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人之福苦了谁》 楔子 “前头那位公子,请您且慢。” 熙来攘往的大街上总有几处摊位简陋,挂着算命招牌的摊子,算命师总会故弄玄虚一番以招揽生意。 本该因叫唤声而停住脚步的男子是长安京里的熟面孔,年届弱冠的他是当今圣上最小的幺弟,册封十一王爷。许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加上那一年到头常驻脸上的和煦笑容,所有人见着他无不上前攀谈几句,他也不会给别人脸色看。 这会儿他的目光放在不远处的一名年轻貌美的姑娘身上,踏着轻快的步伐准备追上去。 “公子!”算命师又唤了他一声。 十一王爷迈开大步已经要追上那位如花似玉的小泵娘。 “那边那位穿着红衣的公子,若你真的不愿听在下所言,绝对会后悔的!”算命师站起身,不死心地唤道。 他终于不甘不愿地收回脚步。 “你叫我?” 本来是想假装没听见的,怎奈对方如此坚持非要他停下脚步,继续装傻也不太好。 唉,让他物色到的小泵娘都给跑了,要是算命师说不出什么让他开心的话,他会慎重考虑拆了这个摊子。 “是的,公子请坐。”算命师殷勤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请他坐下。 耸耸肩,他没有拒绝。 “那么你是看面相手相,排生辰八字,易经卜卦,测字还是姓名?”随时都挂着满脸微笑,但他一开口就是毫不含糊的发问,不禁令人怀疑他是算过多少算命摊。 “在下是面相师且略通手相,公子姑且听之,不准的话免钱。” 还要钱?不是他硬叫住他的吗? “老实说我不想浪费时间。”面相师要说什么他大概都知道了。 眼见才坐下的财神爷就要跑了,面相师赶紧祭出最后的法宝—— “公子天庭饱满属吉人之像,眉色黑润表示您身子健朗,上鼻梁间有些塌陷显示您为人随和,颧骨明显代表您握有权势……” “总体来说,我就是吉人天相,富贵天注定,对吧?”他打断面相师的话,做出结论。 唉,每次经过街上总有算命师喜欢叫住他,也从没听过不好的说词,全口口声声称他命好得不得了。 但—— “是没错,不过那是您二十五岁之前的命运,到了二十五岁之后,您将会碰上命运的转折点。”面相师故作神秘。 十一王爷的脸上没有特别感兴趣的神色,甚至出现些许不耐。 “我知道,招门媳妇冲喜改运,是吧。”这他也听过了。 “不,依公子您的面相来看,您将迎娶一妻一妾,享有齐人之福,至此之后才会继续平顺安康,更可能大富大贵。” “是吗?”他搔搔头,“你倒是第一个这么同我说的面相师。” 一妻一妾?他可是个王爷,再怎么说娶个三妻四妾也不为过吧! “公子,您命中注定有个勤俭持家、温柔贤淑的良妻侍奉,再得一名丰姿绰约、如花似玉的妾为辅,左拥娇妻右揽美妾,享尽齐人之福。” 他思索片刻,露出比面相师还要神秘的微笑,在桌上搁下一锭银子。 “或许你是我碰过最准的面相师。”留下这句话,他转身离去。 他会如此说并不是没有原因的,因为,他就叫齐壬符。 第1章(1) “今日晴朗,风、风……风很暖和……” “风轻日暖。” “对对,风轻日暖,所以咱们一起驾着马车登、登……”不太确定自己要引用的诗词,轻快的男嗓笃定片刻又结巴了起来。 “驱车登古原。”淡漠的女音二度纠正。 “唉,没错。”游移不定的声音再次附和,“人家说西边落下的太阳没有线绑着,最后总是会掉下去……”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没有线绑着?他当斜阳是纸鸢吗? “喔,等等,我抄下来。” 那是一片湖蓝色的紫阳花海。 春末夏初的季节里,娇女敕欲滴的花瓣缀着宛如棉线般的细雨,绽放着。 开满紫阳花的庭院里有座典雅别致的凉亭,四周由流苏锦帐围绕,亭下一名带着困惑神情的男子,掏出随身携带的书册和狼毫笔,用舌尖舌忝了舌忝毫端润新墨色,接着下笔。 男子是十一王爷齐壬符,这儿并不是他的书房或是夫子授业的地方,而是长安京里名闻遐迩的色妓户——“镜花楼”的西厢庭院,为当家色妓紫阳的厢房。 不远处,由丫鬟打着伞的花雁行徜徉在紫阳花海中,手里拿着锐剪修剪着,对于突如其来的安静很能适应。 紫阳,是她的色妓名,在镜花楼所有色妓都是以花来命名。 “花雁。”齐壬符捧著书册几步来到她身侧,递到她面前,“是这么写的吗?” 又这么叫她。花雁行暗忖。 这十一王爷高兴怎么着便算数,他从未唤过她紫阳,而是唤她的真名,偏真名又不肯好好地叫。 “不对。”花雁行瞥了一眼,“西羊无线好,止是进黄昏,王爷这两句错了五个字。” 十个字里能错一半已属天分。 “咦?错了?我本来很有自信的……”齐壬符搔搔头,重新落笔又写了一次,“这样写对了吗?” 细杨无线好,止是进皇荤。 不说还好。花雁行忖度,连颦眉都懒了。 “王爷,可否将笔借给雁行?”她道,顺口也提醒他自己的名儿该怎么念。 齐壬符二话不说照办。 花雁行接过狼毫笔后行云流水地写下正确的句子,娟秀的字体和他宛如鬼画符的字迹相比,着实令人赏心悦目。 烟雨如雾,花雁行垂首敛眸的专注神情,被水气给柔化,仿佛她整个人都带着一身水雾灵气,有种缥缈的诗意。 他的目光停在她的侧脸,怎么也移不开。 “好了。”尽到解惑的责任,她欲将狼毫笔还给他。 齐壬符没伸手去接,反而盯着她看傻了眼。 “王爷。”花雁行早已习惯,出声轻唤。 “啊?”齐壬符愣头愣脑的,回过神后笑道,“你好美,总让我不小心看傻了。” 你好美,做我的妾吧! 初次见面时他说过的话浮现心头。 赞美的话她听多了,只是由他口中说出来的就是不会让人怀疑他的诚恳真心,也许跟他那张过于亲民和善的笑脸有关系,是以当他提出为她赎身为妾的要求,她也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因为他是真心的,而她,知道自己这辈子不可能成为寻常男子的正房,但也没有屈居为妾的意思。 “是王爷过奖。”进退得宜的答腔,花雁行退开他的跟前,继续巡视亲手栽植的花儿。 “那么可以吗?”他还惦记着出游的邀约。 “雁行不想出远门。” 他到底知不知道色妓的工作时间是夜晚?眼下合该是她休息的时间,哪有精力陪他登原游乐,况且尚未傍晚何来的夕阳? “要不咱们上湖边……泛、泛舴艋舟?”话出口,连他自己都很疑惑。 他约莫是想说“也拟泛轻舟”吧! “我知道王爷对诗词不在行,可以不用勉强自己。”省得他说一句,她得猜一句,她可不是他的夫子。 “不勉强呀!”因为她喜欢,所以他可以学,“这些诗词是因为我还没背起来,那日夫子教了一首五言诗,我还记得呢!你等着。” 齐壬符开心地吟诵起来,一边着手写下。 川前明月光, 一是地上霜。 抬头望明月, 地头是故乡。 背是背对了,偏偏这写…… “王爷若是出去想夸口,我想最好是用背的就好。”花雁行连客气都嫌麻烦,毫不留情面直说。 究竟他这王爷是怎么当的?居然连如此简单的“夜思”都能写成这副德行,若李白地下有知,恐会流下诗人泪吧! 齐壬符捧着书册研究片刻,“有错?” 他明明在府里练习了许久才敢在她面前卖弄的,这下岂不又丢人现眼了嘛! “错得离谱。”花雁行不想再同他客气。 依照他的写法该如何解释?川上有明月高挂,恰似地上铺满皑皑严霜,抬头望着皎洁的明月,才发现自己所在的地方就是故乡? “那至少我没背错吧。”看来齐壬符也知道自己的问题出在哪儿。 “所以我说用背的就好。” “嗯,花雁说得没错。”压根没意识到花雁行是在笑话他,齐壬符点点头,很认同她的说法。 还好有花雁行点醒他事实,不然以他一介王爷的身份出去,怕是没人告知他还暗地里贬低嘲笑咧! 花雁行瞟了他一眼。 他究竟是真不懂还是装傻?她忍不住如此作想。 “那么泛舴艋舟可好?”将书册收回怀里,齐壬符锲而不舍地问。 这本书册是认识花雁行后才带着的,为了了解她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是什么意思,他会抄下来向别人请教。 “夏季镜花楼有夜游湖的惯例,请王爷务必前往赏光。”花雁行一番话算是拒绝了他。 她的职责是在接待宾客时,没必要在休息的时间也得陪着他到处走。 “这我知道,不过夏季还早,且今日飘着细雨极富诗意,咱们去看看嘛!”齐壬符极力想邀她出去。 “方才王爷不是才说今日风轻日暖,晴朗无云吗?”想也知道那是他想挑些漂亮的辞句来显示连日所学,偏偏用的地方全不对,她不说,不是念在他是宾客,而是不想挑起太多话题。 “呃……难道意思不对?”想说的词句已经不确定,没想到现在才被点破用错地方。 “您可看见阳光了?”她反问。 齐壬符抬头望了乌云扣下的天际,喃喃道:“是没有……”唔,看来他又说错话了。 花雁行不愿再拨出心思搭理这个不请自来,打扰她清幽早晨的王爷,径自迈开步伐,四处修剪枝叶。 齐壬符垂下视线,她又走远了一段距离。 跋紧追上她,他同样将目光放在紫阳花上,“这紫阳花果真得要在下雨时才显得娇艳。” 手下的动作顿了顿,花雁行瞬间有些闪神。 没想到……他还记得她说过的话。 “我听绿映姑娘说这西厢庭院里的紫阳花能开上一整年,是真的吗?” 齐壬符口中的绿映姑娘是镜花楼的主事者,也可以算是老鸨,年纪尚轻,镜花楼的姑娘们一律唤她小姐。 “是小姐夸张了,十一月开始只剩花芽。”说起辛苦照养的花儿,花雁行脸上的线条软化许多。 虽说镜花楼里所有姑娘均以花朵命名,但真正会种花的只有她,维持镜花楼里所有庭院的花儿开得争妍是她的工作,每间房里所放置的花朵也是由镜花楼的庭院供应,她的责任重大。 “到时整个西厢庭院会只剩绿叶?”齐壬符蹲在紫阳花前,纤细得跟女人一样的长指轻划过花缘。 “冬日还有山桩可以欣赏。在镜花楼四季都有花朵绽放。”说起镜花楼的花,她可是如数家珍,每一株都是经由她的手培养栽植,要她放弃世俗扰人的一切专心照顾花儿她都愿意。 它们是她此生唯一放不下的。 “好香。”靠近由好多小花聚集而成的绣球花朵,齐壬符嗅着飘散在空气里的味道。 “香?”花雁行颦眉,“紫阳花并没有味道。” “谁说的?”齐壬符挑眉,一副她在打趣的表情,“很香的,你没闻到?” 花雁行摇摇螓首。 她敢说抓十个人来,有九个会说紫阳花没有香味,剩下的那个定是睁眼说瞎话拍他马屁。 “嗯……也许只有我能闻得到吧。”耸耸肩,齐壬符也不觉得奇怪,并非定要辩解不可。 多看了他一眼,花雁行没答腔。 横竖他就是个怪人,没必要把他的话当一回事。 雨轻飘着,这次,反是她若有所思地凝视着他。 察觉花雁行的视线,齐壬符抬头朝她露出一如往常的和煦微笑。 霎时间,她以为自己看见了阴雨后的暖阳,连流动在她身边的风都暖和了起来。 是错觉。她抓着理智尾巴告诉自己。 但,是个美丽的错觉。 夜色低垂,华灯初上,镜花楼刚开门即迎接似水流入的宾客们。 由于白昼时得整理镜花楼里所有的花草,花雁行上工的时间向来比其他姑娘晚上一个时辰,但她并不因此便睡晚,同其他姑娘一样时间醒来,慢慢做准备。 “十一王爷今早有来找你。”绿映坐在西厢房的主位,喝着热茶,边开口。 “嗯。”纤纤素手动作流畅地插着新摘的月季,花雁行轻应了声。 镜花楼里的大小事都逃不过绿映的眼,饶是她那时睡得正沉亦然。 “我记得王爷不止一次说过要为你赎身。”绿映状似不经意地提起。 “我拒绝了。”花雁行的语气不变,绿映的话不能扰乱动摇她的心。 “为什么?年初你才站过艳城的点妆宴,或许王爷就是你的真命天子。” 虽说镜花楼是艳城七当家水铜镜所开设的,但要被选上为点妆宴站台可不是靠这层关系即可,镜花楼里的姑娘们可是人人盼着呢!大家都希望被选上后能有门好姻缘,偏偏才站完点妆宴的花雁行不甩这一套。 “小姐多心了,雁行愿意永远留在镜花楼尽自己的一分心力。”她离不开那些她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花花草草。 “你这话才让我罪恶。虽然你们进到镜花楼都有签下卖身契,但我从没想过要一辈子绑着你们。”从小就处在这种环境里,绿映非常了解烟花女子的苦楚。 镜花楼的姑娘全是卖艺不卖身,也许就是打着看得到吃不着的招牌,反而在长安京蔚然成为一股风潮。 但成为色妓就要有能容纳泰山的度量,铁杵亦能磨成绣花针的耐性和就算一整座湖也能喝下的好酒量,即使有事伤了心,也得端出最漂亮的笑脸。当然这一点花雁行便有待商榷了。 因为,她从不为了讨客人欢心而笑,偏偏客人又吃她这一套,每晚掷大把银两只为博她一笑。 “雁行只希望色衰之时,小姐还能赏一口饭吃。”她不在乎自己能为镜花楼赚进多少银两,只求一个容身之处。 绿映忍不住叹了口气,“凭你的容貌和才情留在我这儿还算委屈你了。十一王爷人品不错,或许天真贪玩了些,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你何妨考虑一下呢。” 皇家宗族成员繁杂,光是让史官按表照列誊进宗谱的,数到别人的脚趾都数不完,偏偏树大必有枯枝,巧的是齐壬符就是那一根。 这也是天下人尽知的。 “身为色妓,我很清楚会上色妓户的是哪种男人。” “十一王爷可是第一次上色妓户。”而引路的正是她们的七当家水铜镜。 “可他终究是上了。”就结果来说没两样。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至少他只会有一妻一妾,你霸住了其中一个位置,仅需要再忍受另一个女人就好,不也挺不错的。” “一妻一妾?”花雁行柔荑顿了顿,“小姐这话还真是笃定。” 绿映一哂,“全京里的百姓人人都知道十一王爷听信面相师所言,誓言找到命中注定的娇妻美妾,成天就见他在大街上找姑娘家搭讪。” 闻言,花雁行手中的剪子一斜,原只想剪一段下来的花根霎时只剩下花萼。 绿映看在眼里,没有出声。 第1章(2) “不过是算命之言他也相信。”语气仍是平稳得令人听不出花雁行的心思。 “据闻是唯一一个这么说的面相师呢!”绿映掩唇轻笑,“虽贪玩又不学无术了些,到底他也是个王爷,当今圣上疼爱的皇弟,要什么三妻四妾没有?偏偏对方说他只有齐人之福的命,大概是因此受了些影响吧。” “那才代表不准呀。”花雁行轻哼。 不学无术?这么说还夸奖他了。 诗书礼乐易春秋他不懂,礼乐射御书数他不行,或许该说他唯一会的也只有找老婆传宗接代了。 “王爷可不这么认为。”绿映转移阵地来到她面前的位置坐下,“你知道王爷的名字为何吗?” “不清楚。”别人称他一声十一王爷,她也就跟着唤了。 “齐壬符。” “齐人福?”花雁行的声音终于有些许的困惑。 “你定是以为齐人之福的齐人福是吧!是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的壬,虎符的符,齐壬符。” “壬符?王爷的名儿可真特别,每个字都是姓氏。”更特别的是起了个“壬符”的名字,合上他的姓正好是齐人之福的“齐人福”。 “那并非重点。总之,就是这样才让王爷兴起了听信面相师话的兴致。” “如此说来,王爷还真是不负长安京百姓送他‘逍遥王爷’的名号。”果真够逍遥,国事不需他干政,生来也不缺吃穿,每日只要饮酒作乐,风花雪月即可,是个名副其实的逍遥王爷。 绿映见无法激起花雁行太多的表情,知道齐壬符大概不被她看在眼里,于是耸耸肩,“横竖他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只能说人各有命。” 虽然镜花楼待姑娘们不差,但风月场所的女人名声又能好到哪儿去?说难听一点就是她们命贱。 “绿映小姐,十一王爷已在花厅候着了。”负责前来通报的丫鬟道。 “知道了,先去侍候着吧。”不消想也知道齐壬符是来找花雁行的。 眼不兴波,花雁行继续插着未完成的花。 “这是要送上月季那儿的?”月季是住在东厢房的另一名色妓。 “嗯。” “那么我先到花厅去了,完成后快点过来。”没有打断她的意思,绿映先行起身离开。 直到绿映的身影消失在房门外,花雁行才抬头望了一眼。 其实花儿早就插好了,但一想到要去见齐壬符便令她感觉一阵无力。 她并不讨厌他,只是觉得有些难应付。 “常春,把这花送到月季姑娘那儿去。”花雁行嘱咐贴身丫鬟,并开始着手清理收拾桌面。 终究他是客人,被指名的她不管再怎么拖延总得赴约。 时值雨季。 长安京的上空总是飘着绵绵的细雨,不大也不小,扰人心烦。 不过对花雁行来说,这点小雨能予花儿多些滋润,每当雨季来临时反倒令她怡然自得。 穿过重重回廊刚踏进花厅,就见一道赭红色的身影坐在圆形的石椅上,素来挂着暖意笑容的脸,由侧面看来竟有些严肃,他垂首敛眸握着笔的手不知在抄写着什么。 “王爷万福。”花雁行福了身。 没有注意到花雁行软软的脚步声,齐壬符闻声抬头,见是她,一阵手忙脚乱收拾摊在桌面上的书册,却换得更加散乱的下场。 “哈哈,你来啦。”他干笑了几声,伸手招来随侍的老总管将东西全推到他怀里。 “若王爷不方便,雁行可以先回避。” “没事、没事。”齐壬符挥挥手要老总管离开,继而殷勤地招待她坐下。 款款落座,花雁行先替他换上新茶,“王爷今日来找雁行所为何事?” 照常理上来说有客人便是好事,偏偏花雁行这种冷调,不太爱搭理人的个性,反成为她的个人特色。 齐壬符执起她换好的热茶,笑眯眯地说:“来找你聊天。” 聊天?她最讨厌聊天。 “雁行怕是不能让王爷尽兴了,不如我找绣菊来陪您?”花雁行三两下便想打发他。 齐壬符难得勒眉,思索片刻—— “虽然花雁你这声王爷喊得很好听,但何时可以只唤我名字?”他压根没听进她的话。 在我面前用不着敬语,以“我”相称便行…… 花雁行想起齐壬符曾对她说过的话。 “该有的礼数还是不能逾越。”话虽这么说,但一开始她确实是用“奴家”来自称,后来因为他的坚持才改口。 “我不在意呀!” “看得出来。”但她在意。 没有特殊的交情,她实在无法以名讳相称,尤其是自己不想染上特殊交情的人。 闻言,齐壬符很高兴,“哈!还是花雁了解我。” 不是她了解,是他很好看透。 “王爷过奖了,这是雁行的荣幸。” “这就是……就是那个什么来着,知己……”一逮到机会,齐壬符忙想表现自己的文学造诣有所进步。 “知己——” “等等!让我自己想。”他扬手制止她开口。 微挑眉,花雁行把话咽回月复里,继续冲泡着花茶。 “知己……知己……”齐壬符拍拍额际,蓦地大喊:“我想起来了!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对吧!” “是没错。”拿起品茗杯嗅着茶香,她颔首。 “我就知道!”得到她的应和,他的神情好不得意。 放下品茗杯,她慢条斯理地续道:“但用错地方了。这里应该用知我者某人也。” 霎时,齐壬符的表情像由天堂跌入地狱。 “不过王爷能说出‘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实属进步,下次引经据典时,不妨再仔细想想句子的意思,定可减少出错的机会。”花雁行没忘记客人来到镜花楼是想寻乐子,找开心,于是补上这么一番话,算是作为鼓励。 毕竟,他会突然认真请夫子教授学识也是因她而起。 “嗯。”她的话听在齐壬符的耳中变成了赞赏,他开心地笑了。 花雁行垂首。 她尚未习惯他那种毫无防备,仿佛全然相信人性的眼神,令她觉得倘若对他说了谎,罪恶感会紧揪着她不放。 “花雁有想要的礼物吗?” “雁行并无收受他人馈赠的习惯。”花雁行委婉拒绝。 即使宾客赠予喜爱的色妓礼品的风气早已行之有年,但她仍谨守自己的原则,从不接受。 “就当……”搔着头,齐壬符有些困窘词穷。 从不曾送礼还得找借口,委实令他一个头两个大。 “当……中秋贺礼?”话出口,齐壬符也觉牵强。 “眼下端午还没过。”中秋?不嫌太早了? “对、对,就当端午贺礼好了!”一击掌,齐壬符又挂回满脸亮眼的微笑。 花雁行差点失笑出声。 看来不答应他是不行了。 为了图耳根清净,淡如湖水平静无痕的眼波一转,她有了个主意。 “倘若王爷非送不可,就送雁行一株镜花楼里看不到的花朵吧。” 镜花楼又号称“百花楼”,任何珍贵稀有的花种不缺,想要找到,怕是难了。 正好,这样他便会知难而退,也不会给她造成麻烦。 “镜花楼里没有的花?是哪种?”他忍不住问。 “这雁行也不清楚了。”她撒了个小谎,亲手栽种每一朵花的她怎么可能不晓得。 齐壬符掐着下颌,喃喃自语:“要镜花楼里没有的花……” “其实也不是非要不可……”花雁行想乘机打消他的念头。 “我知道了!”齐壬符猛地站起身打断她的话,“今日我先走了,等我找着了你要的礼物会再来的。” 眼见他要走了,花雁行一方面松了口气,同时又感觉一股怅然若失。 “雁行送王爷到门口……”不知怎么着,她跟着起身。 “甭送、甭送,你早点歇着吧。”齐壬符要她坐下,笑吟吟地道别。 “……王爷慢走。”目送他的背影,花雁行呢喃着。 送走了他,她今夜也无事了。 因为他向来是买下她一整夜的时间。 第2章(1) 第一眼的直觉告诉他,就是她了。 当雨季开始的第一天,他上了镜花楼去找好友水铜镜。 生平第一次上色妓户,原以为会有人招待他,孰料镜花楼的大门深锁,还是他敲了门以后才有仆人睡眼惺忪地来应门,不想太麻烦人家,他遣退了仆人决定自己去找水铜镜。 途中他经过某处的庭院,正巧看见了她。 在他眼里,她原本只是一抹纤细得仿佛眨眼便会消失的淡蓝色影子,孤单地伫立在大片紫阳花海中,在那张精致的侧脸上汇集而成的水珠垂落下,远看他分不清是她的泪还是雨,但那道朦胧的身影仿佛刻在他的心头,让他怎么也无法移开视线——她绝对是面相师说的丰姿绰约、如花似玉的妾。 不知不觉间他靠了过去,并替她撑起了伞,遮去雨水。 也许是脚步声干扰了她,螓首抬起,他终于瞧清楚那张波澜无痕的娇美脸庞。 她,像朵被水抚慰的花儿,千娇百媚。 “呃……我经过看到你在淋雨,所以……”一手撑着伞,对上她漠然的眼,他想解释却有些结巴。 雨,轻轻地飘在两人的四周,无声的沉默缓缓降下。 他突然出现,她会不会以为他是登徒子?会不会尖叫地赶他离开? 齐壬符惶惶不安地觑着她,深怕她会喊人。 大片花海之中,他们互相凝视着,一个冷漠,一个局促。 蓦地,有水滴落下,由她的下颌。 “虽然现在已经春末,但淋雨还是会染上风寒的。”眼尖地瞥见沾水的发服帖在娇冷的脸上,怕她着凉,齐壬符掏出随身携带的帕子想帮她擦。 “你是谁?”还没碰到她,花雁行终于开口问。 见她不着痕迹地退后一步,不知怎么着,他心头有一丝丝的落寞。 “我是……十一王爷。”报上自己的头衔总是让他感到拗口。 “十一王爷。”花雁行的神情像在思索什么。 他知道自己不该直盯着她,如此很是失礼,但他压根无法逼自己调转目光,舍不得错过她每一个表情和动作。 如雾的雨,如梦似幻的她。 心,逐渐不规律地震荡着,未知的情愫萌芽得突如其来。 “王爷日安。”花雁行敛容朝他行礼,无形地拉开两人的距离。 “别多礼。”说不出是什么样的感觉,他不喜欢和她的那种距离感。 如果实过于成熟后散发出的浓郁腐败味,传闻色妓户是这么一个脂粉味浓厚的地方,尤其这儿又是长安京里最具规模的一间,他也以为色妓都该是冶艳媚人的。 但她不是,一点都不是。 “王爷是来找绿映小姐的?”她垂眸,先前染上的水让粉女敕的唇色看起来水光滟滟。 “不是。”他边摇头边凝视着她,“我是来找水铜镜的。” 色妓合该是怎生的模样,在看到花雁行后,他没了个准头。 脂粉味在她身上闻不着,浓妆艳抹的媚颜看不到,她像朵空谷幽兰,遗世独立,以最谦虚的姿态绽放着。 “七当家这个时辰不在镜花楼。”花雁行告诉他。 “是这样吗?是他叫我上镜花楼找他的……”现在他倒不介意见不见得到水铜镜了。 他庆幸自己遇见了她。 花雁行招来丫鬟欲替他带路,“奴家让人带王爷上绿映小姐那儿等。” 带他去见水铜镜?那不就要离开这里了,不成不成! “甭麻烦了。”他扬手制止,决定要留在这儿,同时要她改口,“还有,在我面前用不着敬语,以‘我’相称便行了。” 他不喜欢她的谦称辞,好像彼此间的距离很远。 “对了,你在看什么?”想起她方才的目光,他问。 花雁行将视线由他脸上移开,“花儿。” 顺着她的目光,他迟钝地注意到大片的紫阳花。 “糟了。”看了看她,思索片刻,他手中的伞转了方向替紫阳花打上,“你在担心这些花怕被雨水给打坏了,对吧?” 闻言,花雁行先是愣了愣,继而不可抑止地泛出笑花。 “紫阳花就是要在雨珠的沾抚下始能更显娇艳欲滴,鲜艳可人呀!” 花雁行笑了,比任何一朵紫阳花都来得柔媚迷人。 多么令人痴迷的一抹笑呀!若能独占该有多好。 他思忖着,不自觉月兑口而出—— “你好美,做我的妾吧!” 齐壬符回想起两人初次相遇的景象。 搓揉着鼻梢,他努力地嗅着镜花楼内各种味道。 他承认第一眼是他看走眼,她不像外传的色妓那般艳媚,却有她独特的味道,像是一抹清灵的湖蓝影子,深刻地印上他的心;对她的了解与日俱增,便知晓她是个内涵丰富的才女,如此看来她足够资格胜任他的妻。 他知道她喜欢有学识的人,至少不能像他一样是个啥也不懂的家伙。 没关系,为了她,他可以学。 又或者可说为了她,做什么都可以。 所以,要花?这有何难处!镜花楼就算号称百花楼,也不可能网罗全天下的花卉,或许要找起来是煞费一番工夫,但不表示无从找起。 因为,他还有一项秘密法宝—— “王爷,您这是做什么呢!”房门突然被打开,齐壬符一古脑地闯进来,吓傻了在里头接待宾客的姑娘。 “你们忙,别在意我,等我闻完了就出去。”齐壬符挥挥手要房内的人别在意自己的存在。 东闻闻,西嗅嗅,还不忘闻闻房里所有人的气味,齐壬符当真闻完了整间房后,毫不恋栈地离开。 问题是,怎么可能不在意? “啊——” “王爷!” “您这是——” “快来人呀!” 他陆续又闯了几间房,霎时间镜花楼里响起此起彼落的尖叫声。 在齐壬符擅闯了几间镜花楼的姑娘的房间打扰后,接到消息的绿映连忙赶来。 “王爷,您不是和紫阳在花厅那儿吗?”绿映带着笑容挡在他面前,阻止他没由来的举动。 “我今日有要事要办。”他决计要替花雁行找到想要的礼物。 见绿映挡在门口不让他进去,齐壬符也不坚持直往下一间房走去。 “王爷,这每间房内可都是有要紧事在办,您不方便进去的。”绿映见状赶紧再挡。 “我不会打扰他们,只要让我闻一闻味道就行了。”齐壬符露出招牌的爽朗笑颜,想要趁隙钻过去。 “王爷。”绿映稳稳地站着没有丝毫空隙让他得逞,“请别为难我,您这样是会给其他客人带来麻烦的。” “只要一下下。”他往左边钻。 绿映随即往左边挡,“王爷说笑了。” “我不会打扰太久。”他不死心往右。 绿映照样守得紧紧的,“不如我找紫阳来陪你吧。” 齐壬符顿了顿,一想到花雁行便有些闪神。 “不行、不行,我有要事在身。”饶是才离开没多久,他已经开始挂念那张令自己魂牵梦萦的脸。 “那么就让绿映送您出去吧。” 绿映一使眼色,在旁的几位姑娘一窝蜂簇拥而上,由左右拱着齐壬符不让他继续捣乱。 他虽爱在大街上找老婆小妾,但同时面对这么多姑娘可不习惯,只见他右手才甩开一名姑娘,转眼黏上更多只白女敕的小手,想往左逃,却早已被团团包围住,压根进退不得。 “各位姑娘行行好放开我吧!”齐壬符两手贴着大腿紧紧的,不敢四处乱挥,就怕不小心碰到不该碰的地方,求救的目光频频投向绿映。 “王爷若是答应我不再胡闹的话……” “我答应、我答应。”齐壬符连声道。 他也没胡闹呀!只是想确认镜花楼里有哪些味道罢了。 绿映这才摆手让姑娘们下去。 “那么……”齐壬符看着她,下一瞬转头就要拔腿狂奔。 “来人!”绿映早算准他会有所举动,话一出口,两名彪形大汉从两旁冒出来,除去了软声细语的姑娘,这会儿换成他们驾着偷跑的齐壬符。 抵挡不了,只得重新被带回绿映面前,他露出傻笑。 “王爷,镜花楼不是可以闹事的地方。”绿映没有收起微笑,但话里的意思倒是很明白。 “我只是想知道镜花楼里所有的味道。” 他有个与生俱来的优点……或者可以说是天赋,就是鼻子的嗅觉异常灵敏。 只要是闻过的味道都会被保存在他的脑海中,即使在茫茫人海里,要他找到某一个人都不是难题,说他是依照气味来分辨人事物的可一点也没说错。 镜花楼里除了花香,还有更多更多的脂粉味,要分辨有哪些花香太麻烦了,所以他决定将所有味道记下来,排除这些味道后应该能寻找到镜花楼里没有的花儿。 这项任务看似简单,实行起来却很麻烦,太多的味道熏得他头昏脑涨的,好几次闻到过重的脂粉味都让他受不了,才发现在花雁行的身上永远只有淡淡的花香。 “恕绿映驽钝,不了解王爷的意思。”镜花楼里所有的味道?他是想抄列下来吗? “要不你能告诉我镜花楼里有哪些花吗?”多少也清楚自己的举动带来麻烦,齐壬符客气的询问。 “这件事大概只有紫阳清楚。”毕竟镜花楼里的一草一木都是归花雁行管辖。 齐壬符搔搔头,困惑道:“但花雁说她不清楚呀。” 眸光一闪,绿映约略猜出花雁行在打什么主意。 “若王爷想知道的话,镜花楼里的庭院可以随您逛。”只要别打扰她做生意就行了。 “真的?!”齐壬符的眼里出现了“你是好人”的光芒。 “是的,我看就让这两位陪着王爷吧。”绿映笑觑着两旁架着他的大汉。 “咦?”齐壬符看看他们,讷讷道:“我想甭麻烦了吧……” 绿映仍是笑着没答腔。 看样子,是麻烦定了。 第2章(2) 云遮蔽月,除了阴雨外,大地是一片的昏暗。 “王爷走了。” “嗯。”花雁行收回瞥向窗外的目光,“他说有要事在身。” 绿映来到她身侧的位置坐下,“什么事能让他买下你一整夜的时间,又匆忙离开?” 阻止完齐壬符莫名其妙行为的绿映,立刻前来探花雁行的口风。 若她猜想的没错,绝对是跟花雁行有关。 “不清楚。”淡然的语调,她显得漠不关心。 “王爷问我镜花楼里有哪些花朵。”绿映不死心。 “是吗?”原来他去找人问了。 “我很好奇,镜花楼里的一草一木都是你亲手照料的,王爷不问你,却在前厅里到处乱闯,似乎是想知道镜花楼里有哪些花儿,你不觉得奇怪?” “也许王爷并不知道所有的花草都是我照顾的。”花雁行睁着眼睛说瞎话。 齐壬符不知道?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就因为将花雁行对那些花花草草付出的心思关爱看在眼里,齐壬符请来的夫子除了教授他荒废已久的诗书礼乐易春秋之外,还得告诉他关于花儿的一切知识,稍早接待齐壬符的时候,还看见他捧着花草书猛啃咧! 说起来,要不是真对她有心,又怎么可能做到如此地步? 偏生花雁行的固执也有得拼。 当她已经决定不出门,就算有十辆马车拉着跑,她也不动如山;既然她决定和齐壬符划清关系,恐怕只能说他不管做再多,都讨不了她的欢心了。 “王爷究竟哪一点不好?你要拒绝人家也得给个理由呀!”要不她每每都得替花雁行找理由说借口,着实伤脑筋。 “他很好。”花雁行的语气似真似假,令人分不清虚实。 就是因为知道他的好,她才不愿以随便的心态答应他。 这辈子她不会嫁给任何人,无论是正妻或是小妾。 “总之,下回王爷要是再提起赎身的事,我会要他亲自同你说。”她不想再当中间人了。 绿映话一说完,扭身离开。 今夜第二个由她目送离开的人。 “唉,可以不做他的生意吗……”花雁行低喃。 小姐何苦为难她? 她是真的不想……不想再将心交给任何一个人了呀! 因为人心是很难捉模的,也许现在他是在兴头上,以后呢?她无法预测齐壬符能永远对自己感兴趣,又何必给自己一个会伤心的机会? “紫阳姑娘。”不远处传来丫鬟的叫唤。 花雁行回神,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又来到庭院里。 雨势渐大。 雨点打在她的脸上有些疼,却令她的神志越发清明。 没错,她不会再为了任何人伤心。 深夜,一辆藏青色篷顶的马车在街上来回。 “哒哒”的马蹄声扰人清梦,不禁令人好奇是谁在这个时辰还不睡觉在外溜达。 蓦地,马车停了下来。 “爷,是往这个方向吗?”马车外传来老总管的探问声。 齐壬符掀起帘幕探出头,嗅了嗅气味,“不对,往东边走。” 他在找,四处寻找花雁行想要的花儿。 稍早在那两名体型健壮的大汉陪伴下,他闻遍了整个镜花楼的庭院,只要有花的地方他都去闻,才发现有好多根本唤不出名的花儿,莫怪花雁行和绿映会说不出来了。 无妨,接下来靠他引以为傲的嗅觉,定能找出镜花楼里没有的花。 一刻钟后,他们离开长安京来到近郊。 夜黑风高,天际不平静地飘着细雨,会在这个时辰来到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小河边,若不是要干什么坏事,绝对是脑子有问题。 “打灯。”齐壬符一声令下,老总管打着灯笼替他照路。 敏锐的嗅觉在飘着雨的空气中有些失灵,于是他更认真地嗅着,闻着。 隐约的花香一窜进鼻尖,立刻被他捕捉到。 “这边。”他指着左边往那儿前进。 老总管一手替他打伞,另一手打灯笼,还得赶上他的步伐。 顷刻,他们在河畔找着了诱惑他的味道。 一大片深红色的花朵,在灯笼的橘光照耀下宛若盛开般耀眼。 “找到了!”花的颜色就如同味道一般甜腻。 所幸还有灯笼能借点光,要不就算他鼻子再好也不可能看得见。 齐壬符咧开大大的笑容,屈膝跪在地上,没有工具能便直接用手挖扒着土壤,也许是常在花雁行身旁打转,多少清楚不能直接将花儿由土中拔起。 “爷,小心弄脏您的衣裳呀!”在旁的老总管无从制止,只得提醒。 “成了,回去再换新的。”挥挥手,他压根不在意。 他一心一意都是想再看见她的笑容。 一个人可以多久不笑? 这个问题他曾有个天真的答案:怎么可能有人不笑。 只要太阳还会升起,每日早晨打开窗扉时仍能听见鸟儿婉转啁啾,踏出房门迎上的是互道日安的问候声,一切平静如往常,他每天都能不自觉地带着笑容,纵使有所不顺遂,也很快搁置脑后。 但花雁行不同。 自从初次见面后她给的那抹笑,再也不曾见她笑过,连一点淡淡的痕迹都没有,像是有人从她脸上带走了“笑”这种表情,所以他仅能在脑海里牵牵念念那张狂得美丽的笑。 她笑起来比任何人都好看。 “不管如何都要带回去,我一定要把这株花带回去。”或许她看到后会笑,也许是为他半夜寻花的举动而笑,都可以,只要能让她开口大笑。 因为,他希望她能开心,为了让她开心他什么都愿意做。 “爷何苦为了一个色妓如此费心?”老总管不能理解,深怕从小侍奉的主子被一名色妓迷得昏头转向,不分是非。 “因为我要娶她。”齐壬符边挖边回答。 要连根一起,花儿才不会枯死…… 齐壬符照着花雁行说过的话做。 她的每句话他都记得清楚,毫不怀疑。 “爷愿意娶她已算她的福气,这般掏心掏肺对待一个色妓实在……”老总管颇有微词。 “色妓怎么了?”齐壬符的语气没有恼怒,而是单纯的问题。 终于确定自己挖到根部,他一把捧起红色的花朵。 天际微微泛亮,深紫色的帘幕即将褪去。 “这……”被他如此爽朗地反问,老总管反而不知从何劝说。 “我喜欢她呀!所以替她做什么都可以。”转而望向老总管,齐壬符笑了。 衣脏了,脸和手也染上尘土,但他既纯洁又没有任何邪念的笑了。 薄弱的阳光从云层里探出头,在他背后映照着。 那是雨季里难见的骄阳。 第3章(1) 遇见他是在同样烟雨轻飘的季节。 那是今年雨季开始的第一天,天色灰灰蒙蒙的,雨势时而急促时而缓慢。 伫立在西厢庭院里,迎着雨滴打落在一身的绮罗绸缎上,她没有心疼衣裳,反倒担忧起季末即将凋零的花儿。 她希望这些晚凋且不适应雨季的花儿,也能好好地凋谢。 许是太过专注,以至于她并未发现身旁有人靠近,直到雨水落在纸伞上发出闷闷的水溅声,才惊觉身边站了一个人拿着伞替自己挡雨。 那是一个容貌清秀的男人,漆黑的瞳仁带着一抹清新,令人感觉舒服,但并非温文儒雅的书卷气息,说是调皮好奇的灵动目光还比较接近一点。 他,像颗不平凡的星子,光彩夺目。 “呃……我经过看到你在淋雨,所以……”迎上她清冷的目光,他笑笑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雨,轻轻地飘在两人的四周,无声的沉默缓缓降下。 经过?西厢是她的地盘,没有允许能进来的也只有绿映和水铜镜,他如何经过的? 还有,谁会在白日上色妓户? 对于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她冷淡视之,没有答腔。 “虽然现在已经春末,但淋雨还是会染上风寒的。”没有发觉她眼里的不悦,齐壬符从衣襟里掏出干净的帕子想替她擦拭。 “你是谁?”在他触碰到自己之前,她开口了。 这是她好奇的问题没错,也是用来阻挡他行为的问话。 “我是……十一王爷。”搔搔头,对于自己的头衔,他说得很谦虚,连同他的笑容亦然。 绵绵的雨丝将他那张透着稚气的脸衬托得更加柔和,无害得令人不自觉卸下心防。 “十一王爷。”她咀嚼着话。 若说长安京里哪里最多小道消息的流窜,绝对不是街坊而是风月场所,是以她虽不曾见过十一王爷,也知道外人给他的戏称——逍遥王爷。 原来就是他。 “王爷日安。”既然知道对方的身份,即使不了解他为何出现在西厢,她仍是福了身问安。 “别多礼。”齐壬符看上去略显青涩的稚气脸庞没有太多骄气,反而是腼腆的神色。 听外面人对他的评论,她一直认为十一王爷是个只知花天酒地,不解民间疾苦的纨绔子弟,今日一见,才知道流言和现实终究是有差别的,不过,这也仅是她的第一印象。 但,她不讨厌他。 “王爷是来找绿映小姐的?”她的语调仍是平淡,口气却略微缓和了些。 齐壬符瞧起来顶多是个年届弱冠的孩子,可能是好玩了些才被传成这样。话又说回来,多少王公贵族的子弟也是如此,他并不是第一个,也不稀奇。 由她看来,他像个弟弟。 “不是。”齐壬符摇摇头,“我是来找水铜镜的。” “七当家这个时辰不在镜花楼。”或许该说水铜镜很少出现在镜花楼,要找他应当上艳城或艳府水家去。 “是这样吗?是他叫我上镜花楼找他的……”搔抓着随意扎起的发,他很是不解。 看他不像说谎的样子,她招来丫鬟欲替他引路,“奴家让人带王爷上绿映小姐那儿等。” “甭麻烦了。”齐壬符挥挥手制止,“还有,在我面前用不着敬语,以‘我’相称便行了。” 她微挑眉。 依他们俩的身份来看,他的说法很不恰当。 “对了,你在看什么?”齐壬符突然问。 她将目光调回原本注视的所在,淡媚的脸蛋线条柔化许多,“花儿。” 齐壬符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糟了。”他突然将伞打在紫阳花上,“你在担心这些花怕被雨水给打坏了,对吧!” 闻言,她先是怔愣,继而不可抑止地泛出笑花。 “紫阳花就是要在雨珠的沾抚下始能更显娇艳欲滴,鲜艳可人呀!”她笑,笑他天真的行为和说词。 细雨迷蒙,在雨水的衬托下,她比任何一朵紫阳花都来得柔媚迷人。 齐壬符澄澈的、单纯的眼直视进她的眼底—— “你好美,做我的妾吧!” 为何会梦见两人初次见面的景象? 迷蒙的眼儿眨巴,花雁行难得在入睡后因梦而清醒过来。 她承认齐壬符第一眼给她的印象并不坏,不像外传的纨绔子弟,他给人“顽童”的印象还比较深刻,而且那双圆亮有神的眼过于纯粹,好似没有半点世俗的杂质沾染,着实令她动容。 只是……她确实无法忍受他的不学无术。 想起来齐壬符要她当妾的时候甚至不清楚她的名字呢。 “我找花雁,她在里面吗?”急匆匆的步伐声由远而近,脚步声的主人有着令人感觉舒服的清亮嗓音,如今听来有些急促、兴奋。 “王爷请留步,紫阳姑娘尚歇着呢。” 门外传来丫鬟压低音调制止齐壬符的声音。 “常春,我还醒着,替王爷上茶。”淡漠的软嗓透出了芙蓉帐。 花雁行知道假使借口睡了,齐壬符定会一直等到她醒来为止。 她并不讨厌齐壬符。 就像她一开始认为的一样,她只是不擅长应付像他这样的人,所以感到棘手。 下了床榻,在单衣外头罩上了一件浅湖蓝色的绫罗罩衫,花雁行踏着轻软的步伐由房内出来。 “王爷日安……”淡然的语调在看到齐壬符一身狼狈样后有些迟疑。 齐壬符料子极好的赭红色衣裳沾染上大片的泥巴尘土,就连手脚和那张讨人喜爱的脸上都是,简直像到土堆里去打了滚般。 “王爷……”他摔进泥坑里了? “花雁!我找到了!”齐壬符一见到她立刻快步上前,脸上咧开大大的笑容。 “什么?”他没头没脑的话使她一愣。 “花呀!”齐壬符拉着衣裳的下摆摊在她面前,里头堆满了湿软的泥土还有一朵含苞待放的红花。 “这是……”花雁行困惑的眸心化为柔软。 是要给她的? “我找到的!”溢满笑意的眼都弯了,他开心地叙述找到花儿的经过,“在京外的小河边找到的,我怕到镜花楼时会枯萎,所以挖了一点泥土一起带来。” 虽然他的神情很兴奋,花雁行还是看出他眼下的两抹深黑,“你彻夜不眠地在找花?” 只因为她说了想要,他便当真去找?而且还是隔日便送来给她。 那一开始不过是她刁难的话呀! “不,昨夜我先调查过镜花楼有哪些花,近天亮时才出去找的。”能够那么快找到全仰赖他唯一的天赋帮忙。 瞧他说得好不开心,脸上尽是和狼狈不同的得意。 “你找了一整夜?”她在心里祈祷不是。 “是啊。”偏偏他回答得理所当然,“我想快点找到送给你。” 会那么赶的理由包含了私心,因为他想早点见到她。 “我并没有催你……”她讷讷地说,目光离不开他。 值得吗?为何要为了她做这么多? “我知道。”齐壬符露出惯有的无害微笑,“但是我急,我怕今天没找着就要延到后天,后天没找着就要延到大后天,我等不及。” “等什么?” “见你。”他仍是笑着,但眼神却透着认真。 心跳结实地漏了一拍,想忽略都难。 她不懂,他明明是为了她这个毫不相干的人,却可以彻夜未眠地寻找她出口刁难人的礼物,没有放弃,也不喊累,更不说借口,以行动证明答应她的事,他绝对做到。 难道他这么做都只为了替她赎身? “我……”她没发现,自己平时用来保持距离的称呼被“我”给代替,在他面前,她竟然难以稳住心思,回归于往常的平淡。 他扰乱了她的心。 “你不喜欢吗?还是这花儿镜花楼已经有了……”后者应该是不太可能,因为他的嗅觉是不会出错的。 “不……镜花楼没有,我也很喜欢。”她感到无所适从的是不平静的心跳。 她是不是脸红了,有没有泄露一丁点欢喜在脸上? 被卖到镜花楼后,她便清楚自己以后唯一的身份就是色妓,看过太多姑娘为了男人而流泪,她早已决定不对任何人动心,不论别人如何歧视她、嘲笑她都无所谓,她还保留自己的心,只为自己而活。 可,齐壬符打坏了她的原则,并且试图打破在心四周筑起的藩篱。 怎么办? 她从没有如此感动过,这朵他亲手挖来送给她的花比任何稀世珍宝都还无价。 “那就好。”闻言,齐壬符松了一口气。 虽然没看到她的笑容有些可惜,不过她喜欢就好。 见她瞅着花儿不放,他道:“若你喜欢,我可以再找更多来给你。” 包多? 他是指更多镜花楼里没有的花,还是更多这种花? “不了,这一朵就够了。”就够代表他有多用心了。 但,色妓的身份终究不变,她早不奢求所谓的好姻缘。 花雁行得小心克制才能不把欢欣之情溢于言表。 她告诉自己得收回心猿意马的心,趁还能修补起那道藩篱之前,这次她要把墙筑得更厚、更高,坚不可摧。 “常春,拿个花盆来。” 她将花种下,也将失序的心给深埋。 齐壬符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忙着问:“不种在庭院里?” 螓首轻摇。 她想种在每日清醒便能瞧见的地方。 如此一来,就算她必须抑制住满满的感动,和变调的心跳都无所谓,从今而后那朵花即代表了她的心。 “王爷……”花雁行回头,想好好谢谢他,却发现齐壬符歪倒在椅子上呼呼大睡。 总是抿紧的唇畔勾起浅浅的笑痕,纤细的指轻轻划过他沾着尘土脏兮兮的脸。 “谢谢。” 