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良福晋》 第1章(1) “啪”的一声清响,偌大的巴掌狠狠打在小男孩脸上,吓得他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 对面的小女孩,叉着腰、皱着眉,凶神恶煞的模样比年画上的种馗还可怕,十一、二岁本是粉雕玉琢的年纪,应该巧笑倩兮、清纯可爱,眼前这副凶狠表情真让人难以置信。 “你你你……”小男孩结结巴巴地道,“为何打人?” “打你又怎样?”小女孩没有一点道歉的意思,气焰嚣张,“谁教你狗眼看人低!” “狗眼不好吗?”小男孩傻乎乎地问,“挺可爱的,至少,比你的眼睛好看多了。” “你说什么”小女孩怒意更甚,扬起拳头又是一抡,“敢再说一遍!” “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小男孩吸着鼻子,强吞眼泪,“巴巴地把这礼物送来,好心当成驴肝肺!” “礼物?你存心羞辱我吧?”她把簪子摔在地上,猛踩两脚。 “真没见过你这样的人,”小男孩心疼地看着地上的簪子,一脸匪夷所思,“人家和婉见了这簪子,欢喜得不得了,偏你却勃然大怒。” “好,是你先提和婉的,那可别怪我!”小女孩杏眼圆瞪,“我问你,为何你送她的是羊脂玉,到了我这儿却变成了廉价的岫玉?” “咦?不一样吗?”小男孩怔怔地道,“我只是觉得这个色泽比较适合你,所以……” “身为王爷之子,你会分辨不出羊脂玉和岫玉?”她满脸讥笑,“骗谁呢?!” “爱信不信随你!”小男孩轻哼,“我又不是你们女人家,天天琢磨个花儿粉儿的,堂堂男子汉,谁研究这个?” “比如你大哥纳也,就懂得许多,”小女孩不客气嘲讽道,“不过,这也不能怪你,谁教你是妾室所生,下五旗的贱种,自然没什么眼力。” “你说谁是贱种?”好脾气的小男孩终于发火,“总比你好——拖油瓶!” “你说谁是拖油瓶?谁是拖油瓶?!”小女孩像母老虎一般朝对方扑过去,完全不顾自己的格格身份,与小男孩扭打成一团。 四周的宫婢太监,本来以为不过两个小孩儿斗嘴,低头在一旁偷笑,这会儿不由得脸色大变,纷纷上前劝阻,谁料小女孩使出了蛮劲,不仅抡拳,还张口就咬,硬生生将小男孩脖间咬出一个血色的口子,吓坏众人。 从这天开始,东莹格格一战成名,恶名传扬开来,人人都说她自幼骄纵跋扈、粗鲁蛮横,花见花谢、鬼见鬼愁。 然而,没有人敢得罪她,因为她是忻贵妃的女儿,乾隆皇宠爱的掌上明珠。 不过,这颗明珠并非乾隆皇亲生,她是忻贵妃入宫前与前夫所出——那个惊世骇俗的妇人凭着自己的绝世美貌梅开二度,而且,还成为天子的宠妃,关于她和她女儿的身世背景,成了宫中人人皆知却不敢言说的秘密。 拖油瓶——人们私下给东莹格格起的绰名,如此贴切,她听闻自是勃然大怒。 这是史上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有人当众叫出这个绰号。 东莹永远都会记得这个小男孩的名字——玄铎,亦记得这个明媚的四月下午,在丁香花的气息中,这场厮杀的恶战…… 她理想中的丈夫,应该有剑眉星目、伟岸身躯、惊世才华、盖世武功。薄唇轻启,诗词倾泄,力臂一扬,弩张剑拔,所到之处,无人不景仰,所做之事,无人不赞叹,宛如天神之宠儿,旷世之骄子。 这样的如意郎君,并非她的假想,他,近在眼前。 此刻,那树下舞剑的身影,正是她的自幼就种情的对象,不过,她没把握能够成为他的妻子,毕竟,她恶名在外,而他,又是那般璀璨耀目…… 他曾经留意过她吗?又可知,她一直在默默注视着他? 只有站在这无人的角落里,东莹才会流露出伤感柔弱的表情,微微叹息。 倔强如她,宁可背负骄横跋扈的骂名,也不肯让人发现她的软弱——这是深居宫中十年,她学会的唯一生存法则。 “格格!” 沉吟中,忽然听到宫婢唤她,她立刻变了张冰冷的面孔,淡淡的目光向身后扫去。 “格格,您在这儿呢,”宫婢行礼道,“恭贺格格千秋之喜,皇上和忻妃娘娘在沁音阁替格格备下酒宴,请格格前去呢。” 对了,原来今天是她的生日,她自己倒忘了。本就是开在墙角的卑微花朵,寄人篱下地活着,这样的人生,哪里有什么值得庆贺的呢? 不过,心间忍不住融融的感动,化为暖流,被人想着念着,原来是这般快乐,虽然她很少被在乎。 “酒宴?”心下喜悦,表面上却装作漠然,“除了皇阿玛和额娘,还有谁?” “皇上说了,今日算是家宴,只有他们,还加上和婉公主。” 呵,和婉公主。 一母所生,却犹如天壤之别,她,只是东莹格格,妹妹却被称为公主,而且还是破例策封的“固伦公主”,要知道,自大清开朝以来,一向只有皇后的女儿,才能被唤作“固伦公主”。 乾隆皇待她不薄,吃穿用度与亲生女儿一视同仁,她该知足了,可为何听到称谓时,还是忍不住心酸?因为她太过虚荣、喜欢嫉妒吗? “格格,快走吧,别让皇上和娘娘等急了。”宫婢催促道。 “急什么,这会儿额娘定在焚香沐浴,皇阿玛也在跟大臣议事呢。”东莹不疾不徐地答。 “格格,你怎么知道的?”宫婢一怔。 “你瞧,护军还在那儿呢,皇阿玛也一定在。”遥遥一指,正是她方才眺望的地方。 “呀,”宫婢不由得吃惊而笑,“敢情从这儿能看见御书房的动静,奴婢入宫这么久了,都不知道呢。” “那是你没留意。”东莹低喃地答。 这宫里,恐怕没人像她这般,时刻留意御书房的动静,因为,唯有如此,才能看见……他。 他是乾隆的护军营统领,年纪轻轻便官拜五品,身为贝勒却并不恃宠而骄,凡事亲力亲为,骁勇勤奋,得到朝堂上下一致称赞。 他的名字,叫纳也——十年来,一直深藏在她心里的名字。 “咚!”沉思之间,忽然,有什么东西打在她的脑袋上,听到清响的声音,才让她感到骤然的微疼。 定睛一瞧,一颗大枣滚落地面,想必,方才便是被此物砸中。 奇怪了,平白无故,树上的大枣怎会掉落?看样子,又不像熟透了。 抬眸中,只见头顶树叶沙沙晃动,叶间似有一个男子身影,正跨坐在树枝上,摇着满树的果实。 “原来是玄铎贝子啊!”身旁宫婢率先叫道,“好端端的,怎么爬到树上去了?” 玄铎?呵,原来是他—— 这个十二岁那年让她一战成名的男孩,她怎会忘记? 不,如今,他已非男孩,而是青春正盛的男儿了。 说实话,她很不喜欢像玄铎这样的男子,与纳也完全不同,没有一点儿男子汉该有的气概,长相过于阴柔,比女孩子还漂亮的五官总是挂着不正经的笑意,修长的身躯说好听点是玉树临风,难听点儿叫单薄。据说他长大后不学无术,每日流连于花街柳巷之中,文不能议政,武不能骑射,朝堂大事漠不关心,吃喝玩乐倒很在行,简直就是满蒙男儿的耻辱。 她很少遇见他,即使偶尔碰到,也故意避开,不与他多言片语。在她眼中,跟一个不值一提的人说话等于浪费时间。 转过身去,正想走,却被树上的人唤住,“这枣好甜啊,东莹妹妹,要不要也尝一个?” 脚步不得不停下来,虽然心里厌恶,却要敷衍几句——毕竟,他,是纳也的弟弟。 “你在这树上待了多久了?”东莹清了清嗓子道。 “你在这树下站了多久,我就待了多久。”玄铎笑道。 他,有着与纳也相似的剑眉星目,却非纳也般酷帅,笑起来却有一种亮晶晶的炫目感觉,灿烂到极致,彷佛可以听到花开的声音。 不过,他这话却像是根极细的针,轻轻划过她的皮肤,让她全身发毛,彷佛那笑盈盈的眼睛早已看穿她暗恋的心思。 “东莹妹妹,我发现你很喜欢这棵树嘛,”他轻轻一跃,从枝上跳下,落到她的面前,“时常傻站在这儿。” “谁傻站了?”东莹连忙否认,不想让隐藏的心思暴露。 “哦,那就是我看错了?”他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彷佛在给她某种暗示,“反正我时常看到一个与你模样相似的女孩子,在这枣树下远眺御书房的方向,就像看自己的心上人一般痴迷。” “当……当然是你看错了!”东莹咬咬唇,不确定他是否真洞悉了自己的秘密,还只是随口一说。 “东莹妹妹,今天是你生日吧。”他忽然转了话题,让她又是一怔。 “多谢玄铎贝子关怀,”她淡淡道,“难为你记得。” “我怎么会忘呢?”他依旧笑道,“十年前,也是在这御花园中,我给一个女孩子送礼,却被她毒打一顿。” 呵,原来,他也是记仇的人。 当年的小男孩和小女孩,在长大后的今天,再次相对而立,不过,学会了伪装的他们,应该不会再起冲突了吧? “这个送你。”他自袖中掏出一件礼物,让她更为震惊。 “送我?”东莹难以置信,言语停顿。 十年前,他没来由的在这御花园中挡住她,送了一支簪子;十年后,他同样没有来由的,送了同样……一支簪。 这家伙到底想干么?设下陷阱,存心刁难,刻意报复吗?他的表情,让她捉模不透。 “这个是我欠你的。”玄铎却道,“还记得吗?当年你曾说我狗眼看人低。” “那时候年纪太小,记不清了。”其实她记得一清二楚,但她不愿意流露真实情绪,只想客气疏离地早点将他打发,“如果真说了什么不恰当的话,还请玄铎贝子原谅。” “如今,我终于明白了羊脂玉与岫玉的区别,既然都是送给女孩子的礼物,就该一视同仁,”玄铎莞尔,“当年你生气,的确有道理。” 第1章(2) 东莹愣住,没料到居然会有这番告白。 “所以,我特意打造了这支簪子,做为生日贺礼,希望我俩能尽弃前嫌。”他递过礼物,目光忽然变得真诚,深切得像秋天的潭水。 “贝子,瞧你说的……”东莹发现自己舌头有些打结,“这么客气……” 记忆中,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如此恳切地对她说话,宫里的人都怕她,远离着她。 “喜欢吗?这可是世上独一无二的。”他晃动手中的绿簪,转动角度,让阳光可以更加明亮地照耀其上,展现色泽。 “这是什么玉?”东莹睁大双眸,不由得被这美丽的簪子吸引,“碧玉吗?” 不对啊,这绿色虽能与碧玉媲美,然而晶莹通透,像极了她在额娘宫里看到的西洋玻璃珠。 “这是源于云南的一种新玉,名唤翡翠,”玄铎答道,“目前还没什么人知道。” “这么说,仍便宜货喽。”东莹玩笑地挑眉。 “应该说,是无价。”他从容一笑,“世人暂时对它不熟悉,但我断定,五十年内它必然被当世认可,超过羊脂玉。” “五十年?”东莹不禁莞尔,“好,那我就等五十年,看看你的话是否在唬弄人。” “其实美玉就像女子,”他忽然意味深长地道,“起初生在山野,不为世人所识,唯有慧眼才能看出它的价值连城。” 这话,是特别对她说的吗?不知为何,其中寓意她隐约有些明白。 “多谢玄铎贝子,这礼物我收下了。”她盈盈一拜,郑重还礼道。 “这簪子是我特意要匠人保持原色,款式是最简单的,没雕琢任何花样,”玄铎嘴角轻扬,“就像——我初见格格你时的感觉。” 人人都说他是纨子弟,空有俊美外表,月复中如草莽,但此时此刻,东莹却觉得,在这嘻笑的外表底下,却隐藏着一颗细致入微的心,聪慧的目光跳月兑世俗羁绊,见解独到。 这件小小的礼物,让她意外地,对玄铎有了不一样的认识。 “姊姊,你可来了!” 才跨进沁音阁的大门,就见她那宝贝妹妹——和婉固伦公主,笑盈盈迎了上来。 她与和婉,都是忻贵妃的女儿,不同之处在于和婉是乾隆所出,而她是忻贵妃在入宫前与不知哪个男人的私生。 一直觉得不可思议,以额娘再嫁之身,居然能得到皇帝的宠爱,贵为贵妃,并且乾隆还爱屋及乌,把她这私生女收养在宫中,不曾有过半分刁难,实属千年罕见。 她也曾问过额娘,自己的父亲到底是何许人也,可额娘讳莫如深,要她不必多问,并说遗忘过去是对未来最好的保护,弄得她更加迷惑。 “皇阿玛和额娘都等急了,”和婉上前亲热地拉住她的手,“姊姊,快来!” 说实话,她们姊妹,从小到大,关系都十分……微妙。 表面上一团和气,亲昵相称,但毕竟身份敏感,平静如水的潭底,时常掀起不为人知的波澜。 比如此刻,就算和婉再怎么紧握她的手,她亦感到那掌间的冰冷,彷佛千年寒峰,不曾融化。 “给皇阿玛、额娘请安——”绕过屏风之后,满桌酒宴香气扑鼻,她垂眸拜道。 “怎么来得这样迟?”忻贵妃故意责备,“害你皇阿玛等了好一阵子了。” “没关系,”乾隆呵呵笑道,“今儿个是东莹千秋之喜,天大地大,比不过咱们的小寿星大。” “回皇阿玛的话,”东莹低声答道,“女儿本应早些赶来,只是途中遇到了玄铎贝子。” 虽然乾隆不介意,但她还是有必要解释清楚,所谓伴君如伴虎。 “哦?”乾隆不由得好奇,“玄铎这孩子又找你麻烦了?还记得你们小时候,一见面就打架!” “皇上,哪有一见面就打?”忻贵妃连忙帮女儿开月兑,“不过就一次而已,两个孩子年纪小不懂事。” “这回玄铎跟你说什么了?”乾隆问。 “回皇阿玛的话,”东莹取出那支翡翠簪子,“他忽然给女儿送来生辰贺礼。” “哦?”乾隆笑道,“这孩子真是古怪,按说,你们也没什么来往,哪儿来的这番盛情?” “哎呀!”一旁的和婉猛地叫道,“原来是这支簪子!” “怎么,你见过?”忻贵妃侧目。 “额娘,前几日女儿不是出宫玩去了吗?”和婉抿嘴笑,“逛了几间京城里的首饰铺,好巧不巧,就遇到玄铎贝子,当时,他正在打这支簪。” “这么巧?”乾隆眉一挑。 “女儿当时问他,这簪子是送给谁的,你们猜猜,他怎么回答。”和婉故作神秘地道。 “怎么回答?”乾隆与忻贵妃竖耳聆听。 “他说——是送给未来媳妃的。”和婉言毕哈哈大笑起来。 乾隆与忻贵妃一怔之后,亦笑出声来,同时看向东莹,“这么说,玄铎这孩子是对你有意了。” 东莹瞪大眼睛,连连摆手,“不不不,一定是弄错了,他……他只是为了小时候的事向我赔礼而已。” “藉口吧,”和婉道,“事情都过去十年了,有什么礼可赔啊?是趁机跟姊姊你亲近吧?” “我真的……真的跟他没什么……”东莹只觉得百口莫辩。 “皇阿玛,方才你不是说,姊姊已经二十有二,该寻个婆家了吗?”和婉趁机道,“既然玄铎贝子如此种情姊姊,不如就下旨成就一段良缘,如何?” “朕确有此意,”乾隆颔首,“东莹啊,想咱们满人从前十二、三岁就成亲了,如今你二十有二,难道想做当年的叶赫老女?我看玄铎这孩子不错,虽然不如其兄长勤奋努力,但处事态度逍遥超逸,有闲云之姿,朕对他还是十分欣赏的。贵妃,你以为如何?” “东莹一向是臣妾的心病,”忻贵妃叹道,“也不指望她能风光大嫁,但求有一个归宿,臣妾余愿足矣。” 天啊,这是怎么了?婚姻大事,不问她的意见,乱点鸳鸯谱? 从小到大,她的所爱、她的所想,到底可曾有人真正关心?以为给她丰衣足食,按部就班安排余生,便算厚待她了吗? 如果她想随随便便嫁人,又何必等到二十二岁? “皇阿玛这样疼姊姊,不如也疼疼女儿我吧,”和婉撒娇地依进乾隆怀里,“女儿也想要一个额驸。” “哦?”乾隆不由得被逗乐,“难道,你也有意中人了?” “女儿想跟姊姊永远在一起,所以——”眼波流转,让人不安,“不如把女儿也嫁到查哈郡王府上吧!” “怎么,你也喜欢玄铎?”乾隆霎时糊涂了。 “女儿哪敢跟姊姊抢男人,”和婉一笑,“皇阿玛忘记查哈郡王的长子——纳也贝勒了?” 彷佛天外传来轰然雷声,东莹身子骤然一僵,半晌难以言语。 纳也和婉……也种情纳也吗? “据说有高僧给纳也那孩子算过命,说他命中不该早娶,要过二十五岁以后,方能成亲。”忻贵妃道。 “今年他恰好二十五了,”和婉急忙表示,“皇阿玛,就把我和姊姊同时嫁到查哈郡王府上吧!双喜临门,亲上加亲,岂非世间极乐之事?” “不错,不错——”乾隆连连点头,“如此朕和你额娘,心上的大石算是放下了。东莹,朕这就封你为和硕公主,封玄铎为贝勒,让你与妹妹一块儿成亲,如何?” 这是在问她吗?明明是圣旨,却问她的意见,让她如何回答? 她等了这么久,就等着纳也跨过二十五岁这道坎儿,为此不知错过了多少王孙公子的青睐,推却无数良缘……临到头来,却被别人抢先一步,摘到枝头的花朵,教她此刻情何以堪? 很想鼓起勇气,道出真心所想,但她发现,内心如此怯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卑贱的私生女,留她一条活路已算上苍的仁慈,她有什么权利挑三拣四,与天之骄女相争? 让她嫁入查哈郡王府,今生能够远远地看着纳也,她亦应该知足了吧? 东莹只觉得,有一丝绝望的寒意,自足底生根,变成窒息的长藤,向周身蔓延…… 第2章(1) 她真的太懦弱了,为什么要听从别人的摆布?人若不能自怜,又还有谁来可怜她? 但除了听从皇命,乖乖出嫁,她又能怎样呢?难道抗旨不遵,离宫出走吗?她自问还没那勇敢,也缺乏足够坚强的意志…… 其实她并非没有办法,十五岁生日那年,乾隆曾给过她一件特殊的礼物,此时此刻,她若拿出来,还有什么东西得不到,还有什么心愿不能达成?可她明白,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用那份“杀手”,人这一辈子还很长,她得留下来保自己和额娘这一世的平安……谁知道,将来又会遭遇什么坎坷,相比之下,婚姻之事实在微不足道。 