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王之恋》 楔子 时逢乱世,流花大陆上烽烟四起。 镑国割据战,持续日久。乱之缘起,早已不为人所知,剩下的,惟有野心和杀戮。 百姓们深受其苦,田野凋敝,骨肉分离…… “苍天不公,我罹其毒!” 这样的悲愤呼声,顺着流花川,飘荡在人们心中。 在流花大陆千载历史上,留下无数传说,一向襄助有道,怜恤民间疾苦的神仙们,却一直静看人间变故,悄无声息。 民众的绝望,越发深重。 流花大陆敬仰神仙,而天地另一端的黑云大陆却以羽族为神。加上暗中蠢动的妖族,情势实在诡谲。 神仙和羽族、妖族素来不睦,彼此争斗不休。 两族虽然不比神仙法力高强,却结为盟友,彼此相持,倒也相安无事了几千年。 可惜,神仙们本代的共主,金阙玉帝,实在可说是昏庸,他对内滥施威权,对外却是姑息绥靖,惹起好些不满。 昆仑、黄泉、天池……这些仙人势力的聚集,已自成一体,不受管束。 两族联盟见有机可趁,连忙又掀战端。 外有强敌,内又不稳,一来二去,神仙一方已然飘摇,哪还有能力维持“天道”? 所以,流花大陆的混战,仍在继续…… 第一章 连天的烽烟,带走了星空的微茫…… 战争,已经在流花大陆上,延续了一百多年。 燃烧着冲天烈焰的城门,在征服者兴奋的呼喝声中,黯然的坍塌崩落。 刀剑交集的清脆叮当声在沉静中逐渐转为微弱,残败满是窟窿的城墙上,零零散散的最后守军,终于颓然扔下手中的兵刃,任由蜂拥而上的黑甲敌军把他们团团围住。 柄,破了;而家,也早已不再存在。黝黑壮实的校尉虎目含泪,想起两个月前,被流矢击中身亡的十六岁儿子。 最后一个自由的小柄,洛邑的都城,终于在今天陷落。整个流花大陆,已经全部落入西琉皇朝的宸帝手里。 洛邑残余的英勇战士,还在和入侵者进行着巷战,但是,所有人都可以看出大势已去。 洛邑那整洁而规范的街道布局,注定了战士们不能靠地利来获得任何便宜,那身着闪亮铠甲的黑色铁骑,风驰电掣的,已经逼近了皇宫外城。 凛然的杀气毫不掩饰的传到了城楼的垛口,一位身着白衣的端丽女子皱起黛眉,凝重的叹了口气,随即,如玉石般秀美的眉宇间,浮上了下定决心的绝然。 “春琳,去奉先殿看看,明都殿下是否已经自行了断了,如果他下不了手,那你就帮他一把!”带着英气的眸子看向身后的中年女官,眼中满是不容置疑的果决。 “这……皇女殿下,小皇子他还年幼……”嚅嗫的语气在看到对方那刀一般锐利的目光后,自动消音。 娴雅的女官稍嫌慌张的匆匆而去,女子回首看着奉先殿方向,眼中一闪而过的是浓烈不屑:“懦弱的小表!” *** 奉先殿 宽大宏伟的殿堂里一片死寂,鲜红的血,在金青石砖间的缝隙里凝成一片。地上横躺着两具人体,一人为宦官打扮的老者,另一人,则是身着皇族华服,眉清目秀的清雅少年。看那大量的血迹,这可以猜测两人多半是已经死去。 鳖异难言的气氛在持续僵持着,空中,如鬼魅般的,竟然漂浮着两个男子! 一人身着紫色锦袍,面容俊美,手摇玉骨折扇含笑而立,一双桃花眼勾魂摄魄,满是引人犯罪的邪意。 和他对峙着的,是一个如瀑黑发狷狂披散的清俊男子,他眉间有一道菱形印记,冰冷无情的眼中一片漠然。身上穿着的,是波光潋滟的玄色丝缎,闪亮的光泽在幽暗中荡漾迷离着。 滴答滴答……细微的水声在寂静中响起,温热鲜红的血液,从玄衣男子的身上流出,缓缓的流淌在地上,他持剑的手却依然稳稳不动。 “还要再战吗?秦广王殿下!”紫袍男子悠哉的摇动折扇,轻松的问道。 玄色男子摇头,神色间却是一片冰凛淡然:“在你的结界里,所有的天地元素皆被你一手掌握,我不认为自己有任何胜算。” “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又何必愚忠于那行尸走肉的主君?加入我们吧!”紫袍男子忽然收敛了笑容,眼中一片郑重。 “多谢好意。可惜我喝惯黄泉的水了,去其他地方,会水土不服的。”淡漠而干脆的回绝,一如他的人,清冽冰寒。 “呵呵,你心系于谁,我也知道,可惜啊,你们黄泉,那位重华陛下的心,从来就不在你身上!”见劝说无效,紫袍男子干脆下了重药。 玄衣男子无动于衷,只是那执剑的右手,微微用力攥住了剑柄。 滴答滴答……血继续流淌着,玄衣男子伫立于大殿中央,黑色丝衣在夜风中飘忽不定,那傲然伫立的背影,竟有些许的落寞孤寂。 他缓缓举剑,沉默着,再清楚不过的向对方挑战。 “好罢,我们谁能活着从这里出去,谁就能得到这『聚魂珠』。”他看向从那死去少年手中锦盒滚出的一颗闪着彩光的玉珠。 玉珠神光氤氲,方寸间隐隐有风雷之声,端的是世间奇物。 剑光如闪电般划过昏暗天际,紫袍青年只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人就被笼罩在如同汪洋的青色剑光中。 不愧是地府第一高手,若不是自己看穿他急需“聚魂珠”救人,预先在这里布结界守株待兔,怕是两个自己,也在他手上了了帐了!紫袍青年微微一笑,神念动处,整个空间里的空气被强力挤压。 剑光倏然收缩,凝结为一点,紫袍青年却不动手,笑吟吟地眼看着它迅速明灭。 突然,他眼角一瞥,顿觉不好,一道青色光点从结界中疾驰而去,方向竟是“聚魂珠”那端! 是本命玉!秦广王居然……!惊怒之下,他不及阻止,眼睁睁的看着青色光珠黏住“聚魂珠”,拖着它径直往天外飞去。 一声巨响,失去本命玉的玄衣男子,身躯如同断线风筝般掉落于地。 “你居然如此决绝……就为了救自己的情敌?”紫袍男子怔着,喃喃说道。 “你……错了……我……”微弱的声音从玄衣男子口中逸出:“我只是……尽自己的职责……” 一语未了,那迅速透明的躯体,顷刻间化为点点光华,没于空中。 “真是……”未尽的唏嘘评语,终是没有说出口,紫袍男子略带遗憾的叹息着离去。 他没有注意到,一道光点,悄无声息的进入了仍是温热的皇族少年体内。 *** 洛邑都城的混乱仍在延续,青石铺就的朱雀大街上,混乱的人群在彼此拥挤着、咒骂着。退回来的残兵溃将拖着破破烂烂的铠甲和兵器,脸上胡乱抹着黑灰和鲜血,一个个好似厉鬼一般。他们三三两两的围坐在街边,垂头丧气的等待着征服者宣告他们的命运。 鲜红的旗帜由远及近而来,旗帜下,是钢铁般的洪流,清一色的锃亮黑甲、玄色战马,无声的威势压迫,在马蹄的单调叩响中,一点一滴没入洛邑军民的心中,窒息和绝望,弥漫在每一个人心头。 这是攻城的主力部队,西琉皇朝的“血之黑骑”。 看着眼前的诡异黑甲,想起对方噩梦般的杀伤力,白天遭遇到他们的溃兵中,响起了畏惧的窃窃私语。 这样有着惊人战力的铁军,在西琉皇朝的精锐“七色”中,亦不过排名第四。 鸦雀无声。 沉默着的黑甲战士们,面无表情的来到了都城的最中心——王宫的外墙跟前。一声令下,齐齐勒马停止。 神情肃然的将领,深呼一口气,沉声道:“去请诚王殿下来一趟。” “呵呵,小王我已经到了!”随着话音,一个身着华服的英俊青年出现了,他轻笑着,犹如闲庭散步的走来,在这一群甲铠武士中分外扎眼,可袖口所绣的金龙,却显示出他天皇贵族的身份。 他看了看高耸的城楼,吩咐左右道:“随我入这洛邑王宫。”突然又好似想到了什么,转头向一旁的“血之黑骑”的统帅问道:“传言那洛王已经病重身亡,现下却是让何人代表洛邑向我军投降?” 黑甲统帅手拈美髯,沉吟着说道:“洛王有一儿一女,长皇女冉梦,担任摄政一职已经两年,杰出才干博得朝野一致好评,已被内定为下任国主,由她代表洛邑请降,再恰当不过。” 诚王颇为疑惑:“大陆诸国,虽说不禁女子为帝,可那不过是无子嗣下的权宜之计。这洛王有子,却为何立皇女为储君?”他看着统帅笑而不语,灵光一闪,已经知道了答案:“是否那幼子不堪造就?” 统帅微微颔首:“此子自小懦弱愚昧,年已十六,却还是连基本的四书也不懂,胆子也小得不可思议,居然听见马嘶就吓得昏倒,洛邑上下对他是彻底死心了。” 诚王卟的一声笑倒,不禁摇首道:“竟有这种活宝?” 统帅也为之莞尔,却又一整肃容道:“诚王殿下,我们还是赶紧入王宫吧,里面别要出了什么集体殉国的事件,那我等脸上都不好看!”他身为一军统帅,说出的话一言九鼎。当下连诚王也收敛了笑意,带着众人劈开宫门,鱼贯而入。 穿过宏广的广场和宫道,再穿过重重回廊,来到奉先殿前,诚王正欲朗声通名,却听见一道清脆温润的男音言道:“进来吧!”声音安详平静,竟是毫无一点畏惧声气。 诚王一惊,小心翼翼的伸手把门推开,却见—— 昏暗的大殿中央,鲜血凝固成片片紫黑色的枯渍,汪洋似的流了一地,幽幽地闪着血光,让人毛骨悚然。地上凌乱的躺着三具躯体,一具作宦官打扮,看僵冷的程度,显然已死去多时,另两人,却是女子,一个是身着女官服饰的中年美妇,另有一个美貌女子,却是身着雪白素服,头戴日月皇冕,赫然竟是皇女冉梦! “他们俩还没死,只是被我打昏了。”刚才的温润男音突兀的从旁边响起。 诚王被惊得一跳,转头一看,却见到了他永生难忘的情景—— 清雅秀丽的少年斜斜倚坐在一旁的靠垫上,正静静的看着他。他身着月白色单衣,原本的外袍已经被撕成条状,包扎在胸前,丝丝缕缕的殷红鲜血从中渗出,映着他那双清澈如水的黑眸,别有惊心动魄的奇异美感。 那眼眸,冰冷清冽,流转间澄明静美如同天空,有如实质的直直射入诚王的肺腑深处,一瞬间,他竟有隐隐作痛感觉。 不知是否是错觉,在那无以伦比的绝美风华中,他竟觉得有漫天的哀伤,淡淡的,扑上了他的眼眶。 “你是……?”他有些艰涩的问道。 “我……叫明者,是……洛邑的皇子。”少年有些迟疑的,说出了自己的身份,他的眼睫微微颤动着,眼中不为人察觉的闪过一道难懂的幽光。 他……他就是……那传说中“懦弱愚昧”的小皇子? 诚王生平第一次认识到,人言不可尽信。 红泥火炉里的融融火焰在整个大殿里暖暖的跳跃着,少年纤白细女敕的手轻轻拨弄着火架上的陶罐,轻轻撮入一点茶叶。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皇姐派她的女官来让我自尽,我不愿意,她就索性用刀刺我。我就用那个,”指了指一旁沾着血的香炉,“用那个砸昏了他!”他沉静的看着面前的年轻将军:“后来皇姐也来了,她也逼我自尽,我就再砸了一次。”他看着对方皱眉,补上了一句:“我下手不重,她们大概马上会醒。” “你胸口伤得很重!”诚王沉声说道,语气中带着怒意,以及,他也不知道的心疼。 不自觉的,诚王伸出手来,帮他重新细细包扎着胸口的伤口。手指,在不自觉间带上了轻柔。 “这伤也是她们弄的?”太过分了!居然对这可爱的少年下这种狠手! “不是,这是他弄的,”少年指了指死去的宦官:“他奉议政大臣的命令,帮我『玉碎』。” 忙碌包扎的大手颤抖了下,变得更加轻柔,好似羽绒拂过肌肤。 “你的包扎技术不错。”少年赞叹道。 听着那清清冷冷的声音,不知为什么,诚王的心,“咚咚”的飞快跳了起来。 没在意眼前男人的异样,少年的眼看向自己纤细的手脚—— 老天,究竟在开什么玩笑,居然让我进入了这个孩子的体内! *** 洛邑都城外五十里外,一座长五丈,宽二丈的巨大皇辇,停驻在郊外的空地上。周围,是密密麻麻的如林刀兵。 至高无上的大陆共主,西琉皇朝的皇帝陛下,身着皂色便服,正慵懒的斜躺在龙榻上,手中拿着一卷古书随手翻阅。 这年仅二十的青年,有着俊美清贵的出色容颜,清亮双眸似闭非闭的,看似随意的姿态,却让周围的从人如履薄冰的小心翼翼。 灭去了十三个大小柄家,终于统一整个流花大陆的传奇人物,目前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无聊。 拥有了绝世的学识才略,智谋武道,还有天生的出色容貌,以及天之骄子的显赫身份,在他二十年的生命里,他时时刻刻在寻找着能让他心动的刺激。但很多时候,他还是觉得无聊,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无聊。 因为感念洛邑是整个大陆上最后一个被灭的国家,所以亲自来这里一趟,却没想到,这次居然比以前更加容易。洛邑,这源远流长的古雅之地,比他想像的更加不堪一击。 他轻轻叩动桌面,侍卫统领张言立刻躬身,等候着他的旨意。 “听说……洛邑有很多美人,是吗?”西琉皇朝的九五之尊手指叩动着桌面,唇边勾起一道冷魅的笑容。 身为全大陆的共主,宸帝真炎·郢,掌握着千千万万人的生死荣辱,可以说,从某种程度上说,他就是神。 但即使是神,也需要额外的消遣来欢娱身心,所以,他的后宫里有无数倾国倾城、国色天香的美人。 不论是成熟美艳的妃妾,还是青涩羞怯的少年,都是这世间绝无仅有的绝色尤物,但宸帝的宠爱,总是十分短暂的,对他来说,玩过也就腻了。 他永远是冷情的,带着笑的冷情,讥诮的勾起线条优美的薄唇,慵懒无趣地看着眼前的整个世界,什么也动不了他的心。 “是的,陛下。洛邑号称『千河之源』,水土富饶丰沛,民风文雅柔和,这里的男男女女不论相貌内涵,都较其他地方要出色的多。”侍卫统领张言尽职的禀报道。 宸帝所谓的美人,一向是指兼具美丽和聪慧的男女,那些空有皮相之人,是入不了他的眼的。 “听说……那位摄政的皇女,是位才貌双全的巾帼奇女子,端丽勇毅,是这样吗?”宸帝的语气懒洋洋的,带着些许的兴味。 “洛邑的皇女冉梦,在监国期间,确实政绩斐然,这次也多亏了她,身先士卒的守城卫国,这都城才坚守了这么久。不过……”张言沉吟道,继续说道:“她恐怕太过刚烈了,不适合陛下临幸……” “刚则易折。这样的刚烈女子,在我灭亡列国的时候,也不是没遇到过。我倒是担心,她所谓的坚韧意志,能坚持多久。要是太容易驯服,就没意思了。”宸帝的笑容如朝日般灿烂,却让人感觉到心底一阵发冷。 “对了,她好像还有个幼弟吧?”宸帝修长优雅的手指拂弄着桌上墨玉瑞兽镇纸,漫不经心的问道。 没什么了不起的名,大概也是庸碌之辈吧! “这个……”张言面露异色,却是咬住嘴唇强忍笑意,边笑边把那“被马嘶吓昏倒”的经典笑谈说给宸帝听。 “有趣的小表!洛邑怎么出了这等愚弱无用的皇子?”宸帝不由大笑,长身而起道:“这洛邑还真是有趣!走,我们进城去看看!” *** 必切的凝视着少年的胸口伤处,反复叮嘱着刚被召来的侍女换药事项,诚王依依不舍的离开了奉先殿,去和自己的部属会合。 因为是亡国皇室,所以在没有宸帝的命令前,他们都必须待在奉先殿听候发落。这大殿四处通风,阴冷异常,实在不适合伤者休养,诚王命人用棉被四处堵住通风口,还宣来了随军医生,这才放心离开。 看着那伟岸的背影逐渐远去,明都皇子这才舒了一口气,他无意识的摇了摇头,挫败的叹了口气,喃喃自语: “怎么会有这种事!我居然……进入了这个少年的体内!” 苦笑,浮上了他的眼中,如水般澄澈的眼中,映起的是和年龄不符的沉郁凝重。 秦广王青宓,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切是真的。 一切的缘起,是他为了“聚魂珠”,来到即将灭国的洛邑都城,在王宫的大殿里和有备而来的妖族宣灵少主遭遇。两人一场大战,然后…… 在本命玉燃烧着,带着聚魂珠飞向天际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全身在慢慢涣散,终于完全失去了意识。 魂飞魄散,万劫不复。这个结局倒也干脆,这是他最后的念头。 一阵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他头痛欲裂,申吟着醒来,却看到一个身着宫装的美妇,眼光惶乱的一步步退后: “您怎么……还活着!”她咬了咬牙,下定决心似的,拿起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缓缓向他逼近—— “请恕奴婢犯上,小殿下您安心殉国吧!”口中如此喃喃道,女人眼光狂乱的狠狠刺来。 下意识的,他顺手拿起一只重物,准确无误的砸在了她后脑上! “明都皇子……你……!”中年美妇挣扎着倒下,最后的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哎呀”一声,一个头戴皇冕,身着素服的女子推门进来,看着倒地的妇人,再看看他手里沾着血的香炉,她愤怒的低喝:“你为什么不自尽?为什么打昏我的女官!你想苟活吗?”她犀利的眼光狠狠盯着他,嘴里冒出一句:“没用的胆小表!”随手拽下飘飞的纱幔,就要上前来勒毙少年。 “砰”一声钝响,香炉再一次命中目标,女子斜斜倒下:“你……竟敢……” 酸痛到麻痹的手臂再也坚持不住,香炉当的一声落地,滚了开去。 松懈了全身紧绷的肌肉,他心头一片茫然——难道,我还活着? 身为黄泉十君之首,秦广王清楚的知道,本命玉对第二层级的神祗来说,意味着什么。他根本,没有可能存活下来! 下一刻,他注意到,自己身上,凌乱的穿着明黄色华袍,袖绣金龙,还有—— 纤小瘦弱,呈现病态白皙的手臂! 这不是我的身体! 压下心头骤起的滔天惊骇,秦广王青宓仔细观察了一下周围环境,发觉自己还在洛邑的王宫大殿里。 等一等……自己身上的衣服式样,好像有点眼熟的样子—— 是在那濒临死亡的少年身上穿的! 他勉强支撑着受伤的身体,尽量不碰到刚止住血的胸口,一跌一撞的,终于找到了一面青铜镜子。 丙然! 镜面里,清晰的映出自己的脸,十足的清秀少年,正皱着眉头,略带惊惶的看着镜外的自己。 老天!青宓一时间哭笑不得的拿着镜子,愣在了那里。 我的最后一缕灵体,附身在这死去的少年皇子身上! 一阵脚步声,打断了少年的回忆,他收敛了一切表情,沉静的等待着。 “就是这里了,皇兄,洛邑的两位皇室成员,都在这大殿内等待您的发落。”诚王的声音响起。 洛邑皇子明都,或者说是秦广王青宓,心中顿时一紧! 第二章 “听说,这里面还有人昏迷?”优雅而自信的磁性男音响起,淡然中带着绝对的权威:“去拿些水泼醒她们。” 秦广王心中顿时一紧,是西琉皇朝的宸帝!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身为俘虏,却如此出色耀眼,实在不是一件幸事。 必须收敛伪装才是! 可是……一道断断续续的声音,从记忆深处冲出,清晰的回响在耳边: 阿宓……其实我……很讨厌你那虚假的一颦一笑……我希望……你能永远……不违背自己心意,自由的活着! 很久以前,那个有着红玉般发色的龙族少年,最后的遗言,就是这一句。 ——我答应你! 哽咽着,哭不出来,却是把他的话,牢牢刻在了心间。 于是,在所有人的印象里,秦广王生性冷漠,却永远没有伪饰的表情和语言。他,就是真实。 今天,我就要打破这个誓言了吗! 生平第一次,他犹豫了。 这些念头纷繁沓来,可是在他心中,却只是电光火石的一闪。 有开锁的声音,他们进来了!青宓狠狠的闭目,飞快的,把伤口的血滴在了脸上。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宸帝随意的推开奉先殿的大门,却见一室昏暗,明灭的残灯被凌乱的置于案头,金于石砖铺就的地面上,一片已经干涸的紫黑血迹,有两个女子昏睡着,其中一个年龄在双十上下,容色端丽,肌肤似雪,两弯青黛微微蹙起,眉宇间颇有英气,她头戴日月皇冕,身着素服,显然就是那众口相传的摄政皇女了。 宸帝用微带放肆的眼光打量着她,心下觉得还算没白来,这洛邑的皇女果然别有一番飒爽风情。正欲命从人用水泼醒她,却听得东边角落里有细微的喘息声,循声望去,却见一团人形阴影,在微微颤抖着。 心下大略有数,宸帝慢慢踱步过去,只见一个头发散乱,身着单衣的少年蜷成一团,全身神经质的痉挛着,嘴里喃喃道:“皇姐……你饶了我吧!我不想死……” 这大概就是那个懦弱愚弱的小皇子吧!宸帝不禁失笑,想起诚王所说的,他为了活命,情急之下用香炉连续砸昏了两个人,不由感慨生存的魅力之大,居然能让这样一个胆小如鼠的少年下了重手。 瞧他吓成这样,不知道长得怎么样! 轻佻的手指挑起他的脸—— 如水晶般秀丽剔透的绝色容颜,几点血渍杂乱的点缀着,一双黑眸惶惑狂乱的直勾勾睁着,一脸被吓到失魂落魄的木然表情。嘴里还在自语着:“不要杀我……” 真是可惜了这好相貌!