奔波了整夜,齐壬符染上轻微的风寒。 此刻他正躺在花雁行的床榻上,整个人显得昏软无力。 “花雁……”他昏眩地低喃。 “我在这儿。”她就坐在床畔。 “花雁……”齐壬符又喊。 “王爷需要什么尽避说。”以为他没听清楚,这次她俯身靠近他。 “花雁……” “……”花雁行探了探齐壬符的额际,确定他是烧昏了脑,于是不再答腔。 反正回答了他也只是一直喊着她的名字,要喊就随他吧。 “紫阳姑娘,药煎好了。”丫鬟将药端给她。 “总管大人,可以麻烦您帮我把王爷扶起来吗?”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汤匙,花雁行客气地询问老总管。 到底是自己的主子,岂有说不的道理。 虽然老总管对花雁行时有微词,但牵扯上照顾齐壬符,可是二话不说当仁不让。 “花雁……”齐壬符继续唤着。 “王爷,请张嘴。”他一直念着她的名字也不能把药喂下。 敝了,他的眼睛明明是睁开的,看起来也挺清醒的,怎么说起话来却颠三倒四的呢? 第3章(2) “花雁……”他还是喊着她的名,不过这次喘了喘气,似乎有其他话要说,“我……” “嗯?”药还热着,她可以等他说完。 “……花漂亮吗?”他吐出了莫名其妙的问话。 昏沉中他仍是惦记着她的感觉。 “很漂亮。”花雁行点点头。 傻傻的笑咧嘴,他又问:“……你喜欢吗?” 这些问题他方才不是问过了吗? 想是这么想,她不厌其烦地又回答了一次:“很喜欢。” “太好了……”因为发烧使他的脸色异常红润,看起来不像病恹恹的模样,反而笑得比平常还开心。 嗯,就像来到镜花楼的寻芳客喝醉酒时的神态。 总之,他现下根本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王爷,吃药了。”不得已,她只好试着拉回他的神志。 “好、好……”迷迷糊糊地点头,他靠着老总管的搀扶,半撑起身,“吃药、吃药……” 花雁行先就口吹凉,才准备让他喝下—— “等、等会儿……”齐壬符挥开汤匙。 拿着汤匙的手来不及闪避,药汁溢了出来溅到她的衣裳。 丫鬟想帮忙擦拭,却被花雁行挡下。 “王爷有何吩咐?”眼下情况已经够混乱了,衣裳的事可以晚点在处理,先让齐壬符乖乖喝药为上策。 “我要、我要吟诗……” 她现在有点怀疑他不是生病,是醉了才对。 “先吃药。”花雁行耐着性子,不愠不火地说。 “不,先吟诗……”齐壬符话一说完,身子往旁边一倒,在场的众人又是一阵手忙脚乱才稳住他。 “诗何时都能吟,这药再不吃就冷了。”平时的他明明很好说话,怎么生了病就跟喝醉酒一样疯言疯语的? “不成,我要吟诗!”齐壬符好坚持。 冷如秋夜的眸心一闪,花雁行想到了一个法子。 “那么王爷若是说错了一句,便要喝一口。”依齐壬符的能力来看,要完整无误地背诵出来是不太可能的。 她决定用对付酒醉客的方法对付他。 “唔,好……那要是对了呢?”齐壬符与她讨价还价起来。 “就一口气整碗喝下。” 其他人愕然地看了花雁行一眼。 这种横竖看都占不到便宜的条件,谁会答应呀! “好!”这厢酒醉……不,是病昏了的齐壬符傻乎乎的应诺。 旁人对他的天兵回答更是诧异不已。 “那王爷请吧。”只要能把药喂下,她不会多说一句的。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听他顺利地背诵着,花雁行有些吃惊。 “唔……有错吗?” “这首是律诗,王爷还没背完呢。” 皱起眉,齐壬符想了又想,“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蓬莱此去无多路……青岛……不,是青鸟殷勤为探看……” 竟然真让他给背对了。 难道是因为酒醉……不,生病的关系? “如何?”他忙问。 “没错。”他真的进步了。 “太好了!”齐壬符笑开怀,一点都不像是染了风寒烧不退的模样,“吃药吧!” 一阵折腾下来,齐壬符乖乖地吞下苦涩的药汁,接着又沉沉地睡去。 是夜。 花雁行向绿映告了假,留在西厢照顾睡着的齐壬符。 一整日,齐壬符睡得很沉,几乎没有醒来过,除非该吃药了,或是怕他口渴挨饿,她才会想办法把他唤醒。 大致上来说,他是个配合的病人,只要等他背完“唐诗三百首”的话。 “唔……”轻声细吟,由榻上传出。 花雁行将视线由书本中抬起,转望着他。 “花雁。”这次他说话的口条清晰,看来是好多了。 探过他的体温,花雁行道:“退烧了。” “我生病了?”他本人似乎对自己这一日来所发生的事毫无印象。 “病得不轻。”花雁行给了这么一个微妙的回答。 大概也找不到第二个会在生病之时疯狂背诵诗词的人,不是病得不轻是什么? “是吗……原来我病了。”他的神情有些惋惜,“真可惜,我原是想邀你出去走走的。” 他想带她去看那一大片的红花。 “王爷既然病了,就好好休息吧。”花雁行的回答既不是答应也没婉拒。 齐壬符遂问:“那明日?” “待王爷身体好些再说吧。” “真的?”他脸上出现兴奋。 “王爷若想玩什么,雁行都奉陪。”前提是他先养好身体。 “那咱们玩纸鸢。”齐壬符压根没理会她的话,挣扎地要从床上起身。 很好,他已经被她答应的话高兴得昏了头。 “外头正飘着雨。”她轻叹,柔荑不容质疑地将他压回床上。 白日的晴朗犹如过眼烟云,短暂得令人怀疑。 “下雨了?”齐壬符侧耳倾听,果然听见滴滴答答的雨声,“那……” “王爷近来进步很多。”整日听他背了一堆诗词,花雁行开口称赞。 “进步?”他神情困惑。 昏迷中大声朗诵了许多诗词的记忆他一点印象也没有。 花雁行睐了他一眼,倒了一杯茶递给他,“王爷今日吟诵了许多诗词,全都正确无误。” “我?!”指着自己,他看起来比任何人都还要错愕。 “李商隐的《无题》、《锦瑟》、《春雨》,杜牧的《遣怀》,韦应物的《寄李儋元锡》,甚至是李白的《长干行》,这只是一部分。”比较令她好奇的是——“情诗对王爷来说似乎比较简单。” “没错呀!”齐壬符毫不犹豫地回答,“夫子也这么说。” “可能王爷对情诗较感兴趣。” “嗯……”齐壬符抚着下颌,“该怎么说呢……像‘落日出前门,瞻瞩见子度,冶容多姿鬓,芳香已盈路’。也就是说,落日时我步出了前门,望见你正迎面而来,姣好的容貌,婀娜的体态,润顺妩媚的青丝,一路走来,已落了满地的花香。这么一想来,不就是我平时在花厅等待你出现时的景象吗?如此便记了下来。” “喔?”花雁行颇不以为然。 若真像他这么说来,任何人都能轻易地背下四书五经了,只要能将诗里的情境实体化的话。 见她不认同的神色,齐壬符再举例。 “又好似‘有所思,乃在大海南,何用问遗君?双珠玳瑁簪,用玉绍缭之’。就是说我心中若有所思的人儿呀!远在大海的南边,要送什么给他表示情意呢?就以一对明珠镶就、碎玉绕饰的玳瑁发簪吧!”齐壬符说完,突然干笑,“只可惜花雁你不爱那些装饰品。” 不然他早已买好要送她的头饰发簪了。 “若这么说的话,莫怪《长干行》如此冗长的乐府诗王爷都能背诵出来。”或许他适合这种记忆的方法。 瞧他连意思都能解释得出来,真的是下了一番苦心学习。 “《长干行》真的是一首好诗呢!”受到风寒的影响,他咳了几声,喂了几口水后迫不及待地说:“可以从儿时一直延续至成年,甚至更久的感情是怎么办到的?如此想来,令人不禁动容。” 倘若从以前那个对上书本即瞌睡连连,学堂上永远只跟周公做朋友的齐壬符口中听见这番话,绝对能让夫子偷偷拭泪呢! 轻易显示在脸上的单纯表情,让她知晓他不是打肿脸充胖子,不懂装懂。 “嗯,我也觉得如此细腻的感情,缠绵悱恻,仅是用文字的排列组合,字里行间便生动地刻画出来,读完既心动又心恸。”花雁行难得和他讨论起对于某首诗词的心得,向来冷淡的脸上出现柔化的线条。 称不上笑容,已让他满足不已。 “我终于能和你说上同样的话题,了解你的意思了。”对于自己的成长他感到满意,但能追上她的步伐更令他开心。 他想起一开始和她的对话总是牛头不对马嘴,八竿子扯不上关系,或许现在还是有此问题,不过他已经渐渐能懂她的话了。 “王爷资质不错,只是要对于感兴趣的事物方能提起兴致,我想多加涉猎各方面的知识,对王爷不会有坏处的。” 他对她真的太过用心了。 每每对上那张过于纯洁的笑脸,要他别对她太好的话是怎么也说不出口,最后都任由他去了。 到底是她太过害怕爱人,还是害怕被他所爱? 你不配…… 蓦地,脑海深处窜出某个声音。 花雁行浑身一震,迷迷蒙蒙心志瞬间清晰,冷静下来,表情也恢复冷然。 目光始终停留她身上的齐壬符察觉她不对劲。 “花雁,你不舒服?”明明他才是病人,她的脸色却比他还难看。 “嗯?不、没事——” 话尾未落,花雁行两眼一翻,昏厥了过去。 第4章(1) 西厢的烛火点了又灭。 历经了昼夜更迭,连着两日西厢内都有人躺着。 一次是齐壬符,另一次是花雁行。 天际翻白,晨曦宣告又一日的开始。 房里是静谧无声的,芙蓉帐半垂的床榻上是昨夜昏厥的花雁行。 不顾老总管的苦劝,睁着一双眼执意守在她身边的齐壬符,直到第一道曙光射进房内终于不支倒头昏睡,脑袋就搁在床边,聊胜于无地点着,睡姿极为不舒服。 躺在床上的娇人儿柳眉微拧,申吟了声,缓缓睁开了眼。 第一眼,不是别人,她看见了他。 杯着身不舒服地靠在床边,眼窝挂着两凹黑圈,但他没有选择温暖的床,舍弃舒服的客房,而是陪在她身边。 手心传来温热的厚实感。 昏睡中一直陪伴着她的温度,是他给的。 原来,男人是这么的温暖。 可……他为什么不走? “王爷,你怎么睡在这儿呢?”才想着,话已出口。 频频称是的脑袋正要直直落下,许是听见花雁行的声音猛一顿,齐壬符直觉睁开眼,迷迷糊糊地左顾右盼,认清这里不是他的房间,才想起昨夜的事,连忙察看她的情况。 “太好了!花雁,你终于醒了!”抹抹溢出嘴边的唾沫,齐壬符答非所问,在乎的只有她突然昏厥的原因。 他的金字招牌笑容一出现,花雁行更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和煦如冬日的笑颜不刺目,轻快爽朗的神情没有半点阴晦,正是他给人的清新感觉。 他真的陪了她一整夜,还是带着病体。 “惹王爷操烦了,真是对不住。”冷淡而生疏,她的语气恢复往常。 他不该在这儿,不该留下来,绿映怎么没劝他走? 齐壬符的举动大大出乎意料之外,扰乱了她的心绪。 “是啊!我真的很担心,你也没知会一声就昏倒,大夫脉也把了还看不出个所以然,要不是绿映姑娘要我别着急,我本来是想召集京里所有大夫来替你看看的。”由慨然的语气起头,说到最后齐壬符忍不住搔搔头赧笑。 回想起来,当时他真是急疯了,还好有绿映阻止。 花雁行凝视他的一举一动。 好听话人人会说,由他说出口,她可是一点也不怀疑话里的可信度。 “下回我若要昏倒会记得开口提醒所有人。”若真办得到的话。缓了缓口气,她给了个外人听来归列在玩笑的承诺。 “嗯,绝对要提醒大伙。”孰料,他心有戚戚焉地表示赞同。 “倘若来不及呢?”见他回答得认真,花雁行忍不住打趣反问。 他突然高举左手,“举手知会我,当作暗号。”齐壬符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 “你真当真?”一向漠然的粉脸浮现丝丝惊愣。 他俏皮地眨眨眼,“最好是这样?。不过来不及的话也没关系,因为下次我会接住你。”这次是他抱病,所以反应迟钝。 瞬间,花雁行默然了。 或许他是笑着,抑或许他只是说些安慰她的好听话,平淡的言语却是如此的动听,如此贴近她的心。 已经有好久,没有人说这种令人心动的话给她听了。 她的沉默,总能引起他在意。 “还是觉得有哪儿不舒服吗?”探手在她眼前挥动,但他始终没有松开握紧了一夜的手。 水润的眸子藏着千言万语,内敛得令人模不透。 半晌,她不着痕迹地收回自己的手,“没事。” 齐壬符盯着她,左看右看,上瞧下盼,掐着下颌,几乎将那张早已深深刻画进脑海的脸看尽任何一丝小细节不漏,此刻他却带着若有所思的眼神,好半天不肯放过她。 最后是她先受不了,“王爷……” “用‘你’就好了。”他纠正。 适才她明明不忌讳的,怎么这会儿又改口了。 “王爷。”花雁行更是坚定地喊了声,“贵体违和,您是不是该先回王爷府?” 这次她搬出等级更高的敬语,听得好脾气的他心烦。 “王爷、王爷,你叫不腻我听了都烦……”齐壬符不悦地嘀咕着。 “王爷。”像是与他唱反调,花雁行又喊了声。 “得了,我要留下来陪你。”挥挥手,他也有自己的坚持。 “王爷今日没有夫子的课?”不是赶他,而是清楚自从遇见她后,为了追上她的步伐,他找了夫子来恶补。 飞扬的眉垂了下来,他霎时愁容满面。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齐壬符埋怨着,“我今日身体违和可不可以不上书院?” 瞧他嘟着嘴跟吃不到糖的孩子一样,配上那双盈满博人同情的大眼,引不起她一点点的怜悯,倒觉得可笑。 虽然可笑,但可笑得可爱就是了。 “王爷所做的每个决定,影响的都不是我。”花雁行的回答很冷淡。 懊恼地瞥了她一眼,他烦躁地抓着散落的发。 上书院是他自个儿决定的,的确与花雁行无关,只是他希望她会留住他呀!孰料她不是拒绝,而是达到更高的境界——事不关己。 唉,尚须努力。 “我晚上再来。”吃了鳖,他低落了片刻重新振作。 一直守在旁的老总管替齐壬符披上赭红色的衣袍,然后他拖着步伐离开了她的视线,脚步显得有气无力的。 “雁行谨候王爷驾临。”花雁行跟着来到西厢门口,福身敛礼。 “甭送了,你进去休息吧。”没有如往常依依不舍地回头,这次他背对着她,挥手要她进屋里去。 他的情绪低落似乎连四周的空气也染上了一层朦胧的抑郁,没精打采的。 紫阳花上雨露反射出光芒刺入她的眼。 放晴了。 明明是天际几朵云彩的晴空万里,却因为他而失色许多。 花雁行看看陪伴在自己身侧的丫鬟和在场的老总管,从他们的脸上读出了提不起劲的叹息。 是因他? 因为他的愉快能轻易地感染他人,所以当他失落时亦然? “王爷。”又是一次不经大脑的呼唤。 “嗯?”他终于愿意回首。 试图振作的眉尾在她看来并无太大的作用,看看另外两人更加郁闷的脸色便能窥知一二。 “我记得明日王爷不用上书院,可以的话,是否能陪我去个地方?”要讨好那张脸的主人,她知道该用什么方法。 “嗄?你的意思是……”他的神情有些不确定的困惑,“要和我出游?” 他是怎么听话的?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罢了,要怎么解释随他。 “……”像是有人点了他的穴,齐壬符完全定住了。 “那么,雁行先失陪了。”花雁行没由来地匆忙回身,转眼没入雕花门扉之后,不见踪影。 他看见了! 转身的瞬间,那张出现在他午夜梦回里的面容,挂上了令人心醉的嫣红。 炳哈,她在害臊! “我会准时的!”快活无比的轻快嗓音涌进西厢各处。 屏退丫鬟独自回房的花雁行白女敕透水的腮帮子染着浅浅的绯红。 耳边尽是他犹如得了重赏的兴奋叫嚷,她背抵着门,唇边勾起若有似无的笑痕—— “我等你。” 至此,雨季,正式宣告结束。 川流不息的大街,热闹非凡。 东大街是长安京最多珍奇稀有摊贩的聚集地,各式各样的店家老板吆喝着客人,花招百出,令人目不暇给。 “花雁,你看看,这支金步摇可好看?” “王爷喜欢?” “嗯,配你刚好。” 她就知道。 “王爷,常春已经没有手可拿了。”花雁行无奈地拒绝。 自己带出来的丫鬟双手全是齐壬符说过“配你刚好”的东西,从胭脂水粉,新鲜古怪的玩意儿,带着走的甜嘴吃食样样不缺,也不管她怎么说,他都决定要送,付银两也不手软。 齐壬符望向常春,随后咧出笑容,“不打紧,老莫还有手。” 原以为和他这个王爷一同出游,依王公贵族娇生惯养的习惯合该会乘坐马车的,没想到齐壬符还是跟往常一样随身带着的只有“老总管”一名。 看来这会儿老总管的功用也是提拿东西的。 “王爷,我用不着这么多东西。”这话她不晓得说过几次。 当家主子是艳城七当家水铜镜,女人用的玩意儿镜花楼的姑娘样样不缺,买那么多做啥? “总会用到的。”他也总用这句来搪塞。 “这银两还是省下吧。” “没关系,我很少花钱。”他自顾自地掏出荷包付钱,老板笑得可开心了,继续向他兜售其他头饰珠宝。 “真是对不住,这金步摇我们不要。”花雁行阻止老板包起那支金步摇,陪过不是后拉着齐壬符走人。 “我已经付过银两了……”齐壬符依依不舍地看着老板手上的金步摇,试图提醒她。 “总管大人,可以麻烦您多跑这一趟吗?”花雁行要老总管回去回收散财童子刚散出去的银两。 “唉,可惜。”事已至此,齐壬符只能叹。 “若王爷也是为了常春手上这些白买的东西感到可惜,可以拿回店家退还。”相信没有人敢不模模鼻子自认倒霉地买他这个王爷的账。 “我是可惜那支金步摇,你戴上肯定很好看,就像绝代佳人一样。”尤其那老板说是绝无仅有的一支,物以稀为贵呀! “外表美丽又能如何?红颜如花,终会凋零。”她的口气有些轻嘲的意味。 “话不是这么说的,女为悦己者容呀!” 第4章(2) “王爷真的了解这句话的意思?”她的眼里闪着怀疑。 “嗯……大概是说女人爱装扮吧!”齐壬符搔搔头。 不确定的神情说明了一切——他不懂。花雁行暗忖。 “王爷下次最好请教夫子这句话的真正含意。”由她来说的话只会给他难堪。 “你不告诉我?”掏出随身的书册,润过笔尖墨色,他早已等着。 花雁行神色为难,“夫子的解释会比我清楚。” 若由她来说,岂不像是在说他非她的“悦己者”,是以她并不想在他面前打扮自己?可她只是不愿他虚掷那些银两而已。 齐壬符怪觑了她一眼,“没关系,我想老莫会知道。” “这问题并不重要,我们继续逛吧。”向来维持自己不疾不徐的步调,从不急赶,花雁行难得失常。 细想了一会儿,齐壬符如此道:“花雁也会紧张吗?” “紧张?”其实也不是,只是……她解释不出心中的想法。 要是被他误会,他一定会出现如同昨日的失望神情……偏,她不想再看到。 “是嘛,老实说我好紧张。”类似傻笑的表情,他一直不敢告诉花雁行自己很紧张,手心湿了又湿,怎么擦都还是湿的,因为很紧张。 话题如愿被扯远,花雁行暗松了口气。 “怎说?” “因为我们一起出游呀!”太过理所当然的语气,仿佛不只有他这么认为。 邀了没有千次,但也不下百次,她首次答应和他出游,要他如何不开心,不惶惶紧张? 他的心思写在脸上,她早已看清。 “嗯。”垂落螓首,她轻诺。 为何他总能如此诚实,面对自己的心情可以毫不犹豫地和她分享,不怕被她嘲笑吗? 不是疑问的结尾,却令她好生困惑。 为他的直率,为自己的多心。 他坦率得让她自卑,打从心底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可耻。 “花雁行?!”突兀的女音打进他们之间。 花雁行纤细的身躯一震。 尖细女音混杂着一种令人厌恶的特质,使得一股冷意由背脊蹿升上颈椎,她认得声音的主人,也曾发誓再也不要碰到她。 “你认识?”正对着那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齐壬符低头问花雁行。 不!她不认识! 花雁行在心中否认,嘴闭得很紧。 女人在三两步的距离外,挑眉讪笑,“她当然认识我,这辈子想忘还不见得忘得了呢!” 冷意将她冻结在原地,动弹不得。 “花雁?”察觉她脸色苍白,两眼无神,他唤了声。 没有抬头,她根本做不出任何反应。 为何会碰见她?这里是长安京不是吗?她离那个是非之地已经好远好远了。天地之大,为何又让她碰见了这辈子最不想碰见的人之一? 要逃吗? 懊死的双腿快动呀! 脑海里的咒骂无法驱赶像生根似的两条腿,花雁行僵在原处,连发出声音都很困难。 “怎么,逃了这么远以后变哑巴啦?”女人打定主意不走,刺耳的话一出口便停不了,“到了长安京还是一样到处找有妇之夫吗?长安京达官显要多,该不会所有人都跟你有染吧!” 面如死灰,绝对是形容花雁行现在的脸色。 这下她不只动不了,全身更是不住地发颤,连看女人一眼的勇气也没有。 齐壬符仔细地凝视她。 眼神由一开始的空洞茫然转变为畏怯恐惧,遇到天敌的小动物不过如此。 她在害怕,而且是异常地害怕。 “你是谁?”他往前站了一步挡住花雁行瑟缩的身影,敛去柔和如暖日的眸光,那张可爱讨喜的女圭女圭脸端起冷绝的神情。 被他浑身散发的王者风范给怔住,女人不自觉地退了一步,随即又感到有失颜面。 “用不着你管,这是我和这抢人丈夫的狐狸精的事!”为了壮胆,女人向前跨了两步,直接对上齐壬符。 “如果你说的是花雁,那就与我有关。”外表一派冷静,连语气都无波动,实际上有多生气只有他自个儿知道。 女人放声大笑,“哈!你也是拜在她石榴裙下的男人!也许你该问问她以前做过什么事。” 不……不要说出来…… 尖锐的话语像是锐剑划在花雁行的心上,她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口。 她不希望被他听见,所有众矢之的的日子,被深埋的过去,谁都可以,唯独不愿被他听见。 他是现在唯一愿意真心对待她的人呀! 脑海里的思绪千回百转,但找不回声音,她什么也说不出口。 可是,他说了—— “最伤人的不是任何一把宝剑利器,而是带有恶意的言词。”齐壬符的侧面看起来凛然而威严,不像是他会有的神情,但出现在他脸上却没有半丝不和谐。 花雁行茫然的抬头,看着他。 为什么不走?这种难堪的场面,他为什么不走还留下来? 颤巍巍地伸出小手,原想推开他的,却在指梢触碰到红绢衣袍的瞬间,深深地揪紧不放。 推不开他。 在她心中永远像个不长进的弟弟的他,此刻的背影比任何人都还要高大,让她有种想放心依赖,将一切交付给他解决的念头。 “本王要你和花雁道歉。”感觉到她无言的信任,齐壬符更坚决自己没错,错的是伤了她的人。 