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醉尘香(下)》 第九章 李慕星闷着头一出南馆后院,手指便再也忍不住哀上了自己的唇,好热,被尚香点过的地方感觉一阵阵地发热,鼻间隐约还能闻到从尚香手指上传来的香味,清清淡淡,仿佛还带点檀香的味道,比起原来那股浓郁的香味要好闻得多。想起尚香可怜兮兮地喊着手疼时的模样,明知十有八九又是作戏,却无法开口拒绝。 “李爷难道不知道,尚香师傅做的香粉都有催情的功效,您没闻着他一身的香味儿吗?只要是个男人,靠近他都会不由自主地心摇欲动,由他说什么做什么都依着顺着。” 蓦地,尚琦说过的话跳入他的脑中,心里不知怎地感觉一凉,唇上的热度也渐渐消散了。什么感觉都是假的,只是药物作用而已。 *** 回到家里,陈妈陈伯喜孜孜地迎了上来。 “爷,您下月十八就要跟阮家大小姐成亲,怎都不跟我们说一声?要不是钱老今天来问,我们还不知道,这下子时间可紧着呢,备彩礼、请媒人、下聘,还要布置新居,发帖请客,爷……爷……您发什么怔啊?” “陈伯、陈妈,这下聘的事,你们与钱老商量着办吧,我也不懂……”李慕星仿佛这才想起这么一回事,他这一整天都为尚香心神不宁,哪里记得跟陈伯、陈妈提起这件事。这门亲事想起来还有些荒唐,醉娘向来是个冲动的性子,居然在大街上就嚷嚷,如今她不嫁怕都不行了。自然,为了醉娘的名节,他不娶也不行,这……这算什么事?!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往好处想了,醉娘嫁过来,到时候宝来商号与杏肆酒坊合并,财力大增,于上和城的生意行来说也是一件大事,他也可以将宝来商号的规模继续扩大。 “门当、户对,李爷能得一位贤内助,日后定是财源滚滚,生意更上层楼。” 连尚香都说得出这门亲事的好处,这门亲事,没什么不好,没什么不好……该死,他怎么又想起尚香来。 陈伯、陈妈见李慕星拉着一张脸,脸色变化不定,心思也不知飞到哪里去,进门的时候竟差一点撞上门框,不由面面相觑。 “嗯……大概是要娶媳妇了,高兴的,想我当年娶你那时,也跟爷现在一个德性。” “不知羞,这事儿你竟也好意思说……” “嘿嘿……” *** 次日傍晚,商号的事情都做好之后,李慕星还是去了南馆,他想他是不是着了魔了,明明知道所有的感觉都是假的,却还是忍不住要来给尚香送药。 尚香在给窗前的几株黄菊浇水,那花已有小半的枯色,可他却浇得仔细,不敢多浇,多浇了会把花浇死,也不敢少浇,只盼着能让花儿晚几日再凋零。看见李慕星来了,他放下水勺,对着李慕星弯腰福礼。 “李大老板,一日未见,尚香可想死您了。” 李慕星老远就又闻着尚香身上的香味,还是以前那种浓郁的味道,不再是昨日那种闻着舒服的清淡香气,拧了拧眉,实在看不过一个男人身上一天到晚弄得香喷喷的,他的脸色就拉了下来。 “你的手好些了吗?”原本想要拿香味说事,可话出口就变了,娼馆之中,涂脂抹粉这也是无奈的事。 “哎呀,您不提奴家都忘了,自然应当是还疼着呢。”尚香伸出裹着白纱的一只手,一双丹凤眼眨呀眨,那水气就蒙了上来。 “忘了?疼不疼你会不知道?”李慕星额头青筋跳呀跳,看尚香的样子,哪里有半点疼。 尚香眨着眼,困惑道:“有些不舒服的感觉,也不知道这种感觉算不算疼了……以前觉着疼的时候都要在地上打滚,有时候连打滚的力气也没有。” 李慕星听了这话,心里头一跳,隐隐地作痛起来,道:“你挨过打?!” 尚香唇角一弯,道:“馆里哪个小倌没有挨过打,李大老板难道还不知道欢场中这点子事么?”说着,便连眼儿也弯了,“屋里坐,尚香知道您今儿个来,特地准备了几样小菜,还有一壶酒。” 走了几步,发现李慕星没有跟上来,转过头才见他站在原地发怔,尚香眼珠儿一转,走过去勾住李慕星的手,李慕星蓦地醒神,动了动,却没有像以往那样甩开尚香。 尚香笑得更开心,道:“李大老板,咱们进屋里去。” 屋里果然摆好了几盘小菜,尚香把李慕星按坐下来,斟满酒,举起杯道:“尚香敬您一杯,您对尚香的照顾,尚香都记在心里。” 李慕星喝了酒,道:“原来你还知道我对你的照顾,可怎地总是要戏弄我。”先才他听了尚香的那句话,对这个男妓不禁生出几分同情,甚至有些怜惜起来,也就不忍甩开尚香的手。 “李大老板您大人大量,又何必跟尚香计较,这杯酒,就当赔罪。”尚香又敬上一杯酒。 李慕星见尚香态度诚恳,心下高兴起来,又喝了,道:“我自不与你计较,只是不是人人都像我这般宽仁,若换了别人,少不得要教训你一番。” “尚香多谢李大老板的关心,再敬您一杯,您可一定要喝啊。”尚香抬起波光盈盈的一双跟眸,情意无限地望着李慕星。 李慕星心里一动,这样令人沉溺的眼神似曾相识,看似深情之下,混杂着笑意与嘲意,好象在哪里见过。他一边寻思一边不由自主地把酒喝了下去,竟没注意到尚香把酒倒了一杯又一杯,直到喝了十几杯之后,他才猛地想起来,这样的眼神,不正是他第一回见到尚香,那睁眼的一刻几乎把他的魂魄也吸去的眼神。 恍然大悟之后,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又一次让尚香牵着鼻子走。 “你……你灌我这么多酒做什么?”李慕星又气又恼地站起来,瞪着尚香,恨不得看透他的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奴家哪有?”尚香的眼神立时变得无辜,“奴家只不过是想表达对李大老板您的感激与仰慕。” “然后多讨些赏钱?” “哎呀,您怎么能把奴家的一片心意如此践踏。”尚香一副被冤枉的样子,可是眼底的笑意却漏了出来。 李慕星看他抵死不认,气恼更甚,站起身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然后在尚香面前站定,道:“你年纪大了,在南馆这样的地方过不下日子,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为什么不干脆离开,到外面谋个生计,也好过混喝等死?若是没钱赎身,我也可先借你,你出去后再慢慢挣银子还。” 说到这里,他蓦地想起岚秋临死之前似乎说过尚香有一笔钱埋在什么地方,数目应当不少,尚香难道没有去取?想归想,这话却是不能问。 “可是奴家唯一会的就是怎么样讨男人欢心呢。”尚香靠了过来,一只手在李慕星胸口不轻不重地划着圈,“李大老板是要奴家独立门户吗?这要是在十年前奴家风华正茂的时候还成,现在啊……奴家也只能等着像您这样的好心人垂怜……” 李慕星啪地一声挥开尚香的手,脸上通红一片,也不知是气的还是酒气上涌,又或者是血气上涌。 “你、你太不争气!”说着,一甩袖气急地走了。 尚香自然不敢拦,只是晃了晃已经差不多空了的酒壶,喃喃道:“这么多酒喝下去,居然不醉……” *** 不管怎么生气,怎么怒其不争,隔了一天,李慕星仍是来了南馆,对着尚香道:“不能提不能挑,字总识得写得吧?”他倒是真心要为尚香谋个出路了,只要识字能写,干个帐房总还成,他自己就是帐房出身。 尚香却想岔了去,抿着嘴直笑:“李大老板今儿怎么识情识趣了,要与尚香吟诗作对么?”一边说一边在肚子搜刮着少年时学过的几篇文章诗词,只不知临时抱佛脚还管用不管用。 李慕星几乎要敲尚香这颗榆木脑袋了,道:“你老大不小的,难道从不为自己以后想一想?你既能识会写,我便教你些做帐的本事,日后离了这地方,总还有口饭吃。” 尚香拧了眉,歪着头想了想,又道:“李大老板,您说得真轻巧,这本事哪是一日、两日能学会的,您难道还能天天来不成?” 李慕星气道:“我既为你谋了这法子,自是日日都来,教会为止。” 尚香听得他一句“日日都来”,眼神便亮了,嘴儿笑得弯弯的,自然是应声不迭。李慕星见他肯学,也觉欣慰,总算不负他这一片好心。 打这以后,他还真日日都来,原本偶尔还有客人招尚香去陪酒,李慕星心下略有不快,便索性拿了银子把尚香包下了。先从最为简单的记帐开始教起,把帐房里的一些规矩慢慢教着。尚香也是聪明,李慕星教什么,他都一学就会,一点就通,李慕星见他学得又快又认真,心里大为高兴,对着尚香越发地和颜悦色,何况尚香也是会逢迎讨好的,知晓李慕星不喜见他放荡样,便慢慢收敛起来,只在李慕星心情特别好的时候才有意无意地往他身边靠一靠,李慕星也不在意,次数多了,便也习惯了。 一晃大半个月过去,这段时间竟成两人相处最为融洽的时光,李慕星眼见尚香一点一点归往正途,他便开心得满脸挂笑,弄得商号里的伙计们一个个私下里偷笑,都说是老板快要成亲了,心里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李慕星把一些没有用的旧帐目翻出来,整理好,正想着傍晚带到南馆去让尚香看一看,钱季礼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份帖子,对他道:“李爷,鉴玉斋的周爷、寒水楼的贾爷、还有咱家对门钱庄的宋爷,给您递了帖子,约您今晚到上和南馆聚一聚。” 李慕星一愣,接过帖子翻看了一下,奇怪道:“他们三个什么时候好起男风来?”这三人,与李慕星还算交好,因着经营着不同的行当,彼此之间虽无生意往来,却也不是同行冤家,李慕星见着他们多半是在东黛馆,做生意自然是广交朋友,三人品性还算不错,就是风流了点,对李慕星当初火烧纱绢的事情极为佩服,是以常常有事没事就把李慕星拉去东黛馆。 钱季礼老脸沉着,这几日他虽忙着为李慕星成亲的事做准备,却也隐隐听得了点风声,只是这样的话怎能直说,斟酌了一番才道:“他们三位爷倒未必是好上男风,想来……是听了些外头的传言,有些误会罢。” “传言?什么传言?”李慕星随口问,看着帖子上的时间,刚好能让他把帐目先送到尚香那里去。 “咳咳……”钱季礼打着咳嗽,这种事情他怎么好直说,如果是真有其事,便是当场蔽了李慕星的面子,如果只是谣言,不是更让李慕星难堪? “钱老,你嗓子不舒服么?这几天天气更冷了,您老可得多穿几件衣服。”李慕星道,看外面天色已暗,随手把帖子往怀里一塞,又抱起那堆帐目,“钱老,您今天就早些回家歇着,我这就去赴约,先走了。” 钱季礼一急,想要喊住李慕星,料不到真一口气呛进了肺里,咳得差点没背过气去,等缓过来,李慕星早就走得没了影子。 “唉!” 老人家直叹气,只盼着外头的传言别教阮家侄女听去才好,他就想不明白,自家的爷一向洁身自好,外头的声誉极善,怎么到了要成亲这会儿,竟有那么荒唐的传言传得满城飞。不成,明儿他一定要跟李慕星好好谈一谈,否则,若让阮家侄女打上门来,可就真成丑闻一桩了。 *** 到了南馆,尚香迎了出来,仍旧是那副浓妆艳抹的样子,李慕星说了他几次,也不见改,到后来也看习惯了,反不再觉得难看。 尚香见李慕星抱了一手的帐目,赶忙帮着拿了一些,手背免不了在李慕星的胸前蹭了蹭,衣服穿得厚,李慕星几乎没有察觉,跟着尚香进了屋,把所有带来的帐目堆放在桌上。 尚香拉着李慕星的手,笑道,“李大老板今天预备着教什么?这么一大堆的帐目,尚香看着眼花呢。” 李慕星道:“今儿我与几个朋友有约,这些帐目你自己先看着,有不明白的地方记下来,明儿个我再来教你。” 尚香闻言,脸上的笑容便没了,一双丹凤眼就这么直勾勾地瞅着李慕星,好象万分不舍的样子,看得李慕星心一软,几乎想要留下来,可是一转念,他总不能为了一个男妓,而把相交多年的朋友给甩了,尚香不过是他一时的同情,那几个朋友可是真正能帮助他的人。 “我走了。” 李慕星转身便走,尚香望着他的背影,收起哀怜的表情,慢慢闭上了眼,只在心中暗叹一声,其实他并非真想李慕星留下来,不过是想试探这十多日来,他在李慕星心中是否能有那么一丁点的份量,可是李慕星一丝丝的犹豫也设有,让他彻底梦醒。怀中加了新炭的暖手炉仍旧热着,可是窗外的花,已在昨夜全部凋零。 缓缓睁开了眼,望着一桌子的帐目,深蓝色的封面此刻显得万分的刺目,尚香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的是一抹自嘲的笑。 “那一夜……你为什么不醉呢……” 一声低语,无尽遗憾。他连李慕星的一句酒后真言也听不到,打开了心扉,换来的只是一只小小的暖手炉。这也算公平,他这种人的心,本来就不值钱。 “喂,尚香老头儿,发什么呆呢,快跟我来。” 一个小童在门外探头探脑,一见屋里只有尚香一个人在,马上就喊了起来。 尚香转过脸,瞅了瞅那小童,眼角儿渐渐勾了起来,现出勾魂夺魄的神采来,只是那眼底,早已无心。 “景哥儿,有事么?” “今儿客人特别多,尤其是宣华楼里,人手不够得紧,这会儿白宁相公那里缺个斟酒的,让你去搭个手儿。” “这等好事怎么便宜了我?”尚香站起身,对着镜子修整了妆容。 那小童撇了撇嘴,道:“就是啊,那几位客人出手大方,宣华楼里的童儿们挤着脑袋想去伺候,就盼着能得些打赏,可尚琦相公一个也瞧不上,偏就指着你的名去,到底是你教出来的,倒是顾念着你,有好处也不忘你。” 尚香一愣,一边跟着那小童出门,一边问道:“不是白宁那儿缺人吗,与尚琦有什么相干?” 小童儿道:“你怎么这多话,不是说了嘛,今儿的客人出手大方,把馆里的三大红牌白宁相公、尚琦相公、玉琉相公都包下了,就在宣华楼的顶上,先前进去送酒菜的童儿们一人得了一锭银子的赏啊。”说着,便露出眼馋的表情来,又忿忿望了尚香一眼,好事怎么就落这老头儿身上了呢。 尚香凝起眼神,尚琦不会无缘无故把这好事落他身上,只怕是没存着好心罢,抿起了唇,冷然一笑,这小狼患儿,本事还没学全呢,就敢算计起师傅来。 到了宣华楼,喧嚣声扑面而来,大堂里的情景尚能见人,不过是搂搂抱抱捏捏模模,调笑喝酒,那边上的一排排隔间里只怕就见不得人了,婬声浪语透着木板听得分明,尚香侧着耳朵边走边听,嘴角一抹笑容挂着,倒像是在听琴一般,反观那叫景儿的小童,早就春心萌动,眼珠子四下乱飘了。 到了楼顶,小童儿止了步,一转身往别处去了,尚香在楼梯处听了一会儿,便听着阵阵悠远的琴音,楼下的喧嚣便似在这里都止住了一股,只有零音飘飘忽忽,婉转缠绵。 是白宁的琴声。南馆现今的三大红牌,白宁善弹,尚琦善吟,玉琉善舞,各有所长,不分高低,却不像当年的尚香,艳盖南馆,无人能与争锋,到后来的岚秋,也是凭着琴画双绝,争得个一时无双。 尚香正要掀了珠帘进去,便听得里面有人道:“怎么为李兄斟酒的小倌还没来?如此怠慢,难道也是南馆的作风么?” “贾爷莫急、莫急,就快来了。”尚琦的声音也传了出来。 “咳……贾兄何必费心,我这边自斟自饮便好……” 尚香手一僵,是李慕星。原来这就是他的有约在身,想来这十多日,对着他这张老脸,看也看厌了,自然不比三大红牌的年轻貌美。丹凤眼里闪过一抹冷嘲,尚香转身下了楼,就着楼前池塘里的水,将颈部、手肘处抹了香粉的地方清洗干净,冰凉的水让他情不禁地打了个寒颤,却并不停手,等香粉的味道散去,又伸手把头上束发的绸带解开,一头黑发顿时披散开来,月光下闪动着玉石般的光泽,下垂的头发遮住了大半的面庞,眼角的皱纹已不容易瞧见,倒把那一双丹凤眼,更衬得流光莹转,任谁瞧了也转不开眼去。 风吹拂了衣襟,扬起了衣带,月夜下,缓挪步,轻摆腰,微启唇,唱一段繁华如梦。 “红豆生南国……悠悠事已昔……相思何曾属……欲亦无所思……” 喧闹的大厅倏地安静下来,恩客们,小倌们,童儿们,睁大了眼,望着从门外飘进来的身影,目如流莹四下盼顾,青丝半遮面,露红唇一点,启合间,似承欢低吟,逸出摄魂音,看不清面貌,只是目光流转间的半分停留,已让一众人色授魂与,他是谁?如此风情,如此魅色,究竟是月下妖,还是花中魅? “……醉卧阑珊夜,灯彩漫然……惟守得酒杯中,滥滥风情一片……” 顺手牵起一壶美酒,无人在意,色早迷心,已忘此地何问,口水流下亦不自知,尚香凤眼一一掠过,看众人发痴丑态,冷讽而过,这世上,只得一个尚香,看谁可一争? “最肯忘却古人诗,最不屑一顾是相思……留得相思何处用,轻纱漫藏不示人……春来又看红豆开,却竟无人采……漫天烟花流星竟,只留那风流真情不在……” 缓步上楼,歌声下,琴音早停,珠帘后,隐见人影。馀音了了,渐消渐散,直至声无,那珠帘猛被人掀开,珠玉相撞发出消脆的清响,伴着一声长笑, “好词……好曲……好嗓音……” 一连三声好中,尚香便与那人打了个照面,华衣美服,金丝帽沿上,镶碧玉一方,衬出一张冠玉般的面孔来,几分风流,几分雅致,着实是个翩翩公子。眼光在那人面上打了个转,尚香盈盈拜下。 “尚香前来为各位爷斟酒。” 那人冷不丁与尚香的眼对上,尚未能看清尚香的面容,眼中已是惊艳一片,见尚香盈盈下拜,立见有股说不来的仪态,又听那声音低沉婉转,比先前吟唱时更动人心弦,便难以自禁地弯腰扶起尚香,口中喃喃道:“妙人、妙人,未想南馆中竟有如此妙人……” 尚香垂下头,让发丝将面容隐得更深,只是将手中的酒壶轻轻晃了晃,举了起来。 “暮柳之姿,不敢当妙人之称,无福侍客,唯能执壶,已是尚香的荣幸。不知这位爷怎么称呼?” 壶嘴凑近了那人的嘴边,微微一倾,几滴酒带着一股酒香滴在那人的唇畔,让那人不由自主地伸出舌头舌忝了舌忝,神色间已有几分迷醉。 “叫一声宋爷便可。”那人敲了敲头,又看一看尚香的脸,尚能保持清醒,因而倒也未因一时好奇而拨开遮面的头发,一转身,向里面笑道,“李兄,小弟这边道罪了,可否将这斟酒之人,你我换上一换?” 李慕星早已看清尚香的样子,眼中一片难以置信,若不是听这声音,哪里还能认出眼前这风情万种、顾盼生魅的人竟是尚香,当场便呆住了。 这是尚香? 这是尚香? 这竟是尚香? 一股怒气涌上了心头,为什么也来侍酒?为什么还要打扮得这般诱惑?为什么如此不知自爱?难道这些日子来他的劝告尚香竟一句也未听入耳中?握紧了手中的酒杯,这突如其来的怒气,竟让李慕星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位宋爷见李慕星不说话,便当他默许了,哈哈一笑,执起尚香的手,往自己的桌位走去,原奉站在那里执着酒壶的一名小童立时知趣地走向李慕星所坐的桌位。李慕星将手中的酒杯握得死紧,望着他们相握的手,翻腾在心中的怒气中却渗入了几分酸。 “宋兄,你好不仗义,明明是李兄的人,竟让你横刀夺爱了,罚酒,一定要罚酒。“这声音,是那位贾爷了。 “是极是极,定要罚上三大杯,李兄虽向来心软,这回可也不能轻饶了他。”另一位自然是周爷,凑了热闹大声地喊。 李慕星此时的脸色已是极不好看,可这三人一时也未注意,宋爷望了尚香一眼,大声笑道:“罚便罚罢,为这妙人妙音,值了。尚香,斟酒。” “宋兄,罚酒还要美人儿来斟,真是便宜你了,如此一来,莫说三大杯,便是三十杯,咱们宋兄也是面不改色地喝了罢。”那周爷又是一嚷嚷,顿时惹来几人的哄然笑声。 “知我者莫如周兄也。”宋爷边笑边道。 一片笑声中,尚香察觉到三道投射在他身上的视线,眼角的馀光一飘,是坐在琴台边的白宁,秀气的面庞隐含讶异;立于中台的玉琉,一身炫影舞衣,怔仲地望过来;还有坐在那位贾爷身边的尚琦,眼里一片妒色。 尚香的嘴角弯弯地翘起,小崽子们,比道行,你们还差得远呢,要在这南馆里争风头,可不是靠年轻貌美,就能争得的。今天给你们上一回课,好好学着吧。 眼光再晃过李慕星,明显含怒的脸色让尚香心中一凛,他为什么在生气?可有一丁点是为他陪侍别人? 又在做梦吧。转回眼神,对着宋爷含情一笑,不忙着斟酒,却把桌位两旁的红烛轻轻一吹,熄灭了。 整个厅中,立时便暗下许多。 白宁弃琴,玉琉弃舞,分别在李慕星和周爷的身边坐下,李慕星脸色发青地眼观鼻鼻观心,对白宁不理不睬,那周爷却一把搂住玉琉,低低地调笑起来,厅中光暗,正是动手动脚的好时机。 “啊,美人儿何故吹灯?”那边,无视尚琦的殷勤侍酒,贾爷叫了起来,一对眼珠子却死死盯着尚香,半明半暗的光线下,更加瞧不清尚香的脸,可就是这份朦朦胧胧,反倒让尚香更显神秘。 尚香举壶,慢慢地为宋爷面前的杯子斟满酒,口中轻轻笑道:“花要在明处赏,酒要在暗处品,各位爷不妨试上一试,包管滋味不同。” “哦,这品酒还有这么一说?”宋爷拿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气入喉直抖而下,他也不说话,只是眼角带笑地望着尚香。 尚香凝视,眼中亦无半分回避,手中不停继续斟酒,道:“酒中自有千锺粟,酒中自有黄金屋,酒中自有颜如玉,宋爷不妨多饮几杯,待眼一闭,便能见着那锦绣繁华,一世无忧。” 宋爷又饮一杯,却是失声而笑,道:“好个有意思的尚香,你这是要宋爷我效仿古人,酒中博那黄粱一梦吗?” 尚香不普,却又低声吟唱一句。 “……醉卧阑珊夜,灯彩漫然……惟守得酒杯中,滥滥风情一片……” 贾爷这时又哈哈笑道:“千锺粟、黄金屋、颜如玉,宋兄还用得着黄粱中寻吗。美人儿啊美人儿,他可是人在家中坐,财从天上来的主,还不快快斟酒,宋兄随便给个赏赐,便教你一世衣食无忧。” 尚琦听得贾爷一口一个美人儿,气得把手中的帕子都捏皱了,连脸面都没瞧清楚,怎就晓得尚香是个美人儿,正要想个法儿把身边这个富商的注意力拧回来,便听得一声冷哼在厅中响起。 “靡烂不堪,说什么酒中自有千锺粟,酒中自有黄金屋,酒中自有颜如玉,岂不知酒醒梦消,该是什么仍是什么。” 是李慕星,抬起一双朗目盯着尚香,昏暗的光线下其它几人看不清他的脸色,却是听得出他声音里的不屑。 “李兄……”宋爷微微一愕,正要开口,却让李慕星打断。 “人生而有双手,不是为人斟酒,而是用来博那千锺粟、黄金屋、颜如玉,若只一味靠人施舍,自甘堕落,最教人不齿,我李慕星……生平最瞧不起的便是这种人……” 声音虽不高,可在昏暗中却显得特别清晰,莫说宋爷和贾爷听得一呆,便是只顾着跟玉琉调情的周爷也不禁望了过来。往日里虽说李慕星表现得不解风情,可到底还是懂得欢场辨矩,做做样子地配合他们,也得个和乐融融,只不知今天为何说出这种话来。 “李兄你这话可就打倒一大片了,我们四人中,也只得你一个是靠自己双手打出一片天下,博来了千锺粟、黄金屋、颜如玉的,我这才知道,敢情你一直瞧不起我们这些承庇祖荫的二世祖?” “周兄莫气,李兄怕是喝多了吧。”贾爷赶忙打起圆场。李慕星也不是不知事的,当下便顺着台阶下了。 “今儿确是喝多了,头怎么觉着晕呢,刚才你们说到哪儿了?” 尚香垂下了眼,继续给宋爷斟酒,口中却哀哀一叹,叹声极低,只有宋爷一人听入了耳,又望了尚香一眼,而后将酒一饮而尽,长笑一声道:“三杯罚酒已饮,接下来,是不是该喝上一杯喜酒了?” “是了,差点就忘了,今儿约了李兄来,就是咱三个想要私下里恭喜李兄即将娶得美娇娘,这杯恭贺酒,李兄一定要喝。”那贾爷又凑上热闹来。 尚琦一听这话,突然幸灾乐祸地望向尚香,白宁离他近些,瞅见他的眼神,不由也跟着望向尚香,却见尚香正向李慕星望过来,昏暗中那双眼睛闪了闪,便黯淡了。白宁怔了怔,再望望李慕星越发青黑的脸色,他忽地有些明白过来。前几日隐约听说有个商人包下了尚香,当时只当是笑谈,不以为意,难道那个包下尚香的商人,就是身边这个望也不望他一眼的人?长相真是好看呢。转过眼再望向看不清面容的尚香,心中倏地升出一阵佩服。 不简单,真是不简单,尚香明知自己容颜已老,芳华不再,却仗着一副好嗓音,在珠帘外唱一曲相思,先声夺人,勾出这些大爷们的好奇心;再放下头发,遮去难看的眼角皱纹,人道犹抱琵琶半遮面,尚香可不正应了这一句,弄出个欲迎还拒的姿态来,让人心痒痒;再走上一段摇柳步,这可是玉琉最拿手的步法,要配着好身段才能走得婀娜多姿,如风摆柳,明明是个花残柳败的小倌,却偏偏教人觉得风华绝代,最后还吹了烛火,便不用担心被人近看出面容来。 难怪,以前听小倌们说,尚香当年,曾艳冠南馆,非是虚名。只是……身边的这位李爷与尚香之间……耐人寻味。白宁托着下巴,直到此刻,他方觉着,今日这宴,有些意思了。不说话,只看戏。 “哼,只怕他再喝酒,又不知要说出什么气人的话来了。”周爷不冷不热地道。 这回不用贾爷来打圆场,玉琉已识趣地缠上周爷的身,道:“周爷,玉琉给您斟酒,你可得分玉琉半杯,好让王琉也沾沾这喜气。” 美人在怀,周爷心情立时转好,捏了玉琉一把,道:“你沾这喜气做什么,是想娶还是嫁?” “周爷您坏死了,玉琉倒是想嫁呢,就怕没人肯娶。”玉琉将头埋入周爷的怀里,语气倒哀哀怨怨,听着便教人心疼。 周爷哈哈大笑起来,把玉琉抱在怀里又开始动手动脚。 李慕星低着头,不知想着什么,这时忽然站了起来,拿起酒杯晃一晃,又放下,直接从身后小童手里拿过了酒壶,走到大厅中央,大声道:“是,我李慕星马上就要成亲,周兄,宋兄,贾兄,醉娘不喜欢男人上勾栏楚馆寻欢,所以成亲之后,我再也不会来这地方,今天是我们最后一聚。这几年来三位待我如手足,我今日仅以杯酒相敬,来,喝干它!” 说着,仰起头,壶嘴对唇,咕噜噜一口气,灌下了大半壶酒,然后用袖子一擦嘴,目光在尚香所坐的地方一停,四目相对,是一瞬间的风止声静,仿佛天地间再无一物,只有彼此的目光交织。摇摇头,李慕星蓦地闭上眼,手一抛,酒壶落地,在尚香的脚前,碎成片片。 “从今……往后……再不相见……好自为……之……”音未落,人已掀开珠帘,大步而去。 贾爷目瞪口呆,喃喃道:“他今儿是吃错什么药了?什么从今往后,再不相见,上和城就这么大,生意场上应酬多,这不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么?” 宋爷这时方才一笑,道:“他这话可不是对着我们说的,成了,今天就到这里,童儿,点灯。” “宋兄,贾兄,你们自便,我先去了。”周爷站了起来,抱起怀里的玉琉往外走。 “哈哈,春宵不可虚度,美人不能放过,宋兄,我也去了。”贾爷拉起尚琦,也走了。 灯亮了,尚香未动,一双丹凤眼望着晃动的珠帘,水气渐渐盈上眼眶。宋爷站在他面前,伸出手拂开他遮面的头发,尚香缓缓转过眼眸,直视着,不敢眨一下眼,只怕泪落。 “你若不上粉,定然比现下好看百倍。”宋爷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听得外间谣传,李兄在南馆包下一小倌,本来不信,现下……倒觉不虚此行……” 宋爷言中似有意,却将手放下,人转身,步出大厅。 “我是丰通钱庄的宋陵,记住了。” 最后一个站起身的人是白宁,临走前,他也在尚香面前站了一会儿,瞅着尚香好久才好奇地问道:“你是不想哭,还是哭不出来?”含着泪的眼极美极美,可是却也凄然。 尚香看着他,抹去了眼中的泪,在白宁额上轻轻一点,道:“鬼精灵,就你眼睛尖。”站起身。却在白宁前面出去了。 夜风吹干了他眼中的最后一点湿润,干干的,已有些发疼。他不是不想哭,也不是哭不出来,他只是……找不到哭的理由。 第十章 “砰!” “匡当!” 前一声是两人相撞时的声音,后一声是药碗落地摔碎的声音。李慕星被这一撞的冲力逼得后退了几步,他此刻心乱如麻,弄不清楚激荡在心中那股又酸又怒的情绪是什么,根本就无心看一眼自己撞了什么人,绕过路便要走,却在闻到隐隐飘入鼻中的几缕清淡香气后,脑中飞快地闪过了记忆中尚香的笑颜,发自真心的笑,令他觉得几世风景不过如此的笑容。 他倏地停下脚步,想起了尚香的手指按在嘴唇上时的温热感觉,当时闻到的味道,正是这种香味,不由向已经弯捡碎片的人看去,入目是一片火红。 “尚红?” 尚红一顿,抬头淡淡瞥了李慕星一眼,不说话,低下头继续捡。李慕星感觉过意不去,便蹲了下来暗他一起捡,靠近了,那香味闻着更明显,想起尚琦曾说过的关于催情的话来,李慕星的手顿时一僵,望着尚红的侧脸,一句话月兑口而出。 “你……终还是……沦落了……” 当初那个即使被缚也仍然双眼冒火的烈性少年,已经不在了么?眼前的这个人,也变成了像尚香一样用尽镑种手段博欢的男妓了么? 说不来的痛涌上心头,酸、怒、痛,还有说不来的什么感觉,交织成杂乱的情感,让李慕星的怒气越来越高涨。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为什么一个个都是这个样子……就算落到南馆是不得已,可是为什么你们连身为男人的尊严也丢弃了,涂脂抹粉,为了勾引男人,还在身上抹上挑人的香粉……你们就那么希望被别的男人压在身下吗?无耻……下贱……” “啪!” 尚红扬手一记耳光,打在了李慕星的脸上,一双细长的眼睛怒瞪着李慕星。 “你在哪里受了气,也别往我身上撤,我不欠你什么,落到这地方还是谁愿意的不成,要命还是要尊严,是我自己的选择,关你什么事。” 冲李慕星吼了这么几句,尚红扭头就走,连地上的碎片也不捡了。李慕星被他一巴掌打得愣住了,脸上火辣辣地痛,揉了几下倒突然像是被打醒了一般,才发觉自己拿无辜之人当出气筒,着实羞愧,他人一清醒,便发现自己出了宣华楼后忘了看路,习惯性地又走到了后院来。 尚红走了几步,想想仍是心有不甘,自从落入这鬼地方以来,好人没见一个,唯一留给他好感的人居然也是个是非不分的混蛋,莫名其妙地劈头一骂,偏还是戳到痛处地骂,让他又屈又恼。 回转身来,见李慕星捂着半边脸似羞似愧地发怔,尚红便觉着自己得了理,指着李慕星的鼻尖道:“你又是什么好东西来?不过是个铜臭商人,自己心里龌龊,仗着有几个钱到妓馆里狎妓玩乐,还装清高,反污蔑我们身上抹了催情的香粉来勾引你,实在不要脸之极。我……我尚红再不济,也不甘平白受你折辱,这里还剩半盒香粉,你拿去随便找家香粉铺让掌柜的验一验,看看里面加的到底是什么药物,也好还我一个清白。” 李慕星被尚红这么一骂,脸面上也挂不住了,虽说心中对尚红仍有几分愧疚,却又把尚红的话认作是虚言,驳道:“你再要脸面也不能血口喷人,我是不清高,你也别装无辜,妓馆里有催情的东西也是常见,你又何必否认,再者,若不是有心,你又何须擦香粉。