但话虽如此,她的一颗心却犹如烈火喷油。 这辈子,就这样定了吗?跟自己的不爱的男人厮守一生,与心上人遥遥相望……这是何等的痛苦、何等的不甘! 气闷之中,将大红盖头狠狠一揭,甩到地上,烛光彷佛烈焰,焦灼地映耀到她的脸上,让她越加烦躁。 “公主,额驸还在外头等传话呢,”陪嫁的嬷嬷禀报,“这交杯酒还没喝,您怎么就自个儿把盖头给掀了?” “喝什么喝!”东莹没好气地答,“让他回去吧!他不是一直躲着我吗?哼,那就躲一辈子好了!” 说起这个玄铎,她就怒不可遏!这些日子,她三番两次邀他私下商谈,希望由他出面拒绝这门婚事,谁知这小子根本没搭理她,送去的书信也不回覆,对她的请求置若罔闻,可恶、可憎、可恨! 炳,这会儿他倒巴巴赶来洞房了,作他的白日梦!今晚她若让他进这道门,她“东莹”两个字就倒着写! “公主不想见我吗?” 心中正纠结着,忽然,屋外传来朗声一笑,玄铎修长的身影自顾推开门扉,踱了进来。 “哎呀,贝勒爷,您怎么闯进来了?”陪嫁的嬷嬷大惊失色,连忙上前阻止,“快、快出去!” “我是新郎倌啊,”她嘻皮笑脸地道,“大婚之日,哪有把新郎倌拒之门外的道理?”说着,推开嬷嬷,直往里闯。 “你给我站住——”东莹厉喝,“以纱帘为界,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要嘛退出房去,要嘛就等着掉脑袋吧!” 他果然在纱帘处站定,隔着那一方飘飘然的纱幕看她,脸上依旧笑盈盈的表情,彷佛停步只是出于礼貌,并没有被她吓到。 “公主是在生气吗?”只听,他低醇地道,“不知我哪里得罪公主了?” “你不知道吗?”她眉一挑,“既然没把本公主放在眼里,今日又何必前来?” “公主是指日前我失约的事吧?”他又是一笑。 “原来那些书信你收到了?”东莹讽刺道,“我还以为寄丢了呢。” “公主的一字一句,我都记在心里,永世不忘,”他的声音听上去是那么深情,片刻间,差点儿将人迷惑,“不过,新婚在即,世人传说,新郎和新娘见面是不吉利的。” “放屁!”一怔之后,她忍不住骂道,“收起你的鬼话!你知道我这么急着找你干什么吗?” “呵呵,公主是想退婚吧?”他竟一猜即中。 “你……怎么知道的?”东莹身形一僵。 “我臭名昭彰,良家女子都不肯嫁给我,何况是千金之躯的公主?”玄铎自嘲地笑,“不过,这也是我不愿相见的原因。” “什么?”她完全不明白。 “公主想把这棘手的差事推到我的身上,恕我不能从命。” “什么棘手的差事?” “公主难道不是想叫我向皇上开口退婚吗?”玄铎轻轻摇头,“这违逆圣意的事,恕我没这么大的胆子。” 原来他比她料想的狡猾,也比她料想的懦弱。 “所以你宁可跟我成亲?”东莹咬唇,“娶一个你不爱的女子,束缚一生?” “这有什么不好吗?”他却毫不介意,“要知道我对贝勒爷的称号垂涎已久,若非沾公主你的光,这辈子恐怕都得当一个小小贝子。” “你……”天啊,她竟错看他了,原以为他虽是纨子弟,但至少有些超逸的品性,没想到,居然也只是个世俗鄙徒。 “事已至此,公主你就想开点吧,”玄铎耸耸肩,“我虽然不是人中俊杰,但好歹也是郡王之子,人也长得不差,还颇有情调……” “呸!”哪有人这样自夸的?恶心! “春宵一刻值千金,公主真打算一晚上都隔着帘子跟我说话?”他摇头轻笑,“到底让不让我进来?” “还是那句话——你敢向前迈一步,我就砍掉你的狗头!”东莹叫道。 “既然如此,我先回去,等公主想通了再说吧,”他倒不勉强,朝原路返回,但退至门边,忽然又道:“公主,你该谢谢我才是。” “什么?”他又在说什么鬼话? “近日有不少陪嫁嬷嬷因为贪财,故意刁难额驸,索取重金,否则就阻止别人夫妻见面,皇上听闻此事,龙颜震怒,下令谁敢再犯,革杀勿论。”玄铎莞尔,“公主试想,我若向皇上告状,你这女乃娘恐怕项上人头难保。” 一旁的嬷嬷听得此言,立刻吓得脸色苍白,回眸看向东莹。 “你在威胁我?”东莹亦气得全身发抖。 “今夜我尊重公主,希望日后公主也给我几分薄面,”俊颜一沉,呈现前所未有的强硬气势,“毕竟,我们还有长长的一辈子要相处。” 言毕,笑容再度浮现,彷佛方才的肃杀只是浮扁掠影。然而,只是这短短的一瞬,便让东莹心跳如狂…… 没想到,她居然遇上了狠角色,这个叫做玄铎的男子,居然有不为人知的一面,彷佛海底玄冰,深不可测的阴寒。 掠过一丛花树,她可以清晰明白地看到纳也站在那里,从前,只能遥遥相望,如今却近在咫尺。 但还有什么用呢?她倒宁可像从前那般,至少,还能拥有幻想现下却全然绝望。 他方练了一轮剑,正面对风过处闭目休息,吹干汗湿的衣襟。 “公主?”听到有脚步声,他睁眼之间不由得错愕,连忙施礼,“给公主请安——” “大哥,多礼了,”东莹涩笑,“该叫我弟妹才是。” “呵呵,岂敢。”纳也还给微笑,“还是遵从礼数为好。” “难道大哥你叫和婉的时候,也称她为公主?”她故意问。 “那怎么一样呢,和婉是我的妻子。”纳也不好意思地低头,说话中有一丝难掩的温柔。 他与和婉成亲,也有一阵子了,看得出两人之间的恩爱情感,不像她和玄铎,至今仍是名不副实的假夫妻…… 东莹忽然觉得眼圈红了,心里有一种刺痛的嫉妒,像黄昏惆怅的风,回旋不散。 “和婉呢?”清了清嗓子,不让自己的窘态被他发现,“怎么没陪大哥练剑?” “呵,大日头底下,怕她晒坏了,”纳也憨厚地笑道,“我叫她回去歇着,她习惯午睡。” 虽然只是简短的两句话,这其中万般宠爱却涌现其中,让东莹越发难过。 “我炖了些杏仁雪蛤汤,”她转过身子,将手中瓷罐搁在石桌上,“大哥顺便喝一碗吧。” “呵,是炖给玄铎的吧?”纳也上前道,“玄铎真是好福气啊!” “怎么,和婉没给大哥炖过汤吗?”她侧眉道。 “她……”纳也迟疑片刻,随后大方挥了挥手,“金枝玉叶的,哪里会做这些。” 这话让她心里再次一紧。 对啊,和婉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所以不必素手做羹汤,亦有君子爱慕,谁像她,就算再操劳,也无人欣赏…… 有时候,她真羡慕和婉的福气,哪怕让她沾分一点半点,恐怕也不会这般孤苦。 “好喝吗?”看着纳也端起碗来,一饮而尽,她说不清是欢喜,还是紧张,抑或有些伤感。 “唔——”纳也连连点头,“比家里平时做的好喝多了,果然是宫里的手艺。我……可以再喝一碗吗?” “当然,这里还有许多。”她连忙道。她喜欢的,正是纳也的这份直率。 失神之中,居然将汤汁轻洒在他衣袖上,她掏出绢帕替他擦拭,两人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接近,她几乎可以闻到他的呼吸…… 东莹感到双颊不由得热了,指尖亦在轻颤,头埋得低低的,生怕纳也觉察到她的心情。 “大哥——”一个声音自不远处传来,令她错愕抬眸。 神出鬼没的玄铎,不知何时出现在两人面前,一贯飘忽不定的微笑浮于那俊脸之上,气定神闲地打量着他们俩。 “二弟,你来得正巧,”纳也笑道,“公主炖了杏仁雪蛤汤,我托福尝了一碗。” “多尝几碗也无妨。”玄铎的表情让人难以捉模。 “不了,我去换件衣服,这个时候和婉也该醒了,”纳也收剑离去,临走拍了拍玄铎的肩,亲热地低语,“不打扰你们……” 新婚燕尔的人真是善良,以为世上所有人都像他一样幸福,完全没注意到气氛的冷凝。 不过,东莹倒希望他永远也不会注意到,苦涩并非美味的汤汁,不需要分享。 “应该说,是我打扰了你们吧。”看着大哥的身影远去,玄铎讽刺道。 “什么?”东莹一怔,没反应过来。 “你……喜欢他?”玄铎凝视她的双眼,似是意味深长。 “胡说些什么!”她下意识反驳,“少瞎说,被太阳晒昏头了!” “不然,你为何亲手炖这雪蛤汤?”玄铎挑眉浅笑。 “奇怪,炖给你喝的,不成吗?”东莹瞪他一眼。 “我从不吃雪蛤,你也该打听清楚吧?”他呶呶唇,“全府上下皆知,这杏仁雪蛤汤,是我大哥的最爱。” “对不住了,是我不好,没打听清楚,”她矢口否认,“我怎么知道这些,就当是我炖给自己的好了。” “你吃雪蛤?不觉得恶心吗?”玄铎一手撑在树干上,拦住她的去路。 “雪蛤,多好的东西啊,四大山珍之一,怎么会觉得恶心?”她故意与他斗嘴。 “那你就喝一碗给我瞧瞧啊!”他彷佛故意刁难她,“只要你喝得下去,我就信你!” “我……”这下可难倒她了,说实话,她从小闻见雪蛤的气味就恶心,后来知道了雪蛤的由来,更加不敢接近…… “这汤是雪蛤膏与杏仁汁炖的,没错吧?”玄铎看了看罐中物,恶作剧般一笑,硬拉住她的手,“来,我喂你,尝一口——” “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样子!”她慌忙避开他的围追堵截,“教人看到多难为情……” “雪蛤膏,就是雌蛙生小孩的地方——”他越加嘻笑,凑近她的耳朵骇人地道,“你知道吗?” “走呀!”她不由得感到一阵恶心,瓷罐中的气味直钻鼻尖,让她有呕吐的冲动。 “看看看,你撒谎了,你明明很讨厌雪蛤!”他如阴谋得逞一般,指着她哈哈大笑。 “玄铎,你到底想干什么?”让她出洋相,很好玩吗? “我只想让你承认——你喜欢我大哥,对吗?”他俊脸收敛,换了凝重口吻。 东莹沉默半晌,一把将他推开,狠狠道:“与你何干?” 说着,也不管他的反应,迳自朝前走去,手中瓷罐重重一摔,砰然落地,化为碎片。 这一回,她是真的生气了,她可以忍受任何奚落,但不能允许自己的秘密被人一眼识穿。 她的伪装,是她最后的屏障,失去了这层外衣,让她将来如何存活于天地? 此时此刻,她只觉得像被剥了皮一般难受。 假如她能再停留片刻,或者回眸稍稍看一眼,便能觉察,玄铎脸上怜惜的神情。 这份怜惜,就像她暗恋的心情,同样是风过无痕的隐密。 “何必生气呢?”他在低喃中自语,“承认又如何?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忘记他……” 第2章(2) “女儿,你这盘头的手艺又精进了。”忻贵妃望着镜中的自己,满意地颔首,言语中满是称赞之意。 “可惜,不能像从前那般每天伺候额娘,”东莹故作伤感道,“女儿真想回宫住一阵子,承欢膝下……” 这些日子,她与玄铎越发水火不容,而纳也与和婉的恩爱亦让她心中备受煎熬,所以藉着归宁之际,巧妙开口,只希望能暂时远离喧嚣,眼不见心不烦。 谁料忻贵妃却忽然沉下脸来,直盯着她,“听到流言,我本不敢相信,现在却不得不信了。” “额娘说什么呢?”东莹一怔。 “都说你与玄铎不和,可有此事?”忻贵妃直截问。 “额娘……打哪儿听来的谣言?”她的笑容变得僵硬,“我们……好着呢。” “那你为何想回宫住一阵子?” “我……只是想念额娘。” “鬼话!”忻贵妃轻哼,“和婉从前比你更黏我,为何她却不想回宫?俗话说,女生外向,你们正值新婚燕尔之际,本应蜜里调油一般,难舍难分,怎会想念我这个老太婆?” 姜果然是老的辣,一眼看破她的心思,问得东莹无言以对。 “女儿不喜欢玄铎!”她忍不住叫道,“每天对着他,女儿比死了更难受!” “那你就该早早提出来,我去请皇上收回成命,如今嫁都嫁了,后悔无用。”忻贵妃叹道,“再说放眼八旗子弟,也唯独纳也、玄铎两兄弟,与你们姊妹匹配。这桩婚事,我倒不觉得太差。” 所以,除了玄铎,她已无人可嫁了吗?贵为格格,人生本该富丽,谁料却高处不胜寒,彷佛行走在狭窄的悬崖峭壁之上,无从选择…… “东莹啊,人生哪能万般如意,”忻贵妃拉着女儿的手劝着,“就像额娘我,在外人眼中何其幸运,以二嫁之身能得皇上宠爱,可有谁知道我如履薄冰的日子?你现下不喜欢玄铎不要紧,慢慢相处,说不定能日久生情,就像我和皇上……”忽然楚涩一笑,话语戛然而止。 “怎么,额娘与皇阿玛……”东莹听出言下之意,不由得一惊。 “当初我进宫,也是万般不情愿的,”忻贵妃四下看了看,确定无隔墙耳目,这才缓缓道来,“这些年来,多亏皇上体恤,我才渐渐把这儿当成此生的归宿,生下和婉之后,心境也越发安宁。要知道,那时候,我连砒霜都备下了……” “额娘!”东莹不禁瞠目,“我以为……我一直以为……” “以为我与皇上素来琴瑟和鸣?”忻贵妃笑道,“所以,万事皆怕忍耐二字。你就忍耐着,与玄铎多相处吧,将来,你会明白的。” “额娘——”东莹咬唇,“女儿有一事,想问问额娘——我的生父,到底是何人?” 那些前尘往事,母亲不愿提,她也一直不敢问,难得今日这般推心置月复,她可以鼓起勇气,触及那个讳莫如深的秘密。 忻贵妃霎时脸色苍白,沉默半晌,才低声道:“那人的名字是大忌,额娘不愿提,你今后也不许问,否则将有性命之忧。” 她从未见过母亲如此恐惧,彷佛提及的不是前夫,而是恶鬼冤魂……为什么会这样?难道她的身世,真有如此不堪?难道乾隆皇真的如此小气,容不得提到妃嫔的故人? 她垂下头,眉心深蹙,陷入万般不解。 “东莹——”忻贵妃看到女儿难堪的神色,于心不忍,换了和软语气宽慰道,“你要记住,满蒙两族的女子无人可与你的美貌相比,你自幼又极聪慧,诗词礼乐,烹饪厨艺,针线女工,无所不精,千万不要因为你非皇上所出就觉得低人一等,你应该有足够的自信呵——” 真的吗?她真的如此完美?为何她自己倒全然不觉? 自卑彷佛是她的天性,在骨髓里根深柢固,伴随她从小到大挥之不去……她实在难以想像,会有对自己充满自信的一天。 “额娘、额娘——” 沉默中,只见和婉捧着艳紫大丽花,雀跃地奔进来,一脸灿若明霞的微笑,昭示着她的好心情。 “额娘,我从御花园摘的,好看吗?”将花束递到忻贵妃面前,一脸撒娇的模样。 “你啊,到处乱跑,”忻贵妃宠溺地轻拭和婉香汗淋漓的额头,“好不容易进趟宫,也不多陪陪额娘。” “我看你和姊姊在说悄悄话,不想打扰。”和婉吐吐舌头,俏皮地道。 “哪有什么悄悄话,不过随便说说罢了。”忻贵妃掩饰地答,“走,你皇阿玛该等急了,咱们快到祁阳殿去吧。” 说着,牵着和婉的手,缓缓步出门去,东莹静静地跟在她俩身后。 从小,就是如此,只要和婉出现在母亲的视线里,她就变得不存在了似的,母亲只会与和婉说说笑笑,羡煞她的双眼。 无论如何,她都学不来和婉那撒娇的本领,那样自然调皮,不带一丝造作,巧笑倩兮、莺语嘤咛,任谁看了都会喜欢。 她就像是一只自卑的流萤,只能独自在黑暗中飞舞,而和婉却似明月,月出东方,流萤便黯然无光。 “今日你们姊妹归宁,同龄的贝勒、格格们都入了宫,说是要给你们道喜,皇上特地设宴祁阳殿,供你们兄弟姊妹相聚……” 东莹想着自己的心思,听见母亲的话语隐隐传来。 绕过长廊,来到祁阳殿前,果然,一帮皇族青年早已聚在席间相谈甚欢,围绕着纳也与玄铎,你一言我一语,热闹非凡。 “怎么回事,纳也婚后看上去胖了不少,玄铎你却瘦了,”不知何人说道,“最近也不见出来喝花酒了,莫非新娘子管得紧?” “人家玄铎是疼老婆,哪能再像从前那般花天酒地的!”众人哈哈笑道。 “怕老婆吧!咱们这东莹和硕公主打小就是厉害的主儿!” “玄铎何等潇洒,会怕老婆?玄铎,你自己说说,怕,还是不怕?”众人纷纷起哄,硬要讨个答案。 众星拱月之中的男主角盈盈而笑,端起酒壶一饮而尽,方才徐徐答道:“怕。” “什么?”众人不由得吃惊,“不是吧,玄铎,你如此不羁之人,居然这么没出息!” “人家是和硕公主,我这贝勒的名号都拜她所赐,我能不怕她吗?”男主角挑眉道。 “话别说得这么直,皇阿玛一会儿就来,听见了不好。”有人提醒。 “当着皇阿玛的面,我还是这样说——”男主角朗声答,“这位刁蛮公主,简直就是河东狮!” “呵呵,人家不许你出来喝花酒,就骂人家河东狮?如果这样,天底下的女人都是河东狮!”众人的笑容不禁尴尬起来。 “我倒希望她真的能管着我,至少,这样还算承认她是我的妻子。”男主角彷佛故意假藉醉意,直言着,“但她根本不理我!成亲至今,我连洞房都没入!” “什么”众人不由得大惊,“玄铎,你……说真的?” “她对我只说过两句话,一句是‘滚’,另一句是‘再不滚就砍掉你的狗头’!你们说说,这不是河东狮吗?” 四下一片死寂,似乎被这番惊天动地的真相震得呆了,忻贵妃停住脚步,回眸狠狠地瞪着东莹。 东莹的双颊一阵泛白,一阵绦紫,无从思考,也顾不得颜面,当即冲上前去,直至玄铎的面前。 “你……你说什么鬼话呢?”她当众质问。 “哟,说公主,公主到!”玄铎眯眼笑道,“难道我撒谎了?你没对我说过‘滚’?没说‘要砍掉我的狗头’?” “难道我只对你说过这两句话?”东莹只觉得百口莫辩,急得直想哭,“我还炖汤给你喝了呢!你怎么不认帐呢?” “那汤是炖给我喝的吗?”他蒙胧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炯亮,“别教我说出更精采的来……” “玄铎,你这混蛋!”