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说竹佳人(下)》 第十一章 最后一线希望彻底崩溃。董贤紧咬牙关,鲜血蜿蜒而下。刘欣此刻的微笑如同一支利箭远射过来,直击心房,五脏六腑也跟着支离破碎。 刘欣下马,走到他面前:“怎么,不服?”长指托起瘦削的下巴,抹去董贤嘴角的血痕:“谋害皇室之人是何下场,你不会不明白。” 董贤霍然抬头,眼里燃着巨火。他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憎恶,连刘欣也微微一震。一箭穿心还不够?居然让他慢慢品味凌迟,眼睁睁地成为别人计画的一部分,回首过去痴傻地敞开心扉,本以为唯一可以信任的人,却最充分地利用了他……他怎么会服? 耳边回绕着手起刀落的声音,王莽的其他手下已被就地正法。无间傀儡的结局只有如此。面前、身后均是悬崖峭壁,总有一天会死在雇主,或是奉命监视之人的手里。血腥气息扑面而来,董贤闭上双目。或许来生,命运将会垂青他们,但愿大家那时不要再做这行走于边缘的双面人。 “你比王莽狠!狠上千倍万倍……”绝望、低沉的语调从薄唇间逸出。纤体薄身拥有精湛武艺,是用无数的艰辛换来。王莽心狠手辣,利益与付出却定得清清楚楚。最重的创伤不在,而是心灵。 劲风掠来,垂在地上的软鞭像是通了灵性,蠢蠢欲动地摩挲着掌心。看他杀气倍增,刘欣调侃道:“这里几百号人马都听我一声令下,你还想要动手?” “就凭这点人想抓住我?”董贤冷笑,“我只要一动鞭子,你立刻归我掌握。届时倒要看看,这几百人是听你,还是听我。” 刘欣哈哈大笑:“你急于拿下我,是为回去交差,还是太过恨我?” “恨你?你不配!”语气虽是铿锵,人已轻轻颤抖。 刘欣淡笑,指指旁边身披军甲的老翁:“这是我父王生前军营里的左将军,多谢老师将我托付给他。只不过,长安之事我必须亲历亲为,江南日后去也不迟。”他注视着董贤,又说:“太后和刘陨狼狈为奸,我本就看了碍眼。借王莽之手将他们剔除,回过头来坐享渔人之利,果真心旷神怡。” 心缓缓平静下来,如同冰封一般。董贤问:“你过去皆是在骗我?” “你说呢?” 没有答案的回答已经无关紧要。董贤已封闭了自己,他一扬手里的软鞭道:“你不是一直想让我教你武功吗?不如就选在今天。” 刘欣挑眉,手里的长剑“刷”地出鞘。 “殿下,莫中他的诡计……” 身边一片唏嘘,刘欣安抚众人道:“不用担心,老师写给我的两仪剑法变幻莫测,他伤不了我。” 话里的自信与高傲令董贤嗤之以鼻,软鞭狠狠地一击地面。 “只可惜我忘了将化鞭式写下给你。”话音未落,人已振身而起。 董贤跃至半空,猝然俯坠,软鞭快他一步,向刘欣横扫而去。 鞭子缠住的是坚韧剑身,刘欣面不改色,用劲一拖,上方的人被疾速往下拉。董贤没料到竟会被扯住,他内力不浅,强行稳住身体,整个人垂直倒挂上方。 刘欣挑起唇角,一踩边上的马匹,借力跃起。两人霎时针锋相对于半空,接着是软鞭与长剑的一番比拼,飞沙走石、火星四溅。 半空作战,以轻功为基。两人借力于树枝、巨石间。 刘欣突然开口:“老师的武功应当不只如此,我三岁起就随我父王习武,你不用手下留情。” “少废话,看鞭!”董贤怒瞪刘欣。 纵使对豺狼虎豹留情,我也不会对你心存半点仁慈! 两人飞降到地面,剑光飞掠。刘欣一剑挥去,风声大作,巨大的两仪阵图铺天盖地笼罩而来。八卦圈中,四处为圆,无论跑到哪个方向均是作茧自缚,此刻,董贤应当束手就擒地被困在剑尖。 刘欣抬首,英俊的脸庞瞬间闪过惊讶─颀长飘逸的身影并非在他预料之地,而是稳稳地站在他的剑面上方。 剑体两面为刃,之间的距离窄过衣带。刘欣的手腕没有一点压力,董贤整个人站在剑面上,却如腾空一般,没有丝毫重量。 圆月星空下,上方的人如同仙子。相貌美到不可思议,武功高到不可思议。不再伪装,释放而出的快感一定妙不可言。 “想用阵图圈住我?别忘了这口诀是我写给你的。”董贤冷道,向后腾空翻跃,后跟猛地一击刘欣的腕部。长剑被踢飞,狠狠插在一棵树桩上,两仪阵图瞬间消失不见。还未听见刘欣认输,跌宕起伏再度重演。软鞭的另一端不知何时被人握住,用劲一扯,董贤猝不及防,被猛拉到刘欣怀里。熟悉的怀抱让心突然觉得疲累。不不不……对决之中,谁若先累,必是输家。 董贤死命挣扎,大怒道:“放开我!” “你死心吧,我不会放开你的。”近身厮缠,才发现刘欣腕力大得出奇。虽不能说被他牢牢箝制,却也丝毫占不了便宜。 董贤一心只想速战速决,无心与他贴身苦斗,左臂手肘猛然劈去,却被对方用手挡掉。董贤抓住空隙,朝着刘欣的半边脸,狠狠掴了一巴掌。清脆、响亮。这一掌如同用尽毕生的力气,只觉手掌已经痛得发麻。若不是亲眼所见,只闻其声,周围人还以为这一下是用鞭子抽的。刘欣连忙低头,捂住口部的手已有鲜血从指缝流出。 “殿下!”周围的士卒纷纷拔剑,刘欣一挥手,命令他们退居两边。重新注视那双充满悲愤的美目,杀气上方附着水雾,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董贤被他看得极不自在,反手又给刘欣一巴掌:“这么英俊、尊贵的欣殿下,从来还没被人打过吧?” 刘欣一抿流血嘴角,突然笑了:“你为何恨我?” 董贤忽觉心跳加快。 恨一人的理由有千种万种,但他因何恨刘欣?口是心非往往漏洞百出,董贤咬牙:“我说了,你不配!” “撒谎!” 无比坚韧的两个字让董贤无所遁形,心灵被窥探是最让人难以忍受的。他紧盯刘欣,一字一字道:“我恨你是因为你破坏了王莽的计画,我们谋画多时,居然让你坐享其成。”下一刻,脸颊突然火辣辣起来,董贤一怔,深吸一口气,嘴里竟也全是铁锈味。 刘欣这记耳光搧得也不轻,从头至尾都不卑不亢的他,此刻却也怒发冲冠。灼热的眼神几乎要将董贤撕得粉碎。臂上被人压制的力量越来越大。终于找到一条刺激他的途径,董贤一吐嘴里的血,含糊道:“你接着打啊,说一千遍也是这个理由,你破坏了我和王莽的好事。” “不许你这么说!” “我就要说!” 周围的士卒有些看不明白事态,那两人先前实力相当,个个武功高超,此刻却像两个正在斗嘴的强脾气小孩。 趁刘欣愤怒之际,董贤猛地夺回软鞭,飞掠到一个安全的角度。刘欣自知中了他的圈套,坐上马背,居高临下:“老师永远棋高一着。你与王莽间最大的协定就是你那嫂娘,我若派人除掉她,你也不会这样死心塌地。” 此话如同致命一击,将董贤打在原处不动。 久久才听他吐出话来:“你敢!” 刘欣大笑:“对付一个垂死的老妇,此举也算为她早日解除痛苦。” “卑鄙。”董贤磨牙骂道。软鞭再次出手,飞速击中刘欣的马身,座下骏马受惊长嘶,飞蹄狂奔。董贤悬在半空,紧追而去,软鞭掠过处,尽是呼呼风声,一收手,鞭子已缠上一只马蹄。董贤落地,紧紧扯住鞭子,骏马抬蹄驻步,被他逼得近退两难。 “想缠我的马腿?”座上的刘欣淡道,深邃瞳仁几乎要将董贤整个看穿。两人凝视互望,短暂的沉寂后,刘欣忽然一拍马脖子,大吼道:“驾!” 骏马再次飞奔,速度之快,根本无法牵绊。 董贤重重地被拖在地,一路拖扯。眼前是一片飞扬尘土,贴近地面的胸口灼热般疼痛。在外的手掌已经磨擦得血肉模糊。董贤面如土色,脸庞不断被飞起的沙石刮破,钻心剧痛从心口裂开,“噗”一下吐出一口血来。万物一下子静止,前方的马匹似乎也停了下来。 董贤现在已经毫无力气,他记不清自己被拖了多远,拖掉了多少层皮,或许此刻他已面目全非,唯剩下一具惨不忍睹的躯壳了。感觉被人轻轻抱起,依旧是那熟悉的怀抱。所有的知觉渐渐黯淡,董贤一仰头,昏死过去。 这两人苦斗多时,身披铠甲的老翁已看出些眉目,上前道:“殿下,董大人身手不凡,确实是个人才。你若不想他留在朝中,为何不用他的方法,将他也送去异乡?” “他怎么可能放得下他嫂娘?即便送到天涯海角,还是会回来的。”董贤的衣袍已被磨破,里面虽没有流血,但被马拉着拖磨,难免会有内伤。 刘欣解下披风,覆上他的身体,抱上马背。苍白的脸庞在月光下显得楚楚动人,刘欣轻拭董贤微肿的嘴角。 把我支走了,你要何年何月才能休息?倾世红颜不应养尊处优,被人捧在手心细细呵护吗?为何你却要禁受这么多的劫难?青竹不似花朵,永远适应不了娇生惯养,只有生在深山隐林中,它们才会越发茂盛。刘欣感慨,转身命令:“往后董贤就是我们的人,不用对他心存芥蒂。不仅今日在场的人要个个知晓此事,明天我还要让王莽了解清楚。” *** 胸前靠着昏睡的董贤,刘欣一路骑马从渭河赶回御阳宫。离开渭河前,他故意命人把他俩的衣袍弄湿。 入长安边关时,刘欣向驻守兵卒出示权杖后,命令道:“太后的船无故失火,船上幸存的人大多在渭河附近疗伤。你们派两批人马,一批火速赶去渭河打捞救人,另一批赴未央宫禀报皇上。董大人吸了浓烟,身子虚弱,不宜在简陋之地久留,我必须带他回御阳宫。” 兵卒将领听后大惊,立即拨派人手。 刘欣策马入城,如今留在渭河边上的幸存者都已换成了他的人手。说来也觉不可思议,这场夜宴前后共偷梁换柱三次。王莽先灭了王政君的人,自己又让王莽的人去做了替死鬼。 剧烈的颠簸下,臂间的人不住轻咳。先前为掩人耳目,不得不将衣袍弄湿。夜间寒风乍起,袍上的水珠已开始蒸发,刘欣下意识地搂紧董贤。下一刻,双臂已被人用力推开,刘欣猛地一拽缰绳,低首望去,正和董贤赫然瞪大的亮目对上。 “放我下去。”董贤冷道,略带沙哑的声音如同负伤。 “除了御阳宫,你还能去哪里?” 这自信的语气,最让董贤难以忍受,他咬牙道:“欣殿下神机妙算,事事了若指掌。我在职期间就不曾授予你什么,如今更应退位让贤。” 刘欣自顾自驾马:“你曾说一日为师终生为师,今日怎么推让起来了?老师为人耿直,那等险境还助我逃月兑。幸好我回来得及时,才能听到你唱给我的《佳人曲》。” “我没有!”董贤大吼着,矢口否认。 先前为刘欣做的一切,此刻看来可笑而多余。头上传来轻笑,刘欣的手又环了上来:“李延年的曲子,汉武帝不懂,但换你来唱,我却听得明白。” 谈话间吐息出暖意喷洒在颈间,董贤深吸一口气问:“你早知道王莽会对太后下手?” “不算早,就在你收到飞鸽传书那天。” “船上发生的事,其实你都清楚?”董贤的身子颤抖得厉害。 刘欣快马加鞭,沉声道:“莫多言,你身子还虚得很。” 轻微的声音从下传来,董贤开口问:“为何你不杀我?” 上方动荡着的脸庞在月光下格外俊朗,刘欣凝望着虚弱的董贤,嘴角微挑:“理由与你一样。” 寥寥数字已让心猛烈跳动起来,董贤逃避着不杀刘欣的理由。 不杀他,是因希望他月兑离桎梏,是因他年纪尚轻,是因自己于心不忍,是因已对他有了感情……这些荒唐的理由一寸寸撕裂着董贤,他无力道:“不会一样……” “除了我瞒着你,坏了王莽的计画,让你不能交差,我不懂还有何事让你这样恨我?”听见董贤不屑一哼,刘欣轻声说:“毋须否认,你扪心自问有没有恨我?” 怀里的人没有回话,刘欣又说:“你只知道按部就班地完成使命,有没有想过这等大事,假使王莽不打算留活口,你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马蹄哒哒作响。 御阳宫近在眼前,董贤幽幽开口:“你很聪明,身手敏捷、相貌堂堂、知书达礼,可你却让我觉得害怕……” 振动的双唇忽然被长指按住,刘欣低首说:“我做的一切不是为了让你害怕。就如你所说,皇宫不适合你我,但并非我游得走,你却飞不掉。” 原来在小渔船上,刘欣已有了知觉。那自己表白的一番话,他岂不听得一清二楚?俊美的脸蛋瞬间火红起来,董贤一抿唇,移开刘欣的手指。 回到御阳宫时已值深夜,巡夜的仆役上前接应,刘欣吩咐几人去烧热水,径自从马背上抱下董贤。董贤身负内伤,还不知死活地左右挣扎。 刘欣不愿再伤他,只得先行点住董贤的双肩穴道,封住他的行动。仆役见两人如此狼狈而归,不敢多问,纷纷各行其事。 热水很快送到刘欣房里,董贤见他挥退所有仆役,一人在浴盆前忙碌,不由问道:“你这么急着带我回来,就是为了让我欣赏你洗澡?” 浴盆上方氤氲缭绕,许是试到了适宜的水温,刘欣转身道:“你身上有淤血,得用热水一点点敷开。” 董贤坐在榻上动不了身子,一听这洗澡水是为他准备的,立刻慌了神。他敛起精神,想要冲破穴道,不料刘欣先行开口:“老师忘了这是你写给我的口诀?两仪以阴阳为谐,你左右两极的内力都被我封住。我记得你说过,要是强行解穴,体内气息必会大乱,届时恐怕连性命也不保。” 董贤奴唇咬牙,样子倒甚是可爱。只怪自己有眼无珠,收了这么一个深不见底的得意门生。 刘欣吃吃一笑,走去解开董贤被磨得破烂不堪的衣袍。 白晰胸口已覆上了青紫,双腿上也尽是挫痕,而最为显眼的仍是左肩那处结了痂的剑伤。 “嗯……”低沉、甜蜜的申吟让董贤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此刻,正有对温热的唇轻抚过他的左肩,流连在那处伤口上。 “这一剑是我刺的,是你为嫂娘还的人情,千万不要忘记。”刘欣伸手,将董贤横抱入浴盆。蒙蒙的水气溶化着警惕的感官,温水淋上雪肤,如同晶莹剔透的美玉。胸口被修长的手指小心搓揉着,四肢、颈项,无一处不被刘欣细细按抚,虽然两人过去的亲密程度远过如此,但此时,董贤却前所未有的不安、羞涩。他闭上眼睛不看刘欣,额上已冒出细细的汗珠。头顶的发冠被人摘下,董贤忽然睁眼,大声说:“别动我的头发……”话未说完,青丝已被人捏在手里。 刘欣一拉他的发带,如瀑长发飞泻而下。霎时,半块破碎的玉佩随长发落入水中。董贤紧咬下唇,不知所措。此刻即使晕过去,他也愿意。 刘欣捡起玉佩端详,再看董贤恼羞成怒的神情,不禁失笑:“原来『欣』字半边一直在你这里。不用担心,洗完后,我就把它重新绑进你的头发里。” “我不要了,你拿回去也算物归原主。” 弥漫的水雾上,黑发垂落在雪白肩前,董贤脸上的气色渐渐红润,闭目静坐在水里,如同天境仙子。 刘欣只笑不答,直到董贤胸前的青紫慢慢褪淡,才将他抱出浴盆。 相较先前还有蒸雾作为掩饰,此刻让刘欣拭干身体,完全算是坦诚相对了。 董贤平躺在榻上,皱眉道:“解开我的穴道,我自己来。” 游走在身上的那双手,并不听董贤的使唤。紧致的臀线下,精巧的分身被人一握,董贤忍不住低吟一声,柔靡而暧昧。 强迫自己转回神志,他怒道:“不要碰我。” 刘欣不加理会,又将董贤扶坐起来,擦干他的长发,果真将那半块玉佩重束进他的发里。 美目内浮上疑惑,董贤不愿品味粉碎的心再被重拼的滋味。无论如何,这毕竟是建立在粉碎的基础上。 刘欣坐在床沿,凝视着对面的美目:“你分明不舍,为何又要将我支离长安?” 不舍又能奈何?逃过一劫,却又要迎来随后的浩然巨浪。王莽谋画多年,现今已是胜券在握,刘氏皇族已如一个奄奄一息的老者,即使有再开明的君王也难以扭转乾坤。 爱恨交织往往矛盾重重。 董贤苦笑:“你若真明白我的心意,就不该回来。” 僵硬的身体被人猛然抱紧,刘欣贴在董贤的脸颊边,低语:“命运如此,你根本无处逃躲。你满心是爱是孝,但可知你却是这世上最自私的人?对嫂娘如此,对我也是如此。” 爱当是牺牲,当是付出,当是剪不断、理还乱的缠绕纠葛,但不当是自私。 “无人可以决定别人的将来,你却误以为毁了自己,就可给别人一片安宁。” 第一次有人将他的感情诠释为自私,董贤心头大震,低声问:“自私也罢,我无力更改。” “你为你嫂娘奉尽心血,就可以把我打发到远方去?”带着怒气的吻,重重掠过董贤的脸庞。 “我不是在打发你,我只愿你平安度过浩劫,为何你不体谅我的苦衷?” 穴道不知何时已被解开,双臂本能地拥紧刘欣。身体没有缝隙地贴合在一起,舌尖抵抗着激烈的索取。 刘欣捧起董贤的脸,清晰说道:“你擅做主张自己待在乱世,把我流放去江南,叫我如何谅解你?嫂娘对你恩深似海,我不会像王莽那样以她要胁,但我会去找她,把你这些年为她做的事全部告知。” “不要!”董贤六神无主,急忙拉住刘欣,眼里已泛起水光。落在嘴上的吻,又变得细腻无比。 刘欣含住董贤的唇,低声说:“既然是在尽孝,为何要怕?你还不承认这是『自私』?” 小心地覆上那具雪白的胴体,如同呵护一头负伤的小兽,今夜的刘欣格外温柔。醉人的申吟随之逸出,董贤的心也随着起伏逐渐融化。他历尽艰辛,付出的感情已长出了“自私”的畸果?耳畔是刘欣粗重的喘息,董贤知道他有所压抑,滚烫的甬道用力一缩,让上方的人舒服到低吟出声。不知指出他的自私,如出一辙地改变着他的将来,刘欣此举能否算作自私?窗外拂晓,日出之时,片刻也是惨烈的血红。 半宿的缠绵让两人筋疲力尽,董贤陷在刘欣怀里入睡,仍不愿松手。 *** 次日清晨,天色混沌,渭河河畔已布满兵卒,周边百姓被疏散到附近。此处住的都是些渔民,从未见过这等阵势,大伙都聚集着议论纷纷。 辰时刚过,几十辆华贵马车纷至沓来。下车的人个个高冠华服,一打听才知,这些人就是往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汉高官。众官员今日入宫,还未早朝,先得知太后的龙船于渭河覆灭。城门士卒连夜打捞,依然未果,此时已陆续有尸首冲上岸来,眼看他们个个身着汉宫仆役服饰,众人不禁唏嘘不已。 整整一夜,落水人大多凶多吉少,幸存者仍在岸边惊魂未定地讲述着事发时的情景。王政君的遗体迟迟没有踪影,唯有一顶镶钻后冠被冲上岸。 极少人知,她早已被炸得尸骨无存。高官之中,有一人身穿金边锦袍,年轻俊美、眉清目秀。朝中大凡文官,都已过了不惑,而武官长相皆为粗犷,唯有此人风度翩翩,斯文俊美,引起了围观人们的注意。人多传话甚快,人们不久便知晓他的身分——当今皇上的表弟、皇太后的侄儿,任职汉廷大司马的王莽。 渭河内,几艘渔船缓缓靠岸,想必是昨日捕鱼,今晨才归。岸边的侍卫拉起界绳,大叫道:“朝廷正在打捞落水人员,闲杂人等不准靠岸。”捕来的鱼若不尽早出售,必定损失惨重,船上渔夫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让他们靠岸。”忽闻一人叫唤,众人望去,正是王莽。他举止有度,走到界绳前说:“打捞归打捞,但不可过分扰民,上头要是怪罪下来,就由我担着。”说完,他拔剑砍断界绳。周围是一片赞扬的目光。 王莽淡笑,简单一举已收买下此地所有民心。 第十二章 饼之不久,城门方向驶来一辆金厢马车,四周皆有侍卫护行,且个个目光炯然,一看就知武功不凡。马车驻停,车上下来三人,文武百官立刻撩衣齐跪,渔村百姓大惊,急忙跟着跪下。 王莽一见刘骜身边的刘欣,猝然皱眉。先前,他早料到今早朝中必定大乱,没有详问何人获救、何人身亡,此刻看刘欣气魄依旧,内心猛地一沉。冕服皇冠、金光闪闪,仍盖不住大汉天子的一脸忧愁。 三更天时,刘骜接到急报,称太后龙船着火,遇险渭河。渭河乃长安八水之一,虽不险峻,但失火落入,生还性极小。天还未亮,刘欣匆匆赶来未央宫,又将事态禀明:董贤依旧虚弱卧床,逃过一劫的仆役还留在渭河岸边,太后与刘陨生死未卜。 刘骜一脸疲惫,询问了打捞进展后,便默不作声。近来频繁发生的事端已让他身心劳累不堪。陪同刘骜的是皇侄刘欣,及他的侍女芷薇。 刘欣风度非凡,相貌英俊,诸多皇侄中,刘骜只带他一人,可见身分非同一般。岸边风力十足,芷薇拨弄着被吹乱的长发,一颗焦躁的心始终静不下来。清晨得知,昨夜董贤与刘欣落水,她急着要去照料董贤,却被刘欣先行带去了未央宫面圣。 刘欣站在边上,看她茫然若失,轻声道:“不必操心,我自会命人细心照料他。今日带你出来,是要派你去照顾另一人。” 芷薇不解:“是谁?” “过了傍晚,你自会知晓。”刘欣刚一说完,衣袖就被芷薇紧紧拽住,听她颤道:“是陨殿下被打捞上来了。” 刘欣望去,见一具身着王子袍的浮尸从打捞船上抬下。一看面部,正是刘陨,想他过去嚣张跋扈,竟也会有横尸河岸的一天。岸边,刘陨的家眷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喊,刘骜走去一看,连连叹气。 冬季站在岸边实为痛苦,寒风掠面,却无人敢抱怨一声。涨潮过后,又有部分遗体浮出水面,其中还包含一些残缺不全的肢体。一件触目惊心的衣袍被捞上岸,金边刺凤,恰是大汉太后的服饰。袍身焦黑残破,印现一大片深色,正是由血染成。 打捞将士把后服呈给刘骜,跪下道:“启禀皇上,太后衣物已被捞起,上面血迹斑斑,恐怕太后已经遇难。” 身边的文武百官闻言,再次齐跪,哀声道:“皇上请节哀。” 刘骜向后踉跄一步,幸被刘欣扶稳。 “皇上,人死不能复生,请节哀。”浓眉亮目、意气风发,刘欣的声音带着安慰穿透而来。 刘骜点头,拍拍刘欣扶住他的手。一刻间,他觉得自己竟已这般衰老,这般急于找到继承人。 将近傍晚,打捞告一段落。刘骜精神明显不济,刘欣吩咐护卫先将他护送回宫,皇上离开后,百官的马车也相继扬尘离去。御阳宫的仆役驾车前来,待刘欣与芷薇入座后,哒哒前行。 晃动的车厢内,刘欣一语不发,如刀削般的面颊一脸威严。想起他说,傍晚时要让自己去照顾一人,芷薇欲言又止。 厢外马儿长嘶,驻足停步。 刘欣豁然看向芷薇:“到了,下车。” 揭开车帘后,发现所到之地并非御阳宫。饕餮门环,厚实的红木大门上赫然挂着一块镀金牌匾─王莽府。刘欣上前扣门,开门仆役一见是他,马上拱手道:“原来是欣殿下,我家主人回府后,已经恭候多时了。” “哦?”刘欣挑眉,“不愧是莽王叔,这么快就猜到我会登门拜访。” 刘欣一挥手,不带一兵一卒,只与芷薇入府。 王莽府中花香鸟语、清静怡人。仆役引领他们前去待客厅,王莽端坐厅中,彬彬有礼,几上已备好茶水,显然有备而迎。 “王叔神机妙算,既然已经算准我要来,可知我因何事而来?” 王莽淡笑,一语道破:“无事不登门,你来我府中应当有事相求。” “不错,王叔果然厉害。”刘欣道,“此次前来,我是想问你要一人一物。” “何人何物?” “董贤的兄嫂董玉兰,以及你府中所有的武夷灵芝。” 