宸帝几乎要深深叹息了,这样倾国绝丽的相貌,居然生在这种胆小愚弱的小表身上! 他索然无味的看着少年的呆相,叹息化为了难得的怜悯。 “给他找个医生,配两副镇魂醒神的汤药。”他吩咐身后随侍的张言。 不再理会这神志不清的皇子,他走向昏迷着的美丽皇女,一盆水泼了下去,佳人幽幽转醒—— “是你这暴君!你要做什么……呜……”如岩浆般汹涌的怒火,被男人狂烈炙热的唇舌吞噬殆尽。浑身湿漉漉的女子曲线毕露,羞恨交加的她张口欲咬,对方却冷然一笑,放开了她。 “还不错!今晚把她送到我的皇辇里来。”他大笑,洒月兑不羁的转身离去,留下这一室混乱。 张言尽职的命人把冉梦皇女强制性的带走了,已经去得很远了,她清脆的怒骂声还是清晰传来。 大殿里恢复了寂静,本来蜷缩着发抖的少年,缓缓抬起头来,如释重负的,轻轻舒了口气,眼神,无复刚才的昏乱痴呆,变得清澈锐利。 *** 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的飘飞着,远远的回望,古朴雍容的洛邑皇城,像一只披上了孝衣的折翼凤凰,哀惋的,无声哭泣着的九天神鸟。 阴冷的空气中,充满着不祥,好似老天也在为这千年古都的沦陷而伤感凝泪。一行长的看不到首尾的队伍,在雪中行进着。 这是宸帝远征,凯旋而归的队伍,华丽轻快的车驾,矫健迅疾的战马,以及巨大奢华的皇辇,浩浩荡荡。而队伍的末尾,则是步行着的,戴着脚镣的囚虏们。 不知是谁起了个头,那些排成一列,踯躅着被押送西硫的战俘和洛邑官员们中,响起了低哑的哭泣声,起先是一个人,接着,是众人哭成一片。嘶哑的悲泣在广阔的雪原上响动,让人闻之鼻酸。 坐在凹凸不平的简陋马车上,被那颠沛晃动的车速折磨得胃里翻搅,青宓的心情很是低落,再听着这阵阵丧气哭号,他更加烦躁不耐。 一切早已经尘埃落定,现在哭还有什么用?要真是心系故国的话,城破之日就该死战不退!没有勇气选择死亡,又无力承受为人虏奴的屈辱,这些人,真是软弱得可笑! 看出他的脸色很不好,以为是心伤故土,不愿离开,又怕他在这天寒地冻的天气受了风寒,诚王催马来到了他跟前,给他披上了一件厚实的棉衣,安慰的拍了拍他的肩:“到了皇都天安,就好了!” 青宓抬头,用宁静平和的目光看着他。 对你好的人,你总是很心软。 闰曾经这样笑他。但确实,对于这唯一表现出善意的青年王爷,他不忍践踏他的好意。伸手扣紧棉衣,轻轻朝他笑了笑,表示感谢。 有点疑惑于对方眼中震撼的惊艳,却在听到细微的女子哭喊声后微微一惊—— 是自己现在这具身体的姐姐,那个冉梦皇女! 锐利清澈的眼向着皇辇方向望去,只见一道雪白的身影,挣扎着要冲出来,却在下一刻,被狠狠拉了回去。 鸦翅似的乌发拖曳飘荡在风中,一隐而没于重重帷幕之中。 依稀传来女子的痛苦叫喊,但随即,隔音效果优良的皇辇吞没了一切。 青宓静静的看着,听着,整个人侵没在雪光的浓重阴影里,面无表情。 颠璋有些不安的看着他:“你皇姐她……”直直对上少年清冷澄澈的眼,他竟然一时说不出安慰的话。 “危巢之下,岂有安卵。” 清脆有如珠玉,少年的声音淡淡的在这茫茫白雪中响起。 “是我耽误了她体面殉国,才有今日之辱。” 轻轻叹息着,少年纵身登上了马车:“我们继续走吧!” 心知肚明的,青宓很清楚,这位美丽高傲的女性,将会遭遇什么。但他无力,亦无心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雪下得越发大了,飘飘洒洒的覆盖了整个原野,天空变得更加阴郁昏暗,灰黑的云絮不胜重负的飘移凝结着。 所有人的心情,因着这恶劣的天气而低落到极点,队伍的进行,懒洋洋的懈怠了起来。 一声惨叫打破了所有寂静—— 前方队伍里发生了不寻常的激烈骚动,人群在歇斯底里的喧哗着,闪避着。兵刃的寒光在雪光中乱舞,却找不到目标。 诚王脸色一沉,双腿一夹马月复,向着事发地点急驰而去。 半晌,他才缓缓策马而回,赤红的眼睛,双拳紧握,脸色阴沉骇人。 “出什么事了?”清冷淡漠的声音,如清泉流过他的心间,唤回了他的理智。 “一道金光袭击了皇兄的抹辇,皇兄险险逃过一劫。”颜玮沉声说道。 他素来敬爱兄长,如今兄长险遭不测,心中很是愤怒,更重要的是—— “有人说,那道金光是神仙的法器。” 诚王沉声说出众人的猜测,随即咬牙切齿道:“什么混帐话!皇兄难道就十恶不赦到要遭天诛吗?” 天诛?青宓心中一凛,却在下一定否定了这个结论。 神仙还在内讧,差不多要兵戎相见,又有强敌环伺,还有谁有闲心行什么天诛? ……那么就是…… 青宓垂下眼,再一次强压下心中的烦躁懊恼。 目前自己的状况,根本不足以应对任何突发事件。 只是一缕灵体得以保全,不仅法力尽失,就连一向自傲的武道,也根本无法施展。 这少年皇子的身体,因为先天不足而经脉混乱,病鼻缠绵的不堪造就,要想一下子恢复自己的真气,无疑是痴人说梦。 他怔愣着心中警兆突生,电光火石的一闪,及时躲开了一道金光的袭击。 “小心!”诚王在一旁焦急吼道,及时挡了上来,用手熟练的结了几个法印,顿时挡住了金光。 看时,却是一道金色弯刀,自发的在空闪动,攻击着法印的薄弱处。 青宓看诚王的身法,立刻认出是出自广成子门下,不过修炼不甚精深,威力也将就可以。 那金刀确实是仙家法器,可附着其上的妖异气息,却让他心中了然—— 这是一桩栽赃事件! 肇事者想用这把法器杀了宸帝,然后栽脏给神仙,破坏他们的清誉。 至于它会攻击自己,则是因为,神仙天生的元灵之气,虽然微薄,却是妖族的最爱。 这把颇有“妖性”的刀,估计是把自己当唐僧肉,想进补来着! 看着诚王逐渐不支,青宓苦笑着,心忖:难道我要丧命在此? 金刀终于冲破了法印的钳制,冲着他刺来—— 他闭目,眼前再清晰不过的,如行云流水般闪过往日种种…… 闰倒在血泊中,鲜亮的红发,断断续续的遗言…… 重华陛下那温柔而淡漠的奇异微笑…… 还有朝夕相处的伙伴们…… 说时迟,那时快,闭目待死的他只觉得眼前一亮。 “叮”的一声清脆响声,他预料中的痛楚并没有来临。 一枚玉诀和金刀同时落地。 有人在暗中相救! 尚且来不及惊讶,又一道金刀飞来—— 没完没了! 秦广王心中冷怒,这些天忍耐收敛所积下的怒气,如汪洋般澎湃涌出,一股脑在心中爆发。 灼亮的剑形青影从他右手飞出,他吃惊的瞪大了眼—— 青儿? 一道有色剑光闪现,如有灵性的只是临空一斩,就形成层层光晕,团团裹住了金刀。 一阵耀眼闪兴。 下一刻,空地上只余下那变成两截的断刀,在黑烟中化为乌有。 青剑“嘤”的回旋,隐没于他右手掌心。龙王鳞感知到危险解除,也退回潜入了他的额头。 一切快得像是在梦境。 青宓呆立着,欣喜得不能自己——爱剑青儿,居然凭着生命印记,牢牢的跟随在他的灵体身边! 有了它保护自己,青宓对未来的担忧和疑惧,顿时消散了一大半。 心中一轻,他立刻觉得天旋地转,眼冒金星的眩晕着,身体不听使唤的向后倒地。 诚王冲上前来,有惊无险的抱住了他。 有些慌乱的看着怀中恬静俊秀的睡颜,久久不能有所动作。 那一刻……真以为要失去他了! 诚王痴痴的凝视着,直到近处传来人的嘈杂声,才如梦初醒的跳了起来。 糟糕!还没看他伤在了哪里! 正想伸手探他脉息,却被另一只手冷不防的把人夺了过去。他抬头一看,顿时如触及雷电一般,慌忙行礼道:“皇兄!” 宸帝神情淡淡的嗯了一声,脸色莫测的看不出喜怒,他深深的看了一眼怀里的少年,霍然抬头,目光如电的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诚王心中一凛,心中忖思,口中流利的说起了事情经过,却把少年身上的异象略过不提,只是说凭空飞出一把利剑,把那妖刀一斩两截。好在事情本身就很离奇,他这样侃侃而谈,倒也没什么破绽。 宸帝静静的听着,也没对所谓的怪物有什么惊讶的表示,他沉吟片刻,下令道:“继续小心戒备,今天的事……注意保密,我不想看到军心不稳。” 言毕,他抱起少年,悠然离去。 若有所失的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诚王的神情,惘然中带着焦躁惶乱—— 皇兄……难道,您也…… *** 在火盆的烘烤下,整个皇辇内温暖如春。 因着热气的润泽,少年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颊露出了一缕美丽的嫣红。 汗湿的刘海黏在光洁玉润的额头上,泼墨般的长发被整齐的梳在肩头,用雅致的紫色丝带打了个如意结。那精致秀丽的五官,如同上好的艺术品一般。 宸帝放下了的手中的书卷,静静的凝视着他。 那恬静安详的睡颜,竟让他口干舌燥。 低下头,情不自禁的靠近那潋滟的朱唇,一寸一寸,缓缓贴合…… 温温软软的,带着点凉意……如受盅惑一般,宸帝用舌细细描绘着那美好的唇形。 “嗯……”少年含糊的咕哝着,伸手拂去了脸上那酥麻的骚痒,磨蹭着翻了个身。 像小动物一样……宸帝不禁失笑,那一刹那他联想到了蹭着松果的松鼠。 有些惊讶于自己的情绪波动,他含笑看向人事不知的少年,知道自己将来不会无聊了。 信手拿下自己项间的水滴玉坠,给他挂了上去。宸帝召来了随侍的张言:“给他换一辆舒适的马车,趁他还没醒,送他过去吧。”他回头看了看蜷缩成一团的瘦弱身躯,添了一句:“给他多加点炭火!” 少年被迅速的送上了另一辆马车,宸帝也无心再看书,他倚在榻上,随手挑起少年遗落的腰带,露出一丝邪魅的笑容,一字一句的轻吐道:“秦广王殿下……将来,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呢?” 听着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在确信没人窥探后,少年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神由迷离一变为清澈,他忙不迭的用绢帕擦拭嘴角:“那个该死的登徒子!” 狠狠的咒骂着,清明的眼染上了熊熊怒意。 因为这身体的缘故,他在连番情绪激荡后,终于陷入昏迷。可是,他毕竟,是黄泉十君之首的秦广王,在宸帝对他毛手毛脚的时候,武者的警觉就促使他清醒过来。 不能反抗……也不能有任何异常……他几乎强迫性的让自己的身体不再僵硬,并且自然而然的作出稚气可爱的少年情态。 真是流年不吉!秦广王努力平息着胸中的滔天怒火——怎么会阴差阳错的弄到这个境地的呢? 再一次,他眯起眼,危险地望向天际某一点—— 妖族和羽族的混蛋们…… 若我有命回到黄泉……定要你们偿还今日之辱! *** 第二日天气大晴,他早早梳洗起身,却见众人都毫无异常,连昨日里喧嚣尘上的离奇杀戮,都无人提起。这般的高度默契和治军铁腕,饶是他见多识广,也暗自称奇。 诚王急急跑到他跟前,眼中满是血丝,憔悴得厉害。仔细打量了他一阵,略为松了口气。想开口说什么,却还是作罢了,只是吩咐他要小心。接下来几天,他更是不离左右,紧张的程度让青宓又好气又好笑。 以为会遭到那登徒子君王的骚扰,青宓打起十二万分的小心,接下来的日子却是风平浪静。 马车被换了一辆,配有软垫,轮盘也不那么老旧。青宓感觉舒服多了。 如此一路无话,天气也连续晴朗。行了二十余日。便到了丁琉皇朝的都城——天安! 抬头仰望着那巍峨高耸的城门,青宓知道,旅途终于结束了。 等待自己的,会是怎样的命运呢? 少年揉着额头暗自伤神。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的,以冷漠寡言闻名的秦广王,脸上的神情,竟是前所未有的丰富。 第三章 经历了无数的沙场争战,朝堂机锋,西琉皇朝得到整个天下,所有人都需仰其鼻息。 而辉煌的背后,是各国皇室的无助哀鸣,那些生来锦衣玉食的贵介子弟,在国破家亡后,沦为侵略都的奴属,有面目姣好者,所受的折辱更是不堪。 青宓轻轻挑开车驾的帘帐,不意外接收到外面的种种恶意视线,还有毫不压低声量的窃窃私语—— “又来了一个!模样还生得真好!” “那是洛邑的皇子,他姐姐已经被临幸过了……” “姐弟俩倒都是尤物!” 轻弹帘幕,还回一室寂静。少年神色丝毫未变,继续闭目养神,浑不把那毛骨悚然的暗示放在心上。 在车轮的辚辚声中,外面的人声逐渐低少,再后来就悄没声息,青宓知道,这是进了内宫了。 西琉皇城,分外殿和内宫,前者是协同巨子处理政务的地方,后者,则是皇帝的起居休息,以及宫人妃嫔所在的地方。 内宫面积广大,华美的宫宇楼阁林立,让人眼花缭乱。但真正称得上重地的,却是所谓的“六宫”。 乾宇宫处于皇城正中点,乃是皇帝的寝宫,而东华宫和南安宫,按照惯例,却分别是皇后和宠妃的寝殿。在西琉的历史上,东华和南安之争,意味着十几次的宫变和废立起复,这两宫的女主人,一有正妻名位,一有天子眷爱,往往为了争笼和夺嫡,把西琉的政局搅得诡谲多变。 宸帝目前尚未立后,也丝毫没有把任何人独宠专房的迹象,所以这两殿已经空置多年,可是宸帝一声令下,却把南安殿赐给了洛邑皇女冉梦,消息传出,震动了整个天安,许多大臣为之寝食难安。 青宓也被收入宫中,前来宣旨的宦者很含糊的说了句“到陛边伺候”,把他的居处安排在乾宇宫左厢偏院。 想起宸帝那日的暧昧举动,青宓心中隐隐猜到了八九分,却也不说破,只是以单纯的惊讶害怕表情,战战兢兢的领旨。那惶恐如同初生小鹿的怯弱眼神,让在场众人不忍之下也暗暗纳闷陛下什么时候改了性子,偏好起了怯弱型美少年。 灵魂转移到亡国皇子体内的秦文王青宓,目前最头疼的,是如何应付宸帝可能到来的“临幸”,万般无奈下,他决定尽量有技巧的闪避,要是宸帝硬来,那么,说不得,也只好……俊秀少年冷笑着,右手掌心如鬼魅般的,凭空飞出森冷神光的爱剑“青儿”。 皇帝暴死这种宫廷秘辛,历来不乏其事,在人人有嫌疑的情况下,少年不认为自己会惹祸上身。 大约半个时辰的光景,车子停住了,宦者禀报道:“公子,已经到了。” 青宓作出迟滞颤抖的模样下车,小心避开喷着鼻息的骏马,这一举动惹来了周围宫女的掩口轻笑: “果然如传言那样,非常胆小愚弱的皇子啊!” *** 清晨,阳光宛然,在檐角的金色琉璃瓦上漾出紫魅迷离的晶光,让人目眩神移。 被这闪光照醒,青宓缓缓起身,开始一如往日的穿衣,梳洗,和进食。 来这小偏院已经十余日,他担心的事始终没有发生,宸帝似乎迷上了冉梦皇女,日日宿在南安宫,其他妃嫔的宫室,却是一处不曾去。 后宫闹得沸沸扬扬,嫉恨的寒光仿佛要把南安宫化为尘粉。相较南安殿的风光,他这位贴近帝阙的皇子,几乎被人遗忘,这让他很是欣慰的松了口气。 青宓进宫后,只是见过宸帝一面,匆匆跪见后,泛泛对答了几句皇恩浩荡,住得可习惯之类的,就结束了觐见。宸帝的目光温和自然,毫无特别之处,那日的旖旎好似幻象一般。 他身边配给了一个小爆女,伺候他的日常起居。在小恩小惠收拢后,小丫头甚是乖觉,轻易不来打搅。 那日雪中遇袭,他心中隐隐猜到了真相,也料定这西琉宫中必有蹊跷,这十余日中,也曾暗中探查,却是毫无踪迹可寻。无奈之下,他只得专心改造自身躯体。 因为现下的肉身属于十足孱弱的人类躯体,万万承受不住“神”一级的力量,他索性抛去原先所学,练起了仙家奇术“冰肌玉骨”,这是昆仑一位长老,因为感激他援救众门徒,私下所赠的师门秘籍。 冰肌玉骨这门道术,本身平淡无奇,可是对于被天劫毁去肉身,需要重新修炼的仙人来说,却是如逢甘霖。它能月兑胎换骨的改变体质,让根骨奇差之人也能修行,在到达一定程度时,还能融会元神原先所学,绝不会有任何功法的冲突。 情不同而理同,青宓目前的状况,倒真是多亏了它救急。 如往常一般,在乾宇宫后面的树林中凝神打坐,功行圆满后,正待离去,却被眼前的美景所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已经隆冬时节,几场大雪过后,姗姗来迟的梅花终于盛开,闪着晶莹雪光的枝头探出点点殷红,细小的花蕾羞怯的露头,却又大胆的红得眩目。 千万点红点缀于银装素裹中,那份明丽鲜亮竟如同带着一阵旋风似的,不由分说刮进人的心田,让人跟随它一起燃烧红亮。 青宓怔怔的看着,多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好美!”清朗诚挚的声音,在身后突然响起。回头一看,却见一个身着银龙朝服的儒雅青年,正赞美的望着自己。 青宓不动声色的行礼:“小臣见过欣王爷。” 欣王乃是宫女所出,被皇后收养,和诚王一起,被封以王爵。 “梅花很美,可是你的人更美……”欣王眼中赞赏更甚,却毫无婬秽之感,只觉得一片赤枕。 “喂喂,老弟,这是我心仪之人,你怎么可以夺人之好呢?”诚王热情而紧张的声音响起。 “二皇兄此言差矣,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欣王正要把典籍背个清楚,却被无情打断了—— 诚王微笑着挥手,然后,跟随在他身边的美丽侍女款款离开,转而,柔若无骨的走向了欣王—— 诚王回首,发出戏谑的轻笑:“三弟,你还是这般正直过头,看你脸红成这样,作成没接近过女子吧!殊曼,和欣王爷亲近一下,回去我大大有赏!” 那女子娇笑着,花枝乱颤的贴近欣王,软腻腻的吐气如兰:“王爷……妾身美不美啊……” 欣王急得手乱摆,如避蛇蝎的往后退:“不要过来,你放尊重些……哎哟!” 他狼狈的跌倒,女子收手不及的把他的袖子拉了下来,露出白皙的皮肤。 诚王微笑,露出洁白的牙齿,闪闪发光,就像恶作剧的孩子一般: “让三弟和美人多亲近亲近吧!” 他看向青宓,脸却红了些,有些忸怩却又坚决道:“我,很喜欢你,你能接受吗?” 青宓露出诧异的表情,这倒不是完全作假,而是觉得诚王为何如此突兀。 “我知道现在太过突然,可是……皇兄好像也想要你,所以……我还是要向你表明……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去向皇兄提出的!” 勇敢坚决的语气,很难想像这是那个素来尊敬兄长的青年。 “二哥你不要胡闹……哎呀,你、你别扯我的袖子……” 欣王大惊,又要春秋正义一番,却被那妖娆美女缠得手忙脚乱。 青宓冷眼看着这一幕闹剧,心下暗自好笑,宸帝的两个兄弟如此天差地远,倒真是活宝一对。 诚王倾心于自己,却不知道自己的辈分,可以上溯他师门的十代以上。而那个欣王,虽然赞美的是自己,眼睛却不由自主的凝望着自己的二哥。 他喜欢的是诚王!可笑诚王还吃醋的让侍女缠住他——喜欢自己的兄长,这真是一条绝望的爱恋之路呵—— 青宓也不由为他惋惜。 他漫不经心的扫过欣王的肩膀,却在电光火石间看到某种黑色印记…… “唔——”他还没来得及继续往下想,就被一道强悍的劲道从后搂住,青涩的唇,狂野炙热地被吻住。 灵活的舌头在嘴里肆无忌惮的搅动,探索,不客气的汲取蜜津,饶是青宓冷静自若,也被吻得气息不稳。 久久,对方才放开青宓,只听见熟悉的声音响起:“你们在做什么?” “皇兄!”诚王和欣王异口同声的叫道。 “你们在做什么?”声音沉凝淡然,完全听不出喜怒,却让人心头一凉。 青宓低头,掩住嘴角的扭曲窃笑,他实在……忍不住了! 现场混乱而诡异,诚王紧贴着自己不放,而他的侍妾却痴缠着欣王,还扯月兑了他的整只袖子,两人狼狈的滚成一团。 怎么看都像是捉奸成两双!在柔顺刘海的遮盖下,青宓略带恶意的偷偷斜瞄那三个面色各异的男女。 “春天到了么?”简洁而暗带冷讽的责问,让诚王无谓的撇了撇嘴,而欣王却是窘得满面通红,语无伦次道:“她、我……不是……” 挥手制止了他的解释,宸帝看向怀中柔顺的小东西。 如意绳在拉扯中断裂,柔亮如同月光的黑发在晨曦中轻拂,一张秀丽羞怯的小脸低垂着,浓密魅惑的眼睫微微颤动着,温热的躯体在掌心轻颤着,仿佛无力逃走的精灵小兽。 一道强力将青宓紧紧环抱住,宣示占有似的,搂进自己怀里,宸帝幽黑的眼看向诚王:“他是我的人!” 短短一句,轻描淡写,却让两个弟弟都清楚的知晓,他已然动了真怒。 诚王急道:“皇兄!” 宸帝看向他。 “皇兄,你后宫中已经有了那么多美人,为何还不知餍足?我……我定然不容许你这样折辱他!” 诚王双目炯炯,满是真诚的焦急和愠怒,平日里的不羁放荡,早已荡然无存。 