气急之中,她忍不住叫道。 “看看看,她骂我了,”男主角彷佛抓住了把柄,当众示范,“她总这样骂我!” “我哪有总是骂你!”东莹的泪水再也藏不住,滴滴而落,侧目偷看一眼母亲,忻贵妃满脸失望地瞧着她,更让她伤心。 “那你坦白说,你到底有没有让我入洞房?”他存心要刁难她似的,逼她当众招供。 “我……”这样的话,让她如何启齿? “到底有,还是没有?”他表面上大方地给她两条路选择,其实都是绝境。 “玄铎,我宰了你!” 她实在忍无可忍,只见侍卫近在左侧,匡啷一声,她冷不防抽出侍卫佩剑,一举朝那可恶的男子砍去。 玄铎看似满脸醉意,实则清醒自如,只见他身子灵巧地一闪,躲至纳也身后,害得东莹的剑差点儿砍歪。 说时迟,那时快,纳也驱步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腕,长剑顺应落地,四下稍稍魂定。 “弟妹,有事好商量,何必如此?”纳也劝道。 众人回过神来,连忙七手八脚上前拉住东莹,叽叽喳喳劝架。 “逆女,你放肆——”忻贵妃踱过来,扬起一巴掌,狠狠打在东莹脸上,四周气氛顿时冷凝。 东莹瞪大眼睛,不敢相信母亲居然如此对待自己。世人都可以不了解她,可是母亲、方才才与她推心置月复的母亲,为何要当众给自己如此难堪? 她承认,她败给玄铎这厮了,而且败得彻底。 他不仅让她当众出丑,而且让她的母亲、让她心爱的男子,都认为是她十恶不赦。 或许,她的确有错,但也不至于到此等颜面丧失的地步……彷佛一层层扒光了她的衣衫,让她在光天化日之下赤果,体无完肤。 她低下头,长久地啜泣,不知如何自卫,只觉得此刻众叛亲离。 “这是什么了?”乾隆踱步而至,发现殿内诡异的气氛,连忙道,“谁把东莹气哭了?” 周围一片沉默,谁也不敢率先回答,唯恐说错。 “回皇阿玛的话——”这个时候,大概也只有和婉才依旧巧笑倩兮,言语自如,“玄铎贝勒方才跟姊姊吵架来着。” “哦,小俩口吵架啊,常有的事,”乾隆并不深究,慈蔼地拍拍东莹的肩,“朕跟你额娘也时常争吵,别哭了,有多少泪珠儿禁得起这番折腾啊。” 没有想到,这个时候,居然是她自幼最最望而生畏的人,给了她安慰。生平第一次,她对乾隆产生了有如慈父般的感觉。 “你们啊,也不劝架,就由东莹这么哭着,”乾隆环顾道,“有一件事,本来朕是想对你们大伙儿说的,现下只对东莹一个人说即可。” “皇阿玛,什么事啊?”和婉好奇地问道。 “过几日大不列颠王国使臣要来京见朕,听说使臣夫人也会一同前往,朕本想从众福晋里挑个可心的人,陪陪使臣夫人,现在朕决定就让东莹作陪。” “我?”东莹一怔,未干泪珠顿时挂在颊间,彷佛凝住。 “对啊,这可是份美差,跟使臣夫人交谈,定能增长见闻,开阔眼界,而且——”乾隆笑道,“大不列颠王国虽是蛮夷之邦,有些洋器洋物倒甚是好玩,使臣这次也带来不少,朕统统赏给你了。” 这算上苍对她的补偿吗?明明是最难过的一天,却峰回路转,捡到了乾隆难得的青睐,要知道,她从小就希望能像和婉那般,有个真正疼爱自己的皇阿玛。 现在,乾隆终于显现对她的一点点疼爱,让她如梦似幻,不敢相信。 或许,这份父女亲情早已存在,只不过未到应有的情境,所以她从未觉察。 她轻轻拭去泪水,抬眸中,婉约莞尔。 她左眼的余光,似乎瞥见玄铎的侧脸,这小子捉模不定的表情里,彷佛亦有一丝为她高兴的笑意。 是她看错了吗? 第3章(1) “公主,额驸在外求见呢。” 嬷嬷的禀告声传来时,她正宽衣解带,打算沐浴。 “他还敢来?”东莹不由得瞠目,“他还有脸来?!” “额驸说一定要见您,否则,他就像上次那样闯进来。”嬷嬷为难地答。 好吧,算她怕了他了,知道他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的,完全不受她的威胁。 掀开纱帘,她将衣扣系上,“那就听听他想说些什么。” “我一猜福晋定会见我。”话音刚落,玄铎的身影便推门而入,显然,早在偷听屋内动静。 “你不觉得自己像贼吗?”东莹冷冷地瞧着他,轻哼道。 “我本来就不是正人君子,一向臭名昭彰,”玄铎笑若繁花,“也就不虚礼了。”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扭过头去,懒得看他得意扬扬的模样。 “这里有一包干花,”他却踱步上前,将浴室纱帘一掀,“正好供你洗浴。” “你干什么?谁要你的臭东西!住手、快住手!”她来不及阻止,却见他已将干花洒入池中,泉水氤氲,香气立刻四溢。 “真是享受啊——”他深吸一口气,闭眼陶醉,“若能与公主共浴,死了也值。” “你这厮,越说越不像话了!”东莹又羞又臊,厉喝道,“信不信我割了你的舌头!” “信,”他挑眉,“那天公主还差点儿砍了我的头呢。” 她发现自己简直没法跟他吵架,任凭再什么痛骂,他都死皮赖脸全盘接受,依旧笑嘻嘻的,让她辞穷。 “公主快些更衣沐浴吧,一会儿水就凉了。”玄铎退开一步,回到纱帘之侧。 “你还站着干什么?”她瞪眼,“还不快出去?” “我为什么要出去?”他装傻。 “我要沐浴了,你难道不该回避吗?” “妻子沐浴,丈夫为什么要回避?和婉公主还天天跟我大哥洗鸳鸯浴呢。”他摊摊手。 “你……”东莹觉得自己若再跟他多言,肺都会气炸。 “不过知道福晋你害羞,为夫我就暂且忍耐一二,”他一副大发慈悲的样子,“不难为你了。” “那你还不快走?”她刚吁了一口气,却见他立在纱帘边,一动不动。 “放心,我就站在这里跟你说话,绝不闯进去。福晋你大可一边沐浴,一边跟为夫闲聊,多么惬意。”他又是一脸坏笑。 “我跟你无话可说!”东莹只觉得全身僵硬,“再说你这奸险小人,谁知道你会不会……非礼窥视!” “我用黑布蒙上眼睛,行了吧?”他耸肩。 “你为什么……非要在我沐浴的时候打扰?”东莹忍不住叫道。 “不让我吃肉,至少也让我喝汤,好歹能闻点肉香吧,”他搬出怪论,“别忘了我是个男人,这样至少会让我觉得——跟你还是夫妻。” 她败了,彻底败了,这死皮赖脸的家伙,爱怎样便怎样吧!反正……即使看见,也模不着! 褪掉衣衫,浸入水中,往他所在的方向瞅了一眼,果然,他还算守信,已背转过身去,纱帘隐隐现出他修长的剪影。 “你想不想听曲?”他忽然道。 “怎么,你要给我唱曲吗?”东莹没好气一笑。 “吹笛子,如何?”他自袖中掏出一支短笛,试了几个音,还算清悦悠扬。 “好啊,那你就吹吧,我听着。”她闭着眼睛,淡淡道。 他微笑,低头继续,笛声像一道风,穿堂而过,轻抚她的皮肤,让她产生一种奇异的感觉。 世上的曲子听得多了,比他技艺高超的数不胜数,但她却从来没有过这样感觉,彷佛音律在心尖上洒落,扇着如蝶的翅子,让她无法平静。 她还是第一次在这样的情景中沐浴,有些害羞,却又……十分惬意,彷佛中了他的咒语一般,无法自拔。 一曲终了,只剩水声,在她四周微荡。 “吹得不错,”本以为他不学无术,原来却是通音律之人,“这曲子叫什么名字?以前没听过。” “不错吗?”他收起短笛,似乎又笑了,“这曲子——是我所作。” “你?”她不禁愕然,“骗人!” “信不信由你。”他并不介意,“十岁那年,我随父亲到江南游玩,路过一处山坡,开满了紫色的野花,我就写了这曲子,它让我有风的感觉。” 呵,没错,就是风。 如她所感,彷佛在深宅大院里看到了旷野的景色,虽无复杂华美的音韵,但已足够宜人。 这一刻,她终于相信,此曲是他所作,因为其中意味,他深深懂得。 “我说,你今日前来,不会是为了送花包、吹笛子这么简单吧?”东莹挑眉。 “公主真聪慧,”他坦言答,“其实是皇上差我来的,他老人家说,若不求得你的原谅,就把我降回贝子。” “原来是为了封号!”她轻哼,“怪谁呢?若不是你在大厅广众下宣扬闺阁隐私,我也不会动怒,皇阿玛也不会知道我们不和。” “你以为我希罕这贝勒爷的封号?”玄铎讽笑。 “那你是为什么?” “真不明白吗?”他话里有话地道,“为何我当众宣扬你我的私事,惹你生气?” “为何?”她傻怔怔的,依旧不明所以。 “好好想想吧——”他并不回答,“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答案。” 这家伙,干么如此神秘?吊她胃口!东莹嘟着嘴,瞪着他的背影,气不打一处来。 “我要出浴了!”她朗声道,“你快回避吧!” 玄铎噗哧一声,“你沐浴我都没回避,何况出浴?” 他打算赖到底了?真没见过这样的厚脸皮,让她甘拜下风……东莹叹一口气,披上长褛,掀帘而出。 他侧目,直盯着她,忽然一言不发。 “本公主漂亮吧?”东莹真想给他一拳,“美人出浴,把你看傻了?” “你……”他蹙眉,“这是怎么了?刚才还好端端的……” “少装神弄鬼,我怎么了?”她高傲地昂起头。 “这些小红斑是哪来的?”他不由得一把抓住她的腕,仔细端详。 “什么小红斑……”东莹定晴一瞧,不禁惊出声来。 方才在浴室里,光线昏暗,雾气氤氲,她没发现,不知何时全身都长了疹子,浑然不觉。 她心中一慌,连忙冲到镜前,却见双颊也同样泛红,密密麻麻一片细点,花容月貌变成鬼见愁。 “啊——”东莹捂着脸一声惨叫,“玄铎,你好毒!就跟你吵了两句,需要这样害我,毁我容吗?” “你以为是我所为?”他肃然地道。 “肯定是那些干花的问题!”她大嚷,“你别赖……” “不管你信不信……”他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低沉,“这些干花,是你妹妹叫我送来的,我只想讨你的好。” “和婉”她身子僵住,“是她?” “或许这泉水不太干净……” “不,”这一次她却道,“是她——和婉。” 此言一出,连她自己也骇然,彷佛隐藏在内心深处不愿触碰的东西,终于揭示出来,她最不想面对的秘密。 玄铎一怔,难以置信地盯着她,霎时,彷佛懂了。 这一刻,天地之间,他是唯一懂她的人。 和婉依旧是她记忆中天真无邪的模样,一脸纯净笑容,此刻坐在假山石上,抛着鱼食,抚掌大笑,灿烂无比。 必于这个妹妹,她其实从不了解。虽然相伴长大,但没未说过推心置月复的话语,表面和乐融融,实则万分疏离。 她的红疹,一时半会儿难以褪去,经御医诊治,的确是那些干花的原因。 有些事情,她不愿往坏处想,但临到头来,却不得不面对。 “姊姊——”和婉远远地看到她,堆起微笑,“病还没好,怎么就出来吹风?” “不碍事,”曾经,她觉得妹妹的笑容那般可爱,此刻,却不寒而栗,“御医说,这些疹子会自行褪去,不痛也不痒,就是难看点罢了。” “姊,我真对不住你,”和婉一脸歉疚,“在街上闻见那些干花挺香的,我就买来了,也没细看,让你受害了。” “好端端的,怎么想到要送我干花?”东莹不动声色地问。 “那卖香的人说,这些干花有催情之效,我想着你跟玄铎贝勒一直不太和睦,所以就买了来,特让他送去……”和婉吐吐舌头,“我是不是太多事了?” 东莹并不回答,只是望着湖水,沉默半晌。 “和婉,还记得从小到大,你都送过我什么吗?”她忽然道。 “嗨,我哪里记得清呀。”和婉莞尔道。 “十四岁的时候,我俩同时看中了西南进贡的一块衣料,最后,你让给了我。谁知,我拿回屋中打开一瞧,上面全是小窟窿。你说,是被老鼠咬破的。” 东莹缓缓回忆,“十六岁的时候,我俩又同时看中了江西进贡的一对瓷瓶,最后,还是你让给了我,我依旧不疑有他,打开盒子,却发现全然变成了碎片……” “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和婉脸色微变。 “这一次,你送我干花沐浴,我却全身长了疹子,”东莹盯着她的脸庞,一字一句地道,“真有那么巧吗?从小到大,你送过我三次礼物,三次,都是不好的结果——” “难道我是存心的?”和婉不由得嚷着,“姊姊,我何必要害你?” “对啊,你何必要害我……”东莹只觉得伤感,“论父母的宠爱,宫中的地位,我哪里能比得上你?就算嫁人,也不如你……” “既然如此,姊姊为何怀疑我?”和婉镇定道。 “因为你恨我吧?”东莹低沉地说,“我的存在,对于你来说,无疑是个耻辱。本来,你是深受皇阿玛宠爱的固伦公主,却因为我这个身份不明的姊姊,让宫中上下窃窃私语,指指点点;本来,以额娘的受宠程度,完全可以被晋封为‘皇贵妃’,甚至皇后,却因为我的存在,不敢与其他妃嫔相争——你一直觉得,我是你和额娘的绊脚石,对吗?” 一席话说得痛彻心肺,以至于缄默之后,东莹仍感到心尖悸动。 和婉终于不再假意微笑,收敛花容,目光变得冷凝。 “没错,”她说,“你倒不傻——我的确恨你。” 第3章(2) “可我们……毕竟是姊妹……”臆想中的,跟亲耳听到的,感觉截然不同,就算做好一切准备,仍旧觉得难过至极。 “谁跟你是姊妹?”和婉讽笑,“你不过是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是额娘此生的毒瘤,只可惜,她不忍心将你除去,让你存活在这世间,沦为笑柄。” “那就让我自生自灭好了,你何必理睬我?何必还要跟我嫁入同一户人家?”东莹紧紧掐住自己的掌心。 “因为我知道,你也喜欢纳也。”和婉淡淡答。 “所以你就向皇阿玛提议要我嫁给玄铎?”东莹一怔。 “对啊,否则你又要跟我争。论美貌才学,我是比不过你,纳也定会喜欢你的,所以,我只能先下手为强。” 天啊,这就是她的妹妹,为何,却有这样一副蛇蝎心肠? 东莹只觉得头有些眩晕,脚下轻飘飘的。 “最近我又得罪你了吗?”她沙哑道,“为何要让我染上红疹?” “哦,怪只怪皇阿玛对你太客气,居然让你去接待公使夫人。”和婉一笑,“只好委屈姊姊几天,让你暂时无法见人。” “原来,你想代替我。”东莹恍然大悟。 “没错。若不是那日皇阿玛可怜你,这美差怎会轮到你?” “怪了,堂堂和婉固伦公主还希罕那些洋玩意,将此事视作美差?” “我才不希罕那些洋玩意,我只是想为自己的丈夫争一个前程。”和婉朗声答,“纳也年纪不小了,不能一直待在护军营里,我也不喜欢他整天舞刀弄枪的,礼部正好有个空缺,我已跟皇阿玛说了,皇阿玛却要对他先做一番考量。此次与大不列颠公使洽谈通埠一事,便是考题。我若能陪伴公使夫人,总能探知些有利消息,告知纳也。” 她明白了,完全明白了…… 不知为何,却忽然羡慕和婉,能够为自己的丈夫尽心竭力,出谋划策,而她呢?虽有配偶,形同虚设,更谈不上执子之手,志同道合。 “公主真是天真,以为这样做真能助我大哥?”忽然,一个声音自身后传来,出人意料。 东莹在回眸之间,看到玄铎的笑容。他缓缓靠近,让她的心忽然踏实起来。 要知道,方才她多么旁徨无助,一直视若至亲的人竟如此恨她,就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中抽离了一般……但此刻,看到他,就彷佛看到了船岸。 他是她的丈夫,无论多么讨厌他,“丈夫”这两个字,便是女子的依靠。 “只希望公主不要再为难我的福晋了,”玄铎低沉地道,“否则,我不能保证公主将来的安全。” “你……”和婉脸色大变,“是在威胁我吗?” “呵,礼尚往来而已。谁要让我的福晋一时不高兴,我也要让她一时不高兴。”玄铎淡淡看她一眼,握住东莹的手,回头便走。 愣怔的东莹就这样任由他牵着,穿过长长的廊道,一直默默无言,在花明柳暗的地方,终于停下脚步。 “我现在终于知道了,”玄铎涩笑,“小时候,你为什么打我。” “呃?”她不解其意。 “原来,你在宫里的日子并不好过,所以生性敏感,用嫉妒掩饰自卑,用骄傲掩饰脆弱。”他轻抚她的发丝,语意中,有无限怜爱。 东莹只觉得这瞬间眸中蕴满了泪水,侧过身去,不想让他觉察。 从小到大,没有一个人了解她,就算是母亲,也时常误会她。可是……他却懂得。 这个她一向憎恶的男子,在她最无助的时候握住了她的手,给予了一番慰藉的话语。她会涌泉感激,偿还滴水的恩情。 “放心,”他低柔地道,“从今以后,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我的福晋。” 奇怪,明明跟他并不熟悉,为何一颗心却跟他贴得这样近,似乎可以听到彼此内心的告白,就像,听到他的笛音。 每日的晚膳,是查哈郡王府一家齐聚的时刻,只有在这时候,东莹才会看到查哈郡王和他的妻子——惠福晋。 查哈郡王是乾隆的表弟,虽不姓爱新觉罗,却为上三旗显贵。乾隆亦十分倚重他,每有烦恼,或许不会向亲兄弟倾吐,但定召查哈郡王前往。 惠福晋并非玄铎生母,她一生最大的骄傲便是纳也这个儿子,但她对玄铎并不算太差,至少每每用膳时,会亲手夹一只鸡腿,放进玄铎碗里。 每一天,府里的气氛便会随着查哈郡王的表情而改变,若他下朝归来,笑意融融,全府上下便吁一口气,若他愁眉不展,府中亦是窒息。 