王莽一愣,继而冷笑:“为何我要给你?” “董贤此生最敬爱之人就是他兄嫂。如今他对王叔而言,已没太大利用价值,你为何不放手让他们过些平静生活?”刘欣说完,坐到几案边,悠然品茶。 失去董贤并不可惜,王莽已充分利用了此人,但即使毁灭,也应当在他手里。董贤知晓太多,若他活在世上而不再效忠自己,必是心月复大患。 王莽问:“你为何突然想帮董贤?” “因为我要他。” 此言一出,最为震惊的并非王莽,而是站在身边的芷薇。 刘欣毫不含糊,再次清晰道:“王叔全盘计画天衣无缝,目前我可以全部视而不见。只是侄儿定力过浅,与董大人情投意合,请王叔成全。” 无暇顾及芷薇不住颤抖,刘欣看向王莽,两人心照不宣地浅浅一笑。 “董贤,你可以留在身边,但董玉兰必须留在我府上。”这是一张诱回董贤的王牌,此牌在手,不怕董贤会过分背叛。 早知他会如此,刘欣说:“王叔何必如此执着?董贤素来对你忠心耿耿,何况你有办法软禁董玉兰,我又为何不可困住董贤?留着一个诱饵老妇,丧失真正的左膀右臂,岂不得不偿失?” “忠心耿耿?”王莽大笑,“只怕与你这段弄假成真的情谊,就已不是忠心耿耿了。董卿果然是我最得力的助手,一身武艺却丝毫不露,居然连我也被他瞒过。” “原来你已经知道了。” 王莽冷冷说道:“普通书生岂敢去做探子?他没有推托,且如过去一般雷厉风行,叫我怎么不起疑?” “不接就代表他可能已归顺他人,不再忠心,接下又可看出他武功尚在。王叔好计谋,诸事都瞒不过你的眼睛。”语毕,刘欣却又叹气:“王叔天资不凡、统领大军,又深得百姓爱戴,只可惜姓氏所限,终究无缘登上顶峰。” 一听此言,王莽瞳眸一亮,瞥向刘欣。 刘欣又道:“你今年已过弱冠,却还未娶亲,不知何等女子才能配上你?”他微微一笑,“你对怀了皇上子嗣的嫔妃素来心狠,不知皇后要是有孕在身,你会如何待她?” 主动权一瞬间扭转到了刘欣手里,王莽微挑唇角,细细打量眼前的男子。 沉着、冷静,与他对视,没有半点退避的意思。好一个刘欣!自己虽早对此人有所戒备,也没料到他的道行已达这等境界。 王莽内心不禁大骂:董贤啊董贤,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学生!“我会为个女人委曲求全?” “不会?”刘欣反问,接着说:“莫非我盘算失误?王叔次次见到皇后,可不像一般叔嫂之情。” 赵飞燕,这个单纯、美丽的女子,就如她的名字般,应当是只飞于天空的燕,不当是只囚禁在皇宫中的金丝雀。 王莽失笑:“你要如何对她,似乎与我并无关系。” 刘欣摇头:“我何时说要对皇后如何?你何必这样敏感?有件事倒想请教王叔,这次太后的龙船遇难,我百思过后仍觉蹊跷。若不是皇族中人事先预谋,这火怎么失的如此是时候?” “如此说来,你的嫌疑岂不最大?” 刘欣笑著称是,又说:“不过董大人与我同船,若要一个个搜查,他也逃不了干系。就不知躲在他背后的黑手又是何人了?” 听了刘欣这番话,王莽心凉了半截。他洞悉力惊人,意识到刘欣这番前来,并非要胁他,继而直截了当:“你的意思究竟为何?” “很简单,你不放董玉兰,就让我的人留在你府中照料她。”刘欣明白王莽绝不会轻易放手。 董贤已暴露真身,董玉兰的处境就变得危险,只有派心月复守在她身边,才可让董贤稍稍安心些。 “原来如此。”王莽不松警惕,看了芷薇一眼:“我吩咐人安排一下房间,今晚就留这里。” 王莽说完,先行离开客厅。刘欣望向芷薇,见她仍一脸难以置信,轻道:“董玉兰是他最重要的人之一,你记得好好照料。” 多幅画面在芷薇脑中一闪而过,她深吸一口气。偶尔会看到董贤对窗静思,微敛双目,温柔如斯,像是待人拥吻——原来他期待的不是别人,正是刘欣。久久的沉默后,芷薇开口询问:“殿下既已掌握王莽的计画,为何不逼他交人?” 刘欣感慨:“他兵权在握,我也不敢轻举妄动,如今之举也是缓兵之策。” “你是否真爱董贤?”芷薇此问,令问答二人都心头一震。 刘欣站起身,默默一笑。这笑看似云淡风轻,却隐含决绝、炽烈。 呼应着脑海中董贤在窗前期待的神情。真爱,岂是言语就能承诺?模不着、看不到,只可意会,无法言传。 真爱即是两人内心无声的默契。 淡雅轻笑,却已刻骨铭心。只是一个表情,就已涵盖所有答案。芷薇抿唇,说道:“芷薇明白,殿下放心,我会尽心照顾好董夫人。” 刘欣点头,不候王莽回来,信步离开待客厅。 *** 回御阳宫时,刘欣未坐马车,一路策马而奔。两情相悦才可开花结果。冥冥中,就已注定他们相系。 董贤此生除自己以外,不应再有缘分横生。 回寝厢时,正巧看见仆役托盘退出。刘欣上前一看,盘上的食物摆放整齐,犹如刚从厨房端出来一样,一点不缺。 “欣殿下,董大人不肯进食,连箸子也没动过。” “他向来挑食,太过油腻的东西都不肯吃。”见送来的都是些清淡菜色,刘欣接过餐盘说:“先退下,让我劝他试试。” 推门而入后,恰巧看见董贤倚窗观望。昨夜在渭河岸边,他与自己苦斗,浑身是伤,憔悴非常。立在窗边,雪白颈项上的青色血管若隐若现,仅看这一幕,刘欣已痴了几分。 “怎么不好好吃饭?”刘欣把董贤拉到桌边,把竹箸递到他手中。 “为什么软禁我?”董贤望着刘欣,问道。 今早起床,刘欣已不在身边。董贤知道他定是去禀报渭河一事,心头犹如缠绕一团乱麻。不知王莽见他活着,又要出何诡计。他急忙更衣外出,不料御阳宫的仆役齐跪面前。要摆平这些人,只须挥鞭片刻间,但他们个个诚心奉劝,说若他离开,就是他们照顾不周,无颜再见刘欣,必会一起了断。 御阳宫的人何时如此心齐?董贤月兑不了身,暗忖定是刘欣出此主意。听董贤问话,刘欣不答,将一片竹笋夹到他碗里:“尝尝这个。” 董贤一撂竹箸:“用计软禁我也无用,你也知道,我若想走,御阳宫根本无人拦得住我。” 刘欣接着往他碗里夹菜,自顾自说:“不知某人听了他嫂娘的消息,还肯不肯好好吃饭?” “嫂娘的消息?”董贤闻言大喜,刚要细问,却见刘欣夹来一朵蘑菇,只好乖乖张嘴。刘欣笑得顽皮。 董贤自行拿起竹箸,一口口将饭菜送入嘴里。好不容易吃完,刘欣又端来一碗汤,董贤拗不过他,一勺勺喝下才让刘欣满意。 “嫂娘怎么样了?是不是王莽为难她?”碗一放下,董贤便迫不及待地问。 刘欣抚上他的手说:“我与王莽相互牵制,他不会这么快有所行动。你放心,我派芷薇到你嫂娘身边,总比她孤身在王莽的掌心要好。若有风吹草动,芷薇都会捎信回来。” 董贤站起来,在房中踱步,忽然转身:“我想去王莽府见嫂娘一面。” “真是疯子!除了御阳宫,你还能跑去哪里?王莽现在想要杀人灭口、斩草除根,你若回去,岂不羊入虎口?渭河之事,朝廷必会派人细查,王莽有办法月兑身,你却是壁虎之尾,替身傀儡。” 董贤被刘欣说得心烦意乱,他虽句句有理,可自己偏偏放不下心。王莽既然连他也想要灭口,又何必留着嫂娘? 一个晚上,董贤闷头不语,早早上床就寝。刘欣看完书卷,见他已睡下,低首凑到他面前,轻声说:“你又在骗我?为什么装睡?” “我没有装,只是还在入睡。”董贤闭着眼睛,答了一句。刘欣解衣,躺到榻上,里面的人抖动了一下。 刘欣伸手环住董贤微凉的身体说:“昨晚你拖在我的马后,为何不松手?如果马儿一直向前跑,你该如何是好?” 董贤在他怀里,眨着眼睫反问:“那你为什么不停马?” “你要牵制我的马,我当然要跑。等我停的时候,你已经晕了。” “强词夺理。”斗嘴时讲不清的道理,在两人间你来我往。 董贤的脸贴在刘欣的胸膛,底下清晰的心跳以及散发的温暖让他舒心不已。双手也情不自禁环过刘欣的腰,董贤轻道:“你若答应我一事,我就考虑原谅你。” 刘欣亲吻他的额头问:“是什么?” 董贤微微一震,又说:“算了,你不会答应的。” “你说说看。” 自知他不会放走自己,董贤后悔刚才出口的话,松开手,转身而睡。 刘欣被他挑起了兴趣,不屈不挠,像个顽童般爬到董贤身上,硬逼他把身子放平,接着问:“说啊,不说,你怎么知道我不同意?” 看刘欣耍起性子时就如初次邂逅时的懵懂少年,董贤轻笑,抚上他的脸:“你先下来,被你压着,我喘不上气多说话。” 再精明老练,年龄也是被框死的。 刘欣听话地爬下来,躺到董贤身侧,凝望着他。 “我想……我想在晚间,去王莽府见一见嫂娘……” “不行。”话还没说完,已被打断。刘欣脸上的稚气猝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以往的赫赫威严。如今董贤身分特殊,他不能让他冒这个险。 “可是……” “别说了,睡觉。”刘欣不假思索一拉棉被。这次换他转身睡去。 身体突然被人从后抱住,温热的吐息喷洒在自己的后背。漆黑的厢房里,董贤的眼角一闪一亮,他叹道:“我知道你对我好,但如没有嫂娘从小养我疼我,我岂会苟活于世?我们也根本无缘相见,你要我做个过河拆桥、不忠不孝之人吗?” 一只手被刘欣握到唇边亲吻,董贤贴在他的后背,此刻听刘欣的说话回声,浑然醇厚,像是从内心发出来一般。 “好好睡,孝子也要睡觉,你太累了。” 心头再度得到安抚,朦胧间,感觉刘欣又侧过身,抱住自己。靠在这安全的胸膛上,所有的怨、所有的无奈、所有多年来的疲惫,都慢慢沉淀而下。 *** 太后离逝,举国大丧。国葬大典延续了足足两日,汉廷官员、平民百姓一律披麻戴孝。放眼望去,整座长安城如同裹在一层白布里。 王政君生前所住的长乐宫殿外巍巍千人,一片素白。中央的华贵棺木中并无遗体,摆放的只是一顶后冠、一件后袍。 刘欣仍不放心董贤与王莽碰面,故今日依旧以抱病为由,不让他出席。无尽靶慨王莽演戏出色─葬礼之上,他忧怨哀愁,一副痛失至亲的模样。 事发距离葬礼一共三天,刘骜却犹如老了三年。 赵飞燕一路扶他入殿,步伐也微显蹒跚。最后一天的送葬终于完毕,从外归来后,刘骜滴水未进,赵飞燕特地熬好参汤,送入书房。 “太后逝世,我也一样悲伤,但万不可就此自暴自弃。皇上喝一点。” “不用,端出去吧。”刘骜心情烦闷,打发一句。赵飞燕锲而不舍,又将参汤递到刘骜面前:“皇上定是在烦子嗣的事。后宫嫔妃众多,来日一定会有皇子诞生。” 此话正中了刘骜的痛处。如今,他已无能生子,往后赵飞燕无儿可靠,只求刘欣能够善待她。刘骜接过参汤放在案上,叹了口气:“朕有些劳累,想独自静一静,你先退下。” 听他这样说,赵飞燕难掩失落,僵硬地行礼告退。 夜深人静,月光倾泻,未央宫的皇后别院格外冷清。挥退了所有仆役,赵飞燕一人坐在院落的荷塘边。时值冬日,荷塘内空剩一池的水,赵飞燕不禁感伤。 刘骜的苦闷,她个个系在心头。只不过,皇上似对她关上了心房,倾诉深谈更是不再有过。微风轻撩裙襬,如同邀请,赵飞燕起身,迎风而舞。她身姿曼妙,旋转间,衣裙如怒放之花,摆动的双臂乃至十指,犹如流水般难以捕捉。这支孔雀舞,正是当年她初遇刘骜时所跳。暗夜下,独自起舞,极似一只孤寂的孔雀。 赵飞燕不知连续了多少个回旋步,眼前的景物忽然晃动,她心下一惊,急忙驻步,不料身子已失去重心,直向荷塘栽去。微风忽掠脸庞,只觉被人抱起,腾云驾雾间似已返回地面。赵飞燕微微睁眼,霎时红了脸颊,又是那双温柔双目。 她猛地回过神,立即从那人怀里月兑开身,轻道:“多谢王爷。” “夜里风大,皇后怎么一人在这里独舞?”赵飞燕凝眉不语。 王莽淡笑,拉过柔荑,一路将她带入皇后寝厢。内心虽觉不妥,却怪手被他拽着,赵飞燕不愿招来他人,只好尾随。 “院落里怕有人经过,我只好冒犯,进入皇后厢房了。”关上门后,王莽转身解释。 甭男寡女共处一室,赵飞燕心跳飞快,忙问:“不知王爷深夜来访,是为什么事?” 她话一说完,就被人猛然搂进怀里。赵飞燕脑中一声巨响,纤白十指连忙去推王莽,却徒劳无功。 “不可以!不可以……”赵飞燕急得啜泣,“你我是叔嫂,绝不可有这种大逆不道之事。” 王莽闻言,托起她的下巴问:“飞燕,你为何落泪?是因为我们身分所限,无法在一起而哭?” 被他一说,赵飞燕赶紧抹净眼泪。 王莽轻笑:“莫怕,你今日的地位,往后我也会给你。” 此言令赵飞燕大惊失色,不待她询问,人已被王莽抱到榻上。 贴身亵衣被解下,赵飞燕落泪不止,低声道:“我已是皇上的人,你何必纠缠我?”她不知,正因为如此,王莽才梦寐以求。 皇位为何一定要世袭?大汉为何不能仿效尧舜禅让?就因为他是外姓,就必须永远屈居人下?如今,刘氏的江山、刘氏的子民、刘氏的女人,他都可以易如反掌地握在手心。王莽轻扣住赵飞燕的脸庞,吻去这可悲女人的泪水。高床暖帐内,多年的心血,又进一步得到回报。 *** 守孝之日,家家户户闭门少出。芷薇不便回御阳宫捎信,董贤心急如焚,偏偏刘欣坚决不让他踏出御阳宫半步。 整整一个多月,董贤魂不守舍,人也消瘦不少。上课时,刘欣看他无心教学、多次走神,干脆合上书卷,命人搬来酒坛,与他痛饮。几杯入口,身子渐渐热了起来,董贤仰头饮下,又倒一杯。两人酒力甚好,一坛酒不到片刻就被饮尽,刘欣又叫人搬酒。 “让我离宫一次……” “不行。” 董贤眼里无光,黯然道:“你把我软禁起来,我虽无性命之忧,却天天提心吊胆。这等滋味也不好受。” 刘欣看他一眼问:“你要怎样才觉得舒服?” “离宫。”简单明了。 墨瞳微微一缩,刘欣道:“好,再过十天,我就带你离宫。” 十天后,刘欣果真信守承诺,带董贤离开了御阳宫。可他偷换概念,并没前去王莽府,而是携手董贤穿游在长安的大街小巷。不久,董贤便发现中了他的圈套。 探望嫂娘本是暗中行动,刘欣武功虽在自己之下,但也万分难缠,贸然摆月兑他赶去王莽府,极易弄巧成拙。董贤又急又气,一路不与刘欣说话。 距离大丧已过去两个月,长安街头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刘欣拉着董贤四处闲逛,路经一家衣袍店时,刘欣一头钻入,拨看衣袍。店主见两人身着华服、样貌俊美,一看便是官宦人家,立刻上前奉迎。 董贤对此不理不睬,独自站到一边,看着店主大献殷勤地向刘欣解说款式。刘欣自行选了几身,拿给董贤看,见他摇头,又放下。来来回回多次,董贤也觉得疲惫,信手拿起一件米色长袍端看。 “店家,我就买那件。”一见有董贤中意的衣袍,刘欣即刻买下更换。董贤看他一身米白,忍俊不禁,总算开口说了句话:“你穿这身好是好,不过走在街上,别人会以为你忘了太后丧期已过。” 听他调笑,刘欣说道:“你也不是总爱穿一身素色,怎么取笑起我来了?” 被人硬拉上街,逛了一个上午。董贤虽为被骗一事闷闷不乐,但看刘欣兴致极高,便也不再为难他。 第十三章 街角围了不少人,董贤推说人多,不愿挤。刘欣不死心,说道:“那你在这里候着,我去看看是什么热闹。” “你不怕我借机跑去王莽府看嫂娘?” “方圆一里内,我还是可以抓得住你。” 刘欣满月复自信,说完叹起气来:“天下哪有我这样软禁人的?非但想法子给他解闷,还带他上街游玩。” 董贤抿唇不语。刘欣轻笑,扭头挤入人群。半盏茶工夫,他手拿一幅画卷回来道:“原来是有人在卖大汉第一美人的画像,我也买了一幅,你看看。” 没料到他今天会这般顽皮,丝毫没有往日的盛气凌人。董贤微笑:“大汉第一美人是谁?王嫱?” “非也,大汉第一美人样貌倾城,更胜王嫱。” 刘欣把画卷递给董贤,看他迟迟不拆,说道:“老师莫非没有自信,不敢看这画?” 这激将法用得恰到好处,董贤提醒自己不要中招,却还是迅速打开画卷。 “怎么样?是不是一位倾世佳人?” 画卷内并无画像,有的只是一张宽大铜纸,清晰映显出自己的脸庞,清雅秀丽、倾国倾城。心头涌现蜜般的暖流,董贤笑着合上画卷,打趣道:“这也能称大汉第一美人?普天之下,恐怕只有一人认可吧。” “一人认可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只要有个人觉得是,那在他心目中便是。” 难得看到董贤不知所措,刘欣接着说:“前不久,这里是在卖你的画像,不过大部分已被我收购了。” 董贤淡笑:“你今天怎么这么多花样,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刘欣牵过他的手:“别问这么多,快到午时了,我带你去个别致的地方用饭。” 青林小榭,依名来看,便是个极具情趣之地。这座酒楼最别致之处,是它依水而建,四面环竹,楼台、桌椅皆是由竹所制,走廊两旁是清澈池水,还有金鱼于其中畅游。青林小榭的厢房是一个个亭台,纱帘附门,清雅怡人,实为一个好去处。 尝了这里精美的糕点后,董贤游历小榭中。这里风景优美,飘有竹香,漫步其中,顿感心旷神怡。“没想到长安有这样别具一格的酒楼。” 董贤忍不住赞美,但见这里除他与刘欣外,似乎并无其他客人,便问道:“怎么不见客流?是不是这里价格过高?” 刘欣摇头:“青林小榭是我父王生前送给我娘的。娘向来爱竹、爱水、爱热闹,父王就命人在长安城里,经营了这家酒楼。现在他们已故,我想好好保留小榭,故不对外营业。” “既然如此,你带我来这里,应该不单是为吃顿饭、欣赏风景如此简单。” 刘欣穿着董贤看中的那套米色长袍,笑容分外俊朗。他不声不响,又带董贤返回亭台。此刻桌上已摆好炊具,以及各类未经烹煮的食物。董贤看这一桌菜没一个是熟的,不甚明白,问道:“这是做什么,要茹毛饮血不成?” 刘欣让他坐下,自行揭开锅盖,看里面的汤水已经煮沸,便将桌上的生食放进去一些。不待片刻,他又伸筷将食物夹出,放到董贤的碗里,淋上卤汁,说:“这叫暖炉,就是把生食放到汤里煮熟了再吃。” 董贤将信将疑,夹起碗里的食物,翻看许久,确认熟了后,才放入口中。 被汤水涮过的牛、羊肉,味道格外鲜美,董贤从没试过这样边煮边吃,自行夹了一些蔬菜放进锅里问:“这要到什么时候才算煮熟?” 刘欣笑道:“你心里默数,一直数到十,就可以夹上来吃了。” 听董贤果真认真数起数来,刘欣又笑,拿过他手里的竹箸说:“你吃你的,涮好了,我会夹给你。” 边煮边吃势必很慢,待两人吃完时,天也黑了下来。 董贤坐到刘欣身边问:“今天这么大破费,究竟是为什么事?” 下一刻,身体陷到一对有力臂膀间,刘欣的气息轻挠耳畔,随之而来:“今天是我十八岁的生辰。” 董贤微微一颤,责怪自己糊涂。整整一天,刘欣又是上街,又是买衣,还跑来青林小榭用饭,只要多留个心眼,就知道他在庆祝,怎么自己竟没想出来? 如同能看透他的心一般,刘欣淡道:“不用你送我东西,你陪我玩了一天,就是寿礼了。十八岁,多半由父母为儿作寿,可我双亲早逝,只能拉你出来。” 心,猛地抽痛一下。 见房里备有古筝,董贤走去调试筝弦。以商调起音,长指一挑,悠扬筝音弥漫而来。 刘欣静心倾听,低问:“这是屈原的《九歌云中君》?” 董贤点头,据词轻唱:“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 一曲唱罢,弹奏人与听曲人都已痴了几分。 夜色已深,董贤与刘欣不约而同地走向窗边,一前一后眺望夜景。刘欣习惯性地抱紧前方的董贤问:“对了,只知道你年长于我,还没搞清楚你究竟大我多少?” 董贤向后伸手,触模刘欣的脸庞,线条清晰俊朗。一颗比实际年龄要成熟许多的心,须经过多少劫难,才能历练而成? “虚长你五岁……” “还好,不多。”刘欣一吻他的脸颊,突然指向窗外,大叫:“快看,是扫帚星!” 瞬间之美也有着永恒的光芒。夜空中,几抹亮色一路飞闪,霎时划破漆黑。 董贤道:“古传此星会招噩运,你看见反倒喜出望外。既是寿辰,不如对它许个愿。” 刘欣大笑,对着窗外划破夜空的光亮道:“我希望……” “嗳!”董贤点住刘欣的唇,“许在心中即可,不用说。” “所有人许愿都不肯说出口,又有几人能够如愿?还不如直接说出来得好。你别说话,星快没了。”挪开他的手,刘欣又说:“我希望和董贤在一起,永远!” 极速的璀璨过后,夜空又恢复漆黑,亮光已经飞堕而下。董贤楞在原地,缓过神来笑语:“我不就和你在一起吗?祝贺你,梦想成真。” “你没听全。”刘欣凝视而来,“我是说『永远』。” 再一次愣住,董贤勉强振动双唇:“永远是多远?” “永远就是从现在起,直到今生今世、来生来世、生生世世,都无非计算的时间;是与天同长,与地同远的距离;是你我算不清、量不尽的长度。” 刘欣说完又问:“你刚说我梦想成真了?” 知道他又下圈套,董贤此次并不开口,凝视窗外,居然看见天空飞降下雪花,纯洁雪白,犹如空中歌舞的精灵。瞬间,雪花急遽而紧,化为漫天鹅毛。 片刻后,窗台上已积了一层亮白。 刘欣依旧等着董贤的回答,董贤却不紧不慢,捧起一把雪说:“新雪当是甜甜的,我小时候就是喝这个长大的,你也尝尝。”说完,他便将雪绒泼了刘欣一身。 看他狼狈不堪,董贤忍不住大笑:“你欺师已不是一回两回,我再中你的计,岂不妄为人师?” 看他发自内心的笑,刘欣掸掸衣袍,关上窗户说:“老师要怎么处罚,悉随尊便,只要不再站于这通风口了。” 董贤伸手,将刘欣耳鬓的发撩去耳后,沉声说:“你原就天资聪颖,现在已经羽翼丰满。即使往后我不在身边,你也可以独当一面……” 话未完,已被刘欣打断,他一拉董贤到怀里,贴着颈畔说:“为何我要独当一面?你要跑去哪里?你刚才不是说星下许愿,就可如愿实现,为师者怎能食言?” 董贤的手无力地攀上刘欣的脊梁,想要拉开他,却用不上一点力。他面朝刘欣,深深吻去。这是董贤第一次主动索欢,舌尖尽是芳香甘甜。刘欣沉溺其中,那股幽香动人心魄,逼得他神志迷茫。不知何时已躺倒在床,四面轻纱曼舞,宽敞床榻,两人在上不住翻滚。 渐渐肿胀,极热难散,刘欣大口喘息,急促的心跳与律动夹击着他。新买的衣袍早被褪下弃于床边,董贤的吻,炽烈到快将这年轻的身躯融化。挺立分身被人握住搓揉,刘欣覆上董贤的身体,却被他抢先一步封住双唇吮吸,诱人申吟皆化在自己口中。纤长手指并没停止身下对刘欣的纠缠,白晰双腿环上他的腰际。只觉身体快被人灼伤,刘欣忍无可忍,猛地贯穿入董贤体内。下方的人用力将颈项朝后仰去,微闭双目,深吸一口气,恍若得到最大的满足。 “啊……嗯啊……”董贤不加掩盖的申吟,让刘欣欲罢不能。紧热的花径不断收缩,期待着他不断深入。