宸帝却是静静如常,悠闲的折边的枝条,轻嗅。 “难得有你看上眼的人……” 接着的,却是再冷酷不过的低语: “可惜……只有他,我是绝对不会放手的!” 诚王两眼睁大,怨怒交加,双眼都成赤红,他双手紧紧握拳,却终于放下,他转身,飞快地冲了出去。 那衣衫不整的美艳女子,也跟着脚不沾地的逃之夭夭。 宸帝转而看向欣王,后者脸色红窘,慌乱着告退,却冷不防又绊了一跤,踉跄着离去。 青宓乖顺的依偎在宸帝怀里,遥望那慌乱跑远的背影,黑眸幽邃,唇边也随之勾起一抹不明意义的冷笑—— 我看到了……那个印记…… 一双双手,从九天外的黑幕后悄然伸出,在这人间搅起了重重暗流,让这凡尘世间的千万人,身不由己的兴衰荣辱…… 少年的神情越发冷凝,无意识的出神,幽远的眼望向无尽的碧空—— 妖族! 浅浅的,几不可闻的叹息从青宓口中传出,他抬头,却正对上宸帝专注灼热的眼神。 带着劲道狠狠吻上那青涩诱人的朱唇,长驱直入的恶意撩拨,转而又邪恶的啃咬,宸帝在薄惩他的分神。 “嗯……”气息紊乱的低微抵议,被对方以吻封住,青宓素来清冷的眼中,也不知不觉的染上一层迷离。 肌肤因为炙热而变成暧昧的粉红,宸帝的大掌在少年周身巡视着,由秀丽的脸滑下,慢慢经过曲红优美的脖子,灵活的指尖熟稔的解开玉石扭扣,温柔而火热的探入胸口。 或重或轻的抚摩着那两点突起,满意的听到少年惊喘的低叫,宸帝勾起俊俏的薄唇,愉悦的笑了起来! 喘息着,竭力从一片迷茫中清醒,青宓心中一凛,惊讶于对方居然能让自己如此失态沉沦。 不想就这样被“吃掉”,青宓决定极力自救。 他抬起头,清亮黑眸惊惶的闪躲着,纤长的睫毛如蝶翼一样轻轻拢在眼睑上,水气,于无声中浮上琉璃眼珠:“陛下……请您放开我吧!” 泫然欲泣的怯怯阴影里,微微的祈求,带着自己也不抱希望的认命,和任由宰割。 宸帝沉默着,眼神越发幽邃冷冽,半晌,他轻轻放开了怀中的少年。 如同受惊的小动物一般,他慌乱地逃开,却被宸帝抓住了手腕—— 沁凉柔软的丝帕,如蝴蝶般轻轻擦过少年染泪的脸颊,宸帝沉稳有力的声音在梅树下响起: “别哭了,我不喜欢你这等怯弱模样,做回你自己吧!下一次……”他的声音带着情色的笑意:“无论你怎么求饶,我也不会放过你了……” 青宓愣然,眼中满是不敢置信,正怔忡着,那人已然行得远了。 他知道?他竟然能看出自己的伪装。 做回你自己吧…… 好熟悉的话……很久以前,闰,也是类似这般的说道。 为什么……连你也能看出…… 指甲狠狠的刺进掌心,少年闭目,把痛彻心扉的强烈情绪掩在了眼底,再张开,却仍是以往的清澈无波。 青宓深吸一口气,转身对着梅林深处扬声道:“出来吧,他已经走了。” 短暂的静默后,随着沙沙的树枝婆娑声,一道婀娜倩影飘忽着出现,在金色阳光的耀眼中,竟有如许的寂寞和伤感—— 洁白纱衣衬着,那修长身影越发单薄,由冰雪的淡雾中缓缓行来的美人,眉宇间英气不再,双眼氤氲朦胧,流转间,荡漾着迷离媚色的凄然。 她的步伐,不复破城那日的坚决迅疾,而是微微颤抖的踟踌缓慢。 “冉梦……皇姐。”匆匆加上了皇姐的称呼,却仍掩饰不住彼此的生疏和隔阂。 青宓微微苦笑,事实上,他和这位美丽刚烈的皇女殿下根本没有任何瓜葛,唯一的羁绊,来自于自己目前的身体,原属于她那位可怜懦弱的弟弟。 “你……有什么事吗?”青宓静静看着她,终于开口问道。 下一瞬,他迎上了一双亮得怕人的狂乱美眸。 “为什么……你要以色侍人!” 嘶哑,不再清脆的女音,充斥着怨愤,在梅林间形成尖锐惊栗的风暴,簌簌震落了枝头白雪。 “为什么……我居然也是如此?” 痛苦的低泣,萦绕在耳边。 青宓知道,以她的骄傲,她的出色,是不能容许自己被如此折辱的—— 叹息着,他问出了一个可怕的问题: “你为何不自尽呢?” 虽然稍嫌冷酷,可这却是这位高贵自尊的女性,所能选择的唯一道路了。 在千万年的岁月中,青宓知道,有很多的时候,人真的会生无可恋。结束自己的生命,会是唯一的解月兑途径。 “我……无法放开……”冉梦皇女颤抖的低语。“我刚及笄时,就已经爱上了他……当时还是皇太子的宸帝真炎!” 原来答案竟然如此! “我好恨……苍天为什么让他使我国破家亡……为什么我竟会成为他的玩物!” 蕴涵着巨大悲愤的低泣,让青宓感同身受。 如果是这世上其他任何的人,皇女只会冷笑着接受,然后骄傲的自裁——到死她都是一国之君。 可那人偏偏是她心之所系。 爱有几分,恨就有几分。 这世上,总是不月兑孽缘啊…… 青宓无声的叹,坦荡的正视着对方的怨毒。 “为什么……只有我遇到了这些折磨……为什么,他只在意你!”强烈的憎恨,到最后化为绝望的低泣,呜咽着,那原本自信从容的奇女子,虚弱无力的倚靠于树干,尖利的指甲刺入树身,划出道道白痕—— 那个“他”是谁,不问可知。 冉梦皇女,如此聪慧疯爽的女子,却也不自觉的,一颗芳心,遗落在那亡国灭族的罪魁祸首身上。 值得吗? 清晨的日光温暖和煦,照得雪地一片晶莹,淡淡的阴影投射在两人中间。 阴阳割分晓。 少年轻轻呼出一口气,白茫茫的看不清他面目。 “你……是爱上他了。”声音清淡,却含着兔死狐悲的伤感。 “因为在意,所以心痛。” *** 西琉宫中最轰动的人事,是那来自洛邑的姐弟,双双宠冠后宫。 在冉梦皇女被赐住南安宫后,宸帝传下口谕,让她的幼弟搬入了自己的寝宫正殿。 这道旨意一下,朝野上下,无不为之哗然。 后宫妃嫔们的咬牙切齿自不必说,连向来稳重缄默的左太师泰伯,都摇着花白胡须言道:一门之内,宠眷至此,非吉兆也。况且…… 下文隐没于口中,但听者和说者都心照不宣。 那必定是一双妖孽,不忿于亡国和沦为囚俘的血仇,居心叵测的以美色诱惑陛下! 几乎所有人都在心中如此认定,心急如焚者有之,娥眉见妒者有之,幸灾乐祸者更是不乏其人,剩下的,也大都是事不关己,乐得看戏的。 前天花园中的争执也被传得沸沸扬扬,皇家两姐弟争风吃醋,这是何等耸动的话题! 如同一勺热油泼进火中,本来就勾心斗角的繁攘后宫里,矛头齐齐对准了这姐弟俩—— 一已为甚,岂可再乎? 不过是区区俘虏,有什么能耐能让宫中起如此波澜? 众人如此想道,把那如清月一般的少年,看成了狐猸妖物,不祥之兆。 轻轻放下各位嫔妃示威的拜帖,青宓清澈的眼扫过寝宫四周。 不再是那宁静清幽的小别院,宸帝的一声令下,他便搬入了乾宇宫核心之地,而且……是和宸帝共居一室! 黑眸缓缓扫过,那紫檀翡翠的橱柜中,一件件华美精致的服饰,那诚惶诚恐的如云侍从,还有……那桌面正中的暖玉龙簪……清冷的眼逐渐染上了怒意。 这是什么意思?把我当成可以藏入深宫的禁脔? “我别无他意,只是觉得这些东西适合你,就命人拿来了。”清醇略带兴味的声音传来,不用回头,青宓便可知道,是这乾宇宫的主人回来了。 “我毫无贬低你的意思,更不想……金屋藏娇。”他眨着眼,几乎是戏谑着说出那暧昧的成语。 少年转过头看着那神采飞扬的男子,眼底,隐隐透着迷惑和无所适从。 在宸帝揭穿他的伪装后,青宓混乱之下,竟一时不知如何再与他相处。 青宓扭开头,以漠然掩饰自己小小的困窘。 愉悦的笑声响起,温润修长的手指把少年的脸扳回,让他正视自己含笑的晶亮眼眸: “别这样拘束,我说过,做回你自己即可。我们自自然然的相处,不是……很好么?” 最后一句,恍如蛊惑的低语,细细密密的,在少年耳边轻吐,宸帝魅惑的俊颜,渐渐贴近少年,彼此的呼吸缠绕着,终不可分。 青宓的头脑有些昏乱,但剩余的神智促使他后退,宸帝搂住了他的颈项,低沉的说道:“别怕……我不会做什么的,只是……想要一个晚安吻。” 还未待青宓表示意见,他俯,轻柔的,如微风拂过那样,吻住了少年。 不似上一次的狂野深入,这几乎是宠溺的亲怜蜜爱,让青宓在那一瞬间失神了。 温热的、柔软的,深情却又炽烈的男人气息,如无边波涛袭来,那是袭卷着一切的晕眩。 夜深了,更漏在沙沙的滴着,而时间,却停驻于这一刻。 许久,气息不稳的两人才纠缠着分开,宸帝搂住青宓,冷不防一起倒在床上。 侧转头,笑看少年露出“你食言”的焦急表情,宸帝微笑着,露出洁白闪烁的牙,如同一只偷了腥的猫: “我们只是『单纯』睡觉哦!”言毕,他一弹指,指风熄灭了十盏宫灯。 一室寂静。 第四章 灿烂的晨曦照在高卧于床的两人身上,宸帝占有式的搂着青宓,懒洋洋的斜躺在床上。 “今晚有一场柄宴,我旁边的座位空着,是为你而设的!”宸帝以先斩后奏的不正经口气说道。 青宓抬眼微瞪。本以为会因为身边多了一人而睡眠不佳,可是因着身边沉稳宁静的男子气息,他却一夜好眠到天亮。 好久未有这等酣畅的睡意了……那久远的过去,在自己还是普通人的时候,和闰一起露宿街头,也是这般舒畅写意罢……少年眼帘低垂,掩去了一闪即逝的铭心刻骨。 “为什么突然举行国宴,是因为攻陷了洛邑?”少年的语气有着微微的嘲讽,虽然是附身于亡国皇子身上,但对土崩瓦解的悠远名城,仍是有着莫名的惋惜。 “这是原因之一,但最重要的却是为了庆祝欣王双十生辰,这还是……我那活宝二弟主动提议的!”宸帝哑然失笑。 “他明明天资聪颖,却不肯来帮我分担些政务,总是沉迷于这类胡闹妄为之事。” “不过这次倒是稀奇,欣居然没拒绝,他一向不喜热闹,这次居然转性了,还主动提出,人多会热闹些!”宸帝含笑摇头,颇有不可思议之感。 青宓心中一凛,欣王…… 他心思急转,隐隐仿佛捉住了什么关键之处。 *** 夜色低垂,国宴的时候很快到了,青宓稍事梳洗一番,穿上宸帝为他挑选的纯白狐裘披风,内罩天青色锦袍,泼墨似的黑发随手用玉簪插住,腰间直垂素月荷包。装束完毕,左右从人无不心驰神迷的啧啧不已。 “公子真如同天边明月啊!” 对于如此赞叹,青宓只是微微一笑,并不放在心上。 人生苦短,弹指匆匆,不过几十载,这美丽皮相,又何足挂齿? “神仙”所在意的,乃是凌驾所有的永恒天道。 因有所求,故生妄念…… 挥退了等候的软轿,信步走向清銮殿方向,行了大半,却见一顶小轿中,隐约露出一张熟悉的女子面容。 是自己那位“皇姐”……她也要去赴宴吗……青宓暗忖,几下闪念,终是不忍—— “皇姐,请留步。小弟有事相商。”青宓跨前两步说道。 冉梦皇女缓缓下轿,挥退了所有从人,宽阔大道上,只有姐弟两人默默相对。 “皇姐可是去参加国宴?”青宓直接问道。 皇女颔首:“后宫一干人等,都会到场。” 青宓微微叹了口气,终于说道:“皇姐还是称病不去的好,今晚……”他抬头,遥望着远处夜色朦胧的宫阙,眼中,露出奇异的神采。 夜色中,他的声音异常低沉,却又震彻耳边: “今晚,有血光之灾。” *** 目送冉梦皇女一行人折返而去,青宓从容自在的整了整衣衫,缓步向着清銮殿而去。 老远就看到那一片灯火辉煌,然而四下却是十分寂静,并无应有的笑语欢腾,觥筹交错。 难道“他”已经行动了?秦广王心中一紧,脚下加快进入大殿。 任由侍者接过自己月兑下的白狐裘,青宓看见两列筵席,满坐着整个西琉皇朝的达官显贵,都在凝神等待着什么。 斑高倚坐在堂上的,正是今日清晨,和他亲密相拥的那个邪魅男子,他含笑,远远的把右手伸向青宓:“过来!” 月凉如水,穿过这一室灯火,淡淡的拂在少年身上。 清辉的幻映中,少年如精灵般飘逸出尘,缓缓而来,轻轻的,把手放入宸帝掌心。 温润白皙交错着修长有力,青宓的十指被宸帝牢牢握住,交缠相扣,不再放开。 人的体温和奇异触感,让生性冷然的秦广王微微一颤,正欲缩回,却引来宸帝的低笑,邪魅男子大笑着,索性一把把少年拉过,愉悦的看着他踉跄着倒入自己怀中。 堂下生出窃窃私语的嗡嗡声,隐约可听到几个老臣愤愤的的低呼“妖孽”、“狐猸惑主”。 轻轻挑了挑眉,宸帝微笑着看向堂下,淡淡的眼风扫过,却让所有人心中机灵灵打了个冷颤,纷纷噤口不言。 不再理睬那些杞人忧天的蠢人,宸帝拿起一盏夜光杯,递到青宓嘴边。 少年摇头,眼带挑剔的看了看怀中的血红色酒液,表示敬谢不敏。 宸帝的嘴角勾了勾,那灿烂笑容让少年本能的感知到危险。 大掌未卜先知的攫住他正欲后退的头颅,宸帝一口饮下怀中物,然后俯,狠狠吻上了少年。 “唔……”在模糊的抗议声中,西域进贡的玛瑙果酒被点滴不剩的哺入少年口中。 气喘吁吁的,青宓终于推开了他,脸色酡红的少年怒目相视着罪魁祸首,银牙暗咬,却又无可奈何。 在想什么啊……混蛋……青宓一边暗自运功把酒气逼出,一边忿忿于宸帝的添乱。 赌气的偏过头,把视线投往堂下,却在清一色的嘲讽愤恨眼光中,触及一道熟悉而哀伤的面容—— 一桌武将打扮的人中,诚王悒悒不乐的神情,格外引人注目,在触及青宓的目光后,他激动地站了起来,紧紧的盯视着那魂牵梦萦的清丽容颜,再也不曾移开。 痛苦而扭曲的深情眼神,那份灼热和哀痛,让青宓心中恻然,却仍是狠下心来,移开了视线。 长痛不如短痛。 他对诚王,只有淡淡谢意和温情,根本不可能有之私,借着宸帝的占有欲,就此让他死心也好。 因为酒意而微带水气的清冷黑眸,不露痕迹的打量着左首的那人,也是今天的寿宴主角——欣王。 好不容易,手忙脚乱的摆月兑了众人的灌酒,欣王脚步不稳的正欲溜出大殿,却被诚王一把拉住:“三弟,何必急着走呢,我还准备了特别节目为你祝寿呢!”他语气重重的加在“特别”二字上,那暧昧的笑容,让欣王面色涨红,急得张口结舌:“我不……不……” “来啊!剑舞伺候!”诚王扬声喊道,一边不由分说的扯住欣王坐下:“都是西域送来的绝色美女,你要是看着好,我现下就全部送你!男人嘛,人不风流枉少年啊!” 他故作豪迈的大声谈笑,更用这种话来揶揄老实厚道的三弟,眼中却仍掩不住黯然和悲愤。 异域风情的悠扬乐声响起,两个身着粉色舞装的妙龄女子款款而上,她俩肌肤如雪,五官深刻,一看即知是来自异域。 容貌和身段自不必说,最诱人的,是那水汪汪的美眸,楚楚可怜顾盼嫣然,那风情万种的魅色,让许多人露出陶醉表情。 两女来到殿堂正中,面对面站定,一声娇叱,伸手抽下束腰,纱衣如蝶飘荡,两道黑色冷光齐齐闪动,仔细看时,却见那精美腰带,竟是两柄黑色软剑。 向上鞠躬示意后,两女对着跳起了剑舞,粉色闪动,两道婀娜身影左右飘飞,黑光如姣龙般上下盘旋。如此迅疾,两女一举手一投足,却都透着妩媚优雅,好似闲庭散步一般。 剑刃的寒光映照着如花美貌,咯咯娇笑声中,剑气中云的笼罩四方。 舞若天魔之妻! 这是真正的剑舞,揉合了刚与柔,力与美,真正让人汗出如浆,却又周身清爽! 众人看得目眩神迷,正待大声喝采,却见剑势一变,转而缓慢圆融起来。 剑尖缓缓划过对方身上,却不伤及肌肤,只是挑下一片布料。 几次三番,两人的青春胴体若隐若现,雪白柔滑中带着情色的挑逗,不少人看得眼都直了,喉头滚动的直咽口水。 欣王窘得满面通红,急忙站起来说:“快停快停!这等举动,如何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表演?你们通通退下!” 诚王一脸坏笑,俊颜中却透出失意的忧郁和惫懒:“只是露出一点,增加些情趣,三弟你又何必假正经,我把她们送你如何?” 欣王急得手乱摇:“不成不成!迸圣贤有云……” 他还没说完,却听得一声惊呼—— 两道黑色剑光,齐齐从舞者手中飞出,竟是直直射向堂上的帝座! 大声呼喝下,武艺高强的殿前侍卫横剑格挡,“七色”统帅那一桌也蓦然跃起,杯盘充当的暗器和内力灌注的缎带纷纷飞出,在电光火石间拦住了那两柄剑。 眼看一场大祸即将消弭,大家正欲放下心来,异象突生—— 那黑剑遭遇众多暗器兵刃,却并无下坠趋势,反而发出一阵刺目红光,在耀眼的光华中,剑身突然幻出千万道,整齐地围成了一大圈,盘旋低鸣着,越扩越大,把整个清銮殿都束缚在光圈之中。 太初子母连环剑! 青宓简直不敢置信,他蓦然站了起来,清秀的脸上露出滔天怒气,恍若实质的凌厉目光射向堂下! 这是金阙宫的镇殿之宝——太初子母连环剑! 虽然平素性情冷然,对金阙宫实在也没什么好感,但金阙玉帝,毕竟是共主和象征。这样的栽脏嫁祸,已经是对包括自己在内所有神仙的挑衅了! 黄泉地府为了维持秩序的平衡,对所有争斗都尽量保持缄默,但并不代表,它能容忍别人欺到头上! 太初子母剑的巨大剑圈,闪着庄严宏烈的光芒,把整个清銮殿牢牢禁锢,不时发出红色闪电,轰隆一声,便把殿角劈成粉碎,引得众人颤声惊叫。 青宓心中暗暗惊骇。他听黄泉之主重华说过,太初子母剑的威力依赖于主人本身的道法高低,只是散仙以上的人物亲自施法,就可方圆五千里化为尘粉。 眼前的两女双眼朦胧,大约是被人施了“摄魂术”一类的,这样的远距离操纵,能用的法力十分微薄,所以才只有大殿一角遭殃。 但目前也还是它的准备阶段,要是等这上古宝物完全醒转,毁掉方圆五千里或许不能够,但把这大殿从人世间抹去,却是绰绰有余。 青宓正欲出手,却听得台阶下一声清斥:“妖物竟敢如此猖狂!” 抬眼望去,却见诚王越众而出,神情竟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悲愤。 诚王一张俊颜冷怒森然,白衣无风自动,恍若地狱修罗,完全不复他一贯轻狂妄为的纨绔形象。 他环视四周,看到的都是疑惧和戒慎——是他提议举行宴会,又是他弄来了这两个女刺客。 有识货的,知道这是神仙的法宝,而大家也都知悉,他曾拜在仙人门下学习道法。 前日宫中,兄弟俩为了一个少年争执,殿中群臣也都有耳闻。 无论如何……这杀君行为,最大的嫌疑人,就是自己。 真是……四面楚歌啊!苍白的脸上浮上奇异红晕,苦笑着,诚王的眼中却闪过激越战意。 情场失意的他,正需要一场激战来发泄。 他站定,双手从袖中伸出。 白皙的,温玉一般晶莹剔透的手,那曾无数次,走马章台,笑把金盏,闺房画眉的手。 轻轻的,在空中划了个太极。 青宓看着这一幕,不由的露出神秘的笑意,蓄势待发的紧绷舒缓下来。 轻舒一口气,却听得耳边醇厚的笑声:“吓着你了吧,来吃个冷香果压惊。” 冰凉微甜的果肉被剥开了,温柔的送至青宓口中,他愕然回头,却见宸帝俊容慵懒,面色如常的含笑而坐,正宠溺的看着自己,刚才袭来的飞剑,现下的混乱情势,根本毫不在意。 这一刻,青宓隐隐生出一阵莫名恐惧,这亲昵搂着他的男子,在他眼中竟带出幽深的寒意,仿佛可以……微笑着撕碎整个世界。 摒去心头杂念,青宓看向堂下,却见诚王划出的太极图案银光连闪,被红色剑圈压的不住下降。 诚王衣角猎动,在银光照耀下,仿若战神临世,他双眉一凝,说了声:“起!” 由太极图中飞出一道紫色光芒,一端呈尖模形,直直朝着红色光圈刺了进去。 混元紫晶棱! 居然是昆仑广成子的压箱底宝贝! 青宓想起那抠门的白胡子老头,不禁失笑。 混元紫晶棱虽然比不上金阙宫的至宝,但看诚王的修为,却是十足可以破去这远距控制的剑圈了。青宓宽心看去,果然只见剑圈发出阵阵低啸,那排列圆融的剑影,已然现出乱象。 “破!”诚王低叱,却见紫晶棱灵活跃起,居然击中了正中那道主剑。 “匡啷啷”一阵金玉之声,却见那些剑影都化为虚空,只余下两柄玄墨长剑,直直坠落下来,诚王伸手去接,退后十余步才稳住,一声闷哼,嘴角竟然沁出血丝。 猝不及防的,那两个女子樱口一张,居然飞出两道蛇形黑光,朝着诚王而去。 这下生变,诚王已是强弩之末,如何抵挡? 青宓低头,柔亮刘海的遮盖下,双目闪动,暗中掐了个法诀。 “轰隆”一声巨响,一道青色闪电劈下,浩然狂风在瞬间袭卷大殿,那黑蛇般的活物,被天雷劈中,转眼化为灰烬。那两个女子眼中红光一暗,如木偶般倒下,也化为了一堆粉末。 诚王以剑拄地,提气朗声问道:“何方高人相助,请出来一见!” 无人应答。 大殿静得可怕,除了挺身护卫于驾前的“七色”统帅,大多数人哆嗦着,早就躲于廊柱或是桌椅之下。过了半晌,才有胆子稍大的,颤颤巍巍的出来。 “君前畏缩,成何体统!” 冷冽有如寒冰的怒喝,让所有人面色惨白,两肥颤栗。 青宓早就注意到,相较于惊叫闪避的众人,却有一人,从头至尾,都卓然挺立于台阶右侧。这声怒斥,正是发自他的口中。 阴柔暗魅的苍白容颜,冥黑色发丝中竟有一缕雪白,一身暗紫朝服,正中的金色麒麟,显示出他的身份。 铁血宰相——翼钧! 传言中,乃是宸帝“暗之手”的男人,有着可怕的,连孩童都会吓哭的嗜血名声,他曾经下令诛杀某位叛臣的十族,在九族之外,连门生弟子也不放过。 翼钧跨前一步低声喝令传令的侍从:“今天在场众人,除了护驾有功的『七色』统帅,其余人等,官爵都降两级。你们几个,”他指点着几个逃出大殿的官员:“回家自己上请罪折子,听候处理!” 