他怎么能任由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随便伤害花雁行! 花雁行茫茫扬首,注视那线条刚毅的下颌。 在她面前,他从不称自己“本王”。 是为了帮她出头吗?还是一如他常说的不需要敬语?不管是哪个,现下都不是探究的时候。 “为何要道歉?”女人不是本地人,所以不识得齐壬符,泼辣地反问。 “你当众侮辱她,难道不该道歉?”齐壬符不在意,他只惦记着花雁行被伤害的事。 “谁说我侮辱她来着?那都是事实!”女人嗤笑,仿佛那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你再说!”齐壬符浓眉倒竖,黑润有神的眼瞪着她。 “说就说,谁怕谁!”气焰嚣张的女人又往前站了一步,越来越不怕他。 女人的话令花雁行全身冰冷。 他之所以会替她出头,全是因为不认识以前的她,不知道自己做过多么令人切齿的可恶之事,如果真被他知道了呢? 他还会像现在这样愿意挡在她面前吗?或者会变成另一个对她指指点点的人? 没有勇气去探知他的反应,她终于开口了—— “够了。”她禁不起,禁不起被他厌恶。 “花雁?”齐壬符讶然回头。 “走了。”她冷冽的神情更甚以往。 “可是她还没道歉……” “不用道歉了。”花雁行清亮的眸心是一片冰冷,“因为她说的,都是事实。” 清脆的声响,碎了一地。 做梦都想不到,有一天她会在自己说出口的话里,听见心碎的声音。 雨季没有结束,另一场倾盆大雨狂打在心头。 第5章(1) “紫阳姑娘身体微恙,不方便见客,王爷还是请回吧。” 沉默。 无端地漫天盖地。 侧躺在床榻上,花雁行静静聆听门外常春替她婉拒齐壬符的探望。 凝滞的氛围大范围地影响到她四周,沉默不语的时间过长,长得不像是他会做的事。 常春大概也被吓住了。 她料想得到,却没有打算起身面对他。 良久,终于窜入他的声音—— “请花雁保重,我会再来。”没有打破沉默反而更加闷窒。 好冷。 头一次,他的声音冷得令她忍不住发颤。 他一定知道她是装病。 同样的借口能骗他几次?或许打从一开始,他便知晓这是她敷衍的话,而且还要别人帮她说。 她甚至记不得这是第几次将他拒于门外。 “紫阳姑娘,王爷走了。”没有踏进房内打扰她,常春在门外低声禀报。 她知道,渐远的脚步声泄露了一切。 他失望、不解、低落和隐藏心底深处的一丝愠怒,随着越来越消逝的足音,只是更加地叩印在她心上。 “你也下去吧。” “是。”常春退下。 花雁行凝神侧耳细听。 徒劳无功,她在常春的脚步中,什么也听不见。 她,似乎越来越了解他,仅是足音便能探知他的心情,可跟在她身旁更久的常春,却一点感觉也没有。 太靠近了。 他太靠近她的心。 比任何人都还要靠近的距离,逼得她只能后退。 他是否对她的回避不能谅解? 也好,就这样吧。 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她早已舍弃,就是怕被纠缠才远离家乡来到这没有熟人的长安京,是她想得太美好,自以为离开了就神不知鬼不觉。 原来不管天空再辽阔无边,只要活在这片土地上,她便是只飞不高、走不远的鸟儿。 一辈子被困着。 被可恨的过去,永远囚禁。 齐壬符拖着步伐走在镜花楼曲折的回廊间。 经过的每一座庭院,一草一木,每一朵娇艳欲滴的花儿,每一个转弯后,好像都隐藏着她的身影,仿佛下一瞬会出现在他眼前。 这是第几次被她拒于门外? 自从那日由市集回来之后,她身体不适的借口像张伪装的面具从未摘掉。 为何躲着他? 无法克制自己往花海中前进,他干脆放纵自己流连其中。 这是现在最接近她的地方。 伫立在花海正中央,他缓缓合上眼,那日的她立即跃上眼前。 他还记得,她的神情就像只斗败的野兽,连自信心也狠狠被打到谷底,失去了光彩。 她哭了吗?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是什么伤她如此之深? 他想不起那女人说过的伤人话语,却深深地记得她每一个近乎绝望的神情。 就连她伤心难过了,也情愿避着他,不要他的陪伴。 他原以为两人的距离逐渐拉近,如今看了不过是他自以为是,还沾沾自喜。 他扬首,回望来时路,轻易地捕捉到西厢的红瓦屋顶。 还以为已经走了老远,却仍在离她很近的距离舍不得离开。 遇见她之后,每天都有不同的新感受等着他去挖掘,无论是好是坏,那是认识她后的体验,他全部都接受。 好友水铜镜说他最近偶尔会出现沉思的表情,性子也比以前沉稳些,说不上是好还是不好,但也算有所成长。 成长能不能说是好事? 记得当时他曾这么问过水铜镜。 成长不全然是好事,也有苦闷呀! 水铜镜给了一个当时他不很了解的答案。 而今,苦涩的事实摆在眼前,他有点了解好友的意思:成长不一定是快乐的,有时候一个人的笑容背后总是隐藏了苦处。 如同那双他爱上的眼,有着了解与内敛,神秘似海,还有那一丝丝以前的他难以理解的愁。 他不是没有察觉,只是……从不当一回事。 在过往的日子里他是快乐的,不必担心风吹雨打,不用担心饿肚子,他根本不识得“烦恼”这两个字。 可现在他终于懂了,或许似懂非懂尚在模索,只希望她愿意告诉他。 他可以捧着一颗心一直等下去。 西厢今日仍是死气沉沉的。 “紫阳姑娘,今晚……” 站在床边的常春手里捧着华丽漂亮的衣裳等着替花雁行换上,却只换来她的一句拒绝。 “我要休息。”芙蓉帐内,她面朝内,声音有气无力的。 “不行。”第三者的声音插进。 是绿映。 “小姐。”常春福了身,然后瞥了躺在床上的花雁行一眼,对绿映摇摇头。 绿映朝常春使了个眼色,摒退左右丫鬟,独留下自己和花雁行。 “今晚有人会来找你。” 闻言,花雁行一震。 “我要休息。” “不是十一王爷,所以你非接客不可。” “我会写假条。”花雁行还是坚持,松口气之余,心头又有股怅然若失。 不是齐壬符…… 打从那日留下深叩她心头的步伐声后,并没有如他所言的再来见她,他一消失便是七日。 是不是被他知道了关于她的过去,所以他决定不再见她? 种种的揣测在脑海里打转,她不敢去寻找答案。 怕他冷然的眼色,更怕自己无法再承受遭人唾弃。 “我已经接到手酸了,短时间内不想看到以你的名字为开头的假条。”绿映走到床边,一把掀开羽被,“快起来工作了。” 多说也无用,背对着绿映,她蜷缩着身子,怎样也不肯从床上起来。 强硬的背部线条说明了花雁行的决心,绿映朝顶上叹了口气,也懒得同她闹。 之前见花雁行开开心心同齐壬符出游,她还以为这两个人的感情因为那一夜突飞猛进,没想到她回来后便把自己关在西厢,对任何人皆避不见面,甚至不工作,整日窝着。 难道是齐壬符做了什么让花雁行生气的事? “三日后是夜游湖的活动,至多让你休息到那时。”没想到向来最不需要她操心的花雁行闹起脾气来,可比任何人都还要难哄。 横竖不管如何,镜花楼不是难民收容所,每个人都在工作,不能独厚她一人。 包何况镜花楼里的花都是花雁行在照顾的,连续数日她一反常态,使得绿映只得向水铜镜求救,从艳城里调些懂得花草的人来帮忙,否则向来以百花争妍闻名的镜花楼,可要暂时歇业整顿了。 紧抿着唇,花雁行知道自己是在为难绿映。 大伙忙着工作,她却因为过去的阴影纠缠而躲在西厢……怪只怪自己学不会放下,倘若能放下的话,她又怎么会逃离家乡? 在那民风淳朴的小城镇,耻于再提起的丑事。 说她是逃出家乡的,倒不如说是因为败坏家风被赶出来的。 毕竟为地方上有头有脸的家族,父母如何能忍受自己家未出嫁的黄花大闺女和有妇之夫相往来? 当事情爆发开来,纵使她表示自己仍冰清玉洁,又有谁会相信?因为连她的父母都不相信了,更别提她抱着一片痴心狂恋的男人,居然欺骗了她的感情,为了自己月兑身,将一切罪过全推在她头上,在外头败坏她的名节。 他的妻子更是恨她入骨,到处向人说她是个狐狸精,专门勾引别人的丈夫。 事情越闹越大,终至家族蒙羞无法忍受。 被赶出去的那日,她还记得在他们的眼里只看到了对她的谴责和四个清楚的大字:家门不幸。 是啊,到最后没有人来怜悯她的不幸,在他们的眼里,她只是造成家族不幸的罪魁祸首。 又有谁知道她的心酸苦楚? 她只是以为自己爱上了一个对的人啊! 三日,转眼一瞬。 不到夜晚绿映便率领众姑娘直闯西厢,连哄带逼地把花雁行从床榻上拖下来,发挥女人天生擅长的工作——梳妆打扮,将她弄得漂漂亮亮,然后在她还来不及反应时,人已经在画舫上。 箫笙清扬,莺莺燕燕的娇笑声混杂着。 也许是一阵子未曾接客,她竟觉得有些刺耳。 华美的画舫布置得极其奢华,有股庸俗感,却又异常适合他们这些人——寻芳客和色妓们。 “紫阳,你不是该到主厅去?小姐正在找你呢。”迎面而来的是东厢的月季,是镜花楼里最红牌的姑娘。 靠在船尾甲板上凭栏的花雁行看了月季一眼,没有答腔。 “好姐妹,还在气我没阻止小姐硬把你带上船?”月季斥退左右簇拥的丫鬟,靠向她,露出讨好的笑容,“你也知道小姐是主事者,我总不能违抗她呀!” 花雁行闷不吭声,一如往常冷淡的脸上也看不出喜怒。 置身于长安京里最大的卯巳湖之上,花雁行清彻如湖水的眸心和水面互相倒映,分不出究竟是哪边的温度冷了些。 “你是奉小姐之命带我过去的。” 话说得好听,以为这样她便会忽略她来的真正目的吗? “唉,要是可以,我也很想代替你去主厅,偏偏今日这艘画舫上的主角是你,不是我。”月季一席话,又是偏袒她,又无奈自己帮不上忙。 “这种场面话留着应付客人吧。”跟她的冷淡不同,月季向来是嘴甜出名的。 月季眨眨眼,娇媚一笑,“不过我可没说错,今日这艘画舫的提供者就是冲着你来的,于情于理你都该陪伴在对方身边……” 月季越说越慢,眼神也飘离她身上。 “那是什么?” 花雁行顺着她指的方向望了出去,是一艘跟画舫比起来差上许多的小船正逐渐往这儿靠来。 一叶孤舟,在黑夜中显眼得像是一片红叶。 “那艘扁舟好似……失火了!”月季惊叫,吸引了邻近宾客与色妓们的注意力。 没错,一片火红的扁舟,远远瞧起来就像失火了一般。 “对呀!失火了!” “怎么办?靠过来了!” “约莫是想求救,快去请示小姐!” 顷刻间,船尾聚满了人,众人对着那片烧着火的扁舟评论,而扁舟也越靠越近,未曾失去方向,仿佛一开始就是以画舫为目标驶来。 第5章(2) 花雁行由头至尾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静静地看着整艘染上狂肆艳红的扁舟,映在她眼底,像一团烈焰蹿烧,却无法替凉如水的眸心染上半点温度。 她冷冷地看着,有着事不关己的漠然。 比起四周发出讨论的人们来说,她也许更冷血许多吧。 但不知为何她就是无法将那一叶扁舟看成火烧船,在她眼中更像一朵怒放的红花,既张狂又孤挺。 “花雁——” 陷入沉思中,她隐约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 是谁? “扁舟上有人哪!”有人在她身旁指着扁舟大喊。 这次,黑润的瞳孔终于清楚地映上扁舟的影子。 的确有人,还朝着这儿挥手。 “花雁——”长啸呼喊,偏偏独漏了一个字,不用想也知道在扁舟上的人是谁。 小小的人影,举高双手挥舞着。 齐壬符?! “哎呀!是十一王爷!” “谁呀?他在叫谁?” 寻芳客大多仅知晓色妓名,能够得知色妓真名的一定是在色妓心中占有特别地位的。 没心思解释也不想解释,花雁行脸上退去了漠不关心,紧紧抓着船栏瞅着那艘在平静的湖面上掀起水波的扁舟。 他在干吗?求救吗? “快!去取水!”这下她再也无法维持置身事外的淡然,扬声娇喝。 从未听过花雁行说话的声音如此之大,四周的人有片刻寂静无声,全愣瞠着她。 “还杵着做什么?快去取水呀!”最后是被人通知赶来的绿映唤回众人的注意。 花雁行给了绿映一记感谢的眼神,连忙回头对着齐壬符喊:“游过来!” 这种时候还顾着船干吗? “花雁——”孰料他还是叫着,并没有照做。 不死心,花雁行再喊:“弃船,快游过来!” “十一王爷……会不会是不谙水性?”在一旁的月季突然问出某些人的心声。 ……不谙水性? 心跳失了一拍,花雁行几乎没有工夫多想,就要往下跳。 “阻止她!”是绿映早一步反应,要旁边的人拉住花雁行。 “放开我!”她不住挣扎着。 “冷静点。”绿映要人把她带离开船舷边,“你这么冲动跳下去又能游多远?再等等,等靠近一些我会要人去帮忙的。” 尽避心头纷乱,花雁行也知道绿映的做法才是正确的。 扁舟看起来虽烧得严重,却没有沉船的疑虑,或许能撑得到划到画舫边的。 霎时间,人手一桶水等着救援,画下也放出小船,试图靠近营救齐壬符。 “爷!小心桨呀!” 同样在扁舟上的老总管在主子伸出双手挥舞时,千钧一发之际抓住被放掉的船桨。 早知道就该由他来掌桨的。 “花雁——”齐壬符压根没听见老总管的叮咛,眼尖地捕捉到画舫上花雁行的身影,满心欢喜地喊着。 “爷,别跳啊!”齐壬符开心地手舞足蹈,使得整艘扁舟摇摇晃晃的,船身吃了好多水,老总管忙着用手把水舀出去,以免这艘早已超载的船更增加重量。 “老莫,你看!”他突然指着画舫,“人越来越多了耶!” 停下手边忙碌的工作,对自个儿劳碌命已经看开的老总管一瞧,不觉奇怪。 “大概是您大呼的声音吸引了其他人吧。” 得到了解答,齐壬符满意地点点头。 “快划过去吧。”他要早点让花雁行看到一船的红花。 一开始不是他说要自己划的吗? “是。”想是这么想,老总管还是乖乖地撑桨。 画舫的船尾聚集的人似乎有越来越多的趋势,而且人人指着他们不像评头论足,倒像谈论着什么。 “他们在干吗?”听不见画舫上人们的声音,齐壬符终于察觉不对劲的地方。 接着他看见了花雁行朝他不知道喊什么。 “花雁!”以为她是要他快点过去,齐壬符频频催促道:“老莫,再快些。” “爷,这是最快的速度了。”只有一个人,又载着满船的花,想快也快不得。 连日不见她,他的欣喜和焦急可想而知,只见他东张西望想找出第二支桨,和老总管一起划船。 “桨给我。”末了,不是出自体贴,而是认为老总管上了年纪体力不够,于是他决定自己划。 “可是,爷……”老总管不知如何劝退他。 “给我。”齐壬符圆亮的眼里闪着不容拒绝的光彩,下一瞬,女圭女圭脸上换回温和的笑容,“老莫,你尽避休息吧,接下来看我的。” 知道主子下的决定不会退让,老总管只好交出桨给他。 如愿夺回船桨,齐壬符开始卖命地划,朝着华丽的画舫划去。 “过来了!” “快、快,所有人就位,准备泼水!” 越接近画舫,他终于听见众人呼喊的话。 泼水?为何? 齐壬符诧异地看着画舫上站了一整排拿着水桶准备朝他倒下的人,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靠过去。 “等等!”站在画舫上目不转睛注视着扁舟动向的花雁行阻止了其他人的动作。 那不是火烧船,那是……一整船的红花! 凝神细看,花雁行认出是上次他为她找来的红花。 “不要泼水!不要泼水!”齐壬符高声呼喊。 扁舟靠向画舫,在黑夜里借着画舫上的光亮,众人得以看清楚那不是火,而是花。 “王爷,您这是在干吗呢?”虚惊一场,绿映差点被折腾得发疯。 唉,以后她再也不插手管这两人的事了。 “花雁,我来找花雁。”齐壬符露出招牌笑容,准确地掳获住花雁行的视线。 花雁行早被那一整船的花儿给愣住,一时片刻说不出话。 “花雁!” 扁舟依靠着画舫若即若离,他站在船首望着她,颀长的身躯腰杆打得很直,迎着夜风吹抚,他看起来清新如往,但神情却有着隐约的不同,不似以前的他。 “王爷……”退离开船舷一步,她微微福身。 “跳下来。”孰料他下句发言忒是大胆。 “嗯?”他说什么? “跳下来,我会接住你。”定定地望着她,齐壬符没有犹豫,眼里的光彩比天上任何一颗星子还要闪亮。 他为什么还来? “你……不讨厌我吗?”声音沙哑,她问出最害怕的问题,每个字出口,喉头便能感觉一阵刺烫。 “讨厌?为什么?”齐壬符的神情转为不解,“我很喜欢你呀!不然干吗去摘这些花?” 若是不喜欢她,何必为了讨她欢心大费周折地到京外近郊去采回这些花儿,全是为了送给她呀! 他的话化成一粒石头投入湖中,在花雁行心中引起阵阵涟漪。 甜得泛酸的感觉在心头泛开,像是有人打翻了蜜,甜腻浓郁的香气散满四周,她既是感动又难过。 好久好久,没有听见有人说过喜欢她了。 “为什么……”他的话总是能轻易地攻上她的心头?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轻易地爱上任何人,偏偏他带着温暖的温度不断侵袭她的心,让她防不胜防。 “紫阳姑娘要跳下去了!”和绿映躲在一旁偷看的月季轻喊。 “我什么也没看见。”绿映转过身,纵容她到底。 看来,她该去向这次出借画舫的主人好好道歉了,他们的紫阳姑娘不喜欢这艘太过显眼的画舫,对她来说,那艘载满了真心的扁舟比较适合她。 月下,只见一道纤细的人影纵身跃下。 她,准确无误地跃进他的怀中。 他永远都是带着真心来找她。 这次,他带了一整船来给她。 第6章(1) 砰! 只听见一个闷顿的声响,接着扬起的是一连串问句—— “你怎么会来?为什么要来?”花雁行激动地揪着他惯穿的赭红色衣袍,几乎不给他回答的机会。 被她扑个满怀,两人双双向后跌入满船的花海中。 齐壬符被她的问题喝得一愣一愣的,随后眨眨眼朗声大笑。 “笑什么?”有些恼,有些赧,又有些娇,她瞠着他。 震动胸膛的笑和着鼓动的心跳,传达给她。 不知道有多久没有看见他这样大笑了,表面上端起架子,其实她压根舍不得移开眼。 他的笑声飒爽,回绕在四周。 “我以为会翻船。”他有自信能接到她,却没自信不翻船。 “所以你要我跳下来却没拿十成的把握。”也许是他的笑声感染了她,花雁行慢慢恢复以往的调性。 “我有接住花雁你的十成把握,但对于翻船这事差不多也拿了九成。”话落,又是一阵笑声。 九成认为会翻船还敢要她跳?!真是的。 对他的疯狂她也拿了十成的把握,花雁行更是不知从何斥责他。 何况,是她自己选择跳下来的,不是吗? “这些花是你去找的。”不是问句,因为除了他以外,不可能有人会有这股傻劲。 “还有老莫,若没有他,要赶上夜游湖的活动根本不可能。”齐壬符没忘记老总管的辛苦,功劳当然大方地分给了他。 他把整艘船种满了花,是货真价实地用土栽种着。 花雁行眼尖地瞥见他的双手沾满了泥土,尤其是指甲缝,若不泡泡热水好好清洗清洗根本洗不掉。 她凝视得出神。 一个富贵公子的他,却老爱亲自做这些事,他是个王爷呀!可以差遣别人去做的,为何他偏偏…… 顺着她的目光,齐壬符这才发现自己的手露了馅,一阵干笑,“哈哈,我忘了洗手。” 想他已经特地回去换过脏衣服了,没想到竟然忘记洗手。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喃喃道。 闻言,齐壬符先是想了一会儿,然后搔搔头,“等我想到的时候已经把花都带回来了,说这是对你好,但是……看到你的笑容我会很开心呀!所以应该是对我自己好吧!” 他从没有想过要特别去做,只是想再看看那抹笑容而已。 听他说得那么简单,她直觉喉头一哽,什么话也搭不上。 若说她所处的世界是一座算尽心机的大熔炉,那么他的存在,便是提醒她这世界上还残存的美好,单纯的美好。 等不到她的笑,却等来了晶莹如露珠的泪。 “怎么了?你不喜欢吗?”齐壬符急了,忙不迭地问。 他还以为这么做绝对能让她开心,忘却那日出游的不愉快,没料想到她怎么哭了?是他花儿没处理好吗?明明照她说过的和着泥土带来啦!还是…… “你到底为什么要来?”花雁行忍不住拔高嗓音问。 “为什么不来?”他同样惊问。 当然不能来!每见他一次,她的心就被撩拨一次,几乎快忘记自己坚持不再轻易爱上任何人的原因,他给的心动,远比之前那个男人给的心痛还要多。 但她懂!她懂得越是心动将越是心痛的道理,叫她如何不阻止自己傻傻坠入他给的心动中? 花雁行不语,眼中泪水扑簌簌,没有哭声,反而更令人心恸。 “花雁,你别哭了……”齐壬符手忙脚乱,拍拍她的背,掏出帕子替她拭泪,“倘若你觉得这些花儿很可怜,那我拿回去种,绝对不会把它们养死的!”他急得对天发誓。 早知道会弄巧成拙,他绝不会这么做! 齐壬符一心一意认为是爱花成痴的花雁行对他这般不爱惜花朵生命的行为气得掉泪,赶忙连声保证,深怕她一气之下从此再也不肯见他。 花雁行犹带泪光,媚眼横睨,“要死早就死了。” 其实花雁行暗中早笑揪肠子了。 他怎么会认为是花的关系?明明就是因为他呀! 又好气又好笑,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反应大了些,虽然感动依旧占满了心房,激动的情绪逐渐缓和,让她可以更仔细地把他瞧个清楚。 女圭女圭脸上的急切不假,担忧不假,害怕不假,他全副的心思都是绕着她打转,她非无心之人,岂能不动容。 “要不然呢?”见她不再直落泪,他宽心不少,但还是不敢太大意。 花雁行叹了口气,“这些花很漂亮,你照顾得也很好。” “嗯、嗯。”他点点头。 “我只是……只是以为你不会再来找我了。” 他怎么能理解她心里的害怕,种种难堪严厉的经历,若不是亲历其中怎会知晓?她甚至早已不奢求他能了解,只要不会看不起她就好。 既然他来,就代表他还不知道吧!不知道事情的真相。 “为什么?”不找她找谁?“我特地运来的花儿又不是为了好玩,是为了同你一起夜游湖呀!因为你答应过我的。” 他始终惦记着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即便是敷衍,他都记在心底。 “所以你……” 齐壬符随手拿了一朵红花簪在她如云秀发上,打断她的话—— “是来找你。” 花儿只是用来衬托她,在他眼里,永远是人比花娇。 不带嬉闹的专注眼神惹得她腮帮子一阵热烫,首次她在他面前垂敛下眼,闪避他的眼神。 