意乱情迷间,刘欣宛若在董贤的控制下,由他束缚,由他晃动,达至巅峰……略带哭腔的申吟带着甜蜜、温馨。 四肢纠结,充斥快感由下而上直达全身,如同飞跃在九霄云外。不知几个时辰在这窒息的欢爱中飞度,全身的力气已被耗尽,眼睛沉得无法睁开,刘欣累倒在董贤胸前。两人双手仍不愿放开,紧紧相拥。董贤微微起伏着身体,平了气息后,小心地将刘欣放平正卧。 窗外风雪大作,他起身梳洗更衣,穿戴整齐后,转身走到榻边,观望刘欣的睡脸说:“我吻你时,口里含了迷药,你都没发现吗?” 手情不自禁地轻抚上英俊的脸,董贤叹道:“我是说过,星下许愿可如愿实现,但我也说过,我若想走,根本无人拦得住我。『永远』毕竟长远,岂是你我承诺答应了,就能实现?” 他字字出自肺腑,句句动情,说得自己不住叹气。入睡的刘欣并无反应。董贤替他盖上棉被,将那件米色衣袍,放在他手边。终于转身,打开窗户,如飞鸟般一跃飞离。 日上三竿,阵阵敲门声不绝于耳。刘欣侧身去模,边上已是空空如也。俊秀长眉轻轻一皱,他睁开双目,坐起身来。手边是昨天买的米色长袍,空旷床榻除自己外,并无他人。肩颊、胸膛通红一片,这是董贤留下的痕迹,昨夜周而复始的悬起、跌落,尽兴到难以言喻。唇边微觉苦涩,刘欣一抹嘴角,忽然低笑:“用迷药就想骗过我?昨夜过度纵情,你也不多加休息,这么快就急着离开。” 门外小二叫唤,刘欣稍整衣装,前去开门。小二送来早膳,见房里只剩刘欣一人,不解问:“殿下,怎么不见董大人?” 刘欣洗漱一番,笑得自然:“他去探亲了,半个月后才回来。” 想起这两人一个月兑俗似仙,一个高贵英俊,都像不食人间烟火。小二不得要领,自顾自忙活去了。 刘欣穿上长袍。米白,清雅不凡。董贤的眼光向来别致。那幅独一无二的大汉第一美人图已不见踪影,想必是被铜纸中的人带走。刘欣轻叹:“你这样想念嫂娘,我与其防不胜防,不如放你多陪她几天。聪明如你,潜入王莽府应当易如反掌。” *** 王莽府今日新入了一批仆役,这些人早在半年前就已招来,由专人负责教,训练有素后,才许入府做活。上午的工作是去后院劈柴,就在管家的眼皮底下,没一点休息时间。 回房草草吃过午饭,被身边的小弟推了一把:“快些,管家说王爷上完早朝就回来,可不能在这时候偷懒。” “他日理万机,哪有工夫管几个下人。” 那小弟被泼了冷水,努唇道:“就你知道的多,万一他偏爱管下人怎么办?” 年轻人抬头一笑。虽是一张平凡脸孔,但那笑容却是异常美丽,一双似星亮目如同一泓秋水,轻轻一笑,美到令人屏息。小弟不禁有些失神,耸耸肩,自行走了出去。见房里已空无一人,年轻人总算松了口气。他从床铺下拿出一幅画卷,小心摊开。里面无画,有的是一张光亮如镜的铜纸。 铜纸内映显出一张陌生脸庞,不知想起何事,画中人痴痴一笑,温馨甜蜜。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简单几字,初次看时却让他意外不已:念老师一片孝心,故让你前去探亲,半月之内定要归来。刘欣的字,刘欣的笔迹。没料到他居然通晓了自己所有行动。 明知口里含了迷药,居然将计就计,将事先备好的字条塞入他的衣带,接着缠绵不休。千算万算,还是没走出刘欣的五指山,董贤不甘心地撇撇嘴角。 如今,他的身分并非过去,而是新入府仆役,既然刘欣限期半个月,当然得好好利用。被调换的仆役是个姓曲的忠厚青年。董贤已付了重金,让他举家搬离长安,之后便易容成他的样子混入王莽府。厢外管家又唤,董贤连忙收好画卷,走出去。 正午的工作是一字儿排在王府两侧,恭迎王莽回府。听闻他昨日没在府中过夜,王府上下更是拿出十二分精神前来迎接。良驹驻足门前,下车之人神采奕奕。众仆役齐声问安,倒有几分恭迎天子的排场。董贤微微仰头,见王莽信步而入。管家上前转告仆役入府之事,王莽转身打量一番,一挥手:“退下。” 仆役个个低首走过,董贤跟在其中,与王莽擦身而过后,余光轻轻一瞟,见王莽眼神顿显犀利,忽觉不妥。 “小扮家乡哪里?” 不出董贤所料,王莽果真盘问起他,虽是满面笑容,却让他警钟大响。 “回王爷,我是吴地人。姓曲,单名一个青字。” “江南吴地?那里素有天堂美喻,难怪连人也生得这般俊俏。”谈话间,手已轻浮地挑起下巴。董贤知晓王莽并不贪图男色,只是他争强好胜,看不惯别人比他英俊罢了。自己现在这等模样,应当还挑不起他的嫉妒心。 “王爷过奖了。”小心翼翼地把持分寸,董贤不着痕迹地月兑开王莽的手,行礼告退。面对面都没有识破,看来这次易容相当成功。 劳作一天,人人倒头就睡,深夜时分,仆役厢房里鼾声四起。出门,拐过九曲回廊,就是董玉兰的雅阁,此时已过二更天,房中却依旧有灯火。 “夫人,夜深了,怎么还不就寝?”望见对窗有光亮,芷薇披衣起身,入到董玉兰房里,见她正楞坐在床畔。刚欲走近,鞋底忽然踩到硬物,芷薇低头一看,只见多颗念珠散了一地。芷薇心细伶俐,立刻弯腰去拾,边拾边说:“夫人不必操心,只是念珠月兑线,明天我就找根结实点的铜线爨上,一定不会再掉。” 董贤向来一个月来看望自己一次,几个月不见他,心中不禁思念。今日不知为何,忽觉不安,手里捻动的念珠竟突然自断线圈,珠子霎时崩散而出。念珠断线,素来是不祥之兆,莫非贤儿遭遇不测?董玉兰越发心慌,听到芷薇说话,总算缓过神来。眼前的女孩麻利、爱笑,清秀脸蛋偶尔会浮饼一抹哀愁。 少女心事哪里瞒得过自己,董玉兰轻问:“芷薇,你可许过人家?” 这一问,立刻问得芷薇手忙脚乱,急道:“夫人说哪里话?我从小服侍欣殿下,谁为我去想那些事。” “原来是没人为你想,那今天我帮你想想。就我们董家,如何?”芷薇贴心周道,很讨自己喜欢。两个月来,只要一谈到董贤,这丫头的脸就会红得不象话。男婚女嫁本是平常事,现今,贤儿也到了婚娶之龄,看他从来不在自己面前提及姑娘,董玉兰心里略急,得知他与芷薇熟识,下意识地想看看这两人是否有意。 一听董玉兰的话,掌心的念珠复落掉地。芷薇赶紧收拾好,急收进衣兜,走去扶董玉兰睡下说:“夫人又在取笑我,天色已晚,还是早些休息。” 临走时,手又被人握住。董玉兰已显疲惫,轻声问:“你什么时候回宫一次,看看我贤儿过得可好?” 芷薇将她的手放回被窝,宽慰道:“过几天我就回宫看看。夫人放心,董大人是欣殿下的老师,进出都在御阳宫,不会有危险。” 吹熄灯火,芷薇轻声关门离开。董玉兰虽累却无睡意。游子在外,亲人怎能高枕无忧?忽闻床头有人,董玉兰一惊,猛地坐起身,刚要唤人,来者却先行轻捂住她的嘴。 “嫂娘,是我。”房内未点灯,眼前只见人形,看不清样貌,董玉兰却已知是谁。 “贤儿。”董玉兰大喜,伸手抚过董贤的脸庞:“你怎么会在这里?嫂娘刚才捻珠时突然断线,还以为你会有事。” “嫂娘莫多问。近来身子如何?王莽有没有为难您?” 董玉兰一楞:“王爷一直有恩于我们,怎会为难我?” 王莽在嫂娘心里树立的形象已根深蒂固,董贤苦于牵涉太多,难以解释,只道:“嫂娘要多加小心,不要太过听信别人,孩儿会在暗中保护你。” 董玉兰心头一颤,听他这话,暗指不要再信任王莽。王莽待人彬彬有礼,位高权重却不见架子,难道贤儿已和他闹翻? 董贤由不得嫂娘多虑,劝道:“嫂娘在此好好养病,不用顾虑其他。可知您长年服用的武夷灵芝放在哪里?” 他已想好法子,只要一探得灵芝所在,就全部盗出,再带嫂娘离开王莽府。御阳宫内有刘欣收留他们,他已是当朝太子,往后就是大汉天子。届时,就不会再有人叨扰,可让嫂娘安享余生。 隐约察觉他与王莽的关系已非过去,董玉兰也不多问,叹道:“灵芝一直由专人送来,我从不知放在哪里。” 虽知王莽诡计多端,自己不会轻易成功,但董贤依旧觉得可惜。 董玉兰轻捋他的长发问:“怎么这么久才来?嫂娘等你等得心神不安。是不是有了心上人,月兑不了身?” 本是打趣的一句话,却让董贤心头一颤。刚才在屋外,嫂娘与芷薇的一席话,他听得清清楚楚。长久没来探望,正是因为被人软禁,月兑不了身。 想起那人,又是厌恶,又是依恋,似有似无的思念纠缠心间。 听他不语,董玉兰轻笑:“原来真有心上人了,你选的人一定能让嫂娘满意。” 董贤不知所措,默默点头:“孩儿现就住在王府中,化名曲青。嫂娘切记保守秘密,夜里我会来看您。” 闲谈片刻,他便让嫂娘躺下,待她睡着后才离开。 王莽府地形董贤早已熟门熟路,很快便回到仆役卧房。他没更换夜行衣,仍穿那身小厮服,即使被人看见,也有理由可以开月兑。 现今,当务之急就是找到灵芝草所在。 潜入王莽府已经七天,白天帮佣干活,夜间跑去与嫂娘闲话家常。表面看似平静,董贤却心急不已,因为他还没找到灵芝草放在何处。 王莽依旧五更上朝,正午归来,七天内有三天未在府中过夜。董贤一盘算,看来他已经美人在抱,赵飞燕想必已被收服。 今天的工作是要上华山采药。董贤不解,莫非王府里的草药都是自行派人采得?临出门前,他刚一问,就被管家训得一鼻子灰。 “你就是这好问的毛病澳不了!买来的草药多半囤积多年,闻都能闻出霉味,怎么能吃?别多话了,照我给的草图上山去采。” 众人无话,背着竹筐,浩浩荡荡前往华山。徒步上山,一路景色怡人,却无人有心情去欣赏,只求早些采完草药,早些交差。 路经一处小瀑帘,管家引路向旁边行走,不料众人刚一走过,瀑布流向竟突变位置,猛地向他们冲来。虽是一帘小瀑布,威力却也甚大,如同当头淋了一阵大暴雨,众人左右躲闪,还是被淋得全身湿透。 大伙不敢怪罪管家,见他一脸迷茫地抬头,疑惑道:“朝阳峰的小瀑布是由人工开凿,早已筑了草坝作分流,怎会突然改了流向?难不成有人存心捉弄我们,把绑草坝的绳索砍断?” 众人抬头望去,瀑布顶端两侧果真露出大片松散的草坝。管家怒发冲冠,大骂竟有人敢和王莽的人作对。见仆役个个狼狈不堪,吩咐道:“那就在此休息半个时辰,等衣袍干了,再采药。” 此刻,董贤早已跑得不见踪影。刚才那帘天降瀑布已将他的易容妆完全冲掉,为防他人看到,趁乱时,他立刻飞身躲进丛林。 董贤顾不上湿衣渗入的刺骨寒意,找到一处小溪,泉水中倒映出一张俊美非凡的脸。身处荒郊野外,居然突发这等怪事,正逢他路经瀑布,分流草坝的绳索就被人砍断,定是有人从中作梗。 真身面貌已无法随众人一起回去,董贤万分焦急。耳垂突然敏感颤动,他低首向小溪中的倒影看去,沉声说:“不错不错,你的轻功已练得出神入化,居然到我跟前,我才发现。” 第十四章 比间忽然起风,轻柔、舒畅,浮于两人间。 “你写给我的口诀,练到最后几重,所有功力自会突飞猛进。” 董贤这次真的动了气,站起身平视刘欣:“不是说有半个月吗?你这么快就忍不住要来揭穿我身分?” 料定是刘欣暗中捣鬼,砍断了草坝绳索,使自己手足无措。原以为他任性有度,看来还是太过高估,先前若不是自己跑得快,那一瀑布的水横冲而下,早就将身分暴露。 刘欣看董贤浑身尽湿,忙伸手去解他的衣襟。 董贤拍掉他的手说:“用不着欣殿下亲自动手。”说完,自行解开外袍。 见他一脸怒容,刘欣觉得有些好笑:“你用迷药迷晕我,不辞而别,我还没有怪你,你倒先怒在我前头了?” 说起迷药,董贤更觉气不打一处出。虽然当日自己成功离开,事后才知,原来刘欣通晓全局,只是装糊涂,依旧和他缠绵一番,现在他还反咬一口,简直得了便宜又卖乖! “半个月还没到,我不想见你。”几天的思念被他的调皮、狡诈弄得一丝不剩,董贤背过身,冷冷说道。 “你真不想见我?”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后传来。 听对方不说话,刘欣道:“我是跟着你才跟到这里,现在离开怕是忘了下山的路,能否劳驾老师带我下山?” 董贤实在难以再忍,转身道:“又想耍什么花招?你上回带我来华山,驾轻就熟,这会儿怎么就变得不认识路了。” 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推托,刘欣又笑:“你真是健忘,上回我们去的是玉女峰,这次是朝阳峰,怎么会相同?” 董贤一言不发。刘欣弯下腰侧看他,低声问:“是谁把我的老师惹得这样生气?老师向来性情温和,从不喜形于色,谁这么厉害,把你的脸都气紫了?” “在下才疏学浅,教不出像阁下这样心深似海、不知轻重、面目可憎的学生。”董贤一口气将刘欣贬得一文不值。 刘欣摇头叹气:“既然你这么不想见我,那我只好告辞了。” “请便,不送。” 深山老林中,两人客套的对话如陌生人临别时所说。 董贤誓不回头,耳朵却不由自主地尾随刘欣的脚步,渐渐远离。突然间,脚步声赫然消失,董贤静心去听,只听“轰”的一声,像是有人从山体滑下。 身体不由自主地猛烈颤抖。朝阳峰潮湿地滑,外加前不久刚下大雪,积雪未化,莫非刘欣失足跌下? 心里这样一想,立即紧张万分,董贤赶紧回头寻觅刘欣踪影,地上的脚印丙真在一处悬崖边猝然中止。心头突觉撕裂般的疼痛,董贤连忙按住胸口。 他向崖底张望,悬崖虽高,但崖壁上长满劲松,那疯子轻功不凡,应当不会一命呜呼。 董贤从怀里取出擅用的软鞭,“刷”地缠上崖下一棵劲松,准备下去寻找。 “你在干什么?这么高跳下去,可是会出人命的。” 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董贤大惊,忙转身,与刘欣抱了个满怀。 “你!”董贤不知是怒是喜,猛地向刘欣身上打去:“你有病吗?怎么顽劣成这样?” 刘欣一脸无辜,搂紧董贤道:“你不是要采草药吗?我看到一块石头下面有,就把它搬开扔下去,谁知过来时,就看到你要跳崖。” 董贤在刘欣怀里,狠狠打他几下,突然挣月兑他的手,蹲坐在地,埋下头去不言不语。刘欣暗笑,也蹲:“你不想见我,方才为何这样紧张?” 他说了几句,董贤都不回话,刘欣伸手去掬他的脸,不料手指一触,竟是冰凉液体。刘欣一怔,忙道:“你哭了?对不起,我刚才是和你闹着玩,况且你也骗过我……” 好说歹说,说了一大堆,董贤就是一点反应也没有。刘欣本是逗他,不料竟弄得难以收拾,最后不得不大骂自己。骂着骂着,底下的人总算有些反应,董贤轻颤身体,抬头问:“你骂完了?” 刘欣一楞,面前的亮目晶莹剔透,不带一点红肿,丝毫没有哭过的痕迹。难得占了上风,董贤一撩耳畔湿润的长发:“不过是湿发上落下几滴水珠,怎么有人笨到以为是眼泪?” 这次完全受他摆布,刘欣望了董贤片刻,突然笑道:“是我糊涂了,你这么坚不可摧,怎么可能轻易弹泪?” 董贤得意一笑,看了刘欣一眼。几天不见,他看似憔悴不少,深邃依旧的双目里布了血丝。“你为何一脸疲惫,这几天都没睡吗?” 刘欣摇头调侃:“床太宽,一个人睡不着。” 双颊应言发热,董贤道:“那不如锯掉半边,免得你胡思乱想。” 刘欣低笑不语。这七天间,他频繁出入未央宫。王政君大丧已过,朝廷已深入细查龙船覆灭一事,幸得刘骜信任自己,才让他插手。现今,一切不利于董贤的疑点,都已被一一化解。 刘欣伸手,沿着董贤的脸颊轻轻抚模,最后一点薄唇:“我放你十天去探望嫂娘,现在只剩三天,可有收获?” 董贤没去避他的手,轻声说:“王莽为人狡猾。我还是不知灵芝放在哪里,一旦找到,我就带嫂娘回御阳宫。” “你要我做庇护伞?” “你不愿意?” 直截了当的反问,换来刘欣眼里一缕温柔。他笑道:“只怕到时,你嫂娘过不惯这宫廷生活。” 一听此言,董贤心头微漾,侧身眺望华山雪景。苍茫一片,冰雪之国,白得令人心碎。刘欣沉声问:“你确认王莽没识破你的身分?” “只要你不插手,再瞒他三天应当不成问题。” 刘欣一搂董贤的腰,贴着他的耳畔道:“他行事向来诡异,不可掉以轻心。三天内如无意外,你定要回御阳宫,若见不到你,就是有了麻烦,我便亲自前去。那时我会带齐人马,王莽深明轻重缓急,也不会与我正面交锋。” 身体贴合得没有丝毫缝隙,董贤深吁一口气。他想告诉刘欣:嫂娘的身子已经很不好,与她在一起,或许出不了一年半载,自己绝非只想利用刘欣权势,等嫂娘走了,他可协助他治理朝政,并肩作战,共度欢愉……而此刻,靠在这宽阔肩膀上,太多话想说,却一句也涌不上来。刘欣将先前恶作剧时采来的草药,塞进董贤手里:“既然你一心尽孝,我就尽力成全你。记住我先前说的话。” 董贤点头,靠着刘欣,闭上眼睑。两人就在这空旷山腰相拥许久,安静温馨,静到可以听见彼此的心跳、呼吸。久久,董贤道:“我已没了妆容,得先回王莽府重化,不能与他们一起回去。今天不少仆役上山,你快走吧。” 刘欣抿唇,忽然碰了碰董贤的发冠:“那半块玉佩,你可要保存好。” 听这语气又松散起来,董贤一推他,自行飞速下山。飞跃无数树干,枝间积雪却只有少许落下。董贤犹如展翼鸿鹄,片刻就已飞到山脚。第二次回王府时,已是傍晚。第一次潜回时,上山采药的仆役们还未归来。回到厢房,迅速易完容后,董贤又如云雀般飞离。守卫森严的王府,他却来去自如。 一直候到夕阳西下,眼看外出的人已回府一个多时辰,他才重新现身。刚一入府,管家就迎了上来。董贤忙陪上笑脸道:“朝阳峰路杂,一不小心迷了路。找不到大伙,我就独自采药,直到现在才回来。” 不料管家毫无怒色,反而客气道:“回来就好,王爷在房里唤你,你快去一趟。” 一听王莽召唤,董贤立即机警起来,试探道:“王爷找我何事?不会因为我晚归,要责罚我吧?” “哪里哪里!王爷今天从外归来,春风得意,急着说要见你,定是有什么赏赐。” 避家说着拉拉董贤,“要是得了王爷器重,往后可不要忘了我啊。” 董贤笑着说好,呼吸却已急促。容不得他迟疑,刚一说完,就被带去了王莽的厢房。说是召唤自己,房里却没一个人,管家殷勤地说去请,让他先稍候片刻。 王莽的厢房自有王莽的味道。此人不信天神,世上唯他独尊,墙上挂的都是自写书法。董贤走去书架前拨看,架上除了朝廷公文,少有他人所著的书籍。一卷《吕氏春秋》夹杂其中,格外醒目。此书精髓便在赞赏“不拘泥于世袭传位,贤者为王”的思想。 董贤苦笑,心道:真是什么样的人,爱看什么样的书。井井有条的厢房内挂有一帘水晶珠,随风动荡,珠玑相碰时,如风铃般叮当作响。这帘水晶珠做工精巧,颗颗晶亮透明,聚光反射,让人看不到里面的情景,实为一面别致屏风。 奇怪王莽何时变得如此有雅兴,过去来时,也未见这帘水晶珠。虽不能说格格不入,却也显得怪异。董贤刚欲前去细看,厢门忽被打开,王莽微笑而入:“让你久等了。” 董贤拱手说:“曲青不敢。不知王爷急召我来,有什么事吩咐?” 王莽微挑唇角,望着董贤许久,忽然道:“府里逃走几个下人,过去与你一同干活,今天抓了回来,想请你辨认辨认。” 看董贤脸色微变,王莽一扬手指,门外立刻走入几个侍卫,将三个被五花大绑的人扔到地上。 董贤定睛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脚下遍体鳞伤的三人正是如假包换的曲青,以及他的妻儿。他的孩儿不足三岁,倒在地上,身体痉挛,胸口已是一片艳红,仍在不住咳喘。每咳一口,嘴角都逸出一抹血丝。想到当日找到曲家,曲青的幼子已身患重病。唯一的顶梁柱若去王府帮佣,每月送回的家用,根本不够家里的妇孺生活、治病。这家人忠厚本分,董贤支付重金,让他们外出寻医,剩下的钱也足够买地自耕。本以为他们已远离长安,找得乐土,不料还是难逃魔爪。 “这家人狡猾得很,不是我从宫里调来侍卫,封路搜查,只怕要让他们逃了。”王莽突然抓起地上的小孩,叹道:“他们三个嘴紧得要命,任我怎么拷问,就是不肯开口。本来好好的,到我府上做仆役,为什么要逃呢?欺骗本王,是要偿命的,你们不知道吗?” 幼小的身躯不住颤抖,王莽脸色骤变,猛然将他重重摔下。小孩头先着地,一片血渍猝然盛开,开在董贤自责的良知中。不等他有所反应,几支长戟已刺进地上妇人的胸膛,她挣扎着伸出手,颤抖着伸向不远处孩子的方向,最终垂落而下。 眼看妻儿尽丧,真正的曲青语不成调地大哭大叫。他四肢已被束缚,身上衣服残破不堪,眼眶像要被瞪裂般死死盯住王莽,连爬带滚地向他挪去。 “不要!”董贤大叫一声,却为时已晚。 王莽向侍卫一扬下巴,长戟入体的声音,刺耳异常,如同迅速撕裂开董贤的心。可怜曲氏一家三口都已成了亡魂,尸体迅速被拖走,血迹也被清理。 董贤僵着身子,浑身血液如同停滞。他侧看王莽,杀人不眨眼,依旧神清气爽。 “你在自己房里杀人,就不怕冤魂不散,夜里睡不着吗?” 王莽哈哈大笑:“你还不了解我的为人?我从来不惧鬼神,倒是曲青你胆色过人,看着活人被杀,还能稳稳站住。” 他直视而来,“不该再叫你曲青了,害死他们的人并非我,而是你。我的董卿果真厉害,三番五次被你戏弄,我还被蒙在鼓里。” 王莽说完,抄起案上一杯凉茶向董贤脸上泼去。 迎面一杯水,将脸上的伪装统统卸下,倾城之貌令王莽满意一笑。 见王莽要扣上自己的脸颊,董贤一把握住他的手。两人腕力相当,僵持许久,手的位置仍没变化。董贤与他对视,亮目像要蹦出火花,不料王莽突然松手,改换腰间,用力一带,将董贤带到面前。 “没想到被废了武功,你的腕力倒一点不减。”一口咬住那对薄唇,不含轻柔,却似蹂躏。 “唔……”下唇被人咬破,铁锈味顷刻灌入口中,董贤紧紧皱眉,唇角已有鲜血溢出。自知难以逃月兑,他闭上双目,一言不发。 王莽一拭嘴角,侃侃道:“怎么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过去不是千娇百媚的吗?” 董贤突然睁眼:“要论风骚,不及某人。” 王莽眼神一聚,正反手狠狠打了董贤两巴掌。他低着嗓子问:“你是不是很奇怪,我怎会识破你的身分?瀑布草坝的绳索是我命人砍断的,要不我怎么敢确认在这山里还要与刘欣卿卿我我的人,就是你呢?” 震撼从心底传来,董贤后悔错怪刘欣。原来,王莽早已对他起疑,以采药为名,设下陷阱,借机引水试探。 王莽拉近董贤,眼里盛满可怕的笑意:“看你浑身上下全是刘欣的气息,他待你不薄吧?也难怪,卿本佳人碰上热血少年多半犹如干柴烈火。就不知,要没了这张漂亮的脸,我那侄儿还会不会钟情于你?” 下巴被人捏得作痛不已,董贤勉强发出声音:“你睿智英俊,只可惜妒心太重。