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是路人》 第1章(1) 她心目中的“飞龙出水”,便是这样子了。 皎洁月光下,亮白如剑的皓龙破水而出,鳞片上震月兑的露珠滴滴而落,像宝石一般闪耀,挥洒到荷叶之上。深蓝的夜空,碧绿的荷塘,白色的月光与飞龙,简洁大器,却不失婉约韵味。 还差这最后一片荷叶,她便完工了。 为了这幅绣品,她足足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每天除了用膳休眠,几乎都伏首在这绣架之上,倒也不觉得累,彷佛,有种如泉涌般的兴奋,让她怎么也停不下来。 “哟,三妹,还在绣呢!” 一听这讽刺的声音,她便知道是二姊来了。 二姊时常到她屋里来,却并非为了闲话家常,而是一种窥探。每当她绣了什么新品时,二姊便来得最最勤快。 “还差一片叶子,就绣好了。”杨元敏抬起头,浅笑盈盈答道。 母亲告诉她,刺绣时要保持心境平和,无论遇到什么境况,都不应有悲喜,这样,手才会稳,针脚才会平整。 刺绣不像画画,允许落笔有高低起伏,刺绣更像是一个人翻山越岭,足力必须均匀平稳,才能在枯燥乏味的过程中保持体力,到达遥远的那端。 “三妹这活计越来越漂亮了,”二姊凑近看了一眼,不怀好意地笑道:“但你也该等宫里的旨意下达了才开始绣吧?万一构图没被太子看上,岂不浪费针线?” “二姊放心,这些丝线是我用私房钱买的,”杨元敏缓缓回答,“就算没被选中,也不会让家里吃亏。” “哟,瞧三妹这话说的,好像我们做姊姊的小气似的,”二姊连忙打圆场,“咱们绿柳堡是天下闻名的绣坊,哪里差这几个丝线钱?我只是担心三妹你白费精力罢了。” “依二姊看,这次我的会不会中选?”杨元敏忽然道,看似平和却狡黠的眼神打量着对方。 “呃……若论构图,当然是漂亮极了,”二姊皱了皱眉,“只是不该把背景设计在荷塘之中。” “为何?” “你想啊,龙非池中物,这白龙比喻太子,若太子看见你把他摆在池中,肯定不会高兴的。一般绣龙,背景不是瀚海,便是云空,才显气派非凡。” “这我倒没多想,”她依旧笑意融融,“只是觉得荷塘漂亮,便用上了。” “你呀,瞻前不顾后的,注定当不了这绿柳堡的女主人。”二姊故意叹气道:“还得靠大姊跟我啊——” “怎么又扯上我了?”正说着,忽然一个声音自门外扬起。 大姊来了。 杨元敏知道,大姊今天一定也会来。因为,宫里的答覆,应该就在今天。 “二妹,你可猜错了,”大姊一进门便宣布,“三妹这幅构图被选上了,而且,还是太子指定要的一幅。” “选上了哎呀,三妹这运气可真好啊……”二姊诧异地瞪大眼睛。 “这些年进贡的绣品,只要是三妹的活计,太子一定会看上,也不能说光凭运气吧。”还是大姊有自知之明,淡淡纠正道。 看着两位姊姊脸上难掩的嫉妒之情,杨元敏心中窃笑,表面上,依旧那副谦和模样。 每次,她的绣品都会被太子选上,亦得到盛赞和重赏。做为一个小妾的女儿,在绿柳堡中本无地位,无法与两位大房所出的姊姊相比,刺绣,似乎是她唯一能得到一席之地的方式。 若论世间有谁是她的知音,她会说“太子”。 虽然,他们从没见过面,也许一辈子也无缘相识。甚至,连她的名字,太子都不会费心过问。 虽说龙非池中物,但她如此构图的用意,想必太子能够领会,亦不会责怪她的不敬。 太子令狐南到底长得什么模样?在她的想像中,应该是一个英气逼人的男子,有着令世间女子都倾倒的俊美脸庞。除此以外,学识武功都在常人之上,才能担得齐朝一国之君的重任。 不知,她猜得对不对? 令狐南看着鲜血如串滴的露珠,顺着他的袖子濡湿一大片衣角,痛楚如洪水猛兽般袭来,偏偏正午的太阳如此强烈刺目,让他眼前一阵眩晕,若不能及时找到一个栖身之地,恐怕他真要横尸街头了。 立在一辆马车旁,他实在再也走不动了。 方才那把飞刀上应该是喂了毒,否则,以他的内功,不可能单凭臂上这处伤口便神乏力竭。 都说棠州繁华,堪比京城,四周车水马龙、楼阁云立的景象,的确印证世人传言。 他一直都想来棠州看看,不仅因为这里民生富庶、声名显赫,更因为一个地方——绿柳堡。 每一年,无论他生日或者节庆,绿柳堡都会进贡一批绣品,成为他的至爱。据说,那些均出自堡中三小姐之手。他一直觉得,这世间,若有“知音”,便是这位杨家三小姐。 许多年前,当他还不是太子,当他被整个宫廷忽视的时候,这位三小姐便在他生辰之时进贡屏风一扇,上边只绣着一种不起眼的花——苔花。 换了别人,会觉得是讽刺,唯有他立刻领会其中妙意。 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这位三小姐大概是了解他的境况,刻意给他一点鼓励吧? 多年以后,当他成为太子,她却送来了“飞龙出水”的绣画构图。换了别人,定因为背景不够显赫而动怒,但他却着实喜欢。 飞龙匿于荷塘之中,一朝得势,破水而出,彷佛,道尽了他这些年来隐忍的心情。 在他想像中,这位杨家三小姐应该是一个外表平和、内心却狡黠聪慧的女子,或许没有过于惊艳的美貌,但定有种清淡如兰的气质。她应该不喜与人争斗,但这世上也没人能够伤得了她,她会用避匿锋芒的方式让自己活得从容自在。 此趟棠州之行,无论如何,他也要见一见她。 可惜,他实在低估了那些躲在暗处的眼睛。 那些因为他坐上太子之位,而恨不得除他而后快的黑暗势力,居然一早就得知他微服出访的消息,才到城郊,便遇伏击,几个随从为了护卫他全数毙命,如今,他只有孤身在这棠州城里,等待救援…… 云来客栈,是他与亦诚约好见面的地方,他该怎样尽快到达那里?或许,可以借用这身旁的马车。 “哎呀,我说这位公子,别靠在这马车上啊,”车夫发现了他,蹙眉道:“瞧你这一身泥,当心弄脏了这帘子。” 嫌他脏吗?令狐南感到有些好笑。身为太子,生平头一次遭到这样的嫌弃。 没办法,方才郊外一战,能活命已是侥幸,他滚落泥塘,直到刺客离去才缓缓爬出来,不脏才怪。 “小扮,咱们商量一件事,”令狐南从怀中模出一锭金子,“劳驾送我去云来客栈,这就归你。” “您啊,还是找别人吧!”那车夫挑了挑眉,偌大的金子也没心动,“我这可是私家马车,还等着接咱们家小姐呢,没她的吩咐,我是一动也不敢动的。再说了,瞧你这邋遢样,非匪即盗,你这金子一定来路不正,我可不敢收!” 令狐南不禁一怔。一直以为有钱能使鬼推磨,居然碰上这么个牛脾气的车夫,他在京里这么多年,还没遇过这样的人物。 “牛二,在跟谁说话呢?” 正僵峙着,只见对面绣铺里步出一个年轻女子,衣饰虽然简洁,却一看便知并非寻常人家出身,大概就是这车夫方才所说的“小姐”。 令狐南仔细打量那女子,她并不算太过美貌,却有一种婉约的清丽,当她缓步靠近,彷佛一朵兰花在阳光中绽放,淡雅中带着几分明丽,微微一笑,沁人心脾。 那女子猛然看到了他,戛然止步,眼睛里有几分好奇。 “元敏小姐,你可出来了,”车夫连忙上前道:“小的给您提东西吧!” “不过几包丝线,也不重,我自个提着就成了。”那女子笑答。 没错,她便是杨元敏,今天得了空闲,到相熟的绣铺挑选丝线。一直以来,她都用自己的私房钱购买丝线,不动用绿柳堡的库房,以免姊姊们发牢骚。 今天也没买到什么中意的颜色,不过照例包了几支,正走出门口,却见牛二与一陌生男子纠缠不清。 眼前这男子,虽说一身泥土的狼狈模样,却并非乡下村汉,她注意到那腰带上的刺绣,工艺非凡,唯有家势显赫之人才能配戴得起,所以,她扫视他的眼神中带着几分好奇。 “原来你叫牛二啊,”令狐南见她注意到自己,灵机一动,藉故对那车夫道:“怪不得这牛脾气,请你帮个忙也不肯。” “牛二,这是怎么了?”杨元敏果然侧身问。 “这位公子想让小的送他去云来客栈,被小的拒绝了。”牛二直白道:“小的只听元敏小姐吩咐,别说一个陌生人,就是元慧小姐和元茵小姐来了,我也照样不理的。” 牛二从小是孤儿,那一年乞讨昏倒在绿柳堡门前,是杨元敏好心相救他才有今天,所以对她一直感恩戴德。 “这位公子,你受伤了?”杨元敏忽然注意到他的手臂,凝眉问。 “本打算来棠州投亲,路上却遇劫匪,东西丢光了,还差点送了命。”令狐南涩笑道:“眼下我实在走不动了,又急着去云来客栈找我表弟,这才请贵府车夫帮忙的。” “元敏小姐,你别听他鬼扯,”牛二提出警惕,“他身上有好大一锭金子呢,哪里是遇到什么劫匪?说不定他自己就是被官府通缉的江洋大盗,逃窜到咱们棠州城来了。” “牛二哥,你说书功力真不简单,”令狐南不由得苦笑,“若我真是劫匪,还会给你金子?早抢了这马车了!” “你受伤了,没力气抢!”牛二不甘示弱,与他斗上了。 “好了好了,”杨元敏忽然觉得好笑,“这样吧,牛二,咱们就送这位公子去云来客栈,反正也顺路。” “万一那客栈有他同伙,把咱们都给绑了怎么成?万一他受伤是假,图谋不轨是真呢?”他依旧不放心。 “哪有那么多万一啊,”她摇头说:“做事若要这般前思后想,这世上大多数的事都可以不用做了。放心吧,我看这位公子是真的受伤了,不会加害我们的。” “姑娘真不担心?”这样爽快的回答,倒让令狐南有些意外,“或许我真如牛二哥所言,心存歹念呢?” “人若有所图,必要有所取。”杨元敏淡淡笑答,“我身上也不过几两银子,又没有倾国美貌,家里……家势也不显赫,公子若真是劫匪,劫我什么呢?小女子自认再平凡不过,犯不着别人用心。” 她本想说“在家里也不得宠”,临时改了口。她一向如此,凡事不会往最坏的方向去想,但也从不乐观自负。 “如此……多谢小姐了。”令狐南拱了拱手。 听了这番话,他忽然明白,为何她身上会有那般淡定如兰的气质,一种与她这十多岁年纪并不相符的沉着,因为,她有着常人无法拥有的豁达思想。 他告诉自己,一定要记住眼前这张素净的脸,以便来日相报。 棠州,果然是地灵人杰之处,他想像中的杨家三小姐,还有眼前这名女子,都比京中那些所谓的金枝玉叶强出十倍。 他开始有点喜欢上棠州了。 他应该主动问问她的名字,可惜,直至马车到达云来客栈,他都没有开口。 不知为何,他忽然变得腼腆起来了。 摇晃的车身里,她就坐在他面前,近在咫尺的距离,几乎可以闻到她发丝淡淡的清香。于是,他便没来由一阵呼吸急促,莫名紧张。 他总觉得彷佛认识她很久很久似的,虽然,今天是头一次见面。 她从袖中掏出帕子,将他受伤的胳膊缠绕起来,好端端一块细绢绣帕顿时被血染了,然而,她却没有半分舍不得的表情。 帕子上,彷佛绣着些栀子花,虽然,缠绕起来,他只看到一片花叶。 血渐渐渗出,花叶由浅色变得鲜红,她忽然笑道:“这样比之前漂亮多了。” 他知道,这是在安慰他,让他不必为弄脏她的帕子而内疚。 其实,不必问她的名字,他也可以笃定将来能找到她,看样子她是那间绣铺的常客,画了她的肖像前往,一问便知。 马车行到云来客栈,她问他,“公子,我便送你至此,你确信能找到你的表弟吗?” 看见他点头,她放心微笑,垂下车帘,没有特意告别,只吩咐牛二继续行驶。 这样的为人处事,是他最欣赏的,免了过分寒暄,一举一动,如若寻常。就像他是她多年的老朋友,顺路送他一程,哪怕对他的身分诸多猜疑,也没多问一句。 “太子,药煎好了——”房外有人叩门道。 风亦诚,他少年的玩伴,最得力的侍卫,果然如期在云来客栈等他,彷佛是棠州万般凶险中唯一安全的所在。 “那飞刀上果然喂了毒吗?”令狐南问。 “不过是一般江湖上用的毒,臣下已经替太子敷上解药,应该无碍了。”进了房门,风亦诚答覆。 “依你看,这帮杀手是何人指派?”他道出心中疑惑。 “不好说……”风亦诚一向谨慎,不愿胡乱猜测,“难道是令狐霄?” 呵,与他想的一样,这些年来凡是出现这样的事情,令狐霄便是首当其冲的嫌疑者。 若干年前,这太子之位曾经属于令狐霄,因为他是皇后的儿子,齐朝国君的长子,继承大统似乎是理所应当的事。 然而,不久以后,旁人发现皇后与禁卫的私情,他被证实不是皇帝骨血,一夕之间,失去了一切。 当令狐霄率其党羽逃离京城,他,令狐南,这个低微宫嫔的儿子、这个人人嫌弃的“贱种”,却得到了天下。 他知道,令狐霄一定很不服气,无时无刻想置他于死地。此次抓住时机,将他歼灭于荒野,的确极有可能。 第1章(2) “太子,眼下局面混乱,不如臣下先护送您回京吧。”风亦诚提议。 “才来,就回去?”令狐南微微一笑,并不惧怕,“说好了要陪你去提亲的,新娘子没见着,本太子是不会走的。” “也没什么好见的……”他并无喜悦之色,眉间还泛起淡淡惆怅,“本来这桩婚事,就是父母之命……” “听说,是指月复为婚的?”眉一挑,故意把话题往轻松处引,不想再提起宫廷里那场腥风血雨的争斗。 “嗯,是先父在世时,与她父亲订下的婚约,可惜先父去世得早,她家中也算棠州显赫一族,也曾嫌弃过我们孤儿寡母,幸好她父亲还算守信之人,所以婚约一直持续至今。” “本太子怎么听说,是女乃娘进宫以后,她家才转变态度?”令狐南淡淡问。 他的女乃娘,也就是亦诚的母亲,因为从小照顾他,让他产生一种有如亲娘的深厚感情。当他当上太子,便封女乃娘为一品诰命,而一同长大的亦诚,表面上只是给个宫廷侍卫的差事,实际上,是在暗中将他培植成齐朝未来的大将军。 “呵,当初母亲怀着弟弟,父亲就去世了。母亲因为伤心过度,弟弟刚刚诞生便已夭折,为了生计,迫不得已才入宫。临行前,母亲把我寄养在她家,希望她家看在指月复为婚的情面上,照顾我几年。那几年,我也的确受过不少眼色,可她心地善良,一直待我极好的……” 风亦诚提到往事,似有酸楚,又道:“那时候,太子您顾念我们母子之情,派人将我接往京城。已经七年了吧,我一直没见过她……也的确,在我进京之后,她家里人对我的态度反倒殷勤起来,时常送些礼物,嘘寒问暖的。” “看来她家里是有些势力眼!”令狐南忽然道:“亦诚,你要是不乐意,本太子可以请父皇下旨废了这桩亲事。” “不不不……”他却连连摇头,“她家里人虽然不太好,但她是无辜的,我不能如此负她……” “看来你俩是有些儿时情谊啊,”令狐南笑起来,“算了,本太子也不管闲事了,明儿个就陪你上她家提亲吧!” “也正巧,可以在她家避几天。”风亦诚道:“她家在棠州势力显赫,防卫周严,乱党应该不敢贸然潜入。后继禁卫明日便到,萧统领会派人暗中将绿柳堡围护起来,确保太子周全。” “好,极好!”他抚掌一拍,“还说没个地方落脚呢,住在她家总比住这客栈强些。不过本太子得化个名儿,不让他们知道本太子的身分才是。” “那当然。只是得委屈太子冒充平民……” “不碍事,本太子倒觉得有趣。”令狐南掸掸衣袖,“就说,本太子是你表哥吧,这次陪你前来提亲。对了,说了半天,新娘子家是何来历,你都没提过。” “臣下没说过吗?”风亦诚一怔,“还以为早说了十遍八遍了呢。她家姓杨,说起来,太子应该不陌生。” “杨?”他眉心骤然一蹙。 “绿柳堡的绣品,太子不是一直很喜欢吗?”风亦诚没察觉到他态度的微变,依旧直言道:“她是杨家三小姐。” 再平常不过的一句话,落入令狐南耳中,却如天外惊雷。 是她! 他一直视为知音的女子,原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只可惜,她马上要成为别人的妻子,这个“别人”还是他亲如兄弟的亦诚……呵,他在想什么呢,就算她早已为人妇,那又如何?本来,她是个他连面都不会见的人,又何必在意她的婚嫁? 然而,不知为何,令狐南的心中泛起阵阵失落,就像一个不知隐藏在何处的伤口,时不时揪起若有似无的疼痛,找不到伤处,亦无法医治。 “三妹,这回可真要恭喜你了。”二姊一副酸溜溜的语气说,“守得云开见月明,当初谁也不看好那风家公子,谁知道,如今成了太子身边的大红人,听说将来还能做大将军呢!” “这会儿你倒羡慕了?”大姊在一旁淡淡地笑问,“当初你还说,幸亏爹爹没把你配给风公子呢!” 二姊的脸顿时拉不下来,一脸尴尬道:“是啊,我命苦,三姊妹里,就数我嫁得最差;三妹夫是未来的大将军,大姊夫虽说家道中落,好歹也算诗书大家出身,可我呢,爹爹居然把我嫁给一个管家儿子!” “管家的儿子又怎么了?”大姊努努嘴,“谁不知道严管家是爹爹心月复,二妹夫又入了赘,将来这绿柳堡,还不是你二妹的天下吗?” 杨元敏听着两位姊姊不断拌嘴,心下只觉得好笑。 曾几何时,她,一个妾室的女儿,倒成了正牌千金们嫉妒的对象?当初爹爹将她配给风亦诚,不知有多少人假惺惺地报以同情,都说她生来命苦,没个可依靠的娘,就连未来的丈夫也很不中用。 她和风亦诚,已经多少年没见过面了?七年了吧…… 遥想当初他寄居在绿柳堡的日子,的确是个纤瘦可怜的少年。那时,她还时常从厨房偷出鸡腿,悄悄送到他屋里。 她与他一样,在这堡里地位低下,才会有种同病相怜的深刻情谊,不过,是不是所谓的“男女之爱”,她也说不清楚…… 她只知道,这些年来,见不着他的面,她也没有特别想念。但从心里,依旧把他当成自己生命中一个很重要的人。 “三妹发什么愣啊?”二姊推了推她,“如今风家公子就住在咱们堡里的‘望水阁’,想他就快去吧!” “望水阁?”杨元敏一怔,“我听说,他住在城里的客栈……” “原本是住在云来客栈的,”大姊补充道:“爹爹说他回棠州就应该当回家一样,住客栈不像话,所以派人把他接来了。对了,同行的还有风家一个亲戚,听说是风公子的表哥,这次特意陪他来提亲的。” 云来客栈?不就是她昨天送那神秘人的去处吗?早知道,昨天就该到客栈与风亦诚一聚……不过,今天也不迟。 杨元敏双颊绯红,无论如何,风亦诚是她的未婚夫,想到他时,总是有些紧张不知所措。 “你不是给风公子准备了礼物吗?”大姊推了推她,“趁着还没开饭,快去见他一面吧,等会儿宴席上反倒不好说话了。” 打开柜子,捧出一个木匣,杨元敏终于按捺不住,对两位姊姊欠了欠身,朝望水阁走去。 她难以形容此刻的心情,其实也不是迫切的想见他,只是想到要去见未来的丈夫,去见下半辈子长相厮守的人……胸中又有一种忐忑不安的感觉。 她对风亦诚的印象已经十分模糊,还停留在遥远的少年时代,记忆中,他只是一个单薄瘦弱的少年,有一双深沉如潭的眼睛。她从不了解他,两人之间连话也没说过几句,但自从订亲以来,她便自觉将他当成自己的亲人——这辈子的依靠。 她猜测,他应该是个可靠的人。因为少年时吃过太多的苦,这样的人一般都懂得珍惜。 望水阁在绿柳堡南侧,相连一片湖沼,所以命名望水阁。 秋天的时候,她总喜欢到这里散步。不知打哪儿来过冬的飞禽,在暖暖的阳光下沿着水面低空飞行,发出清吟婉鸣,栖落在芦苇丛中,别有一番景致。 杨元敏沿着碎石小径一路走来,正思忖等会儿该说什么、该呈现怎样的表情才算自然……忽然,被一阵刀剑声吸引注意。 是谁,在此舞剑? 她驻足,立在枝丛叶茂之处,循声望去,却见一位玄衣男子正在夕阳下挥舞剑光。他的身姿凌厉,彷佛一只黑鹰,长剑是他的利爪,展翅击空,旋羽乘风。 他,便是风亦诚吗? 不,凭着直觉,她感到不像。风亦诚这些年来时有捎来书信,用词文雅温和,若是文字能反映一个人的性情,武功亦然。 风亦诚决计不会使出如此招数,这般……肃杀。 他,到底是谁? 那人似乎察觉到她的存在,剑风一偏,直指她的所在,杨元敏始料未及,只能怔在原地,眼看长剑即将点中她的眉梢,玄衣男子顷刻间看清了她的样貌,彷佛吃了一惊,连忙翻身收剑,脚尖划地,急促落下。 “是你?”男子月兑口而出。 杨元敏一阵失神,不知所措,半晌,当她回忆起在哪遇见对方时,同样愕然。 “是你?”她同样说道。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姑娘你,”令狐南绽放友善笑意,“还说要派人去打听姑娘的下落呢。” “你的伤,好些了吗?”她轻声问。 令狐南眉心一凝。没料到她对一个陌生人竟如此关心,可见她是个心地十分善良的女孩子。 “已经没大碍了,”他笑道:“否则我哪里有力气练剑啊?” “公子是……亦诚的表哥?”杨元敏忽然领悟。 “亦诚?”这样直呼其名,让令狐南心念一颤,“难道……姑娘是亦诚的未婚妻子——杨家三小姐?” “元敏拜见表哥。”她低头,盈盈施礼,没有直接回答却已透露了一切。 “你……真是杨家三小姐?”令狐南也不知自己到底怎么了,好端端一句话,居然问了两遍。 此刻,他的脑中彷佛一阵轰然巨响,有片刻空白。 原来,那个救过他的女子,那个素未谋面的知音,统统都是一个人——亦诚的未婚妻。 他还道棠州地灵人杰,所有女孩子都似这般聪颖可人,原来,这世上,只有一个她,独一无二的她。 坐拥天下的自己,生平头一次感到什么叫“怅然若失”。原来,他纵有后宫佳丽三千,却比不上亦诚这辈子的福气。 “自然是我了。”杨元敏见他一问再问,不由得巧笑嫣然,“想必昨日表哥到云来客栈,就是与亦诚会首吧?早知道,元敏便陪你进去,与亦诚一聚。” “你俩迟早是夫妻,也不在乎聚这一日半日的。”他觉得嘴里有些苦涩,不,应该说,是一种青梅般酸酸的感觉。 她低下头,双颊再度添上一抹绯色,细声问:“表哥,亦诚他……在里面歇息吗?” “哦,方才杨老爷唤他,已到前院去了。”令狐南清了清嗓子,答道。 “父亲唤他?”杨元敏犹豫片刻,咬了咬唇,忽然将手中的匣子奉上,“那我就不等他了……表哥,麻烦把这个转交给亦诚。” “呵,是什么?”