一个月如何?爹娘肯定很想念你,就当回来孝敬他们,陪陪他们老人家。” 闻言,水蔻丹直摇头。 “你这鬼灵精,水家家业繁大,你本该帮着大姊,这一切将来也是留给你继承的。” “我喜欢待在大姊底下做事嘛!况且我能力不高,会的不多,逢人只会拍拍马屁,一点生意头脑也没有,要是继承家业,艳城铁定被我给搞垮!”水铜镜像是怕人不知道自己的缺点,还一一数出来给她听。 “得了,这话你留着去跟大姊说吧。”老话一句,管事的又不是她,何况她远嫁到湘绣城,更轮不到她插嘴了。 “怎么这样?要不,五姊你帮我同大姊说一声,求求情也好嘛……” “丹儿。”老远就看到妻子被一个面如冠玉、唇红齿白的男人纠缠,樊皇雅一脸不悦,出声唤道。 “夫君。”一如往常,只要见到他,她总用最美的笑容来迎接。 来到她身旁,樊皇雅发现眼前这个比女人还要漂亮的男人长得和妻子有几分相似。 “他是我弟弟,水铜镜。”水蔻丹介绍道。 “五姊夫,你好。”水铜镜笑嘻嘻地伸出手。 “樊皇雅。”原来是弟弟。他点了点头没打算和他握手。 水铜镜不以为意,模模鼻子缩回手。“五姊,我还有事要去办,先失陪了,晚上回家再好好跟你聊。” “嗯。”她应了声,目送弟弟离开,接着转向丈夫,“谈得怎么样?” 樊皇雅把蚕农遭人陷害的事告诉过她,所以她知道这一季樊家并不好过,伪城那边她已经写信通知嫁过去的二姊,请她多包涵,但大姊这里可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眉心有着阴影,樊皇雅不知道该怎么说。 在跟水胭脂讨论过后,他们发现事情不是表面上的那么简单,背后还有更大的隐情是他们接下来要调查的。 “没事,水胭脂承诺不追究订单不足的部分.”不希望她担心,他打定主意瞒着她。 “这样啊。”水蔻丹也没有多疑. “对了,边关的佟家和艳府水家有往来吗?”樊皇雅突然问起。 脸色一僵,水蔻丹突然变得沉默。 良久良久,她才困难地开口—— “在大姊面前……不对,是在这个家里,佟家是被禁止提起的。” 她明显的不愿多提,樊皇雅也不逼她,迳自牵起白女敕的小手,俯身在粉额上落下一吻,两人很有默契的当作未曾提起过这件事。 “走了。” 他有预感,接下来将会掀起一阵不小的风暴。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艳色无边:水家风华 艳色无边1:水家天香 艳色无边2:水家明珠 艳色无边3:水家金钗 艳色无边5:水家千娇 艳色无边6:水家无双 艳色无边 终章:水家天骄 艳色无边 转章:梅色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