你若实在羡妒我这张脸,就请自便。” 啪!又是一掌,搧中的是董贤的胸口,着实将他掴出几丈远,猛撞到墙上。 胸口火辣辣的灼痛,五脏像被震碎,董贤倚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不住喘息。 “这样就想逃过一劫未免太容易。”王莽眼中折射寒光,“我还没好好问你,刘欣身上还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 现今唯一王莽不知的,就是刘欣的太子身分。王政君已被铲除,他原以为皇侄可以一个个慢慢解决,待到刘骜驾崩,就可高枕无忧。倘若王莽现在得知刘欣已是太子,必会先下手为强,周密策画如何加害他。 董贤捂着胸口,不说话。 “我救你兄嫂一命,助你跻身朝政,你居然不念恩情,倒戈相向?” “不敢忘记你对我嫂娘的恩情,可我原就不愿涉足朝廷。为与你里应外合,我已为你卖命多年,应当已经还清了。” “还清了?” 王莽走来,蹲,猛扯开董贤的衣襟。一阵寒意即刻笼遍全身,白晰胸膛上的掌印赫然清晰。 “我对你没兴趣。”冰冷的声音在边上响起,王莽划着晶莹胴体:“不过我手下的人就不同了。董贤倾国倾城,放眼整座长安城,多少人趋之若鹜,不如让他们好好品尝。” 除了供出有关刘欣之事,董贤已没有利用价值。见他眼神决绝,王莽不禁咬牙。“对了,你没见过这帘水晶珠吧?” 邪笑再度浮上,王莽指向身后的珠帘说:“我特意花高价请人打造,这帘水晶珠最大好处就在于它虽透明,却看不透。” 说着,王莽走去,“刷”一声掀开珠帘。珠帘被掀开,里面坐的人赫然显身─在珠帘后面的是董玉兰与芷薇。身心顷刻间重挫,呼吸也随之急促起来。董贤的心,像被猛捶一下,手指深深陷入衣襬处,几乎要将衣料撕碎。心痛伴随不安,如毒液疏散般导入每一根血管,他拉上被扯开的衣襟,望了嫂娘一眼,已是心如刀割。董贤努力回想先前发生的一切,推断嫂娘知道了多少,可任他绞尽脑汁,仍是空白一片,除了心痛还是心痛。 嫂娘,你可知你的贤儿早就清白不再,协助王莽,做了无数无耻之事…… 房里突然静得吓人,唯有芷薇忍耐不住,捂面抽噎。担忧迅速战胜无地自容,董贤挣扎着站起身,想要走去。刘欣说过的话,霎时在耳边回响:若你嫂娘知道,她的命是你用这些为代价换来的,她绝不会在这世上多偷生一天。 珠帘后的董玉兰一脸忧伤,几颗泪珠已悄然落下。先前发生的一切,虽然零碎,但她已能拼凑出头尾。这个傻孩子,为了延缓她的毒发时间,竟受了这么多苦……既然董贤苦苦相瞒,董玉兰本想不作声,要是让他知道,必会痛不欲生。 不过王莽没给他们这个机会。珠帘掀开的一剎那,破碎的,又岂止董贤一人的心?王莽开口:“董夫人,您刚才也已听到。于公于私,我对你们都照顾万分,现是董大人背叛在先,实在令我心寒。” “你,无耻!”芷薇眼里噙满泪水,刚欲上前,忽被身边的董玉兰用手拦住。 施恩仁慈的表象下,原来是颗溢满污血的狼子野心。杀人如麻,冷血无情。今日的话只有此处四人听见,董玉兰深明其中利害关系。这些年来,自己居然是个活生生的饵,逼得贤儿为她付出艰辛无数。一阵剧痛涌上胸口,董玉兰低首剧咳,竟吐出一口暗血来。 “嫂娘!”董贤大惊,急忙上前去扶。 董玉兰一握他的手,抬头对王莽说:“王爷想知道的事,不如让我来问。贤儿自小由我带大,我问他,他必定会说。” “董夫人果然识时务。”王莽亲自打开厢门,“那就多劳烦夫人了。我与董大人认识多年,真要用那听了就能掉下一层皮的刑罚逼他说,我还有些下不了手呢。您好好劝他,再若不行,就莫怪我不留情面了。” 董贤与芷薇扶着董玉兰向外走去,听到王莽此言,三人不禁一阵战栗。 回到董玉兰住的雅阁,芷薇赶紧汲来热水,倒入药酒,准备为董贤敷开胸口青紫的掌印。不敢把伤暴露在嫂娘面前,董贤执意不肯热敷。 “芷薇,让我来吧,你去厨房看看,今天让他们多烧几道菜。”董玉兰幽幽道。 芷薇哽咽着离开。 董贤坐在床沿轻道:“嫂娘……” “躺下,把衣服解开,嫂娘帮你上药。” “嫂娘……” “解开!” 董贤的眼神如同一只受伤的小兽。他不敢反驳董玉兰,就如做错事的孩子,面对严母时那样惶恐、不安。解开衣襟,胸膛上的掌印清晰可见,董贤侧过脸,怕看到董玉兰难受的样子。 慈母的手,带着温热抚上作痛的胸口。董贤咬牙,再痛也不露一点声音。颊上忽被淋到几颗液体,董贤知道嫂娘潸然落泪,忙坐起身,拉住董玉兰道:“嫂娘,是我不好。” “告诉嫂娘,王莽逼你做了哪些事?” 董贤低头不语。 “跪下!”嫂娘的声音虽轻却是不容置疑。 董贤抿唇跪地,追忆起小时候,当他犯了错误时,嫂娘也会让他跪下。 “事到如今,你还要瞒着嫂娘吗……”话未说完,董玉兰又咳嗽起来。 “嫂娘。”董贤挽住她的手。即使有灵芝控制毒性,嫂娘的身子还是不行了,方才在王莽房间,她吐出的一口血已呈暗红色。内心挣扎不已,望着董玉兰急切的目光,董贤无所遁形,低声说:“王莽令我潜入各州藩王处,打探他们在当地拥兵拥田的数量,回京后,再以『圈地隐兵』之罪参奏皇上。” “表面看似削藩平乱,实质上是集他人之力,扩充自己阵容。这几年,他削藩卓有成效,外戚势力已变成他一人的中央集权。”董贤刻意往大套路讲,回避开自己如何探得拥兵拥田数字。这其中所受的凌辱,遭受的玩弄,都不能向嫂娘道出。 董玉兰叹气问:“他派你去欣殿边,是否有意要将他绊倒?” “这正是他最初的计画。” “听闻刘欣还未册封,就已入住历代太子所住的御阳宫。莫非……” 不能大声张扬,董贤只好略略点头。 董玉兰身子一颤,忙问:“王莽专除刘氏族人,用意是要谋朝篡位?” “他早已对大汉王位虎视眈眈,处心积虑就是为等有朝一日,可以改朝换代。” 嫂娘久久没有说话,董贤不安地抬起头,不料迎面就吃了一巴掌。这一掌,搧得很轻,嫂娘从没用力打过他。 可却让董贤落下泪来,一颗一颗,沿颊滑下,像个孩子般不住抽噎。他哭,不是因为嫂娘打了他,而是因为董玉兰早已泪眼模糊。她哽咽道:“你可还记得,你兄长临终前,我答应过他什么?” 年幼时的记忆如烙印般,清晰不褪。 在云阳的家破败不堪,兄长过世前夕,正逢连夜暴雨,身负重病的大哥叮嘱妻子一定要照顾好小弟。双十之年就已守寡,身边还带个孩子,想要改嫁,已是痴人说梦。董玉兰毫无怨言,承诺一定将他养大成人。 “我抚养你,是应亡夫生前之愿。在家中,就以夫君为尊;为臣者,当以国家社稷为重。嫂娘尚懂这常规伦理,你自小聪明伶俐,饱读诗书,为何还会受小人要胁,跳下这万丈深渊?” 董贤凝视嫂娘,默不作声。 王莽若胜,大汉覆灭。试问几代前朝之臣不以惨淡收场? 王莽若败,那自己也将难逃牵连,千夫所指,五马分尸。 第十五章 董玉兰同样心如刀绞,她明白这一切都因她而起。早知如此,带大贤儿后,她就该随夫离世,也不会让这孩子受了这么多年苦。 “为延嫂娘一人的性命,你就陷入这不仁不义中去,也不顾王莽一旦发难,必会掀起惊天巨波,届时,你必定性命不保。”虽是责备语气,却句句带着惋惜。 董贤握住嫂娘的手,说不出一句话。面对嫂娘,即便有千万个苦衷,他也从不顶嘴。 “孩子,起来。”年轻时干农活磨粗的手,拉起董贤坐到床沿。 董玉兰说:“不要再管嫂娘!现今王莽只想杀你灭口,日后,朝中也无你的立足之地。你快走,立刻动身,去哪里,谁也不要说。” 董贤摇头:“嫂娘不要替我担心,三日后,就会有人来救我们。我是太子之师,往后就是皇上的太傅,无人再会为难我们。” 董玉兰怔了许久说:“宫廷是个多事之地。嫂娘不会再拖累你,我若离开,不要把我葬在长安,这里繁华喧闹,却不是我要的安身地。” “嫂娘不要乱说,您不会离开的!” “傻孩子,人总有一死,何况若不是你,我早已先行。”董玉兰闭上眼睛,仿若看到一幅美景:“嫂娘往后要躺在一个安乐、祥和之地,那里应当家家有水、户户有花,没有疾病、纷争。” 董贤默默点头。 从掀开珠帘的剎那,嫂娘的心就已死了。家家有水、户户有花?她果然向往这等清静无争的生活。 一双深邃瞳眸忽然跳上心头,董贤一惊。 是刘欣!是刘欣的眼睛!他若远行,恐怕刘欣会难以原谅他吧。 晚饭是在雅阁里用的,鲜美佳肴,想必是王莽令人准备。他行事素来诡异,盛情背后定是狡诈奸计。 “他还没套出我的话,不会下毒害我们。”董贤夹了些菜到嫂娘碗里。 无人不知这味美一餐,等于何等含意。 芷薇道:“不如我回去找欣殿下。” “我们被困此地,王莽怎会放你走?” 董贤心里有底,只有拖满三天,刘欣见他不回,必会前来迎救。内心不禁感叹还是刘欣虑事周全,若非他出此计画,他们可能真要死在王莽手里。 长夜,无眠。 翌日清晨,鸟鸣、轻风,却无人可以释怀。 芷薇端来早膳,董贤托腮坐在桌边,浅眠一夜。夜里,嫂娘让他支张躺椅,可身处虎穴,又怎会睡得着? 董玉兰昨夜同样无眠,却不敢辗转反侧。她深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牵动董贤的心。 “夫人,念珠我已帮您收好了。”桌上,芷薇递过那个曾月兑了线的念珠。 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董玉兰问:“这是用铜线系的?” 芷薇点头:“这是最细的铜线,却结实无比,宫里用它来发冠上的珠帘。” “那往后就不会再月兑线了。”董玉兰意味深长地将念珠缠上手腕。 只觉她有些不寻常,董贤问:“嫂娘,您怎么了?” 房门“砰”的一响,一个侍卫闯入,声称王莽要见董贤。 董玉兰放下竹箸:“你回去告诉王爷,请他再给我两天时间,我必会告诉他想要知道之事。” “董夫人,王爷要见的是董大人。” 冷冷一句,已将董贤逼到浪尖。欲站起时,衣袖猛地被人一拽,董贤低首,看芷薇用力摇头。他拍拍她的肩膀说:“莫怕,不会有事。” 嫂娘想拉,董贤却握下她的手,微笑着摇头。 王莽的个性,他很清楚。此人并不爱速战速决,若要严刑逼供,也得足足折磨上三天,绝不会一刀给你个痛快。时间上,他已赢得了弥足珍贵的一天,应该可以活着看到刘欣吧? 庭院内,王莽悠然自得地站于其中。 董贤见了他,忽然笑起来:“清早就请我来,不会是你要亲自动手?” 王莽也笑:“你这性子倒是让人恨得牙痒痒,何时都能镇定自若。要是扒了这张漂亮的皮,看你是否还笑得出来?” 董贤大大方方走到他面前:“就不知扒了皮的人,还能不能告诉你想要知道的事。” “不愧是我教出的部下,居然懂得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王莽欣然说,“你可以待在这里,一直待到刘欣前来救你。” 董贤不解:“要耍什么把戏?” “你不用与我磨时间。”王莽语气冷淡,仿若居高临下:“我也真是被你气糊涂了,大好的诱饵近在眼前,又何必大费周章去逼你开口?只要刘欣一来,岂不可以一网成擒?” 脑中轰然巨响,所有的计画都变得矛盾重重。董贤问:“皇上如此器重刘欣,你不怕杀了他,难以交代?” “公然闯入我府里劫人,即使是天子犯法,也应当与庶民同罪吧。” 原来王莽已设下陷阱,将计就计。没料到自己竟会使刘欣身陷险境,董贤一人离开王莽府,也许还有胜算,只是带着嫂娘和芷薇,怕是插翅难飞。 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眼睁睁地等候刘欣,再亲眼目睹他被奸人所害。 原来……原来无论如何,都难以逃开命运桎梏。上天要灭他董贤,他也无可奈何。无法放下嫂娘,又不愿牵连刘欣,两全之策只有一个。 董贤幽幽开口:“我可以在此等候刘欣,不过他来之时,只能由我出面迎战。” 王莽一怔,随即笑道:“让你们师生二人短兵相接怕是下不了手,但你亲自开口,就应你所求。不要与我玩什么把戏,你的伎俩瞒不了我。” 董贤紧咬牙关。无论是对嫂娘,还是刘欣,只有自己亲自动手,才有一线生机。 *** 半月之期已到。 正午骄阳似火,雪融时湿气最为寒冷,刺入骨髓,冻彻心扉。芷薇扶着董玉兰于庭院散步,却不知空气间已弥散开浓重的硝烟。 王莽府外,此刻已被一支箭队重重包围,不待扣门,门已从里面自行打开。门内门外都一片肃穆,反倒是站在众人之首的两个人一脸平和。长眉亮目、气宇轩昂,未到弱冠,却有了十足的王者之风。 王莽看见刘欣,立刻上前迎道:“原来是欣殿下不请自来,怎么如此大的排场?” 身边这些死士,过去都随父王征战沙场,个个强悍无比,以一挡十,追随少主更是死心塌地。众人随刘欣缓缓走入,听他道:“王叔何必故弄玄虚?我来接我的人。” 王莽大笑:“没想到董贤如此魅不可挡,居然要让你我同室操戈!” “王叔手握兵权,可最近的驻兵处也在长安郊外。远水救不了近火,要论同室操戈,恐怕还算不上。” 实力悬殊并不足以让王莽乖乖放人,如同手握杀手锏,他一挑嘴角:“莫急,虽无千军万马,但我手里有一人,治你这支箭队却是易如反掌。”王莽说完,击掌。 从他身后,应声走出一个颀长身影,白肤白袍,白净的脸庞没有一丝表情。见到这等模样的董贤,刘欣微怔,立刻明白了七、八分。 “不想绞断首级,就快归降!”冰冷无情的话语,掩盖不住心底的战栗。清澈的眼底写满了苦衷,别人看不见,刘欣却一清二楚。 王莽在后说:“董大人本是你师长,是否应当公平起见,以一对一?”百年常春藤所制,韧可敌刀、快可敌箭,董贤的软鞭也有挥向自己的一天。 刘欣一挥手,令众人之箭不准上弦。他接着扔开手里的佩剑道:“对师长应当礼让三分,那我就不用兵器。” “既然如此,你就受死吧。” 董贤振身向刘欣飞去。细长软鞭一旦抽出,却如一条飞天巨龙,所到之处风声大作。刘欣侧身躲过,举掌相迎,形成的巨大的气流,犹如一个漩涡,将董贤困在半空。董贤向后空翻,空中难袭,便以地面作为支点,手里软鞭犹如一把削铁如泥的神器,一路铲过,竟将地表三尺完全划开,扫过之处,裂痕犹如地崩。地表裂缝像一条不断伸长的游鱼,瞬间就到了刘欣脚下,他飞身跃起。轰然一声,软鞭由地下破土而出,垂直向上,朝他抽去。董贤招招皆狠,如若大意中了一招,便会肢体异处。 在场众人无不叹为观止,暗叹他手里握的哪里是一条鞭子!顶端竟可直接穿透树干,刺戳力甚至可以媲美长矛。 刘欣不出手伤董贤,一再避开他的攻击,两人苦斗许久,依旧不分胜负。 “殿下!” 忽听芷薇惊叫,刘欣与董贤不敢分神,只道她和董玉兰也已来到门口。 罢才听见一阵喧闹,与董玉兰走来一看,竟是这两人激烈相斗。芷薇心急如焚,帕子在手里就快揪成两半。 看到董贤仍然身怀武功,董玉兰同样吃惊,但她沉默不语,静静望着王莽于一边冷笑。 不经意间,软鞭擦脸而过,刘欣的脸庞速然溢血。 董贤微微一震,即刻怒道:“快出手,否则休怪下一鞭子要了你的命!” 不料他此言一说,刘欣抓住空隙,跃到他身后,一把扭过握鞭的手轻道:“你的软鞭一直很有灵性,最解它主人之心,怎么舍得杀我?” 两人轻功了得,近身厮缠,竟也纠缠着跃到枝间。斑驳阳光透叶而来,树下众人显得若有若无。 董贤苦于右手被握住,深吸一口气:“快杀了我!然后再令箭队冲进去,把我嫂娘救出来!” 原来如此,与自己料想的一模一样! 这疯子定是被王莽所迫,与他对阵,要是死在自己手里,只可说他技不如人。届时诱饵已亡,就可直接将董玉兰救出。 刘欣叹气,双手从后紧紧拥住董贤。 董贤倔强地挣扎着:“快杀!王莽本就等你自投罗网,只有这样,才能保住你和嫂娘!” “要我杀你?做你个春秋大梦!”刘欣咬牙道。 纠缠间,已挤到一棵枝叶繁茂的树上。刘欣说完便掰过董贤的脸,狠狠吻下。董贤苦笑,表情竟像哭一般。 刘欣抱着他,跳回地面:“让王叔失望了,董大人并不是我的对手。” 董贤想动,却又被刘欣一把揽到怀里。王莽见此情景,也不意外,反而淡道:“既然武力上董大人赢不了,那你就好好与殿下说说,要救你嫂娘,除非他提着头来换!” “大胆王莽!竟敢公然污蔑殿下!此地一人放一箭,也能把你这王莽府射成马蜂窝!”周边死士刚欲举弓,只听董贤大叫一声:“不要!” 王莽仰天大笑,回头对董玉兰说:“真是要谢谢夫人了,就因为您,人人想宰了我,却无人敢动手!” “抱歉,让王爷的美梦落空了。”董玉兰淡淡说道,手里不断捻数的念珠已缓缓缠上手腕。 董贤恍然大悟,美目中折射出惊忧之色。 “嫂娘——”他撕心裂肺地大喊,却已是颓然─董玉兰已用念珠的铜线,生生割破了自己的动脉。 “董夫人!董夫人!”芷薇大惊,紧紧握住董玉兰流血不止的手腕。没料到她竟用这铜线自行了断,早知如此,自己死也不会用铜线为她系念珠。 王莽一楞,似乎也没想到董玉兰会这样做。 董贤猛地冲去,将董玉兰抱回。芷薇跟着一路小跑,只觉手下的脉搏跳动越来越弱。 “贤儿,嫂娘欠你太多,现在总算可以不拖累你……”董玉兰用力张口,声音却是勉强发出。 “要不是嫂娘,我早在云阳饿死街头了。” 想要浮上的泪水被生生逼了回去,他不能哭,在嫂娘面前,应当坚强不屈。 “快!送回宫里,请太医!”看见董贤也是摇摇欲坠,刘欣一把扶住他。董玉兰望着刘欣,修长英俊、深邃瞳眸,宽阔的肩膀似能扛下所有艰险。她对董贤笑语:“原来,这就是欣殿下了……” 说完这句,全身的力气像全被耗尽,董玉兰淡淡一笑,终于侧倒在董贤怀里。 “嫂娘,嫂娘……”董贤轻唤几声,不见反应。嫂娘已经走了,他终于可以不再假装坚强,眼泪如掉线珍珠般,颗颗滚落。身边一下子静了下来,他抱着嫂娘缓缓离开王莽府。 芷薇想追,却被刘欣一把拉住:“让他冷静一下。”刘欣转身,又对王莽道:“既然我要的人都已找到,那也就不叨扰王叔了。” 这突发一幕让王莽也有些措手不及,沉声道:“恕不远送!” 刘欣令众人收兵回宫。此时此刻,他必须沉着冷静,要救出董贤自是不用多说,但如就在此地歼灭王莽,只怕又将连累到董贤。即使恨得咬牙切齿,也不得不忍辱负重! *** 醒来时,已躺在御阳宫温暖的厢房里。头痛欲裂,董贤侧身皱眉,看见床边放着一只瓦罐,酸楚迅速泛上心头——那里面装的是嫂娘的骨灰。依稀记得离开王莽府后,他抱着嫂娘骑上了门口的一匹骏马。要去何处?不得而知。任马儿驮着一路飞奔,恍恍惚惚,自己也像死去一般。回过神来时,四周的景物格外眼熟,山势优美,前方是竹,所到之地正是玉女峰。 董贤抱下嫂娘,穿过竹林,来到天鹅潭。挥鞭伐下大片青竹,做成一个简易的支架,把嫂娘抱到上方。火焰起时,所有的悲伤都得以释放。嫂娘的愿望是归宿一个祥和之地,那他就会带她云游寻找。 傍晚,天际犹如燃烧。潭下天鹅又齐齐归巢,空中落下羽翼上的水珠,宛如仙子的眼泪。记不清何时失去知觉,唯一的印象是倒在一个熟悉、宽阔的臂腕间。 房里闷得令人窒息。董贤起身,捧起瓦罐,翻上房顶。月光如洗,寒风肆虐,分外凄凉。身下是坚硬的瓦片,他却像没有丝毫痛感,依旧痴痴坐着。风中狂舞的长发被人从背后握住,董贤没有回头低问:“你怎会在天鹅潭找到我?” 暗夜下,站在高处的刘欣如天神般俊朗。他蹲,与董贤并肩而坐:“你骑得那匹马是我的座骑,换别人骑,它只会跑去玉女峰。” 玉女峰、天鹅潭,与刘欣的一切皆是在那里有了个质的飞跃。董贤轻问:“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不会游水?” 武功高超、睿智坚强,当日落入天鹅潭却差点溺水而亡。刘欣知道董贤并非无缘无故提问,手不禁覆上他的肩膀。董贤的眼角忽然闪亮:“是因为嫂娘从不让我下河。她答应过我大哥,要把我抚养长大,不能有一点闪失,所以,她从不让我和其他小孩一起去游水。” “我知道。家里人对比较宠爱的孩子,都会想尽办法,减少他们的危险。” “这么多年,她一直没改嫁。”董贤抱紧手里的瓦罐,“还一人担起父母之职,抚养那并无血缘的小叔。嫂娘救过我两次,若不是她,现在要用灵芝续命的应当是我。你为什么不杀我?我死了,你就可以替我救出嫂娘。” “我绝不会杀你。”刘欣的声音从上而来,浑厚沉着:“即使能换回你嫂娘,我也不会这么做。你这疯子有没有想过,你若死了,她还有何意义活在世上?” 月色衬得董贤凄楚动人,刘欣伸手将他揽到身边。襟前忽觉冰凉,一阵湿意从外透来。没有哽咽、没有颤抖,光是眼泪源源流下,董贤把头深埋到刘欣怀里。 他这个师长做得真是失败,不只行动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人洞悉,此刻还倒在学生身上流泪。但这世间,也只有这个胸膛让他得以喘息、倍感安全。 “我没有亲生父生母的记忆,就连大哥的样貌也很模糊。闹饥荒时,邻里不忍残食自己的孩子,就与别家约定易子来吃。我本就不是嫂娘的亲子,有人向她提起时,她又惊又怒,当夜就带我逃离了云阳。” 刘欣叹一口气,亲吻上董贤的额头,细心倾听。 “我们一路流离到长安,走走停停,用了近半年……”董贤闭上眼睛,似在追忆这一路上的艰辛:“云阳四面无海,三年不曾下雨。和嫂娘初到京城的十年虽然艰苦,却也快乐,直到那个让我平步青云的人出现。” 刘欣点头:“说实话,王莽的眼力一直很准。就如你,他一开始并没挑错。” 幸运与厄运,有时也只有一步之遥。 董贤道:“我十三岁起,就跟随王莽,习得一身武艺和满月复的策谋,就连这条软鞭也是他替我挑选。王莽说我身分特殊,不宜佩戴刀剑,就用一条束在腰间,可见可不见的软鞭。” “老师……” 刘欣已意识到他下面要说什么,董贤抢先道:“我十六岁就可披甲剿藩,所有的线报大多也是由我获取。用王莽的话说,这叫『上得了香床,下得了沙场』。” “别说了。” “我过去就是一个人尽可夫的男子,只要王莽一声令下。” “那已是过去的事了。”董贤从刘欣怀里直起身:“李延年为何要作《佳人曲》给刘彻?” “那是他的心声。” “你过去说是因为他贪慕虚荣。” 原来是为求证!眼前的董贤已被伤得太深,嫂娘的离世已让那颗伤痕累累的心又滴了一滴血,他已不敢再面临另一份失去。刘欣的目波,落在董贤瞳底。 “其实你很脆弱,应当被人捧在掌心呵护。所有坚强,都是你不得不伪装出来保护自己的。” 月光冰冷,董贤抬头仰望。