我本见你烈性,可叹命运不堪,沦落至此,甚为怜惜,可你偏要自甘堕落,教人怜也无从怜起。”说到这里,他又想起尚香,心里那股说不明道不清的滋味又翻腾起来。 尚红听了这话,气得快要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才道:“你这人是榆水脑袋不成!妤……好……”好了几声,他猛把香粉盒打开,半盒子的香粉便洒向了李慕星。 李慕星一惊,连忙闪躲,哪里来得及,头上、脸上、衣襟上立时沾满了香粉,香味一个劲地往鼻子里钻。 “你、你……”他又惊又怒,两手不停地把香粉从身上拍落,可那香味却始终去除不掉。 尚红冷笑,道:“你不是说这香粉能催情么?来呀,这馆里小倌多得很,拿着你的银子去找一个……对了,你不是包下了尚香吗?既然喜欢他,就找他泄火呀,我看他对你也不同一般,想来也喜欢你喜欢得紧,定然会让你欲仙欲死。” 喜欢?喜欢? 李慕星胸口忽然狠狠一跳,又涨又疼,仿佛连呼吸也室住了一般。 “你……你刚才……说什么?”像是出了水的鱼,挣扎着吸气,困难地吐出这一句话来。 “你他妈的连耳朵也……” “尚红!” 尚香从暗处走了过来,头发此时已束起,树影模糊了他的面容,看不见表情,只能听到他的声音,“不可对客人无礼。” “哼!”尚红一甩手,转身就走,反正痛骂了李慕星一顿,他气也出了。 李慕星怔怔地望着尚香,喜欢,喜欢,喜欢……这两个字一直在嘴边盘旋,尚红仿佛一言惊醒了梦中人,按住涨得发疼的胸口,这种感觉难道就是喜欢?是什么时候的事,从第一次被尚香戏弄开始,还是后来忍不住送酒来,又或者是那一日乍一眼的笑容,还是后来的融洽相处,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渐渐为尚香忽喜忽怒,不知不觉地接近……所以看到被他包下的尚香出现在宣华楼,他一惊之后却是怒从心生;所以看到宋陵执着尚香的手,他连喝着的酒也变成了酸的;所以看到尚香为宋陵斟酒,他几乎就控制不住自己想要把宋陵踢出去。怕自己真的失态,他跳出来大声宣布成亲后再不来妓馆,摔了酒壶不敢多留。这一桩桩、一件件,竟是因为他喜欢……尚香……可能吗?真的吗?还是又是错觉? 尚香站在树影下望着李慕星,只想着再听李慕星说说话,哪怕只是一句痛骂,可是李慕星却只是在发呆。尚香等了又等,耳边却仍旧只有风声,眼里被风吹得干痛,他终是垂下了眼,默默无语地向里走。 一切都结束了,虽然不是满意的结果,可是……总算还有那一只暖手炉和十几日的回忆。 “……我……喜……欢……你……” 风从背后吹过,送来一句几乎难以听清的呓语,尚香一震,猛转头,望着李慕星的眼神,灿如夜空中乍现的烟花。 李慕星却在这般璀璨的眼神之下,又一次落荒而逃。他疯了,他着魔了,他怎么可以在即将成亲的时候,对着醉娘以外的人说喜欢。 尚香却笑了,如百花绽放,绚烂只在一时。 “这个老实头……逃什么,难道……我还能叫你娶我不成……”以后,只怕再也难见,这个时候就不能让他再多看一眼吗,真是个……大笨蛋! 大笨蛋……大笨蛋……大笨蛋……可是,他就是喜欢这样的大笨蛋。 *** 上和城内,有一条运河,来往商货,多从水道上运输,白天的时候下货载货,好不热闹,尤其是近个把月来,更是忙碌,商家们在沿河两岸都点上了火把,入夜之后仍在清点货物,只为了在入冬前把所有的货物全部安置,待到冬季来临,运河冰封两个月,这些商家们便要靠这些货物撑过这两个月。 就在工人们搬货搬得热火朝天的时候,蓦地,一声扯着嗓子的嘶吼声在工人喊着的号子里突兀地响起,让工人们打了个愣,往吼声传来的方向望去。在火光中,隐约看到一个人站在河边,手里举着一个坛子,正往嘴里狂灌,一看就知道是在喝酒。 “啐,哪里来的酒鬼,跑这儿发酒疯来了。”一个工人高声喝骂。 “马老三,你他妈的是自己喝不着酒,眼馋了吧,啊炳哈哈哈……”又一个工人应了一句,顿时引得一群工人开怀大笑。 “兄弟们,加把劲啊,干完活,想喝酒的跟我到酒肆去,不想喝酒的回家抱老婆去……” “哦也……嗨嗨……一人干活干不动呀,哦嗨嗨,兄弟们一起来帮忙呀,哦嗨嗨……”那号子声又响了起来,竟比先前还要响亮三分。 “啊……啊!啊……”在河边的人把酒坛子扔进了河里,又吼了起来,“不可能……不可能的……不可能……啊啊……不可能……” 几乎吼了半炷香的时间,一个工人终于受不了了,扭过头回吼了过去:“喂,你这家伙,还有完没完,家里死了人了,嚎两嗓子就快滚……”话没说完,就见站在河边的那人播摇晃晃地转过身,像是要走,可是脚下一滑,两只手在空中一阵乱挥,什么也没抓住就滑进了河水。 “扑通!” 巨大的水声也引起了其它工人的注意,顿时有几个人扔下了手中的货物,往河边跑去,就见一个人在水里挣扎,这几个工人赶紧月兑了外衣,跳下去救人。 “乖乖,这天儿下水,还不冻死。”不知是谁嚷了一句,又有工人忙着去找姜汤了。 不多时,人救上来了,一动不动,还有气,只是不知是醉死了,还是昏迷了。又过一会儿,姜汤也送来了,下水救人的几个工人先喝了,才想着给那个落水的人也灌上一口,火把光一照,倒是有个领头的工人认了出来。 “这不是宝来商号的李老板吗?马老三,你带两个人把他送回去。” *** 李慕星一直到第二天傍晚才醒来,把陈伯、陈妈两个人急得团团转,半夜请了大夫来看,只说人没有大碍,就是喝多了酒,睡一觉就没事。这老两口从没见李慕星喝得这么醉过,吓得要死,一直到天亮才想到向阮寡妇求助,想那阮寡妇既然是酒坊老板娘,造酒的人自然也知道怎么解酒。 阮寡妇听了这事,便让酒坊伙计送了一瓶解酒药来,若不是当地习俗成亲前男女双方不能见面,她自个儿就来了,铁定要拎着李慕星的耳朵一顿好骂,现下也只能忍了,私下里决定成亲后要把李慕星的酒量再练好些。 李慕星一醒,陈伯、陈妈高兴极了,围着他问东问西,李慕星正是头疼欲裂的时候,一句也没听清楚,连忙说口渴肚子饿,把两老打发出去,他才松出一口气,揉着额头慢慢回想发生了什么事。 昨夜……昨夜……他说:“我喜欢你……”,用怀疑的语气,说出了在心中还无法确定的事情,只是一声低低的呓语,他没想到尚香会听到,他没想到会看到尚香回头,那一瞬间骤然灿烂的眼神,让他生出想要将尚香拥入怀中的冲动,于是无法确定的事情在刹那间被确认了。 他喜欢尚香,这是已经无法再去找借口否认的事实。抱着一坛酒,他走到河边,一边喝着一边想着,为什么会喜欢尚香?从尚香的身上,他看不出半点自己一向欣赏的特质,勤劳、认真、上进、努力、拼搏……这些尚香连边儿也搭不着,最重要的是,尚香还是个男人,无论他的打扮、说话、举止怎么阴柔,也不可能变成女人,他不可能喜欢上一个男人,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酒喝完了,他的结论也出来了,他不可能喜欢尚香,于是他对着河水大声喊,不可能……不可能……隐约听到有人在喊什么,他转过身,然后……落水……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是不是故意落水的,他只是想清醒一下而已,也许,人消醒了,心里的喜欢也就没有了。 可是……宿醉的话,疼的应该只是头,为什么他的心也会跟着疼?一波疼痛袭来,咬牙强忍着,直到痛感渐渐减轻,以为在下一刻疼痛就会停止,可是稍一放松,下一波的疼痛就又袭来,让他的心一直一直地疼。 心里越疼,就越是明白他是喜欢尚香的,真的喜欢,所以才会去看尚香,教尚香做帐,他当时潜意识里就是想把尚香赎出来留在身边,做个帐房,他想要时时刻刻看到尚香,他一直以为这是同情,是可怜,现在才想到,如果只是同情,只是可怜,为什么他就从来没想过要把尚红赎出来,尚红才是最先让他感到怜惜的人。可笑……他竟是如此迟钝……到现在才发现…… 太迟了……他就要成亲了……再也不可能把尚香留在身边……不,即使他不成亲,他也不可能把尚香再留在身边,尚香是男人,是男人……男人……该死的,为什么要让他发现自己是喜欢尚香的,像以前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多好……他就能光明正大地留下尚香。心好疼,越来越疼,再也……再也不能去见尚香了……不能……他不能像嫖客一样去玩弄自己喜欢的人,也不能无视于世俗眼光,和一个男人厮守一辈子……只有……永不相见……这是唯一的办法……也是最好的办法……尚香……尚香…… 李慕星抬起手,蒙住了双眼,感受着一阵阵的酸涨将眼睛撑得发痛,浮现在脑海中的,是那一日尚香的笑容,真实的来自于内心的笑容,比世间任何风光都要美丽的笑容,再也见不到了……可是,即使他见不到,也要让尚香的笑容,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永远绽放。 一夜不能成眠,天一亮,李慕星把钱季礼找了来。 “钱老,有一件事,我求你帮忙。” 听得李慕星一个“求”字,钱季礼吓了一跳,连连摆手道:“李爷,您有事尽避吩咐,老头子我必定尽力而为。” “这里……有一万两银子……”李慕星顿了顿,才终于说出了口,“你去南馆,帮我把一个叫尚香的人赎出来,如果钱不够,再到我这里来拿,总之把他赎出来,然后送他到一处安静的地方,让他好好过活,只是那地方离上和城越远越好。” “爷!”钱季礼惊呼一声,“您、您……爷,老头子说话您别不爱听,好歹我吃过的饭比您走过的路多,欢场中人,大都无情无义,您是本分人,玩玩可以,可莫让那些人迷了去。再者,阮侄女当年的事您也知道,她眼里可是一粒沙子也容不下,您若敢金屋藏娇,她绝不饶您,爷,您可要想好了,如果您铁了心要这么做,老头子我说什么也不能让阮侄女嫁了您……” “钱老,你说哪里话,我不是金屋藏娇,你只管去办,反正以后……我再也不见尚香,你也不用告诉我把人安置在什么地方。你放心,我李慕星虽说愚钝,却也绝不负人,既娶了醉娘,便会一心一意待她。” 知道李慕星是个说得出做得到的性子,钱季礼这才略微放下心来,拿了银票,往监坊去了。 *** 南馆外停着一辆马车,车门上了金漆,顶上垂下的流苏,是一颗颗大小一致的珍珠串成,由两匹身无半根杂毛的白马拉着,只要不是瞎子,一看这马车的式样,便可知其主之昌。这样的马车,监坊中人都认得,上和城宋家公子的专用马车,监坊中人,都以能上这辆马车为荣,宋家公子风流,宋家公子眼界高,但凡宋家公子看得上眼的,一夜春宵过后立时身价百倍,只是宋家公子不好男色,他的马车从不曾停在南馆门前,今儿,稀奇了。 尚香今天穿了一件天青色的坎肩,里面衬一件白色长袄,脚底下是与坎肩一样颜色的鞋子。这几件,全出自城中的天绣楼,做工精巧自不在话下。自从不再是红牌以来,这是尚香穿得最体面的衣裳,是郑猴头亲自挑选后让人送来的,与这套衣鞋同时送来的,还有一张帖子。 当时尚红正在他房中,来取尚香新做的香粉,尚香拿了帖子,没打开,却递给了尚红。 “你念来听听。” 尚红诧然,犹豫些许,才不甘不愿地接过帖子,打开来先看了看,便惊呼一声:“啊,是有人要赎你……奇怪,没有署名……”尚红见尚香面上没有半点反应,不禁皱起眉,“你不高兴么?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 尚香拿起那套与帖子一同送来的衣物,手心在滑软的布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眼角斜斜地睨向尚红,冷笑:“你以为……郑猴头为什么把赎身帖和着这套衣服一起送给我?” 在人走的时候送套衣服?这念头在尚红的脑中一闪而过,却没有说出口。在南馆里待了这些日子,他再傻,也模出了一些南馆的生存之道,暂时的屈服,不过是为以后打算。郑猴头是什么人,能有这好心,又看了看帖子,五十两的赎金,完全符合尚香目前的身价,郑猴头就算嫌钱少,也是跟出银子的人讨价还价才对,为什么又把帖子送来给尚香看? 尚香显然没对尚红能否回答这个问题抱有任何希望,在衣服上模了许久,从那套衣服里又模出了一张贴子,递了过去。 “你再看看这个。” 尚红打开,一看便怔了,道:“是……点牌帖……”落款宋陵两个字,写得飘灵逸动,道尽主人风流性。 二择一,这是郑猴头给他的选择。 尚香垂下头,解开了外衣,把那套衣服换上。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几乎连衣带也解了五、六次才解开。换好衣服,他便坐在妆台前,梳头,同样梳得很慢。 尚红目瞪口呆地看着尚香的动作,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手里的帖子往地上一摔,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知道尚香贱,可是他设想到尚香会贱到连有机会跳出这个火坑,也会不要。如果是他,如果是他,就算是什么也不要,他也要离开这鬼地方。尚香为什么不珍惜,没有理由,只有一个字:贱。 尚香仍在梳头,慢慢的,一下又一下,若是仔细看,便能发现他的指尖在抖,甚至整个身体都在抖。 李……慕……星……到底跟别的男人不一样,他要的不多,一只暖手炉,外加一张赎身帖,够了,足够了,花落之前,以心换心,他做到了,已是此生无憾。 袅袅娜娜,轻移步,如风摆柳,在万众艳羡的目光中,走出南馆,恍惚回到十年前,他风华正茂,曾经不知道多少次在众多的目光中,走上那些高官富贾的马车。 马车的门开了,宋陵含笑的眼落在了尚香的脸上。 “你还是抹了厚粉。” 尚香的脸上缓缓荡出了笑,那唇角翘起的角度,不高不低,恰到好处,一如十多年前他对着镜子练习了千次万次的笑容。 “宋爷若不喜欢,尚香这就回去把粉洗了。” “不必了,你喜欢,那便留着吧。” 宋陵伸出了手,尚香识趣地让他握住自己的手,微一借力,尚香便上了车。 “宋爷,我们这是去哪儿?” “去金园,听雨……听曲……” 不知道是宋陵有通天的本事,还是老天爷赏了他的脸,马车刚走进金园,天上便落起了雨。 金园。 尚香的手缩在衣袖中,握紧了拳。这地方,他不陌生。金园的主人沈继千,是个喜欢热闹的人,自家园子一年四季对外开放,因园子里景色甚好,尤其是金园的牡丹,国色天香,远近闻名,年年都引来不少文人雅客为其赋诗填词,自然令金园的名声传得更远。每日里都有人来游园,热闹得紧。人多了,自然要多置下人,一来这些游人有什需要,也有人使唤应酬,二来,园子里的打扫、花草的养护,自然更需人手,否则不出几日,园子里怕就脏了、败了。 尚香最初知道金园,是从郑猴头那里,有一回郑猴头在他身上爽快了,一时忘形,便让他套出话来,南馆里那些年纪大了不能再为郑猴头挣银子的小倌们,不是像郑猴头曾经说的让那些小倌自己掏银子赎走自己,而是在收下小倌们的银子之后,他转手把那些小倌又卖来了金园。 尚香当时心就凉了,他曾经多次被点牌子,到金园陪客,金园里的下人,他大多见过,可是没见着一张熟面孔。那些小倌们从此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尚香不知道他们究竟怎么了,只是知道自己拿钱赎身这一条路,太危险,走不得。如果不是这样,当年他又怎会把希望寄到那个书生身上,甚至一时心急,把人看错,断了自己的希望不说,还害了岚秋。 岚秋,岚秋,一想到岚秋,他的心里就隐隐作痛,金园三生石下,埋着一笔钱,那是他多年的卖身钱,可也是岚秋的夺命钱。 雨势大了,打在特制的屋檐上,发出了悦耳的叮咚脆响,把尚香的思绪拉回。他被宋陵牵着手,已走入了除金园牡丹、三生石之外,另一盛名的地方:听雨阁中,阁外,遍种巴蕉。 “以这雨落之音为乐,你可能再唱一曲?” “宋爷不嫌弃,尚香自然从命。” 两打芭蕉声凄凄,竟作天籁唱,听者欢,歌者迷,多少心思尽岸此音……李慕星、李慕星,你不知我,我不知你,从此又成陌路人。 *** 钱季礼是个生意人,他一生中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讨价还价,在他的眼里,南馆鸨头也是生意人,尚香是商品,在买商品之前,第一件要做的事情,不是商品的成色怎么样,而是商品目前的行情如何。虽然,在钱季礼的眼里,这一回的买卖注定是赔本生意,那么他的职责就是要把损失减到最少,所以,他一开始开价五十两,这价自是低的,所以,他做好了郑猴头抬价的准备,尚香这件商品的成色再不好,可也只此一家,他也没办法货比三家。 事情果然如钱季礼所料,郑猴头拒绝了赎人的要求,钱季礼也不急,隔日再去,赎身银往上加了五十两,这已是相当合理的价格,可是郑猴头仍是拒绝赎人;钱季礼考虑了两天,又加了一回价,一百五十两银子,在他看来,用这样的价钱赎尚香这么一个过了气的男妓,郑猴头没有理由再不答应。 然而,郑猴头的又一次拒绝,让钱季礼当场气急,拍着桌子道:“郑鸨头,你也算是个做买卖的,抬价的事无可厚非,可也别做太过了。你该知道,就那么个老男妓,除了我,只怕再也没人愿意在他身上花钱,你还是见好就收,有得赚一笔就快赚,莫等过了这个村再没这个店。” 郑猴头冷笑一声,眼也不抬,翘着二郎腿,道:“钱老头,你是老道的生意人,怎不知道此一时彼一时,若早个十天、八天的,我倒是巴不得赚这笔钱,可是我家尚香这会儿时来运转,教丰通钱庄的宋爷看上了,这几日,光是唱曲儿的赏银,就得了不下百两,你要赎人也成,一万两银子拿来,少一文都不行。” “你、你……狮子大开口,做梦!” 钱季礼气得当场拂袖而去,回到商号,刚喝一口热茶顺顺气,李慕星便急急地来问悄息。“钱老,这都五日了,我求你办的事如何?” 事实上,他是每日一问,连钱季礼都开始觉得不对劲了,某日不由试探地问了一句:“爷,您……真的喜欢上……” 没等钱季礼问完,李慕星的脸色就变了,然后一句话也设说走了,可钱季礼哪还看不出来,他这位东家恐怕真是陷进去了,这也让钱季礼下定决心一定要把尚香赎出来,送得远远的。 这会儿他见李慕星又来问,肚子的气还没消,怒声道:”姓郑的欺人太甚,竟然索要一万两的赎身银,爷,您还是断了这门心思吧,一万两银子,赎个红牌都够了,姓郑的根本就是不让赎人才故意报这个价。” “一万两就一万两,钱老,我给你的一万两全拿去就是。”李慕星七手八脚地从怀里又掏出七、八千两的银票,平常哪见他带这么多银票在身上,显然是早就做了最坏的打算,“这些钱你也拿着,置办房屋田产,剩下的,也够尚香丰衣足食地安度馀生了。” 钱季礼当时就沉默了,将近两万两银票,几乎就是李慕星这几年来积攒的所有身家,竟然全部要花在一个过了气的男妓身上,他的东家怕是着了魔了。 “爷……这些年您一心放在商号上,所赚的利润几乎都投在了商号的运作中,自己却没得多少,这些钱是您攒下来准备娶媳妇过日子的,再有半个月,阮侄女就过门了,您可曾为她想一想?” 李慕星捏紧手中的银票,面上闪过一抹痛色,良久才道:“钱老,你是长辈、我……我便与你说实话,这些年,我李慕星踏踏实实地做生意,就是想让自己娶个好媳妇,过上好日子,可是……现下,我却更希望能让尚香过上舒舒服服的好日子,他好了,我便好了……我无意辜负醉娘,相信她也不会在意我有多少身家,只要我与她相持相敬,白头偕老,这一生便也圆满了。” “呸,好一个圆满,李慕星,你真是个混帐!”门外,蓦地传来阮寡妇怒火冲天的声音。 “阮侄女?” “醉娘!” 李慕星与钱季礼同时大惊,一转身,就见到阮寡妇手里拿着扁担,没头没脑地打过来。两个男人忙不迭地闪躲,慌乱中打破摆饰,撞翻桌椅,把屋里弄得一团乱,却还是没躲过阮寡妇的扁担,每人身上都挨了十馀下,还好阮寡妇终是个女人,力气不足,打得疼则疼矣,却也未见得伤筋动骨。 “阮侄女啊……你……你怎的来了?婚前……婚前男女双方可不能碰面,不吉利……不吉利啊……”那钱季礼一边闪躲,一边还不忘提醒阮寡妇当地的风俗。 “我呸,你个钱老头,暗地里帮李慕星干了多少不地道的事情,看你还有个长辈样子没有……好歹我爹跟你也是八拜之交,你竟然帮着李慕星一起骗我……” 阮寡妇怒上心头,恨不得一扁担把眼前这两个男人全都打死,她这辈子一恨别人欺骗,二恨自己的男人三心二意,李慕星这两样都占全了,怎不教她气得几欲发狂,更恨的是李慕星沾上的还是个男妓,全城的人都知道了,就她是最后一个知道,背地里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嘲笑她。 “醉娘,有话好好说……我们好好说……”李慕星眼见钱季礼躲得吃力,他实在怕老人家有个好歹,只得一边喊着,一边拦在了钱季礼的身前,双手挡着头部,任阮寡妇的扁担一下又一下地打在身上,不闪也不躲。 “说什么……李慕星你这个混蛋……大混蛋……你敢说你没有迷上一个男妓,你敢说你没有背着我跟那个男妓鬼混,你敢说你没让钱老头去赎人,全城都传遍了,你、你……我打死你……打死你……” 阮寡妇骂着骂着,竟带出了哭音。李慕星知她素来要强,从不在人前示弱,这时一见她的眼泪,当下便傻了,又无法反驳阮寡妇的一字一句,他只得长叹一声,放下了手,任阮寡妇的扁担往脑门上打去。 “啪!” 扁担断了,阮寡妇拿着断了的扁担,眼看着李慕星的头上缓缓渗出了鲜红的血液,吓呆了,道:“你、你为什么不、不挡?” “是我……对不起你……”李慕星捂住了伤处,满心愧疚,“醉娘,你……信我……我是让钱老去赎人,可是我没想……没想再见他……我是一心一意……一心一意要跟你过日子……你信我……” 阮寡妇怒瞪着李甚星,可是看到李慕星头破血流的样子,她的心竟软了,好一会儿才道:“李慕星,你老老实实告诉我,对我,你可有一丁点的喜欢?” “我……” 一刹那的犹豫,让阮寡妇再次竖起了眉眼,手一扬,用尽全身的力气刮了他一个耳光。李慕星晃了晃,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晕,便站不住坐倒在地上,吓得钱季礼连忙把他又扶起来,担心不已。 “李慕星,你混蛋。你娶了我,心里却想着别人,就算不去见他又怎样,我阮醉君可不是大街上的乞丐,会要你的施舍。” 阮寡妇越说越气,想打李慕星,扁担已经断了,又想李慕星连站着都要钱季礼扶,便连耳光也刮不下手去,一跺脚,转身踢开一张倒在地上的椅子便要走。 “醉娘!”李慕星出声叫住了她,“我会……会忘了……忘了……忘了……”一个“他”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头痛,脸上痛,心里更痛。 钱季礼瞅着机会插上了嘴:“阮侄女,你和爷的婚事……可不能取消了,是你自己在大街上当众宣布……如果亲事取消,你的名节可就全毁了。你看,爷也应了你,会忘了那个人,我赎出了人就把他送得远远地,爷再不会见着你,你就原谅爷这一回。” 阮寡妇回转过身来,怒视着李慕星,一字一顿道:“你、去、死!” 一个双手捧着大堆账本的伙计匆匆跑来,一个不注意,撞上盛怒中的阮寡妇,顿时帐本散落一地,阮寡妇回转怒瞪了那个伙计一眼,直把那个伙计吓得打起了哆嗦,她才踩着一地的帐本,怒冲冲地离去。 “张诚、张诚,起来,快去请个大夫,爷的头上伤着了。”钱季礼在里面瞅见了,连忙对那个伙计喊道。 那个伙计听得喊声,站起来头往门里一探,见钱季礼正从地上把一张椅子扶起来,让满脸是血的李慕星坐下,那伙计立时便傻了眼,二话不说,转身便要去请大夫, “慢着。”却是李慕星看见散落一地的帐本,把人给叫住了,强忍着头晕的感觉,问道:“这些帐本,哪里来的?” 那个伙计马上转了回来,道:“是、是先才有个人送来的。” “拿来我看一下。” “爷,帐本回头再看,治伤要紧……”钱季礼的话没说完便让李慕星摇着手制止了。 那个伙计从地上捡起几本帐本,送到李慕星面前。 李慕星只看了一眼封面,就立刻认出来,这些帐本,是他送到尚香那里去的,当时没有拿回来,想不到…… “送帐本来的人……他、他有说什么吗?”李慕星问,没有察觉声音里竟有些颤抖。 那个伙计抓了抓头,道:“他说……他说……对了,他说他把帐都还给了爷,以后就两清了,请爷不必再费心为他做什么。” 李慕星的心头仿若被重锤狠狠一击,痛得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尚香不要他赎身,为什么……为什么?难道是……他自作多情……还了帐,就两清了,尚香与他,谁也不欠谁,他们之间再无关系。“噗!”再也忍不住一口血涌上喉间,喷了出来,沾了血的帐本落在脚边,李慕星本就摇摇晃晃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爷……爷……张诚,你发什么愣,还不快点去请大夫来……” “啊,是……是……”伙计慌张地跑了。 第十一章 李慕星在床上又躺了两天,人瘦了一大圈,总算又从床上爬了起来,却在去南馆的路上来回绕着圈子,路上碰着认识的人,一个个拱手对着他道喜,他有口无心地应付了几句,连自己说了什么也不知道。 事实上,阮寡妇闹上门的事情,钱季礼早就吩咐了商号里的伙计,一个也不许说走了嘴,他自己则绞尽脑汁地想着法儿欲教阮寡妇收回退亲的想法,可是一连两日都吃了阮寡妇的闭门羹。至于阮寡妇自己,自然更不可能把这种丢脸的事情说出去,以至于上和城里人人都以为李慕星将在十八这一天迎娶阮寡妇,所以见面贺喜,偏遇着李慕星正是浑浑噩噩一门心思都挂在尚香身上,也没想到澄清。 李慕星此刻万分地想见尚香,他不明白尚香为什么不肯让人赎出去,难道尚香真的是已经堕落到宁愿过着每日里迎来送往的卖笑生涯,也不愿寻一处无人认识的地方安度馀生?他早忘了自己对钱季礼说过再不见尚香的话,除非尚香亲口对他说,否则他绝不信尚香会愿意待在南馆里,可是,他又怕,他怕尚香真的说了,他不能接受,只要想到从此后尚香会对着别人虚情假意地笑,对着别人宽衣解带眉眼传情,他的心里就跟有千万只蚂蚁抓着似地,说不来的疼,说不来的不是滋味。 只是……他头一回喜欢的人,为什么偏偏是个男人?不能厮守,唯有远离。想见尚香,又怕见尚香,矛盾中,他已不知不觉在这条路上来回走了三趟。 一把扇子倏地横在了面前,李慕星差点把整张脸都贴到扇面上,才一惊回神,后退了一步,终于把前面的人看清楚。大冷天的,还把个扇子晃来晃去的,李慕星也只见过一个人而已,就是那个调戏醉娘的登徒子。 “李老板,看你一脸霉色,神情恍惚,想来这亲事……告吹了吧?” 辛慕星看这人一脸的幸灾乐祸,自然不会说出实情,眼里含怒道:“怎么,这位仁兄可是听到醉娘放话说不与我成亲吗?” 登徒子面上一僵,哼了一声却没接话。 “既无此言,这位仁兄还是莫要乱讲话,坏了醉娘的名声。再者,醉娘好歹也是有主的人了,闲杂人等最好闪远些,小心我去官衙告他一状。”说完,李慕星绕过这人,甩袖而去。 就算醉娘已不肯嫁他,那亲事也要由醉娘来退,李慕星却是绝对不能先说出口的,否则醉娘只怕更难做人了,在醉娘没有说出口之前,李慕星必须顶着,还得出面把这些狂蜂浪蝶有多远赶多远,把表面样子做足。 那登徒子目送李慕星远去,不仅没生气,反倒露出一抹笑容,摇了摇扇子,自言自语道:“还真是个一心为着醉娘的人,看来城中传言,也不可尽信,不枉我费尽心思一番安排……李老板,不好意思了,这门亲事,注定不成,本公子用千万家财,换你一个夫人,你也不亏……” 莫说李慕星未曾听到这话,便是听到了,只怕一时也是听不懂。他被这个登徒子这一拦,反倒下定了决心,一定要见上尚香一面,是好是坏,当面说清,如此犹犹豫豫、瞻前顾后,又岂是他李慕星的作风。他与醉娘,是有婚约在身,于情于理,他都要以醉娘为先,若醉娘坚持退亲,他愿担负心之名,若醉娘仍有心软,说什么他也不能负了醉娘。而他与尚香,既无盟约,又不曾互吐心声,不能相守,亦谈不上相负,若能赎出尚香,也算圆他一份情,问心无愧,若尚香不肯,便是他自作多情,心苦心痛也是活该。 就在他心里拿定了主意时,一辆马车从身边驶过,从被风掀开的车帘里,他看到了尚香,对着宋陵,如春花般地笑着,一双美丽的丹凤眼,弯成了新月状,虚情假意的笑,假得那么明显,尚香的手伸着,十指柔女敕如无骨,在宋陵的脸边轻轻拂着,宋陵轻佻地抓起尚香的手,一锭明晃晃的银锭,塞进了尚香的手中。 马车过去了,后来的情景李慕星没有看到,他只隐约觉得自己听到了尚香的笑声,一直在耳边晃呀晃呀,晃得他眼前阵阵发黑,有什么从喉咙里涌了上来,腥腥甜甜。他知道最坏的情况是会让他心痛,可他不知道这痛竟会让他又一次昏厥。 难以承受,拿得起,却放不下,他似乎……高估了自己。昏沉中,他仿佛回到了那一日,傍晚时分,破旧的屋前,尚香望着他,笑得那么真实,那么纯净,胜过了世间一切风光。很久很久以前,曾有人说,世间最伤人,唯情而已,世间最铭心,亦只有情。 他懂了。也许是他做错了。现在改,可还来得及? *** 当街昏迷的李慕星被好心的路人就近送到了宝来商号,把刚在阮寡妇那里吃了闭门羹的钱季礼吓得三魂去了二魂,正想着这位爷又招了什么事,李慕星却从昏迷中醒来,嚷嚷着要去找尚香,钱季礼哪知道他这会儿心思早已大变,阻拦不成,就在李慕星状似疯狂地拖着摇摇晃晃的身子准备出门的时候,大门外,进来一群官差。 “谁是李慕星李老板?”为首的官人一身大红官袍,瞧起来位阶还不低,前簇后拥地威势吓人。 李慕星被这一吓,从近乎疯狂的状态中一下子清醒过来,顾不得尚香,立时整了整衣裳,上前施礼道:“小人正是李慕星,不知这位官爷何事光顾敝商号?” 那官人原本板着脸,很严肃的样子,一见李慕星站出来,突然就变了脸,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样,道:“恭喜李老板,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李慕星被那官人前倨后恭的样子弄愣了,愕然地说了一句“不敢不敢,同喜同喜”,说完了仍是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喜从何来。