接着,他转过头,冷电似的黑眸射向诚王:“殿下,您有什么可解释的?” 诚王报以冷笑:“要是我有不轨企图,还用得着如此拼命?” “不管如何,在事实未清之前,您还是必须去大理寺走一趟。来人,请诚王过去。”两个侍卫有礼的“请”走了诚王。 翼钧突然双膝跪地,郑重叩道道:“陛下,恕臣放肆,惊动了陛下的爱弟。” 宸帝微笑,漫不经心的抽起一枚杏仁,随手把玩,眉头动也没动的说道:“无妨,朕早就赐你独断之权。这是你的职责,没什么放肆的。” 翼钧再次叩首,声音却愈加低沉激昂:“那么……恕臣再次放肆……” 他霍然抬头:“来啊,把洛邑皇子给我拿下!”修长指尖指向的,竟是宸帝怀里的青宓! “他犯了什么事?”宸帝微微诧异,放下手中的玉盏,如此问道。 “谋逆作乱。”冷的要冒出冰渣的回答,简短得近乎无礼。 宸帝不以为忤,抬眼看向自己的宰相:“有证据吗?” 翼钧漾起冰冷闪光的黑眼:“他乃是陛下的爱宠,若无证据,臣焉敢如此逾越?”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绢书:“这是我的探子,从洛邑余孽手中得来的密函。明都皇子和逃跑的摄政大臣,暗中联络,准备里应外合,颠覆我西琉皇朝。”他轻蔑的冷笑,继续说道:“今晨,军机处接到八百里加急,说是洛邑遗民在中州起事,声势浩大,显是有人操纵。综合以上情况,今晚的事件——”冷电般的神光凌厉的射向青宓:“明都皇子,你有最大的嫌疑!” 面对如此严重的指控,青宓仍是面不改色,他静静听着,渐渐的,居然露出一丝笑意,神秘而惬意。 “你认为,这是我做的么?” 洒月兑的微讽,清脆冷然的声音,在宸帝耳边轻轻吐出。 宸帝忽然大笑,一把搂过青宓,不由分说的以吻封缄,直到少年呼吸困难的轻捶抗议,才放开了他。 外人看来,他们正情热缠绵。只有青宓本身,察觉到宸帝在他耳边道: “秦广王殿下,幸会了。” 睛天霹雳。 还未及反应,又是一个。 “我知道所有的一切。那天的玉诀,还算及时吧?” 什么! 迁徙路上,雪中遇袭,那一枚玉诀的神秘相救,原来是他! “陛下……” “不用如何搪塞,你我都知道,这是挑拨离间的手段,想让朕以为二弟有杀君之心,也要有高明些的手段才行。” 宸帝居然能看穿!青宓松了口气,终于不用再担心。却又为这位人间君王的智谋而暗自心惊。 “挑拨离间的,是和神仙敌对的妖族吧?” 准确得让人目瞪口呆! 流花大陆之人,从来只知道有神仙……那宸帝如何得知的? “呵呵……我也曾拜师在修道之人门下哦……” 如何含糊的回答,实在不能让人心服,青宓待要再问,却听见宸帝低声匆匆道:“等下要委屈你了!” 结束了和少年的“缠绵”,宸帝终于开口了—— “既然有些嫌疑,那么……” 他微微停了一下,接着说出石破天惊的决定: “就依卿所奏,把他也一并收押吧!” 堂下众人都惊得目瞪口呆,眼看着宸帝轻笑着,竟然毫不留情的把自己的新宠下狱,所有人的心头,都蒙上了一层森然寒意。 青宓一笑而起,不用人催,他径直走下堂来,早有两个金甲卫士,近前押着他去了。 一场柄宴就此草草结束,众人一边起身离去,一边议论纷纷。 宸帝默默执杯,饮下了最后一口血红液体,喉结滚动,他的眼中浮现奇异的锐芒。 抬头看向翼钧,眼光交接的瞬间,这一君一臣,居然无比舒畅的相视而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五章 巨大青石铺就的墙垒,光滑而冰凉,在幽暗的火把照耀下,青宓细细打量着天牢的环境。 还不算太坏……心中如此暗忖,他扬声对着左边墙壁说道:“这就是天牢啊,真的不怎么吓人,还以为会有老鼠枯骨什么的……”语气中居然不无遗憾。 棒着厚厚的墙壁,传来因为石质格外沉闷的声音:“这个时间你还有这等闲心,是笃定我皇兄不忍伤你?”语中不无酸意。 青宓报以冷笑:“我当然很有闲心,清者自清,事情总会弄清楚。再说,我这般的孑然一身,就真是被冤枉到底,不过是一死罢了。”他停了停,带笑的语音中,竟是多了几分恶意和俏皮:“倒是诚王殿下你,真要好好烦恼一下了……太初子母连环剑、混元紫晶棱……你今日毁了多少珍品?昆仑那群老头,怕是要伤透脑筋了!” 清脆的声音穿过重重障壁,立刻,让墙那端的不羁男子变得呆若木鸡。 沉默良久,才有那熟悉的声音,满是不敢置信:“你……到底是谁?” 少年悠然轻笑,漫不经心的问道:“你的道法,是师承昆仑广成子的吧,那老头最近还好吧?” 诚王暗自惊骇,却恭敬的答道:“师祖一向云游四方,我们很久没有他的消息了。” “我和广成子那老头下过几盘棋,他的棋品很臭,输了居然要耍赖。”语气越发熟稔。 诚王尴尬的笑,身为徒儿的他,也早就见识过师父悔棋的丑态了,但是让外人点出,脸上还是有点挂不住。 和师祖下棋的,也只有几位世外高人,还有就是…… 心中隐隐有数,诚王嗫嚅斟酌着,却终于忍不住试探对方的身份—— “您是……?” “我乃幽冥之人,你叫我青宓就是了。” 黄泉十殿之首的秦广王青宓! 深吸一口气,诚王终于问出了口:“您……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短暂的沉默后,青宓终于开口了:“你身为昆仑门下,应该知道九天外的势力分布吧?” “我听师尊说过,除了神仙们,还有脾气古怪的羽族,以及黑暗势力——妖族……”青年的语气充满向往,注定只能修成地仙,享受人间富贵的他,对那天外天的憧憬,实在非笔墨能形容。 “实话告诉你吧,仙界,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了!”石破天惊的一句,从青宓那端幽幽传来。 “怎么可能……”诚王简直不能置信,自幼就把昆仑诸仙视若日月般的存在,却乍然听见这等骇人言辞! 青宓叹息道:“神仙们素来与世无争,这次却快要被人欺上门来了,那些长翅膀的羽族,和妖族结成了联盟,连连向金阙宫施压,神仙一族内部也起了纷争,如今真是多事之秋啊!” “那这些,和今天的行刺事件有什么关联呢?”听了半天,诚王觉得自己还是一头雾水。 青宓叹气,咬牙:“广成子怎么会收了你这个笨蛋徒弟……如果让人以为神仙们要对宸帝不利,那流花大陆就要大乱。这里一直是神仙的门徒来源地,到时候,神仙们到哪去补充新血呢?” “那不就糟了?皇兄一定误会了……”诚王有些发急,虽然和兄长有些隔阂,可多年亲情总是在。 “我看你最要担心的不是宸帝陛下,而是欣王。”青宓冷哼道。 “三弟?这又关他什么事?” 青宓的声音,越发沉重:“那天的拉扯之中,我在你三弟,欣王殿下的身上,看到了属于妖族的契约印记,于是我就留上了心。今天的事,可以肯定是他的手笔。”轻幽飘忽的声音,由石壁的另一端传来。 什么…… 那个打小就是老好人一个,动不动就会害羞的小三,会是妖族的…… 诚王死死盯住铁窗外渗进的水滴。 滴答……滴答…… “这……这不可能……你骗我……” 声音虚弱,然而狂乱。 有如,飞蛾扑火般的轰然绝灭。 诚王,在恍惚间,想起了童年时候…… 流泉叮咚,在庭院中央流淌,廊柱上也爬满翠绿的枝蔓,一簇簇鹅黄、墨绿的藤萝飞瀑似的垂落…… 这仙境一般的宫中,却传来凶狠恶毒的咒骂声: “凭你也配作我们的兄弟,你那死鬼母妃,不过是个浣衣局的粗使丫头……” 三个华衣锦服的少年,在恶意推搡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童。 粉嘟嘟的,弹指可破的,团子一般的小脸涨得通红,黑曜石般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气,却怎么也不肯哭出声来。 只那一眼,自己,就彻底沦陷。 “你们在做什么!”还是少年的诚王,抛下了书本,疾步来到眼前,冷笑着指点着作恶的三人:“你们很厉害嘛,对自己弟弟逞威风!” 庶出的三位皇子顿时吓白了脸,皇后的爱子,太子殿下信任的弟弟,是自己得罪得起的么? 磕头如捣蒜后,三人一溜烟地跑了,诚王心疼的扶起那孩子:“别哭别哭,二哥在这呢……” 那孩子迟疑着,却在看到他温柔诚挚的眼光,身体不再僵硬。摩挲着少年挺直的背脊,“哇……”的一声,他终于哭出声来。 “别哭……宝宝不哭哦……”诚王手足无措的哄着孩子,一边命令旁边的侍从:“还愣着干什么,去请太医啊!宝宝,你有哪里受伤了?”后半句,轻柔温存,却是对着那未曾谋面的幼弟说的。 “呜……这里疼……”那孩子呜咽着,怯生生的指着心口:“母妃她……到天上去了……” 没娘的孩子啊,怪不得受欺负……诚王沉吟着,打量着周围虽然雅致,却是寒酸的布置,在心里,做了某个决定。 西琉历七百六十五年,由二皇子提议,皇后把年幼无依的欣皇子收为螟蛉义子,那个如仙童一般的孩儿,由庶出之子,一跃而成为具有正式排名的三皇子,也就是后来的欣王殿下。 记忆葛然而止,诚王摇摇头,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长久的死寂过后,诚王的声音镇定若常:“说吧,你想让我做什么?” 不愧是皇家人啊,见惯了翻云覆雨的诡谲权谋,这么快就冷静下来了……少年的眼,在黑暗中闪光。 “我希望……你能阻止欣王……”青宓的声音,从黑暗中缓缓传来,带上了几分阴冷肃杀:“不计一切代价……让他消失在这个世上……” “你要我对自己的弟弟下手?”诚王愤怒的低吼:“我不是刽子手!” “我也不是!”骤然升高的声音,把他的愤怒压了下去,诚王被那强烈气势一连惊退好几步。 “这样的阴谋杀戮,是有伤天和的,就算我身为天地正神,也照样会遭到天谴!可是……要是我不做,那两方联盟,就将取得完全的胜利,到时候……”青宓吟出痛苦的梦呓:“黄泉、昆仑……所有的仙境都将灰飞湮灭!哦,对了,这流花大陆,也将不复安宁!这里,会成为神界大战的最前线,你仔细想想,那会是怎样的修罗鬼域!” 冷汗,一滴一滴的从诚王的额头掉落,在冰凉的石板上,回响着巨大的轰鸣。 清冷声音继续着,一点一滴深入骨髓:“我知道,你很在意欣王,看似戏谑捉弄,其实最关心,最疼爱他的人,就是你。”青宓叹息着,唇齿间隐忍,然而残酷:“可是,你也看到了,今天,他是何等娴熟的借刀杀人!醒醒吧,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羞怯纯良的孩子了……” “你是昆仑一脉的传人,也是西琉皇朝的诚王,这双重身份,早就注定了你的责任!”青宓最后的结语,力道千钧。 诚王的心,被这最后的一句,压得沉甸甸的,感觉……喘不过气来。 责任……吗? 艰涩的,他终于开口了:“三弟要真是妖族的人,我又有什么能力杀了他?” “你皇兄也知道蹊跷,但还是把你我下狱,就是想麻痹对手。这个你拿着——” 一道青色光符穿过石牢,来到诚王手中。 “虽然威力不足,但欣王惟独对你不会防备,近身贴在他身上,立刻就能致命。” “惟独对我不防备?为什么会这样?” 叹息声。 “你还不明白吗,那孩子……他爱你呵……不是以弟弟的心情……” “这不可能!” “是你自己迟钝罢了!” 良久,那边才传来喃喃:“怎么会这样……” 缓缓的,如狼一般的哭嚎声。 撕心裂肺。 青宓用沉默着,仿佛无动于衷。 也只是仿佛。 利用别人的情感,这样的暗黑心计,这样的自己……让他憎恶。 双目紧闭着,用一无所有的手臂紧紧抱住自己,感受着,虚幻的温暖。 低低的喃喃自语,湮没于厚重的石壁下: “闰……我已是,满手鲜血了……” 想起还是人类时,那为自己而死的红发少年,那生动的一颦一笑…… 哽咽着,浓重的悲哀,在黑暗中肆虐,袭卷了一切。 眼前越来越模糊,在空气中,隐约飘忽着迷香的特殊气味。 青宓初是一楞,接着,带着明悟的神情,陷入了昏睡。 ……是谁……在温柔的擦去我的泪痕……轻轻的……吻上了我的眉心…… ……怜惜宠溺的……是梦吗…… 青宓用眼神迷蒙地笑了,张开双臂,迎上了那让人心醉的魔瞳…… 就让我,在这梦里,放纵一回吧! *** 从晕眩中醒来,眼睛睁开,映入眼帘的,是那熟悉的明黄色帷幕。 暗自探视自己的状况,却发现自己内丹甚是混乱,经脉纠缠成一团,虽然没有性命之碍,却是法力大退。 旧伤未愈,却强行催动光符,再加上内郁胸口,这已然犯了幽冥道法的大忌。 青宓苦笑,自己仍是做不到心如铁石,身为加害者,真的很不好受。 巨大的阴影罩在头顶,青宓抬眼,如意料中那般—— “醒了吗,感觉怎么样?”身着天青色便服的男子俯身,热热的气息喷薄在少年的颈项。 “情况如何?” “诚王被人劫走……你也被迷香迷倒了……”宸帝好整以暇的答道,明显是有所保留。 “你必定是昭告天下,说他是畏罪潜逃。”青宓了然一笑,神情漠然。 宸帝伸出手,强硬的抬高他的下颚:“你是在怪我铁石心肠?”笑声中带着戏谑。 “……毕竟我自己也是共犯。” “秦广王被称为仙界最正直无私的强力人物,谁敢认为你做得不对?” “我的良心。” “呵呵……真是意外的回答啊……” “你问完了吗?那轮到我了。”青宓的目光忽然锐利:“你为何对一切了如指掌?” “呵呵……我也有位师傅,虽然是世外散仙,可我还是从他那得到了很多关于神仙的故事……” “为什么会知道我的身份?” “真是爱说笑,你和那个什么少主的,在洛邑皇宫中打地天崩地裂,修道者都能感应到,再加上洛邑皇子与传说中不符的言行,那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 真是厉害的思虑! “呵呵,是否觉得总有一天要被我暗算啊?” 调侃声迅速接近。 青宓一凛,诧异,而又有些许颤栗的,抬起头。 四目相对。 仿佛被雷电击中,青宓觉得自己居然移不开目光。 宸帝缓缓接近,小心翼翼的,恍若对待易碎的稀世珍宝似的,吻上了他…… 青宓觉得自己被蛊惑了,居然没有把他扔出九天外。温热的,柔软的…… “现在相信我对你的心意了吧……就算我骗尽天下人,也会对你有七分真心。” “还有三分假意是吧……你……你去死……” 气喘吁吁的咒骂被封住,只剩下让人脸红心跳的声音。 “不如……今天就给了我罢……” “色胚……”口出恶言的某人又被封口了事。 “你怨我对你欺瞒,自己也不甚诚实呢……如果我没察觉,你是否永远不会对我说出真实身份?” 宸帝趁青宓喘息的当口,得意洋洋的宣布起了他的罪状。 “你……你居然跟我秋后算帐!”青宓怒极反笑,膝盖有意无意的一抬,很轻松的命中对方的要害。 惨叫声响起。宸帝幸福而痛苦的卧倒,顺理成章的把少年压在身下。 两人正打闹成一团,青宓的身躯突然一僵。 “两百里外,有妖族人物飞速接近!” 他继续神识感应,漠然双目睁开,说不尽的凛冽冷怒。 “是宣灵少主!”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可惜目前……青宓和宸帝对视一眼,默契立生。 “别挣扎……”冷酷傲慢的声音,伴随着衣帛的撕裂声。 “你……放肆……啊……”清冷的声音,染上了痛楚。 君王的大掌,轻而易举的把少年的双手反制,随手扯过丝带,把那皓白玉腕,牢牢的捆绑于床栏。 又是一撕,衣物化为碎片,白皙纤瘦的少年躯体,完全展露在眼前。 象牙般的润泽光亮,因为狂怒而微微颤抖,胸前两点嫣红茱萸,在寒冷中瑟缩着…… 青宓憎恨的目光,如火花般,在孔中璀璨飞扬,狠狠射向那漾起邪恶笑容的男人。 宸帝狷狂大笑,一把扯过少年的黑色长发:“我最喜欢的,就是你这眼神!” 身躯重重压下,青宓的身体痛得一颤,“呀——!”痛呼被强压在喉中,少年的眼神愈加不屈。 阴冷诡异的窥探视线,目睹着这一室纠缠—— 那眼光,有惋惜,有胜利的得意,还有审视的怀疑…… 凝视片刻,眸光一冷,终于安心离去。 “宣灵少主已经离开了!” 靶知到对方气息的撤离,少年蓦然睁眼,轻声说道。 青宓一把推开宸帝,神情恢复清冷,他伸手虚指,从宸帝的衣橱中凭空唤出两件衣袍,潇洒的转身,已然衣着齐整。 宸帝闪着晶亮的黑眸,含笑道:“戏虽然演完了,却又何必急着穿衣呢,如此美景,我真是情难自禁!” “若你不想变盲,最好少看为妙!”一边结上荷包,少年头也不抬的答道。 “好狠啊……”宸帝叹息着,踱步来到他身旁:“要是——刚才我假戏真做,把你吃了,会有什么后果?”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情色暧昧。 少年闻言,也不恼怒,微笑着,模过桌上的某物,温柔答道:“这柄削铁如泥的匕首,大概已经让你的某部位离开身体了!”他的眼,染上了调皮的邪恶,刻意瞄向宸帝的胯间。 爽朗的大笑声响起,宸帝一把把他带入怀中:“我一直以为你乃是天生的冰雪之姿,不可轻亵,没想到啊……你居然会有这等出人意料的言辞!” 青宓也不推开,呼吸着自然清冽的男子气息,恍惚道:“我未得道以前……曾经混迹街头,什么毒辣的污言秽语,都很是熟悉……” 压抑,沉淀,然而仍是隐隐坐痛,那红发的伙伴,却是永远湮没于记忆流沙中,再不能重见…… 温暖的怀抱猛然收紧,把他牢牢包围,宸帝俯,轻轻的,吻上了他的唇。 小心翼翼的,细碎绵密的亲吻,带着无言的安慰,这一刻,那紧密拥抱的两人,不带一丝。 第六章 西琉历七百七十六年春,宸帝于国宴中遇刺,这一晴天霹雳,让朝野都为之震惊惶恐。 诚王因涉嫌此案,已被下狱,当夜,有“铁血宰相”之称的翼钧,下令查抄了二十三家大臣,所有家属亲眷,一律勒令自尽,消息传出,所有达官显贵,都惶惶不可终日。 “啊——”压抑的痛苦申吟,从宸帝的寝宫传出。宫人们都摇头,怜悯地叹息。 洛邑前皇子,那皎若郎月的美丽少年,因为被查出与诚王勾结、密谋而被宸帝一怒下狱,接着,又被锁入寝宫。 从里面传出的,让侍女们面红耳赤的婬靡申吟,和或高或低的惨叫和怒骂,不难想象,那孱弱的少年,正受着怎样的凌虐。 好可怜……有几个年长的女侍眼圈红了。 爆里的局面,却是让人哭笑不得,青宓正襟危坐着,脸色十分难看,冷冽的眼神,昭示着生人毋近。 “呜……放过我……啊……不要……” 喘息和哀鸣声从口中逸出,青宓暗自翻着白眼,抚平了额头暴起的青筋。 已经一个时辰了,临时充当口技艺人的他,不由感到口干舌燥。 宸帝体贴的递上一杯茶:“润润嗓子吧!” 青宓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你以为是谁害的?” “呵呵……没想到我在你心中,这么勇猛持久……啊!”调笑声未歇,呼痛声响起。宸帝抱着自己的脚,哎哎叫疼。 真是活该!周围数位亲信,很是默契地想道。 宰相翼钧不满的干咳一声,终于结束了笑闹。 “陛下……还有这位公子,卿卿我我请留到以后……现在欣王煽动了洛邑的遗族在闹事,那些都是被蒙蔽的平民,强行剿灭的话,不利于稳定局面。” 宸帝正要开口,青宓却打断了:“这件事交给我来办。” 瞧着宸帝的惊奇神色,他喃喃道:“我接受了洛邑皇子的身躯,对他的国家总有一份责任!” *** 玉颜,云鬓,金步摇…… 美人正襟危坐,冷若冰霜。 乌金的瑞兽香炉,袅袅燃着青烟,云雾缭绕中,人的眉目,模糊迷离着。 端起瓷杯,轻呷了一口,青宓回味着舌间的销魂苦味。 “皇姐,请你罢手吧。” 少年淡漠的,扔下了震撼的一句。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如蝶翼般的漂亮眼睫扇动着,冉梦皇女把头埋进书卷中,露出了一截雪白柔腻的脖颈。 青宓闭目,叹气:“那天翼钧宰相说有人密谋联络洛邑遗族起事,既然不是我做的,那么,就属你嫌疑最大了!” “你……怎么敢胡乱猜测!” “还有那天筵席上的事,主谋是欣王没错,却需要人把『傀儡符』贴在那两个女子身上,才能操纵她们。一向对没兴趣的欣王,如果贸然接近她们的话,反而引人怀疑,所以……那天其实是你,借着同为女子的机会,贴上了符罢?” 不理会冉梦皇女逐渐灰白的脸色,青宓从怀中取出一卷薄如蝉翼的帛书,上面有着蛛网般密布的绘画。 “这是火药的埋设分布图,这些黑黄粉末,可以把整个中州夷为平地。”少年绽开如花的笑靥,琉璃眼珠里闪着残酷:“只要宸帝一声令下,盘踞中州的洛邑流亡势力,就将烟消云散。” 