脆弱也好,伪装也罢,人第一个看到的永远是表象。回想嫂娘维护他,被竹叶青咬伤,从那天起,他就不得不坚强,不得不伪装。 刘欣也望向月亮,说:“嫂娘过世,你尚能落泪。我从小便受教导刘氏子孙坚不可摧,双亲离开时,非但不能落下泪来,还要时时提防被人蚕食。” 沦落人往往彼此相惜。董贤闻言,身子轻颤,他转头,捧起刘欣的脸,四唇粘合却又欲剥离般纠缠在一起。吮吸、喘息,难舍难分,呼吸皆在彼此口中进行,舌尖相互抵触,却又逃避着,如火如荼。同样负伤,但已不再势均力敌,董贤已经累了。 “何处家家有水、户户有花?嫂娘说要在那里安息。” 刘欣一怔:“你知道我不能离开长安。” “你不用离开,我只须把嫂娘的骨灰带去一个祥和之地,就会返回。” 凄凉夜空忽然掠过一抹亮光,从上划下。流星之光虽然短暂,却炫烂至极,冲刷走云端所有尘埃。刘欣说道:“人可以食言,但天象、命运却不会更改。” 董贤抿唇。他知道,刘欣在暗语曾在星下许愿之事。 “早些休息,就算天塌下来,也是由地来接。”刘欣抱起董贤,跳下房顶。 回到厢房,一同躺上床榻,没有多余的言语。心有灵犀,抑或是心照不宣。一夜携手而眠,甜蜜夹杂忧伤,道不尽、诉不完的情感齐齐涌上心头。 *** 刘骜的寝厢内,几个宫女正为赵飞燕更换后服。 近日来,她常感昏沉,时常陪着呕意。纤指轻拨了几勺花茶,此刻品来不觉甘甜,只有苦涩。看着这浮于杯内的细叶,心情也似它般漂浮不定。 这花茶恰是王莽所送,两个月来,他深夜偶尔会来她的别院。 赵飞燕皱眉,她又何尝不想中断这不伦之事?后悔、羞愧整日整夜吞噬着她。徜若被人发现,死的并不单是她与王莽。赵飞燕甚至不敢去想,这当中间要有多少人受到诛连。 还有皇上,他一直极爱她,一旦知晓此事,定会伤心失望。 忽听榻上有人咳喘,赵飞燕一惊,手里的杯盏应声落地。 “皇上醒了?”赵飞燕吩咐宫女准备洗漱,自己步到榻边。 刘骜起身更衣,见赵飞燕心神不宁问:“刚才怎么如此易惊,朕咳嗽一声,你就吓得把杯子也撂地上了?” 心跳有些加速,赵飞燕心虚道:“是那茶太烫手。”说着,便走去泡了一杯,递给刘骜。 “朕记得,这是你最爱喝的茶。”刘骜浅尝一口,未听到赵飞燕回应,他打量她一番问:“这天气额头怎么还冒汗?是不是哪里不适?” 不等她回答,刘骜已命人去请太医。 两名太医片刻就到,一人上前执过赵飞燕的手,细细把脉,脸上随即露出惊忧之色,又招来第二人上前确认。第二名太医复诊后,同样一脸畏惧。 刘骜见他俩脸色难看,忙问:“皇后怎么了?” 两名太医噤若寒蝉,一言不发,居然齐齐磕头。 赵飞燕越发不安,刘骜怒道:“说!皇后得了何病?再不说,朕命人摘了你们的脑袋!” “臣不敢说,望皇上恕罪。” 刘骜被这两人逼得大怒:“来人,拖出去!” 侍卫赶来,连拉带拽地要将两名太医拖走。一人忽然大喊:“皇上开恩!皇后无病,只是她的脉象是……是喜脉!” 这话不过十来个字,却将刘骜说得几乎跌倒,耳畔一阵巨响,五雷轰顶。半年前,他已被诊断无能生育,此事除自己外,知道的只有刘欣、董贤、死去的总管和这两名太医。而此刻,皇后居然有了身孕…… 第十六章 侍卫仍在拉扯两人,吵闹声不绝于耳。刘骜突然大吼一声:“住手!” 他眼圈发红,如同一只受伤的雄狮,猛然瞪向赵飞燕。赵飞燕惊得不知所措,双腿一软,跌坐在扶椅上。 “你们——”刘骜一字一字咬牙道:“再去确诊一遍!” 两名太医连滚带爬地模到赵飞燕手边,依次把脉。诊断结束后,仍旧一脸为难,长跪不起。 刘骜踉跄一步,强行稳住身体,难以置信。久久,他突然大笑起来,笑到剧咳不止,颤声道:“退下,朕要与皇后独处一会儿,全部退下!” 暴雨前奏猛地奏响,侍从们不知事出何因,纷纷逃离。寝厢霎时变得空荡荡起来,刘骜猛地掀翻一张几案,掉地时,已摔成几块。 赵飞燕又惊又惧,颤抖着蜷缩在扶椅内。从她结识刘骜起,从未见过他如此恼怒。 刘骜转身望向她,脸色悲怆,沉声问:“谁的?” 赵飞燕连连摇头,她后悔、无助,却难以弥补,眼前受伤的男子让她觉得心痛,是自己把他伤成这样。与王莽不过几次,几个月来,她一直陪在刘骜身边。 赵飞燕不敢去想另一个答案,自欺欺人地决定赌一把:“当然是……皇上的。” 刘骜的脸急速扭曲起来。他不忍将自己不能生育之事告诉赵飞燕,担忧往后无人照顾这多愁善感的女人,结果换来的却是她的欺骗。这个欺骗,果真威力十足,就快将这一国之君的五脏撕裂开。 刘骜凄厉大笑:“朕的?朕已不能为人父,竟然是朕的!炳哈哈……飞燕,你这谎撒得好,就像在朕的心上,撒了盐一样的好!”他说着,抓起赵飞燕的手,猛烈捶向自己的胸口。 赵飞燕楞在原地,羞耻从毛孔深入,快将她湮灭。一国之母竟与他人私通,她已是个不折不扣的荡妇。 刘骜眼睛血红,突然一把掐住她的脖子。赵飞燕不住喘息,泪水顺脸滑落,她缓缓闭上眼睛,要是一死可以偿还对刘骜情义,她绝不会退缩。相识的记忆一点点浮上两人心头。轻歌曼舞,似是云中仙子,这等女子,即使是平民,他也要娶她入宫,并将天下女人向往的后冠赐给她。不只因为美丽,最吸引自己的正是那份清纯、善良。心念一动,刘骜猛然松开手,赵飞燕即刻跌倒在地。 “后宫佳丽上千,朕若告诉你,真爱只有你一人,你大概觉得可笑。或许朕原本就错了,不该把你接入皇宫,你应该是只飞燕。” 听这一席话,赵飞燕泪如雨下。寻常之燕怎会飞上枝头,化作金凤?她最爱的应当是刘骜,何时何地,竟让他人插足? *** 皇后受孕,当今天子便一病不起。病来如山倒,刘骜抱病半个月,气息紊乱、唇角微青。见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太医们连连摇头,这些病症像是中毒之状,可几番试探下,又难以确认。 赵飞燕天天守在皇后别院垂泪,听闻刘骜病情不稳,急急赶去。空旷的未央宫,连寝厢也静得吓人。刘骜挥退所有侍从,御床御帘,仍掩不住他渐渐消逝的锐气。见案上未动的汤药,赵飞燕难过道:“皇上为何不喝药?” 刘骜望她,眼神忽然悲痛万分:“朕何处待你不好?妳要下毒害朕?你把朕骗得好苦啊!” 一听此言,赵飞燕方寸大乱,极力摇头:“没有,我从没加害过皇上……” “你以为太医查不出,朕就不知道吗?” 刘骜吃力地撑起身子,靠在床栏上:“你在花茶里下了毒,最阴险之处是它不会即刻发作,要慢慢置人死地。” 赵飞燕又急又忧,忙道:“不会的!这新茶是王爷送给我的,我们都喝过。” “王爷?哪个王爷?”刘骜心口抽痛,怒问。 赵飞燕一急,吐露出秘密,立刻吓得浑身颤抖。 “说!是谁?”刘骜咆哮着,眼珠像要崩出一般。 “你何必如此大怒?” 厢外步入一个金色身影,颀长、儒雅。刘骜见王莽风度翩翩地走入,怒道:“朕的寝宫,你怎么随便闯?” “你半个月没上朝,朝事都由我亲历亲为,这会儿怎么如此见外?”王莽舒口气,接着道:“还是你的那些侍从懂人情世故,一见本王,人人下跪。我不让他们进来,这附近是连个影子也不会见到的。” 刘骜瞪大了眼睛,望向赵飞燕,又转回王莽,惊愕道:“难道是你?” 王莽大笑:“鲜卑鹤顶红无色无味,可让人突然猝死,价值连城,可相比下,这孔雀胆就更加名贵了。它非但无色无味,还可让服毒人不易察觉,慢慢毒入攻心。 “你喝的花茶,可是我命人耗费数月,将茶叶与这毒液同时存放在一间密封的厢房,一点一滴蒸发进去的。” 此话一出,赵飞燕与刘骜皆是浑身酥软、震惊不已。 赵飞燕先回过神,猛然抓住王莽的衣襟:“怎么会?你我都喝过,怎么会有毒?” “飞燕,我怎么舍得杀你?”王莽一拥赵飞燕,轻笑:“我早让你服下解药了。” 赵飞燕惊愕万分,哀声求道:“求你,给皇上解药!” 王莽早已算准,刘骜迟早会喝那带毒的花茶。赵飞燕不敢相信,难以面对自己竟是那把被借来的杀人之刀。 王莽一笑置之,跃过赵飞燕,坐到刘骜床头。 刘骜震怒到浑身直抖,一瞬间,点点滴滴都重现眼前。王政君千方百计将她王氏族人拉入朝政,多年来,他对王莽也深信不疑,大小事务都交予他打理,到头来,撕破了面具,竟是一只人面兽心的豺狼! “白蓉妃是你杀的?”想起那可怜妃子临终时的警示语,却被自己当成了耳边风。 “不错。”王莽凑近刘骜,低道:“不止如此,还有我那太后姑母,也是死在本王手里。” “啪!”一记耳光声响彻厢房。 刘骜喘着粗气,眼里布满血丝,怒挥王莽一掌。 王莽一抹嘴角,一把抓起刘骜的衣领:“莫气!气着了,毒走得更快。你们刘氏统治天下已有两百年,盛衰兴亡本是常理,何必逆天而行?” 刘骜哈哈大笑:“你也配做皇帝?朕早已立刘欣为太子,朕一旦驾崩,他就可立即登位!” 王莽霍然一震,瞪着刘骜问:“你什么时候立刘欣为太子?”他脸上素来挂着笑容,此刻目露凶光,格外狰狞。 “王莽,此次你已输得一败涂地!” 刘骜沉声道,“论血统、气度、才智,刘欣都在你之上,你连争的资格都没有!你不过是个为篡帝位,不择手段、甘愿雌伏的男娼!” 王莽紧咬牙关,眼神恶毒。他筹画多年,本以为刘骜一死就可取胜,不料半路杀出个刘欣,城府之深,与自己旗鼓相当,制服他只怕又要耗上几年。王莽怒发冲冠,一把拽起刘骜,猛地将他拖拉在地。 “你这只老狐狸竟合谋刘欣骗我!”王莽用力朝刘骜胸口踹去,怒道:“也好,就让我这无耻的男娼先送你上路,过些时日,再让刘欣前来陪你!” 胸口痛得就快裂开,刘骜已是病体弱身,想要开口,却吐不出话来,鲜血破堤般从他口中涌出。 赵飞燕猝然尖叫,飞扑过去,发疯般地捶着王莽。她已全然明白,王莽即便有爱,也敌不过江山皇位的诱惑。回望刘骜,万般心酸诉不成,九五之尊现已气若游丝。 “飞燕,是朕不该将你接入皇宫……”千言万语皆化在这最后一句上,眼泪在心底狂流,赵飞燕突然跪倒在王莽面前:“求你饶我一命,我已有了皇上的血脉。” 身边的刘骜眼睛一亮,赵飞燕轻握住他的手。所有的仇恨都会随她月复中生命的成长,而不断壮大。因果循环,今天践踏他们的人,终有一天会细细品啜他自酿的苦酒。王莽蹲,平视两人:“原来飞燕已有了身孕。皇上放心,我一定好好扶持小皇子。” 眼泪迷离,赵飞燕轻靠到奄奄一息的刘骜肩上。女人一旦受到伤害,报复心往往令一切万劫不复。扶持吧!用最毒辣的手段,全付诸在你亲子身上,届时你就会尝到何为痛苦。 *** 春寒三月刘骜驾崩,谥号孝成帝。赵飞燕入住长乐宫,荣登太后之座。刘骜临终前召告天下,立益州郡王刘欣为太子。刘欣虽久居长安,但其父长年驻守益州,世袭传位,本已无分登极。但因刘骜亲自授位,且除了皇后月复中尚未出生的婴孩, 爆中并无嫡嗣可任,皇侄中又数刘欣最为优秀,三公九卿自是没了意见。刘骜走前,嘱咐刘欣善待太后。刘欣信守承诺,虽知赵飞燕怀的并非刘骜之子,但也以礼相待,敬为太后。太子身分告之天下后,刘欣挟令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命王莽交出长安、洛阳、太原三地的兵权。此三地以长安为心,形成中央三角,一旦兵权在手,就如树起一面坚固铜墙。 王莽的兵力大多为剿藩得来,军心并不稳定;相较下,新帝即位,朝中百官、黎民百姓都寄予希望,倘若现在发难,胜算甚小。王莽左思右想,不得不忍,交出兵权后,在家大病一场。 历代汉帝即位,均要入汉高祖庙祭祀先祖。穿上冕服,戴上珠帘冕冠,再到未央宫前举行登基大典。忙碌了一日,刘欣微感疲惫,回到书厢时已经入夜。总管赵昆拿来披风,为刘欣披上:“皇上,舂陵郡刘钦传来喜报,他府上又添一子,想请皇上赐名。” “刘钦之子,算来当是高祖的第九世孙了吧。” 刘欣心里估量,算来那家人的血统比他更纯正,不过他们半隐舂陵,多年不参政事,看似这几代也无心掺入皇位之争。 赵昆点头称是。此人入宫二十多年,深悉宫中事务,地位仅次前朝总管。受刘骜钦点,侍候刘欣。 他直言道:“皇上今日登基万事齐全,只有一事与理不合。儒家礼教中,新王入朝时,应由太傅、国相、中尉陪同。今日皇上登基,身边唯缺太傅。” 刘欣坐到案前轻笑:“总管说得是,是朕疏忽了此事,明日就商议帝师人选,定为太傅。” 赵昆一楞:“皇上不是有董太傅吗?” 刘欣未答,眼神突然变得柔和起来。那位太傅应当已经上路了,若没算错,此刻他已到了长安境外。一个美得不象话的身影在脑海迭现,晶亮美目、薄唇白肤,颀长身材武时惊人、静时销魂,犹如青竹般的气质扑面而来,高雅、清秀。 刘欣回过神,吩咐道:“董太傅已辞官葬亲,太傅一职得由别人顶替。命人告诉刘钦,朕赐名他的次子叫刘秀。” 刘秀刘秀,睿智清秀。如若他真能如这引申意中的人般,重情重义又深藏不露,将来必成大器。赵昆应着,立刻出门,唤人一同张罗学士名单,以备刘欣酌选。书厢内顿时安静下来,刘欣从怀中取出一封书函。清秀笔迹,字如其人。今日清晨,寝厢的床榻上仍留有青竹残香,而那带香之人却已远飞他处。一封辞官函静静躺在案上,墙上那幅最别致的画——大汉第一美人的画像也已不在。 刘欣坐着闭目沉思。那个脆弱、坚强、善良、自私的疯子,一直因自己可以洞悉他的心灵而耿耿于怀,殊不知,真正的胜者,并不取决把谁看透,而是可以生生地将一个人的心带走。羽翼丰满,独当一面,即使心不甘、情不愿,他也已登上皇位,而那个助他蜕变的人,却功成身退。 刘欣起身,走到窗边低吟:“要是你知道那个狡诈学生的心也被你带走,一定可以解气。” 今夜天色混沌,不见有星,星下诺言却不曾改变。 *** 初春冷于冬,一路西南而行。虽是深夜,长安郊外的客栈却依旧灯火通明,生意如门口迎风而挂的长灯笼般,火红热络。柜台前站着一个秀颀男子,垂纱斗笠遮去了倾城面貌,但只看这优美身形及脖颈处露出的一小截白,便可猜得定是相貌堂堂。 店家看了,忙迎道:“客官是要用饭还是住店?” “用饭,但也住店。” 董贤压低斗笠,“劳烦店家备两副碗筷,就在大堂用,再准备两间上房。” 听他这样吩咐,店家伸头向外张望:“客官不是一个人?” “还有一个,马上就到。” 董贤说完,自行选了一张桌子,于前坐下,随手翻阅店菜单,不一会儿便点了一桌菜。这家客栈开在来往长安的官道上,即使在夜晚,还是客源不断。身边几桌客人正在议论新帝即位一事,诉之详细,犹如亲临。 董贤举杯,喝了口送来的女儿红,不禁皱眉。想起与刘欣在御阳宫,一喝便是几坛,想必是在宫里喝惯了极品陈酿,外面的酒已沾不上口。他没多带行李,身边只有一只轻便包袱,随身除了一些银两和更换衣物外,便是装有嫂娘骨灰的瓦罐,以及那幅独一无二的画。 他答应了嫂娘,要将她葬去一个祥和之地,如今刘欣已即位为王,自己也当兑现诺言了。在长安城门通关时,士卒并未为难自己,看来刘欣已下令,让他们放他通行。本以为就此离别,可让刘欣紧张一阵,不料他还是未卜先知。 董贤一笑,忽闻背后有人走近,说道:“出来吧,你都跟了我一天,也该饿了。” 他一路放慢行速,时走时停,就为让身后之人可以跟上。听他这么一说,果真有个人从后磨磨蹭蹭地走出。“又是刘欣出的主意,让你一路跟着我?” 董贤看芷薇灰头土脸,立刻让店家准备湿毛巾让她清理。一番调整后,芷薇坐下轻声说:“殿下料事如神,知道董大人今日要走。他对我说,只要在后跟着,不要扰你,大概走到长安郊外,你就会心软,主动等我现身。” 芷薇随身,如同刘欣的触角,万水千山,都难以离开他掌心。 “他已不是殿下,你我也应改口称皇上了。” “他也是逼不得已、无可奈何。” 逼不得已、无可奈何,自己又何尝不是?心头突然泛上酸楚,董贤又啜一口并不香醇的女儿红。“你可知道,我要去哪里?” 芷薇据实答道:“芷薇不知,但殿下知道。他说你要去益州云南,要问天下哪里家家有水、户户有花,就数云南最符合。” 虽知刘欣对自己的事了若指掌,但清晰到如同透明,还是让董贤感到吃惊:“他从小在长安长大,怎会得知云南之事?” 芷薇道:“大人有所不知,殿下虽生在长安,但他的父亲、祖父、曾祖长年驻守益州。他通晓益州地理、民俗,那里共分比苏、邪龙、叶榆、云南四县,而其中最山清水秀的就是云南了。” 被刘欣即位一事一搅,竟忘了他本是藩王之后。董贤知道芷薇一整天没吃过东西,夹了些菜到她碗里:“长安到益州,路途遥远,你最好不要跟去。” “殿下说,这是他的意思,董大人要有异议,就回去跟他理论。” 看来刘欣已做了万全准备,董贤心里笑道:这个激将法耍得可不高明,我才不会单纯到那种地步,上你的当! 芷薇着实饿了,低头扒了几口饭。 董贤想起,她过去冒险入住王莽府,陪同嫂娘,现在又一路随自己流离益州,虽说是刘欣之命,但若不是中意自己,她也不会如此执着。内心一下子饱含歉意,董贤问:“别叫我大人了,以后我们就以名相称。一直叫你芷薇,也不知你姓什么,百家姓中也没有『芷』姓啊。” “我自小就入王府侍候殿下,原来是姓秦,但殿下说,随他姓也行,可以叫刘芷薇。” 董贤本想吃菜,却突然将手里的竹箸一放:“你只是侍女,他又没娶你,怎么可以随他姓?他简直是漠视礼教!” 话到后来,竟带了点酸酸的醋意。芷薇抬头,有些莫名道:“小时候字还不识一个,哪懂什么礼教。” “原来如此……”董贤悻悻地转开话题,“刘芷薇,跟刘欣姓也挺好听的。” 见芷薇嗤笑一声,董贤忙低头扒饭。两人吃完后,便各自回房,决定明天上路。 今夜无星,躺在榻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董贤凝视身旁空出的半个床位,想起刘欣曾说,床太宽,一个人睡不着。要是让刘欣知道,此刻自己深有同感,大概也会叫他锯掉半边。董贤摘下顶上的发冠,随青丝一同滑落的是块“欣”字的玉佩。 最终,他还是离开了,当真是为兑现嫂娘生前遗愿?纤长手指捂住微微发胀的额头,董贤看见床边那卷独特的画。他已不敢面对真正的离弃,刘欣已是大汉的天子,往后会有无数才子佳人陪他左右,大汉第一美人之称,无非是帝王高兴时的一个戏言。就如嫂娘所说,朝中已无他的立足之地,董贤宁愿躲到世外之源,与回忆相伴。只是今夜几乎就将过去种种,全部重现眼前,他的回忆怕是不够用。 此去云南,自己也不知何时才返,他并非想要永远离开刘欣。既然他已知道自己前往云南,那一切就并未结束。有缘人自会相见,有缘人自会重逢;关上一道门,却打开一扇窗。眼眶不知何时已微微湿润。董贤侧卧,水雾只是迷蒙双目,并未散下。他曾是当今皇上的老师,朝政、军法、武功、琴棋书画乃至床笫之事,都是由他一一引导,他怎可软弱地流下泪来? 到达益州时值盛夏,途中历经四个月,但南国四季如春,依旧如凉爽的春末。高山平湖、竹阁土坊,悠扬的葫芦丝不似靡靡之音,却胜仙境之曲。淳朴民风,少闻世事,报信的驿使也格外散淡,新帝即位一事,云南百姓两个月前才刚得知。一听是原先益州郡王之子,整个村落以此为由,篝火美酒,大大庆贺了一番。刘欣登位是其次,借此欢歌笑舞才是真。云南的子民与世无争,他们处在大汉版图的最下块,最惬意之处,山高皇帝远,少有人来干涉他们。此地的竹阁不同于中原风格,被高高架起,竹香比中原要浓上几倍。向外张望,偶尔可见湖畔的云南姑娘,披发梳洗,将长长的秀发“哗”地甩向天空。 “芷薇,你去哪儿?”背后传来的脚步声,芷薇回头,一个男孩飞步站到她面前,浓眉大眼,热情开朗。如今的芷薇,已是一身滇越服饰,长辫垂下后聚在左肩,头上插着云南特有茶花,甚是可爱。 男孩赞道:“你还是穿云南的衣裳好看!” 芷薇低笑:“齐木,我正好要去表哥那里,不如你和我一起去。” 齐木极为热心,立刻说好。 想起这对兄妹刚到寨子时,屋子还是他帮忙搭的。那兄长极识大体,不便与表妹住得太近,亲自去了附近姑娘住得较密集之地,说通她们,把表妹的屋子安在那里。他长相清秀月兑俗、美貌无双,待人彬彬有礼,村里人自是有求必应。 踩上结实的竹梯,轻扣竹门,芷薇轻唤:“表哥?” 来益州的途中,董贤已与她商定,外人面前两人就以表兄妹相称。 里面没人回答,齐木性子急,见门虚掩着便推门而入。 吧净、整洁的竹厢,一案一床,木柜扶椅、数本书册,就如它们的主人般简简单单,唯独墙上那张铜纸略显不搭调。来过这屋子的人,都会问为何不挂幅象样的画,而要挂张大大的铜纸? 每逢此时,董贤就会笑答:“这本来就是一幅画。” 见里面没有人,齐木道:“他大概又跑到澜沧江边去了,澜沧江可通往中原。我看他是想家了。” 芷薇在屋里踱了几步。 虽到了心心念念向往的云南,但董贤的心并没到来,或许它原本就留在长安,从不曾离开过。偶尔见他朝着北方眺望,山外青山,似乎也难阻断这灼热目光。 也不知这是第几次见芷薇为董贤担心了,齐木大大咧咧道:“你们中原人真是有趣。在我们云南,不管是男娃还是女娃,只要喜欢对方,一定会说出来。” 芷薇一惊,忙道:“胡说什么,他是我表哥!” “还要瞒我呢,我早看出来了,哪有兄妹说话像你们这样客气?”齐木续道,“你们的气质一点也不像,他高贵优雅,却给人近不了身的感觉,哪像你这样爱笑爱说?” 芷薇被他说红了脸,急忙低下头。 齐木又道:“你要是真喜欢他,我倒可以帮你出个主意。来,把你的发簪给我。” 不知他要搞什么花样,芷薇急急摇头。她是受刘欣委托来照顾董贤的,怎能有非分之想?就算有,也只可埋在心里,不可发芽。与答应刘欣的承诺相比,董贤心向所归,才是真正让她做此决定的根源。 “快啊!等他回来就不行了。”齐木说着,自行拔下芷薇头上的发簪,在屋里找了把匕首,刻上“秦芷薇”三字。芷薇伸手去夺,却又抢不过齐木。两人争夺之际,正巧从视窗看见董贤远远走来,齐木忙将发簪扔到门口,拉着芷薇跑下竹阁。芷薇一惊,脚下一滑,直直跌倒在竹阁下。 齐木大惊,连忙蹲下问:“怎么样?还能走吗?” 脚踝一阵剧痛,芷薇低道:“脚……脚好像扭到了。” 眼看董贤越走越近,齐木只好抱起芷薇,猫着腰从竹阁下的梁柱处,悄悄溜走。 第十七章 不远处,董贤缓缓走来,仍是那身中原长袍,长发美目,举手投足间都尽显风情。在澜沧江边站了一个上午,他感到有些乏了。 嫂娘已躺在这俊山靓水、巍峨群山间;长安,变得模糊而遥远。入住村寨已有八个月,加上路上的四个月,这一年中,不知长安的那个人过得如何?云南淳朴无争,宛若与世隔绝。