令狐南努力笑开口,“未婚夫妇交换礼物吗?” “我替亦诚做了一件护身衣。”她索性大方打开匣子,供他一观,以免尴尬,“他常使刀剑,万一发生意外,亦可防身。” 一见这匣中之物,他的脸色再也无法佯装,顷刻煞白。 这件护身衣……他再熟悉不过,因为,此刻他正贴身穿着。那日若非有此衣护体,说不定敌人伤着他的,就不只一条手臂了…… “好希罕的东西啊,”令狐南轻咳一声,故意道:“听亦诚说,太子就有这么一件。” “不,太子那件是金丝做的,这件是银丝的。”杨元敏没察觉到他脸上的阴晴不定,坦言笑答,“两件针法相同,不过太子那件加了些龙纹花色,更费工夫,这件自然是不能比的。” “是吗?”听她这样一说,他稍稍舒了心,“为何不做件一模一样的?” “太子是万尊之躯,平民百姓之物,哪里能比。再说了,亦诚每天跟随太子,万一被太子看见,反倒不好。” 呵,她倒是贴心得很,连这点都替亦诚想到了。不过,她如此细腻的关怀,却让令狐南再度不悦。 “太子那件,也是杨姑娘你做的吧?”他挑眉道。 “没错,某年的贡品。”杨元敏颔首。 “怎么想到进贡此物?” “当时太子初登宝位,我想着宫里定不太平,所以就做了这么一件金丝甲衣,是按照我家祖传书上的法子制的,据说刀枪不入。我想自己或许手艺不精,达不到那般效力,但一般防护倒也还行。” 她果然冰雪聪明,远在千里之外,却连他当年的境况也能猜到一二,这样的女子,怎能让他不感慨? “这件护身衣,我替你转交便是。”令狐南接过匣子,“砰”的一声,将匣口阖上,“杨姑娘放心。” “表哥他……”杨元敏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脸上有片刻疑惑。 “怎么?”他凝视着她。 “呵,我听说,亦诚的母亲并无姊妹……”她掂量着自己是否失礼,嗫嚅地开口,“父亲那一族,人丁也早已稀薄。” “一表三千里,”令狐南一笑,为自己的身分编个藉口,“我是亦诚母亲表姊的儿子,几年前在京城相遇,他乡异地让我俩格外亲近,如今比亲兄弟还亲了。” “表哥别介意,元敏不过顺口一问,”微微屈膝,侧身一拜,“元敏一直担心亦诚在京中无亲无故,如今有了表哥陪伴,真是万幸。” 假如,世上有个女子,能像她关心亦诚这般关心自己,此生亦圆满了。只是,就算他死了,他宫中那位太子妃,恐怕眼睛也不会眨一下吧? 令狐南忽然觉得,他看似富足的人生,其实乏善可陈…… 第2章(1) 牛二站在屋外,踟蹰半晌,不敢踏进门槛,直到令狐南的声音淡淡地传来。 “愣着干么?人呢?” 他陪着笑脸,端着热腾腾的洗脚水,弯着腰走进屋子,脚步急碎。 “表少爷,这水里加了些药粉,最能疗足驱乏的,方才就是为了这个,在底下忙了半天。”他编着谎,一直不敢抬眸。 “现在你该相信,我不是盗匪了吧?”令狐南笑盈盈瞧着他,看他脸上顿时红了一大片,不知言语。 其实,特意把牛二调到望水阁使唤,并非为了刁难报复他,只因自己着实觉得这样的人物有趣。何况,他与杨元敏似乎很熟,把他调到身边,也可打听一些关于她的消息…… “牛二哥,”令狐南道:“今晚你们堡里好热闹啊,彷佛有什么喜事?” “哎哟,表少爷别这样叫我,折腾小人了,”牛二喃喃答,“不过呢,咱们绿柳堡明儿个还真有一桩喜事!” “难道是为了表弟与三小姐订亲之事?我记得还没到日子吧?”他挑眉问。 “表少爷,不怕您不高兴,这三小姐订亲虽然是大事,但也不如明儿个的事情大!” “哦?说来听听!” “表少爷,你知道咱们绿柳堡旗下有诸多生意,比如说钱庄、金铺、镖行、米肆,咱们老爷在棠州城外还有偌大一片庄子,就算啥也不做,每年农户上缴的利钱也足够这上下的开销,更别提咱们在全国各地还有诸多的房产、商号……不是我夸口,就怕这朝中的王侯将相,也不如咱们老爷有钱呢!”牛二提起东家的势力,满脸自豪。 “是是是,”令狐南顺着他的话奉承两句,“天下人谁不知绿柳堡的名号。” “不过呢,咱们绿柳堡最最出名的,却不是这些。”他更加得意了,方才还战战兢兢,此刻却已眉飞色舞,“表少爷,你知道吗?” “那么——最出名的是什么呢?” “当然是咱们的绣品啊!”牛二扬声道:“那些不知咱们家底的,还当咱们绿柳堡是天下第一绣坊呢,也难怪,但凡这齐朝的绣铺,您只要进去瞧一瞧,挂在大堂里的镇店之宝,一定是咱们绿柳堡的绣品。每年的贡品,哪里能缺得了咱们,太子殿下就很喜欢我们三小姐的手艺,指定着要呢!” “这个我听说过。”他微笑点头,“不过,这跟明天的大事有什么关系?” “哎呀,明天就是一年一度的刺绣大赛啊!”牛二一拍大腿。 “刺绣大赛?”令狐南凝眉,“是做什么的?” “其实呢,不是堡里每个女子都能随随便便做上绣娘的。祖上传下的规矩,要做绣娘,首先得手女敕、指巧、心细、眼明,其次要懂得辨色、描花、构图、识字,待一切基本条件过关之后,还得求神问卜,得上苍旨意,八字不能与绣神相冲,心境要清白无杂念,方可入绣坊。 “第一年从下女做起,不过是熟悉些基本针法,第二年逐月递增一套针法,三年之后,考核通过,才可以借阅绿柳堡独门针法秘笈,但描什么、绣什么,还得听上方绣娘的指令。五年之后,方可自行构图,独立完成绣品。”牛二如数家珍。 “哎哟哟,比宫里选妃还累呢!”令狐南不由得笑赞,“怪不得你们绿柳堡的绣品天下闻名。” “一年一度的刺绣比赛,本来是全堡上下的绣娘都要参加的。不过呢,老爷吩咐,明儿个只叫三位小姐参加即可。” “这是为何?”杨元敏的容颜划过脑海,他的心突地一提。 “我只告诉表少爷您一个人,记住得保密——”牛二凑上前,神秘地道:“听说,是老爷要选未来绿柳堡的女主人呢!” “女主人?”令狐南一怔。 “对啊,老爷年岁大了,早想把这偌大的家业交给后辈。他没有儿子,只有三个女儿。从前一直没提这事,是因为三小姐还没出阁。如今三小姐就要嫁给未来的大将军了,老爷这才发话要办这比赛的。” “这倒奇怪,”他摇头不解,“杨家二姑爷是入了赘的不假,大姑爷家道中落、寄居府内,实际上也算入赘了。可我表弟将来是要在京城做事的,没道理让三小姐当家啊!” “那有何难?咱们在京城也有产业,将来若真是三小姐当家,一切事务从京城处理便是,不必长居棠州。”牛二道。 “嗯,有道理。”令狐南颔首,“这么说,你们老爷还是挺疼三小姐的,居然为她破例。” “没错,我们老爷私下是很疼三小姐的,从前大夫人在世,不好怎样,如今忌惮的人都已去了,三小姐的未婚夫又是那般显赫,十有八九老爷是想把家业传给三小姐的。”牛二自信满满。 不知为何,令狐南忽然为杨元敏紧张起来。虽然,这个女当家她未必希罕,但他打从心底希望她能胜出。 毕竟,他欣赏她的绣品已有多年,假如她能得到更多人认可,身为她的知音,他亦觉得与有荣焉。 必于她的身世,他也略知一二,妾室所生的女儿,从小屈尊于大房之下,假如能有扬眉吐气的一天,总是好事。 呵,他这到底是怎么了?这两天,脑子里全是“杨元敏”三个字,关于她的一切,就像旷野里飘来的薰香,挥之……不散。 “哎呀,三姑爷回来了!”牛二忽然叫道,惊喜迎上前去,“小的给三姑爷请安!” 风亦诚跨过门槛,听见这样的称呼,不禁有些尴尬,他抬抬手说:“牛二哥,不必如此多礼……” “听说明天要办刺绣大赛,”令狐南对他笑道:“你刚打前院来,想必很热闹吧?” “表哥……”风亦诚似乎有什么机密要事,但当着牛二的面不好明说,只用眼神暗示,“明儿个我要出城一趟,上次那桩龌龊事,已经有眉目了……” “哦?好,那你就去吧,把来龙去脉一一打听清楚了。”他立即会意,但顿了顿,忽然意识到不妥,“但明儿个是元敏小姐的大日子,你出城去了,谁给她打气呢?” “对了!”牛二在一旁好似想起了什么,大声叫,“姑爷,我们家元敏小姐约你去呢!” “约我?现在?”风亦诚一怔。 “对啊,说是在老地方见面。”牛二笑呵呵地猜,“想必,是因为明天的事,元敏小姐心里紧张,想跟姑爷你说说话吧?” 本以为他听了会十分高兴,至少会有几分甜蜜,但他脸上却呈现出一种莫名的惆怅,眉心紧蹙。 “不,”只听他犹豫道:“我不能去。” “姑爷,你……”牛二不由得气愠,“咱们元敏小姐不顾矜持主动约你,你怎么这个态度?太不给面子了!” “依我看,你还是去的好。”令狐南从旁劝他,“来到绿柳堡这些天,你都没跟她好好说过话,那天宴席上,也是坐得远远的。” “我就是顾及她的面子,所以不能与她太过亲近。”风亦诚认为,“这府里到处都是眼睛,稍微一点儿小事就能惹起风言风语,她从小受的罪还不够吗?” 仔细想想,这话也有道理。他才来几天,也感受到这绿柳堡上下对杨元敏并不友善,都说她瞎猫碰到死耗子、钓了个金龟婿,更别提她那两个姊姊,目光里满是嫉妒。刺绣大赛在即,实在不能再添乱了…… “不过,你不去,元敏小姐心下失落,岂不胡思乱想?”令狐南缓缓道:“还是得给她捎个话,让她安心才是。” “表少爷,你代我们姑爷去吧!”牛二天外飞出一语,冷不防提议,“元敏小姐救过你,你去感谢她,应该不会有人说闲话的!” “怎么,见未婚夫会被说闲话,见我一个外人倒没关系?”他实在无法理解。 “表少爷,世上的事就是这么奇怪,要紧的没人在意,不要紧的人人问,真的没人理会,假的人人信。”牛二耸耸肩,“世人就是这么傻。” 此话一出,在场的两人不由得笑了,都觉得这话倒也不假。 “那就请表哥代劳了。”风亦诚拱了拱手。 “不过,这‘老地方’是哪儿呢?”令狐南挑眉问道。 “不远,就在前面……” 日落之后,湖沼边上秋意冷冷,不过,杨元敏还是很喜欢在这夜风里散步,看着月亮的影子静静投映在深水之上。 芦苇丛随风微微飘浮,像轻软的毛球,绒绒的,给人温暖的感觉。那些飞禽野鸟便安栖其中,偶尔能看见它们的羽翼或者尾巴,露出半截,懒懒地颤动一下,憨态可掬。 杨元敏将一堆馒头屑块撒在固定的地方,等清晨鸟儿们醒来,自会寻找,充当早膳。 忽然,身后一个声音扬起。 “我还以为飞禽只吃虫子,或者小鱼,原来,它们还吃馒头。” 她惊喜回眸,发现来者并非期待中人,顿时笑意一凝,些许失落。 “怎么,看到我不高兴吗?”令狐南笑问。 “不……”杨元敏连忙直起身子,礼貌答道:“只是没料到表哥会来……” “亦诚出堡办事了,托我前来。”他想了想事先编好的说词,“其实他很想见你,又怕府里的人笑话他。” “呵,为什么我却觉得,他其实没那么想见我……”她涩涩莞尔,“说起来,没正式成亲之前,我跟他仍是两个不相干的人,或许我不该如此依赖……” “元敏小姐,你可千万别这样想。”她如此模样,让他胸中微窒,“亦诚他真的有事,如果不愿理睬你,何必托我前来?” “真的吗?”杨元敏半信半疑,睁大眼睛,“表哥,我没把你当外人,你也别哄我。” “难道要我立誓?”令狐南逗她,“不说真话就天打五雷轰身?” “不不不……”她果然连忙摆手,“小事情罢了,表哥,不必如此。” “来,我帮你掰馒头。”他见她愣在那里,不知所措的模样,热络的上前,化解尴尬,“你还没回答我呢,飞禽也吃馒头吗?” “嗯,吃的……”她反应过来,怔怔答覆,“它们……鱼啊、虫啊、糕饼、馒头,还有果子,什么都吃的。” “小时候,你常跟亦诚在这里喂鸟儿吧?”否则,这里何以称之为他们的“老地方”? 他发现,“老地方”这三个字在他听来十分刺耳,她与亦诚之间的默契,让他没来由地羡慕…… “有时候,我们会在湖边遇见,”杨元敏终于笑了,往事让她嘴角撩起丝丝甜蜜,“他在练功,我在喂鸟。他练完一套马步,就会来帮我掰馒头。我们从来没有刻意约好,在一起的时候,也没说过几句话。” “没说过几句话?”令狐南诧异,“还以为你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呢。” “我们确实是,”但却颇不赞同他的说法,“青梅竹马,也不代表要说很多话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他忍不住与她辩驳,“诗里描述的,是一种亲密热闹的情景,你俩连话也不多说,只代表小时候认识,不算青梅竹马。” 不知为何,他就是不肯承认她与亦诚熟络,彷佛一种自欺欺人的安慰。 “好了好了,”杨元敏不禁失笑,“表哥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不与你争。” 不知为何,她打心眼里喜欢眼前的男子,每次遇到他,都会有种亲切感,彷佛一百年前就认识了般,让她可以轻松自在,无话不谈。 她不叫他“令狐公子”,而是擅自唤他“表哥”,看似随风亦诚礼貌称呼,其实,这样的称谓,让她觉得自己似乎和他颇亲近…… “这里的鸟儿都是北方飞来过冬的吧?”令狐南意识到自己方才太过较真,也忍俊不禁,“都有些什么种类?” “松花雁,丹顶鹤,阔嘴鹬,还有些我叫不出名字的鸟儿,什么都有。”杨元敏如数家珍,“我最喜欢野鸭子。” “为什么?”这个答案让他意外,“野鸭子有什么好看的?” “不好看,但是可爱,有一次我掰馒头喂它们,它们居然落到我的身边,一点也不怕我。”她细细回忆着,“它们往我手心里啄食的时候,轻轻缓缓的,好像怕啄伤我似的,真通人性。” “原来野鸭子倒不傻。”令狐南颔首回应。 “而且……”杨元敏顿了顿,坦言道:“野鸭子像我。” 他一怔,没料到她如此形容。短短一句话,倒是道尽了她的自卑。 “别这样说,明儿个刺绣大赛过后,野鸭子要变成凤凰了。”令狐南劝慰。 “表哥也听说刺绣大赛的事了?”她侧目问。 “对,听亦诚说的。”他再度编谎。 “表哥,我心里紧张……”不知为何,本打算对风亦诚说的话,倒轻易对他透露了。 “怕输吗?” “不,是不想赢。”杨元敏咬着唇,“却也不能输。” “为何?”这倒令他不解。 “假如赢了,姊姊们就会生气。”她呢喃道:“可若输了,对去世的娘亲却不好交代……” 左右为难,教她如何是好? “你啊,想得太多。”令狐南放柔声音,“杨老爷心中想必自有打算,你们姊妹只要认真比赛便是,至于将来这绿柳堡交给谁,想必也不是一场比赛能决定的。你看,野鸭子何曾与丹顶鹤计较孰丑孰美?所谓美丑贵贱,不过是世人赋予这些飞禽的评价罢了。” 杨元敏神情一敛,沉吟半晌,容颜如同拨云见日。 “没错,表哥,你说的没错!”她颤声道:“我只要拿出本领,好好去比就是了,谁胜谁负,何必多想?” “不要想着赢,也不要刻意输,”令狐南点头,“顺其自然吧。” 看着月下她皎洁的面孔,知道唯有真正心思舒展之间,才会呈现如此美丽。 她,终于想通了。他,亦放了心。 只是,他不知道,此刻的她竟有些庆幸,庆幸今夜见到的——是他。否则,换了木讷的风亦诚前来,未必能解她胸中心结。 这样的想法,让她自己也吓了一跳。生平头一次,风亦诚居然变得可有可无,甚至,比不过这只认识了几天的男子。 第2章(2) 绣房里十分宁静,门窗紧闭,不让任何人打扰,与屋外熙熙攘攘的景象简直天壤之别。 绿柳堡上下皆翘首以待,凝神屏息,期待未知的结果。 早有管家勒令围观者不得大声喧哗,以免影响屋内三位小姐,就算是纷纷私语也要克制。 令狐南坐在廊檐下,喝着清茶,品着果饼,同所有人一样耐心等待,只是,他的模样看上去那般悠闲自在。 一旁的牛二,伸着脖子往绣房方向张望,眼珠子都快紧张得迸出来了,令狐南忍不住唤他。 “牛二哥,你也坐下歇歇吧,再着急也没用。” “表少爷,我好像看到几位小姐的影子了……”他踮脚道:“从窗纸上透出来的。” “什么影子?”令狐南不禁失笑,“依我看,这结果没出来,你们都快急出病了。早知如此,杨老爷就该不让你们围观。” “不让围观,那才真会出人命!”闻言一惊,“要知道这府里未来的命运,全在今朝。昨儿个我们在厨房还议论,该把宝押在哪位小姐身上才是。押错了,这辈子都甭想过舒坦日子了。” “别人我不知道,你牛二哥肯定押三小姐赢,对吧?”他笃定道:“依你看,她有几分胜算?” “这可难说……”牛二蹙紧眉,“若说这刺绣的手艺,三位小姐各有千秋。” “哦?说来听听。” “我们大小姐元慧擅长各种刺绣针法,什么错针绣、乱针绣、锁丝、纳丝、平金、影金、铺绒、刮绒、戳纱、洒线、挑花,只要这世上有的,她无一不精。二小姐元茵,针法最快捷,别人需要三天,她大约只需要半天。至于三小姐嘛,众所周知,针脚最最缜密平整,一万针能纫得跟一针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用织布机织的呢,堪称绿柳堡一绝。” “那么今天考的是什么呢?”令狐南听了,也着实赞叹称奇。 “按理,就是考这三样:针法多寡、速度快慢以及针脚平整,不过既然三位小姐各有所长,胜负也就难辨了。” “嗯……”令狐南颔首,俊颜虽然平和,但越听,心跳越发加速。 他不禁自嘲,笑自己说一套做一套,昨天还劝慰杨元敏,要她不必计较得失,然而,做为一个旁人却忍不住替她悬心。 “出来了、出来了!” 正说着,忽然听到有人低呼。果然,只见绣房前面开了一条缝,似有裙摆在其间微动。 “是二小姐吧……”牛二猜测道:“她速度最快,肯定是她最先出来。” 然而,当门扉微启,露出来者的容颜,四下不由得吃了一惊。 杨元敏整了整衣裙,款步而出,屋外强烈的阳光让她的眼睛有片刻不适,她抬起手,以袖遮住额间,忽然看到令狐南就坐在不远处,她微微一笑,向他走来。 “元敏小姐辛苦了,”他并不急于问究竟,只起身亲自替她斟了一盏茶,“这里有美食美景,请坐。” “元敏小姐……元敏小姐……”牛二激动得都语无伦次了,“你……第一个出来……” “怎么,都以为会是二姊?”杨元敏莞尔道。 “赢了……赢了……这一次,肯定赢了……”牛二兴奋得快要晕过去。 “你们也不问问我,为什么第一个出来?就瞎高兴!”她摇头叹了口气。 “只要不是主动弃赛。”令狐南轻声答。 “昨儿个我答应过表哥你,无论如何也要平常心对待,当然不会主动弃赛。”她顿了一顿,终于扬晓,“只是,我绣的图案比较简单。” “哦,图案不一样吗?” “爹爹选了三幅图样供我们姊妹抽签,大姊抽中的是‘春日牡丹’,二姊抽中的是‘鸳鸯如锦’,我是‘雨后清兰’。” “‘雨后清兰’?的确应该简单清丽些。”令狐南评了句,“不过,这款图样倒是很适合你。” 正所谓气质如兰,蕙质兰心,世上一切以兰喻人的词藻,皆可用在她身上。 “既然是抽签决定的,哪里分什么简单复杂?”牛二执意道:“只要绣得快,绣得好,就该拿第一!” “牛二哥,我的话还没说完呢……”杨元敏连忙解释,“其实,我……” 她话没落音,忽然见绣房之门大敞,杨元慧和杨元茵相继而出,人群中顿时一阵欢呼骚动,不复方才的寂静。 “比赛结束,封绣房,供老爷评判!”婆子立在台阶上,朗声宣布道。 爱中各派势力纷纷上前,簇拥着各自的主子,在廊檐下找位置歇坐,管家亦早派了奴婢备好热水膏药,供三位小姐浸手涂抹,舒筋活络。 “元敏小姐,你快说吧,其实你怎么着?”牛二从旁催问。 “让咱表弟妹先洗手吧,”令狐南却体贴道:“方才她的指甲都划花了。” 杨元敏双颊微微一红,没料到他会注意到这等小事。 “不碍事,等会儿用凤仙花汁一抹,指甲又会变漂亮了。”忆起宫中嫔妃整天捣鼓的那些美颜秘法,从前他只觉得厌恶,但此刻因为心疼眼前人,却月兑口而出。 “其实我不喜欢凤仙花汁,太红艳了。”她低头瞧向手指,“我只希望这指甲能明亮一些就好,可惜也找不到其他美甲的法子。” “对了,从前我母亲有一种清香的甲蜡,薄薄在指甲上涂一层,没有颜色却很明亮。”令狐南忍不住一提,“我回去找一找,或许能找着送你。” “真的?”杨元敏展眉一笑,“那我先多谢表哥了。” 在这试场紧张的气氛中,说些日常趣事,倒也能化解窒闷之气,她知道,他是故意提起这些的。 他的一言一语,她其实心底都着实感激。 “三小姐,老爷出来了!”牛二忽然哑声一喊。 呵,真正应该紧张的时刻终于来了,哪怕故作轻松,分散注意,终究还是逃不过。杨元敏察觉到四周立刻再度宁静,不,应该说,是死寂。 杨老爷身后跟着三个小厮,分别托着方才三姊妹刺绣的成品,彷佛为了公平起见似的,展示于众。 “今日大伙儿都瞧见了,几位堡里老资格的绣娘、棠州有名望的乡绅亦可做见证,”杨老爷肃然道:“论速度,最快属元敏。论针法多寡,冠者是元慧,她独得十一种针法,元茵其次,九种,元敏这幅比较简单,只用了六种。而论针脚,这些年来,别说咱们绿柳堡,就是全天下,恐怕也是元敏第一。因此,我宣布——今日赛事,元敏三则两胜,该她赢得头筹!” 此语一出,彷佛早在人们预料之中,私语之声虽然不少,却并无激昂反驳。 “且慢!”二小姐杨元茵猛然道:“爹爹,你偏心!” “我偏心?”杨老爷眉一凝,“方才我说的,有何偏颇?” “爹爹你在比赛前,曾把金线放在桌上,你说,今天无论是谁,无论绣哪幅,都需用到它。可是,元敏这幅,金线在哪里?”她高声指出不平之处,“我和大姊就因为要加入金线,手脚比元敏慢了几拍,这速度一则,我认为不该她赢!” 听了这话,杨老爷并未动怒,反而转向杨元敏笑问:“女儿啊,你来说说,为何没用金线?” “因为……这兰花不需用金线就已足够,用了反失清雅。所以女儿擅自作主,舍之不用。”杨元敏从容道。 “只是如此?还有没有别的原因?”