还是钱季礼机伶,赶紧招呼官人落坐,又唤了伙计上茶。 那官人坐下后,挥了挥手,身后一个差役走上前,给李慕星递上一份公文,在李慕星打开看的时候,那官人又说了:“李老板,您好手段,果然是神通广大,往后咱们常来往,常来往啊。” 李慕星被那官人有意套近乎的态度弄得心里七上八下,更加不知所措,只得仔细看那公文,先看盖印处的落款,居然是来自织造府,再一看公文内容,李慕星“啊”的一声,当场惊得公文月兑手落地。 钱季礼也吓了一跳,赶紧捡起公文,一边赔笑道:“官爷莫怪,官爷莫怪,李爷他今儿身子不太舒服,手上无力……”说着,偷偷瞄了一眼公文,也“啊”了一声,公文再一次落地,钱季礼瞠目结舌地呆在了当场。 那官人竟也不斥责他们亵渎公文的举动,笑咪咪地让一个差役捡起公文,送回李慕星的手上。李慕星这才回过神来,拿着公文的手竟开始发抖,不敢置信地上上下下又看了四、五遍,才终于相信不是自己眼花,也不是在做梦。 “官、官爷,这……这是不是搞错……错了……”李慕星结结巴巴道,以前官府派差的事,也不是没遇到过,可最多也就是上和城内的各个衙门里的一些采买,这种形式的派差,极少有赚头,不亏就已经是好的了。可是这一回……这一回是织造府的公文啊,织造府是什么衙门,专管京城各皇亲贵戚的吃喝玩乐,给织造府当差采买,可与一般地方上不同,那是肥得流油的肥差,全国各地各行各业的商人,只要稍有些门路的,一个个是挤破了头要往里头钻,还钻不进呢。 也别怪李慕星受惊过度,他手上这份公文,可是把织造府明年一整年的所有采买都交到了李慕星手上,这意味着什么,这等于是李慕星一个人吞下了天大的一块馅饼,别的商人全只有眼馋的份了。 “错什么错,有公文在此,还能是假的不成。李老板,您准备准备,这里还有一份清单,上面的货品您得在年前儿都置办好,本官先告辞了。” 昏头昏脑地送走了那官人,李慕星与钱季礼大眼瞪小眼,全傻了,隔了好久,钱季礼才兴奋地跳了起来。 “爷,爷,咱发了……咱发了……发了……啊炳哈哈……”这老头这辈子也没遇见过这样的好事,喜得快连自己是谁都忘记了。 李慕星还好些,兴奋过了一阵后,心中才渐生疑虑,拿着那份公文看了又看,是真的,白纸黑字,大红官印,没人拿他开玩笑,可问题是,这天大的好事,怎么会落在他的头上?这可是多少商人跑断了腿挤破了头也求不来的,这些年来,还从来没有听说哪个商人有能耐将织造府一年的采买全部吃下来,基本上,一直是几个大商各占一份。李慕星名声虽好,可正因为他个性太直,做生意不耍奸滑,所以亏也吃得不少,别说是大商,光是这上和城里,生意做得比他大的人都不知多了多少去。 李慕星越想越发惶恐不安起来。 钱季礼看他脸色不安的样子,兴奋劲不由减退了几分,脑袋里一转弯倒立时明白了,可是一看那张公文,就抑制不住地道:“爷,您开心点,这可是天上掉馅饼……” 李慕星苦笑起来:“钱老,你让我怎么开心,你也不想想,这馅饼难道是平白无故掉在我头上的么,多少人求不到的事,我什么事也没干,就落在我手上,你不觉得蹊跷吗?” “可是这公文……确确实实不是假的呀。” 李慕星埋头想了一阵,突然问道:“钱老,我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有来头的人?”钱季礼一愣,没好气道:“你这些日子除了往南馆跑,又没去别处,连应酬都是我替你去的,难道是在南馆里……”跟人争风吃醋? 李慕星连连摆手,钱季礼这一提南馆,他又惦记起找尚香的事来,钱季礼一看他神色不对,马上把那官人走前留下的采买清单往李慕星手上一塞,岔着话儿道:“爷,您先看看这清单,这可是着紧的事儿,还是先办了的好。” 李慕星的心思又被他拽回正事上来,用手掂了掂清单的厚度,脸上立时便有些变色,再一打开清单,上面密密麻麻的一个个蝇头小楷让李慕星和钱季礼眼睛也跟着花了起来。 “爷……爷……人老了,眼神不好了,您给我说说……这上面到底列了多少货品?” 李慕星连苦笑的力气也没有了。 “钱老,你还觉着这是好事吗?馅饼是个大馅饼,可是我们能吃得下全部吗?”这张清单还只是年前要置办好的一部分,等真的过了年,那可不知还有多少货品要他去置办,宝来商号就这么大,怎么可能有足够的人手和货源。 两个人大眼瞪着小眼互看了许久,然后倒是默契地同时转身向屋里走去,准备一同商量出个解决的办法来。这可是官府下了公文的公差啊,虽说是肥得流油,可是如果误了期,那是要蹲大狱的。 用了一天一夜的时间,李慕星和钱季礼终于定出一份采买方案来,由李慕星到全国各地去跑货源,钱季礼年纪大了,自然是留守商号,招伙计,置货仓,帐目往来,还有应付那些嗅到了腥味儿找上门来想分一杯羹的商人们。 事情到了这份上,就算是天大的事儿李慕星也只能暂时搁下了。这一天一夜里,消息早传遍了上和城,阮寡妇倒是会找时机,当时就放出话来,说是为了李慕星能按时完成公差,他们的婚期无阻期延后。 李慕星听了这话儿,倒是放下一颗心,这样一来,便可以顺理成章的不成亲,还保住了醉娘的名声不受损,这公差倒也来得真是时候。他心里仍牵挂着尚香,奈何一直没有时间,只能在临走前一天晚上,匆匆写了一封信,让钱季礼抽空给尚香送去。 钱季礼满口答应,让李慕星放心去。那时候上和城的商人们已经是蜂拥而来,钱季礼忙着应酬,一时间竟抽不出身来,到十几天之后再想起这事儿,那封信早就不知放到哪里去了。 世间造化,总是弄人,其实说到底、也就是“不巧”二字而已。 *** 李慕星这一去,整整去了两个月,回来的时候人变黑了不少,也瘦了一大圈,还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实在是期限太紧,他只得日以继夜地寻找货源,而且依他过于诚直的个性,还非得把价钱压在合理的范围内,不像以往那些商人,尽着法儿地抬高价格,以便从中收取回扣,赚取包多的利益。 一回到上和城,当初送公文的那官人便又来了,当时李慕星接到公文的时候因为太过惊讶,以至于连这位官人是谁都没问,后来才知道那官人是织造府的官员,名字叫左上通。按着惯例,替织造府协办采贸事宜,都是商人们寻了门路,自己到织造府去申领公文,由官员亲自送公文上门,李慕星也算是头一例。 李慕星自然不知道,当织造府接到朝廷下达的谕旨,将明年一整年的采买全部交由滇西商人李慕星操办的时候,织造府都炸开了锅了。那些个往年被几个大商喂得饱饱的官员们一边痛惜明年收不着油水,一边猜测这个李慕星究竟何许人也,用了什么手段能搞到朝廷谕旨,那肯定是朝廷里有大树撑着啊,这样的人不巴结,他们巴结谁去。几个官员争了半天,给李慕星送公文这个机会最终才让这个左上通给争到了手,屁颠屁颠地就来到了上和城。 李慕星不在的这两个月,左上通可没少跟钱季礼打交道,钱季礼模不清这个官人肚子的算盘,惴惴不安地给左上通塞了两回红包,左上通自然是收得爽快,只是一直没从钱季礼口中探听出李慕星背后靠着的那棵大树,倒有些急了。于是李慕星前脚刚回到上和城,左上通后脚就又进宝来商号的大门。 李慕星这会儿连都还没坐热,就被左上通一番套近乎给弄晕了,连着跟他蘑菇了二、三天,才总算明白过来,原来这官人是想巴结他背后的那棵大树。李慕星赶紧三言两语地把话题扯了开去,他哪里能说出什么大树来,他自个儿还迷糊着呢,只思量着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左上通一见李慕星支支吾吾变着法儿地岔开话题,反倒觉得李慕星背后的那棵大树肯定比想象中更高更大,说不定根本就是上达天听,轻易泄露不得,要不然李慕星犯得着这么神秘吗,当下便定了心思要先把李慕星给巴结好。于是,到了第三天,李慕星带了左上通去验收清单上的货品,左上通也只大略看了几眼就连连夸奖李慕星办事牢靠,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把货品置办全了,而且全都是上等好货色。到最后交付货款,居然比李慕星的报价多给了一倍。 李慕星收了钱,他再傻也知道那多出来的钱绝对是退不回去的,可他这差事本来就接得莫名其妙,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吃不准以后会不会出事,便又包上一个大大的红包,给了左上通,也学左上通那拐弯抹角的样子,就是想问织造府为什么会把这样的好事给了他。 左上通只当李慕星故意装傻,拍着李慕星的肩膀直说他不老实,李慕星当即诚惶诚恐,表明他是正当商人,绝无弄虚作假不老实的行为,把左上通逗得直乐。结果弄了半天,李慕星还是没弄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送走了左上通,没等他喘口气儿,上和城里的商人们已经是一张拜帖连着一张拜帖地把他给淹了。没办法,李慕星只得在上和城最大的酒楼大摆宴席,把这些商人们都请了去。 上和城最大的酒楼,就是寒水楼,寒水楼的老板,就是跟李慕星相交甚好的那位贾爷贾秉珍。开宴前,贾秉珍私下里拎着李慕星的衣领哇哇大叫。 “好你个李慕星,从哪里攀来了这天大的好事,竟然连我也瞒了过去。” 李慕星唯有苦笑,他可真的什么也没干呢,只是就算有十张嘴这话他也说不清,说出去也没人信。好在贾秉珍也没就这事揪住他不放,只是嚷了几句兄弟一场,有福要同享。李慕星连连应是,说是以后只要有关于食材方面的采买,铁定找他,这事便过去了。 饼了不久,另一位周爷周浩锦也来了,冲着李慕星也是一阵埋怨,颇有些李慕星根本就没把他们当兄弟看的意思,李慕星再次陪上笑脸,表示日后有古玩珍器之类的采买一定找他,才算是又了却一桩事。 又隔了些时候,眼看便要开宴了,李慕星没见着宋陵,不禁问道:“宋兄怎的到现在还不来?” 贾秉珍见他问起,暧昧地朝李慕星挤眉弄眼道:“他呀哈哈……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喽。你就别等他了,这会儿铁定还在监坊呢。” “监坊?”李慕星心里一跳,脑中顿时跳出尚香的面容,不知尚香还好不好,那封信看到了没有,虽然只是短短的几个字,却是他全部的心思。明儿个他一定要抽出空来,到南馆上,只要尚香点个头,不管多少钱,他都要把尚香赎出来。 “李兄你一走两个月,可不知道,现下上和城里最招人间言的,就是宋家公子不爱美人爱男妓的事,哈,真是奇了,南馆里三大红牌,哪个不是招人疼的,他偏不瞧一眼,只看上那个已经失了颜色的男妓……” 听到这里,李慕星的脸色忽然开始发白,两个月前尚香坐在宋陵的马车里那一幕在眼前一掠过,他的心仿若被人硬生生撕开一角,疼得他几乎站不稳,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那边,周浩锦还在说道:“那个男妓也不知道几辈子修来的福,居然老来花开,听说有不少人要点他的牌子,都被宋兄拦下了,出了大价钱,把那个男妓白天黑夜地包下来,不让别人碰一下……” 李慕星这下子真的站不住了,身子一歪就要倒,被贾秉珍眼明手快地一把扶住。 “李兄,你脸色不好,可得仔细着了,今几这宴你可是唱主戏的,少了你绝对不成。” 李慕星拍着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无妨,大概是这两个月实在累着了,你们先到前边跟钱老说一声,让他先招呼着,我坐会儿就来。” 人走了,李慕星一下子瘫在了椅子上,心里疼得连呼吸都困难。 尚香,这就是你的选择,在看过那封信之后,你……你……为什么不等我回来……为什么……不,不,尚香一定是不得已的,处身于那种地方,没有办法拒绝,一定是这样,一定…… 是他的错,他应该早一点把尚香赎出来,他错了,尚香不会喜欢宋陵,绝不会,尚香对宋陵的笑是假的,全是假的,尚香只对他一个人真心地笑过,他要去找尚香,现在就去,不能再等了…… 李慕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出房间,下了楼,他的眼前仍旧是一阵阵地发黑,神思都恍惚了,迷迷糊糊地似乎撞到了什么人,被那人一把拖住,正要破口大骂,猛地看清李慕星的样子,马上就是一副献媚讨好的样子。 “啊……李爷……李大老板……您走错了,宴厅在这边……” 李慕星被他拉着走了几步,神思仍没有转回来,只是隐约听到一个熟悉的称呼,不禁想道:这是谁呀?笑得这么难看,声音这么难听,还是尚香好,笑得时候就像心里在盘算什么似的,让人心里发毛的同时又忍不住盯着看,那时候尚香老是一口一个李大老板,声音故意装得嗲嗲的,好象透着讽刺,让他好气的同时又好笑,不知道该拿这个会骗人、会作弄人的男妓怎么办才好。 想到这里,李慕星心里又一阵发酸,原来那么久之前,他就已经对尚香有了不一样的感觉,他怎么这么迟钝…… “李爷……” “李大老板……” “李兄……” “李贤侄……” 一个个不同的称呼在李慕星耳边接踵响起,嗡嗡嗡嗡嗡嗡,最终汇成了一股洪流,冲击着李慕星的大脑,逼得李慕星从对尚香的想念中清醒过来,愣了好一会儿神,才发觉自己已经置身于宴厅,周围围着一大群想跟他套近乎的商人。 走不了了。 李慕星狠狠地咬着牙,几乎要把牙齿咬断,才终于将胸中那股想嘶吼的冲动压了下去,挤出了笑容,对着越看越不顺眼的那些人作揖,心里却将那些人的祖宗十八代全操了个遍。 按规矩,李慕星要在升宴前致辞,其实好话说了一大堆,只有一个意思,就是他李慕星得了好处,自然也忘不了上和城里的各位父老乡亲,只要有合适的采买,一定分一口给大家,这就叫有钱大家赚。有了李慕星这样的话,那些商人们的目的也就算达到了,他们最怕的就是李慕星吃独食,至于将来怎么样能从李慕星嘴里分出一块馅饼来,那就得各凭本事了。 其实这情形李慕星早在两个月前就有所预料,只是当时事情来得太突然,限期又紧,他一时忙不过手脚来,只得先去其它地方跑货源,让留在上和城的钱季礼暗地里把这些商人们的底细调查得一清二楚,从中寻找适合合作的人,这一次的设宴,不过是走走样子,给上和城的生意行一个交代而己,如果不是碍着人情世故,怕把整个生意行都得罪了,而且李慕星也确实没有能力独吞这么大一块馅饼,否则他就是吃了独食,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不干旁人屁事。 开宴前的致辞是李慕星跟钱季礼早就商量好的,该怎么说,用什么语气,全都斟酌又斟酌了几遍才确定下来,就怕稍有疏忽,得罪了某个商人。这会儿李慕星虽说认得清自己所在的场合,奈何他一颗心都悬在尚香那里,致辞说得颠三倒四,还是在钱季礼的提醒下才总算没说错什么。再接下来的应酬敬酒他就完全应付不过来了,只见着有人来就喝酒,连来人说些什么都没仔细听,只是不停地看着门口,想着宋陵为什么迟迟未到,难道、难道真的在尚香那里? 一想到他们现在有可能在做什么,李慕星灌入喉中的酒顿时变得酸涩起来,几次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都被眼瞅着他不对劲的钱季礼按了回去。 “爷,您再坚持会儿,只一会儿……” 然后李慕星清醒了些,继续挤出笑容,与人拼酒。喝,喝得昏天黑地,喝得头脑昏沉,不知道喝了多少酒,也不知道喝了多少叫候,李慕星醉了,趴在泉上站都站起不来,纠仍然让人倒酒。 钱季礼也不知道今天李慕星发了什么疯,明明昨天晚上还好好地跟他商量致辞的事情,怎么今天就喝起了闷酒来,他能做到的就是把李慕星按在主位上接受商人们的敬酒,应酬的事只得自己担了下来,还好有贾秉珍在一旁帮衬着,才应付过来。 天色渐暗,喧闹渐止,酒足饭饱的商人们一个个离去,寒水楼终于安静下来,只有李慕星,昏昏然仍在要酒喝。 “人呢,都到哪里去了……你……对,就是你……过来,我、我们接着喝……”他抓住了贾秉珍,一只手拿着酒杯,做出干杯的姿势,然后仍旧往嘴里倒着。 “李兄……李兄……你喝多了……”贾秉珍扶着摇摇欲坠的李慕星,头疼道:“宋兄先才让人送信来,说是马上就到,待会儿我们几个再小聚一下,你现在这样子,还怎么聚呀。” “贾爷,不如让我先送李爷回去吧。”钱季礼一把老骨头,招待了一群人大半天,已经累得够呛,可是也没办法,还得先把这个醉得连人都看不清的东家送回去。 “不成不成,他还没醉趴下呢。钱老,你也累了,就先回去罢,回头等我把你家爷灌趴下了,亲自送他回去总成了。”这时,宋陵正好从外面走进来,听了钱季礼的话,便笑着驳回了。 “宋兄……” 贾秉珍要说什么,被宋陵一摆手打断,搀起李慕星,一边走一边笑道:“没事没事,李兄这一回可是赚大发了,不削他一次我怎甘心。走罢,去雅间。” “周兄正在那边布置呢,也不知好了没。”贾秉珍追过去道。 “我才去看了,这会儿应该是好了。” 钱季礼看他们架着李慕星走了,也不好拦,反正只是喝多些洒,应该不会出什么事,便自去了。 进了雅间,周浩锦刚刚布置好,看见宋陵进来,冲他暧昧地一笑,挤着眉弄着眼,却说了一句,“宋兄好不仗义,尽彼着自己享乐,却不为兄弟也谋个艳福。” 贾秉珍在后面听了,一时间没听明白,看见雅间里用一幔轻纱隔出一小块地,隐约看见软榻上坐着一个人,反倒明白过来,敢情宋陵把那个男妓也带来了,周浩锦这是在怪宋陵没将另外三个红牌也包下来,让他们一同享乐。 宋陆把李慕星往椅子里一扔,对周浩锦笑道:“你这家伙,一肚子不是酒就是色,高雅点成不成。” 周浩锦反驳道:“我哪有你会装,明明色胚一个,偏要博出个风流的名声,难道这样就好听些吗?” “虽说不曾好听到哪里去,却也胜过你这『下流』多多。”宋陵一边笑一边对着纱幔后的人道:“唱吧唱吧,你这曲儿,我一日不听,便一日食之无味,天底下怕再无比你这曲儿更佐味的了。” 纱幔里的人一声轻笑,道:“宋爷就爱玩笑,哪有人把曲儿当佐料的,您这么说,我可就不唱了。”声音低低沉沉,虽不清脆,却透着磁性,分外诱人,不是尚香又是谁来。 李慕星若是不醉,只怕听着尚香的声音当场便要跳起来,可他醉了,醉得只认得眼前的酒壶,一把抓起,壶嘴对着自己的脸上便倒,那酒没进嘴里,全洗了脸,他咂巴咂巴嘴,迷迷糊糊地抓住贾秉珍叫道:“酒呢……酒怎么没了……伙计,上……上酒……” 贾秉珍顿时哭笑不得,一边把自己的衣袖从李慕星手里扯出来,一边道:“李兄难得这般醉呢,怕真是赚大发了,心里高兴得很了。” 宋陵和周浩锦看李慕星这模样,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周浩锦眼珠一转,坏心便起,拿起另一壶酒,让宋陵扶好李慕星,捏开李慕星的嘴,就往里灌酒。 “人家都醉了,各位爷何必又整他。”纱幔后,尚香的声音再次传出, “唱你的曲儿,这里没你的事。”周浩锦正玩得高兴,便斥了尚香一句。 宋陵望了尚香一眼,道:“小香儿这是心疼了不成?不让他喝也成,你便代着喝吧。” 尚香轻轻笑起来,伸手掀开了纱幔,一边走了出来,一边道:“还是宋爷知我,尚香这辈子,别无所好,就贪杯中一物,莫说是代一个人喝,便是三位爷的酒都给尚香喝了,尚香也是求之不得。” “原来又是个能喝的……那你可得把桌上的酒全都喝了才算数。”贾秉珍这时也开起了玩笑,他自然不认为有人能把桌上的酒都喝光,这几壶酒,可是他寒水楼里的珍藏,酒好暂且不说,那酒性可比一般的烈酒还要上几分性。 “只要贾爷不心疼酒,尚香可就全都喝了。”尚香堆出了满脸的笑,眼神从李慕星身上一扫而过,看不出情绪,只是拿起了酒,仰起头,一口气喝得精光,然后,又拿起另一壶,再次喝光。 他这般痛快的喝法看得宋、贾、周三个人全都目瞪口呆,眼看着几壶酒全落了尚香的肚子里,脸上竟看不出半分潮红。 怔了一会儿,宋陵忽然大笑起来,道:“小香儿,早教你莫擦那么厚的粉,连点红气儿都透不出来了。” 那日在南馆,烛光半暗,贾秉珍和周浩锦都没有看清尚香的样子,这会儿才算是看清了,发觉这个男妓五官还算不错,可就是眼角皱纹多,着实算不上好看了,倒搞不清宋陵为什么捧着他不放,现下见尚香居然面不改色地喝下这么多酒,虽说面上的粉是擦得厚了些,可看他那双眼还算清明,便晓得这男妓的酒量还真不是一般地好,这下子便勾出兴趣来。须知酒色场中的男人,只有两样是绝不服输的,一是色,谁也不会承认自己在床上不行,二是酒,谁也不承认自己喝酒喝不过谁。 于是,贾秉珍便让伙计又送上酒来,把醉了的李慕星往纱幔后面的软榻上一扔,他们四个坐到一起喝了起来。 这一喝,便喝到三更半夜,宋、贾、周三个人再能喝,终是喝不过从风月场里走出来的尚香,一个个全趴下了,倒在地上醉死过去,呼呼大睡。 尚香这时摇晃着站起来,勉强打开了窗,这个时节,已经入了冬,深夜的寒风里有种刺骨的冷,将他昏然的脑袋吹醒了几分,晃了晃头,听到轻纱后传出一声模糊不清的呓语,他又关上了窗。 望着纱幔后呓语不断的人,他的眼渐渐模糊。这个老实头,果然说话算话,从那以后,再不踏足监坊半步。两个月,整整两个月,他没有见到他,今日再见,却是在他醉酒的情况下。他见着了他,而他,却没能见着他,这样……也好…… 六十个日夜,有时午夜梦回,想起拒绝李慕星为他赎身,不是没有后悔过。只要他点一点头,只要他点一点头……可是,他还是拒绝了。还了帐目,说一句两清,真的能清吗?他自嘲地笑了,如果真的能清,他又何必留着那一只暖手炉,一张赎身帖。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掀开纱幔,坐在软榻边,伸出手缓缓抚上那张惟悴了许多的脸,无法相信,才两个月而已,他已经如此思念这个人了,指尖滑过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还有他的唇,然后在唇上不轻下重地一按,便回想起当时他脸红了的样子。 大笨蛋,又笨又不解风情,那种情况应该含住他的手指细细地、再细细地品味,他们的身体应该靠得很紧,吸取彼此的体温,聆听彼此的心跳,只是这样,便似乎感觉到了天长地久。或许他们应该更接近,手指已经满足不了身体的索取,唇齿相依,交换着津液的同时,也融合着两个人的气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仿佛世上的一切都已经消失,只剩下他们,自由地、放纵地、不顾一切地交欢。 一抹淡淡的晕红终于从厚粉下渗了出来,尚香垂下了眼神,他怎么在想这个,李慕星这个大笨蛋,如果懂,他还会这么喜欢吗?他喜欢李慕星,喜欢的正是这份不懂……烟花地里,寻一个不懂之人,比大海捞针还难,他能遇上,是上天对他这辈子最大的恩赐,这是他的幸运。 “走……走……” 李慕星突然张了张唇,又是一声呓语,尚香一个不注意,按在他唇上的手指竟滑进了他嘴里些许,立时被李慕星含住了,还吮了几下,尚香马上抽出手指,全身上下都轰地热了。他怎么了,不就是手指被吸了几下,有什么好热的,比这更过格的都不知做过多少……是酒喝多了,一定是,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跟人拼酒了,酒量下降了。 大概是尚香抽出手指的动作猛了些,惊动了李慕星,两只手突然抬了起来,一阵乱挥,就近抓住了尚香,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扶、扶……走……” 尚香连忙把他按住,哪知李慕星更加不安分起来,挣扎着要起身,却连眼睛也睁不开,只是迷迷糊糊地一直说着“走……走……”。 “你要去哪里?我帮你……” 尚香压不住他,只好一边扶他起来一边顺着他的话说,也没指望李慕星会回答,却没想到李慕星居然又说了。 “南……南……馆……找尚……尚香……” 李慕星说得模糊不清,断断续续,尚香把耳朵凑过去,一连听了三遍才听清,手一松,李慕星一下子倒在软榻上,撞到了脑袋,反倒让他疼得睁开了眼。尚香却没看到,在松手的那一瞬间,他就转过了头,抑制不住从心底泛上来的喜悦,在面庞上散了开来,渗杂着几分辛酸,李慕星果然记着他,果然……花落之前,以心换心,他求的,不过是有一个人,能记住他。眼前渐渐模糊了,可心里却是一片奇异的温暖。 忽然,肩上被李慕星抓住,一用力,尚香倒在了李慕星的身上。睁着一双迷蒙的眼,李慕星仿若试探一般,轻轻念了一声:“尚香,是、是你吗?” 不等尚香回答,他突然一翻身,把尚香压在了身下,整张脸都埋在了尚香的怀里,像只小狈一般嗅来嗅去,然后失望地抬起脸。 尚香怔了怔,噗哧一声笑得全身都发颤,突然伸手抱住了李慕星,低低道:“笨蛋,今天我没有抹香粉。” 李慕星哪里听得清尚香的话,只是努力地睁开眼睛,想要看清楚身下人的脸,奈何他越是想看,眼前却越是模糊,看不清,为什么会看不清?头好晕……感觉自己被抱住,他也伸乎抱住那人,软软的身体,带着体温,这种感觉,是了,是尚香,他抱过的,虽然不香了,但就是尚香。 他低低地念着,一句又一句,仿佛要道尽这些日子来的思念,却还嫌不够,感觉到尚香的气息喷在他的脸上,身上忽然一热,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向着气息喷来的地方亲了亲。这一亲,正亲在尚香的唇畔,在一片酒气弥漫中,一丝丝的甜意渗了出来。尚香本来就是惯经云雨的人,对着李慕星虽说矜持了些,可也没道理就此放过,更何况他早已情动,当下微微启唇,舌尖轻探,一点一点引诱着李慕星,李慕星被勾动了心里一直埋藏的,本能地也探出了舌,也不知是谁先缠上了谁,一触之下使彼此纠缠,再难分开,渐渐深入。 纱幔外,一片狼籍;纱幔内,春光旖旎。 “我……喜……欢……你……”伴随着这一句的,是越来越粗重的喘息。 粗重的呼吸与浅碎的申吟交织着,在小小的方寸之地,圈划出只属于他们自己的一方天地,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这里,他们是自由的,放纵的,在彼此的身上索取一切。渐渐地,呼吸声轻浅了,申吟声消退了。 许久,许久,尚香坐起身,将衣襟掩上,又帮着李慕星把衣服整好,望着那张脸,轻轻地、轻轻地笑了。 “真是笨蛋,居然在这个时候……睡着了……不解风情的大笨蛋……这两个月累着了吧,好好睡一觉……明天……” 明天,他们还有明天吗? 第十二章 李慕星美美地睡了一觉,还做了一个好梦,梦里他来到了南馆,见到了尚香,他一直一直喊尚香的名字,抱着尚香不放手,他想许下一生一世的诺言,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隐约听着一声喜欢,他的心就沸腾了,后来……后来的事情他记不得了,一觉醒来,怀中空空,没有体温的馀热,没有闻惯的香气,所以……只是梦一场…… 梦一场呵……他坐了起来,身上的衣服也是整齐的,只有些微褶皱,头上,是宿醉后的疼痛欲裂,可是抵不过想见尚香的迫切心情,按着太阳穴,晕头转向地走了几步,脚下猛地一绊,几乎摔倒,定睛一看,宋陆、贾秉珍,周浩锦三个人全都睡在地上,身上各盖了条被子,却不知道是哪个伙计做的,难道不会将他们移到房间里睡吗? 李慕星没办法,只好出去喊了伙计来,把这三个醉死了的家伙安顿好,才打了盆冷水洗把脸,在冷水的刺激下,头痛的感觉减轻了少许,正要往南馆去,却又横生变故。钱季礼急匆匆地来了。 “爷,快回商号,左大人又带着一份采买清单来了。” 这么快?李慕星大讶,连口气也不让他喘过来就又来了,总觉得这事情蹊跷得很,可是无论他怎么打听,也没有眉目。这银子赚得容易,可像他这般赚得不安心的,天底下也就他一个人罢。 这一回的清单,比上一回还要厚了几分,李慕星与钱季礼商议好之后,勾出近三分之一的清单内容,派发给上和城里一些有能力、有信誉的商家共同协作,剩下的还得自己跑。李慕星收拾了行囊,又一次离开了上和城。 离开前,他向着南馆的方向望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终究还是忍住了没去。年关将近,这一次他是无法在家里过年了,等回来,无论如何,他都要找尚香淡一谈。 然而,此时此刻的李慕星,却绝没有想到,他这一去,整整去了四个月,待回来,等待他的竟是一个噩耗。 尚香知道李慕星又走了,李慕星却不知道,他走的那一天,尚香就站在不远处的街角,看着他一步一步地离开。 “既然这么舍不得他,为什么不让他为你赎身?”尚红也跟了出来,在尚香的背后冷冷地问。 “如果是六年前,我会……”尚香答了一句,突然醒过神来,抬手捋着头发,向尚红飞过一个好似势利的眼神,“现在嘛……宋爷出手比李爷更大方呀。” 尚红脸上一僵,横瞪了尚香一眼,也没有再问下去的兴致,假做真时真亦假。尚香的话,他永远也分辨不出哪句是真哪句假,不如不问。 尚香却拍着手,呵呵笑道:“成啊,你这一瞪眼,越来越有一股子妩媚的风情,若是让客人们瞧见了,不知有多么喜欢你。” 尚红听他说得不像话,又要瞪,却怕再落了口实,只好埋着头不吭声地往前走。 尚香跟了上去,故意在后面刺他,道:“你把头埋得这么低,是怕谁看到?啊,是了,差点忘了,这城里似乎有你认识的人呢,交情怎么样?别不好意思啊,如果交情好,让他将你赎了出去,也算月兑了火坑。” “闭嘴!”尚红低低地吼了一声,眼神却在四下乱瞄,竟似真的怕让什么人看了去,走得越发快了。 走不多久,前面就是药铺了,尚红一头闯进去,只管看药,尚香倚在了门边,眼神飘飘悠悠,看去的却仍是李慕星离去的方向。 