月下,扁舟在不知不觉间划离开画舫,直到只能看见画舫却听不见传出来的歌舞作乐声。 这一夜,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 画舫的主厅里有人。 在所有人都跑到甲板上去谈论那艘扁舟时,只有他独留在主厅,手里握着一杯早凉的香茗,静静坐着。 他便是今日出借画舫给镜花楼的主人。 绿映款步踏入主厅,那人立刻扬声问—— “她跳下去了?”那人的声音有着不可置信,却也夹杂淡淡的了解。 绿映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这人铁定认识花雁行,否则不会以这种语气说话。 “在我来不及阻止的时候,回头我会好好惩罚她。”绿映睁眼说瞎话功夫好得令人咋舌。 男人发出轻笑。 “切莫。”他的语气随意,“只要让我买下她一晚的时间就好。” “孟公子说笑了。见什么客人,见多久时间,向来都是紫阳自个儿决定的,我不干预。”这是东西两厢的红牌姑娘才有的特权,绿映当然大大方方地将责任推到花雁行身上。 反正她已经打定主意不插手花雁行的事……至少在她决定出嫁前。 “那么请帮我把这封信交给她。”孟少陵由袖袋里模出一封信,上头印上家徽封蜡。 “好的。”绿映浅笑着收下。 送给色妓或烟花女的情书,哪一家的王公贵族、达官显贵敢印上家徽封蜡?这孟少陵若非不害怕落人口实,就是常做这样的事。 呵,她倒想看看花雁行会如何处理。 媚眼如丝,溜滴滴地转着,绿映收妥信,简直等不及要交给花雁行了。 “花雁——” 清亮的呼唤声自西厢外头传来,方躺上床榻的花雁行微微叹了口气,嘴角却带着微笑,慢吞吞地坐起身。 五、四、三、二、一…… “花雁!” 默数到一,齐壬符拉开房门冲了进来。 “王爷。”还没下榻,花雁行软软地唤了声。 眼波如春水,荡漾着千回百转的风情,仅着单衣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更是轻盈。 “不用下床了。”齐壬符摆摆手,也知道现在是她的休息时间,要她继续躺着。 花雁行耸耸肩,当真窝回床上,齐壬符还主动替她盖好薄被。 “王爷找我有事?”事实上就算没事,他也三不五时往她这儿跑,可总要意思意思问一下。 横卧在床榻上,翦翦水瞳直瞅着他。 “今日夫子吃坏肚子了,所以我就来这儿读书啦!”齐壬符说着,真捧着书嗑了起来。 “夫子闹肚子疼是吗?” “嗯。”他颔首,头也没抬。 花雁行微挑眉,没有吵他。 房中转眼无声,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可没多久便见他搔搔头站起身,来回踱步,半晌工夫后又走到窗边扶着贵妃椅坐下。 “哈哈,这儿光线好。”干笑几声,他将头埋回书里。 花雁行没有答腔,只是看着。 不过片刻他又从窗边的位置走回桌边,这次的说法是—— “那儿太亮了。” 花雁行仍是没开口。 就这样看着他由东边走到西边,桌边缩到门边,坐着到站着,像是身上有几百只小虫子在爬,他始终静不下来。 “王爷今日读的是哪本书?” “嗯……岑参的诗集。” “边塞诗人岑参?” “嗯。” 莫怪他会没兴趣,对那种远离战事、生活阔绰、不知民间疾苦的王爷来说,谈谈风花雪月便罢,若是边塞诗,他当然不会感兴趣,也才会坐立难安。 “王爷读过《三国志》吗?” “没有。” “同样是战事和忠诚,三国志对王爷来说或许会轻松些。”花雁行缓缓下榻,披上外袍,领着他来到西厢另一个房间。 是她的书房。 “我找找。” 让齐壬符坐下并要常春送上新茶,她已决定在这儿陪他。 “哇,好多书。”他以为自己已经看很多了,如今跟花雁行所看过的书相比根本是小巫见大巫,“这些书你全都看过?” “差不多。”伸出青葱般的指头,她一一点过照书名排过顺序的书籍,不一会儿捧着《三国演义》来到桌边坐下。 第6章(2) “《三国志》我这儿没有,不过《三国演义》亦可。” “有啥差别?”拿过书,齐壬符迫不及待地翻了起来。 “一个算是正史,另一个是野史也可以说是闲书小说。”花雁行捧着青釉杯,啜饮着,“《三国志》是正史。” 知道他一定会问,她先一步替他解惑。 半张的嘴停顿片刻,齐壬符一笑,给了她一记“还是你懂我”的眼神。 “王爷若有兴趣可以带回府里看,看完了再还我。” “不用了,我在这儿看完。”说话的同时,齐壬符的全副心思已被书本里生动的人物刻画给吸引。 这次,他一坐便没有再起来过。 华灯散炎辉。 转眼间又是倚门卖笑的色妓们上工的时间。 咚。 轻轻的声响,齐壬符合上书皮。 “这《三国演义》真好看。”他忍不住靶叹,脸上有着满满的动容。 “王爷喜欢就好。”花雁行淡淡地回答,也觉得该是离开的时候。 齐壬符伸伸懒腰,目光投向早已暗了的天色,连桌上的烛火都不知是何时点上的。 “天黑了?”他的语气里有着惊讶。 “已过亥时。”合上自己捧着的书籍,花雁行像是一点也不在意时间的流逝,“我也该到正厅去了,王爷若有任何需要可以唤人来,客房已经备妥,热水也准备好,请王爷先行休息吧。” “那花雁你呢?”也许是第一次看书看到如此着迷忘了时间,齐壬符愣愣地反问。 “王爷说笑了,我还有工作在身。”她已经比平常晚了两个时辰,不该再待下去。 “我买下你的时间,你也去休息。”清楚她定是陪了自己一日,加上前晚的疲劳,齐壬符赶忙要老总管去同绿映说。 “今夜雁行已有客人。”垂眸,她尽量把话说得云淡风轻。 他晚了一步? 没由来的一股闷意鼓塞在他胸口,有些难以忍受。 “没关系,我愿意出多一倍……多两倍的价钱!”他当这里是市场叫价,谁出的高就谁赢。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只是不想花雁行去陪他以外的人。 花雁行螓首轻摇,“王爷好生歇着吧。” 之前她任性休息了好一阵子,夜游湖后又几乎陪着齐壬符,别说其他姑娘眼红看不过去,就是那些老主顾也会要绿映说情,她怎么能不接? 纵然她有选择客人的资格,但总不能不买绿映的人情账。 “花雁!”眼看她款步离开,他当然追了上去。 “王爷请留步。”她没有回头,但脚步声已经泄露他跟着的事实,“请……别令我为难。” 倘若可以她也不想去,偏偏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若由己了,怕是得罪更多人,令她无法在这个环境生存下去而已。 长江后浪推前浪,更多年轻貌美的姑娘随时等着取代她的地位,若她真想永远住在镜花楼,求个安身之地,接客,是不二法门。 “你明明不愿意去。”他看得出来,就是因为看出来了才想阻止。 花雁行小巧的肩头一僵,所幸在夜色中隐藏,没被齐壬符发现,要不这下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会阻止到底。 “爷,请休息吧,花雁一会儿就回来。”她知道该怎么说能让他听话。 丙不其然,齐壬符呆了片刻。 就那片刻工夫,花雁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会等你——”他朝着已经走远的纤影大喊,语气是兴奋的、欢愉的。 那抹天空蓝的身影顿了片刻,最后由陪同她的常春回身朝齐壬符点头致意。 这夜她始终没有回头,也没有回来。 齐壬符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却深深地植进她脑海里。 她再次感激夜幕的掩盖,让她几乎无法离开的步伐没有在他面前露了馅。 “常春。”花雁行轻唤。 常春立刻知道该怎么做——回身,点头致意。 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会真的留下来,所以才要常春代替她。 他的话差点成功留住她,脑海里已经出现和他聊聊天,谈论方才《三国演义》中彼此喜欢的桥段,或是对人物的看法的景象,偏偏,今天的她不能。 不,以后也不行。 因为她必须工作,也不能老是只陪着齐壬符,总会让人说闲话。 他在京里已经被冠上“逍遥王爷”这个贬称,她不能再让他的名声更差,若娶了她当正妻绝不会有好话,偏偏她也不愿意当别人的偏房小妾,更不能接受一个男人不能只爱她一个。 她知道他想娶一妻一妾,这两个位置,无论是哪个由她来坐,她都决计不会快乐的。 因为她深深地知晓成为别人的妻妾后所担忧的,面对的压力和痛苦,她不愿去承受,无论妻或妾。 男人,为什么就不能只忠于一个女人? 花雁行忍不住在心里问。 “紫阳姑娘,您要是哭花了脸,妆可得重化的。” 常春担忧的声音在耳畔作响,初时听来遥远,直到她拉回心神始觉泪水已经爬满了脸。 她向来没有哭声,所以总会连自己也没发觉落泪。 多少个被人怒骂轻蔑嘲讽的日子里,没有人知晓她也是人,也会心痛,也会哭,只要落泪了,那群人只会更气,用更不堪入耳的辞句来辱蔑她,于是她学会了即使哭,也不出半点声响。 “抱歉。”花雁行抽出帕子避开脸上的妆容小心拭泪。 “其实若紫阳姑娘不想去,只要跟绿映小姐说一声就好了。”常春忍不住道。 “就是因为非去不可,才去。” 堡作之于她,无所谓想不想,只有必须。 以前的她总是抱持着这样的想法在接客,如今怎么会忘了。 是他给的心动太美好,还是自己变了? “对了,方才绿映小姐拿了封信给我,说是要转交给紫阳姑娘……”常春一手提着灯笼照路,一手探进衣袖里拿出一封信。 “信?”试问天下有谁会写信给她? 当花雁行将没署名的信件翻到背面,瞥见上头的封蜡,她完全清楚对方的身份——孟少陵。 “你说……这、这封信是绿映小姐给的?”花雁行的脸色铁青,握着信的手忍不住颤抖。 “是啊。”瞅着她的脸色,常春小心翼翼地答着。 “那送这封信的人……你知道他人在哪儿?生得什么模样吗?”从原本的结巴到最后她的语气又惊又急。 “不知道。”若她真看见了对方,又岂用绿映拿给她要她转交? 事到如今,她只能拆了。 抖个不停的小手连连试了好几次,才把信拆开,就着常春手上的灯火,她快速又仔细地读完整封信的内容。 花雁行几乎是整个人冻结在原地,无法动弹。 常春不识字,不懂信上写了些什么,但依花雁行的神色来看,就算懂也要装不懂。 “紫阳姑娘?”看来她可以准备替花雁行写今日的假条了。 正当常春已经做好替她挨绿映的骂时,花雁行有动作了。 “走,快点!”语气还是不变的惊急,她提起罗裙在夜里,近乎奔跑了起来。 如何不急?叫她如何不急! 他来了,那个可恶的男人竟然来了! 第7章(1) “紫阳好妹子,终于盼着你了。” 落座在帐幔围起的花厅里,绿映一见花雁行来了赶紧迎上去,偷偷在她耳畔提醒:“我还以为你不来了,接下来交给你,记得好生谢谢孟公子之前出借画舫的功劳。” 画舫是他的?! 花雁行仔细小心地隐藏好内心的惊讶,迎了上去。 “孟公子万福。”一如往常平静冷淡,她端着泰山崩于前亦不改色的姿态。 站在花雁行身侧的常春偷瞥了孟少陵一眼。 那是一个带着温和笑容、穿着一身白衣风度翩翩、生得一张书生面容的男人,只见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一点也不骇人,偏偏花雁行却好像很怕他。 这男人究竟是什么人?常春不禁好奇暗忖。因为只有她才能感觉到花雁行故作镇定的外表下,全身颤抖得有多厉害。 “这边请。”虽然他才是宾客,用的句子语气却比她们还要客气。 猛地一顿,花雁行的眼里迸出惊愕,完全没有靠近的意思。 孟少陵倒了一杯茶,然后一叹,“雁儿,这么久不见,你是忘了我吗?” “雁、雁行没有。”说没有,但她的脸色更像不敢。 花雁行甚至没勇气要他改口唤自己的色妓名。 这让常春更奇怪了,以往花雁行就怕任何人知道她的本名,在整个镜花楼里只有绿映一人,但即便如此,就连绿映也不会喊花雁行的真名,如今她却一点都不抗拒……又或者说根本不敢抗议。 “那么就当赏我脸,坐下好吗?”孟少陵将倒好的茶放在圆桌的对座,要她坐下的意思十分明显。 不再犹豫,一改从容的步伐,花雁行几乎是飞奔过去坐下,深怕慢了会惹他不悦似的。 “甭急甭急,我们有一晚的时间慢慢叙旧。”饶是他说的话有些轻佻的意思,但在那双柔情似水,全然看不见恶意的眼里,立刻化为诚恳。 “你们全都下去吧。”制止了乐声和侍候的丫鬟,孟少陵要所有人离开。 于是所有人退下,只有常春还留着。 镜花楼的色妓们全是卖艺不卖身,卖笑不陪睡的,所以就算客人要求摒退左右,为了色妓的安全,还是会留下随侍的丫鬟保护。 “你……” 孟少陵正要开口,花雁行断然截口:“常春,你先下去吧。” 常春瞄了花雁行一眼,接到她用眼神示意后,才退出了帐幔外,守在不远处没离开。 “你这么紧张是怕我吃了她不成?”孟少陵逸出调侃的轻笑,整个人看起来是那么飘逸一尘不染的洁净纯洁。 可花雁行闻之色变,几乎无法找到声音说话。 “我……没那个意思。”她当然怕极了! 人家说豺狼虎豹最恶狠,在她看来全不及孟少陵的一半。 “呵呵。”孟少陵轻笑,也不知信了她还是不拆穿她。 然后再无人说话。 沉默,像只勒人颈项的毒蛇随时可能令人窒息,但花雁行却宁可不要听见他说的任何一句话。 “唉唉,雁儿,这么久不见,你难道不想同我叙叙旧吗?”孟少陵喝完一壶热茶终于开口。 浑身一僵,她扯开微笑,嘴角却微微发颤着,“孟公子希望雁行说什么,雁行当然不敢拒绝。” 叙旧?她和他可有能把酒言欢的过去? “说什么呀……”孟少陵状似沉吟,“或许可以说说你为何离开家乡到长安京来。” 砰! 她喝下早已放凉的茶水,然后重重地把茶杯放下。 面容灰败无血色,她紧抿着的唇是整张脸上唯一的一抹红。 “你以为是谁的错?”像只被踩着尾巴的猫儿竖起全身的毛,发出尖锐刺人的低鸣声,花雁行虽仍畏惧着他,但已经能把话说得清楚。 拿起小炉上煨火的热水,孟少陵重新泡了一壶新茶。 “是我。”暖如冬日的笑配上温文儒雅的神情,他大方承认,却令人有着困惑怀疑,仿佛这只是他的玩笑话。 她全身更加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深得刻骨的愤怨怒气。 “就是你。”她连冷笑也装不出来,因为那是心伤后还未结痂的疤,经由他的承认被撕裂得更大。 “若不是你,我怎么需要离开?若不是你,我怎会成为众矢之的?若不是你,我又怎么会认识那个男人?”花雁行目光迸射出强烈的灼光,几乎能让被凝视的目标起燃。 偏偏,孟少陵仍是一派的泰然自若,不受影响。 若说此刻的花雁行是火,那么他就是风了,无法熄灭火却能助燃。 “是没错。”他不否认,态度落落大方,仿佛不觉自己有错。 “你……真是可恶!”花雁行几乎气结。 她知道他绝不会否认,就算做了全天下唾弃的大恶之事,他照样不会否认,因为不到最后关头,他绝不轻易地被人发现。若是有人发现了,也无法揭穿他,只因他的名声实在太好,压根没有人会相信那些见不得光、无耻下流的事是他做的。 “这世上可不会有人这么说我,你应该算是第一个。” 花雁行一窒,随即出声驳斥:“只怕是其他人再也没机会看见你的心有多黑!” “妙极妙极,这话说出去确实无人相信。”不骄不恃的态度,孟少陵说出的话纵使是黑的,也能因此变成白的。 三年前就是这样,她最恨的不是那个做了错事不承认的男人,而是孟少陵! 出身名门书香世家的她,读书受教育不只是男人的事,许是有机会去见识寻常女子花一辈子也不可能见到的世界,她认识了孟少陵,经由他的介绍而认识了那个男人。 可以说是因他的穿针引线下,她才会和那个男人在一起。 曾经她以为自己是幸运的,认了他当义兄以后,她的生命更加圆满,以为认识了可以守着一生的男人,但那样假象的幸福摧毁起来竟是如此的容易。 男人竟是孟少陵的妹婿。他的妹妹是个人人口中的河东狮,偏偏嫁了个性喜的丈夫……怪只怪她自诩聪明,可识人不清,就连那男人的真名都是到了东窗事发后才知道。 而揭穿这一切的就是孟少陵。 是他带人到他们幽会的地方,任由别人误会却不澄清,而她竟然到了那时候还相信他会替她解围,还不知道就是被他出卖。 可笑,真是可笑至极! “对,说出去不会有人相信。”她的语调清冷,听不出情绪,“但我也不会再傻得相信你。” 他是如何陷她于不义的?她压根没机会替自己反驳,在众人的眼前被定了罪,原本最受宠的家族地位被剥夺,沦为众人嘲笑唾弃的难堪,而他仍旧是所有人眼中的大才子,谦虚恭谨的孟少陵。 他怎么可能了解她有多恨! “至少不是我玷污了你的清白,是吧。”他耸耸肩不以为然。 “我跟他压根什么也没发生!”花雁行怒吼,从眼里直射向他的眼神却是想要置他于死地的恶狠。 叹了口气,孟少陵脸上浮现浓浓的无奈,“其实我是真的很喜欢你,你既聪明慧黠,又美得不可方物,谁要真的不喜欢你才真是有问题,你说是吧。” 她挑眉讪笑,“喜欢我?谁都可能,就是你不可能。”她怀疑孟少陵压根无心。 “话不是这么说的,若我不喜欢你又何须认你当义妹?”他脸上随时挂着令人动容的笑,但早已受骗上当吃过苦头的花雁行是越看越觉得恶心。 孟少陵这个人她是清楚的,当一个人掏心掏肺地对他,他却能在下一瞬将对方陷于陷阱中,更可以不用任何原因去算计陷害一个人,这就是他最可怕的地方。 偏偏他有本事令人不会起疑,甚至对他极为礼遇,名声好得不得了。 “我早已与你没有任何干系!”她义正词严地驳斥。 “呵呵。”他又是一阵轻笑,尾音落下后跟着的只有沉寂。 也许是在气头上让她忘了孟少陵有多可怕,至少现在她不再觉得沉默令自己窒息,倒希望如此沉默至送走他的天明到来。 “你不问问我为何会到长安京来吗?我记得你已经见过少音了。” 他说的正是那日花雁行和齐壬符在街上遇见的女人,也就是孟少陵的亲妹妹孟少音。 “我没兴趣知道。”她不想再卷进跟孟少陵有关的任何事。 “可惜呀可惜……”他貌似叹息,脸上出现若有似无的愁思。 花雁行当即警戒了起来,“有何可惜?” “我以为你至少会对我来的目的有兴趣。”他的尾音收得干净,没有吊人胃口的意思,却使她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你是什么意思?” 孟少陵但笑不语,继续泡着茶,好半晌才像想起某件事,突然问:“对了,你书案右边数来第三个抽屉总会空着的习惯还保留着吗?” 他怎么会知道她现在还有个书房? 花雁行怔了好半天不知该做何反应,端坐的姿势僵硬,等她的大脑重新思考他话中的意思时,才“刷”地站起身。 “唉,坐下坐下。”孟少陵没有出手阻止她,仅是云淡风轻地开口。 她想要回书房去看看他到底做了什么。 清亮的瞳眸朝他一瞥,虽然孟少陵没有抬头,还专注在茶水与杯之间,但她根本无法踏出任何一步。 是以她乖乖地坐下了。 “你做了什么?”必须握紧粉拳,她才能克制自己的怒火。 孟少陵看着她的眼里有着赞赏,“你看这是什么?” 他从怀中模出一封信。 “这是——”花雁行几乎失声尖叫。 是她方才看过的信!她不是要常春烧掉了吗? “或许你会对信里头的内容感兴趣,是吗?”孟少陵大大方方地把信递给她。 花雁行一把夺下,就着烛火,很快烧了那封信。 孟少陵眼色不改,从容不迫地说:“你确定不想知道信里头写了什么?” 她这才惊觉是自个儿大惊小敝了。家徽是他的,同样的信他要写几封又有何不妥,倘若他提起信的内容,那么就一定是有问题! 花雁行的眉间闪烁的尽是对自己粗心的懊恼。 “甭急,我这儿还有一封。” 瞧他就像变戏法般又模出了一封,也不怕给她看,照样交给她。 这次她当然不敢再烧了它,但对于信件的内容也不愿去看。 “拆开吧,你会感兴趣的。”孟少陵简洁的语气没有催促之意。 她只得颤着手拆开,却实在无法去看。 “为何闭眼?信拆了就是要看的呀。”他的声音只有轻快,像是没发现她的脸色有多难看。 她徐缓地睁开眼,将目光滑向信纸上那一个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字,但拼凑出来的却是她丝毫不能明白的内容。 看完,她更确定烧了是没错的,于是她二话不说再度烧掉。 “这种秘密你让我看难道没关系?”她努力想维持语气平稳,但失败了。 因为她猜不透孟少陵的想法。 “常言道:要拖一个人下水,就是要和对方拥有相同的秘密。” “你不怕我说出去?”这个秘密是他的,她只是“看”到。 “所以你烧了信是在替我掩瞒?”孟少陵朗笑出声,“你以为这种信有多少封?” “什么意思?”她弄不清楚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偏偏他又不肯一次说明。 “你可记得信上的署名给谁?” 花雁行快速回想方才信纸的内容。 “是、是……我。”她脸上的血色迅速消退。 “你又知道为什么是要给你?” 思索了好半晌,她瞠大眼不敢置信,“是……你说的相同的秘密?!” “呵呵,你果然很聪明。”孟少陵端了一杯茶给她,“润润喉吧,这么叫你不嫌累,我听了都耳鸣了。” 此时她哪来的心思喝茶,只想快点知道他打的主意。 第7章(2) 孟少陵察觉她的视线,“好吧,既然你这么想知道,告诉你也无妨。当要拖一个人下水的时候,就是要和对方拥有相同的秘密,若没有,难道不能自己制造吗?” “所以你刻意署名给我?你何不干脆别用家徽封蜡算了!”他既要人保密,为何还要印上自己的家徽? 孟少陵莫测高深地一笑,并没有开口。 没错,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他在打的是什么主意,只能知道那绝不是好事。 “为何拖我下水?”这件事本来与她无关的。 “问了理由又如何呢?”孟少陵微微一叹,仿佛是她为难他。 “恐怕你只是想找我做替死鬼吧。”他不说她是猜不出来,但自己的下场会如何,她可是很清楚。 孟少陵又不回答她的话,转移了话题:“回去翻翻你的抽屉吧,我保证同样的东西在镜花楼里不会少到哪儿的。” “你藏了多少?”