驿使三个月才来报一次朝廷旨意,刘欣已命人在云阳开凿运河,发展水力……是因过去自己那句“云阳四面无海”吗? 董贤并非一个爱照镜子的人,但他常会站在那幅铜纸前端望。他在欣赏一幅画,一幅由他来作,刘欣命名的画。董贤低着头,走上竹梯。进门时,偶然发现地上那枚发簪,拾起一看,上面刻着芷薇的名字。几天没见面,今天前来又让她扑了个空,还掉下东西。 董贤有些过意不去,转身下楼,赶往芷薇的竹阁。来到芷薇的住处时,正巧齐木也在,两人像料到他会来一般,已倒好了茶水。芷薇一看董贤手里拿着发簪,赶紧起身,不料脚踝作痛,整个人向前冲去,幸好齐木在边上,一把将她扶住。 “你的脚怎么了?”董贤关切问道,看这两人神色紧张,只觉有些奇怪。 “不小心……摔的。”芷薇结巴道。先前回来时,齐木已将计画大致托出,吓得她六神无主。此刻,芷薇只希望董贤不要还那发簪,速速离开。她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心神不宁。 齐木抢着开口:“董大哥,你找芷薇什么事?” 董贤将发簪递上道:“芷薇,这是你的吧?掉在我门口了。” 芷薇犹豫着不敢去接,还是齐木热心,接过后,硬塞到她手里。 面前两人似乎特别古怪,董贤也不愿深究,说道:“你们还有话说,那我先告辞了。” “喂!都是要做新郎官的人了,就这么走了呀?” 听齐木大声一唤,董贤转身:“新郎?你说我?” “不是你,还有谁?你都把信物交还芷薇,说明你同意娶她啦!”齐木兴奋地拉着芷薇到董贤面前,“我们云南的婚配风俗中,一方要是对另一方有意,只要将发簪扔到他门口,那个人若同意婚娶,只要将信物还回来就是了。” 董贤一愣,继而道:“抱歉,我不了解云南民俗,只想物归原主,别无他意。” “那可不行,你都还了,不能不承认。”齐木大着嗓门抱不平。 “算了。”一旁的芷薇拉拉齐木,“我们是中原人,本来就不该受当地民俗之束。” 芷微的声音有些颤抖,董贤觉得揪心,低道:“芷薇,对不起。” “你怎么能反悔呢?她为你都扭伤了脚……” “齐木别闹了,表哥已有意中人了。”芷薇劝道,又转向董贤:“我们闹着玩,你别放在心上。”说完,就一拐一拐地出了竹阁。 齐木对着董贤大叹一口气,也跟着跑了出去。 董贤怔在原地,吁了口气。 芷薇心头伤总有一天会痊愈,只要一个真心爱她的人出现即可。而他的伤,能否愈合,只怕不能自己决定。 长安,那个遥远而熟悉的地方,住着日夜令自己怀念的人。他身材修长,穿起冕服,一定气宇轩昂;他思维敏捷、料事如神,朝中事务当打理得井井有条;他相貌英俊,现在大概佳人在抱,忘却旧人…… 心里泛酸,董贤走下竹阁,习惯性地向北望去,一片翠山,望不到头。 *** 长安的冬天甚是寒冷,走在空旷的长乐宫中,更是死一般的沉寂。刘欣没有命人传报,独自穿过冷清的长廊。赵飞燕靠在凉亭的石柱上,看到刘欣前来,上前迎道:“原来是皇上来了,外面风大,快些进殿。” 即便到了殿内,也不觉得有多少温意。刘欣坐下问:“太后这里怎么这样清静,连个宫女也看不到?” “是我让她们不用常出入的,也没什么须要侍候,跑来跑去,扰了心绪。”赵飞燕徐徐说道,眉间难掩憔悴。 两个月前,她刚刚分娩,身体越发虚弱。诞下的是个男孩,名叫刘衍,赵飞燕又给他起了个古怪的乳名,叫做箕子。 刘骜生前的嘱托,刘欣并未忘记。这一年来,他极为关心太后起居,只是赵飞燕在心头上了一道锁,刘骜驾崩后,就从没见她舒心笑过。 坐了片刻,赵飞燕偶尔答上两句,多半都是刘欣嘘寒问暖。 看她久久不说话,刘欣问:“箕子呢?不如朕把他带去未央宫住几天。” 他说着微微一笑,想起宫里那两个小孩,还真为这皇宫增添不少生趣。 刘衍虽然只有两个月,但生得聪颖可爱,一双亮目极讨人喜欢;而从舂陵赶来的小刘秀已满了周岁,可以下地走路,笑时,唇边会露出两个酒窝,时常要缠着刘欣。 “由女乃娘带着,箕子太调皮,不敢让他叨扰皇上。” 赵飞燕冷冷一句,浇灭了刘欣的兴致。刘衍是与众不同的,他生来就是一个复仇工具,生母对他若即若离,而报复的人又正是他的生父。 刘欣虽也想除掉王莽,但想来这孩子确实无辜,不禁道:“太后,上一代的恩怨,又何必用下一代来偿还?” 虽不是命令语气,但他的话还是字字有力。 赵飞燕起身推说:“我有些累了,皇上还是请回吧。” 近日她时常觉得恍惚,像是活在过去,不断梦见入宫前与刘骜相识的情景。 玉石俱焚便是赵飞燕想要的,她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为有朝一日看着王莽悔不当初、痛不欲生。母性已被封印在仇恨之下,她怀揣着那把双刃剑,雪恨前仇之日,也是她万劫不复之时。 看着赵飞燕神色颓然,刘欣忍不住叹气,起身离开。 一走出长乐宫,总管赵昆就上前禀报:“皇上,王莽传来急报,称武都山匪人数过多,他手中兵力不够,又不熟悉当地山势,可否由长安调驻兵支援?” 武都一带被当地盗匪占山为王,也是因朝廷多年未对其进行管制,不设州郡所致。此番派王莽带兵围剿,也是弥补他失职之过。如今,王莽又提出调派驻兵─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京城驻兵一旦受他号令,形势又将逆转。八抬皇轿落坐长乐宫外,刘欣一掀衣襬,坐上御轿说:“命人传话回去,莽王叔过去围剿藩王,经验丰富,朕信他这次一定也能化险为夷,以少胜多,凯旋而归。” 王莽在朝内党羽众多,随便找个借口将他除去,定会引起其他风波。刘欣并不与他正面冲突,而是变着方子将王莽派出平乱,减少他的参政机会。身侧轻纱飘舞,八抬御轿路过御阳宫时,刘欣情不自禁地撩纱观望。他一扬手指,召来轿旁的赵昆:“他在益州,最近过得如何?” 赵昆边走边道:“回皇上,董大人还住在那间竹阁里,无病无恙。在云南的侍从说,他每天都会去澜沧江边,站上许久才回来。” “涨潮时,让他们多加注意,他不会游水。”刘欣不知在想何事,怔了一会儿,又说:“他聪明得厉害,宫里派去的人,不要被认出来才好。” “皇上放心,那些侍从早在董大人赶到前,就住进村寨,连芷薇姑娘也不知道,绝不会暴露身分。” 刘欣点头,又放下纱帘。一年了,他究竟是没有归来的意愿,还是没有归来的勇气?刘欣伸手轻抚腰间那半块玉佩,嘴角微微上扬。皇宫是不适合你我,但谁说我就游得走,你却飞不掉?现在不就倒过来了吗? *** 七年光阴冗长繁复,却又似弹指一瞬。更改年号的七年间,久违的人依旧没有相见,只因那份共同的倔强与信念。刘欣现已是当之无愧的大汉天子。过去那无欲无求的少年,已成为号令天下的帝王,仍然英俊潇洒,至高无上,仿若不可一世,却不得不顾全大局,周旋朝野。 这七年,对任何人而言,都有了变化。刘秀与刘衍已到了念书年龄。刘秀聪明过人,七岁已会吟诗,极讨人喜欢,而最令刘欣欣慰的是他那双眼睛,清澈见瞳,又让人捉模不透。就如那个至今躲在云南,不肯现身的人的眼睛一样。虽然极宠刘秀,但刘欣还是将他送回了舂陵。宫内还有刘衍,就算平日里没人与他搭话,他的性格也随母亲般,乖巧安静。 从长乐宫把刘衍接来时,他的左右两颊被人各画了几撇胡子,加上水汪汪的眼睛,活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猫。刘欣正在案边批阅公文,一见他,即刻忍俊不禁,可一想又觉蹊跷,询问赵昆道:“衍殿下这脸是怎么回事?” 赵昆行礼答:“回皇上,小人在路上问了不下十遍,衍殿下就是不肯开口。” “哦?”刘欣一挑眉,看向刘衍:“箕子,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刘衍低下头,不说话。刘欣唤来宫女打水,将刘衍的脸洗干净后,拉他到桌前。握住刘衍的手时,才发现手上生了冻疮,肿得像个馒头,鼓鼓囊囊的小手与他瘦弱的胳膊极不相称。深知刘衍最怕赵飞燕,刘欣假意向赵昆吩咐:“既然箕子不肯说,就去禀报太后,让她派人仔细查查。” 这话一说,刘衍果然拉住刘欣,轻道:“求皇上不要告诉母后,我的脸……是几个宫女姐姐闲来无事,画着玩的。” 刘欣顿时沉下脸来。虽知刘衍并非刘氏血脉,但他生在皇宫,也有王子身分之实,如今却落得连宫女也敢戏弄他。从他手上的冻疮可看出,必是在长乐宫受冻,也无人过问。 “不要惊扰太后,去把照顾衍殿下的宫女找出来,遣回原籍,再从未央宫调几个伶俐的过去侍候。” 刘欣向赵昆吩咐完,又转向刘衍:“在宫里的书塾上了一年课,可有收获?” 如若换作刘秀,定会立刻背上几首诗,而刘衍生性文静,只是点点头。刘欣知他讷于言辞,淡淡一笑,摆好纸墨说:“默篇《鸿门宴》给朕看看。” 刘衍执过竹笔,工工整整地写了起来。让个小孩通篇默写《鸿门宴》本是难事,他却默得顺畅自如。心里不禁有些感慨。刘欣忆起董贤曾让他默写《本纪》全书。 这些年,那个人的一举一动,自己了若指掌——一成不变的生活,每天前去澜沧江痴站半天,晚间又会一人站在铜纸前怔怔发楞。依然挑食、爱穿素色衣衫……正想得出神,书厢外突然有人传报。赵昆将侍从领入,他跪下道:“启禀皇上,汉水洪灾已平,王莽带兵返回长安,于汉高祖庙恭请皇上,前去告慰先祖。” 一提王莽,刘欣不禁冷笑。这几年里,他也算大起大落。自己本已将他派去驻守南阳,王莽在那里住了几年,太平无事。 一年前,他的堂弟在当地杀了人。王莽大义灭亲,不但秉公执法,还将堂弟的尸首挂在城楼上暴晒三日,以此谢罪。大汉律例中,灭亲孝忠者,授以晋升,外加他在京城的党羽联名上书,王莽又名正言顺地回到长安。刘欣也不会眼睁睁地看他东山再起,几年内,大小苦差分给他不少。 前不久,又分派他五千军力,前去汉水治涝赈灾;不料王莽命硬得很,不久就传来捷报,声称已将百年难遇的洪水挡下,并新建大坝,重修民居。大汉一旦经历了场大事,当今帝王势必要去祖庙祭祀。汉水一带地广人多,此次顺利治洪,理当告慰先祖。刘欣命人将刘衍带下,更衣戴冠,入座轻纱御轿。他做事向来谨慎,外出总有二百精兵随行,浩浩荡荡地前往祖庙。 汉高祖庙位于芒杨山主峰,大队人马赶到时,已近黄昏。山腰云雾缭绕,到达庙前,其余人皆留下等候,由赵昆陪同刘欣登上百级台阶,入到庙中。素衣、高冠,一路都有道童向刘欣行礼。正殿内供奉着沛公坐像,穿过中央亭院,便可直达后殿,后殿依崖而建,背后就是悬崖峭壁。殿内四壁上,各刻有大汉历代君王生平盛世。 敬香、告慰结束,刘欣举步前去后殿。他选择站在刻有汉武帝生平的石壁前端望。董贤曾说他将武帝的好劣画分得不够公平,不知再遇时,他还会不会问自己,李延年为何要写《佳人曲》给刘彻了? “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仅凭这点,武帝便是大汉最杰出的皇帝了。” 刘欣闻言转身,见王莽笑吟吟地站在身后。本以为他在一线救灾,会黑瘦不少,不料久别再见,仍是风度翩翩。刘欣淡道:“许久不见王叔,别来无恙。” 王莽未接他话,径自走到武帝壁前,又说:“不过他这一生好战无厌,太急于开拓疆土,以致弄得穷兵黩武,用尽兵力。皇上可不能再步这条后尘。” “你一脸春风得意,想必除了治水一事,还有其他好事?” “皇上果然眼力非凡,不知还能不能具体说出,是因何事?” 刘欣不动声色,低道:“这世上能让你高兴之事,怕是只有坐上大汉的龙椅了。” 王莽听后,哈哈大笑:“不愧是刘欣!你从小不爱搭理别人,我还道是你性格孤僻,后来才知这就叫真人不露、居高临下。” “过奖了。”刘欣一瞥四周,又直视王莽,“比起一些人为达目的,不惜卑躬屈膝,处心积虑地想要卷土重来,实在是望尘莫及。” 这话极具讽刺,王莽却照单全收,一撇唇角:“既然要做大事,又何必在乎手段?大汉先祖在与楚霸王争夺天下时,可念及兄弟之情?” 刘欣不屑一顾:“所以王叔就以此效法,按个莫须有之罪给令弟,处以极刑,以此换回京城一席之地?” 赵昆站在边上,忽觉气氛不妥,刚欲出庙唤人,却被庙中道童劫下。王莽看他一眼,冷道:“总管不用徒劳,这高祖庙内,上下百人都听我发号施令。没有我的口谕,无人可踏出此地半步。” 赵昆怒瞪王莽:“混帐!你此举是要软禁皇上?” “软禁?”王莽大笑,“你这主子阴险狡诈,神不知鬼不觉地被封为皇帝,几次三番将我派离长安,我怎敢软禁他?总管放心,今日一过,本王会命人在这后殿壁上,好好凿刻刘欣的生平。” 他话一撂下,周边的道童拔剑聚来,个个眼神凶悍,丝毫不像清修之人。刘欣心中已然明白,必是王莽在此设下埋伏,祖庙中的人怕是早已被他杀害,调换。 “总管不用去想庙外的五百精兵,即使出得去,他们也已无力救我们。”数个念头在脑中闪过,刘欣确认道:“朕分派给你前去治水的五千军力,应该一人不少的回到长安了吧?” “不错,一人不少,大概现已将皇上的精兵团团包围。与其去抢一块洼地,谁都愿意不费力气地留守长安。” “百年洪灾,你带兵去治,全数而归,汉水应该已变成水乡泽国了。” 王莽鼓掌道:“皇上果真高明!如今放眼汉水,已是滚滚江河,那里地势低洼,早该弃城不要了。” “不可能!”赵昆大叫道,“朝廷已派钦差前去巡查,说是洪水已退。难道你连他也收买了?” 王莽悠然答道:“朝廷的钦差忠心耿耿,收买他谈何容易?不过,将他的高堂、妻儿全吊在大坝上受洪涝洗礼,和汉水人一起陪葬,效果就不同了。” 湖北汉水被弃,当地子民之多达到数十万,竟已成了祭品!刘欣紧盯王莽,眼前此人也算传奇,与刘氏皇族两代积怨,由自己接手,或许还不能彻底消除。刘欣叹道:“汉水被弃,你不怕激起民怨,重蹈秦亡覆辙?” “汉水人尽数死绝,剩下的也是些老弱妇孺。要等他们起义攻打,恐怕未到长安,就先死在半路上了。” 王莽在殿中踱起方步,续道:“大汉版图中,以长安为心,数洛阳水陆最为便利;黄河以北,以邯郸最赋鼎盛;南北官道都要路经南阳宛地。除这四地外,根本无须在意一些小地方。” 刘欣冷笑,看来王莽只工于如何夺取天下,对于治国还是漏洞百出。 他不明白“野火不尽,重浴春生”的道理,也不知,身为前朝皇亲,谋朝篡位,不比农民起义改朝换代。前者即为大奸大佞,侍主反弒主,遭万人唾骂,民间迟早会有正义之师,举旗根除。 可如今身陷敌人之手,自己也无可奈何。 刘欣苦笑:“你要朕如何?” 王莽仰天大笑,随之上前轻抚刘欣的脸庞:“皇上长得真是俊,难怪我过去派最信任之人到你身边,非但没把你扳倒,反而推波助澜。不过现在,董贤已经走了,不能再为你出谋策画了。 “皇上放心,你死后,就算翻遍整个神州,我也会把那贱人找到,让他下来陪你。” 王莽说完,从侍从处抽出一把剑扔给刘欣:“自行了断吧。” 顷刻间,户外狂风大作,风势极猛,吹开后殿门窗,强行灌入。案上烛台全数滚落,点然了周遭物品,祖庙内的纸品、纱帘触火即燃,外加强风一吹,悬纱房梁上即刻盘踞上一条火龙。 火势发展,快得惊人,火龙贪婪地啃噬着吱吱作响的房顶。 赵昆心急如焚,连连叫唤刘欣,但刘欣依然面不改色,望着王莽沉声道:“朕只求你放过刘衍。” 风吹火长,此火如同天降,眨眼间已遍布大半个后殿,浓烟遍布。 王莽自知再不离开,自己也将葬身火海,立刻让人搬开几案,飞身从窗口跃出。吸入了不少浓烟,他低首咳嗽两声,又命人守住殿门,以防刘欣逃出。 邪恶瞳中映出熊熊大火,王莽冷笑:“放过刘衍?没想到你竟如此天真,留下刘骜后人,那我又何必费尽心机将你们一一铲除?” 后殿内,带火梁柱不断落下,劈啪作响,地表也已烫热起来,火舌越发逼近。四周皆是灼热浓烟,难以吐息,眼前一片黑雾,几乎无法辨物。 “皇上,拉牢小人,千万别松手!” 灰蒙中,只听赵昆嘶声大叫,身上的冕服被人不住拉扯着。刘欣分外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一股力量猛地将他推开,一剎那,身体犹如凌空一般,飞跃而下…… 一声轰然巨响,祖庙后殿应声倒塌,火光冲天,恍若永无止镜的之火。长安今日的天气如同受了蛊惑。先是狂风平地起,不到片刻,又下起倾盆大雨,雨水势如破竹,抬头仰望,犹如万丈江河从天砸下。 坍塌后殿上的火苗,在大雨浇淋下奄奄一息。雨水笼罩中,废墟上如同笼着一层光晕,圣洁灵异。风狂雨猛,殿外众人几乎难以睁眼。王莽和着风雨大吼:“来人,去把刘欣的尸首挖出来!” 天色已黑,雨下作业难以撑灯,挖掘极难进展。足足候了两个时辰,终于有人拖出一具焦黑尸体,前来禀报。王莽迫不及待地上前确认。只见尸首上,唯有那顶珠帘冕冠依稀可辨。帝王的头冠以纯金所制,一时半会儿是烧不掉的!心中得出这个结论后,王莽大笑不止:“刘欣死了!他终于死了!炳哈哈哈……”凄厉笑声盘旋在整座祖庙上空,天色混沌,仿佛要压下来一般。 隆冬,汉高祖庙后殿失火,当今圣上刘欣于内遭焚,不幸驾崩,英年早逝,享年二十有六。次年,朝中以王莽为首的党派将刘衍扶持即位,改年号为元始。王莽自封为辅政大臣,助幼主掌管朝纲。 第十八章 益州云南无风无浪,生活平淡如水。若说过去还觉得此地与世无争,此刻倒觉得它有些闭塞了。身处他乡,凡事都要自给自足。 村内有所学堂,董贤上午来教书,下午则惯例前去澜沧江边,遥望来往船只。报信驿使将近四个月没来了,心神也越渐不安,莫非是长安出了什么变故?不会不会,以刘欣的作为,怎会有巨大变故?心中反复挣扎,董贤早忘记还站在讲台上。底下孩子闹成一片,若在过去,他定会严加管教一番,但今天格外提不起兴致,干脆早早散了课。 下课后,他依旧是走去江边。劲风掠面,江涛拍岸,心境也渐渐平稳。不过这又能如何?到了无人之际,自己又会失魂落魄,宛若行尸走肉。心里正在不住叹息,忽见一艘官船驶来。 董贤顿觉浑身乏力,只因那艘官船从桅到篷皆布满黑布白纱,远远望去,犹如一座灵堂。战战兢兢地等到官船靠岸,下船官员身着的孝衣,更让董贤呼吸逆流。周边百姓都已看出是朝中有了丧事,纷纷上前询问。连当朝官员都要戴孝,那定是极为重要之人。心猛地绞痛起来,董贤怔在原地,不敢去问。 终于,驿使的一句话如晴天霹雳般横劈而来——“汉哀帝刘欣已于去年驾崩。” 眼前霎时灰暗起来,所有的景象、声音顷刻隔绝,双腿像被灌了铅一样难以移动。董贤踉跄着扶住一根石柱,脸色苍白得惊人。 不知如何走回了家,如何躺到了床上。醒来时,只见芷薇坐在床边抹泪,案上一灯如豆,物影忽短忽长,此刻看来,分外凄凉。 并非天下有情人都与董贤、刘欣那般有缘无分。这七年间,齐木事事关心芷薇,两人渐渐互生爱慕,终于修成正果,结为连理,现在的芷薇已经有孕在身。 “你终于醒了?齐木在外打听消息,让我先来照顾你。”芷薇说着又哽咽起来。 董贤心头一凉,望向窗外:“他……是不是死了?”虽是轻轻一句,却包含无尽心酸。 芷薇一听,潸然落泪:“外头说,殿下半年前就过世了,是在汉高祖庙失火遇难。现在的皇上是赵皇后的儿子刘衍,由王莽亲手扶持。” 半年前?难怪驿使这么久没来报信,原来已经改换新主…… 榻上的人没说话,瞳中透出的感伤却让人心痛欲碎。 芷薇忙说:“殿下绝顶聪明,不会轻易被奸人所害。” “但若不是轻易,而是谋画已久、无懈可击的阴谋呢?”董贤轻问。 他极为了解王莽的为人,不达目的,势不干休,这些年应该又酝酿了无数诡计。心中顷刻填满后悔,嫂娘安息云南后,他应及时回长安,与刘欣并肩作战才是。他不在时,刘欣是否难以应付,最终落入王莽手里? 细看董贤,才发现他清瘦得近乎憔悴。 芷薇知他伤心欲绝,劝道:“说不定这是殿下的计画,让王莽以为他死了,然后反过来,将他一举歼灭。” “嗯。”董贤无力应着。只是,如果刘欣活着,为何没来找他? 神志变得模糊起来,又听芷薇叹道:“你还想着殿下,是吗?” “嗯。”他当然在想,时时刻刻、日日夜夜都在想。 “后悔这些年光待在云南,没回京城找殿下吗?” “嗯。”如果可以重来,他定会回到长安,伴在刘欣左右。 “你们两个还是这样倔强!从前在御阳宫,殿下逼你去找玉佩,大家就全站在雨里耗着。等你昏睡后,他又去招太医,接着一个人关在房里不出来,后悔得不得了。” 董贤伸手抚模顶上的发冠,里面束着当年刘欣逼自己找的半块玉佩。原来他曾为那件事耿耿于怀。眼角忽觉湿润,视线也随之模糊不清。 “芷薇,你怀有身孕,别待得太晚,快些回去吧。”董贤侧身,轻道。 芷薇低声安慰几句,见他疲惫不堪,便关上窗户,这才小声离去。 *** 清晨,鸡未报晓,几道微弱阳光透过竹叶隐隐露来。 今早有一班前往中原的船,一旦错过,就须再候半个月。董贤的竹阁空剩一房凄凉,它的主人要回长安,一时半刻也不能等。 虽不知回去后,要往哪里,要向谁打听,但董贤还是毅然决定要回去。一双深眸在眼前闪过,十指修长有力,脸庞俊朗英俊,笑时带点邪气…… 那傻瓜怎可不等他? 久别中原,再度踏上时已是物是人非。连续行了两个月的水路,董贤马不停蹄,改走陆路,马儿都受不了了,先后死了两匹。这个人疯了啊!他必须拼命跑,不知疲惫。 小半个中原被董贤在半个月间横越。 长安,心念向往的长安,终于到了眼前,他现处之地与京城相隔一水,小镇的河边设有一处渡口,渡过渭河就到长安。 董贤到达渡口时,已值深夜。他走到河边掬水洗漱,双唇已龟裂流血,餐风饮露,一脸疲惫。亲吻指间的,是渭河的水,他脑海浮现的,是当年与刘欣一同赴王政君之约,夜游渭河,彼此虽知此行凶险,却依然镇定自若、谈笑风生。 忽闻背后有人叫唤,董贤想回头,却栽了下去,这半个月如同赶掉了他半生的精力。他太累了,已经晕了过去。醒来时,人躺在轻软的棉被内,董贤猝然坐起,入目是一间客房,四周无人。他无暇多虑,披上衣袍迅速离开。 下楼时,发现此地真是一家客栈,董贤没向小二打听是谁救了自己,此时他已是亡命之身,不想再牵连他人。 出客栈,没走几步,精致耳垂突然颤动。街上行人如织,董贤目不斜视,仍能察觉左右传来的簌簌脚步,行动之快,竟可与他持平。 没想到未到长安,已遇这等高手。 董贤一扔行囊,仰天道:“不知阁下几位为何要跟踪我?” 