为什么要拒绝李慕星为他赎身?细想来,只有自嘲。如果是六年前,他一定不会放过,当年的他,心里只有自己,为了能跳出火坑,他卖笑,卖,卖尊严,卖尽一切,只要能出去,那个时候的他,如果遇见了李慕星,一定会一边在心里嘲笑这个笨蛋男人,一边使尽浑身解数勾引这个男人。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以让他把一切看得更透,出去,出去又怎么样,会比现在过得更好? 如果是李慕星,也许会让他过得更好,毕竟这个男人……实在是少见的笨蛋,他偏偏就喜欢上了这个笨蛋,所以他只能陪着这个笨蛋男人,一起做一回笨蛋。这个世道很奇怪,男人们可以狎妓寻欢,他们管那叫风流,可是如果有人动了真情,把娼妓赎回家,他们就会管那叫败坏门风。风流说着不好听,却是人人羡慕,毕竟风流那是要资本的,可如果败坏了门风,却是世俗不容。别说是男妓,就是女妓,被那些大户人家赎了出去,最多也就是个金屋藏娇,谁敢让她们进门,哪怕是为奴为婢,光是唾沫星子就能淹死她们,除非运气好些能生个孩子,才算是终生有靠。 李慕星是个商人,而且还是个靠信誉发家的商人,名声对他来说,比什么都重要,尚香虽不通商,可这些年看得多了,他可以想象,如果李慕星连好名声也没有了,以他过分老实的性子,在生意行里是决计混不下去的。 尚香只有自嘲地笑着,想了这么多年,盼了这么多年,明明有机会可以月兑离火坑,却偏偏为着这么一个笨蛋男人的好名声,他放弃了。难道喜欢上笨蛋,连他也会变笨?他什么时候……变得会这样为别人着想了……真是好笑…… 尚红买好了药,走出来见尚香脸上笑得奇怪,只觉得莫名其妙,却不想再问,仍旧低着头默默地向前走。 尚香跟在他后面,走了一段路,突然问道:“我问你,有没有一种药,吃了可以毫无痛苦地死去,就像睡了一样?” 尚红身体一绷,飞快地瞄了尚香一眼,皱眉道:“你问这做什么?难道……你想害人?” 尚香冲他一笑,道:“你想哪儿去了,我像是那么坏的人吗?馆里养的那只狗病了,昨儿夜里嚎了半宿,你难道没听见?郑猴头又不给它治,说死了正好拿去厨房做狗肉,我瞧着难受,索性让它轻松些去了。” 这话若是能信,尚红就真是个傻子了,他低着头,过了好半晌才道:“这样的药,有是有,只是药方里有几味药材可贵着呢。” 尚香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道:“我这也是做一件好事了,回去你把那几味药写下来,我托宋爷捎一捎,宋爷应当不会拒绝我。” 尚红没再说话,回到南馆,却真的写了张方子给尚香,他本说是只有几味药材,可方子上却列出了十几味药,尚香看着方子没做声,却给了尚红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双尚红永远也看不透的丹凤眼,仿佛将尚红的心思全部探了出来,看得尚红头上微微冒出了冷汗。 那十几味药,不仅贵,而且难寻,以宋陵的本事,竟也寻了一个多月才寻全了,尚香便将药材都拿了来。借口要配药,尚红把尚香赶出了门,然后把门一拴,对着满桌的药材,他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终于……他把药都找齐了…… *** 李慕星四个月之后回来,还没到家,便在城外歇脚的一座茶棚里,听到有人在议论。 “老二,你听说了没有?前些日子城中南馆走月兑了一个小倌,把郑鸨头气坏了。” “嘘,小声些,姓郑的耳目多,你当心着,他可忌着人提这事儿呢。” “哼,他不就仗着两个妹妹,一个是地头蛇莫大的姘头,一个是知府的小妾,就干起了逼良为娼的事,还扬言连只苍蝇也别想飞出他的手,这下子自己扇了自己的耳光了。” “我也听说,郑鸨头好象把气出在另一个跟那个逃走的小倌走得比较近的人身上,把人活活打死了。” 顿时一片啧舌声响起。 “一个老男妓,打死了姓郑的也不心疼。哎,你们谁知道那个小倌是怎么逃走的?听说他逃走的那一晚,整个监坊连带东半城的人全都睡死了,对了,连守城门的人都睡了,问他们有没有人出去,都不知道,真是奇了,难道是有妖怪作祟?” “少胡说……哪有什么妖怪?” “那你说他是怎么逃的?” “依我看……” 李慕星听到有人被打死的时候,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脸上的血色就开始慢慢褪去,扶着桌子站了几次才站起来,对那几个人道:“几位仁兄,不知……不知你们说的……那逃、逃走的和被打、打……打死的人……叫什么……名字?”一句话,他问得万分吃力,心中的恐惧却随着问话而越来越大,不是尚香,一定不是尚香……他……他那么机灵……而且……而且有宋陵捧着他……不会的……不会的…… “哦……好象是什么红还是什么香?老二,你记不记得?” “去,谁记个男妓的名字……喂,你想知道,自己到城里打听去……嘿嘿,可得提防郑鸨头的耳目啊……” 那人话还没说完,就见眼前来问话的人晃了晃,一口血突然喷了出来,他闪避不及,被喷得一头一脸,还没反应过来,吐血的人就冲着他倒了下来。 “喂……喂……啊,快去找大夫,要死人啦……” *** 李慕星这一口血,并非是吐得没有来由。大夫给他上上下下瞧了几日之后,说是半年前就落下了病谤,没调养好,就四处奔波,积劳成疾,突然听到噩耗,自然就发作了。李慕星在这关头倒下了,可把钱季礼急坏了,又担心李慕星的身体,又担心不能按期交货。他两头地跑,李慕星从各地跑来的货源源不断地送来,钱季礼一个人顶不住了。想了又想,只好去找阮寡妇,想让阮寡妇来措把手,虽说两人的婚盟已经解除,可阮寡妇总还不至于绝情至翻脸的地步。指不定等阮寡妇气过了,两人还能和好如初。 到了杏肆酒坊,阮寡妇却不在,问酒坊伙计,那些伙计一个个支支吾吾,说话不尽不实,惹得钱季礼要发火,才有一个伙计小声告诉他,说是这几个月来一直有个男人来找阮寡妇,开始阮寡妇对那个男人是又打又骂,偏生那男人脸皮厚,死皮赖脸地缠着阮寡妇,打不还手,骂不回口,还时不时地带些新奇的小玩意儿来讨阮寡妇的欢心,时间一长,阮寡妇便软了下来,跟那男人有说有笑了,这不,今天说是又得了件好玩的东西,阮寡妇便跟着去瞧新鲜了。 钱季礼当时就呆了,头一个反应就是李慕星这亲事再也不能挽回了,阮寡妇啥时候跟男人有说有笑过,就连对李慕星,也是凶相居多。钱季礼快快地回了商号,打起精神指挥伙计们千活,可货物实在太多,商号里不缺使力气的,可帐房先生却只有一个,根本就来不及把所有的货物都登记造册核价,钱季礼一看眼前这乱劲,就想着要是李慕星在就好了。 正在忙得一团乱的时候,对门丰通钱庄的宋陵带着一个人来了。 “钱老,忙啊。” 钱季礼这时候哪有心情招待他,告了个罪道:“哟,宋爷,您来串门子,真是对不住,这会儿实在太忙,没功夫招呼您。” 宋陵笑道:“钱老这是哪里话,我们老熟人了,难道还少了你一杯茶不成。我是看你忙不过来,所以从钱庄里抽个人来给你使唤,你可不能嫌他笨手笨脚啊。” “哎呀,宋爷,您这可是雪中送炭啊,老头儿这儿给您作揖了。”钱季礼一边说,一边打量宋陵带来的那人,瞧模样,挺单薄的,五官端正,瞅着挺年轻,穿了一身布衣,倒有点像私塾里的教书先生。 “杜明轩,还不快来见过钱大掌柜。”宋陵朝那人一使眼色,那人马上便作揖行礼,道了一句“钱掌柜好”。 钱季礼看他礼数还周全,便有些好感了,问道:“懂得记帐吗?” 杜明轩道:“学过,会一些。” “那便成了,留下了。张诚,过来,把他带到帐房去,赶紧让他上手。” 一个伙计应着声来了,把杜明轩带走。钱季礼又跟宋陵客套了几句,表示等忙过这一阵,就把人还回去。 宋陵笑着连连说不急不急,只要李慕星记得多多光顾他的钱庄就行了,然后一转口又问道:“不知李兄身体可好些了没有?” 钱季礼一听他问李慕星的身体,便直叹气,说了一句病来如山倒啊,他没好说这病还是由心病引起的,更是难治。宋陵安慰了几句,便走了。 那杜明轩还真是个精细人,只一个下午,便把商号里的那一套运作都记下了,做得井井有条,竟半分不比老帐房差,这多了一个人,速度便快了一倍,钱季礼指挥起来也更得心应手,到了晚上,他乐呵呵地跑到李慕星那里,直夸宋陵够义气。 李慕星听得商号那边没事了,心里一松,便昏昏地睡了过去,到半夜醒来,瞪着漆黑一片的屋顶,那眼泪便再也止不住了。 当日,他一醒来,就让人去确认被打死的那个男妓的名字,结果……竟真的是尚香。他悔,悔没有早一日将尚香赎出来,悔不曾在离开前去看一看尚香,总以为采货品的事情更重要,他的犹豫,生生害了尚香一条命,他怎么就这么……孬呢。 他用手狠狠地敲打自己的头,可是病势沉重,打在头上的手竟是无力的,只能咬住了牙根,把呜咽声硬压在喉咙里。 尚香……尚香……我错了……错了…… 颤抖无力的手,从枕下模出一盒香粉来,这是他在路上经过一家水粉铺的时候,突然想起尚香爱擦粉,一时心血来潮,就买下了。 当时,水粉铺的老板正在跟两个女客介绍香粉,一个女客嫌香粉的味道不够重,那老板解释道:“夫人可莫以为香粉味是越重越好闻,这东西呀,有个说法,叫过犹不及,味道过于浓烈,闻着是香了,可实际上反而会让闻的人心生厌恶,要那隐隐约约,像是闻着了。仔细一闻,又没有了,才是最勾人的……” 李慕星当时听得心里便是一动,想起尚香身上过于浓郁的香气,突然间似明白了什么,对尚香隐隐又多了几分了解。他在外面的时间越久,便越是想念尚香,日以继夜地把事情办完,就快马加鞭的回来了,谁想到……谁想到还是迟了…… 尚香……每念一次这个名字,他的心里就是一阵抽痛,他喜欢的人……他这辈子唯一喜欢的人,就这么没了……没了……怨谁?怨他自己,他怎么就这么没用,连一句喜欢也没敢当面说,找着借口一拖再推,如今把人也拖没了…… 李慕星心口一痛,一口血又涌了上来,来不及咽下,便从嘴角边溢了出来。再也看不到,那双勾魂的丹凤眼,再也看不到,那似有情似无情的眼神,再也看不到,那戏谑般的虚假笑容,再也看不到……没有了,都没有了…… 尚香……尚香……怎么可以就这么走了,那封信……他还欠他一个答案…… *** 李慕星的病,反反复覆了几回,竟越来越沉重了,陈伯、陈妈看得心疼,把城里的大夫请了个遍,一个个直摇头,病人自己没了生念,他们医术再高,也没可奈何。 这一天,李慕星觉得有了些精神,便起了床,让陈伯送他去商号。 “爷,您、您连站都站不稳,还是等身体好些……” 李慕星看着他们老夫妻俩一脸的担忧,勉强露了丝笑容,道:“陈伯,放心好了,你们也知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商号,那是我半辈子的心血,你们让我去走一走,看一看,兴许看到了大伙在商号里忙碌的样子,我的心情便好了。你们也知道我这是心病,心情好了,病便去了大半,说不定没几日你们便又能看见我精神十足了。” 陈伯也知拦不住他,没办法,只好套了车,将李慕星送到了商号。钱季礼一看李慕星来了,吓得不轻,连忙把他往里面带,还埋怨陈伯,“你怎么把爷带来了,不知道他病没好,要多休息吗?” 陈伯苦着脸道:“我哪儿拦得住爷呀。” “钱老,我不想坐,你带我到处看看罢。” “我的爷哎,您看您这模样,能走吗?”钱季礼头疼得直叫唤。 “钱老,你别把我当风吹就倒的样子成吗?我还没到那程度呢。”李慕星笑了笑,摇摇晃晃地迈步。 钱季礼看心惊胆颤,这才多久的功夫,好好一个人就病成这样了,叹了一口气,扶住李慕星道:“成、成,看便看罢,可得说好了,看完了,您立刻就得回床上躺着去,别忘了,这商号可全仗着你啊。” “我若真不行了,这商号便送与你吧。” 李慕星玩笑般的一句让钱季礼连呸了好几口,板起了脸。在商号里转了一圈,伙计们进进出出,倒是干劲十足,虽忙却不乱,他便放下了心。 钱季礼在一边道:“最忙的一阵已经过了,清单上的货品全部送入仓库,这几日正在核对清单,我让帐房先生去了仓库,这边由明轩顶着。真不知宋爷从哪里找来这么个好手,一把罩啊,要不是有他帮忙,恐怕商号到现在还乱着呢。” “那我倒要好好谢谢宋兄了,明儿个就请他喝一顿酒。” “爷……” 一看钱季礼又板起脸,李慕星笑一笑,退让了。 “行,等我身体好了,这总成了吧,钱老,带我去见见那位杜先生,我先在口头上谢谢他,这总没问题吧。” 钱季礼巴不得让李慕星找个地方坐下来,自然没问题,刚把李慕星送到帐房门口,便有伙计来喊,钱季礼便去了。 李慕星轻轻推开门,便看到一个年轻人正伏案挥笔,面前摊着一木又一本的帐目,倒是认认真真在忙着,居然没发现有人进来。李慕星也没惊动他,在一旁坐了下来,他走了这一阵,便乏了,闭上眼睛养了一会儿神,觉得好些了,才又睁开眼,看那年轻人仍在忙,他倒饶有兴致地打量起那年轻人的侧脸来。 谁知这一看,却是越看越眼熟。那脸型,那轮廓,尤其是那一双丹凤眼,活月兑月兑像极了尚香。李慕星“啊”了一声,坐不住了,正要站起来,却猛想起尚香眼角的皱纹,不是尚香,他的尚香已经不再年轻了,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却只有几道浅浅的笑纹。心里,又开始抽痛。 那年轻人却被李慕星这一声“啊”给惊动了,抬起头望过来,不说话,却是嘴唇边微微一翘,一抹淡淡的微笑从嘴角弥漫开来。 “尚香!” 有那么一刻,李慕星仿佛回到了那一日,尚香站在窗边,低着头,乌黑的发散落在肩上,半遮了面,隐隐约约,隐隐约约便有股难言的风姿弥散开来,然后尚香看到了他,对着他乍然绽放了笑容,那是一个与眼前的人一模一样的笑容,发自内心,不掺半分假意,干净纯粹得像珍珠一样璀璨的笑容。 是他,真的是……尚香……不会错……只有尚香……这样的笑容…… 只有尚香……李慕星激动地站了起来,眼前一阵阵地眩晕,可是他还是伸出了手,想要触模那个笑容。 “李大老板……”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腔调,李慕星感到了一阵阵窒息,眼前渐渐暗了下来,不,不可以晕,不可以…… “啊,喂……喂……别晕啊……” 倒下前,感觉到自己抓住了一只手,紧紧地,紧紧地,再也不放,他终于安心地坠入黑暗里。 *** 事后,钱季礼发现李慕星居然一直抓着杜明轩的手不放,虽然感到诧异,却顾不得盘问什么了,他已经被李慕星的病吓怕了。谁知道请来大大一瞧,喝了两天药,李慕星竟然眼见着好了,只是说什么都不放开杜明轩,他们都不敢说什么,只好让杜明轩日夜陪在李慕星的身边,好在商号的事情也差不多忙完了,有没有杜明轩在,都不碍事了。 待到没人的时候,李慕星把尚香抱到床上,把头埋在他的胸前,抱着他许久许久,尚香也不说话,就让他这么抱着,直到感觉到胸前有些湿意,才轻轻戏谑地说了一句:“李大老板,你多大了,还哭鼻子?” “你笑我?”李慕星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尚香弯起了眉眼,嗲起声音,轻轻道了一句:“奴家不敢。” 李慕星听得这熟悉的一句话,心中一时百感交集,隔了好久才问道: “你……我以为……你死了……为什么……” “也没什么,尚红逃走了,郑猴头拿我出气,谁知道没打几下,我便没了气,那时候宋爷便赶了来,一看我没了气,便把我的尸体带了出来,谁知才走到半道上,我又缓过气来,宋爷也是聪明,从郊外找了具弃尸,装作我的样子做了一场法事,后来他便把我留在钱庄里当了个伙计。再后来,我听说你回来了,又病了,便想了法儿帮帮你的忙,嘻,那做帐的本事还是你教我的。” 尚香说得平淡,其实他没告诉李慕星,尚红一逃走,他就知道自己要遭殃,看在宋陵的面子上郑猴头不会要他的命,可找他出气却免不了,他当时也是一时心懒,就将尚红逃走之前交给他的毒药吃了下去,只是想少受点罪落个好死罢了。只是万万想不到,那毒药居然是假死药,郑猴头还没打几下便发现他断了气,当时就懊悔了,想到这里,他不由暗自一笑,他还是低估了尚红的聪明。 李慕星抱着尚香的手又紧了紧,此时此刻他是心有馀悸,只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真的失去尚香了。 “你为什么改名字……要是早知道是你……我……我……” 尚香没好气地在他头上一敲,道:“杜明轩是我的本名,难道出了那地方,我还要用那名字不成。” “原来你姓杜……”李慕星突然傻笑起来。 尚香莫明所以地看着他,不知道这个姓有什么好笑,哪知道李李慕星笑了一阵,突然表情严肃起来。 “我喜欢你。” 尚香一怔,看着李慕星严肃的脸上窜上一层红晕,他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 “笨蛋,我早就知道了。” “啊?” “……我也喜欢你……” “嘿嘿……”李慕星又开始了傻笑。 “别笑了,睡吧。看你病恹恹的样子,我心疼。” 尚香一句话,让李慕星赶紧闭上眼。他会好起来的,他会让自己变得强大,保护尚香,他要让尚香的笑容,在他的怀里永远绽放,永远…… 尚香望着李慕星,嘴角的笑意渐渐高涨,直到听到一声声轻轻呼噜,知道李慕星已经睡着了,他才安心地闭上眼。 这样……真是……太好了…… *** 一夜好梦到天明。 尚香在陈伯、陈妈进屋前就起了床,李慕星把他抱得紧,倒像怕他飞了一般,费了他不少劲,才在不惊醒李慕星的情形下起身,套上衣服,趴到另一张软榻上眯了一会儿,陈伯便悄悄地从门口探进了头。看他们两个人一个睡在床上,一个睡在软榻上,倒是放下心来,嘀咕了一句“钱老头就是瞎操心”,转身回院里忙活去了。 尚香这才抬起头,坐到床边又看了看李慕星,轻轻叹一口气,出了门。院子里,陈伯在劈柴,陈妈在打水,陈伯见了,赶紧放下斧子,抢下了陈妈手里的活。 “老婆子,重活我来干,你去给爷熬药吧。” 陈妈面上笑成一朵花的模样,甩甩手就进了厨房,陈伯也乐呵呵地提着水桶跟了进去。 尚香抬头望望天,初晨的阳光,竟有些刺目。没有锦衣玉食,没有金银迷心,相扶相持,白头偕老,这样的日子,平凡而充实,坦然而知足,却是他一辈子也无法企及的梦。十多年的男妓生涯,毁掉了他做一个正常男人娶妻生子的可能,而男人与男人……他苦笑着,这个世道不会容许两个男人公然地在一起,一个有钱有势的男人,无论他在外面怎么玩,怎么荒唐,只要不把荒唐带回家,他在别人面前仍就是有头有脸,比如宋陵。 宋陵,这个看着风雅其实一肚子心计的男人,以尚香磨砺多年的眼光,竟也看不透。他不明白宋陵为什么捧着他,说他唱的曲儿好听,再好听也比不过东黛馆的那些姐儿们,宋陵什么曲儿没听过,独把他的曲儿捧上了天,花大钱包了他整整半年,却连碰也没碰他一下。有时候,宋陆会无缘无故地看着他笑,笑得他毛骨悚然,那感觉就像宋陵眼里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堆金子。 虽然宋陵没恶意,这一点尚香还是能够肯定,可是他还是心里觉得不舒服,因为一直以来他都有一种感觉,自从宋陆第一次点他的牌子,就好象是在用一只漂亮的盒子一点一点地将他包裹起来,系上带子,如果不是意外地发生了尚红逃走这件事,可能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被包成一个漂亮的礼物送到某个人那里。 当然,他现在仍然是礼物,只是简朴了许多。他被宋陵送给了李慕星,尚香有种直觉,也许宋陵原本就是要把他送给李慕星的。宋陵是救了他,没有把他养在笼子当一只金丝雀,反而在钱庄里给他安排了一份差事,这几个月,让他慢慢适应了作为一个普通人的生活,把风尘中沾染的一些习性,一点一点地改掉。 他不是男妓,再也不是男妓了,所以他把脸上浓浓的妆容洗掉,另上了一层几乎看不出来却足以改变他面貌的妆,出来的时候仍让宋陵看呆了眼,原因在他的眼角,那里的皱纹,消失了。他没有解释,宋陵也很快回了神,什么也没有问,只是望着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赏。 他不是男妓,再也不是男妓,可是……他改变不了带着妆容生活的习惯,那是他唯一能保护自己的方法,只怕到死,也无法改变。 平平淡淡的几个月过去了,宋陵很少来看他,一来,却带来了李慕星病重的消息,他知道宋陵不会无缘无故地跟他说这些,心当时就揪住了,可是面上,仍只能冷冷淡淡的,一副与他无关的样子。 宋陵当时笑得像只狐狸,什么也不多说,又过了几天,便把他带到了宝来商号。商号里非常忙碌,工作量大得让他这个几乎没有多少经验的人吃不消,可他还是撑了下来,就在李慕星看不见的地方,帮一帮吧,也不枉他们一场相识。 没有想过再见李慕星,就算他已经不是男妓了,仍然改变不了他是一个男人的事实。或许,做个男妓反倒比现在更好,至少……他还能光明正大地吃吃李慕星的豆腐……唔,又想歪了……自从醉酒的那一夜之后,他常常想歪,只恨李慕星那个大笨蛋,眼看着就要做到最后,他竟然睡着了。 再见李慕星的叫候,他没有丝毫防备,习惯性地想对李慕星笑一笑,却不料李慕星竟一口叫出了他的名字,把他吓了一跳,旋即心中升出一阵窃喜。即使换了妆容,李慕星仍旧能认出他,一直都知道李慕星喜欢他,可是直到那一刻,才真正把这份喜欢看得清楚,这个笨蛋怕是喜欢惨了,把他刻入了骨,铭入了心,才能一眼认出他来。 那一刻,他的心被一种感动涨得满满的,只怕当场便是死了,也值了。可是,倒下的人却是那个笨蛋,闭上了眼都不忘死扣着他的手,他不想挣扎,哪怕是钱季礼进来时看到这一幕眼睛瞪得比铜锣大。只是任性这一回,又如何? “啊,老头子,你倒个水都不会呀,你看看,把药都冲出来了。” “嘿嘿……不小心的……” “去,一边待着去……” “……” “老头子子,过来帮着吹个火……” “好勒……哟,柴没了,老婆子你等会儿,我去拿柴……” 听着厨房里传出的声音,尚香只觉得阳光更刺目,不由得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正看着陈伯出来,他弯了嘴角,勾起一个礼貌而亲切的笑容。他曾经指着尚琦对尚红说过,最好的男妓,也是最好的戏子,而他,比尚琦还要高段一点点。现在,他是一个帐房先生。 “陈伯,早啊!” “呵呵,小伙子也早啊。” 陈伯弯腰正要抱一堆柴,却已让尚香抢了先。 “陈伯,我来吧,你老歇歇。” “真懂事。”陈伯瞅着尚香,越看越喜欢,大手一拍尚香的背,“你来了两、三天了吧。多亏有你帮着照顾爷,爷的身体大见起色,让我跟老婆子轻松了不少。对了,小伙子,你叫啥名儿啊?” “姓杜,杜明轩。”尚香抱着柴,让陈伯一拍,差点摔了一跤,一边回答一边赶紧快走几步,思忖着到晚上背后怕是要青一块了。 “杜?哈哈,好姓,好姓,以前有个姓杜的人,很有名呢。” “咦?陈伯也知道姓杜的人里有个出名的?”尚香吃了一惊,想不到这个看上去连大字也不识的老头儿,也知道姓杜的人里曾经出过一个很有名的诗人。 “杜康呗,上和城里问谁谁不知道啊。”阵伯的嗓门高了几分。 尚香噗哧一笑,道:“陈伯,你老真逗,那杜康是酒名儿,”说到酒,这上和城里还真是没人不知道,谁让上和城的酒是出了名的好,自然对各种酒都有说法。 “不是说杜康酒就是一个叫杜康的人酿的吗。能酿出这么好的酒的人,自然是很有名了。”陈伯理直气壮。 陈妈在厨房里头听见了,这时候探出头来,骂道:“老头子,你瞎嚷嚷什么呢,人家杜先生是念过书会写会算的,也不怕让人家笑……啊,你还让人家抱着柴,真是越老越懒了。” 陈伯被骂得躲到一旁挠耳朵,尚香笑着放下柴,对陈妈道:“没事的,我还有些力气,可不是那些什么也干不了的书生。” “书生好呀,能说会道,要是考个功名回来,光宗耀祖,那是几辈子积德的事……可惜咱儿子去得早,要不非按着他读书不可……” 尚香仍旧笑着,却不说话了。 这两、三天来,尚香一直在房间里照顾李慕星,这是他第一次走出房间,只这么会儿工夫,就已经赢得了陈伯、陈妈的喜欢、勤快,有礼,说话间也有分寸,长得也端正,怎么看怎么讨人喜欢,真要说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就是那双丹凤眼,不经意间就让人看得有些失神,太漂亮了,会勾魂呢,男人生着这样的眼晴,可不是什么好事,多半要惹些桃花瘴来。 厨房里,陈妈嫌陈伯碍手碍脚,把他赶了出去,却把尚香留下来煎药。 “杜先生,你今年多大啊?”有尚香在一边看着火候,陈妈便腾出了手,开始淘米做饭。人长一张嘴自然不能闲着,一边做一边便聊开了。 尚香被问得倒是一愣,低头算了一会儿才道:“我是丁卯年生,过了年刚好三十。” “咦,那不是比我们家爷还大上一岁?”陈妈把尚香从上到下看了看又道:“可瞅着白白净净,倒像比我们家爷还小三、四岁的模样。”她哪里知道尚香上妆的本事,能化老,自然也能化出年轻来。 尚香笑了一笑,道:“我怎么能与李爷比,李爷做生意的,风吹日打的,自然显得老成些,我什么事也不干,一看这身板,就是靠不住的。” 陈妈道:“杜先生忒谦虚了,你吃的是笔头饭,用的是细心思,跟我们这些干粗活的又不同了。说起来,我们家李爷也是苦过来的,能有今天不容易啊,比你家那位宋爷可是实诚多了。”陈妈自是见过宋陵,觉着不容易亲近,总有些高高在上的样子,当然,比起周浩锦的花花肠子,又是好多了去。 “宋爷人很好……”尚香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其实宋爷是天生的生意人。” “二世祖,哼,比我们爷差远了。” 尚香低低一声闷笑,正要应和几句,这时药瓮口冒出了热气,他赶紧用布包了把手,端起药瓮,倒出一碗褐色药汁。 “陈妈,你忙,我先去送药。” “去吧去吧,饭好了我给你们送过去。” 尚香小心地端着药碗,才出厨房门,就见李慕星披了一件衣站在外面,闷闷地看着他。 “怎么起来了?”尚香看看院子里,有张石桌,便过去把药碗放下。 李慕星跟了过去,看着尚香,低声道:“我醒来不见你,以为……以为……” “以为我走了。”尚香瞥了他一眼,看李慕星有些惊魂甫定的样子,倒觉着好笑起来,“以前我怎么就没瞧出你这样着紧我呢,别是装的吧。” 李慕星急了,道:“我装什么了,你、你……”你了两声,突然发现尚香眯着眼暗自偷笑,才恍悟过来,“你又作弄我!” 尚香无辜地眨着眼,道:“哪有的事,你自己想想,以前你见着我撒腿就跑的事都发生了几回,明明就是很讨厌我的样子。” 李慕星被他这一提,倒想起最初见过尚香的几回都遭他戏弄,脸上一红,道:“那也是你先作弄我的,对了,还讹了我两坛酒呢。” 尚香一见李慕星脸红,倒也回想起来,作弄心顿时又起,左右看看,陈妈还在厨房里忙活,陈伯不知道出去做什么了,四下无人,于是凑到他耳边轻声道:“是了,你不说我还忘了,酒呢?女儿红呢?拿不出来,就用人抵罢。”说着,张口便在李慕星耳边轻轻一咬。 “啊!”李慕星吃痛,叫了出来,连退两步,捂着耳朵只觉得热气一阵阵上冲,虽说他已经是个老道的商人,可在调情这事儿上,跟尚香一比,他就女敕得好象初生的芽儿,随便一掐就出水了。 “你、你、你……”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看药碗还在石桌上,不顾烫,拿过来一口喝净,没觉着苦,倒是把口干舌燥的感觉减轻了几分,眼睛四下一溜,发现没人,才压低声音道:“抵便抵,只是……大白天的……晚上可好?” 这一回轮到尚香怔愕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顿时爆笑出声,一边捧着肚子一边道:“笨、笨蛋……我跟你……你开玩笑……怎么就当真了……” 李慕星当时就傻了眼,居然又问了一句:“难道你不想吗?” 尚香干脆笑趴到石桌上去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来。 “……你……会……会……吗?” 但凡男人,听到这样的疑问,怕是没有不生气的,李慕星再木,也不至于木到连这个都不懂,一张脸立时便沉了下去,心里生出一股冲动,便要现在就把尚香拉进房去,好证明他会些什么,哪知还没有付诸行动,便让陈妈给打断了。 “杜先生,笑什么呢?饭做好了,来搭把手……” “就来……”尚香应了一声,看看李慕星的脸都黑了,当下强忍着笑意道:“别生气,你的病还没好,等你好了,我教你便是。”话一说完,他赶紧就溜进了厨房。 李慕星一张黑脸拉得老长,又不能冲尚香发脾气,只得咽下了肚去,暗自决定早晚要治住尚香这张嘴。 第十三章 不管怎么说,这个家里多了一个尚香,凭空地竟添了许多热闹,只因尚香实在会讨陈伯、陈妈的喜欢。这老俩口,平时在家说来说去无非是家常里的一些事儿,李慕星又不常在家,自然是闷得可以,而尚香,最擅长的,便是察人心思,说难听点,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没谁能有他说得好听,更何况他还是有心要讨好陈伯、陈妈,三个人说到兴头上,竟把李慕星给冷落一边去了。 李慕星脸上老大不高兴,可心里却偷着乐,尚香跟陈伯、陈妈相处得越好,他便越有种满足感。热闹些,家才像个家嘛。只是那三人说着说着就不对劲了。 “杜先生,你家住哪里?” “原籍浙南豫州,十多年前家逢巨变,就流落到上和城来,东飘西荡,哪里还有家。”尚香垂下了眼,几分黯然,几分悲伤,把老两口的同情心全勾了出来。 “那杜先生家里可还有什么人?” 尚香一摊手:“父母早死,兄姊俱亡,孤身一人,浮萍无根。” “啊……”陈妈心软,眼泪都要出来了,拎着陈伯到一边窃窃私语,“老头子,我瞧这小伙子不错,咱儿子死得早,将来怕是连个送终的都没有,不如就收他当个干儿子。” 