她一回去立刻把所有信给烧了。 “要多少有多少。”孟少陵朝她眨眨眼,“这镜花楼多大?要藏一封小小的信是多么的容易,你大可大肆地搜索,但只要有一条漏网之鱼,都会为你带来莫大的灾害,不是吗?我想聪明如你,应该不会想抖出来的。” 是啊!东西是他藏的,知道在哪儿的只有他,她像是只被他掐弄在指尖把玩的蝼蚁,性命由他掌握,要她生即生,要她死即死,有何反驳的余地? 倘若信真的被找到了,谁不会认为这事她有参一脚?只怕她就算喊破了嗓子也不会有人相信她,就像以前一样。 孟少陵从她逐渐黯淡下起的眸光得知她绝不会告诉别人刚才看到的秘密。 如果一个人曾经经历过她所承受的困境,那么就不会傻得再去努力向人解释自己的清白,而会宁愿秘密永远就是个秘密。 “你说这个秘密值多少钱?”他突然问。 “你又想说什么?”像只斗败的孔雀,她撑不起自己的羽毛也无法伪装,有气无力地反问。 “我在想也该给你一点甜头,免得你受不了把这秘密泄露出去。” “我不要钱,不要钱……”她美丽的面容上有着一丝几近绝望的哀求神情,“我只要平凡的生活。” “你是在求我?” 花雁行仅是无言地望着他。 她的高傲性子在他面前完全起不了作用,更无法展现,纵使不屑摇尾乞怜,她也非这么做不可。 “雁儿、雁儿,我的好妹子,这件事只要你不说,我不说,不就永远是个秘密了嘛,何须担心呢?”他喃喃念着,手覆上她软女敕的小手,像个慈爱的兄长安慰受了伤的妹妹。 “或许人人可以不说,但是你,我怎么也无法相信。”她顾不得这番话是不是在太岁爷上动土,仍是说了。 “哈哈,说得好,千万别轻易相信任何人。”孰料,他朗声大笑。 花雁行瞪着他。 孟少陵像是很开心,要人送了一壶酒进来,接着照样遣退左右。 “你知道当今世人如何赞誉这天下三大商贾吗?”他边喝酒边问。 花雁行抿着唇许久,却再也咬不出半点血丝,最后,她缓缓开口:“佟边关,水京畿,孟湘南。” “没错没错。这边关最大的商队乃属佟胤玄的佟骥商队,而居中的京畿这块则是被艳府水家全权吃下,至于湘江以南……” “自是你孟少陵的锦绣商行了。”花雁行截口道。 “呵呵,看来你太久没有在外走动,对局势不太明白啊。”孟少陵轻叹了声,“近来在湘南崛起的商场新秀樊皇雅,他瓜分了湘江以南一半以上的商域。” 一半以上? 她记得没错的话,以前湘江以南全都是孟家的势力。 “你是为此才要来到长安京,想瓜分京畿这块富饶的土地?” 孟少陵不语,喝酒的速度缓慢,不是牛饮,似是细细品尝,不疾不徐就像他给人温文的印象。 “再过不久樊皇雅很快能吃下整个湘南。”他继续沉吟,“孟家的锦绣商行也快撑不下去了。” “孟家也有祖产,你何必密谋这件事?”她所说的是跟方才看到的“秘密”有关的事情。 “嗯……”他发出一个单音,不想回答。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你所拥有的还不够吗?”那个秘密她不想背,偏偏他的一意孤行不知会害到多少人。 “钱财是不会有人嫌多的,宝物、权力和名誉不正是世人所追求的?”孟少陵微晒,语气似真似假。 花雁行冷嗤:“你不同,这些东西哪一样你不是握在手里,这根本不是你的理由!” “哈哈,所以我说我喜欢你,若说当今世上有谁能看穿我的想法,你大概是唯一一人。” 他要的的确不是被樊皇雅蚕食鲸吞的那一块,老实说他也不在意。 花雁行冷瞪着他。 “不过真正的理由我想你不会想知道的。”告诉她当然是无所谓,只怕他说出口,她会更气。 “你一定会得到报应的。”她恨声道。 “喔?报应吗……”孟少陵若有所思地重复她的话。 “谋害他人钱财难道是件好事?” “照你这么说来,所有商人都是坏人了。”他抚着精致的杯子,脸上的笑容好比春风,能融化冬雪。 花雁行顿了顿,“为何针对艳府水家?” “水京畿,你不也说了吗?何况没有这些斗智,又何来商场鳖谲之说。再说,等着看艳府水家垮台的商号不知凡几,我这么做也是为某些人谋利。” 她别开眼,免得再盯着他瞧会气愤难当地朝他挥拳。 “那也不用拖我下水,我不是商人。”差点咬碎一口白牙,她忿忿地说。 “你以为我是为何将你送到长安京来,进入镜花楼?” “送?到长安京是我自己的决定!”他的话严重影响她的心绪。 “雁儿、雁儿。”他又开始如梦似幻地呼喊她的名,“聪明如你,仔细想想难道不会感觉奇怪?为何在你遇到困境几乎不能支持下去时,不乏人帮助你?在你好不容易到达长安京的时候,可是一名老叫化子告诉你可以投靠镜花楼的?” “你怎么知道……”她颤巍巍地开口。 孟少陵笑而不答,神情中已经透露一切。 血液完全冻结,只觉一阵恶寒深深困着她。 倘若这一切都是他只手安排的,那她的存在又算得了什么?她不是一个人吗?为何命运不是由天决定,而是他? 那些恐惧、害怕、饥饿、风寒所交织出的难过日子,他是不是用着轻蔑嘲笑的神情听取探子的回报?他究竟还有没有人性? “……我不会帮你的!”最后她只能哑声嘶吼。 “没关系,我要的不是你的帮助。” 花雁行倏地抬头,眼带不解。 若不是要她的帮忙是图什么? “我只想看着你背着这个秘密不能说的模样。”即便是这番话出口,他的神情始终自在闲适,完全不变。 他的脸上像是不会染上一点污尘,总是纯洁,但却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善者! “你……”花雁行克制不了全身发颤,为他的心机深沉,为自己的无力反抗。 直到此刻她才认清事实——这辈子她都不可能有平凡的日子可过。 “紫阳姑娘今日有事,王爷……” 接连几日,花雁行都陪着孟少陵。 齐壬符勾起一抹无奈的笑痕,“这句话我已经听了好几日了,那人难不成是接连买下花雁一段很长的时日吗?” 那日她答应的话言犹在耳,转眼间已是几次的日月更迭,他却再也没见过她。 但他仍旧相信她的话,倘若她说会回来,他定不会怀疑。于是他日日上镜花楼报到,不管吃几次闭门羹也无所谓,他相信花雁行会出现。 常春脸上出现怪异的神情,欲言又止的。 “难道是……真的?”原本只是打趣的话,但见了常春的神情他只能这么猜测。 常春摇摇头,却又点点头。 “你把我都给搞糊涂了,直说吧。”至少告诉他还要多久才能轮得到自己见花雁行。 “其实是……一个月。”常春说到最后几乎把话给含在嘴里。 “一个月?!”有没有那么久?!齐壬符瞪凸了眼。 他不想等这么久的时间。 “老莫,快去买下花雁下个月的所有时间!”他立即决定。 老总管听命立刻去办。 “王爷……” 常春还想说什么,齐壬符打断了她:“那么我可以到庭院去坐坐吗?” 也许他在那儿可以等到花雁行回房的空当。 不等常春阻止,齐壬符已经快步走向西厢的庭院。 “王爷!不行呀!”常春跟在后面想阻拦,可跟不上他的步伐。 当齐壬符来到庭院,常春再想阻止也无法可施—— 因为他已经看见花雁行的身影。 第8章(1) 由齐壬符的角度只看得见花雁行。 是想了多久,又念了多久?每当她离去的身影刻划上他的心头后,徒留的只是满心的相思无处搁置,光是她的背影都能令他动容。 他甚至有些却步,但欢喜的情绪很快盖过其他。 “花雁!”齐壬符兴奋地喊。 花雁行远远地就听见他的声音,碍于孟少陵在,她只得装作没听见,更希望他快点离开,孰料常春竟没挡下反被他闯了进来。 怎么办?她一点也不希望被齐壬符看见她陪伴着其他男人的景象,更不希望孟少陵见到他。 “不打声招呼吗?”孟少陵淡淡地开口。 抬起头,她近乎哀求地望着他。 “花雁。”转眼间,齐壬符已经来到凉亭外。 孟少陵但笑不语。 花雁行看懂他的意思了,牙一咬,她站起身回首款款行礼。 “王爷日安。”语气是恭谨谦逊的,仿佛回到两人初次相见的情景。 齐壬符立即察觉。 无论是她的姿态神色,都和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一样淡然冷漠,或者该说更甚以往。 他不再开口,只是静默地瞅着她。 他在看什么呢? 花雁行因他的视线而感到局促不安,这是她第一次在他身上看见这种眼神,既深沉又内敛,仿佛看穿透析了她内心的一切,而不急着说出来,只是等着。 等着她自己说。 但她怎么能说?那些她在信上看到的秘密,已经使得她误上贼船成为孟少陵阴谋下的共犯,还有什么好说的? 就在花雁行终于受不了沉闷的气氛准备开口的当儿,孟少陵抢了先机—— “这位就是长安京的逍遥王爷吗?” 尽避世人送了齐壬符这么一个恶称,敢在他面前直言不讳的,孟少陵倒是第一人。 齐壬符这才注意到花雁行身后还有一个人。 “我就是。”他丝毫没放在心上,笑笑地反问:“阁下是?” “失礼失礼,在下孟少陵。”他嘴上喊着失礼却没有探出头来打招呼的意思。 齐壬符似乎不把他的失礼放在眼中,笑得更开心了,“佟边关,水京畿,孟湘南,是孟家的大少爷吧,久仰久仰。” 花雁行微愣。 她以为不管事情,以玩乐为主的齐壬符对远在长安京之外的人事物并不会有太深的了解,想不到他居然听过孟少陵的名字。 “王爷多礼了,少陵才是素来听闻逍遥王爷的名称,早想会会王爷,今日一见实属难得。王爷何不一起过来坐坐,让少陵替王爷泡杯茶。”孟少陵的声音由花雁行身后飘出,感觉就像是她说的一样。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也不知是不是因此,齐壬符眼看就要答应。 “不行!”花雁行爆出一阵尖吼。 齐壬符一愣。 “花雁?”正要拾级而上的脚停顿下来,他困惑地看着花雁行。 不要过来…… 她用眼神传达出信息。那原本璀璨的眼如今只剩下疲惫和难堪,高傲如她,却得靠着哀怜的目光来博得同情。 齐壬符只觉胸口一阵遭到重物袭击的闷捶感。 她拒绝了他,是因为现在的她不属于他,还是因为孟少陵? 他知道无论答案是哪个自己都无法坦然接受,心头的沉重不是三言两语可以道出的。他想起了在这个凉亭下他曾笑着谈论出游的日子,曾经想为正忙碌于花海中的她撑伞,曾经认真地抄下她所说的每一句话。 如今一切是那么的鲜明,景物依旧,人事已非。 她是不是觉得孟少陵比他还重要?或许孟少陵也提过要替她赎身,那么她可答应了? 种种的疑问设想在他心中盘旋打转,他甚至到此刻都还没见到孟少陵的真面目,却已觉得自己败了,因为,她在维护孟少陵。 凝视她的视线从不解、惊讶到无奈,他徐徐收回跨出的步履。 蓦地,孟少陵的声音插进了他们之间:“雁儿,岂可如此无礼?” 雁儿? 听见孟少陵对花雁行的昵称,说不出的苦涩独含在他一人的口中。 她一开始瞧不起他,觉得他放荡形骸,爱玩不认真,这些他都一一改掉了,也为了博得她一笑而努力,而今他怀疑这样单方面的不断给她自己的爱,或许根本就错了。 他该问的不是“你爱我吗”,而是“你需要我的爱吗”。 这么简单的道理,他却到了现在才懂。 花雁行不愿坦白自己的为难,也看不出他的眼神代表着什么。 越来越黯淡失色的眸心,看得她心头直狂跳。 他在想什么? 以往她总是沾沾自喜地认为齐壬符在她眼里就像一张白纸,心思想法全摊在太阳底下任她看个清楚,可如今她却再也模不透他的心绪。 “我想王爷大概和雁儿有话要谈,少陵今日先行失陪了。” 齐壬符听见孟少陵的步伐声,但自始至终都未见到他的人影,不过孟少陵也不是他真正关心的人。 察觉到孟少陵离开,花雁行还是不敢大意。 俗话说得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说她杯弓蛇影也好,那道蛇吻的伤痕太深,要她对孟少陵放心,相信他没躲在附近偷看都不可能。 谁叫他硬是抛了个秘密给她背,若换作是她,亦不能放心离开,更何况孟少陵这个心思原就深沉的人。 “我……可以上去吗?”到底,他就是放不开她。 如果尝过情爱滋味的人都能潇洒地放下,那么岂会有如此多人问这情为何物?那股不是酸,也不是甜,不是苦涩,更不是咸,混杂了所有莫名、说不出口的情感的滋味,才直叫人生死相许呀! 是她让他识得这种滋味,如今又如何能拒绝呢? 听见他小心翼翼地问,花雁行神情变了色。 “不是不能,是不行。”拼命告诉自己要冷漠以待,要武装自己的心,偏一接触到他的目光,她便感觉自己化为一摊春水。 花雁行这才发现孟少陵的眼神和齐壬符的眼神很相似,两人都是终年不变的柔软多情,仿佛将这世上所有的感情都注入其中,才能得到这么一双对感情执着的目光。 但,她知道齐壬符是真的,而孟少陵却是假的。 可又有谁能拒绝这样的一双眼?所以这双眼是真的,只能说得到它的凝视是至高无上的荣宠,若是假的,便是困于深忧难行的狱沼中。 她这一生有幸遇见两个同样眼神的人,却非得舍弃真诚相待的这一双。 向来闪着闲适自在光彩的眼,正直勾勾地瞅着她。 齐壬符没开口,静静地等待她的下文。 “你觉得我们离得很近吗?”她突然有此一问。 如炬的目光由那张清丽的面容沉稳向下,滑过彼此间不出四五步的距离。 这段距离合该是近的。 奇异的是,他竟回答不出来。 花雁行没有叹息,语气是说不出的平稳:“长江之大只怕也不过就是咱们间的距离。”咫尺天涯啊! 也许在他心里早已知晓她会这么说,所以才回答不出来。 齐壬符确实也没答腔,反而往前踏出了步子。 花雁行慌了。 她以为自己狠下心说出的拒绝能够让他打退堂鼓,没料想他好似没听见般,朝她走了过来。 是以他前进,她便后退,直到抵着石桌退无可退。 “我并不聪明,我也不会像你一样借由事物来比喻抒发自己内心的感觉,但我到过长江,看过江水波涛,知道长江有多壮阔。”齐壬符每走一步都像踏在她的心头上,每一句话都逼着她直看进他的眼底。 “倘若你觉得咱们就在江水的两岸,那么无论江水有多汹涌湍急,为了你,我都可以渡河。”笔直地站在她面前,他只留了一步。 这一步是为了将她看得更清楚,这一步也是预留给自己的退路,假使她再拒绝,他也能狠下心逼自己离去。 太靠近她,是多么叫他失神呀! “君无渡河啊……”花雁行垂首,所有的情思深藏在眼里。 她只能这么说,是提醒自己别再深陷,也是要他及时抽身。 “坠河而死,当奈我何?”只差一字,却完全说明了他的心意。 他不在乎为她做任何事,饶是为她牺牲生命都可以。 第8章(2) 花雁行倏地抬头,满脸惊愕。 “收回你的话!” “为什么?” “总之,这种话你以后莫要再讲。”花雁行四处张望,好像怕被人发现。 齐壬符沉默了半晌,“花雁,你是不是在隐瞒什么?” 他早就看出来了,只是她不说他也不愿逼她。 闻言,花雁行终于冷静下来。 “青楼里的女人哪个不是隐瞒了过去,抛却过去才能留下?”她也是想这么做,只可惜天不从人愿,她的过去始终追随着她。 “那你抛却了吗?” 再简单不过的问句,却深深震荡着她的心。 她……抛却了吗?为何自己回答不出口? 她若没抛却的话,怎么有办法重新在这里生活?若没抛却的话,何苦离开自己的家乡? 每一个问句都像在鞭笞着自己的心,因为每问一句就有另一个声音告诉她:是了,她从没抛却过。 否则她不会这么放不下,不愿轻易地去爱上任何人,不愿轻易相信别人,甚至一见到孟少陵便感到害怕。过去一直深深地困扰着她,就因午夜梦回中也不断侵袭,她比别人更清楚自己压根放不下。 “要抛却是很困难的。”齐壬符顿了顿,才续道:“我认为接受也未必不可行。一个人一生若是逃避自己,要再站起来更困难,所以才选择抛却。但属于自己的东西要怎么抛掉?若像等同于钱财那种身外之物都已难抛却,更何况是一个人的过去。” 花雁行心里很是激动,无法相信天真如他、纯洁如他也能说出这番话。 听起来好似简单,却蕴含着连智者也难以做到的道理。 她以为他像白纸染墨,忘了他也是人,也有难以忘怀的过去,只是他和别人不同,他选择面对,接受自己的过去。 她早该清楚身在皇家有更多说不出的苦,可他从没提过,也从没有暗自伤神的叹息。 他的眼澄澈得像从不曾被过去给困扰。 蓦地,她叹了一口长气。 “谁说你笨来着?你是我看过最聪明的人。”她伸出软绵绵的手抚上他的脸颊,来回抚慰着。 这是她首次主动触碰他。 齐壬符却露出了苦笑。 “等我好吗?”他说。 “我等你。”她没有片刻犹豫。 齐壬符的笑容更苦涩了。 当一个女人决心说谎骗人的时候,会变得非常温柔乖顺,不管说什么,她都回答好。 她甚至不过问他要去哪儿。 所以他才会笑得这么苦,他情愿不知道她在骗自己。 “我一定会来接你,在这之前,绝不要跟任何人走。”但他还是这么说。 “嗯。”她颔首。 然后,他推开了她的手,转身。 这不是她第一次送他,却有预感会是最后一次。 花雁行像痴了般,凝视着齐壬符离开的方向。 他的身影好半晌前已经消失,她却舍不得移开目光。 “你骗他。”孟少陵不知由何处走出来。 花雁行仍没收回视线。 “因为他错了。”如果再继续和她搅和,他总有一天会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身为水铜镜的挚友,齐壬符想必也在孟少陵对付的名单里,她这个孟少陵的“共犯”又怎能和他太靠近? “一个男人爱上一个女人本来就没有错,他又有何错呢?”煨火的炉上,水已经滚烫,孟少陵重新落座泡着茶,像是从来没离开过。 “你说得没错,他没错,错在他爱上的人是我。”而她的错则是…… “你没有错,只是在不对的时间爱上了不对的人。”云淡风清的语气比谈论天气还要漫不经心。 “不对的时间爱上了不对的人?”她垂首黯然地咀嚼着他的话,猛地大笑一声,“哈!你是说我爱上了他?” 不能承认,饶是死都不能承认! 若是承认了,孟少陵不知道又要使出什么手段,她压根无力保护齐壬符,是以才要将他推得远远的,远出孟少陵触手可及的范围。 “你说呢?”他将问题丢还给她。 心底清楚他说的是事实,又能如何? 看来,她似乎总在不对的时间爱上不对的人呀…… “适才,你是否曾觉得他和我很像?” 花雁行抬首瞅着孟少陵的眼,喃喃道:“很像,真的很像……却又如此的不一样。那双眼纯真热情,同时又有着智慧的光芒,当凝视一个人的时候是如此的专注且心无旁骛,这样的眼如果真的跟你像,只怕所有人都瞎了眼。” 齐壬符能带给别人的是数不尽的快乐,而孟少陵怕是不见底处的鬼狱了。 “我这才知道原来自己在你心中的评价竟是如此的难堪。”孟少陵没有生气,话里反而抿着轻轻的笑意。 “或许我该让你早点知道。”冷凝着脸,她身上有股豁出去的气势。 “莫要莫要。”他摇摇头,“有谁喜欢被人讨厌的呢?” 花雁行瞪着他半晌没说话。 在她看来,他不就挺乐此不疲的。 “你到底需要我替你做什么?”她不知道孟少陵的计谋已经进行到哪儿,看情况他也不愿意告诉她,所以她只想快点离开。 这次,不管山间野岭都好,她定要找个孟少陵找不到的地方,远离世俗、远离尘嚣。 至于齐壬符……有一天他会知道事实的真相,只是那时她也早离开此地了,但愿他知道了以后别恨她。 思及他,柔媚的脸蛋上黯然无色。 “你不用做任何事。”良久,孟少陵才这么说。 没错,花雁行只是个额外的乐子。 他想看的是一个人在痛苦中挣扎的模样,如此而已。 花雁行并没有骗他。 她不能走,因为孟少陵没有要她离开的意思。 所以她继续留在镜花楼,但她一反常态地,有客人就接,几乎到了来者不拒的地步。 唯一的例外就是齐壬符,可齐壬符始终没出现。 她的笑容少了,叹息多了。 别人眼里看来她或许没有不同,其实她不过是将叹息都留给自己,只敢在无人之时,偷偷地叹,细声地叹。 相对于她的委顿,镜花楼里的花则越开越漂亮。 不少客人看了直称这儿夜晚倚门卖笑,白昼可以收钱开放让人参观了。 没有人知道,因为她满腔的深愁化不开,无处可宣泄,只好将心力全投注在花儿身上。 她更加热爱这些一草一木、一花一叶。 不用膳、不睡觉都无所谓,但她不能一日不拿着工具穿梭在这些花儿之间。 她的身影越发纤细,神情因为愁思更加有风韵。 好几次她忙到忘了时间,忘了上工,等到回过神来,才发现好多人盯着她瞧,无论男女,全瞧着她照顾这些花草。 日子一久,竟成了镜花楼里的一种生意——人人抢着看她种花。 有些酒是越陈越香,有些女人是越来越有味道。 花雁行就属于这一类,偏偏她自己没感觉。 没人催她坐在那儿陪酒当然好,她倒也不在乎别人盯着她瞧,横竖一头栽进照顾这些花草的工作中,她便可忽略四周。 忽略这个她已经心寒的世界。 第9章(1) 仲夏。 镜花楼里一片消暑气的白。 睡莲、百合、海芋、夜来香,静谧的白、优雅的白、高贵的白、香味扑鼻的白,各式各样为镜花楼装点上一层灵气缥缈,宛若置身于仙境中。 徜徉其中的是一抹淡如凉水的浅蓝,灵巧的莲步穿梭在每一朵花儿旁,细心地拔除多余的杂草,并补足夏日酷暑减少的水气。 她是那么的专心着,仿佛不被任何事物所打扰,也不愿被任何事物打扰。 只是—— “你说那逍遥王爷还会不会来?”孟少陵举着扇扇凉,不把花雁行的瞠视放在眼里。 连续好几日,孟少陵日日出现在镜花楼,他不但夜晚上门,就连白昼也是。 “他莫来的好,认识你就像与鬼神打交道。”花雁行嗤道,垂首又将心思放回整理庭院上。 齐壬符确实过月余都未曾出现,虽然这正是她心里所企盼的,但真不见他的身影却又倍感心烦,如此矛盾的心态交杂着。 “你很痛苦吗?”观察她每一个细微的神情,孟少陵问。 像是一刀被人戳着痛处,她隐藏不了哀苦的神情。 “唉,你真是我碰过最有趣的人,明明很难过还是学不会对爱情死心。”孟少陵这番话听不出是同情多一点,还是讥诮多一点。 锐剪一歪,花没事,洁白的花瓣上却多了几滴鲜红色的印子。 她傻傻地盯着划破的口子,却不感觉疼。 苞内心的疼痛比起,这一点身体上的疼痛似乎淡了不少。 “人若学得会改过,就不会一犯再犯了……”她低声轻喃着。 花雁行只是瞪着、瞧着,没有止血的意思,心底某处甚至有个念头,当这些艳红色的液体流完之后,或许她便不再痛苦了。 孟少陵猛地出现在她面前,在花雁行还来不及看清楚他的神情之时,已经出手点了她的穴,替她止血。 “怎么这么不小心。”孟少陵笑着,掏出帕子撕成小块替她包扎。 