皇女猛然抬头,眼中喷出怒火,死死盯住少年:“你也是洛邑一脉,为何要如此倒戈相向,阻挠复国大业?” 青宓轻轻一笑,眼中闪动冷芒:“朝代更替,本是平常,你们要复国,也是情理之中。可是你们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和欣王合作,如此的引狼入室!你们被人当了棋子使,还奢谈什么复国大业!” 皇女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她的嘴唇翕动着,几乎语不成调:“你……你怎么会知道……” 僵持片刻,皇女终于咬着牙,下了决心:“你们必须保证,对所有的参与者,都予以特赦。” “可以,不过你们也要发下毒誓,今生今世都不得再有谋逆行为,否则,诛连十族。” 一卷羊皮手卷,被发抖的柔荑,放到了青宓手中。 青宓正要收手,却被一双柔荑握止住—— “你……真的爱他吗?” 冉梦皇女,眼眶微红,却是无比坚定—— “宸帝天纵英才,虽然,我早有爱慕,可惜,国仇家恨,我终不能放下,这一生,我都注定是他的敌人……但是,弟弟……你真的爱他,能为他放弃一切吗?” 青宓想笑,想解释,想说明自己并非是她的幼弟,然而,所有的不以为然,都融化在那认真的眼神中。 “怎么可能为他放弃一切……” 青宓发现,自己的口气,却有些软弱。 佳人杳然无迹,青宓翻看着羊皮卷,神情有些迷惘—— 自己爱那人,当真已经到了如此深刻的地步了么? 午后的阳光照着窗棂,藤萝调皮的绕了进来,蔓延着初绽的新绿。宸帝站在窗外,静静的看着这原本意气风发的困惑少年,他微笑着,摇动折扇,神情复杂难懂。 *** 西琉历七百七十六年,二月,宸帝遇刺,诚王畏罪潜逃,同时,洛邑遗民在中州起事,不到数日即聚集数十万人,其势锐不可挡。 三月,欣王无故返回封邑,行踪诡秘,有御史上书弹劾,帝怒斥曰:汝欲离间我手足耶?乃留中不发。 四月,中州乱党来势汹涌,一举攻下敏林,若攀等十余城,朝野为之惶恐,帝神色若常,溺于男欢禁脔之乐,众皆叹息扼腕。 清晨的乾宇宫,一片寂静。 宸帝刚起身,寝宫内悄无声息,连守侯的宫人,也仍在假寐之中。 一道黑影,如烟雾般潜入,不费吹灰之力的,潜入内殿—— 宽阔而奢华的龙床上,一具赤果的,瘦弱纤细的少年躯体,一下子映入眼中,那泛着班驳青紫瘀痕的,诱人而熟悉的身体,正被一道金光闪烁的链子,双手交叉着锁在床头…… 莫测深邃的光芒,闪烁在来人眼中,他缓缓来到床前,那冰冷的指尖,抬起少年的下颌:“秦广王殿下……失去法力的你,居然任人宰割……” “真是可惜了……你这样出色的人,却是我的敌人……” 无尽惋惜的声音,却葛然而止—— 一截青色剑锋从他胸前穿过。 “中计了!”果断地退后,却发现,那原本蹙眉沉睡的可怜少年,正静静的看着他。 青宓潇洒的起身,在瞬间披上外衣,款款下床,朝着不断后退的黑影,慢慢逼近—— “宣灵少主,你一向聪明,可聪明人总是太过相信自己的判断——你那日最后一击,还不足以对我造成毁灭性伤害。”少年冷漠的逼近,锐利的眼光,让人无所遁形:“欣王是你的部下吧?” “他在在孩提时代就和我结下契约,借用了我的力量,当然要回馈一二了。”仍是轻佻的口气:“想不到我一时失察,居然满盘皆输……” “你们妖族的挑拨离间,可以停止了,西琉皇朝的君主不是蠢人,他将会一如既往的尊崇神仙……流花大陆,永远不会是你们和羽族可以染指的!” “呵呵,想不到你们俩居然成了一对……你大概,连一直爱慕的黄泉之主重华也抛在脑后了!之前,你甚至愿意为他去死呢!” 青宓居然毫不愤怒,清冷的,他笑了。 “宣灵少主……你知道,你究竟是输在什么地方吗?” 看着对方疑惑的眼神,青宓正色,缓缓道:“你一直尽信传言,以为我的弱点,就是重华陛下……” “难道不是吗?” “那日我夺取摄魂珠,居然拼上了性命,你不觉得奇怪吗?——没有人会对自己的情敌如此尽心的。所以那日你错估了我的决心。” “难道……你并非——” “我的心,不在重华陛上……” 石破惊天的一句。 宣灵少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情报系统会有谬误,而在宫门外伺听的某人,也肃然动容。 “那天决战,你明明心萌死志!” 青宓神色未变,淡淡的,叹息:“你错了,我并非是为了重华陛下,只是……”他双眼悠远,眺向远处:“我只是厌了,厌了一个人孤零零的被留下,在这世上,千万年,就这样……” 我所真爱的,已然不在…… “什么?……呵呵……”手持折扇的紫衣青年,位高权重的宣灵少主,终于苦笑道:“原来……你最爱的,还是修道未成时,那死去的红发小表……” “的确……你永远找不到我的弱点的……因为我唯一的弱点,已经死去!”青宓手中符咒连动,已是对宣灵少主的元神打上了封印。 “你……不过是在嘴硬……我能肯定你对宸帝动心了——唔!” 扁芒散去,青宓顺手拾起地上那封印着元神的结晶体,面如冰霜,扔到了天外—— “多嘴之人必定短命!” 他没有杀死宣灵少主的能力,这样的封印,也足够让他的力量衰弱许多了,要恢复正常,非用个几百年。要再兴风作浪,实在不太容易。 这样的粗暴举动,很有些心事被说中的懊恼愤怒。 焦躁烦闷的感觉,燃着他那素来冷漠睿智的心。 从一开始,他就算无遗策,冷眼看着妖族那群野心家,如何一步步布下陷阱,让神仙一族穷于解释应付。旁观者清的他,在最关键一刻,拯救了整个局势。 可他仍在烦闷。 他的心在烦闷。 已经好久未有这种感觉了。 未得道时,他以为自己倾慕着黄泉之主,于是努力修行,希望能陪在重华左右,却忽略了身边那永远温暖的红发少年! 直到,那缕火红,为了挽救走火入魔的自己,而永远的长眠…… 才蓦然发觉,自己的心,已经永远遗失在红发少年——闰的身上。 那时候,他的心,就永远的坠入了冰窟。 再也没有爱人的能力,再也没有弱点。 可是那颗心,居然又在跃动。 为了那个人吗? 可恶! 睿智冷漠的秦广王殿下,烦躁得几乎要大开杀戒。 “在想什么?”清雅醇厚的男性嗓音从身后传来,心中明白来人是谁,青宓头也未回的问道:“你来做什么?” 不知是否是错觉,身后的那人,不复往常的轻松调笑,隐隐竟有冷冽肃杀的怒意,在听到自己的问话后,气息更加沉滞。 “怎么,我来不得吗?”声音带上冷冷的讥诮:“我一直不知道,你的心里,竟然还有这么两个人!” 青宓不耐的皱眉,回身,看向那人眉宇间的淡薄怒意,以及,那淡薄深处的暗黑血光—— 不太对劲!如此想着,他不着痕迹的退后:“我累了,先去休息了。” 正欲离开,却被那人一把扼住手腕,下死劲的握住:“你喜欢自己的主君?还有,红头发的小表又是谁?” “放开!”青宓也不挣月兑,低声喝道。 宸帝眯着眼,危险,而又充满魔魅:“你的心……只能给我……” 言毕,他一把拉倒青宓,两人重重的滚在那床榻之上。 灼热的吻如雨点般落在少年脸上,时而粗暴,时而体贴温存,狡猾的舌头不老实的撬开贝齿,如灵蛇一般搅动,占领着,唇齿处,因着这份激烈,拉出一条银丝,让人脸红心跳。 青宓挣扎着起身,愠怒的瞪视:“放开……唔……”诱人的潋滟红唇被完全封住,实在比不过他的恐怖腕力,青宓无声的叹气,索性随他发疯去了。 灵活的手在少年周身游走,不安好心的挑动发掘着青涩身体的奥妙。 眯了眯眼,青宓无法忽略那让人血脉贲张的身体触觉,素来清冷的眼神染上了一层娇慵的氤氲。 宸帝怒气稍歇,邪气的笑着,终于放开了他,凑到正在喘息的少年耳边,蛊惑的低语:“刚才……你也很快乐吧……”看着如猫般生气瞪大的眼,他不羁的低笑:“真漂亮……这双无畏的眼……” 他忽然一叹,正色问道:“你心里,真的……一点都没有我的位置吗?”华丽颤美的音调中,竟是带上了几分惶惑和悲伤。 “哼……本来就没有你的位置!” 作恶的唇舌再次霸占了那伤人的口。 “你在口是心非!罢才那个家伙说,你对我动心了!” “听你胡扯……” “自欺欺人,可不是你的作为!” 终于放开了被吻得气喘吁吁的青宓,宸帝郑重的握住了他的肩: “我不清楚你有什么样的过去。可是已经够了!你自己也清楚,你对我动心了,别再否认了!你为了其他人已经痛苦得够久了,放过自己吧!” 他用力摇着青宓的肩膀:“你不用再强迫自己没有终点了,因为,我很强,永远都不会成为你的累赘!” 字字千钧! “回答我,你在意我吗?” 沉默。 良久的沉默。 青宓清澈有如冰雪的眼,在片刻思索后直直望向他:“我不知道自己有没爱上你,但,我可以确定……”美丽的脸上,渐渐红晕暗生:“我不讨厌……你这个人……”素来漠然的冷音,也变得些许窘然。 宸帝一楞,接着露出志得意满的可恶笑容:“小宓……” 青宓银牙暗咬,给他三分颜色就开起染坊来!他甜甜一笑,轻声,羞涩的说道:“我想……” “你想什么?说啊……”英俊得可恶的大头凑了过来。 “我想……你滚出去吧!”青宓顺手扯过一只瓷枕,劈头扔了过去。 手忙脚乱的接住凶器,宸帝脚下生风的逃之夭夭,回头聆听那清亮笑声,他无奈的摇摇头,宠溺笑意中,染上了几分莫测高深的冷然。 清风飘过,卷走了那几不可闻的自语: “当你知道真相的时候……会怎样呢?” 第七章 火把的橘红色光芒将天际燃亮,身着银甲的战士们,尖刀闪亮出鞘,四下一片寂静,山涧风声呼啸,映着猫头鹰的枭叫,诡秘而肃杀。 重重的人影,悄无声息的快速移动着,巧妙的把那座古朴典雅的别院包围住,不留一丝空隙。 松涛在暗色中摇晃,发出梦幻的婆娑声,就像是情人的脉脉私语。 杀戮,即将开始。 这是一场无悬念的战斗。 青宓一身洁白戎装,泼墨似的长发用金环高高束起,越发显得秀丽绝伦,飘逸出尘。 冷冷的看着这夜色宁静,他终于开口了:“同室操戈,是什么感觉?” 被问了这样刁钻的问题,宸帝却不以为怃,他微微叹息着,温柔的用手指刮模着青宓的脸颊:“你在担心什么?” 青宓脸色一黯,冰霜之色更甚。 饼了好久,他才重重呼出一口气:“也许……我们真的是冷血之徒。我和你,居然就这样把诚王送入虎穴。” 宸帝默然,好久,才道:“这都是我的主张,你也是迫不得已。” 看着四起的刀光剑影,青宓忽然觉得一阵疲惫:“我终究不适合这里啊……黄泉是那么的平静……” “留下来吧!不要回黄泉了!”在片刻的沉默后,宸帝突然回身,紧紧抱住了青宓,深深埋首于他的发间,呼吸着馨香,呢喃着说道:“我和你,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青宓僵立在当场,任由对方垂首于自己的额头,轻吻着,祈求自己的回答。 留下……在每一个金曦初照的清晨,一起笑着醒来,一起谈论着诗词歌赋,民生国事,一起在树荫下下棋把盏,在无尽原野上纵马奔腾…… 几乎唾手可得的幸福,然而…… 自己的职责呢? 他的迟疑,让宸帝眼中浮上深深阴霾。 “你还是舍不下黄泉!”言罢,他冷然拂袖而去。 青宓孑然孤立于原地,低下头,掩住了所有表情。 一声令下,里着火棉的箭矢如飞蝗一般,密密麻麻冲着别院射去,别院很快就成了一片火海,熊熊燃烧着。 青宓和宸帝却丝毫没有怠慢,双目紧盯着别院。 艳红的火焰突然消退,慢慢向内缩进,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它的命脉。 “轰”的一声,地面突然裂开无数条大缝,一道道纯黑色的烈焰从中扑出,有躲闪不及的士兵,沾上一点,就立刻周身腐烂,化为焦黑骷髅。 他们是“绿之飞翼”的精锐,由弓箭手和长矛手组成,虽然身经百战,可是却从没见过这等骇人景象,当下,就有人吓得脸色苍白,弯腰呕吐起来。 青宓立刻召出爱剑,青色光影扫起一道飓风,把黑焰统统卷入,一道闪电从天而降,隐隐化作龙形,狠狠劈下,巨响过后,黑焰蠕动着,终于化为乌有。 一道凄厉狂笑从院中传出,然后葛然而止,就再无声息,青宓和宸帝对望一眼,不约而同想起被当作牺牲品的诚王。 飞快的纵身,两人长驱直入的循声而去—— 满地鲜血,一道身影横卧于地,竟呈半透明状,胸口一道青色光焰,正在静静燃烧着。 是欣王! 欣王的身躯,缓缓的,在光焰中消散,终于化成灰烬。 一地灰烬…… 那曾经腼腆笑着的青年…… 不过是一场争夺中,最微不足道的牺牲品而已。 如此想着,青宓的心口,却是不由自主的刺痛。 旁边蹲坐着的,是失魂落魄的诚王,他衣衫不整,正喃喃道:“我杀了他……他居然死了……”他猛然抬头,状若疯狂的冲着两人大喊:“你们满意了?我杀了他!我杀了……” 青宓别过头,不敢正视那谴责控诉的悲愤眼神,宸帝皱着眉,想说什么,却还是没有开口。 青宓迈着沉重的步子,上前收拾起那残余的灰烬。人死如灯灭,还是按照流花大陆的习俗,入土为安的好。 手指刚接触到灰屑,突然如同触电,正要诧异,却听到—— “听到这个的时候,我大概已经元神俱灭……” “是三弟的声音!”诚王抬头大叫。 “老实说,我对这个国家……丝毫也没有喜爱之意。但是,这是诚所守护的国度……所以,给你们最后一个忠告——” “——我们妖族这次败了,可羽族也开始行动了,他们将会指引黑云大陆的军队袭击这里。” 什么! “好自为之……” 浓浓的叹息,持久的萦绕着,仿佛不绝的爱恋…… 袭击这里? 那只有从海路…… 宸帝思索着,突然跳起,挟起了呆滞的诚王,飞快下令:“大部急行军,不惜一切代价,返回最近的城里!”他无复悠闲态度,恶狠狠的对着疲惫的战士们低吼道: “要命的,就快赶路!” 青宓对上他的眼,两人心有默契的,从欣王的话里,探知了沉重的不详! *** 崎岖不平,人迹罕至的山路上,大队兵马急弛而过,带起阵阵烟尘,遮天蔽日。 黑云大陆的军队将进攻流花大陆! 这是千百年未有的事,一个文明,向另一个毫无接触的文明,悍然动武侵略! 但这也是情理之中的,羽族是黑云大陆百姓眼中的神,被洗脑的黑云人,则以神的名义,毫不在乎的侵略烧杀。 欣王的别院依山傍海,此次逮捕欣王的行动,他们只动用了两千兵马。而那些有备而来的黑云军,却是大军压境! 如果只要自己逃命,青宓和宸帝绝对能全身而退,但上位者,有自己应负的责任。 倘若任由黑云军登陆,那沿海的百姓,又该如何是好? 想到这,青宓眉宇间怒气上涌,狠狠的挥鞭策马,宛若疯狂的往前冲:前进,就是希望! 马匹继续在奔跑着,白马口吐白沫,喘息响亮。终于,有人狂喊:“到了!我们到了莫林!” 山城莫林,一个在疆域图上绝对找不到的小山城,破败的,只有二十来户居民的小地方。 破败,却依稀可见弓弩射回的高耸城墙,用土堵得结实的缺口,泥土中用脚一挑就弹跳出来的半截刀剑,锈迹斑斑的箭头,这里,原是抵抗倭族海盗的前军城,在五十多年前,大海终于风平浪静,大军于是撤出了这里,只留下当日的严密工事。 这两千多人的运气不错,慌不择路的当口,还有这样一座小城可以抵御强敌! 传信的飞鸽已经放出,特使也已经派出,但事出仓促,援兵,至少需要两日! “我们必须在这里,朝夕相处七个昼夜了!”宸帝月兑下铠甲和披风,身先士卒的和众人一起搬运土石,快速修补着破损的城墙,一边居然还有闲暇对青宓轻薄调笑。 因着刚才的狂奔,他恢复了平日的平静悠闲,眼中厉芒不再,神情更是和煦轻松,但青宓凭着直觉,隐隐感受到,他的身上,正升起一道暗色血光,诡异,而充满杀气。 他已经动了真怒。 傍晚时分,如血的残阳懒洋洋的挂在天边,简陋的工事终于大功告成,众兵士欢声雷动,终于放松下来,三三两两的倚着城墙,或蹲或坐,就着皮水壶啃起了干粮。 青宓觉得疲累,却无法吃下一点水和粮食。他舌忝了舌忝嘴唇,再一次想起了清晨的露珠。 “在想什么?”宸帝轻轻挨近了他,随意批着上衣的他,像个普通的英俊青年,很是轻松可亲。 “我口渴。”青宓皱了皱眉,终于说了实话。 他递上水壶,青宓摇头:“练功到了关口,不能饮用人间的水。” 宸帝叹息着,收回了壶:“露珠,是吗?” 一把搂过少年,他温柔地抚着他的头发,一边替他拍去发间的草屑。 青宓没有说话,只是就势靠在他怀里,闷闷的声音传来:“你不生气了?” 宸帝默然,良久,才低低的说了一句:“傻瓜……” 夜,在无声中消逝。 生平第一次,在晨曦还未照射的时候,青宓睡得不安稳,醒了过来。 只因为,习惯了那人温暖的体温,清冽好闻的气息。 已是半白的黎明天色,士兵们仍在打鼾,城墙边上,一道熟悉的轩昂身影,在忙碌着什么。 青宓披衣而起,悄悄走近,清楚的看到,那人,正手持一片黄叶,小心翼翼的在收集着什么。 晶莹剔透的露珠,从城砖上沁出,那人出手如电,抢在转瞬即逝之前,用叶片接住,凑着尖角,滴入壶中。 那样的全神贯注,那样的虔诚认真! 青宓喉咙一阵发涩,酸楚的滋味充满嘴里。 “你……何必……”飘渺的声音,带上了颤音。 宸帝迅速回身,面带诧异的正欲开口,一阵警戒哨声响起—— 敌人来了! *** 训练有素的战士们全神戒备着,远处的海滩上遥遥出现无数黑点,越来越大,竟是一艘艘巨大船舰。用运望筒察看,却见舰身乃是用精钢铸成,巨大高耸,上分三层,还配有可移动的黝黑炮管。 派出的斥候前来汇报:敌军正用伪装术,潜伏于草木中前进。宸帝颔首,吩咐下去:全军待命,任何人都不许擅自放箭。 黑影,趁着夜色快速行进着,在距莫林城还有三百步的位置,他们开始给自己加上土绿色的伪装物,开始匍匐前进。 泥土间闪着兵刀的寒光,一个人影半蹲着,用旗语示意了什么,随即,有人用火折点燃了一个弹信。 黑烟过后,便是沉闷的震动声,接着,烟尘猛烈的漫天飞舞,空中一片土黄。遮天蔽日的混沌,让城墙上的弓箭手立时失去了瞄准目标。 城墙上一片寂静。 “流花大陆的异教徒,一点都不慌张,城里肯定有埋伏!”青宓听到一个嗓音如此轻语。 有人在冷笑,缓缓说道:“空——城——计!” “那是什么?” 得意的笑声继续道:“他们在虚张声势!城里其实没有什么防御力量,我们上!” 手持龟甲形怪异盾牌的黑云战士,嚎叫着架起了攻城梯。 城墙上一阵惊叫,好似没想到他们居然敢攻城,隐隐绰绰的,还有激烈争吵的声音。 姗姗来迟的箭弩,稀稀落落的,没什么威胁,接着,就停止了。 里面好像在商量着什么,接着,就是大块的石头,如雨点般的,轰隆隆砸下来。 饱城的战士们惨叫着,躲闪不及的坠落下来,变为城下一滩滩血泥。 黑云军的观战群发出愤怒的嗡嗡声,而首领,仍是镇定自若。 石块越来越小,再不能对敌人造成大的威胁,缩成一团的黑云战士们,开始大声欢呼,加紧往上攀登。 “连石块也用光了!他们已经山穷水尽,全线进攻!”首领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挥手下令。 包多的,源源不断的黑云军,如潮水一般登上攻城梯,呐喊着,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如同妖魔一般狞笑着。 宸帝沉静的站着,用眼光测算着敌人的距离。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五十步……终于,连敌人的粗野叫喊,和浑浊的呼吸都清晰可闻时,他蓦然下令—— “开始!” 无数火把被点燃,一头凌乱裹着白布,上面淋淋漓漓的满是黑色黏稠液体。 火光乍起,忽而转为诡异的蓝色,向半空中的敌军扔下。 “不好,中计了!” 海龙甲有避火的功用,可是这蓝色火焰来的蹊跷,竟然自行燃烧得越来越旺,终于,那火功灵活的穿过镗甲的缝隙,狠狠的灼伤了皮肢和肌肉,然后,烧得越加猛烈,空气中顿时一片难闻的皮肉焦臭。 这些勇不畏死的精锐战士,黑云军中的骄傲,如今,却在一团火海里翻滚呼号,渐渐的不成人形,那恐怖的哀鸣,犹如从地狱传出。 所有人,包括流花大陆这一边,都面色惨白,不能自已的颤抖着。有人消消来到一旁,哎吐声络绎不绝。 “多亏发现了这种『黑水』!”宸帝面色沉肃,看向那黏稠的黑亮液体。 这是西琉皇朝,西方边境的牧民,在沼泽里发现的,可以剧烈燃烧的“黑水”。没想到,在这东部沿海的小城地下,居然也有。 鹰眼的黑云首领全身都在痉挛,居然在这小小土城里遭到这样惨重的伤亡……愤怒使他失去了理智—— “下地狱去吧!”一声怒吼,他从背上重重白布包裹里猛地抽出一柄天蓝色的奇特长弓,瞄准了那身着皇袍的,看样子应该是首领的男子。 青宓无趣地瞥了一眼,却在瞬间发出惊叫—— “月神之怒!” 