陈伯也是越看尚香越喜欢,听了陈妈的意思,连连点头,道:“好是好,只是不知道小伙子答不答应?” 这老俩口,虽说是窃窃私语,那音量可是大得隔老远也听得清楚,让他想装作没听见也不行,舀起一勺汤,润润喉咙,正在想怎么拒绝才不伤人,那老俩口眼见着尚香不说话,便又开口了: “杜先生,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是该成个家了,只要在这儿落了户,哪还愁找不着称心的好媳妇儿。” 尚香一口汤呛在了喉咙里,咳了好一阵才扫了一眼脸色大变的李慕星,道:“李爷一表人才,又是日进斗金,都尚未娶亲了,明轩孤身一人,上无片瓦,下无寸土,哪里谈得成家立室,还是……等明轩发迹了,再论不迟。” 理由很充分,更点到了李慕星的伤心事,那阮寡妇已是悔了婚了,又眼见着无可挽回,李慕星的亲事自然是一点指望也没了,陈伯、陈妈再怎么想收尚香当干儿子,却也不好说什么了,怕让李慕星越听越伤心,却不知道李慕星这会儿巴不得阮寡妇悔婚,再也别提的好。 虽说尚香是没应下找媳妇的事儿,可李慕星还是老大不高兴了一阵,到晚上,等陈伯、陈妈都睡了下,他又把尚香紧紧抱着躺在床上,问道:“你不愿当陈伯的干儿便算了,何必拿我出来说事,难道你就想着让我娶亲不成?” 尚香瞅着他,许久才轻轻一笑,道:“难道你还能不娶亲不成?” “我……” 李慕星张口就要表明他对尚香的心意,却让尚香一只手捂住了嘴。 “冲动的话不要说,好听的话儿我听得多了去了,偶尔也有那说的时候真心实意,可到头来却仍是做不到……” 李慕星一肚子的心意竟让尚香随便两句话就给堵了回去,他怔愣了 许久,竟望着床顶发起呆来,只是抱着尚香的那双手,却始终没有松开过。 要说李慕星,还真没想过以后的事儿,自从尚香死而复生地出现在他面前,他就明白自己不可能再放手了,也不敢再放手,就怕在他一疏神的时候,尚香又找不见了。以前他没觉出自己对尚香的心思的时候,倒还没什么。最多只是奇怪,明明对尚香那副模样看不过眼,为什么还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跑到南馆去,越是不明白,他就越是要去了,总会明白的不是? 现在他倒是全明白了,却是用半条命换来的,每当他想起听人说尚香死了的话,即使怀里抱着尚香,他仍是感到心有惊悸,一阵害怕。只差一点,他就真的再也见不到尚香了,那种心里一下子空落了,仿佛突然被人挖去了一大块的痛苦,他再也不想承受了,直到那时他才知道向香对他究竟有多重要。 想到那时他用万两钱财去赎尚香,以为从此不见便可以相安无事,实在是可笑了。是他错算了自己对尚香的喜欢程度,待见到尚香坐在宋陵的马车里,那种又酸又怒的滋味实在不好受,才知道他终究还是看不得尚香投入他人的怀抱里,原本是要找尚香谈一谈,表明心意,可是却被突如其来的公差给拖延了,官府派差,是有期限规定的,误了期他吃罪不起,只得先去办了,却没想到这一拖竟拖了半年多,迎接他的却是尚香已死的晴天露雳,这才恍然发觉,原来……他对尚香的喜欢……已经到了无他不可的地步,积郁之下,他吐血晕倒,醒来之后懊悔难当,为什么……为什么他竟会一而再地错估尚香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以至于再不能挽回? 所以当他眼见着尚香又活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他就怎么都不肯放手了,就算是昏迷,也要把人抓紧了才肯昏过去。他太高兴了,高兴得忽略了周围的一切,直到尚香说了这几句话,才让他清醒过来。李慕星是个商人,无论他本性如何,注重实际是商人的通病,也许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作为商人的李慕星在考虑一件事情的时候,往往是从利益的角度出发。这也是他迟迟没有发觉自己对尚香的感情的原因之一,他从头到尾压根就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难道你还能不娶亲不成?” 尚香的这句反问,他已经答不出口。现实,很残酷,它容不下半点越出礼俗道德之外的东西,两个男人,无法在世俗的眼光下相守一生,只要李慕星还想守住他半生的心血,正正常常、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就不可能不娶亲生子。 然而李慕星又是个有责任感的男人,金屋藏娇的事他做不出来,这对尚香,也是侮辱,尚香简单的几句话,把他推入了两难的境地。一想到将来也许不得不与尚香分开,他的心里就难受,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又来了,只有抱紧怀中的尚香,才觉得好过一些。 不能放手,无论如何也不能放手,已经差点就失去过一次,他怎么能禁得起再一次的失去。让他放弃尚香,还不如直接拿把刀挖出他的心来。 可是,怎么才能两全?一边是尚香,一边是他这些年来辛苦创下的基业,让他如何取舍? 尚香闭上了眼,佯作睡去。他知道李慕星的不安挣扎,却不想出言开解,太过清醒,是一种悲哀,在南馆的时候,他宁愿手里拿着酒壶,唱一唱“人生好比一团雾,谁人清醒自讨苦”,醉中生,梦中死,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李慕星这一刻的挣扎不安,已足慰他心。 记得尚红逃走前的那一日,给了他一粒药丸,红红的颜色,与尚红身上的衣服一般无二。 “这是你要的药,吃下去,只需半个时辰,就会断气。” 他伸手要取,尚红却缩回了手。 “一百两。” 他怔了怔,然后笑了,一甩头,长发划出一道弧,道:“行呀,把我的那一套,学得差不多嘛,够聪明,我喜欢。”顿了顿,又道:“想不想知道,我用多少钱买下你?” 尚红的脸变了色,正要发作,他适时的伸出一根手指在尚红的眼前晃了晃。 “一百两,你瞧……你跟这粒药丸一样的价钱,好不值钱……想来卖你的人也是瞧不起你得很……” 他的话不尽不实,却成功地让尚红一时失态,药丸被他拿走,还顺手在尚红脸上模了一杷,哈哈笑着赶紧离开,哪管尚红醒过神来暴跳不已。 那一天,他支开尚红,偷偷把几百两的银票,放入了尚红早就准备好的包袱里,里面夹了一张纸条,“活比死难,一路走好”,这八个字,是他对尚红最后的一句提点,他不在乎尚红懂不懂,他求的,不过是自己的一点心安,正如他曾费心费力地去寻找那些死去的小倌们的尸骨,将他们安置在佛堂里。 他不是圣人,没有道理无缘无故地对别人好,他曾帮过岚秋,帮过尚琦,包括尚红在内,他帮过的人很多很多,他只是抱着那么一点点的希望,今天他帮了别人,有朝一日,别人也能帮他一把,他安置了别人的尸骨,也想着自己死后,能有人让他得一处安身之地。 他付出了,也得回了,尽避得回的未必是他想要的,岚秋的惨死,不过是使他看得更清楚,人生无常,不如把握眼前,所以他放任自己对李慕星动了心,花落之前,以心换心,他又一次成功了,这世上,终有一个人,将他放入了心,所以,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圆满了,所以……在坚持了这么多年之后,他终于放下了心中最后的一点执念。 尚红走的时候他知道,他本可以利用这个机会跟尚红一起走,可是他放弃了,走了又如何,岚秋的夺命钱他不会去动用一分一毫,或许他这么做是辜负了岚秋的一片苦心,但他更想让自己安心,所以他把那些钱全送进了天宁寺,只盼着岚秋和那些死去的小倌们能得个百年安身,即便他死了,那些钱也足够维持很多年。李慕星回来之后,就要成亲了,南馆外面,没有人等他,他又何必走,宁可用那一粒药丸,求个好死。 只是,尚红终究还是摆了他一道,给他的只是一粒假死药。这,也算是付出后的一种得回吧。尚红,是聪明的。 一次的死而复生,让他求好死的心愿落空,既然活下来了,那便凑合着,于这世上再活一遭,在靠近李慕星的地方。他不怨李慕星没有给他承诺,因为他并没有对李慕星付出过什么,又怎么能求回报。能就近照顾李慕星几天,已经是意外,他不敢要李慕星的承诺,也不想要,谁让他动心了,喜欢了,只要看着李慕星好,他便也好了。 人生好比一团雾,谁人清醒自讨苦。揣着明白装糊涂,不去想那些不切实际的奢求,日子会好过很多,这样对大家都好。 这一夜,很漫长,窗外的天空,一直黑着,仿佛永远也亮不起来。李慕星的病还没全好,想了半夜的心思,终于还是在后半夜里睡去了。尚香在他睡后又睁开了眼,在黑暗中静静地望着李慕星的脸,眼睛看不清的地方,他记在脑子里。 *** 第二天,钱季礼来了,拎着一大堆的果品,美其名曰来探病。李慕星正拉着尚香坐在院子里,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两人默契地都不提昨夜里的事儿,春日里暖意洋洋,照得李慕星直发困,尚香一夜没睡,自然更是困了,说着说着,两人都东歪西倒了,眼瞅着他们的头就要靠到一块儿,钱季礼一声“你们在干什么”,把两人吓得一激灵,那睡意早不知飞哪儿了。 “哟,钱掌柜来了,快请坐,我给你倒杯茶去。”尚香识趣地站了起来。 钱季礼瞪了尚香的背影几眼,自从那日他看到李慕星死抓着尚香的手不放,他心里就咯登一声,直觉有些不妙,他可没忘记李慕星是为着什么事而病了,在他而言,那男妓死得正是时候,可就怕这会儿又有一个男人趁虚而入了。 李慕星倒是没察觉异样,笑着对钱季礼道:“钱老,你来瞧我便好了,何必破费买这些东西。” 钱季礼收回眼光,对李慕星道:“不买成吗?!要是空手来,回头陈妈还不说我老头子是来蹭吃蹭喝的。” 李慕星乐了,道:“原来钱老你买这些东西,都是堵陈妈的嘴。” 钱季礼哈哈一笑,模了揽胡子,道:“爷身体可好些了?” “好多了,再将养个八、九日,便能回商号了。对了,钱老,那些货可都安排好了?再过两日,可就是交货期了,左大人来查货,要是有个差池,你我都吃罪不起。” “爷就放心罢,都准备好了,保准没问题。” 李慕星放下心来,转头看了看,道:“尚……咳咳,明轩去倒茶,怎么还不来?”他倒是时时刻刻不想离开尚香了。 钱季礼脸上微沉,道:“爷,杜先生是宋爷手下的伙计,前几日商号里忙不过来,才借来使唤,如今商号里的事情都安妥了,是不是……也该把人还回去了?” 李慕星一摆手,想也不想就道:“钱老,这事你就别操心了,回头我找宋兄说一说,就把明轩要过来,反正商号里的生意日渐忙碌,多个人也多把手。” 钱季礼心下大为不高兴,可李慕星是东家,听这语气是主意已定,他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尚香躲在屋里,把外面看得清楚,知道李慕星不时回头望望,是在找他,可他就是不出去,自讨没趣的事,他才不干。 到最后,钱季礼的那杯茶,还是陈妈、陈伯从街上回来才给倒的。 *** 饼了两日,左上通果然来查货,听说李慕星病了,还专程上门来探,倒反把李慕星又折腾了一番,要打起精神暗笑说场面话,还要请客吃酒,幸好有尚香在一旁帮衬着,他是交际惯了的人,一边敬酒一边跟左上通东拉西扯,说尽风月事,想那做官的,有几个不爱这一口,说到兴头上,便有些忘形了,见尚香虽然面相平常,可那双眼睛时不时透着几分妩媚风情,却也诱人,便禁不住要动手动脚。 李慕星在边上看了当时就要变脸,可是左上通是官人,他又不敢得罪,只得装作大病未愈,身体不适,拉着尚香提早退席,也不管左上通的脸色好不好看了。 为这事,李慕星几天没见好脸色,他怪不得尚香,只能怪自己,处处要仰他人鼻息,现下他倒情愿没接织造府的公差,他一个小民百姓,从来不跟官府打交道,怎么也想不明白这种好事怎会落到他头上。 尚香见李慕星不高兴,他却高兴了,背着人便偷愉笑。这一天到了夜里,便趴在李慕星身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李慕星的胸膛,道:“怎么着,才这样便吃醋了?我以前可不知陪过多少人,你若一个一个都吃醋,那还不酸死。” 李慕星翻了个身,干脆背对尚香,他心中懊恼,不愿承认自己小肚鸡肠地为这一点点小事吃醋,这几日里他总想着法子不让尚香再受这样的欺负,又不好意思把心思都坦露出来,只好不说话。 尚香翘起了唇角,却不放过他,低声又道:“你不理我,可是嫌弃我了?也是,说到底,我也就是个男妓……” 话没说完,李慕星就转过身来,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急急地解释道:“别乱想,我……我从来就不曾瞧不起你过……我只是……只是……”他吞吞吐吐、总还是说不出口。 尚香用手遮了脸,从指缝里透出的目光隐含笑意,可声音却装出泫然欲泣的语气。 “我知道,我下贱,我配不上你,我是个千人骑万人压的……” 李慕星光是听尚香这语气,就已经心疼了,当下便道:“不是,不是的,那种地方你也是不得已……我……我……唉,我是恨我自己没有早一点遇见你……” 其实这话也算不上什么动听的情语,偏偏,尚香却听得心里一阵阵地暖。其实,尽避从一开始,他就知道李慕星并不歧视那些欢场中人,可他仍是隐隐有些担心他的过去会否让李慕星心存芥蒂,这一句断断续续的话,听上去气势不足,却是李慕虽这个老实头能说出的最露骨的话了。 “尽说好听的……”尚香抑不住脸上的笑意,暗自高兴了一会儿,又道:“幸亏我们相遇得晚,要是早上几年,你非被我榨干了钱财不可。” 李慕星摇摇头,道:“不会的,看你对岚秋就知道,你其实……不坏,以前在南馆,也是不得已……” “你呀……看人的眼光实在不怎么样……”尚香倒不知说什么好了,动了动身体,靠李慕星更紧了。 李慕星闻着他身上的清爽味道,心里一热,竟起了邪歪的心思,脸上又有些臊了起来,轻咳两声问道:“是了,当初见你时你身上的香粉味,可是为了不让人近身,才故意弄得那么浓?”他这是想借着说话来转移心思,要不然,真的忍不住了,要对尚香做那事,可他又不会,还不让尚香笑了去,怎么着也得等他弄清楚了,才……才能……脸上又红了几分,亏着是夜里,没点烛火,这才保全了李慕星的面子。 尚香是什么人,李慕星这一欲动,哪里瞒得过他,估模出李慕星的心思,他一边憋着笑,一边伸出手,轻轻地捏住了李慕星的十指,不着痕迹地搓揉着,口里也说着话,分散李慕星的心思。 “怎么着,你倒明白过来了,再不当那是催人的东西?” 李慕星睁大了眼,竟真的没注意到尚香的小动作,惊道:“你……你怎么……知道?” 尚香轻轻一笑,道:“那天你真当我醉了,嘻嘻,我清楚着呢,你那么小心地把我抱起来,给我盖被子,还拿银子逗我,要不是尚琦那小狼崽儿突然冒出来,你还准备做什么?对了,尚琦同你说的话,你倒是真信啊,哼,说走就走,连窗都不帮着关上,倒不怕我冻着。”一边说,一边顺着李慕星的手臂往上模,慢慢探入了内衣里。 “啊,我说你怎么一伸手就抓着银子了,原来是装醉啊……”李慕星恍然大悟之馀,却也为误解尚香而羞愧,但这也不能全怪他,欢场之中,催情之物本就常见,倒不是他轻信于人。伸手轻抚上尚香的面庞,在眼角处流连着,低声道:“你这么聪明,我当初怎会如此误解你,那皱纹……也是画上的?” “我十四岁就入了南馆,见得多了,自然也学得多,一点点的自保之道,还是有的,只是鲜少有人能与我一般,能找着水洗也不褪色的妆粉以及渐渐加深妆容的耐心。”说到这里,尚香却是神色一黯,没让李慕星瞧出来。那水冼也不褪色的妆粉,其实还是岚秋说与他听的,那本是岚秋用来画画的一种颜料,当时岚秋顺口一说而过,他却上了心,背地里几经琢磨,才终于调出那妆粉来,水洗不去,可用醋一蘸,便月兑落了。否则,怕早就被郑猴头看穿了。如今,他洗去了那妆容,而岚秋,却也己不在。 “欢场中人,大多贪一时风光,像你这般懂得收敛的人,极是少见……”李慕星说到这时,已是气息微喘,终于忍不住一把抓住尚香越来越放肆的手,道:“别玩了,再玩就真出火了……” 尚香笑嘻嘻地收回手,道:“我只是检查你身体好了没有……嗯,果然精神。”手不动,脚动,在李慕星的大腿内侧蹭了蹭,便感觉到了李慕星的精神全集中在那地方了。 “别……”李慕星才吐出一个字,猛地唇上一热,竟是被尚香嘴对嘴地堵住了,那唇舌间的碰触,竟让他有一股熟悉的感觉,禁不住地应和着,不消一刻,便完全迷醉在这一吻中,哪还顾得上什么顾忌,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才分了开来。 李慕星这辈子哪里做过这样的事,喘着气仍沉浸在那种说不来的美好感觉中,尚香却不放过他,两只手又不规矩起来,还凑到李慕星的耳边故意哑着声诱惑道:“想不想知道我们第一次见面,我是怎么帮你做的?” 李慕星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结结巴巴道:“你……你……那……那一次……”那一次他没有任何印象,可是事后的床单却说明了曾发生过的事。 “那一次用的是手,这一次用嘴你说好不好?”尚香实在是想笑,可还得忍着,继续用暧昧的声音引诱这个老实头。 用手?用嘴?可怜李慕星虽然也上过妓馆解决过几回生理问题,可那都是直来直去地完事,哪搞过什么花样,尚香什么都不用做,光是这一句话,就够他刺激的了,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尚香听他不说话,自然认为是默许了,伸手就去拉李慕星的裤子,可怜李慕星早就因为刺激过度而陷入呆滞状态,等他从极度的快感中恢复正常反应,尚香早把该做的都做完了。不过更可怜的人似乎还是尚香,他把李慕星弄得舒舒坦坦,可这人实在是二愣过了头,居然翻过身背对着尚香,整个头都蒙进了被子里。尚香没办法,只好自己动手抒解,同时暗自告诉自己,实在不该对这老实头抱有太大期望,才这么点手段就让他刺激过度,那以后还有更刺激的,还不把他吓跑,还是慢慢来,一点一点地教吧。 *** 次日醒来,东方才稍露鱼肚白,尚香习惯性地起身,准备到软榻上再睡一会儿,谁知这一起来,才发现李慕星竟不在床上了,他躺过的地方仍有馀温,显然才出去没多久。尚香也没在意,想着可能足去茅房,便躺到了软榻上,盖着被子倒头继续睡。再醒来,太阳都升得老高了,他下意识地向床上看去,竟仍然没有李慕星的身影。 心里有些疑惑,怎么今天李慕星起得这么早?他不知道李慕星一向早起,这些日子来,因为身上有病精神不足,才起晚了,自从他来了之后,李慕星心里一宽,病好得极快,自然就恢复了早起的习惯。倒是尚香自己,在南馆的时候睡得晚起得也晚,虽说这几个月来已经大有改进,可还是比不上李慕星醒得早。 穿好衣服,出得门来,院里竟一个人也没有,陈伯、陈妈不在,大概是又上街买菜去了,李慕星竟也不见人影,尚香从屋前找到屋后,终于确认这个家里此时就剩他一个。他非常纳闷地从井里打上水来,一边梳洗,一边想,突然脑海里灵光一现,李慕星该不是因为昨天夜里的事情,不好意思了吧?依李慕星的性子,尚香越想越觉得可能,手上捏着毛巾一个人噗哧哧地笑了起来,这个笨蛋,实在是……太让人觉得喜欢了。 崩计李慕星一时丰会儿也不会回来,尚香梳洗好之后,看厨房里留了粥和几样小菜,他随便吃了一点,便上街了。 罢离开南馆的时候,尽避他仍在脸上化了妆,自信与以前化浓妆的模样大不一样,可还是不敢随意出门,保不准会碰上认识的人,万一从一些小动作中认出他来,可就大不妙了。这几个月来,他努力改正以前的习惯,从走姿神态到说话的语气,自信不会被认出来,这才敢上街走走。 今儿个的天气极好,大街上人来人往,尚香已经很久不曾这般悠闲自在地走在人群中。他怀里揣着的,是他这几个月来赚得的一点点工钱,不卖身、不卖笑,劳力所得,清清白白,在大街上来回挑拣了大半天,终于挑出一根楠木簪子,造型简朴,簪身上雕着菊形的纹饰,很是精致。这根簪子不便宜,出自有名的桃梳坊,小小的一根簪子,便耗去了尚香身上一半的银子,原还想再配着买一顶冠,钱却不够了,尚香只能略带遗憾地叹了一口气,拿着楠木簪子转身出了桃梳坊。 走不出多远,突然鼻子里闻到一阵阵酒香,尚香模了模怀中的银子,想起在寒水楼那一夜,李慕星喝醉了酒时的主动,嘴角不由地翘了起来。又往前走了不多久,便听到了有人在大声骂什么,听声音,似乎还是个女人。 什么女人这么凶悍?尚香走了过去,绕过一个风筝摊,便看到一辆送酒车翻倒在地上,车上的酒坛子全摔破了,酒流了一地,满空气里都是酒香。一个女人正指着赶车的伙计斥骂,那伙计年纪小小,看上去还不满十八岁,被骂得都快哭了,尚香同情地摇摇头,突然发现这女人有些眼熟,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不是那个在街上撞了他又拉着他问香粉的女人吗?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不过尚香一向记性好,见过的人都不会忘记。 当时就感觉这个女人不好惹,想不到竟然这么凶悍,娶了她的男人一定日子很难过,尚香模了模心口,李慕星这样的男人,将来的妻子一定要是贤良型的吧,那个杏肆酒坊的女老板,听说可是个很精明能干的女人……酒坊!尚香猛地一惊,眼光往地上的碎酒坛底一瞄,果不其然地看到了杏肆酒坊四个大字。 尚香望着那个女人,虽然一脸怒色,却仍是个标致的女人,大概是他的眼光过于直接了,正在骂伙计的阮寡妇有所察觉,一眼望过来,骂了一句“看什么看”。 尚香吓了一跳,习惯性的挂上一脸笑,转过了眼去,心里却在琢磨:这是不是就是情敌相见呢,由于没有对外公布,他自然不知道阮寡妇跟李慕星的婚约已经取消,只当李慕星身体好了,就会与阮寡妇成亲。这时见阮寡妇如此凶悍,倒不禁为李慕星日后的生活担心起来。那样的男人,哪能制得住这样的女人。 到底有些心虚了,尚香没再留下来,匆匆回去。自然就没见到有个男人在他之后跑过来,三言两语就把阮寡妇安抚住了,还让阮寡妇跟那个可怜的伙计道了一声歉,然后两个人牵手离去,惹得看到这一幕的人们议论纷纷,竟是大都有些同情李慕星了,甚至有人说李慕星这一病,指不定就是让阮寡妇的移情别恋给气病的。 陈伯、陈妈已经回来了,可李慕星仍然没回来,三人相互一问,才知道居然谁也没看到李慕星出去,尚香这下急了,想了想便对陈伯道:“兴许是去商号了,我再去找找。” 尚香没在宝来商号找到李慕星,反倒被钱季礼扯住,这位老人家捏着胡子笑咪咪地道:“杜先生,这些日子烦你照顾敝东家,实在是有劳了。” 尚香陪他打着哈哈,道:“没什么,举手之事。” “本来呢,宋爷好心将杜先生借给敝商号,是帮商号的忙来了,居然还要杜先生照顾病人,干那仆役的事,真是委屈先生了,这里有些银子,算是额外的酬劳,杜先生拿去罢。” 尚香沉默了半晌,才伸手拿了银子,道了一句:“多谢钱掌柜。” “宋爷那边也挺忙的,已经来催了几回,反正敝商号也已经没事了,杜先生明日便回宋爷那儿去吧,毕竟,赏杜先生一口饭吃的,还是宋爷,不是李爷。” “钱掌柜的意思,我明白了,待我跟李爷说一声,晚些时候便回去就是。”尚香扯出了一脸笑容,对着钱掌柜躬了躬身,便出了商号。 对着天边遥遥西坠的太阳,尚香轻轻叹了一口气,想不到这么快就要走了,他本以为还能再待些日子,至少可以待到李慕星成亲之前。可是今天他看到了阮寡妇,那样凶悍的一个女人,从种种传闻中,也听说还是个眼里不容沙子的女人,如果被她知道了李慕星和一个男人牵扯不清,只怕李慕星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喜欢一个人,便是要他过得好吧,反正……反正他跟李慕星之间,也没有长长久久的可能,李慕星这个人,本性虽纯良实在,骨子里仍是个逐利的商人。而且,男人嘛,总有干一番事业的心志,他的一生已经毁了,绝不能再毁掉李慕星多年打拼下来的基业……这些日子,便算是他赚来的罢。 对着天边欲坠的夕阳,尚香苦苦地笑了。他这辈子什么时候这样为一个人着想过,什么也不求,什么也不要,只想看着那个人过得好,果然,还是年岁不同了,如果是六年前,他绝对会把一生的积蓄交给李慕星,让李慕星将他赎出去,李慕星这样心软的性子,只要他装出可怜的样子,肯定二话不说就应了。然后,满城就会风言风语,说李慕星把一个男妓带回家,至于这会不会对李慕星的商号造成影响,尚香根本就不会去考虑。 因为年岁不同了,想法也不同了,尤其是岚秋的死,终于让尚香决定重新来过,喜欢上李慕星,是偶然,也是必然,毕竟,这样的男人,一辈子也未必能遇到一个,如果岚秋能遇上,也许就不会死了。 他,杜明轩,何其有幸,于漫漫人海中,遇上一个值得去爱的男人,让他黯淡无光的生命中,亮起最后一抹光辉。只要李慕星的心里,有他的一席之地,便是从此漂泊天涯,他也不觉孤单。无论走到哪里,总有一个人,是念着他的,这就够了。 远远地,已经能够看见李家的那栋小院,尚香犹豫了很久,终究没有走过去。路边有几个下了私塾的童子经过,他掏出几个铜板,喊过一个童子来,让那童子把那根楠木簪子送进了李家。 童子蹦蹦跳跳地去了,开门的人士是李慕星,他竟已经回来了,尚香躲到了树后,望着李慕星,眼角湿润了。 舍不得,可是不舍又不得,他只能舍得,现下舍了,才能让李慕星得一个前程似锦,才能让李慕里得一个家庭和睦,再是舍不得,他也只能舍了。 李慕星拿着楠木簪子,莫名其妙了一阵,忽然,他心头一跳,猛然明白过来,从门内冲了出来,一边东张西望,一边喊着“尚香”。 尚香看他过来,不由往树后又缩了缩,却不料脚下让树根一绊,竟跌了出去,李慕星听到声音,加快冲了过来,一把抱住尚香,慌乱道:“尚香,你别离开……别离开我……不要离开……” 尚香看了看四周,没有旁人,只有三三两两的下了私塾的童子,一个个睁着好奇的服睛看着他们,他推了推李慕星,却反被李慕星抱得更紧。 “别这样,让人看到了,你就说不清了。” 李慕星终于松了手,拿着楠本簪子,道:“尚香,你别离开我。” “你要我留下来做什么?”尚香低低地问,声音里竟是有些哀然,明明彼此都知道不能在一起,又何必挽留,断便断得痛快些吧。 李慕星张了张嘴,竟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相对无言许久,仍是尚香爽快些,从李慕星手里拿过楠木簪子,拉着率慕星的手走回了李家院门。 陈伯、陈妈看他们手牵手进来,不禁诧异地望过来。尚香去意已决,倒也大大方方地让他们看。把李慕星拉进了屋里,门一关,对李慕星道:“坐下吧,我替你梳一回发。” 李慕星没坐,却从枕下拿出一盘香粉,塞入了尚香的手中,道:“虽说用不上了,可……我还是要送你……”说着他坐了下来,垂着眼开始考虑什么。 尚香拿过梳子,轻轻地,一下又一下,他梳得慢,仿佛要让时间也跟着慢下来。屋子里静悄悄,两人都不说话。 陈伯、陈妈趴在窗子边从缝口往里瞧,就见尚香给李慕星梳头发,什么话都不说,可那气氛却让他们老俩口瞧得心头沉啊沉的。 “老头子,你看杜先生跟爷到底怎么回事?”陈妈心里打着鼓,她可是从心底里喜欢杜先生,但是今天这情形她瞅着实在不对劲,两个大男人,手牵着手……摹地想起前一段时间城里的谣言,她脸色就变了。 陈伯摇着头,想起当初杜明轩来的时候,钱季礼私下里让他千万注意不要让杜明轩太过接近爷的时候,他还不以为然,现在看来……爷跟杜先生之间,实在暧昧得紧啊。 尚香动作再慢,终还是有把头发梳好的时候,小心地插上那根楠本簪子,将李慕星的头发固定好,然后取下缠绕在梳子上的几根断发,和那盒香粉一起紧紧地握在指掌间。 “我走了……”低低的一声辞别,仿若叹息,无声地消散了。 这一次,李慕星没有挽留,只是坐着,一动不动,直到听到一声门响,他倏地握紧了拳。尚香出了门,陈伯、陈妈看着他,也无人上前相问,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 第十四章 尚香回到了丰通钱庄,他无处可去,丰通饯庄是他唯一可去的落脚处,宋陵给他安排的那间小屋子,这些天没回去,桌上地上已蒙了一层灰尘。尚香在妆台前坐下,从头上扯下几根发,与李慕星的断发,放在一起,小心翼翼地打成一个结,与那只暖手炉和香粉放在了一处,又用布包好,收了起来。 结发而同心,即便不能公告天下,自己藏着,也是幸福。 然后打扫屋子,等都弄干净了,夜也深了,尚香和着衣便躺上床,沉沉睡去。 宋陵第二天中午的时候来了,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尚香回来的,在外边敲了敲门,说了一句:“明轩开门。” 尚香早就在等他,坐在桌边,也不起身,只道:“门未上栓,宋爷请进。” 宋陵进来了,一边走一边笑道:“你这架子大了,居然也不给爷开……”话音到此戛然而止,以宋陵之眼力,也不禁呆了半晌,才喃喃道:“好、好,这才是昔日南馆红牌应有的丰采,想不到我宋陵诩遍览群芳……也有走眼的一天。” 坐在桌边的尚香,此时此刻却是与之前完全不同的一张脸,施了少许脂粉的面容,竟如明珠夺目,映得这间不起眼的小屋满壁生辉。这张脸,没有半点女子的媚气,可是脸部线条却柔和得不见半分棱角,清俊到了极致,便化作了一派的典雅,虽只是随便坐着,可神态举动间不见半分娼门的低贱,倒更像是世家子弟在等候一干朋友谈风论月的闲洒。 “瞒了宋爷许久,尚香奉茶赔罪。”尚香笑盈盈地站了起来,举手、斟茶,举止优雅如士子。 宋陵抿了一口茶,斜瞥了尚香一眼,笑道:“不是已改回本名了吗,怎地又自称尚香?” “不就是一个名儿,叫什么都一样,宋爷喜欢哪个就叫哪个便是。”