在东莹眼里,查哈郡王是一个比乾隆包难以捉模的人,身为儿媳,她却并不想上前取悦讨好,因为她有一种隐隐的感觉,查哈郡王的意志不受任何行为左右。 今天,府中的气氛十分冷凝,因为查哈郡王刚从宫里回来,彷佛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让他一筹莫展。 “王爷,怎么了?”惠福晋担忧地问,“趁着全家都在,不如说出来,或许两个儿子可以分忧。” “自从两位公主嫁入我郡王府,承受天恩,本无甚烦心之事,”查哈郡王终于缓缓道,“只是近日圣上有虑,我身为臣子,也随之难安。” 东莹听得出,查哈郡王这是在向她与和婉求救,否则国家大事,一般不让女子知晓。 “阿玛尽避说吧,”和婉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讨好地笑道:“有什么儿媳能帮得上的,自当效劳。” “今日圣上召我入宫,提起了一个人。”查哈郡王轻叹。 “谁?”纳也问。 “董思成。” “董思成?”纳也眉心一蹙,“他不是雍正爷年间汉籍名士?” “就是那个因三皇子受到牵连的董思成?”连惠福晋都知晓,可见此人当年名气之盛。 “皇阿玛提此人干么?”和婉挑眉,“他是乱党吗?” “正相反,”查哈郡王道,“此人是大贤隐士。雍正爷年间,曾拜为三皇子府上宾客,替三皇子出过不少良策,可惜三皇子死后,此人便归隐民间,一直卧伏不出。” 东莹听得一知半解,但也隐约知道,所谓“三皇子”,便是乾隆的哥哥,弘时。雍正五年,弘时因“放纵不谨”,削宗籍,赐死。 不过,这个“放纵不谨”听上去怎么都像杀人的藉口,就算有过,罪不至死吧? “皇上怎么忽然想到此人?”惠福晋迷惑道。 “皇上一直惦念此人才华,可惜他曾是三皇子所拜宾客,又自绝于朝廷,皇上就算惜才,也无可奈何。今日,皇上再度提及此人,问我是否有法子能召此人为朝廷效命。”查哈郡王不断摇头,“这可难煞我了,我与此人素未谋面,何德何能,召他为朝廷效命啊?” “所以,阿玛您是想让我们进宫求求皇阿玛,推掉这份差事?”和婉机灵地道。 “公主若能相助,查哈感激不尽!” “阿玛言重了,”和婉笑道,“身为儿媳,应该为查哈郡王府分忧的。” “依我看,阿玛倒不必推掉这份差事——”一旁的玄铎却破天荒地开口。 “什么?”四下皆惊,一齐望向他。 “皇上要召此人出山,碍于他曾为废皇子所用,断不会任他为官,估计是想让阿玛您再度拜他为宾客,遇到朝中疑难事,向他请教。”玄铎饮一口茶,悠悠笑道,“这样很好啊,等于从此以后国家大事皇上要向阿玛您请教,我门定当更加显贵。” “你以为我不希望这样吗?”查哈郡王苦笑,“要请得动他才是!” “对啊,否则应允了皇上却劝不动他,就是办事不利。”纳也担忧道,“皇上若迁怒下来,便不好了。” “阿玛放心,我知道此人在何处,也有十分的把握能请动他。”玄铎道出惊天之语。 东莹瞪大眼睛,忍不住自桌下踢他一脚,提醒他别说大话。 玄铎对她抿唇微笑,还以神秘眼色,彷佛一切胸有成竹,就算有险,也会化险为夷。 “你能请得动?”查哈郡王第一次正眼瞧这个浪荡儿子,“别唬阿玛!” “若我办到了,阿玛怎样奖赏?”玄铎一副自信满满的表情。 “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查哈郡王当即点头。 “我……”他停顿片刻,目光移向和婉,恶作剧一般,“我要礼部那官缺。” “什么?”和婉惊得跳起来,“贝勒爷,你在开玩笑吧?” “公主,记得那日我在鱼池边跟你说过的话吗?谁要让我的福晋一时不高兴,我也要让她一时不高兴。”他跷起二郎腿,逍遥地道。 他是在替她报复吗? 东莹只觉得一颗心顿时停住,随后,是更大震荡的弹跳。 从小到大,她不知“宠爱”为何意,但此时此刻,她终于懂了……他如此行为,便是对她最大的宠爱,彷佛亲手摘下了花蜜,喂进她的嘴里,让她品尝到弥足珍贵的滋味。 一直以为,他是靠不住的纨子弟,没料到还有这替她遮阳蔽日的一天,就像飞鹰展开了划过长空的翅膀。 鼻尖酸酸的,她又开始想掉眼泪。 “阿玛,不可啊——”和婉嚷着,“礼部那官缺,说好了是给纳也的!” “这……”查哈郡王犹豫,“玄铎,不如这样,我再另替你谋一份官职……” “不,我就要礼部那缺,”他笃定道,“假如大哥也看中了,不如与我一较高下,谁若先劝得董思成出关,谁就算赢。” 他从不曾如此,自幼一直藏匿锋芒,不曾与兄长相争,但今天,为了一个女子,他终于拔出了剑鞘。 所有的人都震惊了,就连东莹也难以置信,望着那肃然俊脸,似乎眼前变了一个人。 第4章(1) 车轮停住,打起帘子,分明置身于闹市之中,却是一处闹中取静的宅院,屋角的几枝花淡雅而开,隐约中,听到流水般的琴音。 “这就是你要带我来的地方?”东莹步下马车,满脸月复疑。 “对啊。”玄铎跟在她身后,淡淡笑道。 “还以为是陪我买胭脂水粉呢,”东莹侧睨他,“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还记得昨儿我说的话吗?”他反问。 “晚膳时说的那些?”东莹不由得愁眉微蹙,“你啊……干么强出头?吓唬吓唬和婉就行了,非把自己也搅进去。” “是在为我担心吗?”他却无比开怀,深深望着她,“若能得你关怀,死了也值。” 不管这话出自肺腑,还是随口的花言巧语,她承认,听在耳里……无比动人。 “别拿这话哄我!”东莹啐了一口,“我可不是你从前那些女人。” “现在是想跟我打情骂俏吗?”他哈哈笑起来。 “呸,没个正经,”东莹背转身去,不睬他,“到底来这儿干么?没事我先走了。” “这是‘妓馆’。”他忽然坦言。 “什么”东莹瞠目大怒,“你……带我来妓馆?” “对啊,谁不知道我家福晋是河东狮?我若想出门喝个花酒,敢不让你知道吗?”他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让她想给他一巴掌。 “那你就去喝啊,我可不会拦着你,因为——与我无关!”她气得涨红了脸,虽然她发现自己完全没有理由生气。 对啊,他们夫妻之间,名存实无,既然自己不愿意让他亲近,又怎能阻止他碰别的女人? 她再自私,也明白,应该知趣。 “你生气的样子真可爱,”玄铎越发高兴的模样,“为我生气——更可爱。” “谁谁谁……生气了?”东莹立刻故作镇定,屏住喘息。 “昨儿晚膳,我不是对阿玛说,定能劝动董思成为朝廷效办?”他忽然道,“此刻,他就在这妓馆之中。” “什么”东莹震惊,“他……在这儿?” “不然,京中妓馆多得是,我为何大老远跑到这儿来?”玄铎笑道,一把拉住她的手,“走,随我进去。” “我?”他越发让她错愕,“等等……你去见董思成,带我做什么?” “这个等会儿你便知道了。”他故作神秘。 “你真有把握说得动他?”东莹脚下犹豫,“不如……咱们算了。” “算了?”他眉一挑,“为何?” “要是失败,得罪了大哥不说,还会让阿玛小瞧你,”东莹微叹,“玄铎,你其实不必为了我如此……” “谁让和婉欺负你来着。”他脸色忽然冷凝,“我说了,谁让你一时不高兴,我也要让她一时不高兴。” “她昨天已经被吓着了,”她轻拉他的衣袖,“算了吧,何必认真?” “你啊——”玄铎摇头一笑,“表面上像只母老虎,原来这么心软。” “她毕竟是我的妹妹……纳也,也毕竟是你大哥。”她心软吗?呵,凶神恶煞都是装出来的,她其实比谁都胆小。 “枉你自幼被冠上恶名,”玄铎语意中有无限怜惜,“真替你不值——” 这瞬间,她却忍不住释然微笑。 天地中,只要有一个人懂她,她便知足。如今,这个人就站在眼前,而且,是被称为她丈夫的人——她开始认真考虑,是否应该真的与他开始,共度此生。 “不过已经到了这儿,我肯定要进去的,”他却道,“不为你我,至少,为了大清。” 呵,他也有这副忠肝义胆的拳拳之心吗?一直以为,他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浪荡公子。 原来,她看错了他,就像世人看错她。 他们俩,其实是同病相怜之人,更应该持手相握,别再猜疑。 “好,我陪你进去。”虽然不知道他为何要带上她,但一刻,无论他做什么,她都愿意跟着。 微笑之间,就这样尾随着他,踏入这桃花的庭院。 其实这里清幽雅致,不像妓馆,却像小家碧玉的闺阁,空中并无一点儿甜腻的脂粉气息,只散着檀香,有种冷玉生烟的感觉。 “原来是贝勒爷?”竹帘掀开,步出一素衣的妇人,周身并无绮丽金饰,只一套雪玉簪子,插满发髻。“好久不见了——” “这是鸨母。”玄铎对东莹低声道。 看来此间妓馆甚是独特,老鸨都打扮得如此端庄,也生得甚是清丽。 “其实这儿不过是听曲的地方,”玄铎引着她一路走,一路道,“这儿的女孩子卖艺不卖身,也概不接待三教九流,唯有少数几个宾客可以入幕。” 此话,竟让她微微心定——世上没有哪个女人愿意丈夫真去花街柳巷,虽然她与他,还不是正式夫妻。 “贝勒爷,还是沏原来的大红袍吧?”鸨母笑道,“听的曲子,仍是由碧霄姑娘弹奏吗?” “对,一切照旧。”玄铎点头。 不一会儿,茶水点心奉上,亦有女子坐至帘后,即兴抚琴。 “这碧霄姑娘长得漂亮吗?”东莹侧目道。 “呵呵,我也不知道。”他耸耸肩。 “什么?”她惊愕,“你不是这儿的常客吗?” “她卖曲不卖身,我闻琴音即可,见不见样貌有什么关系。”他却给出意料之外却情理之中的答案。 东莹忍不住嘴角上扬,满脸欣悦。 虽然他不是她正式的丈夫,可不知为何,听到他对别的女子无意,亦让她高兴…… “福晋放心好了,”鸨母从旁笑着,“我们这儿只是听曲的地方,京中有志之士无处可去,常在这儿谈论朝野,抒发抱负,不像您想的那样。” “你怎知我是福晋?”东莹一怔。 “别的客人也常带自己的夫人来啊,”鸨母的回答让她讶异,“其中有几位夫人的见识,倒不在她们相公之下呢,我们都称之为巾帼英豪。方才贝勒爷一进门,就紧紧牵着您的手,就像别的客人待他们的夫人一般——想必,你们也是恩爱夫妻。” 恩爱……天啊,听到这两个字,真让她汗颜。她亦不敢与别人的妻子相比,没什么见识,离巾帼英豪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京中可以自由言论的地方不多,但这儿算是一个,”玄铎在一旁道,“要不是打着妓馆的幌子,恐怕也早被查封了。在这儿,谈论朝野,针砭时弊,不分满人和汉人。” 呵,她终于明白,为何这里有一股清爽之气,果然,人若正直,气则清澈。 “董先生来了吗?”玄铎忽然问。 “在屏风后午睡呢。”鸨母往里屋指了指。 董先生?是指董思成吧?难怪他会待在此地,偌大京中,可供他谈论政见之所,恐怕也只有此处。 原来,玄铎早就认识他,所以信誓旦旦可以找到他。 “是谁唤我呢?”东莹沉思间,却听里屋有人扬声问。 “董先生,是我。”玄铎起身施礼,“请挪步一见,如何?” “贝勒爷找我何事?”里屋的人依旧不肯现身,只隔着屏风回答。 “不是我找你,而是皇上在派人四处寻你,”玄铎坦言,“还请先生出关,助大清江山千秋稳固。” 里屋之人不由得一笑,“董某何德何能?汉藉人士,又曾是废皇子党羽,朝中容得下我?” “素闻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只是苦于报国无门,皇上对先生一向倾慕有加,几次三番派人寻访先生下落,知道先生不愿入朝为官,亦不想束缚先生,只希望先生能入我父王府中,拜为宾客,国家有难之时指点一二即可。” “难怪贝勒爷如此积极,”里屋人叹道,“完全不像您平素的行事。” “先生,你我曾有抚琴畅饮之谊,还望先生看在多年深交的份上,答应玄铎这一回。您也曾说,小隐隐于林,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你志在做大隐之人,今日有机会得偿所愿,何必推辞?” “容我考虑一二……”里屋人仍在犹豫。 “先生,若能移步出来一见,玄铎保证,您会立刻点头。” “哦?里屋外有什么?稀世奇珍?”董思成玩笑道。 “先生一看便知,比稀世奇珍更可贵。”玄铎却卖着关子。 终于,里屋人抑不住好奇,绕过屏风,现身里屋外。 东莹抬眸,认真打量此人,只见对方四十岁上下,比乾隆稍长,清须拂面,甚是儒雅,颇有卧龙凤雏之姿。 对方看见她,脚步霎时止住,方才还笑意盈盈的脸上呈现惊愕的神态,久久不能回神。 “先生,这是我的福晋,”玄铎介绍,“刚成亲没有多久,领她出来散散心。” “福……福晋……”董思成直盯着东莹,身形僵立,“和硕公主?” “没错,”玄铎点头,“先生知道我的福晋?” 董思成彷佛从梦中惊醒,自知失态,连忙向东莹行礼,“给公主请安——” “先生快快请起,”东莹有些不知所措,“您是朝野敬佩的大贤之人,不必如此多礼。” 说实话,她觉得这个姓董的有些疯疯颠颠,否则就不会那样怪异地凝视她。不过,自古圣贤多怪癖,她也就见怪不怪了。 “先生,今日公主与我一道前来请先生为朝廷效命,不看在我面上,也该看在公主的面上啊,”玄铎从旁道,“若能说动先生,皇上一高兴,会更加疼爱公主。这岂不是两全其美之事?” 董思成凝眉深锁,似陷入沉思。 “先生若同意,可立刻入住查哈郡王府,从此以后,玄铎有事可随时向先生请教,先生也能有个栖身避雨之所,不必孤寂。” 为何这番劝说似有深意?虽然从表面上,东莹听不出异样。 静默半晌,她竟看到董思成默默点头,态度与之前如天地旋转。 “好,我去,”他答道,“从今以后,还请贝勒爷多加照顾。” 他同意了真没想到,就如玄铎所说,只要迈出里屋,便会同意。 到底是什么让他点头的?这屏风外,到底有什么,让他改变主张? 东莹满脸迷惑,一头雾水。然而,她终于放了心——玄铎立功一件,今后,无论家中朝中,亦有立足之地了吧? 这还是他第一次,没受任何阻碍,顺利进入她的厢房,不必再死皮赖脸地硬闯。 玄铎觉得这里似乎跟从前不太一样了,桌上一只水晶瓶里插着露水欲滴的新鲜花朵,彷佛昭示着女主人的好心情。 “贝勒爷请坐。”婢女卑躬地替他摆好椅子,“公主一会儿就来。” 冷不防地派人把叫他来,自己却不见踪影,这个东莹到底在搞什么鬼?玄铎笑了笑,不以为意。 近旁搁着一部《花间词集》,似是她平日的消遣,玄铎顺手翻了起来,只见书中有不少红字批注,想必亦是她阅读时顺手写下的,原来她竟与他一般,喜欢斜风细雨、信步闲庭、清致雅景…… “看什么呢?”出神中,东莹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玄铎回眸见,却见她亲手捧着一只瓷盘,立在门前。 “看你都写了些什么。”玄铎笑道。 “谁让你随便动我的东西?”她呶呶嘴,将瓷盘搁下,一把夺过那书,塞入柜中。 “藏也没用,我都看熟了。”他故意逗她。 “你看见什么了?”她不由得微微脸红。 “雨打荷花清幽处,湖光水色共赏时——”他莞尔,“这句话的意思是,哪怕再清幽冷僻之处,只要有人陪伴共赏,便不会觉得孤寂,是吗?” 东莹一怔,没料到自己几笔隐晦的抒情,他居然能看得如此透彻明白,彷佛蜜蜂钻进了她的心里……幸亏当时没有多写,否则一并被他看了去,岂不要羞死了? “少啰唆,吃饭吧!”她连忙岔开话题,板起脸道。 “吃饭?”玄铎眉一挑,“不要告诉我,你叫我来,是想请我吃饭。” “今天闲极无聊,到厨房做了些膳食,我一个人又吃不了这许多,只好叫你来了。”她嘴硬地道。 “真不是故意请我?” “当然!” 其实……是想谢谢他吧?为了她,他不惜与和婉杠上,如此维护她,倒是她长这么大不曾得到过的关怀…… 思前想后,无以为报,唯有亲手做几道小菜,聊表寸心。 第4章(2) “我这个人怪得很,请我吃饭可难了。”玄铎看着她起伏不定的表情,窃笑地逗她。 “怪?”东莹信以为真地瞪大眼睛,“怎么个怪法?” “我呢,不喜欢大鱼大肉,山珍海味亦不放在眼里。”他摆出一副臭架子。 “那……你喜欢吃什么?要吃龙胆凤肉吗?”东莹睨他一眼。 “非也非也,”玄铎呵呵直笑,“我呢,喜欢清晨才掐下的菜尖,枸杞芽儿也行,南瓜花儿也行,就着这股新鲜劲,用素盐一炒,或者清汤一炖,吃在嘴里最觉可口。” 这不是在故意为难人吗?这是王府,又不是菜园,哪里来的新鲜瓜菜?就算这会儿派人去郊外采买,也来不及了! “罢了,改天再请你吧,”他心里不禁有气,“偏我做的就是大肉大鱼,想必不合你胃口,我倒省了事!” 说着端起那瓷盘,回头就打算倒到门外。 “那岂不可惜?”他一把拉住她,一副乐不可支的模样,“今天就将就着吃些,改天公主再请我吃顿可口的。” 这是什么鬼话?她做的膳食,就算不是新鲜瓜菜,难道就不可口了? “我怕委屈了贝勒爷。”东莹狠狠地瞪他。 “自从娶了你,我的委屈还少吗?”