花雁行呆愣着说不出话来。 不是为他的举动,而是他垂眸前那锐利的眸光,印象里她从未看过他除了快意优游以外的眼神。 或许是她看错了吧!花雁行暗忖。 这么一个在谈笑间算计他人生死的恶人,又怎么会因她手指被划伤而出现另外的表情? “是不小心的吗?”她忍不住自问。 “难道你想寻死?”他还是敛眸慢慢动作着,“这么一口子是死不了人的。” “寻死……我不知道……”她的语调飘忽,“我连自己为什么活着都不懂……人活着到底该是快乐还是痛苦……为什么我总记不得快乐的时候,但痛苦却离我好近好近……” “你觉得日子不快乐?”他还是问着。 “我只是累了。”良久,她轻轻叹。 快乐这两个字离她好远。 她想起齐壬符替她找来的那一朵、镜花楼唯一仅有的花,想起他陪伴着她昏睡的那一晚,想起他载满真心献给她的小扁舟,那些他尽心尽力为她做的事,所有悸动鲜明活络。 但她却用一种相隔久远的心态在想着。 “活在这世上确实很累。”难得的,孟少陵竟未否决她的话。 她在他的话中似乎听见了不易察觉的叹息。 “你……”花雁行原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咽下所有的话。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她开始感觉自己一点也不了解孟少陵这个人。 以前只觉得他背叛了自己的信任,陷自己于不义,是以她恨他,但又必须承认——对于他,她似乎一点也不了解。 “好了。”孟少陵替她包扎完后,又以眨眼的速度回到原来的座位上。 花雁行也退回自己原本的岗位,继续未完成的工作。 平静,似回到最先的模样,像是啥也没发生,表面上风平浪静。 半晌后,她忍不住先开口:“你……真的是个恶人吗?” 她毕竟不能相信以前的友谊全是他伪装出来的,况且他也实在找不到理由这么做,不是吗? 从她身上,他能图到什么? “你最好这么相信。”孟少陵端起一如往常的笑容,扇子在他手中轻摇着。 “告诉我你这么做的理由。”她首次如此平静地问他,不带激动和愤恨。 “理由?”孟少陵出现了困惑的低喃。 在他脑中片段地闪过许多情绪猛烈的画面,全像无声的哑剧,却更能激起蛰伏于心底的情绪。 “就当是我恨你好了。”孟少陵瞟了她一眼,随后离去。 她只觉全身上下的血液完全冰冷,伫立在原地无法动弹。 他的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笑痕,仿若随便一阵强一点的风都能激起不同的神情,但花雁行知道绝对不是笑。 那离去前的一眼只带给她无尽的恶寒。 那一眼,是浓烈无比的恨意。 秋意浓。 不知不觉中时节推进了秋季。 镜花楼里一片的枫红浓艳得好似色妓们脸上的妆容,既动人又妖媚。 踏在满庭院的枫红中,她独自一人。 镜花楼的白昼,向来是属于她的。 花雁行拖着长长的步伐,将所有的心烦化为轻轻的一叹。 惆怅得委婉,亦能牵动别人的心愁。 她不知该如何叙述此刻心头的纷乱,也不知该向谁倾诉。 七当家有恩于她,孟少陵的计谋本该由她来阻止的,但她同时又深深地惧怕过去那段被指着头臭骂的日子。 她知道保持缄默不说是自私的,偏偏对于孟少陵的计谋她知道的部分说不定只是冰山一角,她该从何说起? 而占据心头最重位置的就是齐壬符了。 她还记得深深爱过一个人的心跳,还没忘记和恋人相依相偎的甜蜜,却逐渐不记得那个带给她伤害的男人生得怎模样,盘踞在她脑海里牵挂的人变了,不知曾几何时起就只剩他。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这样的想法越来越淡,想要靠近他的想法反而越来越浓。 她枯坐在凉亭下,两眼无神地凝视着某个点。 泪,无声无息地落下。 秋浓,愁更浓。 常春守在一段距离之外不敢轻易地打扰花雁行。 或许他人没瞧见她的失常,常春这个日日跟在花雁行身边照顾她生活起居的丫鬟,可是全看在眼里。 西厢弥漫着一股浓愁。 身后一阵脚步声响起,常春原欲阻止对方经过,回头见了来人,大吃一惊。 是许久未见的齐壬符。 “王……” 常春正想福身,却被齐壬符制止,挥手屏退。 他站在原本常春站的位置,遥望着亭下那条纤细的影子。 虽然憔悴了不少,她依旧美丽,而今还多了几分楚楚动人的气息。 在别人眼里或许是那样没错,偏偏他总是看见她的深愁和眉间化不开的郁闷。 无论如何讨好她,费尽心力想博她一笑,恐怕比摘星抓月都难。 人们只看见她的美丽,又有人察觉她的悲哀吗…… 这一切得怪她隐藏得太好,还是他人对她的渴求不过是那副美丽的躯壳? 他笔直地伫立着,两眼凝视着不远处的她。 叹息,悄声逸出。 “为何流泪?为何你总是愁容满面?” 那是一道因沙哑而显得苍老的声音,由不远处传来。 她当然识得声音的主人。 花雁行惊愣,猛一抬头望向声音的来源。 记忆中的那张女圭女圭脸像是历尽沧桑,成熟了许多,就连语气亦然。 他终于来了。 略微凹陷的两颊,颧骨更加突出,减少了稚气,却多了几分前所未见的霸气。 他也瘦了。 贪看着许久未见的面容,她连自己流泪都没发觉。 视线,模糊了。 眨眼,徒抖落更多的泪。 “你总是揪着眉,眉间颦着许许多多的愁,却从不跟我说。”踩着不同于以前的轻快步子,如今他整个人多了一份内敛。 花雁行说不出话,闪着泪光的眼直勾勾地瞅着他。 这么久的日子以来,他去了哪里?经过了哪些事? 多看下去,只会使得自己更放不下,她甚至希望有人能给她一巴掌,打醒不能克制的心。 谁说她不爱他?就是太爱他才不能陷他于不义,如果有痛苦,她愿意全替他揽下,但求他永远无虑。 “……”于是她选择沉默。 不能说,她什么也不能说。 不愿提起过去,不能告诉他孟少陵的计谋,她纵使有满月复的心酸想说,也只能独自吞下。 “你可知道我多想替你抹去眉间的忧愁,一点点也好。倘若你觉得日子很苦,过不下去,或是有任何的委屈心酸,都由我来担,只要你……”齐壬符像是没注意到她的沉默,继续说。 她听在耳里,更是疼在心底。 “我不能说!”花雁行激动地打断了他的话。 他的话太过动听,眼神仍是不变的诚恳,若是不打断他,只怕自己会忍不住将一切全盘托出。 “为什么?”他问,语气里有不解却没有催促和不谅解。 如同往常,他对她只有包容。 听在耳里更是让她止不住泪水狂掉。 齐壬符叹了口气,缓缓地抱住她。 几乎痛哭失声的花雁行一顿,霎时忘了哭泣。 属于他的温暖传递过来,不只是身体上,甚至透进她的心。 “如果你真的很难过,非要大哭一场才行,我可以等你。”原本比她还像个孩子的齐壬符轻轻搂着她,像对待一个在外受了伤回家寻求庇护的孩子,又像给予一个历经了沧桑波折的归人,一个最深最深的拥抱。 如果一切的苦都是为了等待这个温热的胸膛,那么什么都值得。 仿佛解禁了一般,隐忍在眼眶中的泪水打转,饶是不眨眼也不断涌现而出。 以为自己早忘了哭出声的滋味,一开始她仍哭得细微,慢慢地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哭得像个孩子,号啕大哭着。 把多年的心酸苦楚,不能告知的秘密,深埋在心底的伤痕挖出来,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 “你为何还来……”哭得声嘶力竭,她还是忍不住问。 “这个问题你以前也问过了。”齐壬符温厚的掌心轻轻拍抚着她的背,“只要你在的地方就是克尽千辛万苦我也要来。” “你不懂……”她激动地直摇头,“你根本不知道我以前……” 她全身不能自主地颤抖,甚至有些痉挛。 第9章(2) 抱着她,齐壬符对她一点点细微的变化皆了如指掌。 他用更轻的力劲拥着她,轻轻摇晃的幅度有着亘古不变的旋律,可以化去任何苦痛。 “那些也都过去了不是吗?你已经为了过去种种懊悔痛苦了那么久,还需要多我一个来埋怨吗?” 他是希望她能快乐的,又怎么忍心苛责她? 花雁行慌乱的眼对上他,立刻跌进一片的柔情。 她清楚知晓那双澄澈的眼里只有谅解,对于她的过去,他同样不追究。 “我还是有很多事情不能说……”就算他现在不在乎,那以后呢? 若等到他开始在乎之后事情被血淋淋地挖了出来,那样会有什么下场是可想而知的。 她不希望那样! “我等你说,不管要多久。”他的话像一句有力的保证。 可她还是退缩。 “不会……你不会相信我的……没人会相信我……” 因为尝过百口莫辩的情况,花雁行对于将秘密说出来可说是完全没信心,她害怕不被信任的感觉,害怕就算说什么也会被一口咬定说谎的滋味。大概也就是因为这样,孟少陵才会吃定她不会说出口。 犹疑惊恐的眼神,加上喃喃自语的话,她像个彷徨无助的孩子。 心像是被某个重物狠狠重击一般,齐壬符看得好心疼。 是什么原因让她总是说不出口,把话都藏在心中,谁能让她如此惧怕“说”这件事?有些人是骗人都来不及,说谎被拆穿也嘴硬,她却连说都不敢说。 她对人是如此的不信任啊! “只要是你说的我全都相信!饶是这世上再没有人相信你我也相信!”就算她骗他,他也相信! 失焦的眼重新对上他,如迷雾般的眸色逐渐映出四周的景象。 他说……相信她? “真的吗?”她傻傻地问,眸心有股强压下的期待。 “你知道我从不骗你。”察觉了那抹希冀,他不自觉松了口气。 徐徐注入光彩的眼开始波光闪动,神采回到她的眼中。 是啊,他说话或许有些天真,却从不打诳,不说自己办不到的事,更没听过他说出任何谎话。 “对,你从不骗我。”良久,她轻轻颔首,人也冷静了下来,不再如一开始失控。 眼见她平静如昔,齐壬符终于笑了出来。 虽然想看的是她的笑颜,但比起哭丧惊惧的话,冷淡如昔也好。 “这么说或许有些不对,但我真喜欢你现在的表情。” 花雁行一愣。 “你喜欢我没有表情?” “当然不是!最喜欢最想看见的当然是你笑,可是我更怕你哭呀!”齐壬符连忙叫嚷,“像你方才眼泪直落,我又不是多会说好听话的人,压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 他甚至是看见她用指拭泪时才想到要拿出帕子帮她。 “不用好听话……”任由他既是呵疼又宠溺的手劲在自己脸上徘徊,她轻喃,“有你在就够了。” 或许一辈子不会有人相信她的话,或许在某些人的心里她永远是个骗子,但只要他相信她,什么都够了。 她愿意把一切都告诉他。 “先擦干净,现下虽不是夏季亦不该如此浪费身体里的水分……”手上的动作猛一顿,原本还念着她的齐壬符突然没了声音。 帕子遮住了花雁行的视线,她退开了些,探出头—— 他惊讶同时混合着惊喜的神情出现在她面前。 “你的、你的意思是、是要要要要要……”也不知怎么着,同一个字他结巴了好一阵还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花雁行猜出了他的意思,双颊染上一片绯红。 “我没有要嫁给你做妾!”她娇嗔。 “妾?”齐壬符掐起下颌,盯着她苦思许久,“当然不是妾,以你的聪明才智、善解人意应该是妻才对。” 他没忘记那名面相师说过的话。 他命带贞懿贤淑的妻子和花容月貌的妾。 齐壬符还是有些苦恼,若依美貌来看,要再找到一个能令他如此确定不做第二人选的女人,他实在不认为有可能,若论才识智慧,更别提普天之下能与她匹敌的少之又少了。 那么她到底该当妻,还是妾? “可是当妻的话,我去哪儿再找个这么漂亮的妾?”齐壬符喃喃自语的念着,很是苦恼。 花雁行觑着他苦思的神情,脸色没有比较开怀,反而暗了下来。 “我不会嫁给你,无论是当妻,还是妾。”她的话,很冷。 “嗯……什么?等等……再让我仔细盘算一下……”齐壬符没听清楚她的话,一个劲地以为她会嫁给自己。 “齐壬符,你最好仔细听着。”见他的心思还没拉回,花雁行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楚,也咬出怒意。 从没听过她唤自己的名,如今听到了,他会做何反应不难猜测——张嘴,瞠目,结舌,呆愣。 花雁行勾起一抹满意的讽笑,更是逐字说得清楚—— “我、不、嫁、给、你。” 话落,利落地转身回到西厢。 天空好蓝,云像丝绢一样缠绕着蓝天。 风有一阵没一阵地吹着,四周静谧无声。 “花雁——” 好久好久以后才“清醒”的齐壬符忍不住大喊,并追了上去。 但早已关门的花雁行岂可能轻易地打开呢? 这一厢是拍着门板哀求大吼的声音,另一厢是相应不理的寂静,情景好似回到以前齐壬符刚上镜花楼找她,却被拒绝在外的时候。 接连月余的愁闷瞬间消逝,好似静止的空间活络了起来。 那一日,西厢又恢复了生气。 “或者该说……是太吵了。” 距离西厢不远是一幢精致典雅的小绑,此时小绑上的楼台开了扇窗,小绑的主人绿映就倚在窗边,听着西厢传来的阵阵叫声,嘴里忍不住念了几句。 媚眼流转,同样被通知来看戏的月季瞅着绿映眼角的笑痕,故意拆她的台,“老实说小姐不也很开心嘛!” 至少现在看来只要十一王爷多加把劲,要娶紫阳绝对不是问题。 “开心?”绿映合起窗扉,却故意留了个小缝隙,留意着西厢的动静,“这一对实在把我给折腾的!若不是七当家交代下来非得见着紫阳出嫁,我何须劳心这门苦差事。” 点妆宴的传说之一——凡是站了点妆宴的姑娘必定能在当年嫁掉。 为了维持这莫名传开的传说,身为艳城七当家——更是镜花楼的当家——的水铜镜自是特别关心了,就因如此,作为镜花楼的主事者,绿映自然得多担待些。 其实看着花雁行一脸违心地陪着孟少陵,她当然暗叫奇怪,不过要选谁的权利是落在花雁行身上,她不方便说什么。如今看到那对始终玩着你追我跑游戏的对头终于快开花结果了,她绝对乐见其成。 至少在她眼里,齐壬符是比孟少陵好的选择。 “只不过……”绿映眸心露出些许担忧的神色。 “只不过?”月季问,一方面是顺着她,一方面也是想知道事情接下来的发展。 “你说紫阳肯不肯嫁给一个早知道会娶两个老婆,享齐人之福的丈夫?”绿映突然有此一问。 正喝着茶的月季差点把入了口的茶水吐出。 “甭说紫阳了,若是我也不嫁。”心高气傲的月季也知道要找个忠贞于感情的男人有多难,她也看多了,不过她倒也不放弃,更不认为总是被人捧在手中的紫阳会愿意和别的女人共事一夫。 “这正是我所担心的。” 她早跟紫阳说过这件事,由紫阳反抗的模样来看,十一王爷这条娶妻之路可仍是崎岖蜿蜒,难走得很。 “喔,我想起来了,王爷命享齐人之福嘛……”月季这才想起有关齐壬符的小道消息。 实在怨不得她没在第一时间想起,而是这十一王爷从未买过她的时间,眼光永远只在紫阳身上打转,要记得也难呀! “出去!”西厢传来怒骂声。 绿映和月季交换了一记眼神。 “看来也不是不可能了。”绿映松了眉头,感觉这桩事情已解决了大半。 “小姐说得是。”月季泛起甜笑附和。 毕竟,能令她们终年不改冷淡神情的紫阳怒吼可不是件简单的事呀! 第10章(1) 啪、啪、啪! 一声声坚持无比的敲门声。 “花雁……”一声声像哀号的叫喊。 相较之下西厢内大门紧闭,一点声息也没有。 一个时辰后—— 啪……啪…… 越来越有气无力的敲门声。 “开门哪……”越来越有一搭没一搭的叫喊。 除了齐壬符的声音,西厢静得连根针掉地都能听见。 “花……” “王爷甭唤了,紫阳若是铁了心是决计不会开门的。”绿映款步朝他走来。 “绿映姑娘。”齐壬符见着她,也只能苦哈哈地笑,“没关系,我再等等。” “王爷打算这么喊到入夜?”绿映丝毫不怀疑他能做得到。 “那时她会出来吗?”齐壬符眼里闪着光芒,似乎只要绿映点头称是,他便会当真这么做。 绿映逸出一阵轻笑,“谁知道呢。” 齐壬符有片刻神情失落,却又很快振作起来。 “好吧,那我再试一下子好了。”话落,他当真又要开始喊了。 被噪音吵得不得宁静睡不着才过来的绿映,怎么能在没制止他之前离开。 “慢!”绿映伸手制止他,语气有些高亢,当然她也马上察觉了自己的失态,轻咳了几声,“我是说,王爷有没有想过紫阳为何会拒绝你?” 齐壬符张嘴,愣了愣,随后搔搔头,傻笑,“老实说我没想过。” “这就对了。”绿映开始对他晓以大义,“人家说,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若王爷仔细思考并且思索出紫阳拒绝你的原因,再做出最有效的……” 她一时找不到适合的词汇。 “攻击?”齐壬符不确定的答腔。 “嗯……就某方面来说,是的。”媚眼流转,想不出更好的词了,绿映耸耸肩接受。 齐壬符冷静下来。 “我想我知道紫阳拒绝你的原因。”绿映突然又说。 “真的?!”女圭女圭脸上出现惊喜的表情,“快告诉我!”许是太过急切想知道原因,齐壬符忘了礼貌,连声问。 绿映迟疑了片刻,思索着这两个给她找了这么多麻烦的家伙,要是太轻易告诉齐壬符,让她有些不甘愿,可不说的话……麻烦大概又是落在她身上。 最后,她还是选择说,“问题应该是在王爷身上。”只不过不急着说完。 “我身上?” “没错,王爷难道不觉得自己可能会有问题?” “我有问题?哪里?”他开始寻找自己身上哪儿不对劲。 绿映偷偷翻了个白眼,转眼间又恢复笑容,“或许是紫阳身上。” “花雁有问题?”齐壬符的焦点立刻被转移。 “可能。”绿映的眼神滴溜溜地转着。 如果齐壬符仔细看就会知道是绿映耍着他玩的,偏偏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是什么问题?” 要耍一个人如果太简单一点也不好玩,绿映便是因此感到无趣,只能说齐壬符太天真,深信人性本善,其他人说什么他都相信。 “唉,简单地说就是王爷非娶两个老婆的问题。”嫌无趣,绿映也懒得兜圈子了,直接告诉他。 “是一妻一妾。”孰料,他很认真地纠正绿映的说词。 闻言,绿映真想两手一摊,不再插手。 “都一样,紫阳就是不想和人共事一夫。” “你是说……只能娶她……”他的话尾听不出情绪。 “没错,要娶就只能娶一个。”绿映赔笑道。 “但我是个王爷,于理我不能只娶一个,于情只多娶一个不超过吧。”齐壬符脸上的表情是严肃的。 他生于皇家本就有很多压力,只娶两个的传言进到他皇兄也就是当今圣上的耳里,已经好几次宣他入宫碎碎念了,若只娶一个,他真不知道下场会如何。 绿映心下有些惊讶。 她头一次见识到齐壬符属于皇室霸气,和对于自己身为皇族所该负的责任与义务的认知。 “这……”绿映愣了愣,旋即又露出笑容,“紫阳也是知道的,只是身为一个女人,又有谁希望和别人共享一个丈夫呢?这是心里清楚却办不到的事呀!” 倚门卖笑的女人约莫只剩小妾的命,要当上正室是难事,尤其是成为皇亲国戚的妻子更是难上加难,绿映也知道紫阳的要求是不合身份的,但打狗也要看主人,镜花楼的当家毕竟是富可敌国的水铜镜呀! “难道妥协的就只有她吗?”齐壬符露出淡淡的苦笑。 绿映了解他的为难之处,终于沉默了。 “你走吧。”始终躲在西厢内偷听的花雁行这才开口。 她只听得见对话,看不见他的表情,以为他是在嘲讽她看不清事实,要求过高,心里的怒气立刻张扬。 突然眼皮子直跳,绿映察觉花雁行的语气不对劲,连忙跳出来缓和气氛,“紫阳好妹子,你这是什么话,人家王爷有心要娶你,不看僧面看佛面这道理你总是懂得。” “今日我说不嫁,就是皇上发了诏书我也不嫁。”心一横,花雁行把话说得决绝。 绿映暗在心里气得直跳脚。 如此担心自家姑娘嫁不出去的,大概也只有她这个苦命的“老鸨嬷嬷”了! “紫阳!” “没关系。”齐壬符突然制止了绿映。 绿映这下真的要叫苦连天了,要是花雁行今年嫁不出去,就不知道水铜镜会如何责怪她办事不周。 “王爷,您先听我一句话……” “花雁。”他再度扬手阻止绿映开口,知道里头的花雁行有在听,“倘若皇上真的下诏书,你能不嫁吗?” 屋里,花雁行窒了窒。 若皇上亲下昭书,她不嫁便是诛九族,虽然长安京知道她过去身世的人没几个,但若波及到镜花楼甚至艳府水家,她该怎么办? 绿映在一旁见了齐壬符闪着异样光芒的眼光,渐渐了解他在打什么鬼主意了,于是选择按兵不动。 棒了好久,门板后才传出声音—— “我知道你请得到诏书,当然我也无力反抗。”看来花雁行也知道他拨的算盘。 齐壬符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脸色有些难看。 他是想用诏书来胁迫她没错,这种想法有多卑鄙他也知道,但……情难自禁呀! “我……” “没关系,你请得到诏书,你请吧!但是我有三个要求,这三个要求在你走出镜花楼以后世人全都会知道。”他想用皇上的力量,那她就借用民间的力量。 只要齐壬符离开镜花楼去请诏书,她自然有办法让这三个要求在一个时辰内传遍整个长安京。 “三个要求?”论才智齐壬符终究比不过花雁行。 “首先,我的丈夫必须学富五车、才高八斗。” 学富五车、才高八斗?绿映怀疑的目光忍不住打量起齐壬符。 “我可以!”他想也不想立刻答应。 “再者,必须腰缠万贯,不要求富可敌国,至少得拥有不愁我吃穿的能力。” “没问题!”齐壬符的眼里出现势在必得的光芒。 “最后,我的丈夫必须只忠于我一人。”绕来绕去,又回到最原始的问题打转。 齐壬符思索片刻。 “只要我办得到以上三点再加上皇上的诏书,你就会嫁给我?” “绝无第二句怨言。”花雁行很干脆。 “是你说的,绿映姑娘也听见了。”他立即寻找证人。 “当然当然,绿映愿意替王爷做担保。”横竖也要他办得到才行,此事成了合她意,不成也没有太大的损失。绿映抱着看戏的心态,顺口答应下来。 反正,总会有办法向水铜镜交代的。 “那好,你等我。” 匆促地留下这句话,齐壬符快步朝皇宫扬长而去。 不出两个时辰,长安京上下沸沸扬扬地讨论起齐壬符和花雁行的事。 华灯初上,歌舞升平。 花雁行踏出了西厢来到花厅等着。 她知道那个男人一定会来。 “听说你已经被逍遥王爷赎身,准备嫁做人妇了。”孟少陵一身俊雅翩翩的气质缓步踏进花厅,没有任何的格格不入,甚至没人会觉得他不请自来讨没趣。 “是真的又如何?假的又如何?”花雁行比平时还要镇静许多,从容地泡着茶,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你准备把我们之间的小秘密告诉他?”他拣椅坐下,立刻有杯茶送上面前。 “说了又怎样?不说又怎样?”她还是同样的问句。 孟少陵没喝茶,只是瞅着她瞧。 “呵呵。”半晌,他轻笑出声,“你也懂得打迷糊仗了。” 花雁行勾起一抹隐隐的笑痕,这次她半句话也没说,神情态度却好像在问“那又如何”。 “我要到边关走一趟。”转瞬间,孟少陵掌握了主权,将话题带往他处。 心跳漏了一拍,她为突如其来的转折感到担忧。 她该听他的话还是不听?如果他又透露了什么秘密给她怎么办? 但表面上她仍保持一副平静如水的模样,“敢情孟公子近来有这番雅致闲游天下了,回来之时,千万勿忘到这儿来坐坐,喝杯茶,告诉雁行有关边关的趣事。” 孟少陵莫测高深地看了她一眼。 花雁行迎上他的眼,眼底是一片的波澜不兴。 “你变了。”他几乎可以肯定她会将所有事情全盘托出,倾诉的对象不用说,就是那个逍遥王爷。 “我只是福气好,找到一个肯相信我的人。”说到齐壬符,花雁行的眼神不自觉放柔许多。 “就因为他说相信你,你宁可冒险去嫁给一个注定有一妻一妾的男人?”孟少陵云淡风轻地提起。 花雁行心中对不忠贞的男人有多愤恨孟少陵最是清楚,所以才故意去戳她的痛处。 在她的眼里,不忠就代表谎言,代表欺骗,上过一次当的她当然会有忌讳。 花雁行脸色微微一变,霎时找不到话反驳。 虽然齐壬符离去前的语气信誓旦旦,她也绝对相信他,但对于自己开出的第三个要求,她实在不懂齐壬符要如何解决。 “看来传言果然不全部是真的。离镜花楼三条巷子以外,人人传言你们已经悄悄完婚;两条巷子以外,则是说齐壬符不愧为齐人福,左拥右抱好不快活;而走到了镜花楼前,人人等着看这逍遥王爷究竟如何完成你的三个要求,顺利娶走你这个美娇娘。你说,这些传言是不是笑话?”孟少陵眉开眼笑地问。 “是笑话又如何?不是笑话又如何?”她试图找回一开始的沉着应对。 这回消息一放出,花雁行算准孟少陵铁定会来找她,为了自由,为了不再与他牵扯上关系,她替自己进行了一整天的训练,为的就是能够冷静应付孟少陵。 “你别再如何长如何短了。”孟少陵挥挥手,“说得不烦,我都听腻了,换个话题,不如来说说你未来的夫婿如何?” 他似乎有意将话题牵引至花雁行不愿多谈的事情上。 “要说,何不当着本王的面说。”爽朗的声音打进他们的对话中,适时地解救了花雁行的窘境。 是他!他来了! 代表他办到她所说的三个要求吗? 按压不下心中的激动,花雁行站起身。 孟少陵瞥了她一眼,随即笑言:“王爷来得真巧,在下正和雁儿聊到你呢!” “这位想必是孟公子了。上次虽有幸听闻你的声音,却未曾谋面,今日一见实属快意之事。”齐壬符朗笑出声,手上拿着皇上刚下的诏书。 孟少陵和花雁行都看见了。 “这想必是诏书了,怎么不见宣读的公公?”孟少陵状似不经意地一说,却能挑起旁人对诏书真伪的怀疑。 在场除了原本的花雁行和孟少陵之外,多了许多看热闹的人,他这话当然是说给其他人听的。 “我赶着来,直接从皇兄手上接过的。”齐壬符三两句话就打发了他的怀疑。 世人都知道皇帝最宠这名幺弟,直说他是福星转世,甚至比太子还宠,钦发一张诏书给他也不是什么怪事了。 孟少陵耸耸肩,当真不再说话。 齐壬符则快速来到花雁行面前,将诏书递给她,“花雁,我拿到了!” 他高兴得像个孩子般。 她没有多看一眼,视线胶着在他身上。 他一定能拿到的,这一点她丝毫不怀疑,问题是,她的三个要求呢? “你先看看诏书的内容。”见她不把诏书放在眼里,齐壬符催促着,脸上有着卖关子的神秘。 虽然困惑,花雁行还是抽掉细绳摊开诏书。 像是怕她看得不够清楚,齐壬符兴奋地念出诏书内容——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二十六年秋,阳月,闻朕之幺弟十一王爷欲娶镜花楼之艺子花雁行,必先履行花雁行所提及的三个要求。 若无疑虑,朕之幺弟十一王爷即日当迎娶镜花楼之艺子花雁行,钦此。 “皇兄可是很公平的,他在诏书上言明我非做到不可,否则不能娶你。”他笑嘻嘻的,对于诏书上所写的每一个字都很满意。 “怕是你要求圣上添上的吧。”这绝对是为了怕她反悔所写的。 那么他会这么自信就代表他真的办得到? “你可知道这三个要求都是以我的看法为标准?”简单地说,若她不认为他合格,就是天下人都对她的结论嗤之以鼻,她还是会依照自己的想法决定。 也就是说并不公平。 “我相信你,因为这世上再也找不到一个比我更爱你的人了。”他眨眨眼,看似不正经,其实只有站在他面前的花雁行晓得再无人能比他还认真。 看出他的坚持,花雁行悄悄叹了口气,退一步。 “那么就从第一项开始,我的题目是‘冰比冰水冰’。” 题目既出,四周看热闹的开始讨论。 齐壬符静静地等她说完。 “我不要求你对对子,或是赋诗,只要找出一种像冰和水这两者间关系相同的东西就好。” 闻言,更是声音四起,评论不可能的人居多。 齐壬符只是缓缓地笑了。 “王爷有答案了?”她反问。 这句子若说是对联并不工整,但真要对可不是件简单的事,她只要齐壬符去想出个跟冰和水同样的东西,亦非件简单的题目。 “有,我还可以对出下联。”他的信心写满了脸。 花雁行挑眉,“还请王爷解惑了。” “火非火煤火,意思就是火再如何炽热都不及火煤中的火来得炙人,而煤本就是拿来燃火的,当火烧尽后煤虽化成灰,只要无风吹动,还是能维持煤的形状。” “火非火煤火……”花雁行垂首沉思了片刻,“虽不尽然完美,但能想出这样对子,已算非常厉害了。” 至少在场应无人能想出比他更好的。 齐壬符一笑,“能从你口中听见赞赏真是莫大的荣耀。” 花雁行脸儿一红,“接下来是第二项,腰缠万贯,不愁我吃穿了,你要如何证明?” 像是早料到她会这么说,齐壬符唤道:“水七当家,该你出来帮我了吧!” 一脸笑吟吟、生得比在场所有女人都美的水铜镜由人群中缓缓步出,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将账册交给了花雁行。 “这是?”她困惑的眼在账册和水铜镜之间来回。 “看看吧,这全是这小子为你做的。”水铜镜终于开金口,“个把月前他跑来找我,说是想要赚钱,要我教他如何赚钱。好朋友的要求我怎能拒绝,刚好他有个天赋我想利用已久,此时不用更待何时,我便教他如何利用自己的天赋赚钱。” “顺便乘机坑上我一笔。”对账册这种东西已经不陌生的齐壬符自然看得懂水铜镜从中取得多大的利益。 “这只能说你问对了人却拜错师父。”水铜镜不在意地笑,笑容徐徐的,却连他身旁的花朵也相形失色。 花雁行惊讶地翻看那本账册,只怕齐壬符现在就算不靠朝廷养也能过得锦衣玉食的生活了。 “你的天赋是什么?”什么样的天赋可以赚钱? “咦?我没跟你说过吗?我的鼻子很灵的,只要闻过的味道都不会忘记。”齐壬符对自己唯一的天赋感到无比骄傲。 “然后呢?”鼻子灵也可以赚钱? “艳城正准备推出一种新的水粉,在里头加入了各种香味,这些香味靠的可是他的鼻子调配出来的,你说能不能赚钱?”看穿花雁行的疑惑,水铜镜大大方方解惑。 这也不算是机密,水铜镜压根不怕被人知道。 除非能找到第二个齐壬符,否则艳城这项商品绝对又是垄断市场大卖的火红商品。 “真的?!”花雁行更难以置信了。 “你不信?我用镜花楼里的花儿便可调配出来。”齐壬符急得想证明。 “谁准你将主意打到我的花上!”闻言,花雁行板正了脸遏止。 “我想看到账册紫阳就已经相信了。”水铜镜伸手讨回账册,“那么我的功用到此为止,你们继续。” 说罢,他如来时一般转眼又没入人群中,当然,水铜镜的所到之处都引起阵阵的抽气惊呼声,女人看了他要昏倒,男人看了他也失神呀! 第10章(2) “我本来是想亲自带来的,谁叫他说账还没对完……”对于水铜镜所引起的骚动,齐壬符显然很不以为然。 “看来第二项你也做到了。”这真是她始料未及的。 “你不开心?”瞅着她愁眉不展的面容,齐壬符问。 这要她如何开心?原本若是在第二项要求他便败北,她还可以安慰自己,可明知他会在第三项败北,只是更让她失望而已,因为她最在乎的就是第三项要求。 齐壬符早模透了她的心思,抢先开口:“如果是第三项的话,那更没问题。” 花雁行有些不知所措。 他的话是何意思? “所以……你娶了妻子?”她问得胆战心惊。 齐壬符很快摇头。 “那么……你先纳了小妾?”她松了口气,却还是不放松。 他又是一阵摇首。 “我都被你搞糊涂了,到底是怎么回事?”许是因为最在乎这项要求,花雁行的语气很急,急着想知道结果。 “你知道我在大殿上和皇兄说了什么吗?”他天外飞来一笔的问。 花雁行不懂他为何突然转移话题,只能傻傻地摇头。 “皇兄说饶是他贵为一国的君主,也有很多想做不能做的事,在大义与私情之间,身为皇族的成员,只能选择大义。” 听到这儿,她的心渐渐冷了下来。 到底,他还是个王爷,他有放不下的责任,是吧! “所以你是来跟我说这些的?”她的心已如死灰,她的语气更加冰冷。 “但我不懂。” 不懂? 转折的话语令她猛地抬起头。 “我不懂要怎么样可以把你驱离我的心中。”他露出苦笑,那是为情所困的人才会出现的既痛苦又甜蜜的复杂苦笑。 他被人小心呵护巩固的象牙塔在见到她之后便开始崩塌,是她带他看见世界的不同面貌,无论是痛苦悲伤,或是欢欣喜悦,他的成长都是由认识她之后开始。 花雁行痴痴地望着他,惊觉他早已不再是以前的那个齐壬符。 “我不想像皇兄一样后宫佳丽无数,因为你,我甘愿做个人人唾笑的王爷,当个逃避现实责任的懦夫也无所谓,因为我这么跟皇兄说了:‘我就要她,我就要花雁行’! “有你,就够了。” 往常,他的心上就只有她一人,为她哭、为她笑,往后也不会再有另一个人和她争,而他,也只想陪她继续在快乐的时候放声大笑,在难过的时候相偎而哭。 他想娶的永远是她,花雁行。 简单的五个字,让她心头悬着的大石瞬间灰飞烟灭。 他的深情凝聚在眼底,深得化不开。 “所以,我通过了三个考验吧?”他问,抱着她的手轻轻发抖着。 齐壬符很清楚这不是他做得到就算通过的考验,重点是她爱不爱他,愿不愿意接受他,倘若她觉得不满意拒绝,他也只得模模一鼻子的灰乖乖离开。 紧张,透过抱着她的手传达给她。 万年如冰的娇容一瞬间,融化了。 相同的五官线条变得柔和之后,汇集成了一弯最甜美的笑。 她笑了。 抑止不住开心,因为她已遇上了——一个很爱很爱她的男人。 “你通过了。” 他一直在等的、盼着的就是这抹笑容。 能看到她再度展颜,饶是她笑着拒绝他,他都能再提起莫大的勇气回来挑战。 “我好喜欢你现在这样笑。”他细细瞅着她,深怕漏了哪个细节没看清楚。 两只纤细的手环绕上他的颈项,花雁行快速地在他颊上印上一吻,“能不能让我发笑,以后就看你的本事了。” 齐壬符呆了呆,做梦也想不到她会这么做。 “我……是醒着的吗?”他茫茫然,有种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晃神。 啪! 一个清脆的耳刮子赏在他同一边的脸上。 “如何?清醒吗?”她嫣然问。 虽然不痛却能掌醒他。 “清醒,太清醒了!”他笑,同时抱着她又叫又跳。 “人家说一箭双雕,我这箭射出去可真替我射了只大雕回来呀!”齐壬符哈哈大笑。 “贫嘴!”她脸红地娇斥。 抱着她,齐壬符走出花厅迎接众人的喝彩。 面对此情此景连向来淡漠的花雁行都忍不住害臊起来。 “快回西厢,我有话同你说。” 没错,她有最重要的两件事必须告诉他。 西厢烛火轻晃。 “照你这么说,这事的确应该快点通知水大当家。” 听完了她的话,齐壬符同意该快点告知艳府水家孟少陵的计谋。 虽然花雁行知道的仅是片段,但依水大当家的精明应该能多少推算出计谋的全貌,或者一半也行。 “问题是水大当家今早才离开长安京,到边关去了。”他感到苦恼。 “边关?孟少陵也说他要去边关,难道是去阻碍水大当家吗?”花雁行不得不做此联想。 齐壬符更加陷入沉思。 “其余的当家除了三当家和水铜镜还在长安京外,全远嫁到其他地方,而三当家毕竟也嫁做人妇,看来能通知的只有水铜镜了。”他沉吟道,“好,我去找水铜镜说。” “那你快去吧。”花雁行催促着他,却没有跟他一起行动的意思。 “你不去?”他回过身。 咬着下唇,她脸色有些苍白,“不了,我还是……” “这是你亲眼看到的,倘若你不去,谁会相信我?” “但是……”她敢对他说,不表示敢对其他人说。 会有人相信她吗? “只要我相信你,水铜镜就不会怀疑你。”这一点他有绝对的把握,“给自己也给别人一次机会,别又把心给逼回死胡同里。” 花雁行瞧着他,不言不语,好半晌才像下定决心轻轻颔首。 真像他说的,要跨出一步是如此的艰难,但如果永远不跨出第一步,又如何会有第二步呢? “这才是我的好花雁。” 齐壬符又紧紧抱住她,花雁行也只是乖乖地窝着。 “嗯?”蓦地,他感觉胸前一阵搔痒。 “别动。”花雁行阻止他乱动,纤细的指头在他胸膛画呀画的。 “哈哈,花雁好痒哟……别挠了……”只是他实在耐不住痒。 轻拍他的胸膛,她娇斥:“认真点,我只写一次。” “写什么?”他问。 “你自己猜。”花雁行不说,只在他胸口落下三个字。 这一次,她把方才来不及告诉他的爱语写下。 齐壬符忍耐着搔痒,很认真地感觉着,却还是猜不出她写了什么。 “不能告诉我吗?”他可怜兮兮地哀求。 “等你猜对了我就告诉你。”花雁行拒绝。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如果我永远猜不对呢?”他直觉认定那是很重要的信息,却猜不出来。 “那就不用知道了。”面容恢复往常的冷艳,她看起来事不关己。 齐壬符只好继续猜,一直猜。 最后他猜中了没有? 答案恐怕只有花雁行知道了。 趁着情势转变,孟少陵悄悄地离开众人目光聚集的焦点。 藏身在暗处,他将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楚。 手里把玩着轻巧的夜明珠,他忍不住笑。 就算他们现在去通知艳府水家也已经来不及了。 一切的计划都在他的掌握中。 孟少陵嘴角的笑还是温文俊雅,若能细看便会发现多了一抹自信。 他转身,没入夜色中。 至此,他未曾再出现在花雁行和齐壬符面前。 初雪,落在静谧的院落里。 竖耳倾听仿佛还能听见雪落下的声音。 沙沙沙…… 绵密的步子声由远而近。 清晰的步伐踏碎了雪,溅起丝丝水滴。 亭下这里煨着火,一名身穿浅蓝色的衣裳,披着轻狐裘的绝媚女子正坐着烤火,听见了脚步声,她朝炉内添加新柴使温度更温暖些,同时多倒了杯热茶。 “花雁。” 动作方静止,身后便多了一道比炉火还暖的胸膛,细密地包裹着她,耳边则是永远也改不过来的称呼,清新又爽朗的嗓音,让她有些嗜睡的精神又好了起来。 “回来了。”花雁行淡淡的话语,有着不仔细听会忽略的欣喜。 “嗯。”也许是天气寒冷,齐壬符有些发懒,整个头颅搁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等会儿还得上水铜镜那儿对账。” 唉,他实在不想离开她,片刻都不想。 偏偏当初为了讨好她而投注心力的事业越做越大,如愿娶到她之后,反而少有时间与她相伴,齐壬符满月复怨怼。 “累了吗?”花雁行用自己已温暖的小手覆盖上他在外奔波一日后冰冷的手掌,替他取暖。 “若能一直看着你就不累。”他的语气好认真。 “贫嘴。”花雁行嘴上念着,其实甜在心底,“既然有事情何不办完了再回家?” “你派人说有话要跟我说,觑了空我就回来啦!”在他心里花雁行永远比任何事还要重要。 “我是说等你回来之后说。”难得给他送个口信,早知道他会这么急,那就甭送了。 齐壬符才不管,忙问:“所以是什么事?” 花雁行的手不自觉地盖上月复部,神色有些怪异,像是有喜悦,却又惊讶,还有很多复杂的神情。 真要说的时候才觉得困难。她暗忖着。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要不要找大夫?”看她按着肚子,神言又止的,齐壬符只得做此推想。 花雁行失笑,“大夫早上才来过。” “大夫来过?你病了?!”齐壬符满脸忧心忡忡,上下打量着她,“是不是穿太少染风寒了?我就说过要你多加几件衣服,快!把这短袄给披上。” 转眼间他已经月兑上的短袄给她披着,还想月兑下更多衣服给她。 软软的小手按下他的急切,同时安定了他的心。 “我没染风寒。”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闻言,他差点跪下来感激祖上积德。 “只是有喜了。”孰料她下一句这么说。 “有喜了?!”这下,他真的跪了,双手合掌,朝着天空不断跪拜,“祖上积德,祖先保佑,花雁有喜了……大夫确定吗?” “他是大夫,他说有就有。”她好笑地看着丈夫的举动,若不知情的人看在眼里,说不定还以为他们成亲已久却没有孩子,殊不知也才刚过第一年。 齐壬符突然从地上跳了起来,一把抱起她。 “快、快回房!待在这又冷又寒,染上风寒可不得了了!”他边嚷着,抱着她边往房里冲,直到将她放上床榻,小心翼翼地盖上被子,盯着她喝了热茶才放松下来。 “我们住到人烟稀少的地方好不好?”握着杯子,她流转着眸光,轻轻问。 “好。”他没有考虑,只要她说的都好。 “你不问为何?”她反倒逼他问了。 “你想种花,喜欢安静,找个人烟稀少的地方最好,不是吗?”齐壬符搔搔头,不解有何好问的。 花雁行垂首,猛地一叹:“唉,果然是你最了解我。” “等你生了孩子我们就走。” “七当家会恨我的。”恨她拐走了一个生意上的好帮手。 齐壬符掐着下颌,认真发表高论:“偷偷地走。” 她花颜一展。 以为她是在笑他傻,他又提议:“不然就选在晚上,谁也不说,我们偷偷离开。” 花雁行更是笑得开怀。 是了,为了她,他什么都可以抛弃。 这样的男人,要她怎么不爱? “还是……”他还在想个不被她嘲笑的绝妙法子。 花雁行边笑边摇头,招招手要他附耳过来。 齐壬符虽有些疑惑也还在想事情,仍是凑了过去,只听她悄声道—— “我爱你。” 尾声 “爹,娘!”童稚软女敕的嗓音分辨不出是男是女。 一名穿着样式简单,衣料子却极好的孩子发觉自己远离了父母身边,随即奔回双亲身畔。 当然,是在孩子已经对原本吸引注意力的事物失去兴趣后。 “青儿,到哪儿去了?”穿着淡蓝色衣裳的少妇垂首,神情稍嫌淡漠,但看着孩子的眼神很是温柔。 “那里。”脸蛋和名字都分不出雌雄的小孩伸手一指,正对着一群小叫化子。 少妇望了一眼,轻笑,“给他们钱了?” 青儿格格笑,“给了!我要他们教我念他们念的顺口溜。” 少妇失笑摇头,原本要给孩子买零嘴的银两,她倒是跟她父亲一样,一毛不剩地全给了那群叫化子。 罢了,谁叫这孩子和她父亲一样心软。 “爹呢?”青儿发现父亲不在,好奇问道。 “等等就回来了。”少妇牵着女儿,继续逛下去。 “花雁!”须臾,身后响起一阵呼唤。 “爹好吵喔。”青儿皱起小鼻子,似乎不想理会自己的父亲当街大叫的行径。 她不只同父亲一样心软,也同母亲一般犀利。 “甭理他。”不过少妇更是不留情。 “花雁。”不一会儿一个有着一张女圭女圭脸的男人快步来到妻子和女儿身边。 “东西都退回去了吗?”少妇漠然地问。 “退回去了、退回去了!”男人见她似乎动了气,连声答道,几乎要举手对天发誓。 少妇这才望了他一眼。 虽然她表面上柳眉倒竖,眉心蹙起,其实那双善解人意的眼在接触到男人后,当即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柔情。 “嗯。” 男人放心地咧开嘴,抱起女儿,“你买了零嘴吗?” 青儿摇摇头,“我买了更好玩的东西。” “哦?是什么?”男人的眼里闪动着亮光,几乎比小孩还要淘气。 少妇又是一眼扫过。 男人连忙改口:“当然要你娘说可以买再买。” 闻言,少妇忍禁不住了。 她知道丈夫从不替自己买东西,每样东西不是买给她的,就是买给女儿的。 他的体贴她全看在眼里,感动在心里,却不希望他一出手便忘情,没用的东西也都买了下来,每每上街总是边买边退货。 “呵呵。”对父母的互动早已模清楚的青儿觉得很是有趣,忽道:“爹可以跟青儿买呀!” 嗯,刚刚她“付出去”的零嘴钱,这会儿有着落了。 男人圆亮的眼转了一圈,把女儿给放下,掏出荷包,“既然是青儿,那爹也没话说了。” 话落还给了少妇一记莫可奈何的眼神。 “得了。”少妇更是直摇螓首,嘴边勾起隐隐的笑痕。 这一大散财,一小散财又坑财,简直是对活宝。 男人拿出两文钱给女儿,“现在青儿可以告诉爹葫芦里卖的是啥药了?” 青儿先买了一串冰糖葫芦,笑道:“先等青儿吃完再说。” 男人耸耸肩不置可否。 半晌,她擦过嘴后,笑嘻嘻地说:“我要卖给爹的就是顺口溜。” “顺口溜?”男人挑眉,视线望向少妇,希望能从她那儿得到一点头绪。 孰料,少妇仅是耸耸肩表示她也不知道。 青儿轻抚掌吸引回双亲的注意力,打着拍子,徐徐念着—— “水中间,佟樊倚两边,南王北盗牵,皇上撑腰间,通吃五湖,囊探四海,天下汇中原……”童稚软女敕的声音一遍一遍回荡在四周。 夕阳下,青儿一手牵着父亲,一手牵着母亲,小小的脸蛋上尽是幸福的笑容。 男人和少妇边听着,边相视一笑。 昔日的佟边关,水京畿,孟湘南已不复在。 不过,这是好久以后的事了。 —本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桃花撵春风2:齐人之福苦了谁 桃花撵春风4:五子登科忘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