尚香的语气中姿态放得极低,可那神情举上却透着一股不卑不亢。 宋陵的眼光在尚香身上来回转着,许久才道:“只道风尘中人大多出身低下,便是后天教,也是附庸风雅的多,想不到你竟是一派优雅浑然天成,这模样,怎地也是郑鸨头教不出来的,想来明轩当是出身不低吧。” 尚香低眉垂目,淡然道:“尚香沦落风尘已久,陈年旧事,休提体提。” “好,不提便不提,如今看来,倒是我仍是小瞧了你,想不到如此姿容,你倒是懂得掩面遮华,在南馆中安身多年,确是不易,若无这些远见,怕早已是柳残花败了吧。想这般风华,我教你去宝来商号,还真是暴殄了天物,不知这些日子可曾受委屈了了?” “委屈倒不曾有,只是不习惯得很,尚香做惯了笼中金丝雀,忽又成枝头野麻雀,实在有些吃不得苦处。” 宋陵手一顿,放下了茶杯,轻轻地“哦”了一声,似笑非笑地望着尚香,静待下文。 尚香挑起了眉,眼光忽变,竟似妖魅诱人,舌尖探出了唇,将先前沾染的一滴茶水缓缓勾入了口中,如愿以偿地听到宋陵些微抽气的声音响起,他的面上方才漾出一抹笑意,轻浅如雾,却似水面微澜,渐渐荡出千种风情,把宋陵看迷了眼。 “宋爷久历花丛,那些凡花野草怕早已难入您的眼,只是不知尚香这朵将败残花,可有幸得宋爷流连?” 低沉磁性的声音,添进了几分挑逗的语气,宋陵险些把持不住,便要把手伸向尚香的脸上,总算他青楼楚馆去罐了的,多多少少还有些定力,伸出的手及时一转弯,又拿起了茶杯,喝了几口,平定了浮动的心绪。 “有佳人如斯,恰似天上仙葩,堪折而不折,岂不有负风流之名。只是宋门家风,一向清严,你若要我将你收做男宠,自是不能,不过……若是在外面,自然就不会有人管了,不知明轩愿否?” “但求衣食无缺,但求有人怜爱,但求此身不寂,其它的,尚香不管不问。” “那便成了。正好,我近日有意在闹市区新开一家脂粉铺玩玩,你便去当个管事,什么也不用做,我自会派个能干的掌柜去,你只等我来替我暖床便是。” “如此……甚好……” “那你这几日便好生歇着,记着把手也保养得好看些,等我的消息罢。”宋陵握住了尚香的手,轻轻地抚了几下,带着一脸深意的笑,走出了这间屋子。 尚香看着自己的手,有些干裂,看上去比自己的脸老相许多,到底还是掩不住年龄,尤其是宋陵这样的老手,倒是清楚欢场中人的年龄,看面皮是看不出来的。 *** 却说宋陵,出了尚香的房间,走到无人处,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仰望着天空,道了一句:“好一个尚香,好一个杜明轩。”隔了半晌,却是苦笑起来,喃喃自语:“李慕星啊李慕星,以往我敬你做人本分,有诚有信,如今我羡你……” 他宋陵出入花丛多少年,竟从未遇着一个如尚香这般有情有义之人,可惜……想尚香如此聪慧,得月兑苦海,本应从此飞鸟展翅,结果却为一个李慕星,再弃本名,重回旧业。唉,若不是他宋陵不屑于夺人所爱,倒真是舍不得尚香这般少见的绝世之人了。 靶慨了一番后,宋陵晃荡着到了寒水楼,那里,李慕星正等着他,一看他来了,便急急问道:“宋兄,如何?他答应了吗?” 宋陵拍着李慕星的肩,道:“李兄啊李兄,真不知道你们两个在做什么,一个借我的手,不着声息地弄家铺子送人;一个怀疑我对你另有目的,牺牲色相也要留在我身边,帮你防着我。” “宋兄这话是什么意思?”李慕星愣了愣,其实自从那天尚香提醒他之后,他就认真地考虑他们两个人的将来。确实,他跟尚香不可能明目张胆地在一起,原本想把尚香留在商号里,可是一想如果将来东窗事发,尚香肯定就难做人了,他舍不得再让尚香受委屈,终于决定另开一家铺子给尚香。一来是让尚香能独立自主,所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官府派差的事情一直是他心头的一根刺,不知道什么时候这福气就变成了祸事,万一他出了事,尚香有了自己的铺子,起码生活无忧:二来是让尚香远离商号的这些人,就算真有一天他们的事让人知道了,他也打算坦然面对,依尚香的性子,外人说什么他都不会搭理,可如果商号的那些熟悉的人也不谅解,就尚香的个性表面上没什么,心里肯定是要难过的,索性便让他们远离些反而好,三来他也可以借着生意关系,常去找尚香也不会引起别人怀疑,只是这事不能他出面,于是只能找宋陵帮忙。 李慕星也不是笨蛋,当初他们四个人在南馆聚会,就是宋陵提出来的,他本来就奇怪宋陵怎么突然对男人也有起兴趣来,后来发现杜明轩就是尚香,而且还是宋陵送过来的,他心里就隐约有些明白了,只怕是宋陵早就知道他常去南馆找尚香,才故意弄出这回事来。只是他吃不准宋陵到底是想看他笑话,还是真想成人之美。这才身体稍好些的时候,也就是昨天来找宋陵,把话挑明了,请他帮着找铺子。宋陵果然一点也不惊讶地答应了,当然,朋友归朋友,生意要照做,李慕星接的官府派差,着实大赚了一笔,如今手上有不少资金,宋陵直接要求李慕星把这笔钱存入丰通钱庄,而且日后如果官府派差中,有银钱交易的,少不了丰通钱庄的一份。 李慕星自然满口答应,谁知道一回家竟碰上尚香要走的事情,他一时情急拦下了尚香,可是待静下来细细一想,便明白了尚香要走的原因,顿时满心都是疼惜,禁不住把藏了许多日子的香粉送给尚香,一盒香粉,一支簪子,正好便成定情信物。他既怜尚香一心为他着想,恨不能当场就抱住尚香,又恼尚香心里有话不跟他说明白,这般猜来猜去,所以当尚香为他梳好发再次离去时,他没有拦,既然已经托了宋陵出面,便让宋陵出面到底,等一切都安顿好了,他再去找尚香说清楚。 这便是宋陆今天去找尚香的原因,只是李慕星终于还是设有完全猜到尚香的心思,不知道尚香担心宋陵对他有所图谋,居然愿意用自己的色相来引诱宋陵。 宋陵看李慕星一脸莫明的样子,只能摇头叹气,道:“李兄,你啊……便放心吧,他已应了,只等你把铺子弄好,我便领他过去。” 宋陵没有把尚香的打算说破,实在是心中太过羡妒,故意教这两人之间再有些波折;同时也颇觉自己是好人,若是他稍起点歪心思,只要略微搅点浑水,只怕李慕星的这一番心思就都白费了。 李慕星听得尚香应了,心中大喜过望,便觉放下了一桩心事,当下让伙计上酒,狠狠灌了宋陵一通。宋陵大概是因为放过了尚香这般绝妙的人儿,大为遗憾,竟多贪了几杯,喝得七、八分醉意,拍着桌子对李慕星道: “李、李兄……你实在是福气啊……老实跟、跟你说,其实你受官府派差的事儿……我,我早就知道……知道……我们宋家……宋家……跟京城……呃……早得……得了消息……所以我就……就找上尚香……嘿嘿……本打算用他、他做人情……呃……” 李慕星听得呆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宋陵继续道:“想不到啊……想不到他竟……竟是如此妙……人……妙啊……若我早知他……定……定要与你抢……抢一回……” 李慕星脸一变,站了起来,可一看宋陵醉醺醺的,也知这是他的醉话,可是想着宋陵要与他抢尚香,他心里仍是不舒服起来,明知宋陵现下未必听得进去,他仍是郑重道:“宋兄,你我交好一场,平日里对我也是颇多照顾,我李慕星感激在心,什么都能让你一让,只有尚香……就算你真与我抢,我也绝不让半步。” 说罢,李慕星拂袖而去,到楼下正巧遇上贾秉珍回来,便把宋陵托给了贾秉珍,却不知道宋陆虽醉,却未完全醉去,李慕星的话他全听入耳,待李慕星一走,他竟哈哈大笑起来,自言自语道:“我宋陵惜花怜花也护花,若不是他心属于你,定是要跟你一抢到底的。”然后拿着酒壶继续灌酒,等贾秉珍来时,他早已醉死过去。 *** 尚香在小屋里等了两日,算了算日子,又到了十五。以往他每月十五都会去天宁寺里上三炷香,自从假死之后,就没敢再去,如今一晃数月过去,也无什么关系了,便重新在脸上描画了几笔,将眉线下拉,又在颧骨处上了粉,整张脸便又像原来那般不显山不露水,瞧着仅仅只是五官端正的模样,举手抬足,将令宋陵惊艳的风华收敛了,立时便又是平平凡凡一个人,走上了街,埋进了人堆里便找不见了。 天宁寺依旧香火鼎盛,上次带尚红来时人还算少,每逢初一、十五才是香客最多的时候,尚香进门就碰上了捧着香火簿的知客僧人,如今他换了妆容和打扮,那知客僧人已认不出他来,一脸陌生地望着他,他掏着香火钱,接过知客僧人手中的毛笔,想了想,却写下了李慕星的名字,捐银二十两,这钱便是钱季礼给他的酬金。 知客僧人一看尚香给得比一般香客多,对着他连念了好几声阿弥陀佛,尚香犹豫些许,便跟他又多要了三炷香,一共六炷香,先去安置那些小倌骨灰的佛堂,清了清几个月来的积尘,点上香对着他们拜了几拜,然后模着岚秋的骨灰坛,许久才轻叹一声,喃喃道:“以前我说你傻,原来……我和你一样傻……” 傻与不傻,区别只在于有没有遇上那个让他们傻一回的人而己。 看过岚秋之后,尚香出了佛堂,望着手中剩下的三炷香,再一次犹豫了些许时候,终于下了决心,绕过眼前的一片竹林,走向天宁寺的另一端,那里也有许多小佛堂,只是规格要比这边的更高一层,尚香推开了其中一间佛堂的门。佛堂里很干净,显然是常有僧人来打扫,佛堂上供着四座灵位,拿眼一看,全是杜姓,杜善思、杜门王氏,杜明德、杜明镜。 尚香插上了三炷香,在灵位前跪了下来。 “爹、娘、大哥、二姊,明轩来看你们了。” 眼泪缓缓地流了出来,多少年了,从他有能力在这里为父母兄姊设上灵位起,便再不曾有勇气踏入半步。只在每年固定的时候,送来香火钱,托寺里的憎人每日清扫上香。想来,却不敢来,从他在南馆里低下头的那一刻开始,他便再无脸面见爹娘兄姊。 今天,他仍是来了,再见爹娘兄姊最后一面,往后,污身之人,不孝之子,永不再来。 “爹、娘、大哥、二姊,我杜家之仇,明轩十年前便已得报,本当一死,洗净污身,是明轩没用,苟且偷生,留此残躯,十年不敢来见你们。如今明轩得月兑苦海,理当远走他乡,隐姓埋名,为杜家续下一脉香火,只是……只是……明轩久落风尘,终还是生出背德之念,心中喜欢上一个男人,爹、娘、大哥、二姊,你们在天有灵,便当做无儿无弟,明轩从此永弃杜姓,自逐家门。” 说到这里,尚香已是泣不成声,只得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又道:“明轩自知这般作为,此生难落一个好下场,只怕将来仍是那乱坟之中的白骨,只是红尘飘泊十余年,唯他一人令明轩心中生出一线温情,能觉世间温暖,愿以残躯一副相报,只盼爹、娘、大哥、二姊在天之灵能偿明轩心愿,佑他一生平安。” 磕完了头,说完了话,尚香方才起身,竟是三步一回首地出了佛堂,缓缓闭上的佛堂门,断绝了尚香半生以前的过往,从此后,杜门再无不肖儿,世间又多一孤人。 日正当空,阳光遍洒于天上地下,泪渐干,心却不空,尚香已是一脸的平静,他这半生,便从现在,才是真正从心所愿地做一件自己想去做的事情。无人相逼,只觉着这样的身体,仍有生存于世的意义,再不若以往,醉中生,梦中死,纵酒苦唱,不知今夕是何年。 天宁寺里,香客来往,只这会儿工夫,竟已有十馀人从尚香面前经过,听了几句随风飘过的闲语,才知道今天方丈大师在大雄宝殿内讲经作法,这可是难得的事,尚香心事己定,便也有了闲心,随在人后,往大殿而去。 斑僧说法,自有高僧的气度,碌碌众生,能听懂者又有多少,但求能沾染一、二分佛缘,便是通达,也不敢生那慧根之念。尚香小时聪慧,奈何命运多舛,多年红尘翻滚,早已看透世事,虽说不是有佛缘之人,却在这时心定气闲,竟也听懂了几分,原本还因自逐家门而有的几分苦丧之意,便在这高僧说法的声音中一点一点散去了。人生如雾亦如露,缘去缘空还自在。此后,他便求个自在罢。 听得久了,打坐于蒲团的双腿便有些发麻,尚香动了动,正准备悄悄地起身退出大殿,哪知衣角处一紧,没起得身来,抬服望去,才知道自己的衣角被旁边一人给压在了底下,他这一动,那人也察觉了,晃了晃手中的扇子,有些吃力地站了起来,原来他的腿也麻木了。两个人都不出声,扶着腿一瘸一瘸地出了大殿,待走到人少的地方,那晃着扇子的人哈哈一笑道:“高僧讲法,听者痴迷,却不知那如醒醐灌顶者世间能有几人。” 尚香扫了这人一眼,倒觉得这人有些奇怪,他活动了几下,觉着腿上那酸麻的感觉在慢慢减退,再走两圈大概就能好了。 那人也在活动,只是嘴巴不肯闲下来,手上的扇子晃过来又晃过去,凑到尚香身边道:“这位仁兄倒像是沾了几分佛气,不知怎么称呼?” 尚香的动作顿了顿,下意识地模了模脸,难道他出来忘了上妆?以他现在的模样,应该不引人注意才是。 “啊,忘了自我介绍了,本公子姓黄,排行九,黄九爷就是我了。” 尚香看他靠得有些近了,往边上闪了闪,这一闪,便看到有个女人正匆匆往这边走,恰好向他们看过来,立时便拉高了声音喊道:“老黄酒,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尚香一听这声音,再一看那女人的面貌,顿时就发怔,那女人可不就是阮寡妇,怎么在这儿又遇上了? 那黄九爷听见阮寡妇的喊声,脸上顿时嘻皮笑脸,摇着扇子道:“小毖妇,你总算找来了,今天人多,怎么咱们走着走着就走散了呢?” 阮寡妇气虎了脸,挥着两只手就往黄九爷身上打。 “你这个老黄酒,走路也不看好了,一眨眼就不见了人,说,是不是看到哪个女人漂亮,就把你的魂给勾了?” 黄九爷一边抱着头哎哟哟地叫,一边道:“哪会呢,这不是人多嘛,一挤就挤丢了,再说呢,这世上哪有女人比你更迷人,迷得我都快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阮寡妇俏脸一红,手下便轻了几分,颇有些打情骂俏的姿态了,忽然发觉旁边还有一个人看着,便停下了手,瞪了黄九爷好几眼。 老黄酒?小毖妇? 尚香听得他们叫得这般亲密,脸色便有些变了,望着阮寡妇的眼神已带了几分怒意。这女人,跟李慕星有了婚约,竟还与别的男人这般不避人的亲密。 阮寡妇倒是敏感,当下便对尚香吼道:“你看什么看……”这话一出口,便猛地想起,那天街上她跟个泼妇似地骂人的时候,也是这个人在旁边看着,马上便叉起了腰,“喂,你是谁呀,怎么总碰着你?” 尚香收敛了怒气,咳了一声,道:“我是丰通钱庄的伙计杜……咳咳……我叫明轩,常听宋爷提起阮老板娘是难得的女子……” 他话还没说完,那黄九爷却是耳朵尖尖听消了那个“杜”字,手中扇子一合,打在手心里发出了“啪”地一声响,道:“杜明轩,哈哈哈,好耳熟的名字……对了,当年豫州出了个神童,就是叫这名字,据说他三岁便能写,五岁能吟,七岁能诗,十一岁的时候便名满豫州,十三岁的时候把所有教授他的师傅们都考倒了……” 尚香的眼皮一跳,淡淡道:“黄九爷听错了,我叫明轩,不是杜明轩。” “啊,原来听错了呀。”那黄九爷又摇起了扇子,只是脸上的笑,却深意得很。 尚香却没注意到,本来依他察言观色的眼力劲,只怕早看出些问题来,可他这会儿心中为李慕星不干,一双眼只盯着阮寡妇,又道,“我家宋爷听得宝来商号的李爷重病一场,心中大为担忧,阮老板娘与李爷订有婚盟,定是常去探望了,不知李爷如今身体如何,说与明轩听听,也好回去宽一宽我家宋爷的心。” 阮寡妇脸上一僵,倒现出几分愧疚来。当日她气李慕星骗她,便把婚盟退了,可是又顾着面子不曾对外宣布,李慕星也有心照顾她,不吭不声地把事情压下了,她那时就已经不太气李慕星了,加上又有个黄九爷有事没事跑过来当她的出气筒,时间一长,她跟黄九爷倒是相处得越来越融洽,就把李慕星那档子事给忘了。这些日子城里出现一些风言风语,她也知道对李慕星不好,后来又听说李慕星病了,她却拉不下脸去看李慕星,于是这一拖便拖到了现在。 这会儿尚香这么一提,倒显得连宋陆这个外人都那么关心李慕星,她这个名义上的婚约者就做得太过分了,想阮寡妇什么时候在人前低过头,现下却真的抬不起头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平安符来,道:“这是我为慕星求的平安符……便托与你家宋爷送去吧,我与慕星……唉……”她越想便越觉着有些对不起李慕星来,要不是她顾着面子,李慕星就不会成为上和城中的笑柄了。 尚香接过了平安符,心中虽恼阮寡妇无情,可是他又算什么人,能代李慕星出头,只得暗暗咬着牙,哼了一声便走。 阮寡妇瞧着他的背影,拧着眉道:“这人真有些奇怪。”女人的直觉往往是没有道理的,敏感而又准确。 那位黄九爷摇着扇子,在边上应和:“是个不同寻常的人呢……” 阮寡妇眼一睨,伸手拎着这男人的耳朵。 “你刚才跑到哪里去了,让我好找。” “轻点轻点,你这是虐待亲夫啊……啊,不说了,不说了,轻点啊,耳朵要掉了……”嘴里喊着痛脸上却笑得吊儿郎当的男人大呼小叫了一会儿,终于憋出一句转移话题的话来,“呐,那个人叫明轩,跟杜明轩就差一个姓,嘿嘿,你知道杜明轩是什么人么?” “我管他是什么人,你少给我岔三岔四的,还不快说刚才走散的时候你去哪里了?”阮寡妇似乎早就明了这男人的一套把戏,半点不上当。 “嘿嘿小毖妇,你真是太了解我了,这就是心有灵犀啊……啊,我说,说就是了,我刚才就是到处找你呀!”眼看着某个寡妇试图去拧路边的一根松枝,本着佛家净地不可杀生,咳咳……佛家之物不可轻毁的信念,某个嘻皮笑脸的男人终于交代,尽避这话仍是不尽不实。 算是个意外吧,跟阮寡妇走散之后,他到处找人,经过小佛堂的时候,看到有一扇门开着,无意中瞄了一眼,看到了灵位上杜善思三个字,便想起了一件陈年旧事。 天乐十一到十三年,豫州连年大旱,百姓颗粒无收,饿殁无数,朝廷发送赈粮,谁知豫州太守杜善思胆大包天,贪没赡粮,以沙米代替,被下属官员告发,皇帝大怒,下旨将杜善思查办,经三司会审,确认贪没赈粮之事属实,于是杜家满十五岁以上的男女全被处斩,未满十五岁的杜家人全部贬为官奴。当时杜善思的小儿子杜明轩,就是杜家唯一的幸存者。然而事实上,很多官员心里都清楚,杜善思在豫州十年,为官清正,甚得民心,贪没赈粮之事绝不是他所为,只不过不肯同流合污的他,做了别人的替罪羔羊。事情的真相是杜善思不仅没有贪没赈粮,反而眼见赈粮迟迟不到,只得擅自开启豫州粮仓,先行放赈,自然后来这也成为他的罪名之一,被污为连朝廷储备的宫粮也敢贪没。 后来,豫州百姓为杜善思建庙立碑,令这位清官永受民间香火,除了那位高坐庙堂不辨忠奸的皇帝,天下几乎无人不知杜家冤枉,可这桩案子是皇帝亲下论断,又有谁敢为之翻案。黄九爷之所以记得杜善思,倒并非因为杜家受此奇冤而不得昭雪,而是杜家唯一的幸存者杜明轩,少时名气极盛,黄九爷与杜明轩一般年纪,少时贪欢爱玩,常受长辈斥责,最常听的一句话便是:“你看豫州杜明轩……” 少年人哪有不心高气盛的,尤其是黄九爷,出身贵不可言,竟时不时被人拿来与一个普通官宦子弟相比,自觉落了面子,不服气地把当年杜明轩考倒一十三位师傅的题目拿来一看,当时就傻了眼了,自此就憋了一股子劲认真起来,闭门读书三年,誓要把杜明轩比下去。等他自觉能跟杜明轩一较高低的时候,杜家早已经被抄斩一空,杜明轩被贬为官奴后便下落不明。 如今的黄九爷自不再是那少年冲动的性子,只是一眼瞄到杜善思这三个字,便想起当年那段一直令他耿耿于怀的事情来,当时便不声不响地跟在尚香背后,暗自打量了许久,竟看不出一丝一毫当年传说中的杜明轩的风采来,便怀疑这个人不是杜明轩,找着话题跟他一交谈,等这个人一报名字,他便晓得了,想来是少经磨难,再多的才华早己被岁月磨灭,可是,又不明白杜明轩为何不承认自己姓杜。 且不说这位黄九爷哄得了阮寡妇开心,回去之后私下里派人调查尚香这些年的经历,就说尚香,拿了平安符后回到了自己住的地方,仍是心气难平,直把那小小的平安符撕烂了去,才坐在屋里对着镜子发起了笑,一边笑一边自嘲:“我这是怎么了,那阮寡妇这般凶悍,不要他正好,让他再寻个贤良的,将来必是儿孙满堂,和乐到老。” 虽是笑,却渐渐变得苦涩。想当初他不过是瞧着李慕星对尚红似有怜惜之意,便已有为他人作嫁衣的无奈,如今他这又算是什么?早已看透,却仍是心中作痛,这世上可还有旁人如他一般珍惜李慕星,一心一意只为他好,那个笨蛋,没人帮衬着,怎教他能放心得下。 *** 又过两日,宋陵来了,把尚香领至闹市口,那里新开的一家隐香斋,地方不大,可收拾得整齐,柜台上干干净净地陈设着胭脂水粉的样品,满铺子里都飘着一股香味儿,只是站在柜台里的掌柜居然是个年纪极轻的少女,样貌一般,面上却极有神采,倒是把尚香看得一楞一愣。 “她叫麻姑,是上和城里数一数二的制香师傅的女儿,我把她请来给你当掌柜。麻姑,见过杜管事,以后这铺子就由你们两人共同打理。” 那少女走出来,对两人福了福礼,然后退回柜台内,继续调弄手中的香粉。尚香跟在宋陵身后走向内堂,闻着空气里淡淡的香气,心里忽地有种涨满的感觉,他学得一手制香粉的手艺,在这地方,应当能派上用场。 内堂后面是几间屋子,吃睡地方全都布置好了,家具都是新的,散发着一种木材的味道。天井处还有一方井眼,打水都不用走远路。尚香打开橱门一看,连衣服都按着春夏秋冬置全了,一干用具全不用他操心。 “如何,满意吗?”宋陵靠近了,在尚香耳旁亲密地问。 “宋爷细心,尚香满意。” 不冷不热地回答,尚香对上宋陵的眼,后者给出一个轻佻的笑容,用手抬起尚香的下巴,打量了几眼,又道:“你这上妆的本事也真叫绝了,晚上铺子打烊,把脸洗净了,等我来。” 尚香垂下了眼,旋即给出一抹笑容:“尚香定当备酒以待。” 宋陵瞅了他好久,直到尚香抬眼莫名地望看他,宋陵才突然大笑一声离去。尚香也不知他笑什么,来陵一走,他就在心里盘算着晚上该怎么做,才能把宋陆这花丛老手迷得神魂颠倒,再乘机问出宋陵对李慕星是否抱有不良意图。老实说,这些天来,他是没看出来陵对李慕星有恶意,只是商场之上,从来都是明争暗斗,原先还没什么,可李慕星突然得了官府派差,便有树大招风之嫌,只怕再好的朋友,也抵不住利益相冲,依李慕星这种不防范的性子,哪里是宋陆这种天生生意人的对手,李慕星的长处在于掌握商机的眼光奇准,又肯下手去做,有钱季礼这种熟悉生意行的各种门道的人相助,自然能在上和城立足。可是若论那心眼儿,这两人只怕谁都玩不过宋陵这样的生意人。 尚香这一想,不知不觉天便黑了,麻姑跑进来说准备打烊,尚香才猛醒过来,帮着麻姑一起把铺子门关上,待麻姑走了,他上街买了些酒菜回来,又把脸洗净了,对着镜子细心打扮了一下,瞧着便添了十成艳色,已有了他在南馆当红时的七、八分姿容,这才放下了妆笔坐等宋陵。 到听得更鼓一声响的时候,敲门声响起。尚香又照一回镜子,嘴角勾起习惯性的假笑,确定无半点纰漏,才去开了门,半昏半暗的烛火照不清他的脸,却把外面敲门人的脸照见了,尚香的手把门拉开一半便停住了。 “李慕星!”他呆住了,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尚……啊不,应改叫你杜管事了,怎么,不欢迎?”李慕星笑着从开了一半的门里挤了进来,他看不清尚香此时的表情,却以为定然是惊喜的。他这般安排,便是要给尚香一个大大的惊喜。 尚香到底还是反应过来了,连忙把门关上,一转身还不曾说话,李慕星乍见烛光照到他脸上,竟是绝艳无比的一张脸,顿时啊了一声,瞠目结舌地道:“你……你……”本来想说你是谁,可一对上那双熟悉的丹凤眼,便改了口:“你……怎的又变了样子?”一双眼睛上上下下地瞧着,显然已经给尚香弄糊涂了,不知道哪张脸才是尚香真正的样子。 尚香看他一副糊涂了的样子,忍不住一笑,立时又板起了脸,道,“你和宋爷这是唱的哪一出啊?”竟把他耍了,亏他还一门心思地为李慕星想法子。 李慕星心虚地转着眼珠,道:“什么唱的哪一出,我这不是要给你个惊喜吗。”那两只眼珠转来转去,最后又转回尚香的脸上,那份世间少见的绝艳看得他眼神都直了,颇有些神不守舍的模样。 尚香恼他欺骗,抿着唇把脸虎得死死的,可是却奈不住从心底泛上来的喜悦,终还是缓下了神情,道:“真不老实,以前装得跟木头一样,原来也玩心眼儿,你就真不怕我跟了宋爷,再不理你?” 李慕星先是一惊,下童识地一把抓住尚香的双手,急急道:“你不会的……不会的……”忽地脸一红,又道:“就算是……我也不让,抢也把你抢回来。” 尚香听他最后一句,面上的笑容再也压不住,翘起了唇笑得极为开怀,可嘴里却偏偏道:“你又不知我怎么想,怎么就肯定我不会跟了他?” 李慕星伸出手,在尚香翘起的唇角边轻轻抚过,低声道:“又见你笑了,你不知道么,你对别人永远都不曾笑得这般真实过,只有……我信你!”他对尚香的信心,来自于这真实的、纯净的、胜过世间一切风景的笑,所以即使明知宋陵对尚香存有一点点心思,他仍是放心把尚香托给了宋陵,只因为这样的笑,尚香从不曾在别人面前露出过。 “我信你!”这三个字在尚香心头重重一敲,无缘无故的,眼睛里竟泛起了酸,发起了胀。只这三个字,竟比“我爱你”更令他感动,风尘中多年翻滚,早听够了甜言蜜语,再好听的话,也没有这简简单单三个字来得打动人心。 “笨蛋,亏你还是生意人,怎么就不知人心不可轻信。”嘴里骂着,可心里却甜腻了去,怕眼里真的掉下泪来,尚香赶紧站起身,就着水盆里的水,做出洗脸的样子。 “我若不信你,还信谁?” 李慕星在背后又是一句,让尚香手一抖,暗暗道这个笨蛋是成心想看他哭吗?把水扑到脸上,凉凉的水温降低了他脸上的热度,也一点一点带走妆粉,现出了尚香真实的容貌,同时平复了他的心情。 用毛巾擦干了险,尚香转过身来,对李慕星道:“饿不饿?坐下来吃点东西吧。” 李慕星没应声,只是傻愣楞地瞪着尚香的脸,说不出话来。尚香自顾地坐了下来,拿起筷子吃了几口,瞄见李慕星仍在发怔,不由道:“笨蛋,以后有你看的,先坐下来吃点东西。” 李慕星被他这一句话说得回过神来,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哪想到他也会有看人看呆了的时候,掩饰性地赶紧倒了杯酒,一边喝一边仍旧是忍不住偷瞄尚香。极其好看的一张脸,不知道他爹娘怎么生的,尤愣生生挑不出一丝毛病来,与刚才上妆的模样相比,虽少了几分艳色,可是瞅着却真实了许多,不若方才,他还当自己是看到了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美则美矣,就是不像真的。 如果宋陵这时候也在场,怕又要吃惊了,尚香此时的面目,与那天在小屋里他瞅见的样子又不同,那天他见到的尚香举手投足,处处透着世家子弟的优雅与闲洒,而此时的尚香,却淡然清静,不染半分俗尘之气。 “尚……不是,明轩……你……你的模样变来变去,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你?”李慕星越想越糊涂,差点连名字也叫错了。 想他初次见到尚香时,整就是一个又老又恶俗的男技,只有那双眼睛,像是嵌错了地方的宝石,成为尚香身上唯一的亮点。后来见面的次数多了,那张明明已经老去却还要故作年轻的脸也看习惯了,李慕星便再不曾注意过尚香的脸,到尚香死而复生又出现在他面前,皱纹没了,端正的五官除了脸型轮廓和眼睛跟以前还有几分相似之外,站在李慕星面前的就是一个与常人无异的普通男子,如果不是李慕星当时思之过切,又对尚香的眼睛印象深刻,也未必能认出来。再到今天,上妆后的尚香跟洗过脸后的尚香,简直就是两个人,虽然面部轮廓还是一样,可是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尚香微微笑着:“笨蛋,你见到的,每一个都是真正的我。”除却了最初的作弄,尽避说过似真似假的话,给予似真似假的笑,在他心里对李慕星,从来就不曾假过半分。从第一眼就知道了,这个男子是个真正实在的人,所以他在一时起意的嬉笑作弄中,不防备地就把心给敞开了。 李慕星听了这话,望着尚香的眼睛笑得心满意足,眼神也渐渐炽热起来,终于忍不住牵住了尚香的手,稍稍用力一拉,把尚香拉入了怀中。尚香一惊,想不通李慕星这会儿为何会主动起来,这男人在这事儿上面皮薄得很,断是不会主动的。随即眼睛一转看到桌上的酒壶,猛地想了起来,他今晚本是为了从宋陵口中套话,于是在酒中稍加了一点点催情的药物,于宋陵来说,这点儿份量的药物顶多只能算是增加情趣,可换到李慕星身上,可就不同了,想当初“三步倒”的解药里那一点点的催情成分都能让他欲动,何况今天这药物的份量比之当初又强了数倍。 想到这里,尚香再也忍不住吃吃地笑了起来,却不料一张嘴竟让李慕星逮了个正着,这一回的唇齿相缠比之上回,又多了几分刺激,竟是激烈许多,让历经千帆早已看淡肉欲的尚香,也感到了几分蚀骨销魂的滋味,情难自禁地伸手环住了李慕星的身体,习惯性地磨蹭着男人最敏感的地方,更是大大刺微了李慕星的,再也耐不住,抱起尚香,轻轻地放到床上。 “尚香……尚……不……明轩……明……轩……” 李慕星一边叫着尚香的名字,一边亲吻着身下人每一寸在外的肌肤,从额头到唇畔,再到颈部,尚香轻轻地喘息着,第一次体会到只是被叫着名字也能快乐的感觉。这个男人,他喜欢的男人,只要是这个男人,有什么是他不可以给的,第一次心甘情愿地解开自己的衣服,用自己的手引导着李慕星,被亲吻过的地方留下了一片炙热的感觉,如火灼过一般。衣裳褪尽,坦诚以对,他们彼此紧紧地拥抱着,肌肤与肌肤紧密地贴在一起,感受着从未有过的亲密无间,不能自抑地兴奋着,尚香的手慢慢探向李慕星的,却被李慕星压住。 “别……这一回……让……我来……” 尚香惊讶地睁大了跟,看到眼前这个男人红透了脸,手嘴却半刻不停地在他身上探寻着敏感点,虽说手法生疏了点,可方法却不错,尚香咬着唇,感到全身上下都像是被点了火,越来越热,终于禁不住申吟了一声,放弃了主动权,任由李慕星在他身上到处游移,让那火越点越旺。 