闻言,空中齐齐跃下四人,稳稳落地,站在最前方的正是齐木。他走上前来,拱手道:“董大人,殿下有令,要我等守护左右,不让你踏入京师。” “他何时下得令?” “七年前。” “你们都是大内侍卫?” 齐木恭敬道:“我原就生在云南,世代效忠益州郡王。其余三人均来自大内,殿下在大人未赶到前,已吩咐我们在云南等候。” 原来,刘欣非但算准自己会去云南,还早安排下人手。这些人在村中同起同居,丝毫不露马脚。 爱恨,情不自禁地在心中纠缠,董贤问:“你们可有确切消息,刘欣是不是死了?” 齐木一行人并未回答,他们的任务只是暗中保护董贤,所有之事也是听驿使前来传报。 空气一下子凝固起来,齐木在云南长大,并不知晓刘欣与董贤的纠葛,后听芷薇从头讲起,这才明白过来。 他从脚边捡起一只被捆绑的灰鸽,开口道:“这是探子飞书给王莽的信鸽,大人应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 如同被困五指山,董贤深知,踏上中原后不久,他就又回到了王莽的监视中。此人手下的探子,绝不会仅用一只信鸽,自己的行踪已经被暴露。 就算如此,也别无退路,董贤自通道:“你们个个武艺非凡,真要动手拦我,我绝走不到这里。” 那四人一路小心尾随,见董贤疯狂赶路,几乎将性命豁出,不禁感动。 齐木叹气:“董大哥,殿下说你善知人意,果真不假,要不是你晕倒,我们本想一直护你找到殿下为止。不如今日,我们一起喝几杯,明儿一同上路。” 听他这话倒有几分遗言味道,董贤轻笑:“我一人去即可,你记得照顾好芷薇。” 入夜。董贤答应饮酒,五人便一同回了客栈。房内焚香,浓烈到近乎悲怆,甘醇美酒却如白水般无味。 董贤就有这千杯不醉的本领,席间,他尽情谈笑,肩颈二脉早已一片潮热,所有下肚的酒精都已化作蒸汽,从中挥散。 天际泛红,一夜飞逝。 齐木举杯道:“董大哥,饮完这杯我们就走。” 董贤起身相迎,将杯靠去:“我自知这一路,各位暗中帮我不少,董贤在此谢过……”还未说完,他突然掷杯而去,击中齐木一肩,直封穴道。 见状,另三人即刻想动,董贤抢先一步掀动几案,飞转而去,将三人撞翻在地。他出手把握分寸,趁人还未爬起,先行走至房门口。 “知晓各位为留住在下,于酒里下了药。但长安,我非去不可,得罪之处还请见谅。”刚要跨出门槛,不料身子忽地一颤,眼前景致也晃动起来。 董贤大惊,此感正是中迷药之象,想他步步小心,入口的酒都已逼出,又怎会如此? “大哥睿智机敏,区区药酒怎留得住你。”齐木不能动,只张口:“你警惕性甚高,就算饮下酒也会设法逼出。大哥真正忽视的,另有他物。” 眼睫沉重起来,浓烈幽香扑鼻而来。董贤霎时明白,真正含迷药的并非水酒,而是熏香!出乎他的意料,酒中含的恰是清醒药剂,齐木等人饮下后,正解了熏香迷药。 此计用得堪称精妙,将自己的性情模得一清二楚,想必又曾受过刘欣指点。身上力气渐被抽走,董贤苦笑,像在问那久未谋面之人:“何必如此?” 眼前一黑,他跌入了沉寂中。 *** 这日,小镇的墓山上又立起一座新坟,碑上赫然刻有“董贤”二字。四名侍者站在坟前,齐木于中央低头垂泪。 镇上只要是曾为死者诊治过的大夫,无不哀叹,那是一个胜过天仙的美人啊!就这样静卧榻上,没了呼吸,无人愿信他死了,而他确实停了心跳。 两日后,土坟被朝廷侍卫包围,只手遮天,虽为大司马,实权却位超三公的王莽总算来了。这些年,他布下无数密探寻找董贤下落,均无结果。 原来鸳鸯是射双不射单的,刘欣一死,董贤果真重现中原。 双鬓微白,并不影响王莽的清秀外貌。他下轿,走去董贤的碑前观望许久,突然疯狂大笑,笑得直不起腰来。 “董卿,你和刘欣也有今天?”王莽撑着石碑问,他有些歇斯底里,突然转身命令侍从:“快把这坟挖开,我要亲眼看看他死了没有!” 大家皆知王莽脾气古怪,疑心甚重。但开棺掘坟事关重大,底下哗然,片刻又静,侍从磨蹭着挥锄刨土。 弊木重见天日,撬开棺盖,王莽居高临下,于内沉睡的正是董贤。 七年了,他亦变了,越加清瘦、成熟了,只可惜现已成了一具遗体。王莽伸手到他鼻下候了许久,感觉没有气息后,才收手。周围人皆不懂他此举,对董贤、刘欣的警惕,王莽已到了个极端的地步。 接到密报的时间,不足二十天。这二十天内,董贤就这般从天而降,飞速穿过数个州郡,最终葬在与长安一水之隔的小镇上。 镇里为他看过病的大夫,都被抓来跪在一边,王莽问:“他是因何而死?” 一个大夫颤抖答道:“小人到时,他已经脉尽断,尚存一息。是因耗费真气,过度疲劳所致。” “谁与他在一起?” “回王爷,是几个年轻人。” 王莽面露讽刺神情:“我忘了董卿生前最大本事就是引诱别人,有一两个帮忙料理后事的知己,绝不困难。” 冷笑挂在王莽嘴角。倾国倾城的董贤、睿智善战的董贤、助刘欣败他的董贤终究死了;为报母恩屈膝于他,为应真爱背叛于他,此人一生最大的致命伤就是过于重情。 怨恨齐笼心头,王莽眼神凌厉,突然道:“这董贤就是汉哀帝的男宠!他生前祸乱内宫,大搅朝政,怎可安然入土?来人,将他扔去山林曝尸!” 解开的寿衣下,是一具修长身体。王莽亲眼看着侍卫将董贤的遗体运走,他凄厉大笑,笑得令人毛骨悚然。总算等到了这一天!出卖他的人、违抗他的人,全死在自己前头。放眼神州,谁还是他的对手? *** 夜,并不宁静。身处荒山,随时能听见怪鸟低鸣。黑影一闪,齐木飞跃在棵棵灌木间,他眼见树下倒了一人,顿时大喜。 齐木跃下,忙把带来的衣物帮那人穿上,又从怀里取出一瓶药丸,喂他服下。久久,那人咳嗽一声。 月光泻下,洒在他青丝长发上,如浴牛乳。近看那人,美得不可方物,恰是已死去的董贤!青葱长指颤动一下,董贤渐启双睫,缓缓坐起。 “董大哥,你总算醒了。” 齐木咧开一抹苦笑,“委屈你了,躺在这荒山野外。” 董贤手捂胸口,对齐木所说的话,没有半分印象。他的记忆滞留在齐木一行人为保他不入险境,设计让他吸入迷药。此刻,董贤仅听对方一言,就如对弈时预计后局般,将所有场面在脑中陆续拼凑出。 “王莽找到了我?”董贤问。齐木点头:“过几日,天下人都会知道,前朝叱咤风云的董贤已经过逝。” 董贤目光闪烁,又问齐木:“你们一路不现身,就为让我更惹王莽密探的注意,让他们知道董贤还活着,再设法让我佯死,蒙混耳目?” 齐木搔搔头,像在对董贤表示歉意:“先前给董大哥服下的是凤凰草,这是我祖上珍藏之物,世间鲜有人知。它于内可护心脉,外表却呈经脉尽断状,服用之人将停止心跳、呼吸,与死者无异。此药集施解于一身,想要清醒,只要再服一瓶即可。” 如此凶险境地,皆是不可以而为之。董贤并不怪他,向四周一望,喃道:“莫非王莽见人死了,还不解恨,把我扔来这荒山喂狼?” 齐木将他扶起说:“王莽眼线虽多,但并没查出大哥从何而来。最危险之地亦最安全,待风声一过,我们立刻潜回云南。” 事已至此,董贤心凉了,他道:“你先带我离开这里,我想好好休息。” 齐木连声说好,在前领路。董贤于后尾随,只觉有些可笑。命运弄人,世上现已无董贤此人,那他又是谁呢?刘欣不让他踏上长安之土,就算那里掀起狂澜巨浪,还是要将他困在云南那块安全孤岛,独品心碎。这与死,又有何等分别? 未出山林,前方的齐木突然转身:“董大哥,看来你已经想通了。” 董贤看他:“此言何解?” “如果你没死心,一心想杀入长安找殿下,刚刚那段路,你就会借机逃走。以你的武功,我独自一人绝对拦不了你。” 话音一落,丛林中迅速闪出三个人影,正是那三名大内侍卫。 四人会合,齐木道:“现今,我等已无能再顾殿下生死,只可谨遵殿下之令。请董大哥切勿渡河,休养后随我们回去吧。” 董贤走向四人,轻道:“我会随你们走……”软鞭快话语一步飞抽而出,内力散至鞭身,剎那间就把四人统统震开。 “齐木,你敬我如兄长,董贤此生难忘,但我决定之事,从来无可更改。先前不逃,是想引出另外三位。”董贤模着手里的软鞭。好久不曾用它了,今日一战看来在所难免,即使天塌下来,他也要渡河去长安。 “大人好不容易虎开月兑险,千万不要再以身犯险啊。”四人赶忙爬起,在后劝道。如同没听见他们说的话,董贤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身后“乒乓”作响,总算拿出兵器了,用的原来是克星,九节鞭。董贤蓦然回首:“这鞭子也是刘欣让你们选用的?” 四人迅速于四方站定,齐木道:“殿下只说你擅用一条软鞭,可敌刀剑。与柔对阵,最佳兵器就是以鞭制鞭。望大哥见谅,我们绝不会伤害到你。” 董贤一笑,即刻飞身跃起,底下四人随之跟去,四条铁鞭忽地向他腰上缠来。未到腰际,空中又掠过一条软鞭,横空而出,一下子将四条九节鞭死死缠住。虽是针锋相对,但四人还是对董贤钦佩得五体投地。 想不到他如此瘦弱一个人,竟有这般丰厚的内力,近身拉扯,力量竟与四人持平!双脚陷入地面,拖出极深的痕迹。董贤见那四人锲而不舍,笑道:“你们预备一路把我拉回云南?” 他一说完,猛然收手,抽回软鞭。齐木等人因惯性向前猛冲,见董贤纵身跃进林海,立刻急追。双方相隔一排青竹,五条鞭子于其间相互缠绕,一路飞去,竟将一排青竹拦腰削断。董贤忽然用力一扯,站在最前方的齐木急速向内侧跌去,眼看他的咽喉就快撞在锋利的竹尖上,董贤回身一掌,将他推开。为救齐木,董贤跃到了竹外。齐木顾不上其他,一挥手,四人一拥而上,齐齐挥鞭栓住董贤的腰际。 董贤凝神一聚,旋身而转,威力之大,居然硬把铁鞭从四人手里拽了出来。他飞转半空,内力强大犹如一阵旋风,顷刻间,四条九节鞭纷纷落地,已成了三十六段。不等四人回过神,肩部大穴已全被封住。 董贤稳稳落地,突然咳出一口血,他自知并非凤凰草的药效所致,而是这一路的身心煎熬,已到达了一个极限。 解药,天下只有一人才有,那便是刘欣。 见他吐血,齐木等人大惊,董贤拱手道:“得罪了,各位的穴道,两个时辰后会自行解开。” 不顾四人怎样劝说,他举步离开。 劲风呼啸,董贤要去之处,根本无人可拦。七年前如此,七年后,亦如此。 来到码头时,正赶上那条前往长安的渡船起航。按理说,小镇与长安只隔一条渭河,片刻即到,可渭河沿岸共有数个小村小县,渡船要一一接应,清早起航,须正午才到。 这是一艘较大的渡船,船上多半是前去京城做买卖的商贾。董贤站在桅杆前眺望,河床像覆了一层轻纱,缥缥缈缈,如梦如幻。 渭河之景,他再熟悉不过,在这河上,他曾与刘欣共历生死。 在外吹了冷风,董贤微感凉意,便走进内舱。坐在一张靠窗的桌前,喝了几口热茶,身体总算暖和起来。 波涛摇晃渐小,一壶茶也快饮完,只听船主在外高喊:“靠码头了!要添置物品的,快些下船购置。” 舱内的人跑了大半,董贤一心只想快些赶到京城,对其他事都没了兴趣,仍然坐在原位,没有动弹。一炷香后,人们陆续回舱,却比原来多上了一倍,董贤极厌人多声响,独自靠在窗边,不与别人搭话。 船主不久入舱解释,说是一条从长安起航的兄弟船,出了毛病,停靠在此,须半日才能修复。船方只好请求他们的船,先将自己的船客载去起始的小镇,然后再出发。 这个提议遭到不少原船船客的反感,其中包括董贤。他这一路历经艰辛,一刻半会儿也不想再等。好不容易熬过两个时辰,竟又要返回小镇。 心里虽是这么抱怨,但他却没开口。自从得到刘欣驾崩的消息后,董贤近乎万念俱灰,前去长安,更多是听天由命,随缘而行。 舱内吵闹不已,最终得出结论,还是先把另一船人送回起始点,再重新上路。原船船客喋喋不休地发牢骚,董贤只觉太阳穴胀得厉害,以手托腮,昏昏睡去。 半睡半醒间,忽觉有人坐在身边,轻拥着自己的身子,就如过去被某人常拥在怀里的感觉,霸道而又温柔。靠外的脸颊被一对唇覆上,细细亲吻,带着怜惜与灼热,仿佛无数个夜晚,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吻一样。 往事飞掠过眼底。董贤极想睁眼,却累得抬不动眼睑。 如同用尽了浑身的力气,他闭着双目,猛然侧身抱住身旁的人。 “不要走!不要抛下我一个人!” 此言吐出,历经千难万险,要让一个坚毅之人说出这句话,要付多少心酸苦痛? 船舱急剧晃动起来,一双有力臂膀紧紧扣住自己,只听一个久违的声音说道:“我不会走的。” 董贤扬起唇角,将头深深陷在他的颈窝处,双手越发用力地抱紧对方。下一刻,他神色猝变,一下子睁开眼睛,用力将所拥之人推开。眼里的盛怒在触上那张俊朗的脸后,化作难以置信,随之扩散到整个心灵。 “刘欣?”董贤痴痴喊道。 长眉、挺鼻,散发着高深气息的深邃瞳眸,有些憔悴,却依然玉树临风、气宇轩昂。颀长身材,虽是百姓衣着,却掩不了高贵气质,无懈可击、鬼斧神工的俊朗样貌。 董贤震惊到说不出话来,四目相对,只觉隔了百世,天旋地转。 反倒是另一人镇定自若,调笑道:“许久不见,你样子未变,怎么这性格倒变了,竟一副望穿秋水的模样。” 第十九章 思念到了极限,重逢时便不知从何说起。仍然是在晃动的船舱,人声依旧鼎沸……十年修得同船渡,原来就是这般理解。两人彼此端望,剎那也不曾移开视线。董贤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来,脑中如同塞了浆糊,一时竟无法思考。 他猛一挥手,想推开刘欣,不料那一掌挥出,另一人却不曾躲开,着实落在胸前。指间微觉湿润,董贤抬手,指缝内已染上了刺目血红。 “你有伤?”见刘欣皱眉不语,董贤的心像被重捶了一下,他立刻唤来船主,要了一间厢房,借来一些纱布。 在房内的躺椅上,解开刘欣的长衫后,顿感触目惊心。肩胛、后背,处处有伤,有的虽已结痂痊愈,但一看便知,先前定是经过一番凶险劫难。胸口崩裂的伤,正是刚刚那掌所致。看它周边已有愈合之象,想必已不是第一次崩开。 董贤又悔又急,伸手抚模刘欣的额头,果真有些发热,看来伤口已经感染了。刘欣看他一脸焦急,说道:“不怪你,我日夜赶路,路程颠簸,这伤就一直好好坏坏。” 董贤不应他,把洗净的纱布小心地覆上刘欣伤口。 “大概再过一个时辰,就能靠岸。你先将就一下,到了镇上,再去找大夫好好医治。” 刘欣笑着点头。这笑容重迭过去种种,说不完、道不尽的缠缠相思滚滚涌出。董贤觉得脸颊微烫,别开脸说:“你……不是死了吗?” 刘欣哈哈大笑:“我要是死了,那你看到的是鬼魂不成?” 船体仍在暧昧地晃动,董贤的神志也跟着飘浮不定,他幽幽开口:“你要是死了,看到的也只有是我的鬼魂了。” 这话一出口,自己也羞得无地自容。嫂娘离开时,他只想尽快找到一处安身之地,让她得以安息;此次回京,如若证实刘欣已死,那他也于世无恋了。若在过去,刘欣定会就这话取笑他,但此刻,他怔怔地望着董贤,低道:“天下人都知汉哀帝英年早逝,已于去年驾崩。在你面前的,已不是过去的刘欣了,你就还将他当那个狡诈的学生吧。” 刘欣探首,在董贤额头烙上一吻。“快躺下,别乱动,伤口又会崩开的。” 董贤按下刘欣,转身收拾他的行装。“你现在不用与我说太多,好好养伤,以后再慢慢告诉我所有事。” 罢一说完,董贤又改变了主意。刘欣的行囊中有一封家信,字体清秀,竟与自己的字迹有些雷同。此信没有信封,落款人为刘秀。听其姓名、观其字迹,就已推断出是位翩翩佳人。 肚里突然泛酸,董贤转头问:“刘秀是谁?” 刘欣侧首,一眼便已看出眉目,故作深沉道:“哦,你说秀儿呀!他是一个长相与你有些相似,绝顶聪明、能文善武的……小孩。” “几年不见,原来阁下已有这种嗜好。” 刘欣大笑:“我就说你变了不少,居然自己跳到醋坛子里淹着。刘秀今年只有七岁,是我的族亲,舂陵王的次子。你自己看看他信里写了些什么。” 董贤被他说红了脸,看又不是,不看又不是。挣扎许久,最终还是硬着头皮,一目十行。 信中大略讲了一则故事。 相传高祖刘邦曾遇一条妖蛇,蛇云他贵为天子,日后广有四海。刘邦要想杀它,斩它的头,它将祸乱开国几代,斩它的尾,它将把末代数朝搅得背弃先祖。刘邦听后,毅然将妖蛇拦腰斩断。 “他说这个故事,是为暗示你,因果循环,无论如何加强防范,大汉开国盛世,末代也不会落得太过惨淡,但这中间一难却再所难免,一定有人要横插而入?” 刘欣点头:“秀儿此意,更重要是指中间断后,还有首尾。也就是说,即便有人篡位成功,但也途之不远,河山终将归入刘氏手中。” 想起刘秀只有七岁,董贤也感惊讶。看这字里行间虽是淡雅,却透着天子霸气,想必日后,他定能龙飞九天。 一个时辰后,客船顺利靠岸,董贤的手臂环过刘欣的后背,相较过去虽觉消瘦,却挺拔依然,帅气脸庞带着些许沧桑。 董贤痴望一眼,忽有种欲吻的冲动,心跳霎时加快不少,他侧过头,小心翼翼地扶着刘欣上岸。 渡口上聚了不少人,远远看到齐木四人,董贤暗忖,定是他们放走了他,心里担忧,正欲搭船赶去京城寻找。 “你的探子果然比王莽的训练有素,潜伏在我身边七年,我居然毫不知情。” 刘欣转头,见董贤脸上微有怒色,莫名地向四周看去。正逢那四人也向他们处望来,一瞬间,几个汉子手中的行囊落地,行装震落而出。 除了齐木是在云南土生土长,没见过刘欣外,三名来自大内的侍卫一眼就认出了他,急忙上前。 年幼丧双亲的少主,文韬武略的欣殿下,高高在上的汉哀帝,他还活着! 几个铁铮铮的汉子,此时站在刘欣面前,眼泪竟“刷”地流了下来,小声问:“殿下没死?” 齐木在后急急赶来,见董贤又折了回来,身旁还靠着一个俊逸青年,直问发什么了何事。 “你就是齐木吧?”先前在船上,董贤已告诉自己,芷薇现已嫁人。刘欣直视看来,调侃道:“本事倒不小,我让你保护他们两人,你倒把芷薇收入房中了。” 齐木一听,立即明白了刘欣的身分,傻笑着抓抓头。 董贤首先回过神,催几人去找落脚处,好让刘欣休息。 他们没选择住客栈,而是在一户农家投宿。一连躺了几天,外敷内服的药用了一大堆,刘欣的伤也几乎痊愈。 碍着伤口愈合期,不可乱动,几天间,起居都由董贤亲手料理。每晚,董贤都会去打清水,亲自为刘欣沐浴擦身,刘欣有些过意不去,几次提出要自己动手。 董贤半调侃道:“现在知道被人按着擦身是什么滋味了?过去还有人过分到封住我的穴道,给我洗澡。” 到了深夜,董贤怕躺在榻上睡着后触动刘欣的伤口,便坚持伏在床沿上睡。可每每醒来,自己总又睡到了床内侧,安稳地躺在刘欣怀里。 相聚后,第一夜醒来,是因有人在厮吻自己的双唇。 董贤睁开双目,对上刘欣的墨仁。 房内没有点灯,月光适时灌入。强压住内心涌动的激流,虽是四唇相合,仍带着灼热与疯狂。不断的吮吸、轻咬,呼吸已融为一体。 刘欣贴着董贤的脸庞,轻道:“后殿依山而建,失火那天,我被总管推下了山崖。” 想起忠心不二的赵昆,刘欣仍觉无比心痛。泰山崩于前而心不变,熊熊大火中,毅然扯下他的冕冠、冕服,穿戴于身。危难之时,无可退路,将他推出火海后,自己却埋身在一片废墟中。 董贤没有说话,静心听着,灵巧的舌已滑到刘欣的颈项。 “在后山,我被一个樵夫所救,他家在谷底居住多年,生性纯朴。我在山下养了两个月的伤,期间托他出山,捎信给舂陵郡王。他回来后告知,刘衍已即位为王。在后殿废墟中,只找到一具尸体,王莽又起疑心,怕留下活口,命人在城内贴满我与总管的画像。” 颈项忽感冰凉,刘欣低首一看,竟是董贤眼角已渗下的泪水。 若不是九死一生,岂会足足养两个月的伤?月兑离险境重重的长安,一路到此,其间又历经多少风雨大浪? 董贤靠在刘欣怀里,低问:“刘秀的信便是舂陵寄来的回信?” 想起过去为王莽剿藩,只因舂陵一带多年与朝廷月兑勾,只算一个名义上的州郡,因此没列入剿灭范围。现在看来,天子之星当要出自这名不见经传的小郡。 刘欣闭上眼睛:“朝廷变革,木已成舟。汉哀帝已死,再不能力挽狂澜。” 听他说着,董贤轻轻点头。 蚌人命运、国家兴亡各有定数。人,永远逃不开天的安排。 长安,他二人已永不能返。今后的岁月里,唯有加倍珍惜彼此相聚的时光。 *** 回到云南后,已是数个月后的事了。芷薇已经大月复便便,再见众人时,一连落了许久的泪。 走时,是不辞而别。董贤回学堂向院士赔罪后,再度告了假,在家照料刘欣。院士极为欣赏他的才华,责备几句,仍旧留任。 云南姑娘不似中原闺秀那样含蓄,听说村里来了位俊美青年,纷纷带了礼品前来探望。一来二去,刘欣还未抱怨,有人却为之心烦了。 董贤的竹阁,清雅、朴素,透着淡淡的竹香。傍晚收拾屋子,见到村民送来林林总总的礼品,董贤撇嘴道:“你们云南人还真热心,只要是有人入住寨子,都要礼尚往来。” 刘欣听了暗笑。 那些礼品大多为当地姑娘所送,他虽生在益州,但着实在长安长大。董贤在云南住了七年,此刻却见外起来,反倒称他为云南人。 “哦,原来是怪我抢了董大人风头。”刘欣走去,从后拥住董贤:“许久不请教老师,有个字突然忘了怎么写,可否给予指点?” 董贤怕一动,碰痛刘欣的旧伤,只好由他抱着问:“什么字?” 唇轻贴到他的耳垂,刘欣戏谑道:“酸。” 董贤的脸顿时一红。也不知为何如此心神不宁,自从重遇刘欣,他便恨不得从头到脚将他包起来,永远只留在自己身边。 他一摇头轻道:“不会写。” 刘欣在后哈哈直笑,将董贤拉转过身,抱到案上,说道:“我真要去降齐木和芷薇的罪了,就这几年,竟把我的老师弄得像个妒妇。” 见他怒瞪自己,刘欣笑着看向别处,随手拿过案上的几份书稿。这书稿是董贤带回家批阅的学生课业。刘欣看了几份,啧啧称赞:“嗯,果然是名师出高徒,字写得竟像狗爬一样。” 云南的孩子更注重滇越修行,对汉字把持自然不近人意。董贤一把抢过,生气道:“我的学生不用你来多加评论。” 刘欣笑:“这些学生资质实在不行,你教到现在,可有受不了的?” “我最受不了的,就是一个高傲自大、不可一世……” 其后的话,被一唇深深吻回嘴里。刘欣扣住董贤的上身,轻咬他的唇,问道:“既然你这样受不了他,不如不要这个学生,别再做他老师了。” 薄唇在刘欣的口中微微振动,董贤颤道:“最受不了的,就是他居然让我等了七年。” 刘欣抬首,笑道:“董大人真会信口雌黄,本就是你离我而去,躲到这避世村寨来,如今倒变成我让你等。” 