他故意回呛她,弄得她一时间无法言语。 愣怔中,他已经拿起筷子,夹起瓷盘里的佳肴尝了起来,不料,只尝了一口,他的脸色竟微变,又继续尝了另一口,倏忽沉默。 “不好吃吗?”东莹看着他古怪的表情。 “这是……鱼?”他有些难以置信地道。 “对啊。” “怎么没刺的?”尝进口中,满是鲜女敕的鱼肉,不见半根卡喉的细刺。 “你不知道吧,”东莹瞬间得意起来,“这个叫鱼酿——将整张鱼皮剥下来,掏出鱼肉,挑去鱼骨鱼刺,剁碎了再酿回皮中,过程复杂得不得了。” “这是……你亲手做的?”玄铎深深地瞧着她。 “对啊,本公主厉害吧?”她自豪地笑起来,“我这道菜,比宫里御厨做的都好,他们只知道将鱼肉剁碎,拌以瘦肉、生,口感太瓷实了,我则用鱼肉,拌了豆腐、水菇,又鲜滑又爽口,一般人我还不让他吃呢……” 话未落音,她的双颊不觉又绯红。 一般人不让……偏让他吃了,这说明什么?是否表示,他与她之间,已经跨近了一大步,不再似陌路人了? “堂堂公主,还有这手艺,真没想到。”玄铎低声道。 “以前在宫里闲着无聊,学的东西也多。”她垂眸,不好意思起来。 倘若她是正牌公主,也不会这样勤奋好学了……正因为知道自己尴尬的身份,才肯时时刻苦,多学一样本事,以保护自己。 “东莹——”他忽然伸手抚了抚她垂落的发丝,“你知道吗,这世上最最贤慧的女子,恐怕也没有你这做菜的手艺。” 她一怔,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暖融融的感觉,在心湖四周荡漾开来。 世人都说她可恶,谁又能料到她背地里聪慧能干的一面?唯有他,唯有他看到了…… 若换了从前,他敢这样擅自触模她的发丝,她早就一巴掌打过去,但这一刻,她却全当什么事也没发生,就如此自然而然地,沉浸在一种暧昧的气氛中…… “公主、公主!”一大清早,便见她的婢女冒冒失失地撞进来,脸上尽是兴奋的表情,气喘吁吁。 “怎么了?”东莹对镜梳妆,懒懒的还没完全睡醒。 “您听说了吗?”婢女粲笑如花,“额驸告诉您了吗?” “额驸到礼部供职的事?”东莹一猜便跟此事有关,“既然他请得董先生入府,王爷应该不会食言吧?” “那不过是小事。”婢女却道,“眼下,还有一桩更为重大的,公主你听了保证喜出望外。” “哦?”她莞尔,“我倒想听听,如何教我喜出望外。” “额驸真没告诉您?”婢女诧异,“哎呀,惠福晋跟王爷都吵翻了,昨晚王爷还独自在书房睡呢。” “究竟怎么了?”这倒让她错愕,一直听闻查哈郡王夫妇伉俪情深,怎会如此? “王爷想立世子。”婢女神秘地凑近她的耳际道。 “这有何稀奇?”她不解其意,“王爷本就该立世子啊。” “王爷……想改立额驸为世子。” “什么”东莹顿时清醒了大半,“你这额驸是指……玄铎?” “当然是指咱家额驸啦,”婢女连连点头,“奴婢只会称外头的为纳也贝勒。” “王爷想立玄铎为世子?”东莹刷地一下站了起来,“让他承袭郡王爵位?我……不是在作梦吧?” 虽然她不并在乎这些,但一想到他将会有光辉灿烂的前途,便替他兴奋。 她知道,他只是假装吊儿郎当而已,若无宏图远志,怎会成为那间政论曲馆的常客?又怎会常与董思成把酒畅谈? “公主,这下您可要扬眉吐气了,”婢女一笑,“不不不,咱们这一房都要扬眉吐气了,今天厨房送来的早膳都比平常可口,我说要吃女敕女敕的芙蓉蛋,她们马上做了,不像平常,得催三催四的。” 呵,看来玄铎的荣辱,不只关系他一个人,还有她和这屋里所有的人…… “可是,王爷不是一向认可长子的吗?”东莹迷惑,“怎么忽然改了主意。” “还不是因为咱们额驸请得董先生出关,”婢女平素爱打听,消息比她灵通多了,“自从董先生入住查哈郡王府后,听说替朝政出了不少好主意,皇上都嘉奖呢。王爷现在对董先生特别倚重,立咱们额驸为世子的事,也是董先生提出来的。” 真的?看来,这董思成待玄铎非同一般…… 但如此一来,却让她更觉得诡异,凭什么董思成如此尽心尽力帮辅玄铎?只因为两人从前在一起青梅煮酒吗? “现在府中上下是什么态度?”东莹低吟问。 “惠福晋是气得病了,赶王爷去睡书房。大房那边,不知是什么动静,听说和婉公主关起门来与纳也贝勒商量了一宿。咱们额驸倒奇怪,一大清早叫了壶酒,在房里自斟自饮呢。” 他在喝酒? 男人喝酒,一般有两种解释,或者太兴奋,或者太愁苦……此刻的他,属于哪种? “我到额驸屋里看看。”第一次,东莹如此说。 成亲这么久,她从没主动去他屋中探望,两人分房而居,她甚至连他住的位置也没怎么搞清楚。 但这个时候,她必须去看看,心中有一种难言的涌动,让她不得不去。 出了院门,往西南方向,有水榭数间,他便独自住在那里,取了名字叫“退思坞”,颇有世外隐士的意味。 东莹行了数步,却忽然觉得,这里真是查哈郡王府最洁净的地方,或许因为一池活水自脚下流过,带走所有的混浊。 “玄铎——” 门扉未掩,一眼便能看见,此刻他正伏在案上,似已醉倒。东莹连忙上前,一把将他扶起来。 “你看看你,大清早的,就喝成这样,像什么话?”忍不住责怪。 她若不提醒,他便会被父亲责怪,此刻她与他已经有了惺惺相惜的感情,她不能置之不理。 “福晋,是你啊……”他抬眸,醉眼迷离地笑道,“稀客……没想到,这辈子你还有主动来看我的一天。” “我有这么冷淡吗?”她轻叹,“你倒说说,大白天的,喝什么酒啊?” “阿玛要选立世子一事,你听说了吗?”玄铎没有半分应有的欣喜,反而涩笑。 “听说……是董先生建议的。”她小心翼翼道。 “董先生一心想助我,可从没问过我的意愿。” “怎么?”她一惊,“你……不想当世子?” “从没想过,”玄铎坦率地摇头,“有哥哥在,我这辈子也不会跟他相争的……” 她挨着他坐下,默默听着。 她知道,此时此刻,他需要的不是一张聒噪的嘴,而是一双聆听的耳朵。 “我是妾室所生……”终于,他开始倾诉衷肠,“我的母亲很早就去世了,她患有肺痨,而我小时候也是个病秧子。大夫说,母亲的病传给了我,恐怕我是养不大的,建议到庙里抚养,沾些佛光,或可痊癒。阿玛曾经想过把我送走,但大哥却执意留下了我……” 这些关于他的故事,她还是头一次听闻。 “那时候,大哥也才只有六岁,他抱着四岁的我,一直不肯撒手,生怕阿玛把我送走。我哭闹的时候,他就哄我睡;我饿了,他就亲手喂我汤饭。其实,他自己也只是一个孩子……” 他的一双醉眼似乎闪动着泪光,而她,亦被深深打动。 “我的身体居然从此渐渐好起来,所以我打小就发誓,不与大哥相争。其实,论文论武,我并不输他,但每每在外人面前,我就假装什么都不懂,一副顽劣浪荡的模样。如此,才会突出他的才华,世人才会对他称赞。” 原来如此,怪不得他处处隐藏、时时退避,她还一直觉得纳闷。 “这一次,我破了例,”他涩笑,“礼部侍郎一职,我从他手里抢了去,可我断不能再抢了……再抢,我还是人吗?” 她懂,一切,都是因为她。 难怪古人说红颜祸水,若非她的存在,他们兄弟依旧和睦,他永远也不会如此内疚…… “玄铎,我不在乎你是不是世子,”东莹听见自己忽然道,“你没必要——再破例。” 他为她做的,已经够了,不能再继续泥足深陷,让他背负自责的罪名。 “可是,我若非世子,将来你的日子就不会好过……”他深深地凝视她,“唯有丈夫强大有力,妻子才能过上舒心的日子,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我不需要,”东莹感到泪盈于睫,嘴角,依旧保持微笑,“玄铎,没有这一切,我也会过得很好。” 她哭了吗?为什么而哭? 她知道,只为他眼前的一句话——为他关爱她的心情。 “来,”他忽然伸出手,“过来,坐这儿。” 这片刻,她的思维是麻木的,一片空白,却可以清楚知道,他是指让她坐到他的膝间。 什么都不愿去想,转身,投入他的怀抱,而他几乎在同时,双臂紧紧搂住她的腰。 “不要怕……”他在她耳边低语,“我不会做什么……只想抱抱你……” 她并不畏惧,此时此刻,叫她做什么,估计她都会愿意。 他的身躯深深环抱着她,暖暖的体温触烫她的背心,让她双颊发烧。 从小到大,没人这样抱过她,印象中,甚至母亲也没有——他,是第一个与她如此亲近的人。 不知为何,她很喜欢这样的感觉,像是传说中的相濡以沫、比翼连理。 第5章(1) “砰”的一声巨响,瓷瓶落地,支离破碎。 “这是干什么?”纳也难以置信地看着妻子,“这可是你最喜欢的花瓶啊!” “不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和婉恶狠狠地回瞪丈夫,“你要猜不出来,今天别想步出这扇门!” “闹了一夜,你也该消停了吧?”他淡道,“今儿个我还要进宫呢,迟了皇上会怪罪。” “这么愚钝,让皇阿玛砍了你好了!”和婉大嚷。 纳也怔住,这么恶毒的话居然从妻子嘴里说出,让他始料未及,他一直以为和婉人如其名,和气温婉。 “陪伴公使夫人的事宜,皇阿玛已经全权交给皇后娘娘去处理了,完全不让我插手,”似乎意识到自己出言不逊,和婉换了稍稍温软的语调,“我好说歹说,也无济于事……” “既然我不再补礼部的缺,你又何必在乎这个?”纳也不解。 “我就是气你那个弟弟啊!”她愠道,“就是他向皇阿玛建议不许我插手的,这哪里是一时不让我高兴,简直就是想一世不让我高兴!” “你和玄铎的矛盾,我已听说,”纳也劝道,“谁让你得罪他的?我这个弟弟,表面上看来对什么都不在乎,可一旦认真起来,谁也拧不过他。” “他会跟你争世子之位吗?”和婉终于提到心里最担忧的事。 “你闹了一宿,就是因为听说父王要选立世子?”纳也微微侧眸。 “世子之位本来就是你的,你是长子,又是正房所生,”她负气的说,“玄铎凭什么跟你争啊?一个贱妾的孩子……” “不许这样说我弟弟。”纳也俊脸一凝,“他是我亲手带大的弟弟。” “所以他更不应该跟你争!”和婉大叫,“他还顾不顾骨肉之情?” “我若仗着是正室所生,不给弟弟公平的机会,难道又叫顾念骨肉之情?”纳也蹙眉反驳。 “你……”和婉争辩不过,面红耳赤,“反正我不管,你若让他得逞,这辈子休想要我再理你!” 纳也微微叹息,没有再说什么,转而推门而去。他又听到和婉大摔东西的声音,但这一次,他已无力再管。 曾经,他以为自己跟和婉是天作之合,婚后也确实如胶似漆地度过了一段美好时光,然而现在他才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妻子。 她已经是固伦公主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若他真的丧失世子之位,难道从此以后她就与他一刀两断吗? 纳也从不觉得,郡王是什么了不起的封号,对于礼部的官缺,他也没什么兴趣……他这一生,喜欢的无非舞刀弄枪而已,哪怕当一个给皇上看门护院的小吏,他亦觉得惬意。 出了院门,他在花园中漫无目的游走,不知该往何处,走着走着却来到玄铎的水榭。从小,他就羡慕弟弟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不像他,担负着长子的重任,一颦一笑皆受约束。 他听见清悦的笛音自水榭处传来,靠近一瞧,只见玄铎与东莹正立在廊桥之上,玄铎在吹短笛,东莹在欣赏流水桃花——才子佳人形成天然图画,虽然默默无言,但那脸上的表情,可见恬静的幸福。 虽然大家都传说玄铎与东莹不和,但在纳也看来,这两人无比匹配,且有令人羡慕的默契。 表面上恩爱又有什么用呢?像他与和婉,算是人人称羡的夫妻了吧?还不是有方才那一番争吵。 “大哥?”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玄铎却发现了他,停了笛音,叫道。 “没打扰你们吧?”纳也笑道。 “大哥说这是哪里话,”玄铎连忙答,“快过来坐!” 纳也踏上廊桥,东莹对他盈盈而笑,点头示意,并叫婢女奉了茶水点心,搬出椅子。 “大哥今天不用进宫吗?”东莹问。 “今日……想歇息。”纳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忆起方才与和婉的一番争吵,脸上露出忧郁之色。 “大哥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吧?”还是玄铎了解他,一语即中。 “不瞒二弟说……”纳也尴尬地笑道,“因为阿玛选立世子之事……” “大哥,你放心好了,我不会与你相争的,”玄铎立刻表示,“东莹也赞成如此。” 纳也一怔,抬头看向东莹。 “对,”那盈盈而笑的女子,居然无比释怀,“玄铎说的,我都赞成。” 纳也猛然发现,自己心中竟有一丝嫉妒——二弟娶的,其实是世上最贤慧的妻子,绝非什么河东狮,比起他来,幸运多了…… “不,”他摇头,出乎意料地,拒绝这一番好意,“玄铎,我希望……与你公平相争。” 此言一出,听者皆愣怔。 “大哥,你是说……”玄铎难以置信。 “我们就光明正大来一番较量吧,”纳也笃定地答,“从小到大,你从来没跟我较量过,每次秋围骑射,你都避开我,其实我很想知道,到底你我二人,谁更适合当世子。” 四下一片沉默,东莹眼中皆是难解的神色,然而,玄铎脸上却浮现出笑意。 “好,大哥,”他点头,“你若愿意,我陪你玩。” 话音落下,彷佛在约定一个童年的游戏,唯有他们兄弟俩才知道的秘密赌约,无关名位,只是竞技。 东莹看着他们俩,暗中吁出一口气。 本以为突如其来的变故会离间兄弟两人的感情,让玄铎伤心,让她担心……没料到,纳也如此磊落,把一切引向平和。 她深爱多年的男子,果然没让她失望,虽然此刻她的一颗心已经倾向了另一个人。 “真没想到,大哥有如此胸襟,你可以无虑了吧?” 转过身去,只见他依旧镇定地作画,彷佛就算翻天覆地亦不能打扰他的平静。东莹十分欣赏玄铎这份宠辱不惊的态度。 “原来你这么在乎选立世子一事。”半晌,他才低低开口,“假如我输了呢?” “虽然有些可惜,不过也无所谓,本来就没指望你能成大器。”东莹玩笑地答。 “真的无所谓?”他抬眸,一再确定。 “对我而言,能每日面对这流水桃花,心旷神怡,便已满足。”东莹望着四周碧水蓝天,双眼陶醉。 玄铎亦莞尔。“别动——”他忽然说。 “怎么了?”她一怔。 “你现在的样子很美,我想画下来。”他本来只是勾勒美景,如今却突发奇想,希望人在画中。 东莹忽然双颊绯红,眉间浅笑盈盈。 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有人主动愿意为她作画,懂得欣赏她的美丽。她一直渴盼这样的情景——立于浮桥之上,衣带当风,由“心仪”的男子描绘下她的一颦一笑…… “心仪”?这两个字在脑中乍现,吓了她一跳。 曾几何时,她对玄铎的感情,已经变成这般了?不不不……一时半会儿,还真让她难以接受。 并非她矜持傲慢,只是这突兀的转变还需要时间慢慢消化,暂时,她只想跟他保持如此距离。 “让你别动,又不是说像石头一样。”玄铎似发现了她的僵硬,笑道,“你这个样子,神韵都无了。” “我……”她回过神来,不知该如何解释。 方才那一番百转千回的纠结,还是不要让他察觉的好。 “启禀公主——”恰巧,这时婢女上前来报,解了她的围,“董先生从江南回来了,给公主和额驸带了些礼物,说一会儿还要前来拜访。” “董先生去了趟江南吗?”东莹一怔。 “难怪这几日一直没见他,”玄铎答,“不知是否皇上差他去办事。” “怎么他一回来,倒送我们礼物?”东莹迷惑,看向婢女,“都有些什么?” “回公主的话,不过寻常物品,几斤藕粉,几罐荔枝蜜。”婢女答道。 “什么?”她愣住,半晌无言。 “的确是寻常物品,有何不妥?”玄铎瞧着她,不解地问。 “董先生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些?”东莹大为惊奇,“这藕粉是我自幼最爱,娘亲说我刚刚长牙时,不爱吃米糊,却偏偏要吃这个,害她还得专门差人到苏杭去买。还有这荔枝蜜,是岭南特产,据说专门将蜂养在荔枝林中,采出的花蜜便有荔枝香气,这也是我从小到大的最爱,喝茶熬粥时,都要放一勺子。” “你堂堂和硕公主,爱吃什么、玩什么,只要一打听便知,”玄铎不以为意,“有什么稀奇?” “问题在于——平白无故,董先生打听这个干什么?难道他想讨好我?没必要啊。”她摇头。 论这府中的地位,她这所谓的和硕公主恐怕最为低下,讨好玄铎都比较有前途。 “或许是凑巧呢,不要多虑。”他挥挥手,吩咐婢女,“把董先生请到退思坞来吧。” 婢女颔首领命而去,不一会儿,便领着董思成前来。 第5章(2) “给公主、贝勒爷请安。”清须男子温和笑道。 “先生刚从江南回来?”玄铎示意婢女挪座,“怎么忽然下江南?” “在下……到江南买点东西。”