却不知李慕星听到这一声申吟,说不来的动听与销魂,立时血脉贲张,再也忍受不住,将尚香翻过了身,一根手指小心地探入了两股间的甬道里,没有想象中那样紧窒,那地方在尚香情动的时候,便自动分泌出液体润滑了整个甬道,让李慕星省去忍耐的时间,抽出手指,换上那早已昂扬的,一挺身,直入到底,巨大的快感同时席卷了两个人的身体,结实的木床禁不住这场交欢的激烈,发出了吱嘎吱嘎的声音。 情事过后,两人都有些疲累,却万分满足地相拥着入睡。不料睡到一半,李慕星就被尚香摇醒。 “天……天亮了?”李慕星迷迷糊糊地模着衣服。 “没有。”尚香抓着李慕星的肩膀又摇了摇,直到把他摇清醒过来。 “明轩,什么事?” 尚香黑着脸:“你怎么会的?” “什么怎么会的?”李慕星模不着头脑,不明白睡得好好的尚香为什么突然问这个臣问题。空气里仍旧留有两人情事后的气味,这让李慕星有些脸红,却又有些猫儿吃了腥的欢愉。 “明明那天在你家里,你还跟……跟个雏儿一般,今天怎么做得这样熟练?”便是这个疑问,扰得尚香半天没睡得着,终还是忍不住把李慕星吵了起来。 李慕星这会儿也明白过了,脸上顿时涨得一片通红,呐呐了许久,才道:“我……我去南馆找尚琦相公学……学……”实在是不好意思,说了,丢脸。 尚香呆了呆,大笑起来,道:“你……你这笨蛋,有钱也不是这样花的,想学什么我不能教你,尚琦那只小狼患儿还是我教出来的,他能有我教得好?”顿了顿又道:“尚琦心里一直恼你不正眼瞧他,这回逮了机会,怕敲了你不少钱吧。” “他收了我两倍的渡夜金……”李慕星被尚香笑得面上无光,勉强辩道:“我……喜欢你……才想让你快乐……那日我知……知道你后来自己……我心中难过,才要学会了来……先才你……你快乐么?” 尚香笑够了,在李慕星嘴边亲了一口,道:“你在我身边,我便已经很快乐了,以后不许你再去找别人学去。” 李慕星自是连连应声,两个人又讲了几句,才双双睡去。 第十五章 往后的几日,白天李慕星忙着自己商号里的事情,尚香初涉生意行,要学的东西也多,两人各忙各的,倒也安心,等到了晚上,李慕星便偷偷跑到隐香斋来,他初知男男情事,尝了那美妙滋味,便禁不住夜夜向尚香求欢,却被尚香屡屡推拒,忍了几日,李慕星终于忍不住了。 这天晚上一来,便抱住尚香,尚香推了几下,见李慕星怎也不肯放手,不由好笑道:“瞧你猴急的,也不想想,你大病初愈,身体还没好透,先是跟尚琦那只小狼患儿折腾一番,然后又跟我交欢一场,也不怕垮了身体。” 李慕星恍然大悟道:“莫怪这几日我一来你便让我喝补药……明轩,你对我这般好,教我又多喜欢了你几分。” “你知道便好,来,把今天的药喝了。”尚香掀开桌子上一只砂锅的盖子,立时便飘出一阵浓浓的药味。倾倒出褐色的药汁,装了大半碗。 李慕星乖乖地坐下来喝药,显然他的身体其实已经完全好了,可尚香的一片心意他不能不收下,再苦的药喝进了嘴里,也透着甜意。等喝完了药,他突然想到一事,拉过尚香的手小心问道:“明轩,我去找尚琦相公……你是在吃醋吗?” 尚香轻轻哼了一声,道:“你爱找谁便找谁,谁吃醋来着,只是你自己注意着身体便是了。”听来倒是大方,只是那语气绝对说不上高兴。 李慕星笑着拥住了他,道:“你若真吃醋了,可就是看低我了。我李慕星这辈子的心愿,也就是图个生意兴隆,妻贤子孝,从来就不曾想过跟一个男人过一生,却不料偏就遇上了你,让我无法自已。若非是你,我怎会去抱男人的身体,光是想就觉着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何况尚琦相公再是美貌,也不及你一颦一笑让人心动,再者他也是男人,我对他哪有半分兴趣,那日……只是让他作示范而已,却真是不曾碰他半分。” “倒是瞧不出,你也是柳下惠来着。”尚香不以为然地收拾起药碗,嘴角的笑意却是抑不住地飘了出来,一转身却拎着李慕星的耳朵道:“连碰都不曾碰那只小狼崽儿,就教他敲了你双份渡夜金,你也忒败家了,也不想想你这点身家都是你辛辛苦苦一点一点挣回来的,亏你还是生意人,怎么连这么吃亏的事情也做。” 李慕星按着耳朵道:“能教你快乐了,哪里是我吃亏来着,该是我赚着才是。” “你这张嘴……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但凡情人之间,听了这样的话,怕没有不高兴的,尚香这时方才体会到南馆里一些小倌被男人甜言蜜语了几句,便把心都捧了出来的那种感觉,那种被珍视、被怜惜、被呵护的感动,能将铁石心化为绕指柔,莫怪明明知道前途未卜,那些小倌们却仍是一个个如飞蛾扑火般地飞去。 回头瞅见李慕星眼巴巴地望着他,顿时便心软身软,软软地靠到他身上,低低道:“只今日一回,等你身体真的健朗了,想怎么着都随你。” 李慕星大喜,一把抱起尚香,道:“像你这般为我着想的人,哪里再去寻,便是我李慕星终身不娶,有你相伴,也就够了。” 尚香抿着唇不做声,突然在李慕星颈边重重一咬,见李慕星“啊”了一声状似无辜地望着他,才道:“你这话说来骗谁,我才不信你会为我终身不娶。” 李慕星心里一急,道:“你若不信,我指天为誓,若是……” 尚香打断了他的话,道:“那阮寡妇怎么说,你和她不是订有婚盟吗?”那个女人,见异思迁,只怕眼前这笨蛋还不知晓,若能借机坏掉这门姻缘,倒也是好事。 李慕星愣了愣,忽地把脸埋在尚香胸前笑得打颤,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道:“难道我不曾同你说过,我与阮寡妇的婚盟已然取消,为你……我再也不与人订婚盟了。这辈子,有你陪我,便足够了,只是……我不能给你一个名正言顺……委屈你了。” 尚香呆住,想着他这些日子为这事还不知怎样提醒李慕星为好,愁尽了心思,结果……竟是如此,实在气不过,在李慕星肩上又咬一口,却没用得下力,倒是噗哧一声笑了。 “你这笨蛋,实在笨死了……” 李慕星哪晓得尚香这么多心思,只见他笑,便也高兴,当下两人温存一番,算是让李慕星尽了兴。 天未亮的时候,李慕星醒来,见尚香睡得香,便轻手轻脚地起身穿衣,他得赶在陈伯、陈妈起床前回去,却不想仍是惊动了尚香,从床上爬了起来,帮着李慕星穿衣服。 “你多睡儿吧,等过了午我再来找你。” 尚香确实困,便重又躺下,一会儿又坐起来,问道:“怎么,今天过了午你还来,商号里不忙吗?” 孪慕星道:“下午约了宋兄谈一笔生意,我想带你去,正好谢一谢他这大媒。” 尚香沉默了,想了想才道:“生意场上的事情我不清楚,只是……宋爷这人心思颇深,你可莫叫他骗了去。” 李慕星失笑道:“他能骗我什么?” “防人之心不可无,我总觉着,他一开始接近我,便是冲着你来的。” “这倒是,他是拿你做人情送与我。”李慕星系好腰带,在床边坐下,拍拍尚香的手,笑道:“别担心了,我和宋兄,都是商人,在商言商,他对我有心也是正常的事,在商场上,套好了交情,才能做成生意,上和城中的钱庄并不只丰通钱庄一家,我得了官府派差这样天大的好处,他自然要向我讨好,这是两利的事,若是有心害我,于他也没有什么好处,没有商人会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可是他接近我,却是在你接到官府派差之前,难道他还在你之前便知道这事么?” 李慕星叹了一声,道:“宋家在上和城根基甚厚,丰通钱庄不过是宋家名下的一处产业而已,你不知宋家已故的老太爷曾是御笔亲封的皇商,当年风光一时,与宋家往来者大都是官人,而且来家与京塘官家素有交往,并不曾因宋家老太爷已故而断掉,他消息灵通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啊,是了,也许宋兄会知道这其中的原因,到现在我仍糊涂着呢,不知这天大的肥差怎会落到我头上,回头得问一问宋兄。” 尚香听得这话,说得也在理,生意人的一干伎俩,是他模不透的,李慕星在生意场中打滚多年,倒是明白得很,虽说性子纯良了点,却也未见吃过太大的亏。当下便不再说什么,目送李慕星离去后,便躺下来补眠。 一觉醒来,却见天色大亮,赶紧梳洗好了,把面容再妆成普通模样,才出了房门,到了前面店堂,麻姑早已来了,开门营业,见尚香这会儿才出来,不满地瞪了一眼,却没有说什么。 尚香对她笑了笑,道了一句“早”,她硬硬地回了一句“不早,太阳已经晒了”。尚香被她给哽了回来,轻轻叹了一口气,坐到柜台里看麻姑调弄香粉。这几日,他一直试着与麻姑相处好,可是也不知为什么,这姑娘就是没给过他好脸色,尚香迎合人的本事可不是一股的好,却在麻姑身上吃了几回鳖,也不知是为什么,最后只好归结于个性不和。 这几日下来,尚香跟麻姑的关系虽没能进一步,可每天这么看着麻姑调制香粉,倒也让尚香有所心得,正在手痒间,有几个女客上门,尚香看麻姑与这几位女客倒是讲得来,凑到一起唧唧喳喳了半天,跟麻雀聚会似的,吵得他头晕。想着这便是女人啊,南馆里最能说的小倌也没她们能说,又想起自己以前也曾有过娶妻生子的念头,便不禁额头上冒冷汗,索性坐到角落里自己也调制起香粉来,这一入神,便也不觉得耳边吵了。 不知隔了多少时候,几两银子扔在他面前,一抬眼,却是麻姑那张冷冰冰的面孔,只说了一句“记帐”,便转身进了柜台。 呵,原来是生意做成了,开张几日,这是第六笔生意,这麻姑还真是能干,只是……尚香突然想到,不知麻姑究竟是李慕星找来的,还是宋陵找来的? 饼了午,李慕星还真来了,打着要跟尚香谈一谈香粉生意的幌子,当着麻姑的面把尚香带了出去,惹得尚香直笑,道:“笨蛋,借口也不寻个好点的,难不成回头你还真要买上几十、上百盒的胭脂香粉回去。” 李慕星嘿嘿一笑,道:“真买了又如何,回头交给宋兄,还往隐香斋里一放,照样卖。” “狡猾的商人……”尚香笑骂一句,越来越觉得自己大抵是看走眼了,李慕星哪里老实来,分明也是个滑头。 “无商不奸……无商不奸……”李慕星念叨着,眉梢眼角尽足藏不住的笑。 街上行人众多,李慕星想牵尚香的手,终还是不敢,怕教人看见,尚香倒看出他蠹蠹欲动的心思,暗笑在心,偏就故意离他远远的,有时走着走着便上路中央,李慕星怕来往马车撞了他,便时不时地把他拽回路边上,那手抓上了便不想放开,尚香一板脸,把手抽了出来,李慕星只得呐呐地松了手。过不多吋,尚香又跑到路中央,李慕星不得不再次把他拽回来,反复几回,那手牵得的时候倒比放开的时候多。 两个人这样拉拉扯扯,竟也未引起别人注意,只当他两个是在闹着玩,反倒是他们自己各自沉浸在其不为人知的满足与欢愉中,便恨不得这路走不完才好。直到一声叫唤,打破了他们的快乐。 “慕星!” 竟是阮寡妇,跟那黄九爷走在一处,与他们迎面而来。 “醉娘!” 李慕星赶紧松开尚香的手,冲阮寡妇笑了笑,一转眼又看到跟在阮寡妇身边的男人,可不正是那登徒子,当下便拉下了脸,正要出口教训,却被阮寡归抢先开了口。 “他是黄九爷,以前……”阮寡妇脸一红,“你们之间有些误会……” 李慕星哪曾见过阮寡妇脸红的样子,顿时便目瞪口呆,那黄九爷上前一摇扇子,笑道:“李兄,咱们这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不如到前面酒楼共饮一杯,以往种种便一笔勾消。” 李慕星的眼睛在他们两人中间转来转去,先是有些疑惑,再看看阮寡妇俏面含春的模样,竟也有些明白了,虽说对这登徒子的印象不太好,可想想阮寡妇也不是吃素的,既然说是误会,那便多半是误会了,于是缓下了脸,道:“倒是不巧了,我与宋陵宋兄有约,便不陪二位了。” 说着,拉起尚香的手便要走,却被阮寡妇拦住了,她面上有几分愧色,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那黄九爷是个细心的,帮着留人,当下便摇着扇子对着尚香一笑,道;“杜公子,我们又见面了,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尚香自看到他们之后,便站离李慕星三尺远,却没想到这位黄九爷竟仍是认得他,抬了抬眼,疏淡道:“黄九爷又弄错了,我不姓杜,出身低微,也不敢称公子什么的,蒙宋爷抬爱,目前暂为隐香斋管事,黄九爷若不嫌,称一声明管事便可。” “明轩,你们认识?”李慕星惊讶地问。 “一面之缘而已。” 尚香这边才对李慕星解释,那边黄九爷已是长笑山声,道:“好一个明老板……但不知那日在天宁寺,小毖妇托明老板转交李兄的平安符,李兄可曾收到?” 尚香一怔,那平安符被他一气之下撕了,这事也没向李慕星提起,正恕着要怎么开口说明,李慕星这一回倒是机灵了,虽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却晓得要维护尚香,便道:“收着了,醉娘有心,多谢了。” 阮寡妇本来就觉着有些对不住李慕星,以前她之所以想要嫁给李慕星,只因为觉得李慕星为人厚道、有诚有信,又是个生意人,与她门当户对,算一个靠得住的男人,认识的时间长了,便对李慕星生出一种依赖之心;后来出了男妓这一回事,令她对李慕星大失所望,打了几下之后,便后悔自己又一次轻率地订了婚事,二话不说解了跟李慕星的婚盟,可又不让李慕星对外宣布,只想着保住自己的面子。李慕星的厚道化解了阮寡妇的怨气,想着自己那一天打得是不是狠了些,便有心要上门道歉,可谁知李慕星突然受官府派差,一走便是半年,期间虽说回来一趟,可阮寡妇心里还有犹豫,便错过了。 这半年里,黄九爷倒是不怕打又不怕骂地出现在她面前,既充当了她的出气筒,又会变着法子讨她欢心,比之李慕星的木讷,不知要好到哪里去,自然慢慢地就接受了这个男人,其实说到底,阮寡妇喜欢的本来就是像黄九爷这种书生气浓的男人,否则当年她也不会挑个书生嫁了,只是那一次嫁错了,而这一回,她虽说接受了黄九爷这个人,可是那嫁人的心,却在李慕星的事之后,便淡了。 上回在天宁寺里求了平安符,原想去探望李慕星,可她毕竟是女人家,既然没有了婚盟,自然也就不好去一个单身男人的家里,想着托个人给送去,便正好碰上了尚香。可是这几天来她一直没收到李慕星的回音,便有些不安起来,只当李慕星是恼着她了,不肯原谅她。 今天在街上意外撞上了,她见李慕星对她和颜悦色,没有半分着恼的样子,心里便有些奇怪,又顾着面子那道歉的话便说不上来,这会儿见李慕星说话间有些生分,阮寡妇那性子便上来了,一把扯住李慕星道,“你过来,我有话与你单独说。” 李慕星还来不及反应,便让阮寡妇给扯到一处人少的地方去了。尚香看得一惊,正要跟过去,眼前扇子一晃,却让黄九爷拦了下来。 “他们有话单独讲,明管事不方便打扰,不若便陪本公子说说话罢。”黄九爷笑咪咪道。 “明轩不善言辞,只怕不能为黄九爷解闷。”尚香眼底浮上几分警惕,终于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暗藏的危险。这是直觉,尚香在南馆多年,见过的人形形色色,眼前这个男人虽说看上去有些吊儿郎当,可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富贵气,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这位黄九爷,既富且贵,与阮寡妇、李慕星分明不是同一道上的人,可是为何要搅在一起?尚香并非疑心重,只是习惯性地想要揣摩他人的想法。 “明管事不会说不要紧,那便听本公子说个故事如何?”黄九爷合起了扇子,在掌中一拍,“这个面子,明管事想必不会不给罢。” 尚香看了看李慕星的方向,阮寡妇仍在说着什么,而李慕星却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像是想要安慰却又不知怎么安慰的样子,看来一时半会儿还不能月兑身,尚香没办法,只得道:“明轩洗耳恭听便是。” “话说十多年前,京城有一黄姓人家,最小的儿子叫阿九,生来调皮又捣蛋……咳咳……不爱读书却喜欢在外面到处跑,于是整天就被家人念叨……” 尚香瞥了黄九爷一眼,暗忖道:黄家阿九,可不就是他自己。 “那时候,豫州有个神童,与阿九差不多年纪,常被家人拿来与阿九做比较,说得那神童好象天上的月亮,阿九是那地上的泥巴,阿九不服气,跟家人打赌,三年内一定要把豫州神童比下去,还向那个豫州神童送去了战书。” 说到这里,黄九爷看了尚香一眼,没有发现什么,尚香的表情仍旧如开始一般,似乎听得认真的样子。于是,展开手中的扇子,黄九爷继续往下讲。 “谁知道天有不测风云,三年之期未满,豫州神童全家获罪,神童被贬为官奴,从此下落不明,黄家阿九知道之后,气急败坏,派了人去把豫州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着人。从那以后,黄家阿九便对这事一直耿耿于怀,认为此生第一恨便是不能与豫州神童一较高低。十多年后,黄家阿九长大成人,对少年时的事情也淡忘了。黄家阿九长大后极爱饮酒,自称是酒中逍遥仙,有一日,他在朋友的宴会上喝到一种美酒,极品女儿红,听闻出自滇西某地,于是,黄家阿九便千里迢迢地跑到那地方,寻着了那酿制美酒的佳人,也意外遇着一个与那豫州神童同名之人,可那人却不承认他是当年的豫州神童,于是黄家阿九便命人再次打探豫州神童的下落,想不到……” “……明管事,不知你可猜得出黄家阿九究竟查出什么事情?” 不等尚香回答,黄九爷已是一脸的遗憾,“可惜啊,明珠蒙尘,听闻那豫州神童少年丰姿,一时无双的人物,竟流落了风尘,几多才华,只怕也都付了东流水,黄家阿九此生第一恨,再难平了。”而且光是假死月兑身这一招,便已让他叹服,那是何等的隐忍,才能等到这一次机会。 “世间恨事有多少,难计数,垂目细想来,桩桩件件皆是恨,不如把酒一杯,多少恨事也付烟消云散中。黄家阿九若还有恨,怕是酒喝得还不够多罢了。”尚香望着黄九爷,微微一笑,倒像是笑那黄毛小儿,心高气盛不遂愿的小气胸怀。 黄九爷倒是愕然了,瞪了尚香半晌,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开怀大笑起来。 “有意思,有意思,如此一说,倒确是黄家阿九的酒喝得不够多了,不知明管事酒量如何,改日,我们一醉方休。” “黄九爷有雅兴,明轩愿随时奉陪。”尚香转过了眼,那边,李慕星与阮寡妇已说完了话,往他们这边走来。 尚香迎了过去,向阮寡妇一颔首,不等她说什么,便拉着李慕星急急离去。李慕星虽是莫名所以,却感觉到尚香捏着他的手心里满是汗,觉着不对劲,马上跟紧了尚香的脚步。 待转过了街角,尚香忽地停下了脚步,松开李慕星的手。李慕星也跟着停了下来,担心地望着尚香,道:“出什么事了?你脸色不好。” 尚香挤出一抹笑,蓦地揪住了李慕星的衣领,道:“你与那黑寡妇说了什么?看你跟她说话时一脸心疼,怎么着,看着她有了别人,你不乐意了?后悔了?” “不是不是,她……我……”李慕星怕尚香误会,赶忙解释。 其实阮寡妇是个直性的人,从某些方面而言,她比李慕墨还要拿得起放得下,既然已经决定要道歉了,便是面子再重要,她也放得下。 “慕星,当初的事你我都有错,不管怎么说我都感谢你为了我而不曾将婚盟取消的事情公布出来,你……今天你也看到了……老黄酒……唔……黄九爷他人比你风趣,对我又好,这半年来你在外面奔波,我与黄九爷来往频繁,惹来不少闲言闲语,还坏了你的名声,这事是我对不住你。” 阮寡妇这么说,便是先低头了,这对个性强的她来说,怕也是难得一回。 李慕星对上和城里近来的风言风语多少也听到一些,有几个相识的商人,借着谈生意的机会也跑来探他的口风,颇有些看热闹的意味,他心里挂着尚香,倒也不曾怎么在意,一笑置之,既不解释,也不辨白,只在生意上向那些人施压,反倒让那好事的人自讨没趣,便不敢再说什么了。 现下阮寡妇这一低头,倒让李慕星有些惶恐,道:“我一个大男人,还怕别人说三道四不成,你自己不怕那些无聊人的闲言闲语便成了。” 阮寡妇一昂头,道:“谁敢在我面前嚼舌头,看我不撕了他的嘴。” 李慕星笑了,知晓她嘴上说得厉害,其实心底还是怕的,否则也不会到现在才跟他说这些话,又道:“醉娘,事情已结束,你我便都不用放在心上了。只是……当是朋友一句劝,婚姻大事不可轻率,那位黄九爷也不知是怎样的人,他以前曾调戏过你,怎么看也不是正经人,你……还是多加小心。” “想不到你我之间闹了这一场,你还这么关心我,够朋友。”阮寡妇听得窝心,伸手往李慕星身上打了一下,这是她的习惯动作,倒是没想过现下他们两人的身份并不适合这样的亲密动作, 李慕星却是让她打怕了,下意识地往后一退,让阮寡妇的手落了空,两人都是一愣,然后李慕星略带尴尬地冲阮寡妇道:“那个……我不是……” 他话没说完,阮寡妇就变了脸,道:“你还是不是男人,不就是让我打个几下,至于么?” 这话说得李慕星哭笑不得,阮寡妇却拉下了脸,道:“对,我是凶,男人见了都怕我,可我一个女人家,撑着那么大一家酒坊,多少人等着看我的笑话,我不凶,能把杏肆酒坊撑到今天,能在男人堆里闯出一个名堂来?李慕星……你……你……我一直当你是懂我的……”说着,神色间竟有几分悲切。 李慕星也是倒了楣了,阮寡妇这辈子投向谁示弱过,今天偏就在他面前露了这么一回,弄得他手足无措不知遁该怎么安慰才好,绞足了脑汁才想了句话岔了过去,两人又说了几句,到底都是商人,讲了几句话题便转到生意上,倒是越谈越投机了,要不是李慕星还记着跟宋陵的约,只怕两人便要找个茶楼坐下来聊上半天。 等李慕星把他跟阮寡妇的对话都交代清楚,他们也走到了与宋陵约好的地方,宋陵已在那儿包了雅间等着,那两人坐下来先谈生意,自然李慕星便顾不上再询问尚香,于是尚香独坐在窗边望着外头。大街上人来人往,喧闹着,吆喝声,车轮滚过青石地的声音,人们谈笑的声音,从他耳边一一掠过,恍惚中,这些声一便渐渐远去了,倒是黄九爷的声音,在他的耳边一直响个不停。 “可惜啊,明珠蒙尘,听得那豫州神童少年丰姿,一时无双的人物,竟流露了风尘,几多才华,只怕也都付了东流水……” 岸了东流水的,岂止是才华,长辈的期盼,少年的希冀,无限的前程,大好的青春,曾经多少梦想,曾经多少壮志,这一切的一切,俱在一场噩梦中,尽岸了东流水。 一时的低头,污了父母之名,努力地忘记自己是谁,在那片污浊之地寻一个理由,多少苦咬着牙咽了下去,六年来浑浑噩噩,却不曾想过有朝一日终跳出那火坑,原以为能恢复本名本姓,仍不枓,有一个李慕星,让他乱了心,更不料,他努力忘记的事,仍有人记得。 黄家阿九,好一个黄家阿九,一个故事,便挑起子他最不愿回想的过往,那样的战书,他确实收过一封,正是那一封战书,成就了他最辉煌的时刻。所以,在十多年后,他仍然记得那一封战书。 那是一封极其可笑的战书,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八个字:三年为期,一决高下。哪有人下战书,不是当时就较个高低,而是要等三年的?可是当时整个杜家,乃至整个豫州,都没人敢小看了这封战书,只因为战书的署名,是皇九子。 皇九子,黄家阿九,真是讽刺。 尚香抿起了唇,冷冷地笑了,要比,便来罢,他已失尽一切,还怕什么,即便是输,也输一个堂堂正正。手握成了拳,却在转念间,望一眼正更宋陵谈得起劲的李慕星,一片冰冷的心又渐渐暖和起来。罢了罢了,往事不可追,他还想争什么,难得这世上还有一人对他有心,此生已无憾,又何苦再惹麻烦事。他已自弃杜姓,杜明轩是谁,与他再无相干,那黄九爷便随他去罢,他只一概不认便是了。 宋陵正听李慕星分析外地市场的行情,李慕星这半年在外面一跑,手中掌握了不少外地商界的资料,这也正是准备拓展生意的宋陵所需要的,他有意跟李慕星合作共同开发外地的生意,这才有了今天这次会面。 两个人谈了许久,终于有些口渴,宋陵拿过茶杯喝了一口,一抬头,却看到尚香正望着李慕星,眼里飘浮着似有似无的柔情,虽说他此时看到的是一张化了妆后显得很平凡的脸,可尚香这一刻的神情,却吸引了他。安详的,宁静的,带着一丝丝幸福,眼前这个人真的是曾经在南馆里红极一时的男妓吗? 一股说不明的心绪涌上了宋陆的心头,有些庆幸,也有一点点后悔。 庆幸的是,当时他一心想要卖李慕星的人情,及时赶到南馆救出了尚香;后悔的是,他没有留下尚香,依照原计划将尚香作为人情送给了李慕星,现在却只能在一边看着他们亲密如水。用一个尚香,换来了李慕星的全力支持,人生啊,果真是有失有得,有得有失,鱼与熊掌,从来不能兼得。只是……尚香啊尚香,不知可曾想过,有朝一日,当两人的关系暴露的时候,李慕星可会仍如现在一般待他。 宋陵彷佛已经预见了不久后将会有一场风暴,向他面前的这两人袭来,不禁为之暗暗忧心,可有办法避过去? 正事说完,接下来便是李慕星安排好的谢媒,别的不用说,那酒是必不可少的,原打算距宋陵好好喝一顿,却不料尚香今天特别不对劲,私下里一直拉着李慕星的衣角,宋陵发现了他的小动作,苦笑一声,站起来道:“李兄,今日便到这里吧,昨天在东党馆里折腾了一宿,今儿一天都腰酸背痛,小弟得回家泡个澡,告辞了。” “既如此,我也不便强留了,宋兄走好。” 李慕星跟着起身相送。 宋陆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一眼尚香和李慕星,道:“李兄,有一件事,本不当由我来说,只是为着以后我们的生意合作能够顺当进行,我便权当多事一回。当初你受官府派差之事,与那阮寡妇多少有些关系,今后……你也明白,偷偷模模总不是长久之计,若想前后不避人,还须从阮寡妇那边下手才是。” 这几句话听得李慕星是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可尚香却一听便明白了。上和城里对阮寡妇移情之事传得沸沸扬扬,这事便发生在李慕星不在上和城的期间,稍稍一想,也知道是黄九爷利用手中权势,将李慕星调走,想趁此时候把阮寡妇弄到手,大抵是不知道李慕星与阮寡妇已解除了婚盟,这一番事只是平白便宜了李慕星,赚上好大一笔钱,又提升了在生意行中的地位,以往他是出门寻生意做,现在是坐在家等生意上门,宋陵便是最好的一例。 只是这好景是有时限的,等过了今年,李慕星还得凭本事做生意,有了这一年的铺垫,以后他的生意定然是水涨船高,可是若是出个意外,比如他与李慕星的关系暴露,受人白眼事小,李慕星的生意必然会受影响,除非李慕星从此不再涉足生意行,否则,确如宋陵所说,还要从黄九爷那里下手,得一个长期的保稳法子。 宋陵说完便走,不管李慕星仍在想着这段话的意思,尚香却是心潮浮动,先前积压在心中的各种情绪全在此时涌了上来,一手拉着李慕里急急地赶回了隐香斋。麻姑正在柜台前给一个女客展示一盒胭脂,看到尚香回来了,正想叫住他,尚香却对他摆摆手,道:“我与李老板有事商量,你莫进来打扰。” 不等麻姑应声,他便拉着李慕星进了后堂的房间。 “明……” 李慕星连尚香的名字也没叫全,就被关上门的尚香一把扑倒在床上,炽热的气息喷到他脸上,令他的呼吸也开始急促了,结结巴巴道:“明、明轩,现在是白天……” “不行吗?” 尚香的脸颊上隐隐透出一抹红晕,本来就极为美丽的一双丹凤眼,半眯着,点点莹光泄了出来,完全是一副媚眼如丝的模样。 李慕星脸一红,立时从体内升腾而起,可他却努力压抑着,手轻轻抚上了尚香的眼睛,道:“别这样,你的眼睛……看上去好悲伤,出什么事了?” 尚香眼底泛起了一层水气,将脸埋入了李慕星的胸前,隔了一会儿,便有隐隐约约的声音传了出来。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李慕星身体微微一抖,下一刻便仿佛被一股暖流包裹住一般,浑身都暖洋洋的,忍不住拢起了双手,将尚香抱紧。 “明轩……明轩……我们要一直在一起,不管将来……将来怎样,不放弃,不松手……就算什么都没有了,也不分开……我们要白头到老……” 后面的话李慕星没能说出来,便让尚香堵住了口,狠狠地吻着,仿佛要将两个人的身体都融在一处。此时的尚香便像一团火,将李慕星的身体乃至于心神,都融化了。接下来的时间里,李慕里再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尚香这一回的主动,像是把所有的手段都拿了出来,一波又一波的快感如浪潮般的袭来,将李慕星弄得晕头转向,把什么顾虑都抛下了,只沉浸在肉欲里。 世间极乐,不过如此。 激情过后,是疲累至极的喘息。 李慕星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把尚香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尚香的背部。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激烈的情事,其实有些想睡了,可是他知道尚香有话要跟他说,尽避到现在尚香还什么都没说,可他就是知道。跟尚香相处的时间越长,他便越了解尚香的一举一动,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心意相通吧,因为太过喜欢,所以便情不自禁地去观察对方的行动和言语,时间长了,便不需要说话,只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也能猜出对方的心情。 尚香一直埋首在李慕星的胸前,直到气息渐渐平稳下来,才忽然开了口:“我一直都觉得对不起我的父母……可我不后悔……” 李慕星轻声道:“不能为李家留后,我也对不起父母,可是……我一点也不想后悔,因为有你在我身边……便值了。” “这十几年来,我活着便像是一具行尸走肉,自从报了仇,我便不知道我为什么还要活着,天天喝酒,好象在醉梦里,才能寻着什么东西。