董贤也不多说,挨在刘欣身上,一手去解他的衣襟,一手捧起他的脸庞,一再亲吻。桌上的书稿识趣地飞落掉地,刘欣轻伏上董贤的身体。两人耳首厮磨了许久,刚想进一步缠绵,却听屋外有人大唤,均红着脸停下动作,稍整衣装,前去开门。 竹阁外停摆着两顶竹轿。云南的轿子极为简易,两根竹棒支起一张竹椅,便是一顶轿子。轿夫上前邀请董贤与刘欣入座。刘欣道:“听齐木说,今晚在泸沽湖旁有篝火盛宴,看来这轿子也是他作的安排。” 他转而又问轿夫,“齐木怎么没来?” 轿夫答:“他夫人就要临盆了,吩咐我们来接两位去泸沽湖。” 中原的轿子有篷有顶,相较下,坐上云南的“露天轿”行在路上,极为引人注目。董贤摆手说:“我可不坐这个,被人举在肩上,像祭品一样。” 他执意要走着去,轿夫们连连催促,也说不动他。刘欣见状,上前耳语:“入乡就要随俗,你可想要我抱你上轿?” 心猛地一跳,董贤看他一眼,带些委屈,乖乖地坐上竹轿。刘欣笑着坐上另一顶。轿夫们齐声大喊,猛然抬起,上肩,一路向泸沽湖行去。 到达泸沽湖时,天色已晚,湖边生起的篝火跳跃得越加欢快。人们自行围成一个圈,中间支起多个支架,上面叉着烤羊。悠扬的葫芦丝随风轻荡,云南的姑娘热情如火,会主动挽上情郎在圈内载歌载舞。刘欣与董贤被几个村民硬拉去更换外套。看见穿上云南衣装的对方时,都不禁捧月复大笑。 刘欣携手满身琳琅的董贤,看了几眼,忍不住又笑:“太花了。” 云南衣装,以饰品繁多、花色眩目著称,两人走起路来,皆是叮当作响。董贤不甘示弱,指指刘欣顶上的奇异头冠,问:“沉不沉啊?你们云南人真是奇怪。” “怎么又说『你们云南人』?”刘欣改正道,“应当说我们云南人真是奇怪。”这话刚一出口,两人又笑作一团。坐到人群中,燃烧的篝火劈啪作响,歌声伴着欢笑声层层而来,远远便能闻到烤羊香味。云南的泉酒不烈但却很醇,喝下几口,便会举杯不放。 大伙正尽兴时,又有人传来消息,芷薇诞下一个女孩,冰雪可爱,极招人喜欢。现场又一次沸腾,篝火更旺、歌声更盛……刘欣望着圈中歌舞的众人,一拉董贤的手:“走,你也随我去跳舞。” 董贤大惊,急忙月兑开手说:“我从来不会跳舞。” 刘欣在他颊上轻轻一吻,轻道:“我的董卿聪明过人,有什么不会的。”他说完,一把抱起董贤,跑到人群中央,连转了好几个圈。嬉笑着停了下来,董贤站着与刘欣对视,仍觉天旋地转,摇晃不已。身体下一刻又被打横抱起,耳畔风声四起,篝火渐渐离远,身下土地飞驰而过。董贤情不自禁地搂紧刘欣,问:“你又要带我去做什么?” 刘欣低首,笑得暧昧:“去做出来时还没做完之事。” 回到竹阁点上香烛,青烟袅袅,缠绵悠长。月兑下沉沉的云南外装,望着案上重新拼复的刻有“刘欣”二字的玉佩,董贤与刘欣皆是满月复心酸。 这各留半边的玉佩也如感情一样,被彼此小心封存。董贤坐到床沿,轻问:“你在宫里,嫔妃是否也有上千人?” 刘欣知他又犯了酸病,笑着坐到身边说:“这可是有史可依的。朝廷的编撰官员应当已经记下,我当政之时,从没在宫里广立嫔妃。” 董贤笑:“那不是辛苦了皇上?” 刘欣将他用力拥入怀里,说道:“可不是,怪只怪有个人霸道地占满了整颗心。有时我就在想,若让我找到他,一定要把他吞到肚里。” 董贤听后,抿唇轻笑,甜蜜非常,忍不住吻了刘欣一下。 接着,侧身跨坐在他腿上,动手解开两人的衣襟。衣衫尽褪,眼前的董贤冰雪如前,细致的颈线下是雪白的双肩,肤色白晰、身材颀长。刘欣的神志早已荡漾不定,修长手指迅速抚上这美玉般的胴体,游走至股瓣之间。董贤微震身体,紧紧扣住刘欣的肩膀,胯下已情不自禁地扭动起来。 两人直直坐在床沿。刘欣不紧不慢,一手回到董贤的后背,享受丝绸般的质感,一手轻轻试探他的,炽热的随之缓缓进入其中。顷刻间,一股灼热猛将自己包围,时放时缩,自由律动。董贤的体内滚烫无比。酥麻快意迅速传遍全身,刘欣深吸一口气,只怨两人无法长久一体。他环住董贤的上身,噬吻他左肩的剑痕。 这道伤痕,本是自己过去刺入。淡红一道,印在雪肤上,看来格外鲜艳欲滴。双唇过渡到董贤左胸的粉色花苞,一手又掐捏住右胸的,刘欣含糊说道:“今晚我真要把你吞了,该如何是好?” 胸口被吻得火热、灼痛,董贤喘息道:“那你可要再加把力……别弄得如鲠在喉……” 刘欣闻言,痴痴一笑,忽然紧拥住董贤的腰际,从下至上,使劲贯穿。疾速的律动随后而来。纤长十指在刘欣后背不住痉挛,董贤双腿分开,盘踞在刘欣身后,胯部迎合着深入,不断扭动。 一下又一下的冲击,尽兴到难以言喻,身体被刺激得酥软无力,唇中泄出的是更剧烈的索求。刘欣被他挑得热情高涨,尘封许久的终于喷释而出。他抱起董贤,将他反卧在床上,从后挺入他体内,一阵阵充满快感的起伏,犹如滚滚海浪。 “啊……啊……”身下人的申吟随着每次的抽动,源源不绝,如同相邀的密语。董贤紧扣着竹床,他越发喘息,后穴的贯穿则越发猛烈。沸腾的激情永无止境。为探密穴最深处,刘欣又将董贤的上身半抱而起。每一寸肌肤,都像被揉搓着。向后伸去的手指,被热情的双唇含入口中。董贤抽回手,别过头,咬住刘欣双唇:“我们永远留在云南,再也不离开,好不好?” “永远是多远?” 流星之夜于心间飞掠。星下誓言,虽不敢多想,却从不曾改变。 与记忆中刘欣所答时,说得只字不差。 董贤清晰道:“永远就是从现在起,直到今生今世、来生来世、生生世世,都无非计算的时间;是与天同长,与地同远的距离;是你我算不清、量不尽的长度。” “你嫂娘将我们引来此地,我怎会舍得离开?” 刘欣的气息笼罩周身,乃至灵魂。一瞬间,两人同时达到高峰,呼吸、心跳也似停滞。粗重的喘息,彼此交替,感官中,唯有冲刺、跌落的快感。翻天覆地的愉悦,身体合为一体,心灵也随之交融。 简易的竹床不堪重负地吱嘎作响,却一点不影响上方两人极高的兴致,伴随着爱侣间的密语,孜孜不倦地。若要将分别后的缠绵,统统补回,又何止是今夜良宵如此激昂? 夜色更浓,黎明前的黑夜往往是最深之色。 泸沽湖边,烟花飞起,大半个村子的人仍在尽情歌舞。 此刻,董贤竹阁内,流光飞舞、春意缠缠,历经万重劫难才重拾的激情,终于得以全部释放。 第二十章 大汉历代君王居住的未央宫,富丽堂皇,宽广空旷。微风扬过,御花园内的湖面泛起涟漪,带着缕缕寂寞,户外雷雨交加,疾光闪电硬将夜空撕成两半。 雷声滚滚,在这偌大的寝厢内,连呼吸似乎也带回音,不觉舒畅,只感悲凉。 刘衍躺在御榻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颊上火辣辣的,先前没背出诗书,被太傅狠狠掴了一巴掌,宫女太监视而不见,无人将他看作皇上。整个朝纲被王莽独揽大权,自己何时才能不做他手下的傀儡? 如果刘欣还在,定不会让人这样欺负他。想起兄长,刘衍忍不住靶伤。 刘欣曾告诉他,他父王是个极厉害的人物,相貌堂堂、文武兼备,满腔野心抱负。如若父王在世,也绝容不下伤害他的人。可为何自己出生就不见父王? 想着想着,刘衍不禁落泪,低泣道:“父王……” 一道闪电突然劈下,厢内瞬间一亮。 忽觉有人抓住自己的手,刘衍一惊,迅速起身,见是王莽坐在床头,忙向后缩去:“是王叔来了?” 王莽淡淡笑着,却让刘衍心惊肉跳。俊逸、清秀的样貌,却让满朝文武折服在他脚下。 门外的小鲍公走入,迎道:“王爷,皇上已经安寝,有事明日再说吧。” 王莽转头,目光严峻到让人毛骨悚然:“出去!本王要与皇上独处一会儿。” 他的语气与往常截然相反,没了平日的斯文儒雅,眼中折射出凶狠之色。那小鲍公又惊又怕,一时楞在原地,无法动弹。 “还不快滚?” 天空一声响雷,震得心也跟着悬了起来。顾不得刘衍乞求的眼神,小鲍公急忙转身离开。 房里单剩下两人,王莽伸手扣住刘衍的肩:“听皇上刚才在唤父王,是不是在思念成先皇?” 刘衍极惧王莽,不知所措,只好点头。 又一道闪电横空,将王莽的半边脸映得阴冷非常。他手指“喀”的一响,突然环上刘衍的脖子说:“那不如我送你去与他相见。” 他已经等不及了,连刘欣也被自己扳倒,刘衍这段过渡期也是时候结束了。王莽话一完,手里的力道猛然加大。 刘衍惊惧万分,死命挣扎着,可他年幼无力,又被掐得喘不过气来,只好拼命蹬动双腿,口里喊着:“父王、父王……” “皇上不急,你就快见到他了。” 野兽般的瞳孔内透出泯灭人性的寒光。户外轰然一声,惊天巨雷。窗上的两个剪影中,一个较小的身影渐渐倒下…… 片刻,厢门呼地被打开,剎那间,倾盆大雨如豆落下。门口的小鲍公已跪在地上,抽搐哽咽。 又一个皇上走了,他明知王莽今夜是来弒君杀主,却无能为力,眼睁睁地看他掐死刘衍。 刘氏江山已完全在王莽手中。放眼天下,前者已逝,后者不来,只能让这混世魔王为所欲为。 一双男靴现在眼下,王莽的声音从上而来。 “还不去叫太后和太医,皇上病危了。” 待赵飞燕冒着大雨从长乐宫赶来时,太医也已退下。榻上刘衍的尸体已经变凉,脖上有道深红掐痕,青紫的脸庞,任谁看了,都知是被人掐捏致死。但偏偏无人敢说,太医的诊断为皇上感染怪病,突发猝死。 赵飞燕跌跌撞撞地冲入寝厢,猛然伏倒在刘衍床头。纤指颤抖着抚上那张扭曲的小脸,终于放声大哭,一把将刘衍扯到怀里:“箕子,是我害了你啊!” 雷声大作,大雨急降,隐藏了多年的母子情瞬间爆发,赵飞燕死死抱住刘衍,哭得泣不成声。她扭头,怒视王莽,视他为那万恶的化身,紧紧咬牙,以致唇角渗下深红血丝。 王莽走去,蹲:“皇上已逝,太后不必太过伤心,皇位自会有人继承。” 饱含恨意的一巴掌重重搧去。落至指尖,还不肯甘休,赵飞燕狠狠抓了王莽一下。 见他脸上留下五道深长指印,她突然大笑,唇齿之间尽是鲜红,切齿道:“你亲手杀死刘衍,可知他根本不是刘骜的儿子?他是你王莽的种,你的亲身骨肉!” 顶上隆隆巨响,震耳欲聋。 狡诈的瞳孔急剧收缩,脸也随之抽搐、扭曲,王莽猛然拽起赵飞燕,瞪大了眼睛,问:“你说什么?” 赵飞燕紧拥刘衍,又大笑起来:“怀上箕子那年,皇上已无能生育,我根本不可能怀上他的孩子。是你!是你给了他生命,又将他活活掐死!虎毒不食子!王莽,你连畜牲也不如!” 王莽倒吸一口凉气,用力闭上眼睛。 箕子箕子,原来谐音棋子。赵飞燕设下一个局,一步步引他走入其中。自己终将老去,夺下刘氏河山,也要有后人继承,不料,亲生孩儿居然死在自己手中。 他紧握双拳,连握在掌心的衣襬也被强硬扯碎。 “贱人!”王莽眼睛血红,猛扑上去,死命将赵飞燕打开,一把抢过刘衍,抱到怀里,轻唤:“孩儿,父王来看你了!你不能死,父王还要让你做皇帝!” 赵飞燕跌在一边,挣扎坐起。见王莽神情痴狂、痛不欲生,深知她已报仇成功。 原来,成功的滋味是如此骇人,就快将她活活撕裂。 厢内厢外跪满仆役。她站起身,却如走无人之道一般,蹒跚着步入大雨中。皇上,飞燕总算为你报仇了,但我已无颜见你,我连做一个人,也不再有资格了。 大雨浇淋,长发飞掠,盖不去她深深的罪恶。她才是处心积虑,以子为饵的毒妇!拖着沉重的脚步,于水洼中行走,远远听见,前方湖面上有人在唤:“飞燕,快来啊。” “皇上?你可是皇上?”雨水灭顶袭来,赵飞燕疾速向前步去。 王莽在厢内抱着刘衍,久久不曾松手,生平第一次感到身心俱碎的痛苦。 厢外突然有人大喊:“不得了了,太后投河自尽了!” *** 元始五年,王莽将孝平帝刘衍杀害,独掌朝政,拒绝拥立刘氏五十三位年龄相当的藩王,选中了年仅两岁的刘婴,立为太子,号曰:孺子,实为傀儡。自封为“摄政皇”,统领天下。 三年后,王莽又将孺子刘婴废除,于次年元旦,宣称自己代汉而立,定国号为“新”。并在未央宫前举行登基大典,在朝中大排异己,强施新政。 *** 大凡茶花,一般十月初开。唯独云南的山茶花与众不同,春季已至,它却开得格外美艳,柔风细雨中都带着缕缕花香。 澳朝换代,并不影响益州人散淡的心性,世外之源依然与世隔绝。 与中原人以马为座骑相比,云南人则夸张许多。董贤过去只在史书上看到有关大象的记载,亲眼目睹时,不免大吃一惊。实在难以想象,这等庞然大物竟被人驯得如此温顺,甘愿成为代步工具。 刘欣没来云南前,董贤从未坐过大象。头一次见时,还以为要用轻功,飞到象背上去,后来见只要有人一吹口哨,大象便会伸出前腿,助人攀上背部,更是叹为观止。 把最早如何登上象背的设想告诉刘欣后,几乎被他嘲笑到无地自容。如今,只要一有机会,刘欣便会携手董贤去郊外骑象。 今日天气爽朗,坐在象背的竹椅上,缓慢前行,一路观望青山绿水、石塔群楼,只觉惬意非常。 身后的人许久没有说话,董贤转过头:“怎么?有人见我要随学堂去叶榆郊游,舍不得呀?” 益州共分四个县,左邻云南的便是叶榆。此次,董贤教书的学堂组织师生共赴叶榆,出游三天。刘欣自从来到云南,一天也没和他分开过,虽说只有三天,还是放心不下。 刘欣自小博览群书,对医经也有一定了解,便去当地医馆正式学医。这次与学生出游,董贤觉得机会难得,也好让刘欣静心学习,故刘欣在家好说歹说,将叶榆的风景诋毁得一无是处,还是留不住他。 刘欣一抱董贤说:“你就不能与院士说说,多带一人去也无妨啊。” 董贤道:“一个老师带,其他老师看了都要仿效。人人都带家属,在学生面前成何体统?” 颈项突然被人亲了亲,刘欣在后笑道:“谁是你家属?” 不知不觉,自己又主动跳入他的圈套,董贤说:“我看你的皮,一定比这象皮还厚。” 刘欣故作委屈:“董大人跑去叶榆逍遥快活了,倒让我一个人留在家里,独守空房。” 董贤心里微甜,侧脸在刘欣的唇上吻了一下:“就三天,你还熬不住?” 刘欣笑得戏谑:“不知我在这大象背上抱你,它会不会介意?” 一听此言,董贤的脸烧得通红,急道:“你疯了!惹恼了大象,它会把村子也踩平的。” 望着底下那张似雪俊脸,刘欣低首,轻轻一吻。没想到与刘陨的那场赛马会邂逅他,明知自己知晓他的身分,依然待在御阳宫不卑不亢,应对自如,重情重孝,坚强的外表下是颗脆弱的心。没想到自己还有命与他重逢,对他说时,只是轻描淡写,而这半年内的伤痛快将自己折磨至死。夜不能寐,只因剧痛难熬,几番转到鬼门关外,但只要想起他一颦一笑,竟又撑了下来。 七年,对自己而言,又何尝不是一个天文数字?在象背上,颠簸着步入竹林,穿过这里,就可返回竹阁。清香四溢,绿意盎然,青竹佳人不似其他。倾国之貌,何足挂齿。竹,便要有刚正、坚强之色。怀里的人似乎来了兴致,董贤向四周看去:“许久不施展身手,我都快忘了怎样执鞭。这里过路人少,不如我们比试一次。” 刘欣一笑:“我要赢你,岂不易如反掌?” 听他这样说,董贤有些不悦:“那是因为你耍奸计!真要论起实力,堂堂汉哀帝还不是在我之下。” 前一瞬还在自己臂间的身体,突然跃起。董贤顺手一抽,腰间的软鞭直勾住几枝青竹,整个人轻松纵飞在竹林之中。入住云南后,刘欣就不曾配剑,此刻看董贤兴致极高,自知不得不陪。微微一笑,他随后向前飞转,跳下象背,急起跃入竹林间。董贤不迎,反躲,像是引领刘欣来捉自己。他的轻功出神入化,悬转飞度在青竹上,身体之柔,犹如一尾人鱼。 刘欣几番抓到他的衣襬,却又被他逃月兑。细长软鞭于风中飞舞,掴下无数青绿竹叶,霎时间,竹林上空如同下起一场清新绿雨,飘飘渺渺,壮丽至极。 竹叶阻碍视线,先前还在自己身后的刘欣,不知了去向。董贤落地,刚欲寻找,身体下一刻就被人紧拥入怀。 “如何?董大人还是逃不出我的五指山吧?” 料到刘欣要夺自己的软鞭,董贤紧握手掌。两人争来抢去,居然作茧自缚,将软鞭缠上了周身。 刘欣有些低估了董贤的臂力,贴身打斗根本无从施展招数,拉扯许久,竟还不分胜负。心念一动,他干脆放开软鞭,用力抱住董贤。 “你怎么还是这样倔强?真要动起手来,伤到了,怎么办?” “你武功果然不如我。要是收放自如,又怎会伤到?” “死鸭子嘴硬!” 夕阳似火,温暧炽热。 不知何时,四目相对,柔情蜜意竞相奔涌。熟悉的气息灌入彼此唇中,竹叶飞舞,一片绿意。宿命之缘难以逃躲。 董贤、刘欣早已逝,海角天涯度余生…… *** 包始元年,绿林军拥立刘玄为帝,封刘秀为帅。刘秀在昆阳战中突围救援,率数千死士冲锋陷阵,以少胜多,大破王莽十万大军。 断壁残垣,昔日的未央宫已风光不再。坐在凌乱的前殿内,看着竞相奔逃的众人,新朝的皇上已无能为力。 争了一生,斗了一生,满月复才华从幼时起,就已变作阴谋权计。往事迭影,重重笼来。 王莽闭上双目。身披的这身帝王冕服,他曾向往了多少个日夜?即便是输,他也已登上过顶峰…… “皇上,趁绿林军还未破殿而入,快些离开吧。” 王莽侧首,见一个宫女抽泣着,站在跟前。号令天下十几载,最后竟落得唯有一个宫女付予关切。仔细瞧她,凄楚神情、窈窕身姿,故人的影子霎时附在其身。 “飞燕……”王莽低首唤道。 殿门被破,千军万马聚集殿外。为首两人走入大殿,身披铠甲,威严赫赫。其中一个长相魁梧的男子大吼道:“更始帝刘玄在此!王莽,你这个狗贼有何颜面坐在未央宫内,还不快下来受死!” 王莽不屑一顾。原来堂堂绿林军的统帅,不过只是个粗悍武夫。 “大哥莫急。”刘秀一挡刘玄,缓缓走到王莽案前:“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啊。” 长身玉立,清秀脸庞、墨色瞳眸深不见底,说话时微微印显的酒窝。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刘秀。 王莽冷笑:“想必阁下就是大名鼎鼎的刘秀,朕从未见过你,何来『别来无恙』?” 刘秀眼神一聚,一把抓过王莽的衣襟,似笑非笑道:“过去你大剿藩王,我舂陵郡为避浩劫,不敢轻举妄动。我幼时与汉哀帝感情极好,七岁那年,他却无论如何要将我送回舂陵。” “原来是得刘欣之助。”视线跃到后方的刘玄,王莽又直视刘秀:“听闻你兄长刘演被刘玄所杀,为何你还为绿林军舍身卖命?” 剔透双目忽然一亮,刘秀道:“天下已定,臣者势必以君为重。” 成大器者,必须能屈能伸。丧兄之痛铭刻心中,刘秀不穿孝服,不办丧事,但无人知晓夜深人静时,他却在低低哭泣。虽知是刘玄所为,但此人已被拥立为帝,自己寄人篱下,不得不忍辱负重。 刘秀此言瞒得过刘玄,却瞒不过王莽,他开口大笑:“孺子可教!真是孺子可教也!” 刘玄在后,大声催促:“秀弟,你还与他多废话什么?此人残害三代君王,罪当千刀万剐。来人!把王莽拉出去,剁成肉酱!” 冕冠被强行扯掉,王莽自行走下。取他代之的天子之星已经来了,并非刘玄,而是眼前这气度非凡的翩翩少年。 曾几何时,自己也是这样意气风发、宏才伟略? 刘秀望向王莽,他们不似刘欣那样,可为情抛弃河山、皇位。同样的深藏不露,同样的抱负野心。 不过,你已经老了,天下再也不归你所有。 *** 同年九月,新莽政权覆灭,熊熊野火烧尽巍峨未宫央。 包始帝刘玄定都洛阳后,不久便将刘秀远调河北。刘玄即位,终日沉迷酒色,终于引得朝臣不满。又逢赤眉军借机起义,立下建世帝刘盆子。同年,刘玄被赤眉军所杀。 天下大乱之际,当是养精蓄锐之时。刘秀于河北吸纳豪强权势,收编军队,拒听朝廷调动。 建武元年六月,刘秀在群臣的拥戴下称帝于鄗,杀入洛阳,京城赤眉军陷入刘秀军队的重重包围,刘盆子被迫投降,不知所终。刘秀重建大汉政权,一统乾坤,定都洛阳,史称东汉。 尾声 近几日来,云南的天空布满红云,似霞非霞,红遍半天边。微风轻抚,红云四溢,流光飞舞,煞是好看。村里的老人说,此乃吉兆,一般只有天子亲临时,才会出现这等美景。 澜沧江边停泊着一艘华丽旅船,桅上镶金,杆上雕花,一看便是一家大户人家的私船。舱内陆续走出十多个衣饰相同的随从,个个眼观多路,神色炯然。最后走出的是个弱冠青年,华贵衣衫,气度儒雅,深不见底的瞳仁上如同覆了一层淡淡水雾。气质亲切可人,却又似近不了身。一个侍从走来,恭敬道:“主上,云南已到。” “先四处看看吧。他常在信里说,此地家家有水、户户有花,我也是生平第一次来。” 听似温雅的声音却隐带无尽威严,身边人一听,无不带着敬仰。英才自古出少年。覆灭新朝、平定内乱的刘秀登位后,实施“好儒任文、以柔治国”之策,实为缓冲了连年争战的疆土之苦。 一行人一路走到一片竹林前,见众多村民围聚着议论。刘秀停下端望,侍从立即领会其意,上去打听。过之不久,侍从回来,说道:“主上,这片竹林过几天就将被砍伐,运去京城。村民有些不舍,所以这几天常会跑来看看。” 刘秀挥手,招来一个内侍:“京城要这些竹子做何用途?” 内侍一瞥竹林,低声答道:“回主上,京城要新建一批竹制物件。竹中属云南慈竹、凤尾竹最富盛名,因此选定了此处。” “原来如此。” 刘秀一颔首,“等会儿派人去益州都尉处,就说不必选用云南青竹,另择他地。” 内侍低头称是。 刘秀深呼一口气,空气中也尽是清淡竹香。幽雅宁静、清香怡人,难怪刘欣愿意永生待在此处。他信步走着,随手拉住一个经过的小孩,柔声问:“你可知,村里的刘大夫住在哪里?” 小孩看他俊美非常,忽地咧开嘴笑起来,朗声道:“你是说与董先生住在一起的刘大夫?” 刘秀笑着点头:“就是他们了。” “穿过这个竹林,就能看到他们的竹阁了。”小孩指指身后的竹林,又道:“不过现在去找他们,应该没人在家。董先生说竹林要被伐了,想多去看看,每天这个时候,他和刘大夫应当在竹林里散步。你要是运气好,大概能碰到他们。”小孩说完,蹦蹦跳跳地离开。 刘秀听他对那两人较为了解,想起刘欣曾在信中提起,董贤在当地教书育人,想必现在已是桃李满云南了。 “主上,是否要去找两位大人?”刘秀轻笑,神色怡然,摆摆手道:“莫打扰他们,等太阳落山,我再亲自登门拜访。” 大汉河山已重归己位,受人之托,不敢言忘。刘秀只愿,刘欣与董贤真正安居乐土。不羡仙的生活原来如此简洁、惬意,香风柔水,爱漪连连…… 旷世奇缘早已私传中原。远离了锋火硝烟、宫闱争斗,少有人知,前朝那对璧人其实隐居于此。无人来扰,清静自在。竹叶飘来,宛如青雨。直道是:天地有情化作风,轻扬竹间起缠绵……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