杨老爷又问。 “我……”这一回,她咬了咬唇,犹豫不答。 “爹爹来代你说吧,因为当时金线被两个姊姊给抢光了,你只好让着她们俩,对吧?” 听闻此言,四下一片嗡嗡议论声起。 “爹爹,是她手脚慢,怨不着我和大姊啊!”杨元茵急忙反驳。 “住口!”杨老爷喝斥,“你以为爹爹老眼昏花,没看见你跟元慧使的眼色?明明金线是足够分配的,可你们俩不想让妹妹胜出,联手刁难她。比赛之前,我故意说一定要用金线,就是想试探你们俩,没想到……” “爹爹,我们真的是无心的!”大小姐杨元慧亦立刻辩白。 “无心的?那么看到小妹没有金线,你们可曾想过,主动分给她一些?” 一语问得两个自私的女子无言以对。 “你们啊,凡事只顾自己,从不替他人着想,更别说顾全大局了。”杨老爷叹道:“教我如何放心把绿柳堡交给你们?今日这赛事结果,爹爹决定了,元敏就是未来绿柳堡的女主人!” 虽然众人已料到,但没想到杨老爷居然会这么快就当众宣布,一时间,心下接受的、不接受的,纷纷喧哗起来,人声鼎沸。 杨元慧愣在原地,愕然失措。杨元茵不顾颜面,一头扑进夫君怀里大哭起来。 “元敏,你不会拒绝吧?”杨老爷反而担心地望着三女儿,“从小到大,你一直让着两个姊姊,假如知道这样的结果,你会故意输吗?” 她会故意输吗?同样的话,昨夜,亦有人问过。 这瞬间,她忍不住侧眸,与那个随风而立的男子四目相对,只见他,正对她微笑。他的笑容,就像这秋日的阳光,在寒凉时给人暖意。 “不,我不会。”她听见自己答。 “方才,你是故意把金线让给两个姊姊的吗?”杨老爷再问。 “我没有刻意去争抢,只因为,我觉得兰花不必用金线。” “若你抽中的是‘春日牡丹’或者‘鸳鸯如锦’呢?” “那我一定会争。”杨元敏想也没想,如是说。 她答应过那个男子,不会惦记着赢,但是也不会故意输。他教她顺其自然的道理,她会铭记在心。 如此的结果,就叫“顺其自然”吧? 第3章(1) 她答应了就好。 曾经,他还担心,正如杨老爷所说,她会碍于姊妹情面刻意相让,然而,她比他想像的要有勇气。 有时候,并非一味退让就能有好的结果。就像当年,他若不肯继任太子之位,令狐霄又会放过他吗? 他认为,她应该做绿柳堡的女主人,保住地位,才会有一世的平安。 门扉轻推,发出“吱呀”一声,但来者却迟迟不肯进来。令狐南抬头,已然瞧见那日光下的身影。 “亦诚,你回来了?”他问。 风亦诚彷佛鼓起天大的勇气,才踏入这道门槛似的,俊颜苍白,眉心拧成化不开的结。 “发生什么事了?你到城外追查那日的元凶,可有发现?”令狐南笑道:“好了,别绷着一张脸,若没找着线索,本太子也不会怪你的。” “太子……臣撒谎了。”他抿住唇,“此番出城,并非为了追查凶手……” “什么?”大感意外,“那你去做什么了?” “太子……三公主她……她来了。”风亦诚终于招供。 “阿紫?”令狐南惊讶地撑起身子,“她也到棠州来了?” “对,这次,就是她约臣去郊外见面……” “等等,等等,”他一时之间难以理清思绪,“阿紫为何忽然到棠州来了?没道理啊,是来寻本太子的吗?” 风亦诚沉默半晌,唇间微动,“不,是来找臣的。” “你和阿紫——你们——”令狐南在电光石火之间,领悟到骇人的真相,“她喜欢你?” 瞧他没有再说话,一切,尽在不言中。 令狐南只觉得一股热流冲上脑门。从小到大,事不关己不动容的他,第一次为了旁人乱了心境——可笑之处在于,竟像有人要抢他的心上人一般。 因为杨元敏吗?亦诚是她的未婚夫,此番阿紫介入,定会掀起未知的风浪……是在为她担心吧? “亦诚,你怎能如此?”他听见自己喝斥,“你已是订亲之人,平日就该与三公主避嫌,为何要去招惹她?” “臣没有!”风亦诚忍不住替自己辩解起来,“臣一向对三公主退避三舍,可是……” “好了,瓜田纳履,李下摘冠,无论你有心还是无意,阿紫已经芳心荡漾,还说与你无关?” 令狐南第一次不分青红皂白,责怪这个亲如兄弟的男子,“再者,她约你出城见面,你大可推辞,要知道昨儿个是杨姑娘的大日子,你不在身边,她心情何等紧张,你又何曾体恤过她?” 说来说去,竟不是为了他的宝贝皇妹,仍旧为了那个对他而言只是“杨姑娘”的女子…… “本太子勒令你,”他一向不愿擅用强权,但这次却破了例,“勒令你即刻去对阿紫说清楚,让她死了这条心,并永世不再与她相见!” 风亦诚一怔,没料到令狐南反应如此激烈,语气如此铁血,完全不似平日温和微笑的那个太子,那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令狐南。 “臣遵命,只是……” “只是什么?” “三公主她……已经闯到绿柳堡来了。” “什么”令狐南俊颜猛沉,厉声道:“什么时候的事?你为何不早说?” “此刻她恐怕就在大堂,臣听说,元敏已经去见她了……” 不再发一言,也顾不上一袭晨衣未整,他揽靴一蹬,飞也似的便往前厅而去。匿居堡中的这些日子,他收敛起帝王家的气宇轩昂,一派闲云野鹤的微笑悠然,此刻,汹汹气势自然流露,无人能挡。 彷佛被他镇住,前厅伺候的奴仆都愣愣地望着他,忘了通传,眼睁睁看着他一举跨入厅门,挥手便拧起贵客的衣领。 “二……二哥?”三公主令狐紫正坐着饮茶,与杨元敏说着什么,回头看到那张盛怒的脸,不由得错愕。 “你干什么来了”令狐南此刻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不顾一切阻止这个捣蛋的皇妹,哪怕暴露他的真实身分,也顾不得了。 “我……我来恭喜风哥哥订亲啊!”令狐紫舌头有些打结,“二哥,你放手,先放手……” 她极力扭动身子,才挣月兑了他的桎梏,只见衣领处留下了好大一道皱痕,可见方才他力道之强。 “表哥,”杨元敏在一旁笑道:“我与三表妹方才正说起你来着,听说表哥家在京城也是极为显贵,看来我猜得不错,第一次见到表哥,就觉得气质不凡。” “这就认了亲了?”令狐南瞪着宝贝皇妹,“你还跟杨姑娘说什么了?” “二哥,你这么紧张做什么?”她似笑非笑,“我还说,二哥此次来棠州,是打算做笔大买卖,元敏姊姊若有熟路,亦可介绍给二哥你发财。” 她没捅破自己的身分?令狐南感到心下松了口气,俊颜的怒色也稍稍舒缓。 不到迫不得已,他不想让杨元敏知道自己是太子,那一声“殿下”若叫出口,他与她之间,注定会有鸿沟,不复之前的轻松惬意…… “元敏姊姊已留我在绿柳堡小住,过几天风哥哥下订之日,我还要观礼呢。”令狐紫笑道。 “你给我马上回京城去!”一听到“观礼”,他就没来由地心惊,素知这个宝贝皇妹不是省油的灯,生怕她做什么破格的事来。 “为什么?”她不甘示弱地扬起头。 “你偷偷跑出京,爹娘会担心的……”一时间,也实在找不着藉口。 “我跟爹娘说过了,倒是二哥你,出京的时候没打招呼,他们叫我来逮你回去才是真。”她吐吐舌头,回马一枪。 一语呛得令狐南说不出话来,只是狠瞪星目,当着主人家的面,又不好多言,以免生疑。 “好了好了,”杨元敏亦莞尔,上前化解,“我作主,把阿紫妹妹留下了。表哥,你不能欺负她啊。” 呵,这到底是谁欺负谁啊?她不知道的是,这个世上他最怕的,就是这个宝贝皇妹了…… 令狐南无可奈何,自承继太子宝位以来,他还是第一次,如此无力。 “表哥,你来帮我尝尝,这个味道对不对?” 若非杨元敏一声低唤,恐怕他还沉溺在混乱的心思之中。 这几日,令狐紫入住绿柳堡,弄得他没一刻不是这般心神不宁的,就生怕捣蛋妹子多说一句话,多做一件事。 他了解这个宝贝皇妹,断不会如此乖乖看着心上人订亲。从小到大,三公主喜欢的东西,哪怕倾尽天下,也非弄到手不可。 所以,从清晨到日暮,他总找藉口守在杨元敏身边,直至夜深熄灯的时候,他才不得不离开,心,却依旧悬着。 他小心翼翼,不让皇妹接近她,哪怕一步,也不可以。 “表哥,你教我做的这龙骨汤,果真好喝!”杨元敏在厨房的蒸气氤氲中微笑称赞,“不过是一般的猪骨,放了几味药材,却完全不一样了,也不见油腻。怪不得是亦诚的最爱呢。” 这几日,因为无事,她便顺口问起亦诚的喜好,他也顺口道出了“龙骨汤”这个名字。 为了这“龙骨汤”的秘方,他特意飞鸽传书入京,叫御厨抄在纸上,就像传递军情般,火速回覆。 他在讨她的欢心,而她的心,却在另一个男子的身上。 这有什么办法呢?谁让他俩身分悬殊至此……谁让他遇见她,这样迟…… 今生不能守候她,唯有希望另一个男子能代他给予宠爱,可是,亦诚能信得过吗?真的像那话中所言,对阿紫退避三舍? “表哥,你怎么了?”杨元敏捕捉到他眼角眉梢的异样,“这几天,你总闷闷不乐的。可是家中有事?” “那天,阿紫是怎么到这堡里来的?亦诚带她来的?”他禁不住问。 “怎么了?”她越发迷惑,“有什么不妥吗?他们不是一道来的,不过也差不多吧,一前一后。我听说亦诚刚刚回堡,心里正高兴,打算去找他,前院就来报,说有一个叫阿紫的姑娘要见我。” “后来的?”令狐南不由得紧张,“我这个妹妹就爱乱说话,她见了你,没胡说八道吧?” “怎么会呢!”杨元敏笑道:“我们见了面,她就直接称我嫂嫂,并道明自己的身分,说是表哥你的妹子,因在京中寂寞,出来寻你。又听闻亦诚要与我订亲,特来贺喜。刚说到这里,你就出现了……” “我这个妹妹疯疯癫癫的,她要是得罪了你,你不要理她,直接告诉我。”令狐南特别叮嘱。 “阿紫妹妹别提多可爱了,才来几日,这府里上下都喜欢她呢,怎么会得罪我呢?”她摇摇头,“倒是表哥你,最近古怪得很,说话让我捉模不透。” “以后你会明白的。”他不敢多言,只好隐晦带过,“走,咱们去找亦诚吧,这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杨元敏颔首,特意用了一个暖钵,将龙骨汤倒入其中,稳稳捧在掌心里,与令狐南一道朝望水阁行去。 罢到那碎石小径上,她却放轻了脚步,彷佛有种调皮的心思油然而起,她对他眨眨眼说:“表哥,待会儿咱们先别作声,看看亦诚在干什么,吓他一跳。” “好。”令狐南应道。 彷佛儿时陪妹妹游戏,再无聊的事,因为宠溺的心情,也努力假装高兴。 脚下缓缓,几乎听不见步履之声,他们行至风亦诚住房的窗边,却猛然看到那摇曳的窗影,彷佛不只一个人。 杨元敏怔了怔,愉悦的花颜顿时添上一抹阴影。细碎的私语,传入她的耳际,也清清楚楚的,被他听见。 “风哥哥,你真舍得我?”那是令狐紫的娇嗔。 令狐南心中一惊——他最害怕的事发生了,没错,就是现在这幕。 他料定迟早会有类似情景发生,却没想到,会这么快,再缓些时日,哪怕只缓一日就好,至少,不要让她这么快伤心。 “阿紫……别再说这些了,如今,我已是快订亲的人……”风亦诚彷佛在叹息,语调凝重。 亦诚唤她“阿紫”,身为臣下,直呼三公主的名字,这两人的关系看来远比他想像的要深切。 “从我认识你开始,你已经是指月复为婚的人,可我何曾忌惮过什么?”令狐紫抢白道:“我只求你想想自己的心……也想想我的心……” “无论如何,我不会辜负元敏,小时候,就数她对我最好,在那段艰苦的岁月里,她是唯一没给我脸色看的人——阿紫,人不能忘恩。” 风亦诚执着的话语道出,月光下,令狐南看到那张本来怔愣的花颜,似有微微垮下。 杨元敏全身都僵着,捧在掌心的暖钵若非抵入怀中,恐怕也早洒了。 他连忙伸手扶住她,虽然隔着衣衫,亦能感到她全身发冷——人在遭遇变故时的反应。 “为了报恩,你就要欺骗她?欺骗你自己?你就要……舍弃我?”似乎发生了激烈的肢体碰撞,不知是她忽然抱着他,还是他极力避开她。 彷佛再也听不下去似的,杨元敏双眼微闭,扭头就走。 她一向那般温柔平和,令狐南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激烈反应的她,虽然,已经比常人懂得抑制自己,但仍不免失控。 他跟着她,生怕她出了什么事。只见她低着头,一直往前走,步履始终不肯停止,直至到了湖沼边,行到无路可走的绝地。 她望着月光下的水影,银斑似的,波光粼粼,分明有泪花噙在眼中,却倔强地不肯流下来。 令狐南没有说一句话,这时候,他知道什么安慰都没有用,唯有陪在她身边,沉默。 “汤……要凉了。”等了好久,她终于开口,却是这样一句。 她蹲子,将暖钵打开,闻见那残留的香气,泪水终于融化,一滴,两滴,掉进汤里。 “别这样——”他再也忍不住,心尖彷佛被刀子割了一道似的,她的眼泪落一颗,他就痛一次。 “亦诚已经拒绝阿紫了——” “表哥,你早就知道了,是吗?所以才怕阿紫在我面前乱说话,对吧?” 她果然聪明,猜中十之八九。 令狐南不知该怎样回答,身为太子,他亦不懂得怎样去安慰一个人,从来,都应该是别人来取悦他。 “我早该猜到……早该猜到,为什么一个毫无关系的女子,会忽然到来,在我们订亲的前几日……”她抬头望着他,双颊已经泪水涟涟,“表哥,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此时此刻,她就像一个无助的小女孩,病急乱投医,居然会问他的意见。 他亦蹲在她的身畔,忍不住伸手理顺她的乱发,柔声道:“就当一切没发生,我会找人尽快把阿紫送走——” “她是你的妹妹啊,”杨元敏脸上闪过一丝迷惑,“表哥,你宁可帮我,也不帮自己的亲妹妹吗?” “我只帮理,”他答道:“不帮亲。” “表哥……”她彷佛心中有无限感激,却无从表达,“你知道吗?这些日子,我跟你说过的话,倒比跟亦诚说得多些……我真的把你当成自己的哥哥。假如,我和亦诚散了,我就再也不能叫你‘表哥’了……” 这并非刻意取巧,这番话,出自真心。 原来,她亦这般留恋他,哪怕只是一个“表哥”的称谓。令狐南觉得四肢热血凝固,好久好久,没能动弹。 不过几日的相处,却让这女孩子对他这个陌生人产生如此依赖的感情,可见,在她的生活里,何其孤独,何其寂寞,何其无助。 相比之下,阿紫又缺什么呢?天家公主,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失恋不过是窗前疏雨,一阵而过。 所以,他该帮的,是她。眼前这个从小缺少关爱温暖的她。 “表哥,我想见亦诚,我要问问他的心思……”顿了一顿,她忐忑道。 “好,我来安排。”她仓皇,他却得镇定。 他要拿出当年处理宫变之事的镇定,帮她谋得一个圆满的婚姻。 第3章(2) 顺着这片湖沼,一直往南,泛舟而下,居然可以看到如此多的美丽景致,那些山树倒影,旷野幽境,都是从前在京里不能领略的。 “原来棠州这么漂亮——”令狐紫赞叹道:“元敏姊姊,多谢你陪我们出来游湖。” “别这么说,我也早想出来散散心的,棠州的秋天是一年之中最好的时候。”杨元敏回答,“春天多雨,夏天日烈,冬季寒冷,唯有这秋天,却是清爽宜人。” “我还以为你和亦诚哥哥忙着订亲的事,没空儿出来呢——”她故意看了一眼船舷那侧的男子,只见对方沉默不语,俊颜直朝岸边美景,彷佛在欣赏,又彷佛心不在焉。 令狐南摇着桨,笑眯眯地倾听两个女孩的谈话,此趟游湖,是他提议,硬拉上风亦诚陪同前往。 他说过,要制造一个机会,让杨元敏把想问的话统统问清楚。 看似游玩之间,谈笑风生,其实,心思起伏、箭如在弦。 “哎呀,枫叶!”忽然,杨元敏叫道。 昨天,她曾对表哥说过,游船会经过一片山林,林中有染红的枫叶,这时,她会故作惊喜叫出声来,他即暗中配合。 “摘些枫叶插在瓶子里,肯定比花儿还漂亮。”令狐南果然配合她,“亦诚,你上岸去捡些吧,我们在这里等你。” 风亦诚转过身来,脸上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太子殿下会忽然指派他去做这种无聊事。但他当即起身执行,因为,他是臣子。 “亦诚,”杨元敏见机道:“我陪你去吧!还记得我们小时候也一起摘过枫叶吗?那幕情景,至今我仍很怀念。” 他有些诧异地望着她。一向对他谦敬退避的她,为何忽然这样亲昵? “我也去。”令狐紫似乎嗅到不同寻常的味道,扬声跟进。 “你去做什么?”令狐南一把拉住他的宝贝妹妹,使了个严厉的眼色,“人家小夫妻有体己话要说,你一个外人跟去做什么?” 一语问得她无言以对,只得默默看着风亦诚牵着杨元敏的手,一步一摇地上岸去。假如,他们回过头来,就会发现她那双蒙了层灰似的眼睛,充满酸涩。 杨元敏并非没有察觉到令狐紫的目光,那醋意如此强烈,哪怕转过身去,都能穿透她的身体。 但她佯装不知,一路微笑着,与眼前人行至枫叶婉丽处。 “我看到顶上有丛最红的,”风亦诚为人十分老实,竟认真道:“待我使轻功上去,把它们摘下来。” “亦诚,你还真当我们是来摘枫叶的。”杨元敏抿抿唇,终于开口。 自从再次遇见他,还没能像这样在一个单独的空间共处,跟他好好说会儿话。他一直在回避自己,她早该感觉到了。 他凝眸,身形霎时僵住,好半晌,才侧过肩,直视她的眼睛,“说吧。有话要说,对吗?” “昨天晚上,我炖了些汤送去给你……”她鼓起勇气,坦言道:“站在窗边,什么都听见了。” 风亦诚一惊,没料到她会如此摊牌。一向温柔隐忍的她,在他眼里就是只怕事的小猫,原来,在必要的时候,也能如此从容坚韧。 “亦诚,你打算怎么办?”她告诉自己,这个时候一定要维持笑意,虽然,她的眼泪在眸中打转,稍微不慎,就要落下来。 他胸前起伏不定,彷佛思索了良久良久,方才答覆,“我跟她没什么,元敏,不是你想的那样。” “可你喜欢她,是吗?”杨元敏知道自己的直觉一定不会错。这七年来,他一直待在京城,与他朝夕相处的并非她。何况,他俩认识的时候还年少,爱情未曾真正开花结果…… 所有的感情,都禁不得岁月穿石,阿紫又是那样美丽可爱,他不动心才奇怪。 “元敏,我不能骗你……”风亦诚垂眉,俊颜染了一丝苦涩,“我跟她的确走得很近……可我从来没想过会真的怎样,因为,那是不可能的事。” 小小的侍卫怎敢觊觎天家公主?就算再动情,也要克制。 “什么不可能?因为我俩订了亲吗?”她追问道。 他不言,彷佛不知该怎样回答。只是因为订了亲吗?阿紫的身分,也是一个巨大的梗阻。 假如,对方不是公主,他会移情吗? 混乱的思绪,让他无所适从。 “亦诚——”生平第一次,杨元敏如此主动,上前握着一个男子的手,她像是下了好大的决心才调动全身的热情,彷佛掷金一赌,“我不想退婚……我想要嫁给你……” 呵,她在哀求他吗?卑微地,乞讨他的爱情。 为什么会这样?难道,她真的对他用情至深?不见得……然而,她知道他是自己最好的归宿,这辈子唯一的依靠。 “知道吗?自从你到棠州来之后,我忽然有了一种安全的感觉。”她细细道出辗转的心思,“从前,我每晚都作恶梦,梦见自己在不明之地奔跑,好像有人要追杀我似的,很累很累……可现在,我能一觉睡到天光,想着能跟你订亲,就觉得未来是平安的。” 人非草木,听到这番话,谁能不动容? 风亦诚反过手来,与她相握,轻轻的,却稳稳的。 “元敏,你不要怕,我不会悔婚。”他郑重道:“等成亲之后,我就向太子提议辞去,搬到棠州来,与你一世厮守,好不好?” 假如换了从前,她一定不让他如此为她牺牲前途,然而,此刻她知道,这并非为了她,他只是想避开另一个女子。 她点头,表面上像是承了他天大的情,其实,却是帮他逃避。 他们应该能做一对相配的夫妻吧?都是这样温和隐忍的个性,即使将来有了矛盾,也能消于无形。 她从不明白什么叫爱情,只是这样平淡如水的感情,也足以让她这辈子舒心,但在侧眉望着湖沼之上时,她的胸中却掠过一朵阴云。 因为看到游船,看到阿紫的身影,她在嫉妒吗? 不,肯定不是。 那么,她为什么不快?事情圆满解决了,她为什么仍然不痛快?像被猫儿挠了一爪子,闷闷痒痒的,带着微疼。 她不知道,此时此刻,游船之上另一个人,亦有着与她同样的心情—— 令狐南摇着桨,远眺那枫叶丛中依稀的两个影子。掐算时间,他们也该谈出一个结果了吧?也不知……是好,是坏? “二哥,你故意的,对吧?”令狐紫总算领悟真相,一脸愠色道。 “阿紫,你是心里如此透亮的一个人,为何要做糊涂事?”他挑了挑眉,未答反问。 “我喜欢亦诚,早就喜欢了——”她果然毫不避讳,“难道你没发现吗?” “他早有婚约,你不该横刀夺爱。”令狐南淡淡道。 “二哥,你何时变得如此迂腐了?你不是常说,做事不能墨守成规,想得到什么,就得靠一己之力吗?”她咬牙质问:“亦诚他爱我,你们都没看出来吗?他爱的是我——” “够了!”他猛然打断这番强辩,“身为天家公主,哪由得你喜欢谁就嫁谁?就算我已登上太子宝位,婚姻大事也仍由不得自己作主——” “我不要像你跟二嫂那样,形同陌路,一生抑郁!”令狐紫大声威胁,“我不会让风哥哥跟杨元敏成亲的!” “你敢?”令狐南瞠目,凛冽的目光第一次投射在宝贝妹妹的身上,语调冷凝得骇人,“你试试看!” “二哥……”她神情一怔,万分不解,“为什么……我是你妹妹,你不该帮我吗?” “明儿个就回京去。”他避开她疑问的目光,冰一般地命令,“你不走,我就派人强行带你走。” 令狐紫呆视着他,顷刻之间,聪明如她,意识到事情的真相。 “二哥,你爱上杨元敏了?”她叫道。 什么?这个问句,连他自己听了,都会错愕……他一直隐隐感觉,却一直不敢正视的问句。 “你爱上杨元敏了,否则,你不会三番两次勒令我离开,我早该察觉,你看她的眼神,跟所有人都不同……二哥,你还是第一次,用那般温柔的目光注视一个女子,就连二嫂,也未曾有过的待遇。” 真的吗?他真是如此吗? 不可能的,他与杨元敏,不过相识几日,难道,在这段神交的岁月里,她的影子早已植入他心底? 什么时候爱上她的?一见钟情吗? 假如,这是真的,一切就能解释得通了。为何他会那样在意她的喜怒哀乐,与她在一起的时候,只觉得时光都停止了,眼里心里都只有她的笑颜;为何为了她,竟迁怒与自己亲如兄弟的亦诚;为何为了她,连自己的亲妹妹也要责骂…… 呵,原来,爱情是这样的吗? 活了二十多年,他对情爱这件事其实十分懵懂,反倒不如阿紫知道得多。也难怪,有一个与他相敬如“冰”的妻子,他自然如在茫茫夜路之中,踟蹰不行。 可就算这一刻认清了自己的心,又能怎样呢? 令狐南在失神间手一松,船桨竟落入湖中,飘泊走远。他没有做任何反应,万千心情涌动,让他无暇做任何反应…… 第4章(1) 无论如何,他要确保订亲仪式顺利举行,这是他对杨元敏默默许下过的承诺,哪怕自己心意再多变迁,胸中抑郁疼痛,亦不失言…… 为此,他提前送走阿紫,几乎用绑架方式,将这个难缠的妹子派人缚上马车。 他不信阿紫会老老实实待着,生怕她再生什么事端。阿紫想得到的一切肯定会不择手段,无论是东西,还是人。 收到禁卫从十里亭寄来的飞鸽传书,说是已经顺利将紫公主送上回京的路程,他才松了口气。 此刻,他终于可以镇定微笑,坐在这绿柳堡的礼堂中,等待欣赏一场人人称羡的订亲大典。 “哟,令狐公子,怎么就你一个人?”杨元慧和杨元茵朝他走来,笑着问起,“令妹呢?” “阿紫她有事回京去了。”他托着茶盏,悠悠答覆。 “为何忽然回京了?昨儿个她还特意叫我留个好位子,供她观礼呢。”杨元茵诧异。 “呵呵,谁知道呢,我这妹子心性古怪,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令狐南笑道:“没准她找到了比观礼更好玩的事。” 杨元慧和杨元茵亦莞尔,并不深究,一个客人,也不值得过多关注。 这时,客座中一片哗然,原来,准新娘出场了。 按照棠州旧俗,订亲之日,男方下聘,敲锣打鼓抬着聘礼绕城一周,以昭告天下。而后与女方在宾客齐聚处,互赠订亲之物,饮百花酿,受八方祝贺,方礼成。 昨夜,风亦诚搬回云来客栈居住,便是为了今天能亲率仪仗,绕城下聘,给杨元敏一个风风光光、万人称羡的好日子。 而今日的她,亦在钗裙环绕下,打扮得不同以往。令狐南只抬眸看了她一眼,便怔住了。 平日,她喜爱素净衣衫,不施脂粉,有时候发髻就这么轻松一挽,连朵花饰也没有。但今天,她一袭水红礼服,环佩叮咚,金簪入鬓,绯颊朱唇,一双水杏般的眼睛画眉映翠,就连宫中的嫔妃也不过如此。 令狐南从未料到她有如此美丽,虽然,她长着一张清秀的脸蛋,但见惯了宫中绝色的他,从来不觉得她有何过人之处——然而,今天,就在这张灯结彩之中,他发现原来她也可以艳冠群芳。 可惜,已经晚了。她就要成为别人的妻子,将来想见她一面,恐怕都难了…… 令狐南不觉胸中一阵沉郁,顺手举起酒壶,自斟自饮起来。 酒不够烈,甜软软的沁着芳香,他倒希望能有火一般的炽热灌入喉中,让他一醉方休。 “三妹,你给未来妹夫准备了什么礼物?”杨元茵问道,“快拿出来给咱们瞧瞧,别丢了绿柳堡的脸。” “一幅绣画而已。”杨元敏害羞应答。 她向婢女示意,身后托盘送上前,当绢锦铺展时,四下不禁发出惊叹之声。 令狐南眯着眼睛,望着眼前这幅绝色绣品,心中分不清是嫉妒还是悲凉,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原来,她最好的手艺,留给了她的新郎,而不是年年进贡到太子东宫。亏他视她为知音,到头来领略的竟非她的绝技。 绣画上是一幅听涛图,只见湛蓝海水好似会流动一般,波澜壮阔地浪卷云花,星汉灿烂,若出其中,日月之行,若出其里,岸边一男子身影,听涛抚琴,青衣长发,面对无垠天际姿态悠然,凌云之志可见其端。 这是送给亦诚的,果然配得上他未来大将军的身分,这是在鼓励他将来无论是沙场驰骋,还是官场纵横之时,都如听涛抚琴,波澜不惊吧? “果然好画!”令狐南带着醉意,抚起掌来,“观之,若水流即出,彷佛有琴音四溢,而意境尤其好,弟妹,这大概是你最好的绣品了。” 她微微一愣,随即笑道:“瞧表哥说的,好像见过小妹所有的绣品似的。” 呵,他见过,他当然见过。每年那些进贡到东宫的,那些他派人到民间搜索的……但凡她杨三小姐所绣,他统统拥有——除了眼前这件。 令狐南只觉得眼中似有泪光蒙胧,然而,他只能维持微笑,喜气洋洋的模样,切记不要扫了今日之兴。 “不好了、不好了——”牛二忽然跌跌撞撞跑进来,一跤摔在厅堂之上,半晌也气喘吁吁开不了口。 “怎么了?”几个家丁连忙将他扶起,杨老爷急问。 “三姑爷,他……他……” 此言一出,四周诸人心中一紧,令狐南胸前掠过了不祥预感,不禁朝杨元敏望去。 只见,她依旧镇定站着,但花容已经变了颜色,强抑紧张,细细开口道:“牛二哥,你好生说话,亦诚他到底怎么了?” “小的一直等在堡门口,远远地见到三姑爷领着订亲队伍,吹吹打打地来了……”牛二断断续续地开口,“可是,忽然一个女子从半路冲出,拦住了三姑爷的马儿,不知说了什么,便将三姑爷带走了……” “一个女子?”杨元茵从旁厉声道:“谁?” “是……”牛二怯怯望了令狐南一眼,“表少爷的……妹妹。” “什么”众人皆惊愕,一时间,死寂无声。 他怕的,终于还是来了,虽然,他已经千方百计阻止这一切发生,然而,禁卫终究没能看住阿紫……他真傻,禁卫又岂敢以下犯上,囚困天家公主? 他的指尖忽然一阵发麻,在他最最恐惧担忧的时候才会如此——此刻,他只怕一件事,杨元敏的反应。 她水红色的身影忽然扬动,像海棠花一样绽放开来,一个箭步冲至门口,长风拂过她的衣袂,秋日下,有种凄然的美丽。 “他们往哪里去了?”她侧视着牛二,朗声问。 “往渡口方向去了……”他似乎从没见过她此般凌厉的眼神,颤抖答覆。 “备马!”杨元敏喝令。 若说方才众人已经呆滞,听到她如此吩咐,更是震撼。杨家三小姐,一向温柔和顺的三小姐,何曾有过如此面貌? 就连令狐南,也不由得愣了……他一直以为,这世上,唯有自己是她的知音。原来,她竟有这不为人知的一面,连他都瞒过了。 他眼睁睁看着她,从隐忍的苔花变成怒放的牡丹,带着铁甲般的尊严,策马而去,长鞭一扬,挥落羁绊的披带。 她这是要去渡口,夺回未婚夫吗?没想到,她竟有如此勇气…… 令狐南亦以迅雷般速度跨上另一匹骏马,尾随其后,生怕她在盛怒之下,发生什么意外。 渡口,烟树,孤帆。 风亦诚果真在此,他的身侧,是紫衣的少女——她正牵着他的手,紧紧的,彷佛一世也不肯放开。 “亦诚——”杨元敏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随着骏马的嘶鸣,有种悲怆的情愫。 岸边的男女不由得回眸,纷纷怔住。 杨元敏翻身下马,水红的衣衫映着清波,像洛水之神般惊鸿翩魅,她的眼中迸出火一般的光芒,连这秋日的艳阳亦不能及。 “亦诚,你就要这样走掉?连一句解释也不给我?”她上前,低沉地道。 一向绵软柔细的声音,不知何时变得如此嘶哑,彷佛,变了一个人。 风亦诚从未见过她如此,眼神里满是诧然,他想说些什么,却忽然哽咽,“元敏……元敏……就当是我负了你。” “为什么?”杨元敏依旧执着道:“你不想订亲,大可一开始就拒绝,那日我们一道摘枫叶的时候,你说过什么?这么快,你就忘了?” 她忽然悲从中来,泪水涌出眼眶,语尾变了调,情绪骤然失控。 “我……”风亦诚垂眸,过了好久好久,仍旧是那一句,“元敏,就当我负了你……” 令狐紫夹在两人中间,本是胜利者的她却显得无比尴尬,她默默退到一边,轻声道:“风哥哥,我到船上等你——” 杨元敏一眼也没看她,彷佛当她不存在,只直直盯着风亦诚,“我们的婚约,真的不作数了?” 他避开她的双目,半晌之后,给出决绝的答案,“元敏,我今生负你,唯有来世再报了……” “我不要你的来世……”她泪眼蒙胧,努力维持着话语清晰,“只要你告诉我……为什么?” 风亦诚挣扎万分之后,终于迈近一步,凑在她耳边,道出一语。 只这短短的一语,杨元敏先前硬撑的身子刹那颓然,她一个踉跄,扶住岸边烟树,好不容易才不让自己跌倒。 他想扶住她,却被她一把推开,轻轻的,她将自己的手,搁在心口上。 她弯下腰去,久久喘息,风亦诚在一旁紧张地看着她,心情似随着她的喘息而起伏。 令狐南看着这一切,眼里,胸中,皆是剧痛。他真想狠狠给亲如兄弟的亦诚一拳,给那个任性的妹妹一掌,假如,他们与他没有至亲的关系,他甚至想下令宰了他们……然而,他只能远远看着。 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介入,一切都要让杨元敏自己去解决。外人多说一句,只是徒增她的负担。 “你走吧……”杨元敏终于道:“风亦诚,不要再让我见到你……” 什么?她就这样放他走了? 令狐南不知到底他俩说了些什么。到底是什么让她做出如此决定?其实,她若再争取一二,或许犹豫的亦诚不会真的离开。 然而,她侧过身去,挥了挥衣袖,就像掸出一朵流云。这样的手势,意味着诀别。 风亦诚没有再多言,步履轻移,最后悄悄看了她一眼,上船离去。 这一刻,令狐南忽然觉得——其实亦诚也是舍不得她的,或许跟她的感情不如阿紫深,但是那番寄人篱下的同病相怜,又怎能忘却? 甭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河天日流。 杨元敏坐在烟树下,倚石旁,怔怔地像离了魂,连令狐南缓步靠近都没察觉。 “为什么放他走?”他低声道。 泪湿的容颜忽然涩笑,她哑声回答,“不放他走又能如何?他说,她有了身孕了。” 令狐南只觉得心一提,像一只手伸入他的胸中,拧了一下。 阴沉的天色卷着愁云,彷佛有一场冷雨即将落下。 杨元敏一直那样坐着,水红的礼服引来过往路人频频注目,然而,她却如石像般,无所顾忌,半晌也不动弹。 令狐南亦直立着,陪着她。他只担心,她单薄的衣衫是否禁得起日暮的寒意,却不能解下外衣给她,以免增添她的尴尬。 “表哥……”她终于开口,却是这样一句让他心头一热的称呼,“令狐公子,我以后……还能叫你表哥吗?” “当然,”他连忙蹲下,凝视着她,“想叫一辈子都行。” “表哥……”她拉着他的衣袖,像个小女孩般无助,“我该怎么办?怎么办?我还能……回家吗?” “为何不能?”他不由得心疼,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你的家,为什么不能回去?” “这下我没脸见人了……被未婚夫当众抛弃,两个姊姊不知会怎么笑话我……还有那帮爱嚼舌的下人……”她彷佛难以启齿。 “你原来还在意这些啊?”令狐南微微一笑,“还以为你一向超凡月兑俗。” “表哥,我只是一个平凡女子,”杨元敏叹息道:“普通人的喜怒哀乐,我都有。说实话,我一直想嫁给亦诚,也是因为一点小小的虚荣心……” 他一怔,没料到她这么坦白。 “我是妾室的女儿,从小苞奴婢没什么两样,我的母亲心比天高却身分下贱,她一直希望我能成为绿柳堡最出色的女儿……我一直在想,假如,我真能当上未来的将军夫人,至少每年清明扫墓的时候,我能风风光光地去祭拜我的母亲。” 呵,原来,他们俩的想法如此相似,他是低微宫嫔的儿子,她是低贱妾室的女儿,他们都有着扬眉吐气的念头。所以,她甘愿嫁给一个并不爱她的男子,而他,敢于冒险宫变夺位…… “表哥,你说这是不是我的报应?”杨元敏忽然抬眸,满是迷茫的神色,“假如我一开始就放手,成全亦诚跟他的所爱,就不会自取其辱,落得如此下场。” “这怎能怪你?”令狐南又一阵揪心,不断重复道:“这怎能怪你呢?” “表哥……”她咬着唇,忽然说:“我这辈子……怕是再也嫁不出去了……” 一个被弃婚的女子,伤了颜面,若想再觅良人,在这个流言蜚语的世界里,大概很难了。 无论她是否无辜,罪责都会加诸在她头上,人们会说,假如她真的极好,为什么会被抛弃? 没办法,男人当家的世界里,舆论会偏向男人多一点儿,而那些嫉妒她的女子也势必会推波助澜,白的也描为黑。 令狐南只觉得胸口压着一块大石,他自己遇到再难的事,也不曾有过如此心情——原来,他真的爱上了她,她的一颦一笑,都让他沉沦。 “表哥,我饿了。”半晌之后,她低语道。 “饿了?”饿了就好,表示她还没有伤心欲绝。“走,咱们吃饭去。”他舒了一口气。 “表哥,我想吃平记的豆腐花……”她似一种乞求的语气,听上去可怜楚楚。 “好啊,豆腐花嘛,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令狐南柔声道:“来,表哥请你。” “可是平记离这里好远呢,骑马去也要一两个时辰……”她喃喃低语,“从前娘亲带我去寺里上香,路过平记,都会买一碗豆腐花给我……我每次想娘的时候,都会走好远的路,去平记……表哥,我现在好想娘,好想……” 他懂得,因为难过,因为无助,所以会想起母亲。 “咱们现在就去,不过是一两个时辰,能趁天黑前赶回来。”他忽然拉起她的手,“来,咱们走。” 她任他握着柔荑,没有害羞,也不感到突兀,就像天生的亲厚之感,彷佛与他牵手是水到渠成、重复了一百遍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两人翻身上马,驰骋林间,若非遭遇变故心情低落,这郊野的气息倒是宜人。 第4章(2) 平记,不过是开在郊外的一间小小食铺,茅檐低小,简陋不起眼,那碗豆腐花也不过寻常口味,吃不出什么特别。她会怀念,是因为回忆温馨吧? 令狐南微微笑着,陪她在窗前坐下,忽然想起一句话“偷得浮生半日闲”。这个时候,绿柳堡肯定已经闹翻天了吧?他与她却在这里吃着豆腐花,好不惬意…… 一碗下肚,她彷佛镇定了心情,容颜上苍白消退,终于恢复些血色。 他看着她周身回暖,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原来,她比自己想像中的要坚强,本以为她是弱不禁风的兰花,其实,她却宛如开在暗夜里的牡丹。 “表哥,”她搁下碗,突发奇想道:“假如有一天,我到京城去做生意,你可不可以帮我?” “去京城?做生意?”令狐南一怔,反问:“你这未来绿柳堡的女主人,能走得开吗?” “呵,现下我不是将军夫人了,爹爹也不知会不会改变主意?”她淡淡一笑,“未雨绸缪,我得给自己找一条出路才是。” 会吗?绿柳堡上下是有些势力眼,不过,真会如此待她? “好啊,你若去京城,我一定帮你。”他调动东宫之力,还怕帮不了她?“你想做什么?开绣坊吗?” “从小到大,我除了绣花,彷佛什么也不会……”她自嘲道:“表哥,你说我的绣品真能卖钱吗?” “当然了,杨家三小姐的绣品在外面可是天价呢,就怕你忙不过来。”令狐南莞尔。 “看来娘说的是对的,”杨元敏叹了一口气,“她总说,女孩子该学件本事在身,男人不一定靠得住。” 这话听在他耳里却十分刺耳,或许,他不喜欢她把自己也归类为“靠不住的男人”,然而,自问与亦诚相比,他又好到哪里去?他连自己真正的身分也不敢告诉她…… “像是要下雨了,表哥,我们走吧。”杨元敏打起精神,立直身子。 “你——不怕回家了吗?”他仍旧担心。 “呵,不回家,我也无处可去。”她涩笑着,“总不至于现在就上京城吧?” 顿了顿,她忽然道出让他吃惊的一语。 “表哥……有你陪着,我好像也没那么害怕了。” 真的吗?不管是有心的赞叹,还是无心的恭维,或许是真情流露中说漏的一句……他听在耳里,只觉得余愿已足。 这辈子,就算不能跟她相守,只要她心里记着他,哪怕一刻,一刻也好。 两人没有再言语,肩并肩默默走向马厩。忽然,天空弹珠似的圆珠落下来,直打得肩膀发疼。 原来,大雨终于熬不住,还是来了……本以为会晚些时候,至少,等他们顺利回到绿柳堡。 两人连奔到马厩的低檐下,本打算返回食铺中,却又隔着好一段距离,想了想,不如就站在这里,以免被大雨打湿衣衫,禁不起秋凉。 杨元敏依旧那身水红长服,此刻褪去了华美,弄得皱巴巴的,像是鲜花即将凋残,她的身子在凉风中瑟瑟发抖,让令狐南心里眼里忽然泛起酸涩。 他一时间也顾不得许多,生怕她着凉了,伸手一揽,将她拥入怀中,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她像受惊的小鸟,不知所措。 若换了平常,他肯定不会如此唐突,但在这骤雨之下,无人之境,他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其他诸多,来不及细想…… 大雨哗哗地下着,彷佛垂下一道灰厚的帘子,将他俩与外界隔离开来。 杨元敏一动不动,瞪着眼睛,甚至不敢相信他会如此。这样的时刻,多说什么或者多做什么,都会让两人更加尴尬。 “元敏……”令狐南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轻,有些哽咽,却坚定执着,“不要害怕嫁不出去,假如您愿意……我娶你。” 他在说什么?连他自己也不相信,就这么突如其来地,道出了自己的秘密。 这场雨,就像上苍恩赐的机会,他知道,假如这一刻再不说,将来或许就再没勇气说了。 所以,不管他是否深思熟虑,不管她是何反应,他都要捅破这层窗纸,在所不惜…… 无论如何,他终究还是说了。 或许这样的唐突有欠周虑,但许多事情往往就在不经意中一触而发,就像当年的宫变…… “殿下——”禁卫统领萧冀远轻轻走进来,不确定是否打扰了还在凝思的他。 “说吧,听着呢。”令狐南站在窗前,看着秋日的天光。没有雨的晴空如此湛蓝,彷佛那时灰蒙蒙的一切,都是幻觉。 “请殿下恕罪,臣没能将公主顺利送返京城……”单膝跪下,垂眉请罪。 “起来吧,本太子那个任性妹妹,谁又能管得住?”他是否该感谢阿紫这一场搅和?否则,他这辈子恐怕也没有跟杨元敏表白的机会。 “当时公主以性命相逼,臣不敢伤了公主,只有放了她……”萧冀远解释。 “阿紫的下落打听到了吗?” “公主与风亦诚一直没有消息,也没有回京。” “不必理会他们俩了,过些日子他们自然会回来。”令狐南挥挥手道:“你下去吧。” “殿下,京中传来书信,问殿下何时回去?”萧冀远低声问。 “目前手头上还有些事没处理完,过一阵子再说。”顿了一顿,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太子妃怎么说?” “娘娘一向不会过问什么,只是说了一句……” “什么?” “她只奇怪,既然风亦诚都离开棠州了,殿下为何还要留下。” 呵,假如他的妻子知道他留下是为了另一个女人,会吃醋吗? 大概不会吧,庄涟漪的性子就像冰霜,任何人,任何事,她都不放在心上。有时候,他觉得她都不像个活人。 “殿下,恕臣多嘴。”萧冀远踱到门槛处,出于忠心,不得不开口,“殿下打算在棠州待到几时?是否……是为了杨家三小姐?” 他的感情原来这么明显吗?一向不管闲事的萧冀远也为他担心了? “假如本太子回答是,你怎么看?”他倒忽然很想听听别人的想法。 “殿下,臣以为,太子妃那边不好交代,毕竟她是狄国公主,殿下能登上大宝之位,也多亏了狄国的外援……”萧冀远照实开口。 “连你都觉得,本太子喜欢上杨家三小姐是件荒唐的事?”令狐南眉一挑。 “就算太子妃不干涉,杨家三小姐那边又会顺利吗?臣听说她自幼与风亦诚青梅竹马,想必感情极深,这一时半会儿她能转变情愫吗?况且,她肯入东宫做侧室吗?” 对啊,很对……连一向不解风情的萧冀远,也能分析得如此透彻,知道未来险阻,他却幼稚地渴望一切如愿,实在不像心计深沉的齐朝太子。 难道,这男女之情让他变傻了吗?他发现如今自己实在不能计划周详,亦步亦趋,当一个神机妙算的男子。 掸掸衣袖,示意萧冀远不必再多言,他推开门扉,脚下不知不觉,便往杨元敏的居所踱去。 已经好几日没见过她了,自从那天在雨中说了冲动的话后,他们两人之间一直缄默。 因为退亲之事,她躲在房中,逃避流言蜚语,她知道,只要自己不出房门,难听的话断不会送上门去,绿柳堡的人再势利,也不会没有起码的教养。 棒着窗纱,他看着她在描花样。 彷佛有满月复心思,描了一笔,便怔怔发呆半晌。而后,微微叹息一声,继续再描一笔。 他站了老半天,还没见她描完半朵花。实在按捺不住,他终于叩了叩门。 她的神色在恍惚间骤然变得惊愕,彷佛没料到他的忽然出现,有些慌乱。 “表、表哥……”她唤他的声音有些结结巴巴。 “来瞧瞧你在干什么,”他维持如常笑容,镇定道:“描什么花呢?” “闲着无聊,随便找了个花样子打发时间。”杨元敏咬了咬唇问:“表哥,你在外面……站很久了?” 她的双颊忽然红了,彷佛害怕方才的窘态被他瞧了去。 “刚到。”令狐南撒了谎,“这两天,都没见你去喂鸭子,我代你掷了好多馒头屑。” 她的世界翻天覆地,哪里还顾得上喂鸭子? “表哥,我为你绣了件东西。”