董思成答。 “只为买一点儿东西?”东莹好奇。 “呵,近日家中有人过生日,到江南买些礼物。”他轻轻瞥了东莹一眼,又不敢正视瞧她似的,垂下眸去,“顺便替公主捎来些吃的,不知能否合胃口。” “都是我爱吃的,先生费心了。”东莹微笑,“是否是家中谁过生日啊?专程跑这么远买礼物,我猜,不是先生的母亲,就是爱妻。” “回公主,我母亲早已去世,妻子……也不在了。”他的语气十分奇怪。 “先生不要介意,是我唐突了。”她不由得万分抱歉。 “不过,我却有一个女儿。”他忽然道。 这话让玄铎愕然抬头,东莹眼里亦满是诧异。 “这些礼物……便是替我女儿买的。”不知为何,越听,越让人觉得这话里有话,充满暧昧不明。 东莹深深蹙眉,心中感应到一些隐约的东西,却不知是什么。 “听说王爷已经决定选立世子了?”忽然,董思成转了话题,出乎意料。 “对啊……先生也听说了?”玄铎清了清嗓子道。 “方才我回府,王爷已与我商量过了,”董思成答,“两位贝勒爷恐怕要进行三场比试。” “三场?”东莹与玄铎皆一怔。 “文试,武试,”他逐一道,“还有一场……琴棋书画中选其一。” “若要知道世子的才能,的确得如此。”玄铎点头赞同。 “这第一场,是文试。”董思成笑,“就定在五日后,由皇上亲自出题。” “皇阿玛?”东莹担忧,“不会太难吧?” 看来这选立世子的比试,绝非儿戏,连乾隆都惊动了。 “题目已经拟好了,”董思成道,“其实是在下江南之前,替王爷拟好的。” 东莹与玄铎面面相觑,彷佛有了相同的想法。 “贝勒爷想知道吗?”他冷不防问。 “不!”东莹与玄铎异口同声地答。 “题目不是什么秘密,”他呵呵笑起来,“等会儿我去纳也贝勒房里,也会同样告诉他。” “如此……请先生相告。”玄铎作了个揖。 东莹心中不由得吁了一口气,其实她很希望玄铎能胜出,但又怕他顾念兄弟之情而有所压力,嘴上说的“无所谓”不过是让他轻松的托词。 玄铎若能得董思成相助,她比谁都高兴,但她知道,依玄铎的脾气,定要赢得光明磊落。 她这是怎么了?为何如此在乎这场比赛,在乎那世子的名份? 或许,因为她只是普通人,无法摆月兑名利的诱惑吧?又或许,她只是希望自己心爱的男子,能扬眉吐气一回…… “近日大不列颠公使来访我朝,向皇上提出通埠一事,皇上有些犹豫不定。”董思成道,“在下便向王爷提议,以通埠为题,请两位贝勒做一篇政论,合皇上心意者胜出。” “原来如此。”玄铎笑道,“一篇政论,倒也不难。” 他有信心吗?看那笑容,彷佛胸有成竹。 他若有信心,她便放了一万个心,只盼他能旗开得胜,就算最终不能赢得世子之位,亦能证明,他绝非世人眼中的纨子弟。 没想到,他短笛吹得好,画技更好。 眼前这幅“美人凭栏图”,虽然没有仔细勾勒出她的容貌,只一个侧面,但人人见了,都会说是她。 她亦欣慰,他把她画得那般美,依靠拱桥之上,望着远处绿柳拂风,一丛花树自左边探出枝头,纷纷染染。 不由自主地,她提起笔,在那柳林处绘上一个朦胧的身影…… 假如,有朝一日他能看到,应该会明白她隐藏的心情吧? 嘴角微微上扬,她沉默地笑了。 “公主、公主——”婢女兴匆匆地跑进来,几乎忘了敲门。 “是好消息吧?”不必回头,只听那声音,东莹便知道答案。 “是……”婢女喘着气,“第一场,咱们额驸,胜了!” 笔尖颤抖,几乎掉落,东莹强抑怦然心跳,喜上眉梢。 今天,是玄铎与纳也“文试”的日子,一大早,他们便随查哈郡王进宫去了,而她,留下来独自等待。 不想跟着进宫,因为害怕面对战场,也害怕他真的马失前蹄,败下阵来,她唯有选择待在这退思坞里,派了婢女前去打听他的消息。 假如,他胜了,她可故作镇定;假如,他败了,她也可以整理心情,重拾微笑。 无论如何,她希望他回来的时候,自己可以一如既往、平静如水。 如此,他便不会有任何负担。 “把你打听到的一一对我说来,”她命令婢女,“仔仔细细,不能有任何遗漏。” “奴婢进入宫门的时候,比试已经开始了,”婢女笑着答,“奴婢便待在御书房外边的长廊上,拜托上茶的公公传递消息。当然,也照公主的吩咐,打点了金银,上茶的公公没到半个时辰,便出来悄悄告诉我,咱们额驸胜了。” “怎么胜的?如何胜的?”她实在难耐激动的心情,追问道。 “据说,当时皇上命两位贝勒以是否对大不列颠通埠一事,做政论一篇。纳也贝勒做《通埠论》,认为通商有利于民生发展,而玄铎贝勒则做《锁国论》,认为目前我大清内忧尚存,若贸然通埠,或许还会引来外患。两相比较,皇上更喜欢《锁国论》,因此判定咱们额驸胜出。” 他做的是《锁国论》?这……似乎不是他平常的论调,像他这般向往自由之人,怎会主张阻拦民间交往? 不过,此刻她沉溺在兴奋之中,顾不得去细想许多。 “此刻玄铎还在宫里吧?”东莹问。 “听说胜负一决,谢了恩,额驸便骑快马回府了……”婢女迷惑道,“奴婢还以为他会先到呢。” “或许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东莹点头,“你辛苦了,下去歇息吧,吩咐他们准备酒菜,今夜我要与额驸共饮。” 这么久的时间……他也应该回来了吧?为何迟迟不见身影?他忘了她还在等待吗? 心中有一丝不祥的预感窜起,让她顷刻间由兴奋变得坐立不安。 董思成乘坐的马车刚刚驶出宫门,便停了下来,车帘一掀,一个男子低头而入,不容分说坐到他的身旁。 “贝勒爷?”董思成看到玄铎的面庞,并未吃惊,只是微笑,“在下还以为贝勒爷回府后才会兴师问罪,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 “先生既然料到我会来,那就不绕弯子了,”玄铎凝眉,“回府之后,诸多不便,还是在此说明的好。” “贝勒爷想知道什么呢?”董思成爽快地问。 “为什么骗我?”玄铎盯着他,“皇上明明更喜欢《锁国论》,你昨儿却说,他赞成通埠。” “彼此彼此,贝勒爷不也骗了在下?”董思成捻须浅笑,“昨儿你表示想夺魁,希望老夫能给一些建议,然而你是存心想输,成全你大哥,对吧?” “先生早就料到我存心想输?”他涩笑,“所以错误引导,让我歪打正着。” “其实老夫也更赞成通埠,昨儿与贝勒爷不过说了心里话,至于皇上怎么想的,老夫也无从猜测。”他撇得干干净净,然而谁都看得出他故意所为。 “为什么要帮我?”玄铎压低声音,“可是……为了东莹?” 此言一出,素来沉着的董思成脸色突变,笑意消融。 “你……就是东莹的父亲吧?”他冷不防道出石破天惊的答案。 “贝勒爷休要胡说,”董思成身子僵硬,“这是杀头的大罪……” “先生不必再装了,”玄铎轻叹,“她喜欢吃什么,你都知道……让我胜出,也是为了她吧?” 董思成沉默,半晌不语。 “你不承认也没关系,”他哑声,“这个秘密,我会替你保守的,只希望先生不要再误导我……让我大哥胜出。” “这算威胁吗?”董思成恢复如常神态,再度微笑,“老夫再次申明,之前的一切不过是贝勒爷的误会而已,你们兄弟谁胜谁负,由你们各自的实力决定,谁也帮不了,贝勒爷就算告到皇上那里去,老夫也是这样说。” 玄铎一怔,没料到竟得到如此回答。 “不过,话又说回来,天下哪个女子不希望自己的丈夫能扬眉吐气、有所成就?天下哪个岳父不希望自己的女婿能卓越不凡、保女儿一世荣华安康?贝勒爷若存心想输,其实并不难,但这样就对得住你大哥吗?要知道,纳也贝勒他可是真心诚意想与你公平较量,你若处处避让,反倒会伤了他的自尊。” 董思成轻掸衣袖,徐徐道:“老夫言尽于此。贝勒爷是与我一同乘车回府,还是独自骑马?” 玄铎久久无言,本以为自己行事老辣,然而天外有天,他从来就知道董思成的厉害,然而没料到竟厉害到此,三言两语让他无话可说,甚至动摇了最初衷…… 第6章(1) 这个时候,就算步行,他也该从宫里回来了吧?为何迟迟不见人影? 东莹忍不住推窗张望,一颗心悬在半空中。 月亮出来了,挂在堤岸柳林之上,四周一片漆黑静谧,唯有淡淡流水之声,让她更觉得清冷难安。 “姊姊——”身后猛然传来细碎的声音,让她差点儿打翻正温煮的酒。 她的妹妹,和婉,从来很少主动来看她,更别提是寻到这退思坞来。 今夜真是诡异,久等的人不归,不该来的人却来了。 “妹妹来恭喜姊姊,”和婉脸上带着莫名的笑意,踱步而入,“听说第一场比试,玄铎贝勒胜了,怎么他还没回府?纳也都到了。” “既然如此,你该陪你额驸晚膳才是,为何来此?”东莹警惕地立起身子。 “纳也输了,凭他的性子,哪里还吃得下去?不忍看他喝闷酒,我便出来散散步,走着走着,就来到姊姊这儿了。”和婉的笑容十分阴森,“姊姊知道纳也为何输吗?” “皇阿玛比较喜欢玄铎的文章,”东莹不想与她争辩,“但也不能证明纳也贝勒的文章就写得不好,妹妹不必介怀,还有两场比试呢。” “纳也说,从前他与玄铎贝勒谈论国事,都是异口同声主张通埠的,为何这一次玄铎贝勒忽然改成锁国论?实在稀奇。”和婉冷笑,“莫非有人早把皇阿玛的心意偷偷告诉了他?若真如此,别说再比两场,就算再比十场,我们家纳也是一样输!” “你什么意思?”东莹凝眉,“你在暗示玄铎作弊?” “有董先生出谋划策,玄铎贝勒想输都难。”和婉轻哼。 “奇怪了,这董先生是王爷的谋士,皇阿玛的近臣,”东莹笑道,“两个贝勒在他眼里应该是一碗水端平的,没理由倾向谁,难道你认为他收受我们的贿赂?别说董先生是廉洁之人,就算他真的贪心,也不会因小失大,得罪王爷与皇阿玛。” “我可没说他收了贿赂,”和婉徐徐坐下,擅自端起一杯茶独饮,“或者有别的原因呢?比如——为了他的女儿。” “女儿?”这话却让东莹讶异。 “对啊,董先生有一个女儿,姊姊你知道吗?”和婉侧睨她。 “似乎……听他提过。” “姊姊可知道他的女儿是谁。” “我哪里知道,”她越发奇怪,“别人私事,我从不会去打听的。” “假如我说,他的女儿,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呢?”和婉的眼神让她心里发毛。 “眼前?”东莹眉一凝。 “对啊,比如——姊姊你。” “开什么玩笑?”她的身子弹了一下,“和婉,你疯了吗?” “我可是有凭有据。”和婉淡淡一笑。 “你少信口开河,这种事情是混说的吗?”东莹忍不住嚷起来。 “你可记得,额娘最喜欢杏花?可惜每年她生日的时候,杏花花期已过,为此她不能赏花设宴,十分扫兴,可是每年都会有人从宫外给她寄来一株绢制的杏花树,手工精致,以假乱真。自她入宫后,年年如此,风雨不改。” “那又怎样?”东莹咬唇听着。 “我不信你没怀疑过这绢制花树的来历,反正我自小就认为,这送礼的人一定是个男子,而且,是曾经与额娘感情深厚的男子。” “你觉得……他就是我的父亲?”东莹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 “额娘从前亦是大家出生,娘家管教甚严,不可能跟太多男子有交集,除了你的父亲,我想不出还有什么人。” “就算如此,那与董先生又有什么关系?” “问得好,”和婉洋洋得意地道,“不久前,我无意得知那绢制花树的来历,原来是苏州‘栖雪坊’所制,我托人去打听,终于探出这订作的客人到底是谁——” 东莹只觉得顷刻间,她的呼吸都快停止了。 “那客人姓董。”和婉继续道,“我捎了董先生的画像去让伙计确认,他们说,的确是同一个人。” 不……这不可能……东莹感到自己快要失聪了一般,四周一片静寂。 “如此一来,有些疑问就迎刃而解了,”和婉一一推论,“为什么别人请不动董思成,你一去,他就乖乖来了。为什么他要帮助玄铎,哪怕冒死犯下欺君之罪,因为你,是他的女儿!” “胡说、胡说!”东莹捂住耳朵,“假如他真是那个人……皇阿玛会放过他?” “皇阿玛哪里会知道这些?”和她婉耸肩,“难道额娘会告诉他?还是董思成自己会招认?你那额驸,就更不可能说了。” “这关玄铎什么事?”东莹听出她话中有话。 “他知道。”和婉简短的三个字,就像一根针,直刺她的耳膜。 “你……说什么?”东莹凝眸,“玄铎……怎么会知道?” “信不信由你,我派人去苏州打听的时候,栖雪坊的伙计说,早些日子有个叫玄铎的贝勒来,已经问过同样的话了。” 他去问过?没有理由啊,他为何对这花树的来历感兴趣?居然好事到抢先一步不远千里前去打听? 这一连串事件如此诡异,让她想破头也想不出所以然。 “姊姊,我真是同情你——”和婉继续搅动她的心池,“本以为嫁了全心全意疼爱你的丈夫,谁料到,他居然在利用你。” “闭嘴!”东莹第一次用这样憎怒的目光瞪着这个所谓的妹妹,“你凭什么这样说?玄铎知道一切,就等于他在利用我吗?” “他知道了一切,却不告诉你,存心瞒着你,还刻意领着你去见董思成,这说明什么?”和婉轻蔑地笑,“姊姊,我原以为你很聪明,怎么成亲之后,反倒变傻了?” 无论和婉的话有多夸张,但她不得不承认,有一点,她说对了……为什么他要瞒着她? 若非心里有鬼,何必瞒着她? 他们是夫妻,有什么不能坦白?何况,这是件关系到她身世的大事…… 彷佛心电感应似的,她赫然回首,发现门槛处站着一个身影。 玄铎! 他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只立在屋外默然无语,从他脸上的表情,便可知道,他已经听清了方才的对话。 “贝勒爷回来了……”和婉盈盈而笑,不怀好意地上前道:“来得正好,方才我所说的,可有虚言?贝勒爷你要替我作证啊,否则姊姊不信我!” “这是……真的吗?”东莹的目光透过幸灾乐祸的妹妹,直视他的脸庞。 这一刻,她只希望他摇头,一如既往的微笑,告诉她,一切只是和婉的离间。然而,她错了。 “是真的。”没料到他竟然颔首,答案令她撕心裂肺,“成亲之前,我就知道董思成,是那个人。” 成亲之前?他瞒着她已经罪不可恕,还瞒了这么久,罪加一等。 东莹觉得自己的眼泪潸然而落,万般复杂的情绪涌动心间,嘴里五味杂陈,遭遇到前所未有的难堪…… “公主,额驸求见——” 已经不知有多久没听到这句话了,两人的关系倏忽又回到从前,本来已经融化的冰,再度冻结,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重解…… “不见。”东莹低哑地答,坐在镜前,看着自己一张憔悴的面庞,只一夜的时间,彷佛鲜花凋零。 “公主,还是见一见吧……”婢女劝道,“额驸的脾气你也知道,他会硬闯进来的。” “他若硬闯进来,我就罚你杖责一百!”深知玄铎不会连累别人,她故意如此大声说道。 婢女一惊,蹙眉万分忧心的步出房。 而门外的人显然听见了,也不知他在那里站了多久,此刻缓缓地答,“好,我不进来,就在这儿说几句话,成吗?” 棒着窗纸,东莹可以看见他的侧影,虽然朦胧不见轮廓,感觉却褪去了平日的风华,略显伤感。 依旧对着镜子梳理自己的长发,他的问语,她置若枉闻,沉默不答。 好半晌,不见他再次说话,她以为他已经走了,抬眸间,却见窗上人影犹在,她的心忽然抽搐一下,怎么也狠不起来。 “你说吧。”终于,她如此道。 “我八岁那年,在御花园的池子边,看到一个小女孩,当时她独自一个人,哭得很伤心,我问身边的宫婢,她是什么人,分明一副格格的打扮,我却从没见过……”玄铎缓缓回忆道,“宫婢告诉我,这是新进宫的忻贵人的女儿。忻贵人是再嫁之身,却得皇上万分宠爱,她的女儿也因此得以住进宫来,权当公主教养。” 这是在说她吗?原来那么久以前,他已经注意到她,而她却一点也没有察觉。 “从那天起,我知道了那个女孩子的名字叫东莹,”玄铎涩笑,“宫里的人都说她脾气很大,比真正的公主还刁蛮跋扈,可我却一直不信,因为刁蛮的女孩子不会像她那般,独自哭泣。” 原来素未相识之前,他就已经懂得她,难怪世间有“心有灵犀一点通”的说法,似乎是专门来形容他俩。 东莹只觉得心里的怨气消退了一半,她不自觉地起身,踱到窗前,聆听他的倾诉。 “后来,忻贵人晋封为忻贵妃,诞下了和婉公主,宫里的人又传说,东莹格格十分嫉妒和婉公主,打小就看妹妹不顺眼,有什么好东西不让着妹妹,反而伸手就抢,可我却能理解她的心情——与同父异母的兄弟姊妹相处,假如不是正出,难免心中会有自卑,为了掩饰自卑,最好的方法,就是跋扈。” 原来他们是这样同病相怜的两个人,有些话,外人未必能体会,唯有他,一语即中,一针见血,道出她的心情。 “其实,我很想亲近她……”玄铎的声音越发温柔,像微颤的弦音,让她听了心碎,“因此我特意以送礼为名,第一次,勇敢地对她说话,可惜,她却把我大骂一顿,还大打出手……呵,我是真的觉得那岫玉簪子比较美,若知道她不喜欢,就算寻遍天下美玉,又有何妨?” 东莹觉得鼻子酸酸的,眼眶泛热,眼前的事物开始从清晰变得水雾蒙胧。为什么当初那样冲动?否则她便多了一个童年伙伴,不必如此孤寂。 “我总是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她,暗中打听她的喜好,却不敢再度亲近她……长大以后,我听说她喜欢上我大哥……我喝酒是从来不醉的,听闻这消息的那天晚上,我却醉了。” 他……一直在暗中注意她?就像她默默注视纳也一样? “不料,皇上却赐婚,把她送到了我的身边,”玄铎似有哽咽,“我满心欢喜,却又担忧。欢喜是因为可以娶到她,担忧却是害怕她的心向着大哥……所以我故意当众说她是河东狮,只因为不想再让人抢走她。” 呵,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时候他要那样给她难堪,气得她几乎想杀了他,原来是这样“自私”的理由。 可她喜欢这个藉口,这让她觉得,世上原来真有人如此在乎她…… “东莹,我的确在成亲之前打听过你所有的事,包括你的父亲是谁。我知道每年都会有人固定送忻贵妃绢花,其中蹊跷引起我的好奇,当我得知是董先生所赠时,我比谁都吃惊,可我打算瞒着你,只希望你不必徒增烦恼,可以在一个遮风避雨的环境里无忧无虑的生活。” 爱一个人的至高境界,就是什么都为她准备,什么都为她着想,保留她的清净与单纯。这是一个男子对一个女子最大的宠溺。 东莹再也忍不住,泪盈于睫,扶住窗棂,久久啜泣。 他没有再说话,沉默半晌,彷佛人已离开,窗上亦无剪影,一片空白。 第6章(2) 不知为何,东莹忽然心里一紧,害怕他会从此消失似的,猛地将门一拉,傍晚的夕阳映进她的双眼,金灿灿地看不清四周。 冷不防,一个修长身躯挡住她的视野,强而有力的双臂搂住她纤腰,吓得她尖叫起来。 “嘘——是我……”玄铎在她耳边轻声道。 她惊魂稍定,这才发现,原来真的是他。 “谁让你吓我、谁让你吓我!”东莹的泪水直往外涌,说不清是惊还是喜,挥动拳头直打他的胸膛。 他掩上门,大掌包覆住她的双手,微微笑道:“别闹了,当心外头听见——” “谁让你进来的?谁允许你进来的”她咬着唇,瞪着他。 “你不希望我进来吗?”玄铎低柔地说,“那你为什么开门?” “我是想看看你这混蛋滚了没有!”她赌气道。 “气还没消呢?”他轻轻搓揉着她的双手,“我真的犯了什么滔天大罪吗?你真相信和婉说的,我在利用你?” 不,她从来就不信……看人要看对方的眼睛,她从他的眼里,从来只看见真诚。 “我只是气你……”她垂眉,“气你为什么瞒着我,为什么连和婉都知道的事,我却不知道——” 其实,这才是关键所在。自幼对和婉的羡慕,让她容不得自己比对方少了什么、缺了什么,何况这次事关她的生父,没道理连外人都一清二楚了,唯独瞒着她这个当事人。 “以后有什么事,我头一个告诉你。”玄铎轻抚她凌乱的发丝,莞尔道。 “真的?”她睁大眼睛,怔怔地问。 “至少,和婉知道的事,我会先一步告诉你。”他毕竟明白她的心境,不必多加解释,亦能道出她的心声。 东莹笑了,终于云开雾散,露出破晓的喜悦。 玄铎凝视她,眼神变得深邃,忽然一把将她抱起来,送到床榻间。 她虽错愕,心却狂跳不已,与此同时,亦听到他的喘息。 “不要怕……不要怕……”她听到他在自己耳边说,“我只想看看你……就这样看着你……” 这瞬间,他的脸庞离她这样近,目光彷佛能在她颊上烫下烙印,让她越发全身燥热。 四周静悄悄的,就连院中似乎也没人了,天地间只剩他俩,就像故意在制造一次机会,供他俩独处。 “东莹……东莹……”他轻轻唤着她的名字,嘴唇俯下来,像蜂吸蜜一般,轻啄了她一下。 东莹只觉得自己四肢一时间无比酥软,搂着他腰间的手深探进他肌肤。 “玄铎……”忍不住,回应他——不仅名字,还有情不自禁的唇吻。 他长吁一口气,所有隐忍在这一刻爆发,彷佛要把自己整个人融进她的身体里,不让她有任何退缩的空隙。 “东莹,你知道吗?等这一天,我已经等很久了……” 这是她记得的最后一句话,之后的天旋地转,让她无暇再听、无暇再想…… 顺着这条山道直驰而下,便可以看到霜染的枫林,熟透了的野苹果似樱桃一般落在地上,堆积成一条果泥的小径,马儿且行且停,忍不住咀嚼这路边的美食。 “我以前最怕秋天,因为觉得很冷。”东莹笑道。 “有我在,还怕吗?”他的大氅紧紧包覆住她,两人同乘一匹坐骑,她在他怀中信马由缰。 自从有了肌肤之亲,她与他几乎寸步不离,真奇怪从前那些疏离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他们居然隐忍了那么久,浪费了许多大好时光…… “过几天,我带你去热河,好吗?”玄铎忽然道。 “热河?”她马上领悟,“可是第二场比试要开始了?” “阿玛说,趁着陪皇上打秋围,顺便把武试给比了。”他颔首。 “这一次的题目,又是什么呢?”若论文试,她并不担心他会输,可武功骑射一向是纳也所长,她怕他这次胜算不大。 “传说热河郊林中,有一种雪鹿,极为稀有罕见,阿玛说,谁若能先猎得此物,便算胜出。” “所以……这一次,你又打算故意输给纳也吗?”她微微侧眸。她知道文试时他真正的心意,却意外获胜。 “你希望我输,还是赢?”他贴着她的耳垂问。 “玄铎,你想听真话吗?”事到如今,她不再瞒他,“天下没有哪个妻子会希望自己的丈夫输,无论什么理由。” “呵——”他笑了,明朗地笑,“我懂了,福晋——这一次,我不会故意输的。” “真的?”她一时间难以置信,是什么能让他抛下兄弟亲情? “因为我现在有了自己的妻子,凡事,我要多为她的将来考虑。”他贴住她的面颊,无限柔情地道。 闭上眼睛,她沉默地微笑。 为了她,他竟然可以暂时抛开兄弟亲情,这样的痴恋,让她实在无以回报,唯有紧紧地倚在他怀中,与他一同享受这个并不太冷的秋天。 从小到大,虽然她一直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但她的一颗心总是悬着,彷佛随时之间,天地都会崩塌一般,但现在,终于有了踏实的感觉。 他是上苍赐予的垂怜,让她孤寂的生命里终于多了陪伴,有了依靠。 忽然,一阵喧嚣之声从林子外侧传来,惊得她睁开双眸。 “好像有人?”东莹迷惑,“这荒郊野外的,哪儿来这么多人?” 听那人声鼎沸,肯定不只三两过客那么简单,反倒像集市一般。 “哦,我知道了,”玄铎想了一想,“这是赌石。” “赌什么?”她闻所未闻。 “赌石,”玄铎笑着解释,“你可知道,咱们平素佩的玉,并非天生就长成那样,一般有石皮包着,称为‘原石’。有眼力者,能识破皮中的美玉;无眼力者,就算美玉近在眼前也以为只是顽石一块。这北京近郊,不知何时形成一个石市,每逢初一、十五,天南地北的玉商在此云集,将原石贩卖给京中商家,而购者只凭自己的眼力与运气,称之为赌石。” “这么有趣,”东莹拍手道,“咱们也去瞧瞧吧!” 她的要求,玄铎从来没有不答应的,看她如此兴致高昂,只得驱了马儿,与她一道前往。 只见那林外的草地上,聚集了数十摊小贩,皆将各式原石摆在布垫上,而石之形状大小亦各不相同,有的大若西瓜,有的小如佛手,过往商客挑起一只捧在手里,对着太阳照望,品评议价,着实热闹。 “这原石也有分类,比如这摊是羊脂玉的,那摊是碧玺的,那一摊则是上次我买给你的翡翠。”玄铎边走边指点介绍。 东莹满眼好奇,东模模、西看看,兴奋不已。 “哟,这位公子,看来也是识货的,”小贩听了他的介绍,称赞道,“今儿个想买块什么试试?” “我们只看看,不买。”他笑道,“况且我也是门外汉,并不在行。” “你不懂吗?”东莹侧目,“上次你买给我的簪子,不是赌石得的?” 说着,从发鬓间抽下他送的礼物,阳光下,越发通透碧绿。 “哟,夫人这支簪,是翡翠的吧?”那小贩在一旁瞧了瞧,“您可得好好留着,这翡翠半年来疯涨了不知有几倍,将来可值钱了。” “看来,不必等五十年。”东莹一笑,与玄铎对视一眼。 “你还记得我说的‘五十年’?”玄铎满脸欣悦,“不过,这并非我赌石所得,是在铺子里买现成的,我对原石的确一窍不通。” “那也不碍事,既然今天凑巧,咱们也买一块来玩玩。”东莹不以为意,“输就输了,不差这几两银子。” “听说现下还有不少人,拿这原石来许愿呢,居然十分灵验。”玄铎忽然道。 “许愿?”她诧异,“怎么许?” “比如你买了一块,在打开它之前,先许个愿,若开出来是好货,那愿望就一定能实现。” “好啊好啊,”她连连点头,“我要买!” “想许什么愿呢?”玄铎暧昧地暗示,“给我生个大胖儿子?” “一边痴想去吧!”她脸儿绯红,踢他一脚。 “夫人想买哪类的?羊脂玉?碧玺,还是翡翠?”小贩问。 “就翡翠的。” 她一直觉得,那支簪子是她和玄铎缘份的开始,所以就算翡翠现在仍不算太值钱,她也愿意买。 “我刚也想说,选翡翠的。”玄铎在一旁莞尔,似乎心有灵感。 “夫人,这块好,”那小贩立刻捧起西瓜大的一块原石,“您瞧,这石皮被磨去了一些,里面的碧色都能瞧见了,肯定是好货。” “我是要用来许愿的,如此不算作弊吗?”东莹摇摇头,却瞧见一块柚子大小的深色原石,冷清清地被抛在一旁,却皮细油亮,模样没由来地讨她喜欢。“就这块吧。”她捡起那原石,当即立断地道。 “夫人,这个是我年前进的,卖了好多趟都没卖掉,识货的人都不挑它,”那小贩好心劝道,“我看,您还是买块稳妥些的吧。” “不,我就要它。”她一直觉得,眼缘很重要,既然不懂,那就赌一赌缘份。 “就这块吧。”玄铎亦点头,赞成她的决定。 “好吧,算你们便宜,五两银子拿走。”小贩爽快地挥挥手。 “给你钱。”玄铎立刻掏出银两。 “不,我买的,当然要我自己付钱,”东莹按住他的手,“否则怕不灵了。” “你到底要许什么愿啊?”他不由得笑道,凑近她耳边低声说:“是希望……我俩白头偕老吗?” “呸,才没这么肉麻!”她啐他一口,害羞地转过身去,死也不肯告诉他。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吧? 其实,她并无什么过多的奢望,只想就这样平平安安地,一生与他相伴,余愿足矣…… 不知这块原石,是否能保佑、满足她这小小的心愿? 第7章(1) “过几天就要去热河了,怎么这会身体倒不舒服起来?”忻贵妃担心地看着东莹,“趁早叫太医替你瞧瞧,出了门倒不便了。” “最近只觉得全身燥热,没什么胃口,”东莹自己也迷惑,“月信也迟了好些天。” “是吗?”忻贵妃眼前乍然一亮,“最近……你跟额驸可好?” “挺好。”她没料到母亲会问起这个,不觉脸红。 “呵,我就说嘛,耐心相处,总能云开雾散。”忻贵妃不由得笑了,“想必……你是有喜了。” “喜?”东莹一怔,整个人顿时僵住。 “害什么臊啊!”忻贵妃宠溺地捏捏女儿的脸,“这可是求之不得的天大喜事,你妹妹与你同时成亲,至今没个信儿,你倒抢先一步。” 她真的怀孕了吗?假如果然如此,玄铎该高兴得发疯吧……一想到他欣喜若狂的情景,她就按捺不住盈盈笑意。 “娘娘,太医来了——”宫婢在外间传话。 “快请进来。”忻贵妃亦喜不自胜的模样,“让他好好给东莹公主瞧瞧,不可错断了。” 来者为御医房之首佟太医,据说治后宫妇科疾病最为拿手,只见婢女将他引进来,垂下纱帘,搁了腕枕,东莹只探出一只素手供他把脉。 四周沉默无语,分明只是一盏茶的工夫,东莹却感觉像过了半辈子那么久,一颗心怦然直跳。 “佟太医,如何?”忻贵妃着急地问,“可是有喜了?” 对方清咳两声,尴尬地答,“公主是有些上火了,臣开几帖清脾顺肠的方子,过几日便能好。” “不是喜脉吗?”忻贵妃大为失望,“您可诊断确切了?” “额娘,我想也没这么快……”东莹心里同样一沉,但依旧微笑地劝慰母亲。 她明白,这种事是急不来的,只盼上苍恩赐,让她两年之内添得子嗣,她便满足。 “娘娘,可否借一步说话?”佟太医却道。 “怎么……”忻贵妃脸色微变,“东莹这身子……可是不好?” “呵,公主无大碍,老臣只是有话想对娘娘说说。”佟太医陪笑。 不知为何,越是这样的欲语还休,越让东莹害怕。 “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东莹忍不住开口,挑开纱帘,兀自走出来,“若是关于我这身子,我倒想听个明白。” “公主……”佟太医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老臣也暂时无法确定,只怕惊吓了公主。” “但说无妨。”她凝住呼吸,极力镇定,“若我身子不好,你瞒也是瞒不住的,不如早些告知,我也好尽早医治。” “如此,公主请恕老臣直言。”佟太医施礼,“恐怕,公主这一生……难有子嗣。” “什么?!”忻贵妃惊骇,“太医,你可当真?” “老臣还要再度确诊,只是方才把脉之时,觉得公主脉象微弱,气血两虚,手指冰寒,却又说全身燥热,胃口难调,月信且早且迟……这一切,都是不孕之兆啊。” 她这一生,注定孤苦吗?好不容易有了如意郎君,这不争气的身子却要让未来凭添阴影? 东莹只觉得整个人都僵了,半晌不能动弹,周身软绵绵的,灵魂出壳一般。 “难道就不能医治了?”忻贵妃比女儿还急,“想当初,本宫怀东莹以前,也曾有大夫说我不宜受孕,可事实证明,本宫一连生了两个女儿。” “这等妇科疑难杂症,最是说不清楚的,”佟太医道,“或许公主日后多加调理休养,又无大碍了也未必。老臣先开几副方子让公主吃着,边走边看吧。” “好……”忻贵妃六神无主地点头,“就按你说的,先吃些药吧。不过,这事暂时保密,别对外宣扬。” “老臣明白。” 佟太医躬身退去,自然有宫婢随他开方拿药。他走后许久,东莹都未曾从愣怔中回过神来。 “女儿,别怕,”忻贵妃深深搂住她,“咱们一步步来,总有法子的。咱们又不是平民小户,天底下有什么药吃不起?有什么病不能治?” 东莹垂眸,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顺颊流淌下来。本以为这个秋天格外温暖,没料到,雨水却特别多。 “暂时不要对额驸说,就连你皇阿玛,额娘也会替你瞒着。”忻贵妃在她耳边叮嘱。 瞒?为何要瞒?是害怕她夫家知道她身体有恙,会生别虑吗?可惜纸里包不住火,这样的谎言,又能维持多久? “额娘、姊姊——”失神中,忽然有笑声自身后传来,吓人一跳。 东莹回头,却见和婉不知何时闯了进来,满目生辉、笑意盈盈,那模样,看了真教人羡慕。 没错,这一次,恐怕她又要败给妹妹了……从来在她最最伤心的时候,和婉却意气风发,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 就算玄铎给予和婉的一点点挫败,比起她的大喜大悲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你怎么也进宫来了?”生平第一次,忻贵妃见了小女儿如此冷淡,沉浸于大女儿的悲伤中,她的怜爱总算分去了一点点。 “过几日就要起程去热河了,听说额娘不与皇阿玛同行,要待在宫里?”和婉对四周冷凝气氛浑然不觉,直笑道:“女儿是来给额娘辞行的。不想,却被姊姊抢先了一步。” “是啊,他们男人去狩猎,你们做媳妇的去给丈夫助威,我去做什么?”忻贵妃叹道,“皇上难得出去逍遥几天,听说早就择了几个新进宫的同行服侍,我们这些老脸去了会被嫌弃的。” 皇阿玛有新宠了吗?东莹心中悸动——原来,男人的爱情如此短暂,曾几何时,三千宠爱集于一身,红颜消褪时,君王意气尽,幸好,还有膝下儿女能替自己保住名份。 现在,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女人要生孩子,这是为自己晚年做的最好准备。 “女儿会替额娘看住皇阿玛的,”和婉拉过东莹的手,“姊姊,走,咱们得回去打点行装了,若缺什么,也好一块儿去置办。” 和婉很少跟她如此亲近,再说近日来发生了那桩不快,更不该如此……东莹不禁迷惑。 “你们去吧,”忻贵妃对大女儿使一个眼色,“那药抓好后,我会派人送往王府,你要记得按时喝,到了热河也不许偷懒。” “什么药?姊姊你病了吗?”和婉好奇。 “没什么,最近脾胃有些不好,太医开了个方子。”东莹敷衍地答。 和婉一笑,并不再问,两人辞别了忻贵妃,屋外早已备好车马,便一同乘坐往宫门而去。 “听说第二场比试的题目已经定了。”车身摇摇晃晃,和婉笑容忽然收敛起来,肃然道。 “是猎雪鹿吧?”东莹就知道妹妹不会平白无故到宫里来,故意与她亲昵同车,定有话要对她讲吧? 她的心思,早已不再与和婉纠缠了,佟太医的话一直在耳边旋绕,此刻所思所想,比原先更加遥远。 “姊姊,咱们做一次交易如何?”和婉凝视她。 “什么交易?”她淡淡问。 “第二场,你劝玄铎贝勒输了吧。” “什么?”东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以为我会答应?” “你若不答应,我就把董思成的事告诉皇阿玛。”