心,像被狠狠的剜一下,顿时,他什么也看不见,只是自发的飞身过去—— 凝眸处,那悠然伫立的男子,怎么能……让你如此轻易的离开我…… 箭头,闪着乳白月光。 青宓决然地飞身而来,想要挡住这一箭。 “月神之怒”,并非是人间拥有的兵器。 羽族中,最为美丽神秘的月之主天,曾经亲手铸造了一柄长弓,皎亮如同明月,湛美如有若苍穹…… 神弓所指,星殒天降! 丙然像是羽族会做的事——把神器传给人类,用于战场,不愧是卑鄙无耻! 青宓双眉凝蹙,一咬牙,唤出爱剑“青儿”,冒险催动真元,一道浩然青芒直贯天际,青光迅速凝结,形成一道圆形障壁,电光火石间罩住了两人。 说时迟那时快,三道月色箭头,呈品字形,燃起漫天光华,转眼就到了跟前。 青光和月芒刚一接触,就猛烈的交缠撞击,月光来势迅猛,如大牙般深深刺入青色屏障中,轰然声响起,青宓紧咬嘴唇,嘴角滑下一缕血丝,红得让人心颤。 不能后退! 青宓手指攥得发白,向前跨了一步,青色障壁再次和白箭平分秋色。 它们僵持着,争斗着,“月神之怒”的清啸更甚。 青宓喘息着,感觉眼冒金星,浑身像碎了假的,元丹处疼痛得厉害。 真是流年不吉啊……他自嘲的惨笑。 我八成,和这个世界犯冲啊,一再陷入危险境地…… 可是,还是不能,就这样放着他不管呢…… 他狠狠的闭目,接着,狠狠的咬破舌间。 一口鲜血喷出,青光暴涨,终于完全逼退了月芒! “月神之怒”的弓身哀鸣,终于光芒暗淡下来。 月芒反噬,那人七窍流血倒地。 成功了…… 浅浅笑着,青宓缓缓倒地,终于,看到了那人的深邃黑眸,担心,痛楚…… 那翕晦神秘的眼里,别无其他,只是倒映着奄奄一息的自己。 终究……无法离你而去…… 青宓颤巍巍的,伸出手,抱住了宸帝的颈项,把他的头拉下,吻住。 那温柔绵软的唇,有着春天的气息,甜甜的…… 青宓笑得有些傻气,宸帝一把扯住他,拍着他的脸:“你别睡,醒醒!”声音里,有着真实的恐惧。 下一刻,响起了漫山遍野的嘹亮呼喊声—— “弟兄们,我们是『血之黑骑』!” “援兵来了!”兴奋的叫声此起彼伏。城头上的人们,在长途跋涉,以历生死一线的磨难后,终于松懈下来,有人当即就头一歪,睡了过去。 终于…… 青宓心头一松,晕厥了过去,但他的眼,最后仍是紧盯着那担忧惊痛的熟悉的面容…… “你在为我担心呢……” 幽微的呢喃,终于不可听闻。 第八章 西琉历七百七十六年五月,帝率众围剿逆王,当是时也,天之彼方,黑云之国,竟无端进犯,扰我海疆,困我九五之尊。帝淡然不惊,身先士卒,血战守城。三军士气如虹,坚钢不可夺志,终大破敌军,平安凯旋。 莫林,这个默默无闻的小山城,在史官的丹青上重重留了一笔。漫长一夜,终于在鏖战中消磨,当旭日冉冉升起,众人都有了再世为人之感。 接下来的回京旅途,也不必赘说。 六七日后,一脸冷峻疲惫的宰相终于参加朝会,铁青的脸色,让一干人等下意识的头皮发麻。 丙不期然,在宰相坚持惩处自己的失职后,他犀利有如鹰鸾的黑眸,开始向众人身上巡视。 内宫总管,领侍卫大臣,当地军政长官……都被处以从罚俸到停职不等的处罚。 朝堂上如此喧闹纷杂,而宸这的寝宫,乾宇宫,却被迸退被左右,气氛异常凝重紧张。 “你真的要走?”宸这压抑着怒气问道。 青宓坐在梳妆镜前,轻柔的,梳理着云缎般青丝,黑亮顺滑的长发垂到脚跟,荡漾出无邪的魅惑。 他闻声回头,不悦道:“我只是回去把手中公务交代清楚,虽然还需要一些时间,可又不是一去不返!” 宸帝一把扳回他的脸,烔烔有神的逼视着他清亮而惶乱的眼:“看着我!看着我说!你真的要离开我?”他沉声说道,声音中带着危险的风暴。 “现在正是多事之秋,我总不能把黄泉放着不管……” 宸帝走近了他,凑到他耳边,深邃如墨的眼眸,紧紧凝视着那心上的人儿:“留下吧,为我留下,你们黄泉不会因为少了你就覆亡。” 青宓几乎要沉溺于那片黑色的海洋,但终于,他别开头:“我一定会尽快回来的……” 下一刻,那含蓄着怒火岩浆的瞳焰终于爆开—— “够了!你的职责,你的主君,都胜过我百倍重要。既然如此,你就回去吧!只是——”宸帝冷笑着,眼中闪耀着前所未有的魔性美:“只是,我希望你千万不要后悔!” 青宓的心中一沉,脸色惨白无色,浓密的眼睫微微颤抖着。 你竟然……说出如此绝断言语! 你狠! 不愿让对方听见自己的哽咽,他起身,深深看了一眼,似要把那人刻在眼中—— 径自来到中庭,夜色如水,那一轮圆月清辉荧荧广照人间。 他正在气头上,回来再跟他和解吧…… “以吾之名,第一殿,秦广王青宓,开启这黄泉之门——” 毫无动静。 怎么回事?难道有人布了结界…… 青宓正待警戒,蓦然身躯一颤,一道奇异而陌生的,阴邪气息瞬间侵袭了周身要害。 他回头,不敢置信的—— 宸帝灿然微笑,英俊炫目,意气风发的挺正于夜风中,右手指尖,燃着一簇小小的,黑暗而诡异的光芒。 “天、魔、气!”青宓双眼死死盯住那黑色光芒,申吟着,一字一顿的,吐出了它的名称,他看向那恬然微笑的男子,胸中血气上涌,心痛欲裂,“哇”的一声,殷红鲜血从口中喷出—— “原来……你竟是——” *** 有光,就有暗。 如今,稍微年轻稚女敕的神仙,提起神仙的敌人,都会眉飞色舞的谈起妖族的凶残狠毒,还有羽族的傲慢狭隘。 只有稍年长的前辈,才会无奈的笑笑。 在很久以前的时代里,羽族,神仙甚至还有妖族,曾经在很长的时间里同仇敌忾,相当的融洽。 他们共同的敌人,是一种被称为“魔族”的暗黑神祗。 魔的数量成谜,行踪也是飘渺不定,但他们操纵人心的邪恶天赋,还有毁天灭地的狂妄,都让人战栗不已。 后来,终于爆发了一场终极大战,三方联手,也不曾在魔族手中夺得上风。 据说,魔族的魔神皇,是因为别的不可知的原因,才退出了战争。 从此,魔族的销声匿迹。 三方势力惊骇之下,不约而同的选择了抹杀记忆,抹杀场战争,甚于抹杀魔族这个强横势力的存在。 所以,后辈根本对魔族一无所知。 所以,大多数人一直只以为有“三方势力”,而魔族,也再没出现过。 黄泉之主重华,当年是少数从战场上存活下来的强者,青宓从他那里,知道了这门魔族核心的绝学—— 黄泉一直没有忘记这方势力,也一直在调查魔族的资料。 能使天魔气的,除了被称为老狐狸的魔神皇,就只有始终身份不明的魔族少主。 传说,他是魔神皇唯一的爱徒…… 重华陛下曾经这样说道。 青宓不是笨人,在知悉枕边人真实身份的同时,一个重要的念头,已经隐隐浮上心头—— “你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让神仙一族独力面对其他两大势力的联手,然后适当以人间的战略来打击羽族和妖族的野心,最后,趁三方都元气大伤时,得到最大的利益。 “若是黄泉之主重华在此,一定能觉察出我的气息……青宓啊,你毕竟位列仙班太迟,没有遇上那场上古大战,所以,对我一无所知。”宸帝笑得悠然,雪白锦袍映着空艳月华,说不出的挺拔俊美。 青宓瘫软在地,无助的喘息着,双目紧闭,嘴角,还有不涸的血痕。 他的手指,狠狠的插入身下土中,毫不在意那细碎石子划破的涓涓鲜红。 不愿看,也不愿听…… 宸帝慢慢走到他身边,制止了他的自残,轻轻抬起那美丽清秀,而又倔强的面容,温柔的叹息着:“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其他人休想有这等优待,却不料……”他手劲加强:“你仍是把那可笑的职责放在第一位!” 青宓微微睁开眼,虚弱的惨笑:“真是荣幸,魔神皇的唯一传人,居然会对我这无名小卒,用上了美男计……” 未尽的刻簿心碎,在那人处罚的强吻中被封缄。 这是赤果果的血肉掠夺,牙齿狠狠的啃咬着,舌头凶猛的翻搅,漫长的索求,几乎要让人窒息…… 在昏昏沉沉中,青宓也不反抗,心如死灰的任由那人肆虐,在舌头探入深处时,用力欲咬。 宸帝一把禁锢住他的蠢动,轻轻的,抚模着他鬓间青丝,状似爱怜,却带着凌迟的残忍快意: 声音拂过,低低细细,如情人间温言软语,侵入耳,侵入心,侵入血脉。 “太迟了,你已经爱上我了……” 五雷轰顶。 青宓胸口一阵翻搅,捂住唇,又是一口血喷了出来。 视线一片模糊,只听见冥冥中,一声叹息,熟悉的,出自那人之口…… *** 幽幽醒转,却见头顶上,仍是那熟悉的繁丽刺绣图案。 转眼间,想起昏死前发生的一切,只觉得喉头一阵发腥。 拔肠,寸断。 “醒了?”仍是那淡然冷凝的声音,纠缠,如鬼魅一般,让他只想逃开。 这不是他当初倾心相恋的人!不是! 他会笑得像狐狸,那般的老谋深算;会调皮的像孩子,在挨了他一脚后乖乖老实下来;会在战场上冷厉严肃,如同修罗降世,但唯一不变的,是他看向自己时,那深情如海的暖意。 那般的温暖和煦,让人沉溺其中的爱意……让他以为,自己可以忘却那红发的失之交臂,抛开对重华的爱而不得,终结这千万年的孤独漂泊,哪怕,只有短短几月! 可就是这般短暂,也只是春梦一场…… “你……”艰涩的,青宓终于开口了:“你……不是他!” 没头没尾的,宸帝却明了,他含笑,一步一步走近,无视青宓的不安眼神,亲昵的靠坐在床侧:“那么,我是谁?” “你是魔族的代理人,也是魔神皇唯一的亲传弟子,是整个事件的幕后黑手……可是,你惟独不是我爱过的那人!”青宓失控的大大喊。 灼热有力的唇压了下来,惩罚着他的胡言乱语。那人的手,开始游走于他的全身。 闪着魔魅光芒的,笑得灿烂的俊颜,由高处俯视着他的狼狈: “很不巧,你,注定是我的人!” 墨晶一般的黑眸,在冰冷光芒上,蒙上了一层晦暗,那是的颜色。 青宓骇然,直觉的想逃开,却在慌乱移开后,被狠狠扣住了脚踝:“到现在你还想逃——” 宸帝手一挥,四道发丝飞出,闪着耀眼黑光,如同活物一般的,自发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缠住了青宓的四肢。 不能动弹,刀俎上的鱼肉。 青宓绝望的挣扎,却被无情的告知:“这是我法力加护过的,你可以挣月兑试试看!” 优雅修长的手指,毫不费力的拉扯,一身衣衫在刹那化为碎片。 身无寸缕的,果裎的,白皙瘦弱,清圣不可方物的少年躯体,和那顽强冷静的精神一般,想让人狠狠撕碎,聆听他沙哑的哭叫求饶。 身无寸缕的玉体横陈,任由那人邪肆的上下扫视。青宓闭上眼,感觉周身一片冰冷。 这世上……冷得像冰窖…… 眼前景物开始涣散,青宓,恍恍惚惚的,看到了过去,那一幕幕,和闰在一起,混迹街头的温馨情景—— 金黄的阳光,照耀着清香的稻草堆,好暖和……闰又带回来了什么,是烤蕃薯,还是老玉米…… 一口血涌上喉头,腥甜味弥漫口中,勉强咽下,却引得干咳起来。 缓缓的,竟绽出一抹微笑,攥紧的青葱玉指,一根根的,僵硬着放开。 罢了……不过是这具皮囊而已,他要,就给了吧! “你想一死了之?”清晰沉稳的怒意,狂暴而精纯的力量,由那粗暴的啃吻中传递过来,暖洋洋的流转四肢百骸,丹田、内海等处,重新充沛润泽。 由天魔气转化的真元,乃是天地间最纯粹强大的圣药珍品……青宓昏沉沉想起,藏书阁中的记载。 多可笑呵,他居然在愤怒……因为自己的乖顺,居然愤怒?他真以为可以生杀予夺吗? 他笑着,带着几分凌厉和无奈,青宓凝视着头顶那邪魅狂傲,飞眉入鬓的俊颜…… 真是好笑,笑起来,温柔得可以溺死人,所以,自己才会不复以往的清冷无情,一头栽了进去。 这一跤,跌得好惨,好痛,也陷入了万劫不复。 魔神皇的唯一传人,传说中行踪如谜的魔族少主,竟然是自己倾心相恋的人间君王! 那人缓缓的俯身,用温柔清醇的嗓子轻笑:“你一直爱着,为何要离我而去呢……你一回去,黄泉之主就会觉察。到时候,你就再也不会回到我身边了……所以……我要永远的留住你!” 青宓缓缓睁开眼,朦胧迷离的黑眸,泛着水气,让人心怜:“其实,我觉得你……” 纤手扯住了宸帝的衣襟:“——让我恶心!” 绝然的拉紧,狠狠放开,虚弱而灿亮的黑瞳,染着不的狷狂怒火—— 让人想好好折磨的漂亮眼神! 宸帝如此想着,伸出手指虚点,“喀嚓”两声,那束缚手脚的发丝闪现黑芒,扯着双臂反向扭曲,听那声响,骨头是断了。 床上,那眉目如画的人儿,细汗渗出薄薄一层,痛极了,却紧紧咬着下唇,一声不吭! 很硬气!但这等手段,原也不指望你能乖乖顺顺—— 宸帝挥手,从手中唤出一物,笑吟吟的凑过身去,热气喷洒在青宓耳边:“我也不想如此残暴,实在是怕你乱动,伤了身子——来,戴上!” 青宓睁开眼,看他究竟有何会俩,却在见到那银光氤氲的一双手环后,面色霎时变为青白,嘴唇也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 魔族上层,在掳获猎物后,为昭示所有权,在美丽猎物的手腕上,挂上叮当作响的独特饰物。 你……欺人太甚…… 腕间冰凉的触感,清楚的告诉他,发生了什么—— 由愤怒,而几乎要绝望—— 为什么…… 那人温暖的手掌,如羽毛般抚过胸月复,继续向下,分开了他修长的腿,手往上控,挑逗地握住了他的,或轻或重地滑动着,指胀和指节轮流摩挲把玩。 “为何……如此对我……?”破碎哽咽的声音,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疑问。 那人回以清朗微笑,忽然手一重,狠狠地握住了他的脆弱之处,青宓痛得一颤,只听得那人沉沉的声音:“你又为何……要离开我呢?” 长发被拨开,宸帝的眼睛就在眼前,明亮,凛冽,还有着愤怒——从来七情不动的神情,竟是如此鲜明的愤怒! 青宓的修长双腿被拨开,他不做徒劳无益的挣扎,闭上眼! “呀——!”中断的申吟之声痛呼而出,另半声却被堵在喉咙里,死死压住,青宓死死咬住唇,这是他最后的骄傲。 宸帝眯起眼,满足的叹息,下一刻,却更是粗暴:“看着我!青宓,你可……不是那些只会哭叫的懦夫!” 低低地喘息着,青宓闭目不答,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不都遂了你的愿么? 凄清的神情中带着绝然,浓密的眼睫下,是浓重的阴影让人心生怜惜,心下一阵烦躁,动作也越发激烈。 云雨过后,燃起宫烛,静听滴漏,却已是四更时分。 半夜静凉,宸帝用被褥卷起青宓,把那纤瘦躯体抱于怀中,大掌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理青丝。 青宓额际微汗,倚在赤果的胸膛上,也不躲闪,就那样沉沉入睡。 他睡得不甚安稳,嘴唇阖动,宸帝俯身去听,却是含糊不清,一个字也没懂。 在荧荧灯火下,他静静的凝视着青宓,轻抚他的脸颊:“何必呢……” 他俯身,温柔的吻上了少年的眉心:“不管你同意与否,我,都会是你未来……唯一的依靠……” *** 天下太平,海晏河清。黑云大陆的试探性进攻,也以失败告终,而九重帝阙的乾宇宫中,却是一片低靡,宸帝的寝宫,在软禁某人后,成为了阴霾密布的危险场所。 正是被夏的午后,凉风习习,金丝软被中,若隐若现出少年白皙的身躯,凌乱密布着青红的吻痕。 低低咕哝一句,青宓终于醒来了。 起身披衣,迟缓的伸出手,还未痊愈的双臂,些微颤抖着,拿起准备好的白瓷茶蛊,徐徐啜了一口。 温润适中,还有自己喜爱的薄荷清香,这,又是“他”做的吗? 青宓叹息着,想起了那梦魇般的一日,那将自己推入万劫不复的夜晚…… 这算什么?刻骨铭心的欺骗过后,又一次虚假的温柔吗?青宓端详着手中的茶蛊,冷笑着,任由手指颤抖,那茶蛊锵琅一声,滚落地上,碎成几片。 “素闻秦王殿下雅量清正,如今看来,也不过是凡夫俗子而已……”冰冷毫无温度的嘲讽声,进来的,居然是铁血宰相翼钧。 青宓冷笑:“你大概也是魔族中人?” “在下于魔族,同样位居宰辅。”翼钧面如沉雪:“素闻你贤名,如今一见,却也是稍逢变故就方寸大乱。” “哼……那也是托你们的福。” “你在怨恨陛下?” “明知故问。” “陛下对你,可说是用尽真心了,你居然还不知足?” “所谓的真心,就是欺骗和囚禁吗?” “陛下曾经言道,他对他人虚情假意,对你,却至少有七分真情,我魔族素来多疑擅谎,陛下对你,已经是绝无仅有的宽容了。” “我是否该痛哭拜谢?” “也罢,留你在此,也是增加陛下的危险,你还是走吧,宫门的禁制我已经解除了。” “你有什么阴谋?” “你对陛下是个阻碍。” *** 清风拂过,伏案批阅奏章的宸帝,眼中闪过一道奇异光芒—— 宠溺的,微笑的喃喃低语: “就让你出去散会儿心吧……翼钧这家伙还真有点假戏真做,待会要好好警告他……” 第九章 “呼……呼……” 低沉喘息声,在无人旷野显得格外清晰,青宓以剑支撑着,竭力让自己不顺势倒下。 想起刚才,由一对剑仙夫妻所说的—— 他秦广王睛宓,已经被革除仙籍了! 为什么…… 据说重华陛下竭力反对,还和金阕宫玉帝当众决裂,但一切已无可挽回,金阕宫掌管所有仙人的玉牒仙籍,这次拼着和黄泉决裂,也要处置他,可说是毫无商量余地。 他的罪名,是勾结魔族。 消息传得真快,也传得真奇,那些饱食终日的天庭官员,他们居然会如些昏庸! 自己是不能回黄泉了…… 如此了悟,青宓一阵头晕,倒地。 一双手,细腻修长,稳稳的接住了他:“天地之大,你也无处可去,你能停留的,只有……我的怀抱……” 虚软无力的身躯,被那人打横抱起,青宓无力喘息着,眼中却是一片萧索,望向那遥不可及的天际—— 早该料到的,不是么?为何,还是如此的,心里空荡荡的难受? 魔族一方,坐看风云激荡,装聋作哑的,连妖族嫁祸的暗袭人类也不理会,却不料奇兵突起的,竟是这风采横逸的人间君王…… 不费吹灰之力,宸帝拥有了整个流花大陆,连彼岸的黑云国度,也指日可待—— “我一直,被你当作棋子吗?”突兀的,青宓不再挣扎,却幽幽问出一句。 宸帝衣袂飘飞,洒月兑的御风而行,闻言,笑着低头咬了口耳垂:“我不否认这一点,但同样的,我对你的心意,你也不该怀疑!” “所谓的心意,就是把我禁锢于怀中,剥夺我的自由?”清冷漠然的讥讽,惹来宸帝的惩罚揉捏。 抬眼看去,本以为会看到恶意,却在瞬间,看到那人阴晴不定的黯然神情。 劲道加重—— “我不会让你离开——绝不!” 执拗的,坚决的,不容置疑的,带着痛楚的低沉嗓音。 青宓愕然—— 为什么,他会有这样的表情…… 那几乎,纯粹悲伤的,惶恐而痛苦的眼神—— 应该痛恨的,应该肆意嘲笑的,却在惊鸿一瞥那人的默然神伤后,默默无语。 穿过旷野,到达了一处山清水秀的所在,星星点点的紫色小花,开遍了山间,下有流涧,潺潺水声不绝,波潋滟,映得人面都清晰可辨。 径自替青宓换下满是血污的衣衫,抛在水中,任由溪流漂洗着,宸帝铺下外袍,沉默着朝青宓而来。 一把扣住转身欲逃的惊慌身影,宸帝狂暴的吻上嫣红唇瓣,辗转着,深入探寻着。 衣带三两下就被扯开,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宸帝赞叹的呼吸着,拨弄着手下的敏感肌肤。 灼热的进入,青宓发出不适的低喘,却在顷刻被淹没于唇齿交接中—— 暴虐的,火热的,情不自禁的…… 鱼水交欢中,青宓再次于宸帝眼中,看到了那铭心刻骨的黯然。 “都是……我的错……” 在昏昏沉沉的高潮中,青宓好似听到,那人深深歉然的低语。 我……大概是在做梦……那个为所欲为的,狂妄冷酷的人,竟会如此言语…… 神志朦胧的,他就此昏睡过去,只留下满是复杂神情的狷狂男子,静静凝视着眉目如画的少年。 美得……就像是一幅画呢…… 宸帝深深俯身,把叹息埋入少年温软的鼻息中。 真正美丽的,是那浑然自成的绝代风华,来自灵魂深处的,俊逸稳重的秦广王殿下,位高权重的神祗…… 随时可以离去的神祗啊……宸旁自嘲的,落寞的笑了—— 是我的错啊……把你逼到这个地步,任性妄为的,都是我的错。 因为恐惧你的离去,所以狠狠的伤害你,让你屡次品尝背叛的心冷,让你以为,只有我的怀抱,是你唯一的温暖。 我知道,卑劣,不择手段,阴险无耻,都是我。 但还是……不想让你离开…… 清清冷冷的,总是超然物外的,随时可能消失的,引起我内心黑暗的你…… 宸帝发狠的,俯身啃咬着青宓的肩膀,后者痛得一颤,申吟着醒来,眼光迷蒙,又复为清冷犀利,沉默的看着他。 宸帝因着那份沉默,心中一痛,淡淡道:“回去吧!” 随手召出溪中的衣衫,用真力瞬间蒸干水气,轻轻递给青宓,看着他稍稍窘迫的咬牙不语,一抹绯红却染上了耳根,不由心情大好。 