她忽然道。 “为我?”他眼底闪过一丝惊喜,难以置信,“为我吗?” “对啊,”杨元敏拿出一个小小的荷包,“上次你说,我绣的浪花很不错,我就……希望你能喜欢。” 上次?是订亲那天吗?呵,他的确说过,送给亦诚那份礼物是她这一生中最好的绣品。 那些浪花,彷佛会流动一般。如今,绣在这小小荷包上,虽然也只有一两朵,却灵动乍现,活水似的,让人一见眼睛就离不开。 “好漂亮,”令狐南不由得大喜,“怎么会想给我绣荷包呢?” “我本来想绣条腰带,或者袜套、汗巾之类,可惜这两天受了伤风,手有些发抖,所以就挑了个最小的东西来绣,希望表哥不要嫌弃……” 只要一想到他那日在雨中的俊颜,想到他说“我娶你”,她的手就抖得厉害。生平第一次,会为一个人,一件事,打乱自己刺绣时的心思。 她不确定,这混乱的心境,是因为亦诚,还是因为……眼前的他。 “我以前没带过荷包,不知能装什么?”令狐南将她的礼物捧在掌心里,如获至宝,眉眼间皆是掩不住的笑意,“常看些京中的公子,会装些槟榔什么的乾果,酒后就吃两粒。” “这有一些云南白药粉,是治刀创伤的。”杨元敏建议,“荷包里缝了纱网,装药粉最合适不过。” “怎么,怕我像上次那样被砍伤啊?”他又是一笑。 “表哥走南闯北做生意,有个保险总是好的,正所谓越防备着什么,就越不会遇上什么。”她低头忆起,“小时候,有阵子总下雨,我便央求娘亲去买一双雨屐,谁知道,雨屐买来了,之后好长一段时间却总是晴天。只希望这个荷包能给表哥一个好兆头,从此不再受伤。” 原来,这礼物还有如此特殊的含意,让他越发爱不释手了。 “可是,你怎么想着给我送礼物了?”令狐南心念一动,有些期待,又有些害怕。 “表哥在棠州这么久,想必也要回京城了吧?”她忽然换了淡淡语气,“就算临别礼物吧——” 临别?她这是什么意思?下逐客令吗?他的眼神顿时一凝,爬上深沉的颜色。 “元敏,那天我对你说的话……”他的脑中似有根绷着的弦,“砰”的一声,断开来,让他不顾理智,再度冲动道:“我是——” “我知道,表哥是开玩笑的。”她急急打断他,彷佛不愿听到下文,“表哥其实是在安慰我——元敏懂得,也很感激。” 她说什么?用得着这样自编自演,堵他的口吗? 方才还火热的心,顷刻间如被浇了一瓢冰粒,冷却下来,而且寒冻至极…… “表哥,你就要走了,元敏会永远怀念你在棠州的这一段日子,永远把你当作我的亲哥哥。” 杨元敏抬眸,瞳中有些隐约的氤氲水气,然而她强力克制住,微微笑道。 亲哥哥?原来,这就是她对他的感情? 他只觉得这声称呼像针一般刺心,宁可她把自己当成路人,也不要做什么“亲哥哥”…… 抿着唇,令狐南将满满的悲伤与怒意强压在月复中,凝视着她。 第5章(1) 即使他是真心的,这个时候,她也只能当他在开玩笑。 罢刚被退亲的人,没道理一转身就跟另一个男人谈情说爱,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受世俗羁绊,怕遭人嘲笑。 所以,她只能如此了。眼睁睁看着他离去,再多的不舍也要吞进肚子里,在微笑中分别。 遥想这些日子以来的相处,和亦诚一相比,她跟他之间倒是亲近许多,两人一同喂野鸭子,一同说着心里话,他在刺绣大赛上一直陪伴着她,彷佛他才是她的夫婿…… 他对她的宠溺不必言表,那眼睛里、语气里的自然流露,让她的心有春意融融的感觉——从小到大,都不曾有过的关怀。 假如,他真是她的表哥,那该多好……她就可以肆无忌惮地霸占他的时间,撒娇耍赖,做再多过分的事也是理所当然。 杨元敏将头靠在绣屏上,怔怔地想着,回忆与令狐南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不敢眺望未来…… “三小姐、三小姐!”牛二叫道,急切地叩着门。 “怎么了?”她懒懒回答。 “令狐公子要走了,你不去送送吗?” 她猛地抬头,一个冷静的声音告诉自己要隐忍。 “不,”她低声道:“我绣花呢,不能中断。” “三小姐,你真不去吗?”牛二有些诧异,“表少爷此趟回京,不知什么时候再见了,这些日子你们相处这么好……总该去送送吧……” “我没空。”她咬唇,不近人情地答。 连下人都觉得她应该去,她偏偏退避,令狐南心里应该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吧?希望他不要怪她…… 谁让他们相遇如此迟,没能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短暂的缘分,注定了别离,这一生恐怕也不会再见了…… 杨元敏的泪水忽然流淌下来,与风亦诚别离的时候有所不同,那时候她是愤怒与害怕,此刻,却是某种揪心的疼。 为什么会这样?实在奇怪,按理她不该如此疼痛,胜过亦诚带给她的刻骨铭心才是…… 门外的牛二没有再言语,应该是代她去送别了。牛二这人,还是挺讲义气的,虽然跟令狐南不吵不相识,临别之际,却也依依不舍,洒了些眼泪。 她就在这里等吧,等牛二回来告诉她令狐南离开的情景,乘的什么车,走的哪条路,给她留下了什么话…… 太阳渐渐西沉,她竟觉得无比清冷,拿出夹了棉衣衫披着,也依旧一阵瑟缩。听闻这几日就要变天了,今年的大雪似乎来得早了些,他这一路进京去,旅途会顺利吗? 杨元敏笑自己胡思乱想。从前,爹爹也常在大雪天到外地跑生意,她从来不会如此担心…… 令狐南就这样走了?呵,她不去送行,难道他不懂得过来向她告个别吗?难道他不知道这可能是他俩永远的诀别了吗? 傻瓜……真是傻瓜…… 忽然,院中似有脚步声。难道他折回来了?杨元敏一惊,立刻起身,将门一推开来。 夕阳彤红的视野中,并没有她期待的身影,只有牛二垂着头立在不远处。 “令狐公子……走了?”她听到自己微颤的声音。 牛二点点头。 “他……说什么了?”心中肯定是有不甘的,她总希望他能给自己留下只言片语。 “没说。”牛二简短地回道。 杨元敏眉心泛起淡淡失落,转身回绣屏旁坐下,又一阵失神。 “我总觉得表少爷走的那条路不安全。”牛二一边想着什么,一边喃喃自语。 “不安全?”她侧眸,心尖一紧。 “听说最近城郊发生好多起劫掠过往客商的案子,有几个像表少爷这样的年轻公子都遇害了。” “什么?”她胸中不禁狂跳,“牛二哥,你别吓唬人,这夸张了些吧?” “真的,最近棠州都在传说这件事呢,说那些劫匪也不知怎么搞的,专找年轻公子下手?也不像是劫财,好几次他们放着大把金子没带走,撒得满地都是……” “是寻仇吗?”杨元敏越听越惊。 “我听人说,劫匪大概是在找什么人,看到相似的也不管许多,上来就杀!”牛二越描越可怕。 找人?遥记当日与令狐南初次相识,他负伤的情景,就让她不得不担忧。 难道那些劫匪找的是他?棠州最近的凶案与他有关?可能吗? 杨元敏再也坐不住,顺手扯了一条斗篷对牛二道:“备车!” “三小姐,你要去哪儿?”他闻言愣住。 “去送送表哥。”她终于道。 “可是……表少爷这会儿应该已经走远了。”牛二愕然地提醒。 “你只须驾车沿着送他的路途带我走一回,到了十里亭,这一路没遇到什么状况的话,咱们就回来。” 牛二瞪大眼睛,忽然笑了。“明白了,三小姐!” 杨元敏不禁有些害羞,但此刻又顾不了这么多,脑中只牵挂着令狐南的安危,匆匆迈步朝马厩行去。 上了车,牛二长鞭一甩,她在车身摇晃中,从来没觉得马儿跑得如此之慢。早知如此,她就该轻骑出堡,哪怕引起人们议论纷纷,也顾不得了。 “三小姐,你看——” 行到一条僻静道上,牛二忽然一指,只见丛林深处,似有血迹斑斑,厮杀打斗过的残景。一匹马儿负伤惨死在路边,马蹄被人凶猛地砍去。 她奔下车来,仓皇看着四周,满眼皆是恐惧。 “三小姐,没错,这是我之前派给表少爷的马儿……”牛二抚着马儿的尸体,有些伤心,“它是我从小养大的,名叫枣红……” “马儿在这,可是……人呢?”不见令狐南,也不见所谓的劫匪杀手,之前肯定发生过混战,到底谁死谁伤?结局是喜是悲? 杨元敏感到胸口一阵窒息,想到他可能凶多吉少,她就四肢无力,像是要昏厥过去。 “嘘——三小姐,好像有人来了!”牛二忽然拉起车,避到树后。 咬着唇,眼泪滚滚地落下,她狠狠掐着手掌,一想到来者可能是伤害令狐南的劫匪,就恨自己为何不会武功,否则此刻她一定出手,将对方打得满地找牙! 来者披着黑狐大氅,脚下无声无息,缓缓划过草丛林间。 他彷佛在寻找什么,一花一叶,皆不放过。低着头,细细地搜索…… 杨元敏从树缝中看到那人的背影,只一眼,便“啊”的一声叫了出来。没错,虽然他换了衣衫,虽然看不见他的容颜,可是那种熟悉的感觉彷佛与生俱来,她不会错认。 “表哥——”未等对方回头,她就已经飞扑上前,从后面,紧紧搂住他的腰,“表哥,你没事……” 令狐南没料到她会忽然出现,身形一怔,俊颜在错愕之后露出惊喜。 “元敏?”他回眸,大掌覆住她的柔荑,低低地唤,“元敏,是你?” “表哥,到底出什么事了?为什么到处都是血?”她细细打量他,确定他毫发无损,“没伤了你吧?” “你担心我?”令狐南彷佛顷刻间明白了她的心意,俊颜像明朗的星光,绽放异彩,“你是特意来寻我的?” 她头一低,微风拂过她的柔发,像朵被吹开的小花,两抹红润爬上脸颊,羞怯无声。 “半路上遇见劫匪,不过,我手下的人已经将他们打发了,你不必紧张,我还好。”令狐南笑道。 “那你怎么又回来了?”她不解。 “我丢了件东西,回来找。” “是什么?”为了这件东西重返这危险之境,就不怕宿敌未清? “刚刚你唤我的时候,我已经看到了——”他牵着她的手,踱到一丛荨草旁,拾起了什么。 荷包? 原来,他回来寻的,就是她送的荷包? 彷佛看见冰雪消融的春天,她眼眶里本来凝结的泪水化为温泉,暖暖的,蜿蜒而下…… “不过一个荷包而已,弄丢了有什么打紧的?”她嗔怪道:“为了这个若有个闪失,我……我会……” “你会难过吗?”令狐南含笑凝视着她,“会为我伤心吗?” 她扭过头去,深秋的树林,却犹如初夏般温暖。 “没想到,这里也能看到枫叶……”她打岔问题,大概,是为了化解尴尬。 “这荷包是你送我的临别礼物,”他却执着这个话题,“我想着,将来恐怕再也没机会见面了,若弄丢了,我拿什么想念你?” 这句话,这样直白,教她脸红得没法回答。 “表哥,你今天穿得很不一样呢!”她偷偷瞧他,“好华贵的黑狐大氅,在我家的时候,可没这样的穿过。” 他这一回京,恢复自己太子的身分,当然穿着不同了。 “还有这腰带、这玉佩,”杨元敏努了努嘴,“我送的荷包相比之下,显得太寒碜了,哪里配得上呢?” “我家中有如花美眷,要回去见她,当然得穿得漂亮些了——”令狐南故意逗她说。 她一怔,没有言语,嘴角却泛起微酸。 “生气了?”他凑上前,揽住她的肩,“假如……我真的有妻子,你会不会从此就不理我?” 这句话,像玩笑,却也是在试探。 杨元敏摇摇头,不置可否,出神半晌,方才答道:“表哥,我心里很乱……你一离开绿柳堡,我就心里难安。昨天晚上,我又开始作恶梦了,已经好久好久,没作过那样的梦了……” 呵,他记得,她说过自己从小到大都被梦魇折磨,苦不堪言。 “我一直以为,亦诚的到来让我安心,摆月兑了恶梦。”她抬起亮晶晶的双眸,一字一句说得真切,“现在,我终于知道,是因为你。” “我?”令狐南一愣。 “表哥,是你带给我心境和平。还记得那晚在湖沼边,你对我说过的话吗?从那天开始,我彷佛有了勇气,即使亦诚退亲,堡内风言风语,我也不像从前那般害怕了……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就在刚才,我才彻底领悟——表哥,是因为有了你的缘故。” 他该说什么?这一刻,彷佛最美的星光落入了他的掌心,喉间堵塞,什么也说不了了…… 他只是力臂一收,将她紧紧的、紧紧的,拥入怀中。 这样的拥抱,在梦里似乎渴望过千百次,如今实现,却如此顺其自然,彷佛早已体验过千百次,她与他,是前世的情侣。 “表哥……”杨元敏的小脸贴着他的胸膛,绯红滚烫,“我舍不得你离开……要嘛你留下,要嘛就带我去京城,好不好?” 呵,她终于说了,坦露了心底的秘密,深深舒出一口气,她觉得整个人都轻盈起来。 “还叫我表哥呢?”他不由得笑了,笑得自在,“我单名一个南字。” “可我喜欢叫你‘表哥’——”她用一种撒娇的口吻,“我就这样叫你,叫一辈子。” “好,”他宠溺地道:“几辈子都成。” 表哥,好亲昵的称呼,今生今世恐怕再无人这样叫他了。他是太子,是殿下,将来,是圣上。 假如,她要一个专属的称呼,他愿意给她。 这比叫他的名字似乎更意味深长,一听就能想起,他与她的初识、相知、相恋……心里有种回旋的甜蜜,彷佛在溪涧中激扬。 他也喜欢“表哥”这个称呼。 一旁的牛二愣愣地看着这一切,不由得傻了。 第5章(2) “订订订……亲?”杨老爷错愕得结结巴巴,瞪大眼睛注视着这个从天而降的准女婿,如在梦中。 杨元慧与杨元茵在帘后听着,也惊得呆了,面面相觑。 “求岳父大人成全——”令狐南牵着心爱女子的手,一同跪在堂前,俊颜微笑着,眼神却十分坚决,“我与元敏倾心相爱,未能早些禀告,实是小婿之罪——” “倾心相爱?”杨老爷只觉得天旋地转,“你们……胡闹!才认识几天啊,就说出这样的话?” “比起新婚之夜才见面的夫妻,我俩认识已经算久了,”他强辩道:“况且人与人之间要讲缘分,小婿与元敏十分有缘。” “等等,我还没答应呢,谁允许你自称小婿的?”杨老爷气息未定,“令狐公子,你不是回京去了吗?怎么又折回来了?还说要娶我们家元敏?这……究竟怎么回事?” “爹爹……”杨元敏与令狐南对视了一眼,沉着开口,“是女儿把他追回来的……他这一走,女儿才明白自己的心意——” “住嘴!”杨老爷连忙打断她的话,“不知羞,好端端一个女孩家,哪能说出这样的话?元敏啊,你是不是因为风亦诚的事,受了些打击,脑子坏掉了?哪能逮着一个男人就要跟人家订亲呢?” “爹爹,女儿其实并不喜爱亦诚。”她挺直身子,索性痛快道:“他与别的女人走了,女儿胸中只有愠怨,却并无伤心。可是,一想到要与表哥分别,女儿却彻夜辗转难眠,心如刀绞……爹爹,女儿也是刚刚才明白自己的心意,说真的,还得感谢亦诚弃我而去,让我可以重获幸福。” 话语间,微微向身畔的男子看去,难掩的喜悦让一张小脸光彩四溢,泛起一阵彤红。 杨老爷不是没有注意到女儿的变化,前几日,见她茶饭不思、紧闭门窗,替她担心得不得了,此刻,这双颊的红润总算让他放了心。 难道女儿真爱上了眼前这小子?他真弄不懂年轻人的心思。 若说样貌、气度,这个令狐南也还算配得上他家元敏,只是来路不明、根底不清,听闻他还受过莫名的刀伤,这让人更加担忧…… 元敏没见过什么世面,忽然有了个清俊男子向她示爱,把持不住倒也可以理解……但这个令狐南看样子阅人无数,怎么会看上并不出色的元敏?这一点,更加可疑…… 杨老爷自认对于三个女儿的婚事成竹在胸。大女儿配给书香之后,读书人一向懂得审时度势,助绿柳堡攀附朝中势力,未来大局可稳;二女儿嫁给的管家之子,虽胸无点墨,但擅长理财,未来入出应可平衡;三女儿是妾室所生,他本也没什么指望,只想找个可靠的老实人供元敏依靠终生,谁知风亦诚一跃而为太子身边的大红人,彷佛无心插柳柳成荫。 他举办刺绣大赛,助元敏夺魁,一则是想让元敏多添个名号,配得上未来大将军;二则也想借此挫挫元慧与元茵的嚣张气焰,让她们俩懂得什么叫精诚团结。至于绿柳堡未来的掌事之位,到底会不会真的交给元敏,他还没拿定主意。元敏若嫁入京城,恐怕也不会在乎这个位置。 然而,风亦诚这一逃婚,把他的安排统统打乱,他疼爱的小女儿好不容易翻了身,世人称羡,一夕之间,又被打回原形,可怜苦命…… 假如令狐南确实真心,且家底丰厚,让元敏另嫁倒也不失为一条出路。 想到这里,杨老爷清了清嗓子道:“我也不管你俩究竟如何,想做我绿柳堡的女婿,不接受点考验是不成的。” “考验?”杨元敏一怔,“爹爹,这不公平,两个姊姊出嫁的时候,姊夫们也没见受过什么考验。” “你大姊夫在诗会上一举夺冠,二姊夫做成了江都那笔买卖,我才允许他俩上门提亲的。眼下令狐公子嘛……”杨老爷精明的眼珠一转,“别怪老朽刁钻,还得照规矩出道题目才是。” “岳父大人所言极是。”令狐南袖下轻轻按住杨元敏的手,示意她不要出声,“无论什么考验,小婿都会全力以赴。” “那好,你随我来——”说着转身就走,故意不看他一眼。 令狐南笑了笑,尾随而上,杨元敏虽然一颗心高悬,但也不敢跟去,亦不能言语什么,只能怅然望着那黑氅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跨过一道门槛,又一道门槛,他随着杨老爷来到后院一间空旷的屋子,似是佛堂却又不像,只见香烛间尊放着不知谁的牌位,素果围供,长窗四敞,吹进冷冷秋风,帘帷如烟飞舞。 “公子可知这里供的是谁?”杨老爷开口道。 他依旧那副轻松的表情,莞尔摇头。 “绣神。”杨老爷给出答案,“这绣神传说是咱们棠州古代一位心灵手巧的女子,有一年棠州遭遇猛虎之围,此女绣了幅一百零八勇士图,高悬城墙之上,居然吓退了猛虎。后来,棠州又逢大旱之苦,她亦绣了百花图挂于青山之上,居然让百姓以为花草依旧繁华,没有失去最后的希望,一直等到甘霖降临……后世尊她为绣神,据说深秋十月是她的生辰,棠州亦有每年一度祭绣神的风俗。” “传说相当感人!”令狐南不疾不徐地问道:“那么岳父大人希望小婿做什么呢?” “每年我们绿柳堡都会以鲜花素果供奉绣神,”杨老爷叹道:“可惜,今年这严寒来得早了些,素果还可得,鲜花竟已纷纷谢了。” “所以?”他眉一挑,等待刁难。 “这里有几盆上好的海棠,刚从西川和暖之地运来,未受寒秋影响,花苞仍犹在。只是不知能否开花。”杨老爷不怀好意地笑,“公子若能为小女焐开其中一盆以敬绣神,便是最好表达诚意的方式。” 令狐南淡淡回道:“都说春花秋实,这海棠的花期再迟,也没有直至寒秋的道理。岳父大人教小婿如何是好?” “你若不能焐开海棠,便是绣神冥冥中相告,你与元敏无缘。”杨老爷背着手地打趣他,“那就怨不得我这个当爹的狠心喽!” 所谓刁难,若不叫他摘下日月星辰,又何谓刁难? “好,”令狐南的回答让对方吃了一惊,“小婿权且一试,希望绣神垂怜,体谅我与元敏倾心相爱,赐予良缘。” “那么,今夜就请公子在此守候了。”杨老爷直盯着他,终于眨了眨眼,“只是,观天象,今夜恐怕有雪。” “不碍事,我有这黑狐大氅——海棠与人,都够暖了。”他的微笑似如春水。 杨老爷还想再说些什么挫挫他的锐气,却也说不出来了,想想还是对他和气点好,便拂了拂衣袖,无语离去。 令狐南打量四周。无椅无凳,难道他要站一夜?从小在宫中长大,即使再失意的时候,也不曾受过这样的委屈,然而,他心甘情愿。 踱步到那海棠前,他索性坐到石凉的地上,将花盆小心翼翼捧在怀中,黑狐大氅覆盖下来,彷佛,怀抱一个甫出世的婴儿。 他告诉自己,唯有真心呵护,海棠才知人意,才能开出绚丽的花朵,恩赐他一段姻缘。 他闭上双眼,蒙胧中彷佛睡去,作了一个迷离的梦,窗外传来呼啸的风声,想必是大雪下了。 这个梦非常轻盈、和美,因为他看到杨元敏的笑颜,她双颊上的红润就像海棠一般,梨蕊玉凝。 “表哥——表哥——”忽然,一双柔荑推着他,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 令狐南睁开双眸,眼前花容月貌如此真实,应该非梦。 “表哥,你怎么睡着了?”杨元敏满脸担忧,“会着凉的。” “你怎么来了?”他却道:“担心我吗?” 他最喜欢她这个样子,紧张他的表情,彷佛这世上她最最在乎就是他…… “表哥,回房去睡吧,爹爹在捉弄你呢。”她叹一口气,“这个季节,海棠哪里还会开花呢?” “倒不是不可能的,海棠开花一般在春天,可春秋两季亦有相同的气候,”令狐南笑道:“说不定被我一焐,如遇阳春,竟也开了。” “我想过了,爹爹要是再这么刁难你,我就……”她低下头去,用轻细入微的耳语说:“就跟你……私奔。” “什么?”他一怔,哈哈大笑,“没听清,再说一遍。” “你明明听见了!”杨元敏推他一下,努嘴道。 他笑了又笑,忽然抿住唇,收敛俊颜,深沉地说:“元敏,我未曾想过,你如此喜爱我——” 她爱他吗?若换了昨日,她还不确定,可是此时此刻,在这静谧堂中,没有杂念打扰,她可以确定,这辈子就是他了。 “把手伸给我。”令狐南望着她害羞的水漾眸子,“送你件东西——” “什么?”她一愣。 他不语,搁下海棠,拉过她的柔荑,在那手背缓缓摩挲,随后从怀中掏出一只小小的盒子,开启后芳香扑鼻。 “咦?”杨元敏满脸诧异,看着他将盒中蜡一般的膏脂以精巧银棒挑起,涂抹在她的指甲上。渐渐的,她的指甲变得像月华一般透亮。 “还记得吗?”令狐南提起,“刺绣大赛那天,你的指甲被刮花了,当时你说不喜欢用凤仙花汁,因为太红艳了。我提过,我娘亲那里有一种甲蜡。” 为了这甲蜡,他不惜命人从京城快马加鞭送来,虽然不至于像当年送杨贵妃的荔枝般累死数匹马儿,但也差不多了。 为博红颜一笑,劳民伤财,原来自古昏君都是痴情男子,可恨,亦可怜。 “表哥……”杨元敏鼻子一酸,似有泪下,“这等小事,亏你还记得。” “你的事,对我而言都不是小事。”他抬头凝望她。 她忽然觉得四周烟雾缠绕,某种暧昧的情愫牵萦一室,他的脸庞离自己好近好近,近得都可以感觉到他的呼吸。 有什么柔软温暖的,在突如其来的瞬间,微颤着覆住了她的粉唇,就像雪落梅花,极美的感觉…… 他吻了她?虽然,只是像蜂一般,轻盈短暂地停留,却像过了一世般的刻骨铭心。 原来,亲吻是这样的……从前只在书里见过,真正遇到,却远比想像中激荡心神,让人不知所措。 “元敏,你看——”她闭着眼睛,不敢睁开,却听见他在自己耳边惊喜地道:“这花儿开了!” 开了?她难以置信地猛瞪双眸,望向他怀中。 黑狐大氅间,不知何时,海棠乍放,彷佛仙子施了法术,上苍垂怜,给了他们一个明媚的希望。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她轻轻呢喃,忆起一首海棠诗。 “倒像在说新娘子呢。”令狐南笑道。 饼了这一关,他们就可以永世相守了吧?只希望未来能如这花开一般,如愿顺遂。 第6章(1) “大姊——”杨元茵推门而入,“你找我?” 杨元慧颔首,指点一旁的椅子,示意二妹坐下,却半晌不开口,似有凝思。 “大姊,到底怎么了?”瞧着那神色不对,她有些担心。 “爹爹已经同意把三妹许配给令狐公子了,听说他一片痴情,居然在下雪的夜里为三妹焐开一盆海棠花。”杨元慧缓缓道。 “哼,这丫头运气不错嘛!”杨元茵讽笑,“才走了一个风亦诚,就来了个令狐南,还以为她一辈子都嫁不出去了呢。” “我有没有跟你提过,前年你姊夫随王大人进京入贡的事?”杨元慧犹豫着开口。 “知道啊,那年姊夫还有幸到了东宫,见着太子殿下。”杨元茵笑了笑,“这对咱们绿柳堡来说,可是天大的荣耀呢。” “也不算真正见着了,当时太子正在书房忙着,你姊夫不过站在门口,远远听太子说了几句话。他回来后一直遗憾没能再靠近点儿,看清未来天子真容。” “大姊,好端端的,怎么提起这个来?”她察觉这话中有话。 “你知道,你姊夫听力很好的,从前咱们后梁上住着一对燕子,你姊夫一听就能辨雄雌。咱们府里的伶人练曲,你姊夫只要听一遍,便知道是谁唱的。他对人声有过耳不忘之异能。” “大姊,你到底想说什么?”杨元茵有些着急。 “你姊夫说……这令狐公子的声音与太子极像。”终于道出胸中疑结,杨元慧叹了一口气。 “什么?”她跳了起来,“不可能吧!或许只是相似而已……” “哪里会这么巧呢?风亦诚是太子身边的亲信,他此趟来棠州却带了一个与太子声音极像的人。此人一看就气宇不凡、非富即贵,而且还复姓令狐……令狐是国姓、皇族姓氏,众所周知。” “不不不……”杨元茵实无法接受,“这天底下,姓令狐的也多着了……” “可他偏偏单名一个南字。”杨元慧咬唇道:“昨儿个,我叫你姊夫特意向王大人打听,王大人说,太子名叫令狐宏治,这个天下皆知,可他还有一个别字……南。” 杨元茵瞪大眼睛,半晌无语,指尖不断发抖。 “另外,咱们当朝的绦玉公主,也就是太子的皇妹,小名一个紫字。”杨元慧继续说:“还记得那个引诱风亦诚逃走的阿紫姑娘吗?” “天啊——”她软倒在一旁,“莫非真是太子与公主驾临咱们绿柳堡!咱们没亏待他们吧?没有无礼吧?没有吧?” “说那些没用的干什么,倒不如想想眼前!”杨元慧眼神深沉,“那丫头……这回要当上太子妃了。” 彷佛戳中杨元茵的痛处,她顿时叫起来,“她凭什么?凭什么一个贱妾的女儿!” “按理说,那丫头若能当上太子妃,对咱们绿柳堡不失为一件好事,但想起她那个狐媚的娘,我就气不打一处来……”说得咬牙切齿。 “是啊,想当初,她娘不过是咱们娘亲身边一个贱婢,趁着咱们娘亲那年小产休养,居然勾引爹爹,生下了这个丫头,”她怒道:“这些年来,咱们也算待她不错了,可总不至于让她当上太子妃,骑到咱们头顶上!” “哼,爹爹还想把绿柳堡掌事之位传给她呢。”杨元慧涩笑,“到时候,就更没咱们姊妹容身之处了。” “不行……”杨元茵喃喃抗拒,“不能让她嫁给太子……绝对不行!” “现下太子爱极了她,咱们想从中作梗,怕是行不通的。” “那如何是好?” “我猜,关于太子的身分,那傻丫头还被蒙在鼓里吧?”她阴沉一笑。 “大姊,你是说……” “况且,太子早娶了正室,那丫头过去,只能做妾。”杨元慧徐徐道:“还记得她从小就说过,宁可终身不嫁,也不要做妾,重蹈她娘亲的覆辙。” 室内霎时沉默,随后,是杨元茵爆笑的声音。彷佛找到了敌人的要害,期待一击即中。 那一夜大雪之后,天气却忽然回暖了,又恢复了杨元敏喜爱的金灿晴空,乾燥的草香从林间深处传来,秋爽宜人。 她与令狐南手牵着手,在落叶纷纷的小径上散步,听见远处寺庙传来回响的钟声,心情越发平静。 “那庙里供的是什么佛?”他笑问:“专程拉我来,不知要求的是什么愿?” “不是佛,是月老。”杨元敏亦莞尔,“我们棠州有个说法,如遇到意中人,得到月老庙拜一拜,以求月老将两人的红线绑得紧些,这样婚姻才能圆满。” “原来你这般迷信啊。”令狐南打趣她,“怎么上次不见你来呢?” 她头一低,似微微感慨,“就因为上次订亲不顺遂,我实在怕了,这次宁可迷信一回……表哥,我实在不想跟你分开。” 他怔住,随即眼里泛起满满的宠溺,轻抚她的秀发说:“放心,月老若不保佑我俩,我就将这庙给拆了!” “你啊——”她不由得被逗笑了,“怎么这样蛮横?当心神明听了不高兴。” “我怕什么?”身为太子,经历九死一生的浩劫,天地如在脚下,目空一切,“为了你,我可以遇佛杀佛、遇神杀神。” 这样的誓言虽然郑重,但听上去过于肃杀,他眉宇之间有种让她不安的东西。 “表哥,别说得这么严重,哪至于如此呢?”杨元敏抿了抿唇,“我忽然有些渴了……” “我叫人去取水。”令狐南连忙道。 “那边有一汪清泉,叫沁心泉,”她拉住他介绍,“传说泉水能给人好运。表哥,你亲自去取一瓢好不好?我们顺便拿泉水洗了手,好拜月老。” “呵,又是迷信。”他叹了一声,“好吧,为了你又何妨?等等我,马上就回来。” 她真的很迷信吗?只是觉得,他身上有些隐约的戾气,虽然一直以平和微笑掩饰,但终究让她难安。藉传说中的清泉洗濯,希望可以给两人一个太平的未来。 杨元敏觉得生平第一次如此在意一个男子,不管迷信也好,不迷信也罢,她都不愿意重蹈上次订亲的覆辙。顺顺利利、妥妥当当成为他的新娘,才是她此刻最紧要的事…… 路边有一座小小的亭子,她倚栏而坐,吹着山间轻风,未来让她期待又害怕、兴奋又忐忑,她微闭双眸,遥想着未知的景色。 “姑娘,借问一下,前面是月老庙吗?”忽然,有个轻柔的声音像风一般,对她吹过来。 杨元敏睁开眼睛,有片刻恍惚。是在作梦吗?为何,会梦见这么美丽的人? 林间光影朦胧,一个女子披着白裘袅娜徐行,彷佛月宫仙子,又似山中妖魅。女子正对她微笑,方才的低语便是自那朱唇逸出。 那张如花容颜,让她不觉看得呆了,第一次,她知道了什么叫“倾国倾城”。 “怎么了?”女子依旧笑问:“我脸上哪里不对劲吗?” “没……没什么……”杨元敏反应过来,支吾道:“姊姊好漂亮啊,听口音,不是棠州人吧?” “我是狄国人。”女子坦言答覆。 狄国?难怪这身气质与众不同,整个齐朝上下恐怕都找不出这样的人物。 “姊姊刚才是问我月老庙吗?”杨元敏回应,“对,那边就是。” “听闻这里的月老庙很灵的,”女子吐气如兰,“我跋山涉水好不容易到了这里,可别让我失望而归……” “怎么,姊姊也想求姻缘?”这样美丽的女子,还愁嫁不出去? “不,我早嫁人了。”女子回答。 “我就说嘛,”她不禁憨笑,“姊姊这样的人物,哪里还用求月老啊——” “可我丈夫却失踪了。”对方冷不防道。 “呵?”杨元敏瞪大眼睛。 “前些日子,他到棠州来做买卖,竟失去了消息!”女子叹息,“我在家中等了又等,实在着急,所以就千里迢迢赶来……可惜人生地不熟,又不知从何打探,听闻月老庙灵验,打算去求支签,请月老保我夫妻红线不断、婚姻平安。” “姊姊真是不幸——”她颇为同情,“不过,丈夫失踪了,报官为妥,求月老似乎不太像……” 还是第一次听闻,这也要求月老的……月老它老人家真够忙! “官我也报了,可是衙门作风一向懒散,只叫我回去等消息,还不知等到猴年马月呢——”女子花颜一片惆怅。 “姊姊不要这样难过,”杨元敏忽然动了恻隐之心,“我家在这地方上还有些耳目,或许可以帮姊姊打探一二。” 若换了平时,她未必会多管闲事,只是近日自己初尝爱情滋味,深懂那种患得患失的心情,一时冲动,倒也仗义了一回。 “如此甚好。”那女子微微一笑,足以沉鱼落雁,“敢问姑娘府上是哪里?改日我一定登门拜访。” “绿柳堡,”她毫无戒心地坦言,“姊姊只需说找三小姐即可。” “呵呵,绿柳堡的绣品闻名天下呢,”那女子颔首,“我姓庄,名涟漪。” “涟漪?”杨元敏赞道:“好美丽的名字,天底下也只有姊姊这样的女子,配得上这样的名字。” “三小姐过奖了,”庄涟漪回眸望了望林间,“我还有事,先行一步,改日一定拜会三小姐。” 说着,她曳裙而去,轻盈体态没入槿丛之中,彷佛烟一般消失,从未出现。 杨元敏凝眉寻思,只觉得在这儿遇见如此人物真是稀奇,一来二去居然就熟络起来更加不可思议,她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却又不敢多想。 难道,真的遇到了一个山中女妖…… “傻愣着干么?”有人从背后拍了记她的肩,吓她一跳。 “表哥……”她只觉得心里咚咚作响,“也不先叫我一声……” “在你背后站了好久了,没感觉吗?想什么呢?”令狐南笑问:“难道看上路过的哪位俏郎君了?” “看到一个仙女。”她扮个鬼脸。 “真的?哪儿?让我也见识见识。”他越加觉得好笑。 “你一回来就把人家吓跑了。”杨元敏努努嘴,“没眼福。” “不看也罢,”令狐南揽住她的腰,“在我眼里,天仙也没你美。” “呸!”好肉麻,让她顿时红了脸,不过,她心里却甜得紧…… 美得像天仙一般又有什么用呢,还不是为了丈夫而伤心?她宁可不要像刚才那女子的倾城容貌,只要跟眼前人平安厮守一世,也就够了。 “表哥,你取了泉水吗?”她问。 “有一皮囊呢。”他还是很狐疑,“喝了这水,真的会灵验吗?” “不知道啊——”杨元敏贴近他的胸膛,“不论灵不灵,我都要试一试,谁教我……这么喜欢你呢……” 他知道她的感情,可亲耳听到这一句,感受却截然不同……这一刻,他恨不得把璀璨星空都捧到她面前,只为换得她眼里的一点点笑意。 只是订亲,还无须动用大红礼服,令狐南特意穿上一身紫色长袍,白蟒腰带,嵌珠紫金冠,映得一双星目越加明亮,整个人意气风发,神采飞扬。 “殿下看来真是高兴得紧。”萧冀远道:“上次看殿下如此,还是初登太子宝位那天。” “聘礼准备妥当了吗?”他问。 “已经按殿下开的单子,火速从京城运来了。”萧冀远清楚回禀,“还特意买下棠州城东的宅子,做为殿下临时居所,以便下聘之用……” “怎么,觉得本太子过于铺张了?”令狐南侧眸,听出语气中的疑虑。 “臣不敢。只是觉得这宅子只用一晚,实在有些浪费了……” “将来元敏回棠州省亲时,还可居住,算不得浪费。”他微微笑,“不过你这次回京准备聘礼,父皇怎么说?” “皇上说,太子纳侧室本来也很寻常,只是没跟太子妃商量,恐怕不妥……” “本太子已捎休书一封给太子妃,她至今也没回,大概是在埋怨我吧!”令狐南叹一口气,“实在弄不清庄涟漪的脾性,自她嫁入齐朝,为了大局着想,我也曾努力与她亲近,可她每次都推托不见。这会儿,本太子要纳侧室,她却一副不情愿的模样,你说说,她到底怎么想的?” “臣也不太明白,”萧冀远蹙眉,“或许太子妃是腼腆之人,爱极殿下却羞于开口?” “不……”他摇了摇头,“她不爱我。她看我的眼神那样冰冷,虽然脸上笑意盈盈,可是我知道。” 萧冀远一阵沉默,亦百思不得其解。 “不去理会她了!”令狐南笑道:“想着高兴的事吧,过两日,就要与元敏订亲了,到时候棠州城里肯定又一番轰动,本太子要给元敏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让世人都羡慕她,补偿她从小到大受的委屈。” “殿下深爱杨姑娘,实在令臣感动,”萧冀远道:“只是……杨姑娘至今不知殿分,殿下打算何时对她开口呢?” “这……”他俊颜一敛,颇为犹豫的模样,“再等一等吧,等订亲之后……” “殿下为何一拖再拖?” “冀远,我心里莫名惶恐,总觉得如果告诉元敏实情,她不会原谅我。所以宁可等订亲之后,木已成舟,到时她再怨恨我,也不能再离开……”第一次对属下如此敞露心扉,若非心里有万分担忧,大概他还会憋着。 “恕臣斗胆,殿下还是对杨姑娘早些坦白为好,杨姑娘外柔内刚,断不会允许殿下隐瞒。” 令狐南踱至窗前,凝眸沉思半晌,终究摇头道:“不,再等等。” 他这一生,虽然不敢说光明磊落,但也不曾如此欺骗一个女子,而且,是至爱的女子…… 他实在是恐惧,害怕她生气不听解释,冲动之下,美满姻缘化为泡影,海誓山盟转头空。 所以,他决定阴险一点,自私一点,宁可不择手段,亦要先把她娶过来。 天下女子无数,未来后宫亦会有佳丽三千,然而,还没有谁能让他如此用心,甚至,铤而走险…… 第6章(2) 上次订亲的水红衣衫已经不能再穿了,此刻,她身上这一袭同样华丽的衣裙,是绿柳堡上下绣娘花了三天三夜、千针万线替她赶制的,彷佛带着无数祝福与艳羡之情,披在身上,光彩琉璃,熠耀生辉。 杨元敏望着镜中,漂亮得连自己都不敢认了。素手贴花钿,云鬓插金簪,她还是第一次如此刻意打扮,为了迎接心上人…… “三妹,”杨元茵在一旁故意道:“听说,令狐公子特意买下城东李员外的大宅,只为了下聘之用。比起上次风亦诚只从客栈下聘,倒是有诚意多了。” 其实他不必如此铺张浪费,从哪儿下聘,对她而言都是一样的。不过,他这份心意倒让她感动不已,心甜如蜜。 “虽说金钱不能权衡一切,”杨元慧趁机补充说:“不过呢,男人肯在你身上花多少银子,倒也能窥见他对你的感情深浅。依我看,令狐公子待你痴心不已,想必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会离开他的,对吧?” 杨元敏一怔,只觉得两个姊姊一唱一和,这话里肯定有话。她从不指望姊姊们能真心祝福自己,她们能不添乱就已千恩万谢了。 “三妹,假如某一天,你发现令狐公子有一桩天大的事情瞒着你,会不会跟他生气啊?”杨元茵笑问。 “两位姊姊是否有话要对我讲?”杨元敏忍不住指出,“还请尽快言明,让小妹毫无牵挂、高高兴兴去订亲。” “三妹,假如你有一天发现令狐公子并不叫令狐南,他也不是风亦诚的表哥,亦非京中富豪,你会怎么着?”杨元茵讽笑。 “还有,假如你发现他家中早有妻室,又会怎样?”杨元慧接连射出冷箭。 室内一阵沉默,杨元敏眸中一沉,有种极寒的凉意从脚底直爬至心尖,彷佛小时候听到骇人故事时的感觉。 她明白,两个姊姊不会无缘无故造谣诽谤,再嫉妒她也不至于如此无脑,肯定是逮住了什么切实的证据,就等着看她可悲的下场。 “那么……”她听见自己低沉的声音问:“他到底是什么人?” “只怕说了,三妹你不信。”两人相视一笑。 “还没说呢,怎知我不信?”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不过,我倒很想知道两位姊姊如何得知,从何得知?” “放心,我们若敢有半句胡言,不怕杀头死罪吗?”杨元慧徐徐道:“自然是实话。” 杀头死罪?这是什么意思…… 杨元敏只觉得心尖在颤抖,彷佛病入膏肓时的痉挛,要强力克制,不让自己的害怕流露于形。 “小姐——”婢女忽然在门外禀报,“三小姐,有客求见。” “谁?”这个时候,整个棠州城都知道她正盛妆待聘,谁会找上门来? “来人说,她叫庄涟漪,三小姐答应过会见她的。” 庄涟漪?那个如仙似妖的美艳女子?为何不早不晚,这会儿忽然出现? 方才心里的恐惧又平添一分,彷佛隐藏在某个角落的阴影悄悄爬了出来,变成遮云罩日的魔魅,顿时天地昏沉,星月无光。 “殿下,吉时已到,可以启程了。”萧冀远推开门,笑意盈盈地禀报。 “备马!”令狐南整理腰间环佩,特意系上杨元敏送的荷包。 等会儿她看到这荷包应该会很高兴吧?这荷包,也算是两人的订情信物了。上次她还特意打了个穗子坠在这上边,就是为了这荷包能更衬得上他的玉佩,一丝一缕皆是她的心意,彷佛可以缠他一世。 庭院里种满桂花,此刻天气回温,凋零的桂子居然开了第二轮,在有如阳春一般的和暖中,馥郁弥香。 令狐南从前只觉得桂花俗气,现下却觉得它相当应景,十分富贵绮丽,喜气洋洋。 阳光明媚,像流金赤沙,他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微微笑着。 “殿下——”萧冀远的声音忽然传来,彷佛带着无比错愕。 他还是第一次听见素来镇定的萧统领发出如此声音。 循声望去,他目光落到院门处,霎时,整个人亦怔住。 他的幻觉吗?只是一夜未见,何至于如此想念? 只见杨元敏像一缕幽魂般,轻轻渺渺迈了进来,她的脸色从未如此苍白,彷佛顷刻瘦了一轮,重病垂危的模样。 棒着一段距离,她站定了,冷冷望着他,朱唇缄默,目光里有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元敏……”令狐南胸中升起不祥预感,急切上前,忐忑地握住她的手,“出了什么事?你怎么跑来了?” 还有半个时辰,他们便要订亲,这会儿她竟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而且还如此模样,料定是发生了天大的意外。 “我来……看看这宅子。”杨元敏在一片死寂之后,淡淡一笑,“听说,殿下为了民女,特意买下这偌大的宅子。” 殿下?她说什么?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然而,这再熟悉不过的字眼,哪里会错呢? 令狐南身子一僵,最最害怕的事终于还是来了,来得如此突然,打得他措手不及。 “元敏,你听我说……”他直觉要解释,千言万语却无从开口,一时间喉间凝噎。 “给太子请安——”她猛地屈膝,恭恭敬敬,跪倒在他面前,施了大礼,“从前民女无知,多有冒犯,还望太子恕罪——” 他只觉鼻尖一酸,扶住她的双肘,一把将她带了起来。 “太子?”他听见自己哽咽的回答,“元敏……你在生我的气,对不对?怪我没能早些告诉你……” “民女岂敢!”她摇头,凄然笑答,“太子垂怜,宠爱元敏,是元敏天大的福气。只是元敏自幼福薄,怕承受不起如此大恩。” “你就是在生气!”他实在受不了她这疏离的模样,大声喝道:“元敏,告诉我,要怎样才能原谅本太子?” “本太子?”他的自称似乎刺激了她,方才还是强装镇定的容颜,倏忽落下泪来,“若换成我表哥,无论怎样我都能原谅他……可尊驾是太子,元敏怎么用‘原谅’两个字?” 令狐南愣住。没料到方才一个不小心,把本来尚存的一线希望活生生割断了,他自认足智多谋,此刻却对她无能为力。 表哥……表哥……这辈子还能听她再这样唤他吗? “跟我走——”他拽住她,强行带她往外走。 “去哪儿?”她小小的身子极力后退,脚下却不由自主被他带动,胳膊挣扎得一阵剧痛。 “订亲!”他简短答道,只两个字,却充满强迫的霸道。 “不……”杨元敏只觉得泪水流得更加猛烈了,“砰”的一声,她索性跪在地上,膝盖磕着石子地,顿时渗出血来。 “元敏,你怎么了?有没有伤到哪儿了?”令狐南一回眸,看到她突然跪上石子地,心如刀绞,连忙停下步子,与她同样跪下。 “我没事……”她摇头,一边吸着鼻子,一边抽回自己的手,“殿下,只要你不强求,民女就不会有事……” 这话是在威胁他吗?为什么她就不肯听他好好解释,执意要与他划清界线,让本可以亲密的两人瞬间宛如天与地…… “好,我不碰你,不再碰了!”他小心翼翼看着她,几乎用一种哀求的语气,“元敏,咱们订亲的事,全棠州城都知道了——不,我已禀告宫中,过不了多久,全天下都会知道……不能作废啊,你明不明白?” 她垂着眸,像石像般充耳不闻,过了良久良久,终究摇头道:“太子若不收回成命,民女就只有求死了。” 死?她在说什么?他和她之间的感情,就算再有间隙,也不必动用这个“死”字啊…… 令狐南只觉得有什么把胸膛填得满满的,像一把火浇了热油般,熊熊燃烧,整个人要炸开似的。 “是,我是欺骗了你,”他口吻深沉问道:“但罪不至此吧?元敏,我待你如何,是否真心,难道你没有感觉吗?” 她没有感觉吗?不……就是因为太有感觉,知道他如此爱她……所以,她更不能就此沉沦,否则,此生必受炼狱之苦…… “请太子收回成命吧——”她仍是那句,深深一拜,眼泪一颗颗落在裙间。 她知道,他此刻一定是怒极了、悔极了,亦伤心极了……然而,唯有快刀斩乱麻,才是两人最好的归宿。 四周霎时安静了下来,她听见树上传来无名鸟儿的啾啾声,桂花的香气那样浓烈,让她一阵眩晕…… 第7章(1) 她生了很重很重的一场病,从小到大,不曾如此。 