后来,我遇着了你……” “如果能早点相遇,你便能少吃些苦了。”李慕星想起初见尚香时的样子,突然感到一阵心疼。 “开始的时候只觉着你很有趣,忍不住想捉弄你,给自己添点乐子……我是不是很坏?” “不,你不坏,那些只是无伤大稚的玩笑。”比起生意行里那些明里笑、暗里下刀子的人要好得不知到哪里去了。 “我本是体面人家的出身,被仇人害了落入风尘,我意志不坚,吃不得苦,便低了头,干那卖笑卖身的事,我是不是很懦弱没用?” “那不是你情愿的。” “我堕落了,在南馆里我想着法子讨恩客的欢心,我甚至连别的小倌们的恩客也抢,明明知道他们如果挣不到钱就会被郑猴头打,我还是拼命地抢,我不挑客,客人们让我做什么我都做,还要笑着做,我是不是很贱?” 李慕星出不了声了,他的心口抽痛得疠害,不知道那些年尚香在南馆里究竟是怎么过的。 “我出名了,只接了两年的客,我就成了南馆的红牌,每天都有接不完的客。终于,有一天,我的仇人找上了门,他嘲笑我以前不肯屈从于他一人,现在还不是千人枕万人压,我一点也不生气,还对他笑,笑得千娇百媚,我奉承他,讨好他,他骂我贱,我仍然笑,使出浑身解数让他迷恋上我……等他离不开我了,我又去勾引他的两个儿子……我让他们一天都离不开我,我让他们日日夜夜在我身上纵欲,我还在他们喝的酒里偷偷下药,让他们不能控制到处地发情……我和他们纠缠了整整六年零一百三十三天,终于,他们父子因为纵欲过度,从此再不能碰别人了……而且我还挑得他们父子反目,兄弟成仇……他害我杜家灭门,我便教他从此绝后。你看,我这么脏,这么贱,这么不择手段,你怕不怕我,还要不要我?” 李慕星沉默了很久,终于轻声一叹,道:“都过去了!只是一场噩梦,已经过去了……”从一开始就知道尚香的身份,那个时候就不曾嫌弃过,现在……只是更心疼了。那时候的尚香才多大,能在那种地方活出名堂来,还要对仇人强颜欢笑。忽然间,他对尚香又多了几分了解,如果不是心地坚强,只怕尚香早就崩溃了。 尚香的肩抖动起来,隐隐听到了抽泣声。仿佛是救赎,李慕星的一句话,将他从无尽的黑暗中拉了出来,自从报仇之后,他就开始慢慢把自己的妆容化老,苟且地又活了十年,等的,不就是这一句话吗?他一直一直都希望,有人能将他的这一段过往揭去,哪怕只是一句轻飘飘的话语。 李慕星缓缓抬起了尚香的脸,抹去他眼中的泪,道:“别哭,噩梦已经过去了,以后你要笑,不是对别人笑,是为自己笑,我会努力让你一直都笑着。如果有一天,我们在这城里真的待不下去了,我就把生意结束,带你去一个人少风景又好的地方,这样吧,我们再收养两个女圭女圭,一个姓杜,一个姓李,好不好?” 尚香倒真的笑了,撇过脸道:“宝来商号是你一手创下的基业,你舍得我还不舍得呢。”说着,便坐起身把李慕星拉了起来,捡起地上的衣服给他套上。一番发泄,像是把多年的积郁都倾泄出来,舒坦了,也轻松了。 李慕星笑了笑,不说了,他对尚香的心意,尚香都明了,说得太多,只怕尚香反而当他说假了,反正从他开始为尚香准备这个隐香斋的时候,他就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穿好衣服,尚香把他送出了门,嘱咐道:“你今儿晚上就别来了,让陈妈给你炖些补品,好好休息。” 李慕星知他关心自己,心里跟喝了蜜似的,捏了捏尚香的手应了一声,才不舍地走了。尚香目送他远去,直到瞧不见了,才一转身,猛见麻姑黑着脸站在他身后,立时吓了一跳。 “麻姑,有事吗?” 第十六章 麻姑手里拿着一盒香粉,递到尚香跟前,道:“这是你做的?” 尚香看了一眼,想了起来,是李慕星来找他出去之前做的,还没做好,只是半成品,他当时随手放在柜台上了。 “是我做的,不好吗?”尚香与麻姑不同,尚香做香粉,完全是自己琢磨出来的,所以不知道究竟做得好不好,不过当初在南馆,那些小倌们都喜欢用他做的香粉,应该还是过得去的。 “香味很不错,今天有几个客人预订了这种香味的香粉。” 麻姑的脸色仍是不好看,但看尚香的眼神却友善了许多,她原以为尚香是靠关系爬上来的人,现在看来倒真有几分本事,所以心中才有了几分好感。 “真的?” 尚香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散发出异样的光彩。不同于与李慕星在一起的幸福,那是一种被肯定、被证实自己还是有独立生存能力的喜悦,他不是废人一个。 当下他便跟麻姑坐下来讨论了一下配方,麻姑到底是制香出身,就技术而言要比尚香高得多,只是尚香自己琢磨出来的香味确实是迎合了人的喜好,尤其是男人的喜好,今天来订下这香粉的女客,都是有男客陪同,女人擦香,还不就是为了让男人注意,那男客一说这香味好闻,自然女客就买下了。没有现货,就预订。 麻姑把配方略微改良了一下,便开始照这个配方制作香粉。隐香斋现在的生意还小,他们两个人便完全能支撑住,若是以后生意做大了,只怕还要宋陵再给添几个伙计,自然,真正出力的人还是李慕星。 接下来几天,尚香和麻姑一直在做新的香粉,想不到这种香味的香粉竟是极好卖,他两个人每天做,卖到第五天,竟供不应求了。 来买香粉的人多了,也带动了其它胭脂水粉的销量,隐香斋开店不到二个月,竟开始盈利了,原本据宋陵的估算,起码也要两个月后才有盈利的可能。 尚香沉浸在创业的喜悦中,期间李慕星也来了两回,都忙得没工夫招呼,到了夜里,他还在赶着制作香粉,李慕星来了也说不上话,对尚香的痴迷劲李慕星只得会心一笑,便不再来打扰了。想当年,他刚开始建立宝来商号的时候,也跟尚香现在一样兴奋。 看到隐香斋的生意越来越好,李慕星便开始暗地里为他再物色一个伙计。尚香不知道李慕星早为他盘算好了,看麻姑跟他两个人都有些忙不过来,便匆匆地来找李慕星。 到了宝来商号,钱季礼看他不对眼,爱理不理,李慕星又不在,说是这几天生意忙,被几个大老板请去了。尚香闷闷地出来,想着隐香斋的事情耽搁不得,便又去找宋陵。 宋陵正在待客,见尚香来了,大喜过望,伸出手想抓住尚香的手,却猛觉不合适,又收回了手,笑道:“明轩今天怎么有空?” “明轩哪有宋爷忙碌,啊,您有客,那明轩便先告辞了。”说是告辞,尚香的脚却没动,眼角的馀光扫了一眼客厅里的人。两个人,一个是曾经见过的周爷,一个不认识。 似乎对尚香的异常有所察觉,知道尚香来找他定是有事,宋陵往身后望了一眼,道:“不忙不忙,进来,明轩,我为你介绍一位贵客,这位是天府有名的才子,傅颢傅先生。周兄你认识,就不用介绍了。” 说着宋陵转头又道:“傅先生,这位是宋家名下隐香斋的管事明轩,是我手下一员得力干将。” 客厅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周浩锦,另外一个书生模样的就是傅颢。周浩锦对宋陵比较熟悉,闻言有些诧异地看了宋陵一眼,不知道宋家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个人。那傅颢却抬高了下巴,鼻中哼了一声,明显是瞧不起尚香。 尚香低下头,对着那两人行了一礼,道:“明轩见过周爷,见过傅先生。”垂下的眼里,是对受人轻视的不以为然。 尚香没在宋府多留,只是把来意大略说了一说,宋陵看着他似笑非笑了一阵,才说明儿一定给他派个伙计去,尚香便告辞了。宋陵向周浩锦和傅颢告了个罪,执意要送尚香出门。 一小段路走不了几步便到门口,宋陵看四下无人,便在门口站定,尚香跟在他后面,看他停住,尚香也不好走,只好望着宋陵暗自猜测他是什么意思。 “面色红润,神气十足,这段日子你过得不错。”宋陵看了尚香半晌,却说出这样一句话。 尚香一怔,飞快地与宋陵对了一眼,宋陵的眼与李慕星的不同,虽然他们都是商人,看什么都带着算计,但是李慕星的算计太明白,反而显得过分坦诚,而宋陵,看人的时候眼神都很真诚,只是尚香从来就没弄懂过宋陵的心思。 “托宋爷的福,还好。”尚香缓缓低下头,避过了宋陵的眼神。 宋陵的手动了动,似乎是想托起尚香的脸,却还是临时改了主意,手从尚香耳边擦过,帮他将一缕发别到了耳后。 “听说……织造府最近又有一批货要下派,李兄不在的时候,你有什么事,尽可来找我。” 尚香“啊”了一声,当下顾不得再说什么,向宋陵匆匆道了一声别,便走了。宋陵看着尚香的背影远去,面上渐渐浮出一抹苦笑。把尚香送给了李慕星,也许会成为他这辈子唯一会后悔而又不能后悔的事。 回到客厅,周浩锦正跟傅颢说得起劲,看到宋陵进来,便招手道:“宋兄,一个管事而已,也值得你送。快过来,傅先生有事要求你帮忙呢。” 宋陵微微一笑,踱着步慢慢走过去坐下,脸上露出的已是一个商人应有的客套笑容。 “傅先生乃天府名士,有何事需小小一商人相助?” “宋爷过谦了,在这上和城,宋家是出名的家大业大,己故的宋老爷子更是先皇亲封的皇商,商人之中最为尊贵,傅某仰慕已久,今日得以结识宋公子,实乃幸事。” 旁边周浩锦插嘴道:“宋兄,傅先生是为寻一块上等翠玉而来,他家祖传之物,半年前不幸失窃,前些日子傅兄在我那儿发现一样玉挂件,是一同失窃的物品之一,便追问我来历,我便说了,那玉挂件是从你家当铺里转卖过来的,傅兄便想来问问,看看你家当铺里是不是还有其它失窃的物品,其它都不找了,只是那块上等翠玉,是祖传之物,务必要找回来。” “原来如此,傅先生放心,这事情好办得很!”宋陵的眼光一闪,面上的笑容真诚而善意,掩去了骨子里的算计。 商人,无利不图。最好的商人,永远都不会放弃对利益的追逐,不管面对的是谁,便是自家人,也要刮皮一层。 *** 宋陵的消息果然灵通,李慕星一连三日没去尚香那儿,到了第四日,匆匆地来了,告诉尚香,他又得走了,要为织造府办货。 尚香问清了他的行程,然后从屋里拿出一只包袱,看得李慕星一愣一愣,道:“明轩,你要同我一起去?”又高兴,又不舍,他哪里舍得尚香跟他一起奔波,正想着怎么劝尚香留下来,尚香直接泼了他一盆冷水。 “隐香斋里这么忙,我哪有空,这是我这几天赶着做出的十几种不同香味的香粉,你带着,经过吕河的时候,帮我寻一寻有没有对这十几种香粉感兴趣的商家。”也不知道宋陵究竟怎么搞的,居然给他派了两个伙计来,不过也正让他腾出了时间赶制出了这十几种香粉,原本他还以为会熬上几天的夜呢。其实这两个伙计,一个是李慕星给他备下的,一个是宋陵给的,只是宋陵没说,尚香自然就不知道了。 李慕星顿时一脸失望,闷闷地收起包袱。 尚香看他神色郁闷,禁不住伸出手指在他唇上一点,又在自己唇上按了按,如此亲密的动作,看得李慕星脸一红,不期然地想起当初在南馆他被吓得落荒而逃的那一幕,呼吸便有些急促起来。 “在外面跑也要顾着身体,别没日没夜的,我……等你回来。” 李慕星一把抓住了尚香的手,道: “说好了,不许……不许……”其实心下却是有些怕了,当初忽闻尚香的死讯,那种害怕至今他心有馀悸。 明白了李慕星的心情,尚香笑了,靠向李慕星的胸前,让李慕星把自己紧紧抱住,确定这具身体是温热的、活着的。 他不会死,因为这世上始终有一个人念着他,记着他,他要的不多,只是这样,便足够了。 *** 饼了两日,李慕星一切准备妥当,便离开了上和城。走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大街上不见多少行人,尚香一直把李慕星送到了城门口。 李慕星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虽不舍,却也安心,这些年来,在外面跑的次数多了,头一次家里有人等着他,只是这么想着,便不觉得前途孤独,倒是等回来的时候,小别胜新婚,定要好好疼尚香一回。 尚香送走了李慕星,心中也有一股淡淡的落寞,站在城门口一直望着望着,直到日头照到正当空,才转身往回走。 经过一家酒馆,他心里一动,进去买了一坛酒,那种借酒消愁的日子已经很久没过了,说真的,肚子里的酒虫早闹翻了天,李慕星在的时候,总让他少喝些酒,现在趁他不在,赶紧喝个够。 一脚才要踏出酒坊的门,眼前一把扇子晃过,抬头竟见黄九爷正笑盈盈地望着他。 “明管事,巧啊!” 尚香无声地一叹,这种人,惹不起,躲也不起,还真真是难办。黄家阿九少年时的争胜执念,怕也不是他三言两语能消除的,总得有个法子给解了才是。 看着手中的酒坛,忽地想起这位黄九爷自称好酒,尚香顿时松一口气,这可不就是解决的法子么? 当下,尚香微微露出笑来,对黄九爷道:“明轩正想请黄九爷喝酒,您便来了,这世上哪还有比这更巧的事。” “明管事果然是信人,今日正好,便让你我一醉方休。”黄九爷缓缓合拢了扇子,望着尚香的眼睛,道:“便是要看看,在这酒国中,你我谁是英雄?” 便纵是惊天才华都付了那东流水,总还有一处可争胜负的地方。那十几年的执念,在于结果,而非过程,比什么都是一样的。 尚香转头向着一个伙计高声道:“开个雅间,上两坛最好的酒。” 伙计一声吆喝地来了,将二人引入了楼上一间雅室,送进了两坛酒,还有一碟小菜算是附赠。 以黄九爷的身份,拼酒自不是如一般酒徒,拿着大碗直着脖子跟灌水似地往嘴里灌。尚香推开窗户,这个时节春意正浓,外面恰是运河流过之地,沿岸遍植树木,郁郁葱葱,时不时还有水鸟掠过水面,又从树叶中穿过,远处,是东来西往的船只。 黄九爷摇着扇子,站在窗前。 “好一派悠闲,此景拿来下酒,可比这一碟小菜要高雅许多,明管事真会选地方。” 尚香拿过酒杯,六只小小巧巧的杯子,全都倒满,才笑道:“当为此景饮三杯。” 两人各得三杯酒,一饮而尽,再斟酒时,窗外又有那船号子声隐隐传来,那些纤脚工人的嗓门谈不上好听,扯着喉咙倒像是在嘶喊,可是那么多人的声音合在一起,却添出七、八分的粗犷与直爽,偶尔听来,还真有几分意思。 “此歌非歌,此调非调,最是平常,却也最是提人心绪,只这么听着,也教人觉着精神,为此亦当饮三杯。”黄九爷道。 “黄九爷所言极是。” 又是一人三杯酒,一饮而尽。这酒,少说也有十年光景,极烈,这两人空父一连六杯,却是脸都不红一下,到底都是能喝酒的。黄九爷见尚香如此,那眼神便亮得仿佛会发光,难得酒中一对手,兴奋。 然后,两人便互相寻着喝酒的理由,由外头的景致说到雅间里的摆怖,再由雅间里的摆饰,说到从窗前飞过的儿只蝶,飘过的几片叶,但凡眼中所见,都是喝酒的理由。三坛酒快见底的时候,两人也都有了七、八分醉意。 桌上又斟满了六杯酒,只是斟酒的手已有些抖,漏了不少在桌上。窗外窗内,再无什么可说,尚香托着下巴,拧着眉苦想理由,奈何人已有些醉,脑中一阵阵地发晕,怎也想不出还有什么是没说到的。黄九爷哂巴着嘴,那扇子合拢在一处,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脑袋,突然一顿,嘿嘿地笑着拿起一杯酒,往尚香面前一伸,道:“这一杯,敬杜太守,他一生为民,死得着实冤枉。” 尚香一震,醉意立时去了几分,默默地接过酒杯,一口喝了下去。 黄九爷也喝了一杯,身体晃了晃,似乎也有些晕了,好一会儿才又拿起一杯酒,道: “这一杯,敬昔日的豫州神童,可叹他一身才华,终被埋没,世间少一才子,却多一个忍辱复仇的血性男儿,喝!” 尚香又喝一杯,那酒的滋味,却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第三杯,敬你。” 尚香一怔,抬眼,正对黄九爷微笑着的脸,只是微笑,那双眼是常居上位者应有的一双眼,不漏半点心思,虽说尚香似乎觉得自己好象看到那双眼里隐隐有几分敬佩,却只当是自己看花了眼。黄九爷是通天之人,只怕早把他这些年的丁点事情打听得一清二楚,不鄙夷便算是好的了。 第三杯酒,比第一、二杯酒还苦。尚香喝了,便扔下了酒杯,将头埋在了桌上,他醉了,所以,他输了。黄家阿九,黄九爷,皇九子,无论是哪个身份,都是禁不得输的。 只能是他输。 黄九爷也扔下了酒杯,站起了身,摇摇晃晃着向门口走去,推开门时,却又回过头来,道:“杜太守清正爱民,天不知,民知,史册之上,即便无法为之洗冤,亦自有通达明理之人,于他处稍作弥补,你……” 尚香的肩动了动,却没有抬头,仍旧趴伏在桌上。 黄九爷打了个酒嗝,下面的话就咽进了肚子里,转头晃悠着走了。 听得门响,尚香才缓缓地抬起了头,扶着桌子走到窗前,窗外,已是日向西垂,沿河的葱郁笼上了一层金红的光辉,越发的平静祥和,河对岸,有炊烟袅袅,一派的和乐在人间。父亲若在天有灵,必是欣慰于这份平静与祥和。 恍惚间,昔日一家人的欢声笑语犹在耳旁,十几年的飘零与忍辱,便似南柯一梦,梦醒了,推开窗,外面正值六月天,叶绿花荣,鸟鸣蝶舞,人间风景正好,人生风华正茂。 他的人生,现在才开始。有刚刚起步的事业,有一个值得他等待的人,有一个虽然不明朗却定然幸福的明天。 珍惜,他所要做的,仅此而已。 *** 李慕星这一去,去了整整一个夏季,秋季将至的时候,上和城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黑寡妇嫁了。 嫁得无声无息,仿佛一夜间,杏肆酒坊就贴上了大红的喜字,大红的花轿从杏肆酒坊里出来的时候,才有人知道阮寡妇再嫁了。 那花轿,从前门出来,绕着杏肆酒坊转了一圈,又从前门进去了,竟又是倒插门的女婿。 阮寡妇没有请酒,街坊邻里都不好去道贺,围在杏肆酒坊外面一个个议论纷纷,不知道阮寡妇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便在这时,一顶顶官轿来了,后面跟着的是抬着喜礼的下人一箱又一箱,送进了杏肆洒坊里,随行的官兵们将围观的人们赶到了一边,官员们下了轿,红袍的,紫袍的,普通百姓哪里分得出他们的位阶,只知道上和城的太守,他们的父母官,竟是最后走进杏肆酒坊里的。 尚香是唯一收到喜帖的人,他不能不去,也不敢不去。穿了一身新做的衣裳,成为喜宴上唯一的平民百姓,来贺喜的官员们,却没有一个人敢轻看他,能以一身布衣而坐在新郎身边的人,岂能得罪。 喜宴上,满耳都是贺辞,做官的人,到底跟一般百姓不同,不劝酒、不划拳,说出话来一套一套的,还都是说得好听的。尚香不懂,以黄九爷的身份,怎么能够入赘杏肆酒坊,除非他放弃皇家的身份,可是如果他放弃了皇家的身份,又怎么能得如此多的官员来贺喜。看着黄九爷满脸喜庆地听着官员们的贺辞,仿佛看着一团迷雾,皇家人,也有这样的异类? 于是,不到一天的工夫,整个上和城的人,都知道阮寡妇这一回嫁了个不得了的人物,杏肆酒坊里的酒,霍的变得名贵了起来,即便是最劣等的酒,也有人抢着买去,说是要沾一沾大人物的贵气。 三天后,阮寡妇与新婚的丈夫便双双离开了上和城,去向不明,而杏肆酒坊,被托给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商人——明轩,明管事,从这一天起,升级为明老板,隐香斋也正式成为他名下的产业。 这是尚香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上和城人们的耳中,没有人知道他曾经不过是上和南馆里一个低贱的男妓,人们的眼中,只看见他现在的风光。 所以,当李慕星一脸风尘的再次回到上和城,一进城门,便满耳都听到了尚香的名字。他被吓过一回,只当尚香又出了什么事,竟连细问一句也不敢,当时就脸色苍白连齐带跑地到了隐香斋。 隐香斋的生意,红火得紧,小小一家店铺里,除了麻姑,竟有三个伙计帮着,比李慕星离开前又多了一个,据说,阮寡妇之所以嫁了一个不得了的大人物,是因为她身上擦了隐香斋卖出的香粉,勾住了那个男人的魂,所以上和城中,只要是想嫁个如意郎君的女子,都要买隐香斋的香粉。 麻姑这女掌柜也当得威风,指挥着三个伙计忙得不见空闲,一看见有人冲进来,不禁喊道:“冲什么冲,没见着人多么,要买香粉,排队,一个个来。” “明轩呢?明轩在哪里?” 李慕星也不管她是女人,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就问。 “明老板?他去跟人谈生意了。”麻姑认出李慕星来,倒是被李慕星过分白的脸色给吓了一跳。 “谈生意?只是谈生意?” “自然是谈生意,李老板,请你自重。” 麻姑的手一直被李慕星抓在手里,怎么也挣不月兑,不禁有了几分怒色。 李慕星“啊”了一声,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唐突,连忙松开了手,道:“麻姑娘,抱歉,我失态了。” 放下了心,李慕星转过身慢慢走出隐香斋,这才往宝来商号走去,只是没见着尚香,一时间还有些失魂落魄,刚才,真的差点吓死他了,拍了拍胸口,笑自己沉不住气。 到了宝来商号,见到了钱季礼,把这次出去的一干事宜全都交代好,已是快半夜了,李慕星送走了钱季礼,便禁不住又跑到了隐香斋,在隐香斋门外转悠了好几圈,趴在门缝边朝里看,一片漆黑,尚香显然已经睡下了,明知道不该打扰尚香睡觉,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见尚香的心情。 他这一走,又是数月,东奔西走没个停歇的时候,虽说也挤出时间给尚香写了几封信,可尚香却没办法给他回信,也不知尚香想不想他。 真他妈的见鬼,他现在知道想一个人是什么滋味了,那是归心似箭啊,恨不能一天当做两天用,尽快把事情都办完。 又在隐香斋门前转了两圈,李慕星灵机一动,绕到了后墙根,找来几块大石头,迭在了一处,然后往石头上一站,构着了墙缘,使尽了力气爬了进去。 天上月亮又圆又亮,照得天井里一片清楚,李慕星一边小心地看着脚下,努力不发出声响,一边模进了尚香的屋子里。 窗户都关着,屋里比外面暗得多,伸手几乎见不着五指,李慕星好一会儿才适应了黑暗,依着记忆里房间的摆饰,模索着往床的方向走了过去。隐约中,可以看到床上一处隆起,李慕星在床边坐下,伸出手想模,指尖方触及尚香的脸部便停住了。 还是不要吵醒尚香的好,李慕星的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一抹笑。刚才指尖虽然只碰了一下,却能感觉到那人体的温热。尚香没事,真的没事,现在就好好地睡在他面前,李慕星慢慢收回手,想要安抚一下自己狂跳的心,蓦地手腕处一紧,接着一股大力传来,把他扯了下去,一下子扑在尚香的身上。 “笨蛋,怎么这样晚才来?”尚香的声音在黑暗里低低地响起,带着磁性,将温热时气息喷在了李慕星的耳垂处。 “你、你没睡?”李慕星吃了一惊,旋即心里温温地一片暖和,熟悉的气息让他舍不得从尚香身上爬起来。 “麻姑说你回来了,我想……你会来找我,便一直等着。” 李慕星伸出手,想抱一抱尚香,蓦地闻到尚香身上一阵沐浴后的清爽味道,便收回了手,呐呐地从尚香身上爬起来,道:“我……我忘了洗个澡再过来。” 几天来只顾着赶路,身上不干净得很,只怕已有了味道。 尚香一声轻笑,道:“笨蛋,屏风后备好了热水,唔……这会儿只怕已经温了,你点了灯,先洗一下吧。” 李慕星连忙去点灯,昏昏的火光照亮了屋子,他回头望了尚香一眼,登时眼便直了。 只见尚香这时已从床上坐了起来,拿着枕头当靠背,被子半掀开来,露出半身几乎透明的轻纱内袍,胸前的两颗红蕾在轻纱下若隐若现,坚坚地挺立着,倒像是对他发出无言的邀请,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脑后,有几缕发丝不听话地落在了胸前,因为尚香的轻微动作而在两颗红蕾边摩擦着,被角处是一只在外面的脚足,如玉一般白,脚趾有节奏地收缩着,仿佛对着他招手一般。 李慕星一口气没转过来,就觉着鼻间湿湿地,下意识地伸手一模,他竟流鼻血了。 “明、明、明……轩……” “你不过来么?” 尚香捂着嘴轻笑,那双美丽的丹凤眼里,波光流转如星辰灿烂,此时此刻的尚香,面容上虽没有半分妆点,却是美艳不可方物,一颦一笑都泄出了万种风情。 李慕星擦了擦鼻血,一边往尚香走去一边便开始解衣服。该死的,他现在哪里还能等到洗完澡,狠狠地扔出一句“都是你自找的”,便作恶虎扑羊状。 只是尚香又哪里是普通的羊,紧紧地抓住李慕星,一口咬在李慕星肩上,直到舌尖上尝到了血腥昧,才松了口,喃喃道:“我想你。” 旋即,便堵住了李慕星的嘴。这个时候,没有说话的工夫,他们的嘴,另有用处。 一只浴桶静静地等在屏风后,水温犹存,只是还没到用它的时候。 *** 李慕星这一次回来,除了办齐了织造府的货物,还带回了各地商界的很多商货资讯,他把手中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之后,便在寒水楼又一次宴请了全城大大小小的商人们,尚香这位商界新秀自然也来了,只是处在一堆商人中间,他尽力保持着低调,虽然对自己化妆的手法极有信心,可是还是不免要碰见一些曾经的恩客,不是担心被认出来,而是看见这些人便不由自主地想起过去的生活,看来要他适应好现在的生活,还需要一段时间。慢慢来吧,总不能一步登天。 总有一天,总有这么一天,他会把那些不开心的事都忘掉,以后的生活,只属于他自己和李慕星。找了个角落偷偷喝着酒,看着李慕星坐在主位上跟这些商人们侃侃而谈,他带回来的商讯足以让一些敏感的商人们赚上一笔,望着那些商人敬服的眼神,尚香抿着嘴直笑,歪着脑袋想起初见李慕星的时候,怎么看都是个老实得过分的商人,却原来也是懂得聚人缘买人心这一套。 宋陵在前面跟相熟的商人们打完招呼,不着痕迹地向尚香这边走来,对着尚香露齿一笑,还没开口,李慕星的眼光已跟着他过来了。 宋陵望了李慕星一眼,伏在尚香的耳边低声道:“你不觉得,他表现得太明显了,这样,你们之间的事,可瞒不过那些老奸巨猾、眼光犀利的商人。”虽是提醒,可声音里却透着浓浓的笑意。 “大不了一走了之,云游天下也不错。”尚香离开了点,给了李慕星一个安心的眼神,这才让那个略带不悦的眼光收了回去。 宋陵望着尚香,语带深意道:“这世上,哪里没有人,只要有人,便免不了受世俗礼教的约束……除非你们两人中有一个人放弃自己的名誉事业,甘心以见不得人的男宠身份留下,否则……光是唾沫就能把你们淹死。” 尚香沉默着,酒杯在手中转了几个来回,才一笑道:“走一步算一步,事情还未发生,便先打退堂鼓,不是我们这样的人会最的事,即便上和城真容不下我们,又怎样?最坏的也不过如此,只要能在一起……有手有脚,一切都能重新开始。” 宋陵的眼光变得深邃起来,盯着尚香好久才道,“你总是……让我惊讶……”话音未落,劈手夺过尚香手中的酒杯,竟是一饮而尽。 尚香怔住,立时反应过来,转头就往李慕星所在的方向望去,果然,李慕星已是一脸惊怒地中断了与几个商人的谈话,往这边走来。糟糕,尚香拧起了眉头,虽然早有了最坏的打算,可还是没有做好在满城商人的面前被捅破的准备。 宋陵也看到了满面怒气而来的李慕星,仗着宴厅上人多,此处又是角落,一时半会儿李慕里还走不过来,抓住尚香的手道:“有件事……我一直想知道,如果当初是我先遇见了你……又或者,把你从那地方救出来后我不曾把你送给他……你会否……会否……” 尚香微微一愕,没说话,只是抽出了自己的手,望着越走越快向他而来的李慕星,露出了最温柔的微笑,道,“宋爷,您对明轩的厚爱,明轩明白了,可是这世上能让明轩为之心动的……只有一个李慕星……无关相遇的早晚……” 这世上,本分厚道、纯良信义的人多的是,可是会不带半点歧视地对待地位低贱的畀妓的人,却难得,会费心思要将一个堕落恶俗的男妓引入正途,更是难得中的难得。在这一点上,李慕星与宋陵,便是天与地的差别,能让他动心的,只有一个李慕星。 “那就让我看看,他究竟能为你做到哪一步?”宋陵突然逼前两步,仗着此时大多数的眼光都集中在李慕星的身上,无人注意这处角落,他伸出手一把将尚香拉入了怀中。 “放……” 李慕星才喊出一个字,蓦地从外面进来一队官差,打断他即将出口的怒吼。宴厅里一时静悄无声,瞪着这些官差,不知发生了什么,胆子小一点的,竟有些发抖。 “谁是李慕星、明轩?”为首的官人一声高喝,在静悄悄的宴厅里不停地回响。 尚香认得这位官人,他的眼力一向好,记性也好,见过一次的人永远不会忘记,这位官人,在黄九爷的喜宴上,坐得离他相当远。看来,这便是黄九爷口中所说的对杜家的一点补偿了,来得……真是时候。 笑着,走过去,推一推呆站在中央的李慕星,一起走向那官人。不管是什么,他都收下了。当年的冤案,是先皇亲定,即便是当今皇帝,也无力平反昭雪,尚香也无意要为杜家平反昭雪,陷害杜家的人,他已报复,父母兄姊虽死得冤,可有豫州百姓为他们建碑立庙,百年之后,仍受世人香火礼拜,而那不辨是非忠奸的皇帝,能有几人记得,谁会稀罕那无用的一纸平反诏书,不如来点实际的。 思虑翩飞,渐渐远了,官人的声音隐约传入耳中,也没注意听,只模模糊糊地听到了“皇商”二字,然后是一片嗡嗡的道贺声。 皇商,御笔亲封的商人,如同十年寒窗苦一朝登入天子堂的读书人,一步便登了天,黄九爷好思量,一个皇商的封号,便保了他与李慕星一生的幸福。世俗怎样,礼教怎样,人心如此,谁能抵挡得了利益的诱惑?自从宋家老太爷过世,几十年来,上和城终于又出皇商,只这一个封号,就是吸引天下商人的活招牌,上和城,别说是对他们唾弃,只怕是保护还来不及。 皇商,多么闪亮的一块金字招牌,可以掩盖和抵挡一切流言,可以逼得他人不得不接受这种有违礼教的事实。 一只手伸过来,紧紧地握住了他,尚香回眸,望入了李慕星一双透着狂喜的眼中,他回以一笑,在一堆商人中,干净透明得像晨曦里的明露。 他们,终于可以不用理会他人的眼光,不必放弃自己的事业,不必离开上和城,在一起,永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