微笑着,他伸手,替他分开额头的刘海,深深看过那人眼里:“无论怎么样,我都不会放开你……” “小俩口还在卿卿我我呢?” 魔魅悦耳的声音,在青宓和宸帝听来,却有如平地轰雷一般。 天地变为混沌不明,脚下的青葱绿地,流涧山峦,齐齐化为虚空,四周,只见五蕴神光闪烁。 两人一惊,知道刚才的云雨纠缠,让自己失去了冷静和戒备,居然被对方锁定了神识。 就算是没有戒备,但能欺近而不被察觉,只有—— “妖族大王,还有羽族的哪一位主天,请现身吧,不必惺惺作态了!”青宓扬声说道,目光闪动着前所未有的凝重肃然。 竟然是这样的两方至尊,联袂前来,今天真难善了!宸帝心下一沉。 “两位未免欺人太甚了!”如音乐般流畅动听的,迷人动听的女音。 是水之主天!羽族排名前三的危险对手!青宓惊怒交加,从没有如此痛恨自己的伤重未愈。 “笑话!黑云军来流花大陆趁火打劫,事败不遂,当然只能灰溜溜回去!你们还有脸来兴师问罪?真是奇哉怪也!”宸帝冷笑,对水之主天的谬论,嗤之以鼻。 “陛下此言差矣……”随着声音,出现一团白炽光影,笼罩住天地—— 银亮滑顺的长发随风飘动,白瓷女圭女圭般的容颜,唯有那狡黠精干的眼神,透露出少女的不凡来历。 亮华的光影中,却有另一道奇妙的紫色血影,儒雅的中年人打扮掩不住眼中戾气。 水之主天,妖族大王—— “你们封印了宣灵我儿,重挫了黑云军,好威风!好煞气!魔族莫非又想君临天下吗?”妖王声音阴恻。 “对啊!黑云军可都是我们的信徒,你们怎么能痛下杀手?”以少女形象出现的水之主天,振振有辞地实问。 宸帝不禁失笑,和无耻之徒讲道理,这种事他根本不可能去做! “还是手下见真章吧!” 战斗进行的如火如荼,却又毫无悬念。 宸帝以一敌二,还带着一个行动迟缓的青宓,虽然着实受了不少的伤,可仍是占了上风。 魔族绝学,果然非同小可。 妖王连连皱眉,没料到对手如此棘手,正欲罢手,却见水之主天娇喝一声: “不能放虎归山!” 白光爆裂。 她居然用了同归于尽的一招。 妖王惊得皆目俱裂,却怎么也无法挣月兑。水之主天自爆后可以借元素之力复活,而他们妖族的生命只有一次! 宸帝急退,同样无法从光幕中离开。 难道今日就要绝命在这个疯女人手上? 除了陷入狂热的水之主天,现场的其余三人,无分敌我,居然都如此想道,荒谬而又愤怒。 就在那一瞬间…… 扁,无上之光。 由妖王和水之主天,联手创生的虚空结界,光之所在,竟然如人间的瓦砾残垣一般,龟裂、剥落! 在一点菱形金光的照耀下,灭绝一切的白光,化为了碎片。 那菱形金光,竟然来自青宓额头。 两道昏迷着的身影,如流星般闪耀着,被风暴甩出。妖王,还有水之主天,周身只有一圈微薄的守护神光,黯淡已极。 这两个混蛋怎么没死! 宸帝由衷愤怒着,却不去理那二人,任其自生自灭。 扁影逐渐清晰,风暴骤缓,光幕分开—— 青宓浑身笼罩在一层金光中,那金光,却是来自于他额头那金色菱开印记。 只有小小的一点,却有无穷的力量,居然就此破了刚才的杀局。 如今危机消除,青宓却脸色红得可怕,金光阵阵波动着,气流混乱之极。 宸帝试着接近,却怎么都被阴挡在光圈外。 “你那样硬闯,是救不了小宓的。” 一道声音突兀插入,说不出的平静祥和,却自有一种凛然威严。 重眸深广的男子,白衣如雪,盘扣繁复翻飞的袖摆领口之处,竟是非金非玉的软甲薄晶,用天女之丝编织而成。 “我是黄泉的重华。” 此人就是小宓的主君,也是他曾经爱慕的…… 想到此处,宸帝的眼神,简直可以用“凶光”来形容。 重华更不会跟他客气,想起在水镜中所见的,此人欺侮青宓的恶行恶状,没动起手已经算好的了。 两人的眼光对峙,结束于片刻之后—— “再这样下去,小宓的性命难保。” 此话一出,宸帝迅速结束对峙,任由情敌察看青宓的情况。 虽然不甘心,可是身为黄泉之主的重华,确实比较懂得这一类的问题,那怪异的金菱看样子也是神仙之物,让他设法医治,是最为稳妥的办法。 “这是传说中龙族精魄所化的龙王鳞,拥有毁天灭地的巨大力量,就是它救了你们四个。应该是闰那孩子临死前给小宓的……可是小宓并不是龙族中人,所以无法收回这力量,这样下去,小宓会受不住的。” “只有龙族可以收回吗?”宸帝急切问道。 重华瞪了他一眼,怒气未消道:“我也可以……但需要你的协助。” 宸帝飘在空中,牢牢抱住青宓的身体,不让他挣扎。 重化的眼,倏然发出五彩光华,直直射向青宓额头。 金光暴起,青宓的身体剧烈晃动着,却终于没逃开彩光的照射。 金色光焰挣扎着,却终于被完全包裹住,不甘的慢慢收敛,减弱。轰鸣声逐渐消退,最后,闪出一道强光,照得天地间无人能睁开眼。 重华从高空无力跌落,摇摇欲坠的,唇边淌下一缕血丝,他的身旁,落下了那纠缠在一起的两人。 青宓脸色红润,菱形印记不再发光,看样子是没事了。 宸帝的俊脸上又多了几道瘀痕,青青紫紫的像是打翻了颜料瓶,煞是好笑,他“唔”的一声,睁开了眼睛。 这混蛋倒是安逸!重华皱皱眉,恶意的,斜斜瞥了那熊猫眼一眼——当下决定,刚才没有趁乱踢他几脚,真是莫大损失! 用卑劣手段,强行夺取小宓的身心。此类恶徒重华深恶痛绝,都恨不得把他凌迟了,哪还会给他好脸色? 下一刻,铛铛两声,两道寒光四射的兵刃,电光火石的,几乎同时架到了对方脖项间。 “就知道你在装傻,这么大的动静,你要是还不醒,就真成一头猪了——”重华蹙眉冷笑。 “哼,我也早知道你心怀杀意,都被察觉了还想暗算朕!”宸帝也不甘示弱,张狂的出言讽刺。 “登徒子,把小宓的清白还来!” “伪君子,你还想老牛吃女敕草?” “够了!” 气势万钧的怒喝,终于止住了两人可媲美幼童吵架的无聊“沟通”。 青宓脚步蹒跚,缓缓行来,他又瞳灿烂不可逼视,静静来到重华跟前—— “陛下,我想好好跟您谈谈……” *** 清风拂身,头顶绿荫沙沙作响,金色阳光透过缝隙,流泉淙淙。好似刚才的天崩地裂,都是幻梦一场。 青宓静静坐在涧边,转头凝视着那迎风而立的君主,一时,竟无言以对。 “你对他动心了。” 丙然……连陛下都看出来了。 青宓无奈,浅浅苦笑着,迎上了重华那洞悉一切的宽容眼神: “我确实,在意他!所以,”他毫不犹豫,直视自己的主君:“我和陛下的君臣缘分,大概也到头了……” 重华挑眉微笑,神情安宁祥和:“就算是要长伴他身边,也不必辞去王位,你大概……”他声音低沉飘忽:“是担忧连累了黄泉和我吧?” 青宓愕然,接着,松了一口气:“早知道,是瞒不过您的!我今生遇到这冤孽,算是认栽了,可我不能让黄泉跟魔族扯上关系,所以,和魔族有瓜葛的我,是注定要永远远离黄泉了。”青宓不无痛苦的幽幽道。 重华的神情,怜惜夹杂着愤怒:“我不能让你蒙受这不白之冤,你只是和他有情,却并未投靠魔族,玉帝的处罚太过分了!” “玉帝被魔族吓怕胆罢了……陛下,黄泉的立场就是严守中立,我不能让你们为难。” “为了小宓你,所有人都可以背水一战的。” “陛下!这是王者应该说的话吗!”青宓难得的动怒了,重华被如此严责,反而放松了下来—— “那个……小宓……” “嗯?” “霖易说……你一直对我……” “这个混蛋乱说什么!那已经过去了。” “我居然……一直不知晓……真是混帐的王者啊!” “陛下……一切,真的,已经过去了……” 望着黄泉之主飘然离去的背影,青宓云淡风轻的一笑—— 终于,全都过去了啊…… 温润清亮的黑眸,缓缓转回,含笑看向林外。 那人,想必又在吃味懊恼了罢…… 想到此处,青宓幽幽一叹,神情似笑非笑的复杂。 眉尖间,是眷恋,痛恨,抑或是…… 尾声 宸帝在原地等待,甚是气闷,随着时间流逝,渐生懊恼——真不该让那两人独处! 醋意泛上心头,他心下恨恨:“谈什么要用这么久!” 扁想象那两人亲密相拥,就狂怒沮丧,不能自己,他深深呼吸,吐出胸中焦躁。 久久,那两人的身影才出现在绿林深处辣依依不舍的凝视,苦涩的,痴痴的频频回顾…… 如岩浆一般,喷薄而出的狂烈,他攒着眉头,冷怒的咬牙,狠狠敲在树干上。 参天大树,在顷刻化为粉末,颗颗飞散! “你又在发什么疯?”清冷好听的熟悉嗓音,静静传来。 青宓自虚无间走出,朦胧的雾气凝在他的身畔,映出一身清雅风流,不染纤尘。 “干嘛不跟你的情人一起离去?”宸帝眼前一亮,却又沉声怒道。 天知道,他心里有多乱,多想把他狠狠压倒…… 青宓面色一冷:“这是你的真心话?” 好样的……枉费自己对他……青宓越想越是怒火攻心,朱红唇边淡淡勾起森然冷笑,转身即走。 风驰电掣中,一道强而有力的手臂,从后面圈抱过来,紧紧禁锢他—— “别走——” 一声低哑喊叫,充斥无法排遣的伤痛,和寂寥。 青宓缓缓回过头,猝不及防的,对上了那异样幽深的修眉凤瞳—— 幽深中,隐隐有火花跳动,那人胸膛不住起伏着,突然低头咬住冰冷的薄唇,辗转探索,死死霸住不肯放开。 青宓讶然闪避,直想转开脸,却被他双手固定在颊侧压制住,无法躲闪。 舌头摩擦着舌头,带出敏感的微颤,双唇互抵交缠吸吮,一阵狂虹噬吻,又湿又热,自唇际滑向耳际,吻得青宓差点回不过气,脑海一阵昏眩—— 快疾如风的,他挣开那人,狠狠的给了他一记耳光—— “啪”的一声,宸帝脸上印上了五道红色指痕。 青宓全身颤动,喘息着:“这是我还给你的……”声音,带着某种决然和疯狂。 寒光闪动,他的爱剑,一声龙吟,直刺宸帝—— “你这个……混蛋……” 青宓近乎申吟的忿忿诅咒,剑尖毫不留情的穿透宸帝的肩头,顿时,血如泉涌。 宸旁直直挺立着,丝毫不见避让,眼睁睁受了这一剑,再次溅血,让他的脸色更加苍白,双目却仍是烔烔。 “确实,我欺骗了你,从头至尾,都是在利用你,到最后,更是伤你至深……这都是我欠你的!” 青宓手指发颤,剑锋抽出,创处深可见骨,宸帝面容一阵抽搐,却闭目叹息道—— “可是我,是真的,在意你……” 幽幽忽忽的声音,仿佛从远处飘来,竟是注定似的心灰意冷。 “当啷”一声,长剑从青宓手中月兑落。 “可是,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一切都结束了!”宸帝自虐的笑笑: “你走罢……” 终于要放手了……不是吗? 这风华绝世的妙人儿,毕竟不是自己的金丝雀,他将如九天鲲鹏,展翅高飞…… 这一切,不过是春梦一场罢了…… “啪”一声,居然又是一个耳光,宸帝吃痛的回头,惊愕的看着青宓。 青宓冷若冰霜,面色不善,他冷哼:“你居然赶我走!我被你害得无家可归,你居然还要赶我走?哼,我偏不如你意!” 这个意思……?宸帝瞬间领悟了其中含义,惊喜交加,简直不能自已。 “你没听错,我选择留下……”青宓如玉的容颜上蒙上一片薄红,旖旎非凡,他抬头,瞪了眼笑得傻气的男人,露出一丝毛骨悚然的微笑:“不过,在那之前,我们还有很多……很多的帐还没算……” 被突如其来的喜悦冲昏了头,宸帝心不在焉的漫应着:“哦……好……” 痴痴凝望着佳人,不由的,宸帝偷偷露出诡计得逞的狡诈微笑! 还是翼钧说得对,苦肉计果然有用!小宓居然答应留下了! “啊……好痛……你、你这是做什么……” 青宓活动着手指关节,喀嚓有声,笑容越发甜美畅快:“秋后算帐啊!” 森寒狞笑着,青宓一步步朝着那登徒子逼近,冷笑着看他由血如泉涌的奄奄一息,转为精神抖擞,准备逃之夭夭—— 你以为我看不出,你避开要害,故意受了我一剑,软硬兼施的阻止我离去? 我只是无法……真的放着你不顾啊…… 清丽笑容浮上几分算计,青宓不再犹豫,准确利落的挥拳,印在那英俊可恶的容颜上。 一片寂静。 紧接着,一阵惨绝人宸的痛呼从林中传出。 “那个、青宓……我还想问一下……” “说……” “你睡梦中,呢喃的那个『闰』,到底是何方神圣?” “哼哼……你居然在吃醋?” “……” “呵呵,你吃醋的样子,还真可爱……” “什么吃醋!我、我……” “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我还是人类修道之士的时候,一段无缘的过往……闰,已经在在世上永远消失了……” “……” “你真的在吃醋?” “不……我才不会和死人计较……哎呀!” “这是胡言乱语的教训!” “很是家有恶妻……哎哟!” 呼痛声,打闹声,缓缓的,和山岚流泉合为一体,妙不可言。 番外之龙王鳞 青宓闰之篇 犹记得……那一日,未聆湖的雪景呵…… 我缓缓而行,飘然于曲折的走廊,沁凉的玄色冰缎,轻柔的擦过我的肌肤。 擦肩而过的,是侍女们赞叹的低语,透过廊外的水波潋滟,我看见自己的倒影。 清俊挺拔的玄衣男子,波澜不惊的琉璃黑眼。冷,而且静,如一只孤单的冰鹭,翩然掠过这红尘万丈。 黄泉中出类拔萃的神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秦广王青宓,这,就是我。 我停住脚步,细细端详着自己,犹如,没见过这等模样。 长廊的尽头,死一般的寂静中,幽幽传来细碎的哭泣声。 那里,是黄泉之主,重华陛下的寝殿,宽广的水晶屋檐下,一个灵魂,即将魂飞魄散,万劫不复。 那是个可爱而狡黠的少年,他的名字,叫作千夜,有着如海般灵动有神的墨瞳。 他,就是重华陛下的情人,一生的至爱。 一生的至爱呵……我默然,指尖划过水幕,挑起了微层叠的涟漪,那一刹那,我想起了闰,那红发飘扬的,有着不羁笑容的少年…… 那是久远的过往,几乎要被岁月的烟尘掩埋。 那个时候,我还是人类,十五岁的年纪,就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被师门追杀,走投无路的我,只有在市井间苟且度日。 那一日,鹅毛大雪已然消停,已经三日水米未进的我,终于昏倒在雪光潋滟的湖边。 从深邃的黑暗中醒来,映入眼中的是那鲜亮的火红光芒—— 少年笑得灿烂,轻轻摇晃着那火一般明丽的长发,递给我一只小巧的瓦罐。 打开一看,竟是香气四溢的白米粥! 我颤抖着,舀了一勺,满足的放进嘴里,他笑眯眯的看着,突然,肚子却咕咕的叫了起来。 他尴尬的笑笑,而我,眼圈,却慢慢红了。 “我叫青宓,你呢?” “我叫闰……我没有姓……” 那,便是我们的初识。 那时候,我意外得到了一件上古异宝,然后,莫名其妙的就被逐出师门,遭人追杀。 后来,我们相依为命着,在江湖上讨生活,很多时候,我们睡在荒败的破庙里,而我醒来的时候,总是看到自己身上盖着那仅有的一条毯子。 闰总是笑着的,就是再艰难的日子,也没能抹去他那灿烂的笑容,和我那种完美的浅笑不同,他的笑容,是活泼的,是充满生气的。我总是为之失神,甚至,移不开眼睛。 但这样的快乐着的闰,却在一次深夜梦魇后,哽咽着告诉我,他,好想,好想爹爹和娘亲。 闰的父亲,是尊贵家族“敖氏”的少主,他不愿意屈从家中的婚姻安排,和一个女子私奔。却不料夫妻俩生下孩子不久,就在一次莫名的疫病中身亡。 “别哭,男子汉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我把我的姓分你吧!”我安慰着他:“我们是好兄弟,我的不就是你的么!……青闰……很好听啊!” 那时候,我分明看到他眼里乍起的喜悦,以及,那瞬间暗灭的希望—— “只是兄弟吗……”他含糊艰涩的低语。 我疑惑的追问,他却插科打诨着带过了。 我常常想,如果那一日,我没有去未聆湖边看雪,是否,结果会不同…… 又是一个雪照晴朗的皎洁月夜,我一时兴起,效仿古人踏雪寻梅,却惊鸿一瞥于那白衣胜雪的冷幽身影…… 心里,眼里,满是那人的身影,耳边仍在回荡着,他和我擦肩而过时的低语—— “我乃是黄泉之主,重华,你的体质……很适合修习幽界道法……” 踏雪无痕,恍如幻梦的邂逅,一眨眼,他就消失无踪,离去,却空留着一册古旧微黄的书卷。 我开始疯狂的修炼那书卷上的道法,我想再见他,我想成为最适合陪在他身边的人! 那时的我,却没有注意,一旁,那挥之不去的忧伤眼神…… 最后的一关,我痛苦的承受着天劫,只要过了这道坎,我将位列仙班,成为天地正神。 万道金光劈下,我剧烈颤抖着,豆大的汗珠布满全身,却仍凭着最后一道残存意志,苦苦咬牙支撑…… “轰隆隆——”金光嘎然而止,我浑身舒畅,疑惑的睁开眼,却见—— 像断线风筝一般,轻轻的飘落,倒下,血,慢慢的,浸润入雪…… 动魄的鲜红,映在那洁白无暇上—— 呆呆的,失去了一切知觉,眼中只是重复着,闰倒下的那个瞬间—— 血……好多的血……闰的身上……血还在流…… “小宓……恭喜你……你终于成功了……”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这是梦!这一定是梦! 我狂乱摇头。 “其实……我一直没跟你说……我父亲的家族……就是东海龙族……所以,我也拥有……嫡血后裔才有的『御天之力』……能救你……我很快活……” 这是梦!谁来告诉我……这是梦! 一块金色鳞片,从他的额头跳出,如有生命一般进入我的额际,深深潜入,纠缠,再不能分离。 “我不在的时候,它……能代替我保护你……” 我不要!我什么都不要…… 我只要你能好好活着,和我一起,好好的活着! “阿宓……你一直,都那样浅笑着……看起来好假……其实我……很讨厌你那虚假的一颦一笑……我希望……你能永远……不违背自己心意,自由的活着……”最后的一句,用尽了全部气力,话音未落,气息已断。 这是……这是……梦! 我轻轻摇头,从水的梦魇中挣月兑,再抬头,眼前,仍是我熟悉的庭台楼阁…… 是梦啊!我苦笑着,擦去头上的汗滴。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希望这是梦,总有一天,我会从这荒唐的梦里醒来…… 醒来后,我不是什么位高权重的秦广王,仍是那个骗吃骗喝的街头术士,一起搭档的,还有,那红色长发的,总是笑着的调皮少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只是当时已惘然! 耳边的哭声更甚,千夜,已经快要回天乏术了! 我应该高兴欢欣的,因为,我的情场敌手,已然不战而败……可是,我心如止水。 因为啊,我的心,早就遗落于那雪中的殷红…… 有很多东西,拥有时,觉得没甚么出奇,而一旦失去,却终身追悔! 于是,终于知晓,天人一般的重华陛下,只是我年少轻狂的一时迷乱,而那红玉一般跳动的发丝,却是我永生永世也不能追回的惘然…… 我轻笑着,突然,觉得很累…… 真希望梦能快点醒啊…… 我,一直以冷漠肃然着称的我,在事过多年后,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浅浅的笑了。 下定决心的,轻拂袍袖,我的眼投向三千世界,最中央的,那个被称为流花大陆的地方。 那里,有可以挽救千夜的至宝——聚魂珠! 龙王鳞在我额头哀鸣跳动着,拥有灵性的它,在警示我:这一去,将有灭顶之灾! 重华陛下……千万不要以为,我是在高风亮节的痴恋于你,成全于你……我,并没有那么伟大! 我只是……倦了,累了,想要……快些结束这一场噩梦…… 是不是梦醒后,就可以看到那含笑而立的,有着红玉般发丝的少年,奔跑着过来呼唤我: “小宓,你又在睡懒觉哦……” 不再迟疑的,我纵身掠向空中,如流星划过天际…… 暖暖的阳光照在破庙的稻草上,我朦胧着眼睛,醒了—— 于是终于开口问了;“闰,你为什么总是把毯子给我?” 虽然,这真的是一句废话。 番外之长相守 诚王欣王之章 这首《长相守》,原本……是为你写就的…… ——欣王 月过中天,荧荧清辉拂照窗棂,万籁寂静,细微的虫鸣之音,在这万物沉睡的时候,越发清晰可闻。 我披衣而起,任月华披洒,一身银白,听着那山涧中流飞的飒飒风声,开怀一笑。 也是时候了啊…… 拎起桌边羊脂玉瓶,把隔夜的“凝春香”一饮而尽,我眯起眼,看向床上,那无丝缕的狼狈身影。 柳眉蹙起,浓密黑亮的眼睫安详遮下。挺拔俊秀的鼻梁下,是那诱人的冷薄朱唇,平素冒出的讥诮戏谑,往往让人哭笑不得。 这一切,都是我的了……我恣意地笑了,俯,缓缓深视那属于我的领土:蜜色的健康肌肤,有着练武之人特有的弹性触感,纤腰,瘦臀,笔直修长的双腿…… 三个时辰前,我刚与他共赴云雨,抵死缠绵,可是,我苦笑着,发现自己的又一次灼热。 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我俯身压了上去…… 看着他蓦然惊醒的带雾水眸,那燃烧着愤怒和羞愧的如火眼神,我微笑着,轻而易举的制住了他的反抗。 