娘亲去世的时候,她没有病;亦诚弃婚的时候,她没有病;可是,现在,她却病了…… 心像被掏空了一块,假如上苍从来不让她与令狐南相遇,不让她产生一辈子可以依靠的幻觉,或许,就不会这般脆弱。 傍了她,却在幸福的顶端夺了去,才是最最残忍的…… 杨元敏从没感到像此刻这样遍体鳞伤,彷佛从高高的悬崖上摔了下来,生死一线的边缘。 据说,那天她昏倒以后,令狐南把她抱回了绿柳堡,在她病榻前守候了好久好久,直至确定她病情无虞,这才离开。 他没有等到她醒转,便回京城去了——或许,是无法面对她吧?又或者,害怕她看见他生气? 总之,他走了,没有像她之前以为的那样死缠烂打……呵,也对,她这样一个平凡到极点的女子,哪至于让太子殿下死缠烂打? 她的病断断续续,一直拖了两个月,年关将至的时候才勉强能下床行走。 有一种预感,她与他之间,不会就这样轻易结束。 丙然,这一天,王知州来了。 案亲传她到前厅见客,除非发生了天大的难事,否则父亲断不会唤病弱的她出面应酬。 杨元敏换上体面衣衫,带着病容前去拜见王知州。他浅笑盈盈,从那眼神中,她知道他肯定有特殊来意。 据说,如今整个齐朝上下都在议论她与太子的关系,王知州待她的态度,自然不同了,有种暧昧的恭敬。 “元敏啊,年关将至,”杨老爷对女儿交代,“每年这时候,咱们棠州都要给朝廷纳贡,绿柳堡也自是要出力的。” “我听姊夫们说,今年的贡品已经准备好了。”杨元敏答道:“只是女儿大病一场,太子要的刺绣怕是赶不及了。” “那个不碍事!”王知州连忙摇了摇手,“上面传话下来,说杨三小姐病了,绣品可找别人代劳。” 上面?谁?太子吗?他远在京城,还有在关心她的近况? 杨元敏不由得眼圈微微红了。 “本官听杨堡主说,这绿柳堡未来的掌事之位是打算交给三小姐了。”王知州忽然道:“所以嘛……” 他顿了一顿,杨元敏便有不祥预感。 “还得请三小姐随本官赴京城一趟。” “什么?”她咬了下唇,“好端端的,民女去京城何用?” “往年都是贵堡的大姑爷随本官前往京城,运送料理这些贡品,毕竟其中种类名目繁多,本官公务缠身,怕是不好对礼部一一交代清楚,”王知州支吾道:“既然三小姐是未来掌事者,这个重任自然是要交到三小姐手里的。” 藉口吧?好不容易编了这冠冕堂皇的藉口,却又不编得高明点,让她一听就识破。 “但大姊夫也不是每年都去的,”杨元敏低声问:“王大人,请对民女说一句实话——是有人要民女去的吗?” 王知州缄口不答,算是默认。 她知道,她就知道,那个人绝不会这样轻巧放过她……等了两个月,他还是发话了。 他到底想干什么?难道,他以为两人之间还有可能吗?如此卑微平凡的她,何以让他如此? 杨元敏侧过身去,避免难抑的泪水被人发现。 “女儿啊,你身体也好得差不多了,”杨老爷为难地说:“既然让你去,你就去吧。有些话还是得说清楚的,上次你病着,也没来得及跟……告别。” 没说清楚吗?她以为,那天在开满桂花的庭院中,她已经说得够绝了。 “爹爹不怕女儿这一去,恐怕就……”他若把她囚在京城,此生还能再回绿柳堡吗? 令狐南是太子,如今全天下都知道他被绿柳堡三小姐拒婚,让他面子上怎么过得去?就算不再爱她,单纯只为不让世人笑话,也应该把她强留在身边…… 天啊,曾几何时,她竟会以这样的恶意去猜疑他?不久前,她还那样亲热地唤他“表哥”,觉得他是这世上最亲厚可靠之人。 可怕,人与人之间这种变化莫测,真的好可怕…… “爹爹也不舍得你去,”杨老爷轻抚爱女的头发,“只是,爹爹又有什么办法呢?” 是呵,她家算什么?不是权倾朝野的贵胄,也不是重兵在握的将领,凭什么与太子作对?不过是有几个没用的钱罢了…… 除了答应,她还有别的选择吗?至少,她不能成为绿柳堡的祸害。 杨元敏连驿馆都没住,也没能领略京城片刻的风景,就直接进了太子东宫。 她到的时候,正值黄昏,哪怕隔着层层叠叠的宫墙,也能一眼看到落日斜阳。 皇宫壮丽华美,可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彷佛缺了点什么,不像是给人住的…… 轿子将她抬到太子的书房前,打起帘子,她看到早已等在阶前的萧冀远。 “杨姑娘,好久不见。”他亲自将她搀出来,引她步入殿内。 也没有很久,不过两个多月而已,此刻见到萧冀远却真像隔了一世…… 她步履无声,大概因为整颗心都提了起来,身子也显得格外轻飘飘的。 令狐南正在处理公务,如山的案卷堆了满桌,足足高他一头,几乎要把他压得喘不过气一般。 深锁的眉心彷佛遇到棘手的事,俊颜从未如此憔悴,与她在棠州认识的那个令狐南截然不同。 那时的他,明朗、逍遥、快乐,何曾有过这样心事重重的样子? 杨元敏一阵疼惜。她就料到,自己只要见着他的面,一定会心软……所以,她害怕见到他。 令狐南读完一本奏摺,抬眼之间,忽然发现萧冀远站在面前,不禁愠道:“不是叫你到外面守着吗?她……” 话语忽然凝噎,因为,他猛地看到了朝思暮想的她。 杨元敏一动不动,寂静无声,这一刻,迎上他的目光,几乎要让她窒息了。 萧冀远挪步退下,示意随行太监将门掩好,书房里的光线立刻暗了下来,夕阳被挡在外面。 “来了怎么也不叫我一声呢?”令狐南露出她熟悉的微笑,丢开手中奏摺,看似徐缓实则迫切地踱到她面前,“到了多久了?” 她咬着唇,告诉自己千万不要露馅,然而,泪花却不听话地蓄满眼眶。 “你的病好些了吗?”他伸出大掌,捧住她一张微颤的小脸,“那些茯苓霜,有天天吃吗?” 她凝眸,霎时明白了他的话。 原来,他一直关心她的病情,每日进补的茯苓霜,便是他送来的……亏了他远在京中,政务繁忙,还不远万里送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杨元敏再也忍不住,啜泣起来。 “还在生我的气吗?”令狐南亦难以自持,一把将她拥进怀中,“元敏,我该怎样对你解释,才肯原谅我……” 他还不懂吗?其实无须解释,只是相遇太迟。 “怪我没在病床前陪你吗?”他见她不回答,千方百计追问道:“那时候,我明白自己无论说什么,你都不会听的,说不定还会加重病情。只有暂时离开,等你平静些了,再回头求你——” 她该承认,他是猜对了。此刻,小别重逢,不用他求,只一个拥抱,她便要融化了…… “饿了没有?我已经命人准备药膳,待会儿一起吃。”他扶着她的肩,上下打量,“元敏,你瘦了许多,怎么一点儿血色都没有呢?” 见着了他,听他说了这一番话,她还会有血色吗? 杨元敏怔怔地将他推开,立到窗前,一阵怅然。 “我明白了……”她忽然喃喃道。 “什么?”令狐南不解。 “这宫里哪儿不对劲。” “不对劲?” “这里……没有树。”难怪她感到不像人住的地方,棠州是江南之境,哪家庭院不是绿树成荫?毫无浓翠点缀,怎能教人心旷神怡? “对啊,宫里是不许种树的。”令狐南笑答,“怕刺客藏身。” 呵,原来如此……难怪她直觉抗拒入宫廷,原来,这里如此危险,人心处处戒备,没有一点儿安全惬意。 她若做了太子的侧室,将来便要陪他过这担惊受怕的日子,她……真的敢吗? 如此想着,随手抚模身旁窗幔,暗自嗟叹,忽然觉得这窗幔有些眼熟,若有所思。 “这幔子,是你亲手绣的,还记得吗?”令狐南哪里知道她心中辗转万千,还只当她认出了旧物,“里面还有好多你的手艺,我这东宫,只要是刺绣,便离不了你。” 他牵着她的手,彷佛要带她慢慢回忆一般,徐步参观,果然,大到帘帐屏风,小到杯垫手帕,皆是她一针一线描出的花色,绚彩缤纷。 看见他如献宝似的微笑,她却越发心情凝重,满嘴苦涩。 “我记得,还绣过一样东西,应该在太子殿下的寝宫吧。”她忽然道。 “哦?”令狐南想了想,随后又笑,“实在太多了,我一时忘了也可以原谅吧?改日我叫太监做个目录出来,罚我背十遍。” “那是殿下大婚之日,我绣的龙凤被……”她抬眸,残酷地看着他,“我一直觉得龙凤图案俗气,曾经也想过进贡些特别的,但最终还是不能免俗。因为,大婚之喜,本就该那般,越俗越吉利,只怕坏了意头,毁了殿下的幸福。” 第7章(2) 他愣住,没料到她突发此言。 的确,有些话是该说清楚,一味回避,营造虚假的梦境,现实如冰冷刀刃,迟早会将人刺醒。 “殿下与狄国公主结亲,不过三年光景,”杨元敏哽咽道:“为何就转而对另一个女子甜言蜜语?都说男人天性薄凉,我从前只是不信,现在倒算见识了。” 她从哪里学来这套刻薄的挖苦?只是,此刻,不刻薄不行。 她自认无德无能,无才无貌,凭什么能得到他的青睐?若说棠州一番相处让他轻松惬意,犹如品尝餐后小菜,动了娶她的念头……可终究不能长久啊。 未来后宫佳丽三千,她腼腆胆怯,又无家势背景,拿什么去跟别人争呢? 庄涟漪那样的女子都得不到他三年的垂爱,她就不怕他移情? 齐大非偶……齐大非偶……千古名言。 令狐南彷佛完全明白她这万千心思,力臂一张,密密合合贴紧她的身体,柔唇就触碰在耳边,低语道:“元敏,不要担心,我真的只喜欢你一个而已——” 他该怎样对她解释,与狄国无可奈何的联姻,他与庄涟漪三年相敬如冰,连手都没碰过…… 她会相信吗?她会觉得是为了骗她而编的奇谭吧? “可我不能做妾……”终于,她道出最关键的梗阻,“我在我娘临终时发过重誓,此生绝不与人为妾。” “什么?”他一怔。 “要嘛,我就做正室。要嘛,终生不嫁。就是不能为妾。”杨元敏一字一句像要刻在他心头上似的,“否则,来世为娼为盗,无颜去地下见我娘亲。” 他的双眼一下就红了,听见这样重的毒誓,他忽然心疼。 “我娘就是小妾,她与爹爹自幼相识,本是爹爹的丫头。后来,爹爹顾及门楣娶了正妻,却对我娘念念不忘。那一年,大夫人小产休养,我娘去伺候爹爹,两人情深不能自抑,便有了我……世人都说,我娘是狐媚转世,勾引了爹爹,日夜咒骂她,可是,要不是当初我娘主动退让,顾全大局,爹爹早跟她私奔了,大夫人哪里还能进门呢?” 他拥着她,听她叙说陈年旧事,腰间的手不由得紧了一紧,想安慰,却无从安慰…… “我娘说,天下什么都可以做,就是不能做妾。”杨元敏已经泪水涟涟,“做了妾,无论你再多的痴情,也被人当作笑谈,无论你爱得多深,别人也会觉得你贪财、自私、恶毒、红颜祸水……我娘说,宁可为娼,不要做妾!” 令狐南只觉得肺里吸进了黄昏的凉气,足底极冷极冷,听到狠绝的话语,比亲眼见到魔魅更令人恐怖。 “表哥——”她终于又这样唤他,依旧无比温柔亲昵,可他听得出,这是在跟他诀别,“难道我让你休了狄国公主娶我吗?那我成什么了?你又成什么了?可我又不能做妾……表哥,你放了我吧……” 这样恳切哀戚的语气,听在他耳里,化为针一般的刺痛,声声不忍。 此刻的她,就像在受苦刑,若他再不解救,恐怕就要血流成河了……他发现,自己不能如此自私。 这瞬间,他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为两人的未来找到一个万全之策。 “好……”令狐南用了很大的力气才道出这一句,“我放你走……” 他同意了?为何没有惊喜,她的心中,只有悲伤泉涌? “不过,你临走前,可否答应我一件事?”他轻吻她的秀发,无声无息,无迹无痕。 “什么?”无论什么,她都答应。 “再替我绣一样东西——你的绣像。”他哽咽道:“将来,你不在的时候,可以让它陪我。” 杨元敏想点头,可稍微一低眉,泪水就哗哗淌在他的肩上,濡湿了一大片……她只能一动不动,在他怀中,化为石像。 令狐紫细碎的步入寝宫时,杨元敏正在榻上安睡。 她喝了一碗安神药,整个人倦得很,太阳还没落山便睡去,直到听见窗外的打更声,还有这急促的脚步。 “公主?”睁开眸子,看到令狐紫竟立在床边俯瞰,她一惊,连忙撑起身子,“你回宫了?” 这两天,她也曾向宫人打听过这刁蛮公主的消息,他们说,公主与风侍卫私奔,至今未归。不曾想,对方却忽然出现在这咫尺之地。 “狄国跟我们……开战了。”令狐紫坐到她榻前,忽然叹一口气。 “什么?”杨元敏一愣,“为何?” “为了你啊。”她浅笑作答,“二哥要与庄涟漪仳离,狄国国君听后大怒,命庄涟漪的兄长亲率人马攻我边境,洗耻雪恨。” “仳离?”天啊,他要休了庄涟漪?为什么?为了她吗? 为了不让她做妾,心甘情愿嫁给他,不惜出此下策? “杨姑娘,”令狐紫继续道:“现在齐朝上下都在议论纷纷,说你红颜祸水,媚主害国。他们若是看到你容貌平平,还不知会怎样感慨呢——” “公主就是为这回来的?”杨元敏明了直问。 “二哥有难,我怎能不归?当年,我一手将他扶上太子之位,现在也不能坐视他身陷危机而不顾。”令狐紫抿唇说:“杨姑娘,我对你没有成见,说真的,心里还有几分感激与佩服,可是……事关国家安危,我也只好对你无礼了。” “公主是希望我离开太子吧?”她懂得,一个小小女子,哪里能比得上齐朝的太平?就算令狐紫对她再愧疚,也不得不亲自出手。 “我料想二哥会将杨姑娘囚禁在宫中,”令狐紫忽然掏出一个荷包,“这里有一些迷香,足以让整个东宫昏睡半日,你使用时掩住口鼻可无事。出了这东宫大门,你一直往西便可以看见我替你备好的马车。杨姑娘,我劝你先别回棠州,找个地方安置下来,别让任何人找着,等战事平息了再说。” 杨元敏楚涩一笑,伸手接荷包时,却有些迟缓。 本来就是要离开令狐南的,为何,此刻却有万般不舍?他待她的痴情,实在出乎她的意料,让她似有巨石压在心口,喘不气来。 “元敏,不可!”一个高大的身影掠过来,将荷包一把夺去。 亦诚? 她万万没料到,再次相逢却是在这样的情景,亦诚仍旧那般熟悉的感觉,只是她看他的眼神,不再脉脉含情。 “风哥哥,你干什么?”令狐紫刷地站起来,“把荷包还给我!” “阿紫,做人不能这样自私……”风亦诚一张俊颜抽动,“我们已经欠元敏太多太多,有什么资格让她再牺牲?” “我已经做过一次歹人,不介意做第二次,”她冷冷答,“你若怨我薄情,我可以将你送还……” “你说什么?”风亦诚大受刺激,“阿紫,这样的话你也说得出口?” “我首先是齐朝公主,其次才是阿紫。”令狐紫双眼含泪,“若我欠杨姑娘的还不清,除了将你奉还,我还能怎样?” “够了!”杨元敏只觉得在一旁再也听不下去了。为了她吗?一切都是为了她吗?曾几何时,她变得如此重要,关系一个国家…… 她不要这样的关注,不要自己毁了一对夫妻的婚姻后,又毁了另一对情人的幸福。她发现,原来在这世上,自己是如此多余的一个人。 “亦诚——”她上前,轻缓地将荷包从他手中取出,“是走是留,让我自己决定吧。” 四下悄然无声,果然,他尊重她的选择。 她望着寝宫角落,那里,令狐南早已令人备好的绣架,只等她开始绣像…… 呵,这是他的缓兵之计,故意让她去做这件费时的功夫,以便他与狄国闹清纠纷,与庄涟漪成功仳离。 他,如此用心良苦,为何她没能早点察觉?狡猾! 咒骂中,她的心中带着一丝的甜蜜,还有更多的苦涩与酸楚,五味杂陈地涌上来…… 第8章(1) 绣像是照着他的画绣的。 不知何时,他竟为她画了这样的一幅肖像,容颜栩栩如生自不必说,单是那一双眼睛活灵活现,连她自己都被吓着了,像在照镜子一样。 太监们说,从棠州回来,每晚,太子殿下忙完公务,便坐在这里画像,有时候一画就是一宿,直至天明时分才稍稍歇息。 现在,她不得不承认,令狐南真是爱惨了她。那样的情深似海,相比之下,她自愧不如…… “进展如何了?”凝思间,不知何时,他已站在她的身边,轻声笑道:“已经三天了,就绣了这么一点儿?” 她承认,的确太过迟缓。这三天,她心思全不在这上面,思绪翻涌万千,去与留之间,徘徊旁徨。 令狐南每日黄昏会准时来看她,与她一道用晚膳,说说笑笑磨蹭到三更天才离去。今日,也不例外。 “我很少绣人物的,”杨元敏搁下针,编了个谎,“所以会慢一点儿……” “慢慢来,不要急,”他欺近,坏笑着说:“绣一辈子才好呢。” 呵,他打算囚禁她一辈子吗?早知道绣像不过是个藉口罢了。 “饿了吧?”见她又是一阵发愣,他耐心道:“我请宫人准备了些点心,你肯定喜欢。” 说着,不容挣月兑拉她到桌前坐下,零食瓜果早摆了一大盘,他亲手为她斟一杯香茗。 很快的,点心就端上来了。杨元敏定睛一瞧,竟是再普通不过的豆腐花。她凝着眉尝了一口,不由得大惊——居然与棠州郊外平记的味道一模一样! “好吃吧?”令狐南得意地看着她突变的表情,“我叫人把平记的厨师接进宫来了。” “什么?”杨元敏瞪大双眸。 “他手艺真不怎么样,但看在这豆腐花的份上,我倒也不会亏待他。听说御厨们都很恼火,说这小子只做一碗豆腐花,薪金居然与他们平等,吵吵嚷嚷要辞职归田呢。你看,为了你我可得罪了不少人。”令狐南彷佛在说民间趣闻。 “殿下何必如此……”她侧过脸去,只觉得喉间哽堵,眼泪又要开始泛滥了。 “娘娘终于开始感动了?”他自说自话给她冠上头衔,“还有呢,我打算在宫里凿一片湖沼,专门养野鸭子,地点都选好了,就在南墙那儿。不过京城比棠州靠北,野鸭子们大概春天才能来了——” “不要再说了,求你……”这不是在逼她吗?用柔情蜜语,强迫她留下来…… 令狐南绕到她身边,半蹲子,缓缓握住她的手道:“三小姐,我答应过放你走,不过,要是你改变主意,我也欢迎得很——” 她忽然笑了,自入宫以来,第一次莞尔。然而,强忍的泪水也在顷刻间落下。 “又哭又笑,黄狗尿尿!”他刮刮她的鼻子,宠溺道。 “表哥……”她沉默片刻,不禁问:“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呢?这些日子,我想了又想,论相貌,我不出众,论聪明才艺,我也平平,为何你要如此……” 到底喜欢她什么?这也把他给问住了。 有时候,爱情就像不经意的风,微微吹过,掀起一片惊天海啸,然而,谁又曾问这风从何来? “小敏,你还记得第一次绣的贡品,是什么吗?”令狐南抿唇问。 “什么?”记忆有些模糊,大概数目太多太久远。 “苔花屏风。”他笑道:“那时候,我还不是太子,有一天受了气,心里抑郁得不得了,偶然间,我看见你绣的苔花屏风,不知为何,当时心情一下就明朗了起来。后来,我一直把那屏风搁在床边……” 她静静听着,心下有些错愕。 “从那天起,我知道了杨家三小姐的名字,以后她的绣品我都会留意,甚至还叫人到民间四处搜罗。其实我只需要派人去绿柳堡替你画一张像,便可知道你的模样,但我不想那样做。因为,在我心里,你已经有了自己的样子。” “什么样?”她忍不住问。 “我猜,你应该有晨曦般的笑容,温泉般的性格,聪慧却不外露,美丽却不张扬。”令狐南捏捏她的下巴,“看来,我猜得很对——” 杨元敏整个人顿时软了下来,无论她之前再多抵抗,无论是去是留,这一刻,她不再跟他作对了。 “表哥……”她贴近他的胸膛,倚进他的怀中,“我没你说的那么好……” 令狐南身躯一震,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主动,很快地他反应过来,一把搂住她的腰,“小敏,你比我想像中的还要好,在棠州遇见你,我就发誓绝不放手——” 她乖巧地由他笼罩着,第一次,像猫咪一般听话。 令狐南只觉得四肢如有烈焰狂窜,猛地将她打横抱起,送至卧榻之上。 她“啊”了一声,还没来得及挣扎,已经被他狠狠堵住嘴唇,炽热的舌在她口里肆意翻滚,让她几乎窒息。 杨元敏抓着他的肩头,初时还有些犹豫,渐渐的,彷佛被他融化一般,意志分崩离析,闭上双眸,随着他沉沦…… 这样的亲昵,在棠州时不是没有过,可那时候他的动作温和柔缓,哪里像今天这般汹涌? 小别胜新婚……呵,这句话,还真对呢。 她不由得微微笑了,感受他的深吻一路而下,由肩颈到锁骨,然后衣襟忽然敞开,肌肤顿时感到夜色的微凉。 她没有出声,只是颤抖了一下。或许就是这微小的战栗让他醒悟,高大的身躯骤然怔在那里。 “小敏……”他把头埋在她的颈间,歉然道:“是我不好,太急了……” “表哥——”她贴住他的面颊,想说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等我们正式成了亲,才配拥有你……”他话中有话地问:“小敏,你愿意等我吗?” 若非令狐紫把一切告诉她,大概她这辈子都不知道,为了迎娶她,他付出多大的代价。 她不记得自己是点头,还是默许。总之,熠熠的烛光下,那张俊颜满是喜悦,久违的明朗如同拨云见日,映耀着她的双眼。 之后,两人持续亲吻,或者轻啄,或者浓烈……直至他筋疲力歇,在她怀中酣然睡去。 夜半的打更声传来,杨元敏的眼睛忽然睁开,轻轻抽离身旁那暖暖的躯体,跳下床来。 早就和公主约好今夜逃走,她已经备好御寒的斗篷,就藏在床下。 不料,令狐南会留宿,不料,自己居然在他怀中沉沦了一番……还对他假意承诺,哄得他晕头转向。 明日醒来,他若发现她失踪,会勃然大怒吧? 逃走不是关键,被骗才真会要了他的命……但此刻,她也顾不得许多,为了大局,她必须离开。 穿戴好之后,她伏在床边,细细看他的俊颜。 似乎从来没有这样看过他,这样近的距离,这样仔细欣赏……她承认,他是自己这辈子见过最最俊美的人了,比亦诚还要俊上三分。 若能长相厮守,她每日对着他,必定百看不厌,然而,她不得不离开…… 杨元敏吸了吸鼻子,只觉得他一片痴情自己却要辜负,将来下了地狱阎王定会判她不懂珍惜之罪吧?如此想着,眼泪又涓涓流了下来。 良久良久,她轻轻叹一口气,以绢帕掩住口鼻,将迷香撒进灯罩。 令狐紫说,这迷香只需一点点,整个东宫便会昏睡半日……明日他醒转时,她已经离京很远了吧? 脚下似有千斤重,依依不舍,然而,她终究狠下心来,没有再看他一眼,直出东宫而去。 第8章(2) 马车停在与令狐紫约好的地方,她钻进车中,看见御寒衣物、大笔银票、零花碎金、出宫腰牌、通关文牒……无一不准备齐全,心下不禁感慨公主做事的周详。 车夫背着身子,帽缘压得低低的,也没说二话,扬鞭便走。 很顺利的,他们出了宫门,在夜色中赶路。杨元敏只顾低头想着心思,竟没察觉,马车已经急奔了数百里。 “车夫大哥,你走错路了吧?”待她发现方向不对,已经迟了,“绿柳堡在南边,这是往西吗?” “殿下说,暂时不送姑娘回绿柳堡,他已经在西边准备好了宅院,请姑娘前去避一避。”车夫的声音如此耳熟。 “啊……你是……萧统领?”杨元敏认出了萧冀远,瞪大眼睛。 “正是属下,奉太子之命护送姑娘。” “什么?”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不……不是绦玉公主吗?” “公主做的事,怎能瞒得过太子?”萧冀远道。 令狐南早就知晓她要逃走?为何还能那般不动声色? “太子殿下说,最近不大太平,姑娘出去避一避也好。”他继续解释。 “他觉得这样很好玩,是吗?”不当面拆穿她,是在跟她玩猫捉老鼠的游戏?杨元敏不禁动气,“那还不如强迫我留在宫里!” “狄国的战事倒在其次,太子殿下是怕有人趁机作乱。”萧冀远进一步说明,“姑娘若出宫暂避,倒也能让太子安心。” “趁机作乱?”他是指谁? 还没来得及多问,忽然萧冀远迅猛扬鞭,车身大幅摇荡起来,颠得杨元敏前俯后仰。 “杨姑娘,坐稳了,有人在后边!”他简短道。 是那些趁机作乱的人吗?她扶住车窗,强迫自己镇定。 此时此刻,她无须掀帘,亦可听到阵阵马蹄声在黑夜中呼啸而来,彷佛大漠狂沙席卷而至,惊起一场腥风血雨的恶战…… 杨元敏总算见到传说中的废太子令狐霄。 他一走进来,她便觉得他与令狐南真是兄弟,那周身的气度,那深藏不露的微笑,还有那晶亮的眸子……彷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然而,听说他不是皇帝亲生,那么便与令狐南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了,但为何还会让她产生如此错觉? “杨姑娘受惊了。”令狐霄对她笑道:“在下不过是想引二弟前来相聚一叙,请了他好多次,他都避而不见,只能求助于杨姑娘。” 令狐南说,有人会趁机作乱,指的就是他? 她不太清楚这兄弟两人之间有什么恩怨,不过,若皇位被弟弟抢去,不论是谁也会想夺回来的。 杨元敏缄默,举目打量四周,只见这里似乎是一间古庙,令狐霄显然派人打扫了一番,掸去灰尘,升了火堆取暖,在这寒冬的夜里并不太冷。 她的身下垫着一张长毛绒毯,隔离石地的冰凉,看来,他对她还算有礼,并没有伤害她的意图。 如此凝思之际,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猛地抬眸,令狐南那张焦躁的脸庞映入眼帘,让她心尖一颤。 “二弟来得好快啊。”令狐霄笑道:“我这里备了茶点,二弟饿了吗?” 令狐南的目光在杨元敏身上停留半晌,确定她无伤无恙,这才微微笑答,“大哥好久不见了,听闻你在江南一带活动,怎么忽然回京来了?” “二弟,不要误会。上次在棠州,我并不打算伤你,是手下误会了我的意思,唐突了二弟。听说后来二弟为杨姑娘所救,我才放了心,否则真是作孽了——” 棠州?所以她与令狐南初遇时,他的神秘刀伤是拜这大哥所赐?她一直不曾过问,害怕触碰他不愿提及的隐私,惹他不快。今天,这个疑问终于得以解开…… “大哥此番进京,所为何事?”令狐南踱到杨元敏身边,轻轻拢住她的肩,似在安抚她的惊慌,“直接找我便可,何必吓着你未来弟妹?” “我倒是一直想见见你太子殿下,可惜你总推三阻四的。”令狐霄浅浅一笑,“不过,别担心,弟妹与我无怨无仇,我自然不会伤了她。只要二弟能答应为我办一件事,我一定差人将弟妹妥妥当当送回去。” 办事?想必,是天大的难事吧? 杨元敏身子一紧,不愿意自己成为令狐南的负担。若他为了她答应什么出格的事……这辈子,她都会内疚。 “你要见父皇?”令狐南彷佛很明白大哥的心思,一击即中。 “没错。这些年来,我费尽心思想见见父皇,然而他一直避而不见。听说,是二弟你从中阻挠?” “呵,”他忽然笑了,“大哥,你真以为我有这么大的本事?父皇若想见你,不必你千方百计,他自会招你入宫。” “父皇一向疼我,”令狐霄俊颜忽然一沉,“若非当年有人诋毁,说我非他老人家亲生,我也不会沦落到今天这般田地——二弟,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怎么,大哥以为是我从中作梗?”令狐南眉一挑,“我有那么大的本事?” “当初那张太医,不是二弟你引荐进宫的?” “我是看重张太医的医术高明,才推荐他的,至于他有没有受人指使,暗中作祟,我真的一概不知。”他答得坦然。 “好。”令狐霄道:“且不论张太医到底如何,这一次,我见了父皇,自会找个可靠的太医再做一次滴血认亲,无论结果如何,我都认了!” 这一番对话,杨元敏听得迷迷糊糊,其中来龙去脉,一时间她也搞不清楚。只知道,令狐霄怀疑令狐南作祟,害他失去了太子之位。 真的吗?她毕生种情的心上人真会如此阴险歹毒?虽然,她谈不上对令狐南十分了解,但他眼神清明,断不是那般奸险诡谲之人吧? “父皇说了,他不愿见你,大哥,你该不会想让我挨骂吧?”他浅笑中,似有隐隐苦涩。 “我势单力薄,断不是二弟你的对手。”令狐霄亦阴森一笑,“不过,门外有数十名弓箭手都是我的死士,我一声令下,就算二弟有幸逃月兑,杨姑娘恐怕也会受些伤害。” 拿她的性命做要胁吗?呵,她一个来自棠州的小小女子,曾几何时,竟成了皇权争夺的筹码……这半年,她的奇遇还真是够了! 杨元敏忽然忆起小时候的梦想,当两个姊姊都在憧憬着长大后能嫁给非富即贵的翩翩公子时,她却觉得,能遇到一个普通人、贴心人,执子之手、平安到老,便是天底下最美满的姻缘。 得到越多,付出越大,心力憔悴,又何必呢? “好,我答应。”令狐南低下头去,抿唇间做出了艰难的决定,“每天晌午,父皇会在池边钓鱼,这时他的精神最好,心情也最好,我们现在回宫,怕是还能赶得上。” “好,有二弟这句话就行了。”令狐霄打一个响指,唤进死士,“你们一半随我进宫,一半留下照顾杨姑娘。若到了黄昏,我仍未归,你们知道该怎么办。” 是指该怎么处置她吗?杨元敏倒没担心自己,只是,害怕亏欠了眼前人。 “放心,我们黄昏前一定会回来。”令狐南握着她的手,特意对她说,“你好好睡一觉,昨夜,你都没怎么休息。” 昨夜,她一门心思算计他,他却如此说……这让她怎么过意得去? 杨元敏强抑住泪水,以免徒增他的担心。她听见火花的声音,在双方沉默间  作响,碰撞出一朵绚丽的烈焰,久久不灭。 第9章(1) 她作了一个迷离的梦。 梦中,她回到了棠州,站在那一池熟悉的湖沼旁,然而,却没有她熟悉的野鸭子。 “鸭子都到哪里去了?”她喃喃地问。 “都被太子殿下捉进宫里了。这天底下,已经没有野鸭子了,姑娘若想见,必须进宫去。”一个声音答道。 她不禁好气又好笑,想到令狐南蛮横无理的模样,心底却渗出甜蜜,双颊微微绯红。 有人抚着她的秀发,痒痒的,把她逗醒了。 睁开双眸,猛地看到令狐南一张俊颜欺近,她吓得跳起来。 “怎么了?”他笑问:“作什么梦呢?看你一抽一搐的,也不知是高兴还是害怕?” 他回来了?这么快? 杨元敏看向窗外,只见夕阳晚照,古庙中已不见令狐霄那班死士的踪影,一抹金色斜辉映进来,显得格外恬静。 她掐掐自己的手心,确定是否有知觉,以免眼前的一切又是一个梦。 “你睡了快一整天了,”令狐南道:“放心,事情已经办妥。” “真的?”她忍不住哀上他的脸庞,肌肤光洁,并非幻觉,“你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你到底是盼着我回来,还是不想再见到我?”他故意叹问,“若盼着我,昨夜何必要逃?” “反正逃也逃不出你的五指山……我是孙悟空,你是如来佛!”她努努嘴,想到他昨夜的欲擒故纵,又气不打一处来。 “那些迷香还是有点儿作用的,现在我还头晕呢,若非早有准备,及时避开,真要着了你的道了。”令狐南莞尔,“也不知阿紫那鬼丫头从哪儿搞来这东西,改天找她算帐去!” 杨元敏凝视他,确定他完好无虞,所有的激情再也按捺不住,她一把揽住他的腰,小脸埋得很低很低,钻进他的胸膛。 令狐南一怔,没料到她忽然来这一手,愕然之后是一阵狂喜。他伸臂回应,将她紧紧纳入怀中。 “你大哥呢?”她小声问。 “父皇封大哥为幽州王,他已经屁颠屁颠赴任去了——”令狐南轻松道。 “所以……他到底是不是你大哥?”杨元敏无比迷惑。 “是。”他颔首。 “从前,你们都冤枉他了?”她讶异抬眸,“那……那……” “你想问,是不是我从中作梗,为了夺得皇位谋害亲兄?”他替她说。 “我不会这样想你……”杨元敏诚挚回答,“我知道,你是好人。” “呵,傻瓜,那可是皇位呢,再好的人也会受不住诱惑的。”他忍俊不禁。 “所以……”他真的干坏事了? “不过你放心,你相公我不是一般人,皇位什么的,对我来说都是浮云。”令狐南搂着她,“我才不屑使那些阴谋诡计呢。” “那到底是谁在陷害你大哥?”杨元敏越听越糊涂。 他沉默,俊颜凝敛下来,最终沉声道:“父皇。” “什么?”亲生父亲会害自己的儿子?为什么?这到底……她实在错愕。 “父皇当年是靠周皇后娘家的势力才登上皇位的,可他心里一直喜欢我母亲。母亲出身低微,从前不过是个小小爆婢,父皇好争歹争,才为她争得一个荣嫔的位置。那一年,狄国犯我边境,父皇御驾亲征,回来后,却得到我母亲去世的消息,他当即就病倒了……” 好熟悉的故事,不知为何,她倒是想起了自己那个苦命的娘。 难怪她与令狐南之间,总感觉有种天生的缘分,原来,他们是如此同病相怜的两个人…… “父皇觉得我母亲死得蹊跷,查证之下,果然与周皇后有关。他不动声色,悄悄在周皇后的饮食里下了慢性毒,过了两年,周皇后亦魂归西天了……” 杨元敏一愣,没想到,堂堂国君,居然会用这样阴毒的手段对付结发妻。 “父皇一直比较喜欢我,一看到大哥就想起周皇后,他一直想废太子,朝中大臣诸多反对。后来,父皇发现周皇后生前与一侍卫有私情,立刻抓住这个把柄,逼大哥与他滴血认亲。” “所以,是皇上暗通了那个什么张太医,冤枉了你大哥?”杨元敏总算彻底领悟,不胜欷吁。 令狐南点点头,“这番真相我也是后来才得知的,我一直不想让大哥见父皇,就是怕他伤心——毕竟,被亲生父亲如此对待,谁都受不了。” 所以他宁可令狐霄恨他,以为是他在从中作梗,也比了解这残酷内幕强一点。 此时此刻,她才体会到他的日子过得如此不易,顾全大局,左右为难,亏了他还能温和微笑,性格明朗,没有愤世嫉俗,心理扭曲…… 这一刻,她做了一个决定,一个与他同甘苦、共进退的决定。 她不再执着,因为,若再这般执着,就等同自私。人有时候要牺牲一些东西,才能得到更多。 “这次进宫,皇上是怎么对你大哥说的?”杨无敏问。 “父皇说,不必再滴血认亲,不论大哥是否是他亲生,他的感情也不会变。太子之位是易不了,就封大哥做个幽州王,问大哥同不同意。”令狐南叹息道:“事到如今,大哥也明白父皇始终不喜爱他,也死了心。其实,他并没有什么天大的抱负,这些年来在江南惹出许多祸端,无非是想证明自己的身世罢了。” 她该说,皇上是一个深情的人,还是薄情的人呢?深情时,待荣嫔如此刻骨铭心,薄情时,却连自己的亲儿也可以不顾……这宫墙内的纷扰,她真的不懂。 “明天……我就要离京了。”他忽然问:“小敏,你……愿意等我吗?” “离京?”去哪儿? “父皇派我去摆平狄国战事,毕竟是由我惹出来的。”他微微笑,“我若对你说,我对庄涟漪没有半分感情,一如当年的父皇与周皇后一样,你会信吗?” 她信,她信……这一刻,无论他道出再离奇的故事,她都相信。 “小敏,你愿意等我吗?”他盯着她,仍旧那句话,几分期盼,几分忐忑。 “我要回棠州了。”她却说。 令狐南脸色一变,失望的表情像潮水般,顿时将整张面孔淹没。 “回棠州——等你。”她忽然峰回路转,给他一个天大的意外。 他吁出长长一口气,捧起她的脸一顿摩挲,骂道:“你这个磨人的小表头!” 杨元敏没料到前来送她的,居然会是庄涟漪。 这个如仙似妖的女子一袭白裘,往宫门处一站,引得四下侍卫无不噤声屏息,直想倒在她的倾城美貌之下。 她只在棠州见过庄涟漪两次,住入东宫这么久,对方却一直没露面。 她依旧记得那日,她正穿着订亲的礼服在镜前欢喜期盼,庄涟漪从天而降,递给她一张令狐南的画像。 那一刻,她的世界天崩地裂。 “杨姑娘,”庄涟漪笑道:“太子已启程前往边关,我特意来送送你。” “太子妃不必多礼,”杨元敏欠了欠身,“仔细想来,当初太子妃是专程到棠州见元敏的吧?” “没错,我听说太子在棠州乐不思蜀,便猜想姑娘到底是何等人物,一心想目睹芳容。” “那日在山间,娘娘一直跟着我们?”否则哪会这么巧,找了个空隙与她说话呢? “呵,对啊。”庄涟漪答,“那日我一直跟着你们,看见太子殿下与你说笑,我从未见过他如此快乐,跟在宫里的时候截然不同——当即我便知道,他是爱极了你。” 杨元敏一怔,对上她那依旧明媚的笑容。奇怪,为何没有一丝酸涩?这语气,也没有料想中的醋意? “杨姑娘,我想你有些误会。我本无意与你争太子,等他从边关归来,我自当成全你们一段美满姻缘。” “什么?”杨元敏眉一凝,“可是……” “可是我为何还要挑起两国战事,不一开始就说明,对吗?”庄涟漪坦言道:“因为,我在等。” “等?”等什么? “有一个我爱慕的人,却一直躲着我。”她望着晴朗的远空,“我一直在等他站出来。现下,我的心愿就快要达成了。” 第9章(2) 所以,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激将法? 杨元敏愕然地怔在原地,难以置信。 “有一个小秘密,我要告诉你——”庄涟漪凑近,对着她的耳根子低语,“嫁进东宫这些年,太子连我的手都没碰过呢!” 原有的惊讶又添了三分,她只觉得整个人都僵了。 这太子妃存心戏弄她吗?不,看着那张狡黠却幸福满满的面容,她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此刻的庄涟漪,她再熟悉不过,那样的表情,她也曾见过。 在她照镜的时候,在她忆起令狐南的时候,她也这般……喜悦害羞的。 所以,那所谓的心上人肯定存在,至于到底是谁,与庄涟漪又有怎样的故事,她就不必去关心了…… “胜了、胜了!”杨元茵跑进来,气喘吁吁,“太子得胜还朝——” 杨元敏没有意外,亦没有惊喜,依旧针线不断,忙着绣她的绣像。 她答应过令狐南,要绣好这幅像,等他归来。 “三妹,恭喜了!”杨元慧缓缓踱进来,“王大人方才传话来说,太子这几日便会启程赶来棠州,接三妹回京完婚。” “真没想到,太子到了边关,没花费一兵一卒,便与狄国和平解决战事。”杨元茵絮絮叨叨说着她听来的八卦,“据说,那太子妃红杏出墙,狄国那边也没了脸面争吵,三言两语,便与太子讲和了。” “太子妃主动提出仳离,咱们齐朝也算顾及她的颜面,没有追究她红杏出墙之罪。”杨元慧还补充道:“三妹啊,将来你就是堂堂正正的太子妃,没人再跟你抢了。” 两个姊姊一唱一和,其中嫉妒之情仍可察觉,然而,讨好的成分却多了些。 杨元敏不禁感慨两个姊姊真是聪明人,虽然百般不情愿她成为太子妃,但眼见大势已定,又能放下姿态佯装祝福,果然沉着。 将来,无论把绿柳堡交到谁手上,都不必发愁。掌事之人,的确需要这般心计深沉。 “元敏有一件事想与两位姊姊商量——”她终于从绣架上抬起头,缓缓道。 “三妹,快说啊。” “那一次刺绣大赛,小妹侥幸夺得头筹,然而此次嫁入京中,恐怕再不能为爹爹分忧打理堡中诸事了,”她淡淡笑着,“所以……” “三妹可是想建议爹爹再办一次刺绣大赛?在我和大姊之间选一个人吗?”杨元茵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那就再办一次好了。”杨元慧亦不甘示弱。 “如此也太麻烦了。”杨元敏却道:“都是自家姊妹,何必比来比去?爹爹叫我决定未来掌事之人选,我想……” 她看着两个姊姊的脸色渐渐转为苍白,心中紧张可见一斑。 “我想,这未来堡中诸事,就由两位姊姊共同打理吧。” “什么”两人皆愣住。 “大姊最能审时度势,二姊精于理财,两位姊姊若能精诚团结,我绿柳堡将来势必成为天下第一大堡。”她将两人的手搭和在一起,“这,也是爹爹的心愿。” 杨元慧与杨元茵对视一眼,虽然亦有诸多不情愿,却彷佛被这瞬间感动了。 有这一点点感动,也就够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她相信,未来会朝着她憧憬的发展……毕竟,血浓于水。 “这是什么?” 杨元敏读完一章,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的志异小说,惊讶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呵呵,我叫人写的。”令狐南就等着她这一刻的反应,笑容得意扬扬。 “这里面的东楚国君,就是指你吗?”杨元敏瞪着他。 “当然啦,复姓令狐,名南。”俊颜扬眉,“虽然国号用了改匿之法,但世人一看,就知道是他们英明神武、俊美无俦、智勇双全的天朝陛下。” “那么,这个爱刺绣的皇后,就是……我?”她叫道:“什么名门之后、倾国倾城,我哪有啊?” “绿柳堡,算名门吧?你在我眼里,就是倾国倾城。”令狐南拥住她,嘴巴比蜜还甜。 “干么找人……写这个?”她有些害羞,娇嗔问。 “免得坊间那些无聊文人造谣生事,他们见我后宫只你一人,便说你什么狐媚转世、红颜祸水,我一听就气!”他轻哼一声,“我找来最着名的志异小说家,给了他一大笔钱,让他写了这《绿柳传》,果然效果奇佳,骗取阅者眼泪无数,现下世人对你评价特好,都说你是千古贤后!” “你也顺便给自己封了个什么千古痴情一帝吧?”杨元敏努努嘴,想到这书中的肉麻词藻,打了个寒颤。 “好歹你夫君我也花了些银子,总得让我尝些甜头吧!”令狐南脸皮比城墙还厚,“不过这书主要还是称赞你。” 杨元敏搁下书,叹了口气。方才的阅读真是太刺激了,她一时缓不过来。 “春天到了,野鸭子们都飞回来了。”他连忙在她耳边道:“明儿个我陪你去喂——” “嗯。”她仍在失神,懒懒地答。 “你不是说过,宫里没有树不像人住的地方吗?早些时候父皇在位,我不好怎样,如今我已经继承大统,明儿个就下令,特意给你盖一座绿树成荫的偏殿,名字我都想好了,叫翠浓庭,如何?” “嗯。”她似乎不太兴奋,还是那副怔怔的表情。 “皇后,在想什么呢?”令狐南发现她的不对劲,扳着她的脸转过来,“怕我纳妃吗?放心,昨日好几个王侯将相想把他们的女儿送进宫来,都被我大手一挥,当场拒绝了,你真该看看他们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模样——” “我真的像书里写的那样吗?”杨元敏终于忍不住,小脸皱成一团。 “哪样?”他一愣。 “从来都是你主动对我好……我处处回避,伤透了你的心?”她对那番描写耿耿于怀。 “那都是为了煽情,刺激销量——”令狐南连连解释,“也是为了说明你没有勾引我,都是我一心暗恋你、强迫你、霸占你!” “反正我心里不舒服,忽然觉得很愧疚,”杨元敏嘟着唇,“其实,那时候我仔细想过,等你从边关归来,就算做妾,就算下地狱、无颜再见娘亲了,我也愿了……” 他笑了,有如春冰融化,雪上花开,一把将她揽进怀中,暧昧道:“现在补偿也一样——来,亲我一下!” “什么?”她看看四下伺候的太监,脸儿顿时羞红。 太监们彷佛早就看惯了这少儿不宜的戏码,纷纷挪动步子,退到远得不能再远的地方。 杨元敏低眉,在他唇上轻啄一下,算是对他劳苦功高的嘉奖。然而,令狐南显然不能满足,按住她的颈间,加深这个吻,缠绵悠长—— 莫问窗前月,何日洒银辉。 风吹云雾散,花影自然来。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到这一首诗。 是呵,令狐南的出现,给了她人生最大的惊喜,从不曾料想会拥有他的爱情,然而,缘分却不期而至,把她捧上明媚的云端。 人生,就是时常在不经意间,达成所愿。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皇家喜事1:太子是路人 皇家喜事2:公主也愁嫁 皇家喜事3:王妃要休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