因为羞愧,因为憎恨,白皙的脸庞上蒙上一层红晕,他终于开口,细碎的,颤抖的:“你……这畜生……我是你的亲哥哥……!” “我知道!”不在意的轻笑,我嘲讽的撇嘴:“不过有一半血缘而已,少装出一副仁厚兄长的模样!我要的就是你!” 一场肉宴的鏖战终于落幕,叹息着,我咀嚼回味刚才的销魂韵味,懒洋洋的起身整装:“我们该走了。” 短短一句话,打断了他挣扎着穿衣的动作:“去哪里?我要回京师,什么地方也不去!” 带着优雅的笑容,我一把扯过他的长发:“你感到外面的异样了吗?他们已经包围了这里。我完全失败了……”看着他瞬间露出的喜色,我残忍的加了一句:“不过,你也要跟我回妖族!” 惊怒交加:“我不去邪魔歪道的巢穴!” 我哼笑一声,对他的反对置之不理,如他这般隶属于昆仑仙人的子弟,又是西琉的嫡出皇子,当然会把妖族看做是邪魔歪道。 他突然纵身抱住我,声音凄楚而哀痛:“求你,欣弟,不要一错再错了,跟我回去吧!” 我冷笑:“你我都不是三岁孩子,我要是回去,皇兄和神仙一族都不会放过我!不要忘了,我是妖族的代理人,也是谋夺帝位的逆贼,你要我回去送死吗?” 诚,我的哥哥,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问道:“你真的要执迷不悟吗?” 我肆意大笑:“我命由我不由天!” 笑意未止,却感觉胸口一热,铺天盖地的剧痛袭来,我踉跄着,不敢置信的看向他:“你居然……” 我的胸口,燃烧着一道手指粗细的青色光焰,牢牢的绕在我身上,我的视线开始涣散,身体也不听使唤。 “三昧真火……”我喃喃说出,那是神仙一族用内息练就的至上火焰灵符。 他蹒跚着下床,双目含泪,直勾勾的看着我,看着我身上不断流出鲜红的血,以及不断消逝的紫色气团…… “你……成功了……”最后迸出一句,我倒下,耳边,似真似幻的听见他焦急悲伤的呼唤。 遥远的过往,也曾听过这般担心关切的声音…… 那时我七岁,我那不受宠的母妃刚刚死去一个月,三个不长眼小子,居然找上门来挑衅。 我忍住心中嗜血的冲动,露出泫然欲泣的可爱模样,心里则是在想,过几天,该如何处置这三个蠢蛋……是把他们压进湖里淹死,还是拿来喂我那只麒麟兽…… 在唾液横飞中后退着,却见一个如阳光般挺拔俊秀的少年,飞奔过来怒声喝道:“你们在做什么!” 在金色阳光下,绿叶拂过他那活力四射的脸庞,我紧紧盯着,再不能移开视线。 那三个小子噤若寒蝉,道歉着跑开了,他柔声问我:“别哭别哭,二哥在这呢……” 我就势扑入他怀中,摩挲着他笔直温暖的背脊,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母妃她……到天上去了……”我用软软的童音哽咽着说道,天可怜见,我对那个只会在灯下垂泪的女人,亲情很是淡漠,但是这种时候,还是利用以下的好。 “没娘的孩子啊……”他沉吟着,然后,带我另开了那偏僻冷清的宫院。 然后,我就成了皇后的螟蛉义子,西琉有名分的三皇子,宸帝登基后,我被封为欣王。 我继续伪装,“忠厚老实”是我的代名词,我见了女子就脸红,一被二皇兄抢白就呐呐不成言,而我的二皇兄,也更加喜欢捉弄我。 在他的戏谑中,带着兄长特有的关切,还有……他自己也不明白的莫名羁绊。 而我,也就此乐得被他欺负,这,就是我们长久的相处模式。 为什么……你要爱上那洛邑的少年…… 为什么……你要做昆仑的好徒弟,要做大皇兄的好臣子,却惟独要弃我于不顾…… 可我,还是爱你…… 我的视线已经模糊,诚的眼泪……滴落在我身上。 我想伸手擦拭,偏偏身体却沉重的连一根指头也抬不起来。 我,好累。 我的身体好象飘荡起来,最后的结局,就要来临了吗? “诚……我想问你,你对我、是否有、哪怕是一丁点儿……兄弟以外的感情?” 他低泣,却是手忙脚乱的沉默。 那泪,痛了我的心,也冷了我的心。 不需要同情,真的不需要…… 我能接受,那从我一出生就盘旋身边的心痛。 我的身躯,渐渐化为了灰烬,最后,只是模糊的听见一句—— “我有啊……” 这样,就好了。 番外之色欲薰心? 夏日炎炎,窗外蝉鸣阵阵,好不热闹。 九重帝厥,最为森严神圣的乾宇宫中,现下正是一片寂静。 尘埃落定,黑云军的偷袭被漂亮的回击,削藩事宜也已经完成了十之八九……总而言之,天下太平。 然而—— 真相总是让人扼腕的。 以乾宇宫为中心,所有在这一带停留过的闲杂人等,都很有默契的,用各种借口逃之夭夭了。 无他,只因古有明训,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但,这世上,总是不乏莽撞之徒—— “小宓——快看我又带什么来了!——”风风火火临空降下的,是青宓在黄泉的至交好友,转轮王霖易。 自从青宓与宸帝结下姻缘盟誓,长居于帝宫,他便不时前来探望外加捣乱,让宸帝头疼不已。 他袍袖轻拂,闪过重重众人,却不见好友迎出的身影,偌大殿堂,竟是空荡荡的诡异。 他脚下一急,正待直入寝室,却隐隐听见有细碎的喘息声。 那声音很是细微,似是痛苦又似是喜悦,听起来竟带着一种情色的意味。霖易自己也算留连花丛的老手,却也不禁心头一荡。 爆殿纱幔的尽头,宽大的锦榻上,两具身体正在纠缠搏斗。 青宓的手腕被缚于床上,却仍在激烈的挣扎不休;而宸帝的眼神,已经转为晦暗深邃的冷怒—— 这样一幕在霖易看来,简直是再明白不过了! “色欲熏心的混帐——快放开小宓!”凌厉白光闪过,以青宓兄长自居的男子,已经使出称手神兵。 一声巨响。 大床崩塌一角,宸帝应声而倒,连挣扎也不曾。 魔族的家伙……竟然如此无能吗?轮转王思忖道,转眼看着地下昏迷的邪魅男子,心头熊熊怒火又起—— 那么美好的小宓,就被这个混蛋糟蹋了! 白色光轮旋即炽热。 一只手。 如冰玉一般剔透的手,只用两指,就定住白光。 “别、动、我、的、人!”喘息着,青宓的长发低低垂下,看不清表情。 “你还在袒护他!他在对你施暴!”义愤填膺的不满,在见到蓦然抬起的面容时,顿时失声。 如朗月一般的清丽容颜,蒙上了一层淡而暧昧的粉色,漂亮的惊心动魄。 那双眼,像是盛满了火焰一般,灼灼生辉,完全不似平日的清莹流转—— 如毒蛇盯着猎物一般,专注而疯狂,然而又是冷静到冰点的执着,青宓紧紧盯着宸帝,忽然,扯开了一缕灿烂怪异的笑:“他不过是在自卫罢了……” 自……自卫…… 转轮王的头脑一时呆滞,仍是没有转过弯来。 青宓俯,轻轻抚摩男人的胸膛,微笑更是诡谲:“因为……我要——吃掉他!” 转轮王霖易,顿时石化当场。 可怜的,呆滞呈白痴状的男人,恍惚中,被抱了个满怀,耳边,满是奇异的幽兰麝香:“易,真的很感激你呢,给他最后一击,省去了我很些麻烦……呵呵……” 最后一击? 小宓的奇怪举止。 耳边奇异的香气…… 难、难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划破天际。 以皇宫为圆心,作鸟兽散去的侍从们,受不了这痛苦聒噪的喊声,纷纷探出头来一看究竟。 空中,一团物体飞速的连滚带跑,衣带和配饰不时绊住掉落,发出清脆声响。 正待早朝觐见的众臣面面相觑,良久,手难奏章的宰辅翼钧,才一本正经叹道:“不愧是神仙一族的精英,连御空飞行也是用滚式,真是引领新潮的风流人物!”众人七嘴八舌的应诺,心下却都是窃笑,以为君王发明了整人妙招,纷纷加快步伐,想要一探究竟。 侍从们,站在两旁,用无比哀悼的眼神凝望着他们。 倒霉鬼,又多了一群!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一会儿,惨叫声再度响起,这次,更响,更齐。 气喘吁吁却仍在云间以全力飞驰的转轮王霖易,不复平日里的潇洒,满心里都是个“逃”字。 突然想起这个不得了啊……今天来的目的,本来是想向小宓坦白,上次我把“那个”误当成薰衣草,送给了小宓,如此猛烈的药性,肯定会出大乱子! 如何是好……要不,回去向小宓道歉?霖易想到这,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他简直不能想象自己的惨状。 可要是不回去,真让宸帝被小宓“吃了”? 他幸灾乐祸的笑得得意,却在下一刻觉得脖子上凉飕飕的。 大好头颅,要是断送在魔族外道手里,可真有些冤枉。 不负责任的用这借口安慰自己,他正准备脚下抹油溜之大吉,却听见前方一声断喝: “霖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偷拿禁药!” 是重华陛下! 一根绳索把他捆住,霖易无比哀怨的看着自家主君,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追赶嘈杂声,在捆仙绳的威力下,只能徒呼奈何。 “你闯下如此大祸,我只能把你交给魔族少主发落!”黄泉之主说完,毫不怜惜的把自家爱将扔给了追来的宸帝人马。 霖易哭丧着脸,眼睁睁看着主君离去,远远的,他听到重华陛下恶狠狠的奸笑:“宸帝啊宸帝,这次饶你精似鬼,也要中了我的招!” 重华陛下……难、难道? 再次呆滞三刻后,面对着追兵们醋钵大小的拳头,霖易绝望地哭叫:“主上,你这个卑鄙小人!我!恨!你!” 番外之前缘误 我走在街头,你行在街尾,擦肩而过的,是我们求了五百年的缘分。 *** “为什么我也要去参加那个蟠桃会?” “因为我友人都想见见我的伴侣。” “为什么你不用穿成这怪模样?” “那是因为你和你那个宝贝师傅仇家满天下,而我只是和金厥宫闹翻了。” “……我死都不去!” “我死也要让你去。” 诸如此类,和幼童吵架无异的贫乏言语,延续了一个上午。 宸帝寒着脸,不自在的扯弄自己的青衣小帽,对这仆人打扮很是不满。 事实上,自从上次“禁药事件”以后,他的脸色一直都没好过。 有不知死活的,居然献上了治裂伤的“秘药”,此人的下场,凄惨地让人不忍目睹。 小宓的亲友“等于”灾祸。 这是宸帝泣血心痛的教训,所以他对这个什么蟠桃会,实在提不起任何兴致。 可不管他怎么抗议,蟠桃会的帖子,青宓几天前就已经应承下来。 做人不可食言而肥。 王者更不可言而无信。 所以,他只能扮着这种怪模样,以免路上就和人打得不可开交。 可是这桃子也不过如此。 无趣的把玩着手中仙桃,宸帝百无聊赖的坐在百花园中。 远远的,他见有人站在万年大槐下,正和青宓说着什么。 花瓣飘舞,风声大了起来。 那远远的声音,却怎么也听不清楚。 想走近,却突然发现,全身上下都不听自己使唤。 蓦然,周围的景致都消失无踪,四方六位,都是混沌一片。 什么法术,什么力量,都毫无施展余地。 宸帝,生平第一次感到惊恐。 不知过了多久,渐渐有了声音。 声音有迷雾中传来—— “小宓,你相信前缘吗?” “尊者,这太过虚无飘渺了。” “对你们神仙而言,还是月老手中的红线比较实际吧?” “……” “那红线,浅浅的一根,有时候,甚至有几根同在,如此儿戏,真能决定一生所系之人?” “红线虽有,但我等心如明镜,自然能明窥真觉。对我来说,那人就是我心中的『真』。” “哼哼,不见得吧?之前,你不也爱过别人?那龙族的红发少年……想必你一生一世都无法忘记吧?” 宸帝全身不能动弹,可手心却满是冷汗。那神秘人的话,像一把重锤,敲痛了他心中最深的隐忧。 他屏住呼吸,静待爱人的回答。 混沌中无言,他的心,也跳得越发迅疾。 神秘人的声音更加自得:“不过是变为粉碎的灵魂,只要我愿意,就能把你的『闰』从虚空中复活。如何,你还坚持那个魔族妖孽是你的最爱吗?要知道三生石上,那才是你的真正前缘啊!” 半晌,青宓那清朗如风的声音才响起:“尊者,我曾听过一个故事……有书生和女子相恋,最终女子另嫁,书生终日郁郁。始神便给他看了如此情景:一具果尸僵卧路中,有人给尸身盖了件衣服,还有人挖坑把她埋了。始神说道:前缘今生皆有因果。你就是那盖衣服的人,女子用爱恋偿了你的恩义,而她所嫁的,却是那费力挖坑,让尸体入土为安的人。” 他沉吟着,不无苦涩:“这诸般聚离,都是人一手造就,这因是我酿的,这苦果也须我吞下才是。闰已成宇尘,又何必强道生死。够了,真是够了,他对我而言,只是过往惨痛回忆,而我对他而言,亦只是那轻狂任性……最终让他踏入不测死地的结义兄长。这孩子一生都被我葬送,又何必再来一次?” 他声音愈加低沉,初听不觉得如何,隐隐的,那郁郁悲愤之情,竟让人闻之鼻酸。 宸帝的手指,深深掐入掌心,心中最柔软的,仅有的一角,也在疼痛。 声音沉默了会,却又渐渐恢复了平静:“人生如同涉川,不可深陷两次。那冥冥中的前缘既然已经被我错过,那我也惟有把握今次,好好的,永远的,怜取眼前人。无论那人是邪魔外道还是什么,他都是我的唯一!” 他声音不如何大,但最后的坚定深情,永志不悔,却是铮铮有声,让人油然信服。 良久的沉默,终于,神秘人呵呵大笑,由这一刻起,混沌迷雾解除了,宸帝也发觉自己恢复了行动能力。 他站起身,无视那身着白衣,胸挂奇异配饰的短发男子,直上前去,拉住了青宓的手:“我想,我们的缘分,一定是在冥冥中等待了一千年!” 目送了这对人儿幸福的离去,短发男子微笑,眼中却渐渐漫起了哀伤,那浓得化不开的哀伤—— “哥哥,你的徒儿好福气,竟然能得到小宓如此坚贞的挚爱……如果,那时,我没有如此愚蠢,是不是,我们就能幸福了呢?” 花瓣飘舞,把他的身影逐渐隐去。 在遥远的彼方,带着面具的男人突然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真炎那个混帐小子,做了什么宸帝,娶了个漂亮媳妇,居然就把师傅忘了,这么久都不来看我,害我老人家都感冒咯!” 他嘟囔着,铁的面具下隐隐有可爱的酒窝。 “小宓,那个什么『尊者』是什么人?” “他是西方始佛的首徒,阿难尊者。有逆转时空的伟大力量。” “难怪这么嚣张……阿难……我好像在哪听过,算了不管了,我们还是去吃那个腻死人的桃子吧!” 素来冷硬的君王,像个别扭孩子一样,牵着恋人的手,一起向前。 前方,是幸福之路。 番外之沧海月明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可惜,那颗沧海月明,只是成就了我漫长的等待。 ——翼钧 “他仍是不吃不喝,毫无反应?” 冷峻严苛的问话,让阶下之人不禁生出冷汗。 翼钧,有着铁血宰相之名的男人,放下了手中如小山似的奏章节略,看向服侍诚王的侍者。 “殿下他……仍是呆呆坐着,什么也不理会……”未尽的言辞,在看到男人蓦然转为暗怒的眸子后,终于噤声。 啪的一声放下手中本章,翼钧起身,前往诚王居住的宫室。 沉重的殿门豁然开启,清新空气驱散了一室浓厚熏香。 诚王不复平日里的风流倜傥,从容雅趣的贵公子模样,仅着一身月白单衣,乌发散乱于枕上,憔悴的脸上犹有泪痕。 纠结的眉头,怕是在梦中也遇到什么了吧? 翼钧的心,那颗千年寒冰的心,此刻也不由得……抽搐着……生疼。 “不要!三弟……别去!” 痛苦的梦呓,让翼钧忍无可忍,他上前一把拉开锦被,顺手拿起水瓶,朝着诚王浇去。 好冷好冰…… 眼前的人影还未清晰,就听见一声冷喝:“你要发疯到什么时候?” 是翼钧。 一身肃然的宰相大人。 诚王茫然的看着他,眼神凝了会,又逐渐涣散—— “就为了欣王,为了这个有一半血缘的弟弟,你就把自己折磨成这样?”严酷冰冷的声音响起。 “小三他……把我视作唯一,我却害了他……”喃喃的低语,整个人犹如无心的女圭女圭。 “杀了他才是最好的解决途径。” “你们这些人!”诚王突然暴怒:“为什么都如此无情!为了你们所谓的目的,你们什么都做的出来!神仙也罢魔族也是,你们究竟有没有把小三当作是活生生的人!” 沉默。 近乎死的沉默。 翼钧突然笑了,那千年冰封的容颜出现了危险的裂痕—— “殿下,您在愤怒些什么?”他微笑着,冷静而恶意的光芒在眼中闪动:“别忘了,动手的人,可是您啊!” 淡淡的一句,如同毒刺,如同冰雹,诚王的脸色变得异常苍白,全身都在微微颤动,他捏紧了拳头,好像要把自己、把这世界都砸碎了:“是的!是我,我受了所谓正义的蛊惑……是我用那么无耻的方式杀了他!这里、还有这里!都还有他留下的温度……可是他的人,却没了!”他颤抖着,抱紧了自己,也好似……抱紧了,那不久前还抚触他肌肤的双手、那双手的主人。 狂暴的袭击,在瞬间淹没了他。 危险而炽烈的熔岩终于从冰封中喷薄而出。 翼钧冷静的面具,终于因为裂痕而破损—— 占有的唇疯狂印了上去,翼钧把诚王的惊愕恐怖都吞下。 狂暴而有力的大手、暴戾的束缚压制、衣帛的清脆撕裂声,微弱的挣扎,无力的、自暴自弃的停止,然后,是冰与火的交媾…… 翼钧的手很大很温暖,很难想像是这样一个向来展现冷酷之人所有。 他的吻,热烈而又绝望,仿佛是濒临死亡的需索。 “忘了他!忘了他!你必须好好活着!” 醇厚而渐次的呢喃,从他的薄唇中不断说出,犹如魔咒,震撼人心。 诚王只是被动的承受,在昏昏沉沉间,他失去了意识。 暗……无边之暗…… 诚王在梦魇中辗转,暗是无边的,然后,是淋漓的血,四散的光华,还有,三弟最后的微笑…… 我真是个祸害呵……生生的把人害死…… 沉重的自责和悲愤,即使在梦中,也在折磨着他的心。 是我害了小三,我真不应该还活着。 自我厌憎,让梦境的黑暗越发浓重。 “不是的!” 清亮明朗的声音,在瞬间把黑暗驱散—— 一个挺拔瘦削的黑衣少年,从光华中走来,他微笑和,眼中满是温暖。 “你曾经带给我那么多的温暖和阳光,因为你,我才有了『希望』。所以,请你,好好的活下去……” 少年的唇印了上来,是陌生而又熟悉的味道—— 翼钧! 少年抬手,指向有光的远方—— 那是……诚王遥远的回忆。 大雪纷飞的街头,衣杉褴褛的少年倔强的支撑着,即将失去意识。 热热的,芳香的食物被导入口中,缓缓的,少年醒了过来。 那玉雪可爱的锦衣男孩,乌溜溜的大眼正看着他,他放下一个蓝布包,然后转身跑开。 包里,是冒着热气的食物,一件棉衣,还有,一颗圆润皎洁的珠子。 远处的情景逐渐消去,少年微笑着,抱紧了他,细碎轻柔的吻落下:“这是我一直以来的宿愿,我想对你说:谢谢……” 温暖如春风的唇舌,久久不忍离开—— “还有,我爱你。” *** 由梦境中,诚王幽幽醒来,却见身旁的翼钧睡得很沉。 睡眠淡化了他的冷酷,柔和的线条,和梦中的少年渐渐重叠。 诚王拨开他的衣襟,只见那颗眼熟的、久违的珠子,正垂挂在翼钧胸前—— “沧海月明……” 诚王喃喃念着这珠子的名字,一时百感交加。 这是,父皇给我的生辰礼物呢…… 当时也不知道为什么,奇异的,就那样的送给了一个路边的少年…… 诚王凝视着那颗珠子,不期然的,对上一双醒着的眼。 翼钧不知何时已醒来,他强硬的压住诚王,身体覆了上去。 辗转温存的掠夺,柔软的唇,一如当年所见的红润纯净。 沧海月明珠有泪。 天下排名前十的宝物,却是自己人生中,收到的第一份善意。 翼钧用手描绘着少年的轮廓,好像要把这纤瘦的身躯揉入体内。 吻在加深,把诚王心里的疑问压下。 云雨过后,诚王终于抵不住疲劳,沉沉睡去。 不再有痛苦的梦呓,他睡的很甜。 翼钧的眼神变得宠溺,他细心的掖好被角,正要离去,却听见—— “小三——别挠我,好痒……呵呵……” 诚王那甜梦中所在之人,竟是欣王! 翼钧的脸煞白,仿佛是暗夜中的幽灵,他走回身,轻轻的,轻轻的,抚摩着沉睡的脸—— “我的心,也会痛呵……” “其实,吃亏的人是我呢……『沧海月明』……你用天下排名前十的宝物偷取的,却是我的心。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可惜,那颗沧海月明,只是成就了我漫长的的等带。” 柔软的发丝,让手更加轻柔。 “可是……你就是我的光。” “死去的人终归已经死去,无论要等多久,我都甘之若饴。” 罢健有力的手,如清风拂过,他的人,终于离去。 因为心痛,翼钧走的太急,以至于疏忽了,那下一句的梦呓—— “翼钧……你为什么……” 天边晨曦初晓,夜,已经过去。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