和婉阴冷地笑。 “你疯了吗?”她本以为,这个妹妹还有药可救,不料却这样丧心病狂,“这会连累额娘的!” “我会替额娘求情。”和婉笃定地答,“再怎么说,我也是皇阿玛的亲生女儿,可你就不同了,皇阿玛若知道你的生父是董思成,他会怎么想?他还会允许自己妻子的前夫再待在京城、出入宫闱?他若把董思成驱逐出京,你这一辈子也休想再与生父见面了。” 呵,这是威胁吗?她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听到,如此恶毒的威胁。 “董思成未必是我生父,”咬了咬唇,她低声答,“就算是,他与我亦无养育之恩,我又何必在乎与他是否还能见面?” “你会在乎的,”这个妹妹,竟比想像中的了解她,“你从小为什么一直嫉妒我?不就是因为没有父亲吗?你朝思暮想的,不就是一个能疼你助你的父亲吗?” 没错,她得承认,在隐藏的意识里,“父亲”这两个字何其重要…… “所以,你就断定我会为了父亲出卖自己的丈夫?”但对她而言,玄铎——同样重要。 “只一场,我只希望玄铎贝勒输这一场,”和婉忽然换了恳切神色,“不是还有第三场吗?我保证,到时候绝不作假,就让他兄弟公平较量。” “那你这是何必?”东莹微微疑惑。 “纳也自幼习武,什么都可以输,唯独这武试,他不能输,输了,就等于丢了所有的面子。”和婉轻声叹息,“姊姊,就当我求你这一回,你就帮妹妹这一回吧!” “你该对纳也有信心,既然他自幼习武,玄铎自然比不上。”她不禁和缓道。 “你也知道,玄铎这个人有多狡猾,什么事都深藏不露的。他说自己不会武功,天知道是真是假!万一他从小就背起人来勤学苦练,那可怎么办?” 这一点,和婉倒是说对了,玄铎如同深潭,水深不可测,成亲至今,就算两人已经交心掏肺,她亦不敢说完全了解他。 “方才你与额娘说的话,我都听到了,”见她沉默不语,和婉终于使出杀手,“姊姊,你就不怕我把你不孕之事告知查哈郡王府上下?到时候,就算玄铎再爱你,也不会再如从前那般待你。” 呵,她早该料到,狠心的妹妹会有这一招,利用她的父亲和她的丈夫同时威胁,彷佛束住了她的左膀右臂,让她还如何挣扎? 思绪在浑沌中一片迷茫,东莹彷佛置身浓雾中央,找不到方向…… 第7章(2) 一行人随乾隆起程,到达热河时,却不急于移居行宫,只在山林边上搭营紮帐,连绵数里,为了狩猎方便。 东莹自半路便发起了高烧,直至武试当日仍未好转,病症反而越加严重,吃了几副治风寒的药也不见效。 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自从上次听了和婉的话,心中犹豫矛盾,添了堵石一般,左右不是,或许这病便是三分着凉、七分郁闷所致。 “这可怎么好,似乎比昨晚烧得更厉害了。”玄铎换了猎装,迟迟不肯离帐,守在她的榻前,满目担忧。 “你快去吧,”她虚弱地笑道,“一会儿皇阿玛他们等急了,会怪罪的。” 生病,也是一种逃避吧? 她既然不想助和婉背叛玄铎,也害怕和婉真的抖落出她不孕之事……上苍替她做了一个最好的安排:生病。 她若病了,神志不清,还有什么闲情去管这场比试呢?一切听天由命罢了。 “你这个样子,我怎么能走?”玄铎怜惜地抚着她的发鬓,沙哑地道。 他守护了她一夜,不是端药送水,就是冰敷热暖,天明时分才稍稍阖了回眼,此刻双眸通红,透着血丝,让东莹看了心里发疼。 这样上阵,体力虚乏,会输吗? 他若输了,不论是否她真的从中阻挠,也与她月兑不了关系……一切,都是她的罪过。 “傻瓜,不过染了些风寒,又不是什么大病,你不用如此……”东莹微微笑道,“小时候我出水痘,也照样好了。” “我总觉得,这些日子你有些忧郁。”玄铎忽然道。 他看出来了吗?果然,是她的知己,眼角眉梢的微变,他亦能觉察…… “身子不太舒服,看上去自然不太高兴。”她极力掩饰。 “是不是担心我会输?”玄铎摇摇头,显然不信她的鬼话。 东莹稍稍垂眸,镇定道:“早说过不论输赢,我都无所谓的,况且这只是第二场,就算输了,胜负还未定呢,我犯得着为这个烦心吗?” 玄铎笑了,似吁了一口气,“也对,还以为你没看过我骑射,所以担心我呢。” “那你的骑射如何?能胜大哥吗?”她顺话问道。 “其实我也不知道,或许今日可知高下。”玄铎答。 “那你快去吧,等我睡醒一觉,应该有结果了。”推了推他的肩,催促他。 不料,他非但不速去,反而解开扣子,褪下猎装,与她一同躺了下来。 “你干什么”她一惊,“别闹了,皇阿玛他们等着呢。” “还有半个时辰才开始呢,我还有时间,哄你入睡。”他的长臂伸过来,枕住她的脖子,顺势将她带入怀中,深深拥抱。 “我又不是小孩子,哪要人哄呢。”东莹想推开他,却动弹不得,只好乖乖地由他拥着。 “这样是不是暖和一点?像不像添了一个暖炉?”玄铎低笑地问。 他的体温,比世上所有的暖炉都舒慰,永远不会冷却,能让她在心烦意乱的时候安然入眠,一夜无梦。 “你且躺一会儿,别耽误了正事。”东莹缩入他的怀抱,微微闭眼道。 “那你就快点睡着。”他在她耳边缓缓吹气。 或许是方才饮的药奏效了,或许是他的声音本来就像一剂催眠的药,东莹只觉得顷刻间眼皮发沉,不一会儿,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彷佛作了许多迷乱的梦,黑暗又古怪,待她清醒过来,像不知身在何处,是何时辰。 然而,这时她愕然地弹了一下。 玄铎……本该前往猎场的玄铎,为何此刻仍然躺在她的身边只见他闭眼沉睡,依旧紧紧的抱着她…… 难道她只睡了一小会儿?望向帐外,却看不清天光,着实教人迷惑。 “玄铎、玄铎——”她害怕地坐起来,轻推他。 “嗯……”他似睡得迷糊了,咕哝地回应。 “什么时辰了?你该起身了吧?”她一阵紧张,索性将他拉起来,“别是迟了!” 他打了个呵欠,伸个懒腰,露出微笑,“迟了又怎样?” “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东莹瞪着他,“比试要开始了。” “比试应该早就结束了。”他的回答石破天惊。 “什么”她一怔,“你是……比完了才回来躺下的?” “我压根就没去。”他撑起半边身子,好笑地看着她。 “你说什么”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福晋,你夫君我对这场比赛已经弃权了。”他的眸子恢复清明,炯炯闪亮,笑意亦轻松自在。 “弃权……”东莹一时半会儿无法回神,“是怕自己比不过纳也贝勒,所以……” “傻瓜,”他刮了刮她的鼻子,“是因为你病了,我舍不得离开。” “你……一直躺在这儿?没去猎场?”东莹直觉得不可思议,“就因为我这小病,放弃了整场比赛?” “对啊,”他摊摊手,“有什么大不了的。” “皇阿玛会怪罪的!” “我们兄弟之间的比试,皇上不过是当个仲裁,他有什么可生气的?看到我如此礼让,还该夸奖我敬长呢!”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你……”她该说什么呢?此刻心中又是震惊,又是感动…… 为了她,他居然可以放弃至此,教她情何以堪?若他知道,之前她还在一直算计他,会怎么想? 上苍注定了要让她当一个背叛者,哪怕她以生病为由置身事外,结果终究还是一样…… 她怕,此时此刻,她真的怕。到底在恐惧什么,她也不知道,只是感觉今日这种种阴错阳差,终究有暴露的一日,到时候,他会原谅她吗? 她又该怎样向他解释,自己这种左右为难、矛盾徘徊的心情? “怎么了?”玄铎看她抑郁不开口,误解了她的意思,笑着劝慰,“只是输了一场嘛,还有第三试,对不对?你夫君我到时候保证不出错!再者,大哥自幼习武,我若赢他,岂不扫了他的面子?我也未必能赢他,以卵击石,倒也扫了我的面子。” 他果然考虑周全,不过,若不是她这一病,他也断不会弃权。如此说法,不过为博她一笑,放宽心罢了。 他越是这样故意满不在乎,她越是伤心自责…… 靠近他的胸膛,沉默不语,世上所有的语言也表达不出她此刻复杂心情的万分之一,不如隐藏。 搭弩张弓,臂力惊人,一弓两箭,同时射出,却能精准地同时射中两个靶心,技艺惊艳,举世无双。 然而,那俊颜却无半点兴奋,彷佛这已经是家常便饭,淡定如故。 “好厉害——” 忽然,身后有人笑道,持弓者赫然回眸,微微一怔。 “没想到玄铎贝勒也是个中高手,”只见,和婉徐徐从林后现身,“只可惜,这等惊世技艺无法当众展示,深藏不露。” “没什么藏不藏的,”玄铎道,“只是没人看见罢了,我并没说过自己不懂骑射。” “若非一直跟踪你到这密林深处,我也无法得见这惊世技艺,”和婉摇头,“是否刻意隐藏不必讨论,记得我曾跟姊姊说过,玄铎贝勒一向行事惊人,果然又让我言中。” “公主能议论臣下,也是臣下之福。”玄铎镇定道,将弓一抛,“没什么事,臣下就跪安了,东莹的病还没好呢。” “还没好吗?”和婉诡异一笑,“我一直以为姊姊在装病呢。” “公主,你如何议论臣下不要紧,请不要诋毁我的妻子,何况,她还是你的姊姊。”他肃然道。 “姊姊身体一向很好,怎么早不病,晚不病,偏在这节骨眼上病了,”和婉缓步上前,“贝勒爷可想过是为什么吗?” “病就病了,哪有这么多理由。”玄铎不耐烦地答。 “她曾说过,要想个法子,让你无法赢得这第二试。”和婉道出惊人真相。 “什么?”玄铎只觉得好笑,完全不信,“说她希望我赢还差不多,有什么理由盼着我输呢?” “贝勒爷,你可真是被表象迷了眼,以为娶到了妻子,就等于得到她的心吗?”和婉轻哼。 “你想说什么?”他微微凝眉。 “姊姊对纳也仍不忘情。”和婉一字一句地答。 “荒唐!”玄铎不屑地道,“就算她真不能忘情,会告诉你?你可是纳也的妻子。” “我去求她,说纳也自幼习武,若输给了你,便失了面子,让她无论如何劝你,让我们这一次。她想就没想,便答应了,而且还装病骗你,这说明什么?” 玄铎只觉得身子像被什么凝固住了,笑容也骤然僵硬,言语顾不得礼仪,冷冷道:“不可能!别说我不信你的鬼话,就算是真的,她答应也定是出于一片好意,为我们兄弟着想。” “贝勒爷真是天下第一痴情人啊——”和婉故作叹息,“信不信由你了,只要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我姊姊对纳也的情意,独你却瞎了吗?” 其实和婉并不在乎这第二场的输赢,就算赢了,还有第三试,她深知玄铎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纳也并无多大胜算,所以她想到了这一招。 先去求东莹,待她心软答应,再藉机挑拨东莹与玄铎之间的感情,如此玄铎心神一散,第三试就很难再有指望了。 她知道,玄铎会参加比试,全是为了替妻子争一个前程,所以若他们夫妻反目,玄铎的初衷亦不复存在,除了输便不会再有别的可能。 如此打着如意算盘,她暗自偷笑。 眼前的男子,那深锁的眉心、那极不自在的神态,就算再铁齿,恐怕心中亦有动摇了吧? 她会搬着板凳,看出好戏…… 第8章(1) 她的身子好了,心却像病了。 回京这么多天,一直沉溺在莫名的抑郁之中,明知一切不可挽回,自己也并非有心设计玄铎,但她就是深深自责,无法自拔。 坐在花园里,看着一池秋水,总感到再无从前那般明亮碧绿,变得混浊和晦暗。 “公主——”失神之中,有人在不远处唤她,听得出,那是纳也的声音。 东莹抬头,望着这得胜之人并无想像中的意气风发,反而眉目间似有不快,步履沉重。 “大哥,”她起身,施礼道,“这是要出门,还是刚回来?” “刚回来,”纳也瞧着她,用一种前所未见的奇怪神情,欲语还休,“听说……你病了?” “已经大好了,多谢大哥记挂。”东莹笑道。 “我该早些过来探望,只是这一路上都住在帐子里,也不便过来,唯有回京以后再致意。”纳也踱到她面前,轻声道。 “真的无大碍,不过感染风寒。”她欠身回礼。 “听说……玄铎就是因为你病了,所以没参加第二试,让我猎得雪鹿。”纳也犹豫半晌,终于开口。 “大哥不必为此多虑,”她当即明白了他的来意,“玄铎就算去了,也未必能赢,世人皆知大哥最善骑射。” “但总胜之不武,”纳也似乎并不情愿,“不如我去向阿玛和皇上请示,重比一次,如何?” “也怪玄铎自己没个定性,被我这小病吓着了,比试不仅考的是技艺,还有心性,”她摇头,“我倒觉得,这一次,他是真的输了,大哥不必让着他,横竖还有第三试呢,到时候一较高下才是真。” 听了这番劝解,纳也一颗心才算放了下来,释然一笑。 “这儿风大,”他月兑下自己的披肩覆到她肩上,“病才好,别再着凉了。”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把东莹吓了一跳。这花园里人来人往,任谁瞧了去,在和婉面前乱嚼舌根,她是有理也说不清了。 不过,看纳也那神情,坦然自若、正大光明,她转念一想,自己也不必过于拘谨,不然反倒像有什么瓜葛似的,于是大大方方将披肩系好,施礼回谢纳也便罢。 她并不知道,假山石后,槿木丛边,悄悄立着一个人—— 玄铎。 此刻他亦刚刚回府,经过花园,不想却老远地看到纳也与东莹在说话,本来他大可笑着上前加入话题,却隐约听他俩似乎在谈论自己,一时不便,就避到假山石后,以免双方尴尬。 其实就算纳也与东莹在一起说说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一家人同个屋檐下住着,哪能不碰面?只是……当他看到纳也将披肩覆到东莹肩上,不知为何,心里彷佛有什么蜿蜒爬过,让他极不舒服。 和婉的声音似在耳边旋绕,无端的猜测像蛀蚁一般涌至心间,他何曾变得如此多疑、如此小气了? 因为东莹那病来得太蹊跷?其实,他心里也一直迷惑,素来活泼好动的她,怎会禁不住旅途中那一点风寒? 爱着一个人,就会紧张她,就会患得患失,难怪他思虑重重。 他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完全没了昔日的洒月兑,一个细微动作就思量半晌,小人似的猜忌…… 眉间深锁,挪动步子,却并没如常返回退思坞,直往董思成房里去。 他觉得自己实在可怜,长这么大,没一个能说知心话的人,董思成还算与他有几分杯酒之谊,但也只限于此。 万般负荷独自承受,还要维持笑脸相迎,有时候直觉得累死了,不知还能支撑到何时…… “贝勒爷怎么来了?不巧,我正有事要去王爷那儿商议。” 他才跨进别院的门,董思成却行色匆匆,差点儿与他撞个正着。 “不是才从宫里回来吗?还要跟阿玛商议什么?”玄铎涩笑道。 难道,他想找一个清净的地方坐坐也不成了吗?就连董思成这儿,也来得不巧。 “贝勒爷不知道……”董思成欲语还休,“一会儿再告诉你吧。” “那你去吧,我且在你这里等着,喝一杯茶。”玄铎怔怔地踱到院中,却不进屋,只在那石桌旁坐下,怔怔出神。 “贝勒爷这是怎么了?”董思成发现他神态有异,又不急着走了,关切地上前问。 “也没什么……”玄铎只感到这满月复心思不足对外人道矣,世上也无人能助他,来到这儿,不过散散心罢了,以免一个人待着,胡思乱想。 “贝勒爷不肯说也就罢了,”董思成笑着,“看你心不在焉的,原还打算请您出个主意呢。” 玄铎抬眸,万分不解,“出主意?” “我本想稍后再告诉你,不过现在说了也无妨,”董思成索性陪他坐下,命仆婢倒了茶来,就在这花树下浅饮。 “宫里又出事了?”不必问,玄铎便也能猜到七八分。 “上次回疆进贡了一副绣屏,其中描着个回族女子,皇上见了顺口夸了一句,没想,回疆那边竟会错了意,把这女子给送来了。”董思成苦笑地摇头。 “这不很好吗?”他莞尔,“皇上好艳福。” “你知道这女子是谁吗?她可是回疆头领最宠爱的侄女,名唤原香。你说,这份礼,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纳入后宫,封个妃嫔,不就结了?”玄铎不以为然。 “万一送来的不是美色,而是细作呢?”董思成却道。 “哦……”他点点头,发现自己果然思虑不周,“这也有可能。” “皇上是不敢把这女子留在身边的,想赐与别人,又找不着合适的对象。” “皇亲国戚里挑一个,配得上她郡主的名号也就行了。” “你忘了,方才说过,这女子也不知是否细作,万一随便把她嫁了,无论放在京中哪一家,都是隐患。” “是该好好想想。” “皇上的意思,打算挑个心月复之人,身份地位也配得上她的,风光赐婚,以后有什么风吹草动,皇上也能立刻知晓,防患未然。”董思成慨叹,“可惜,一时半会儿去哪里找这么个人呢?八旗中年貌相配的青年才俊皆已成亲,剩下的又非亲厚之人……” 玄铎眉心一紧,电光火石之中,脑中某个念头一闪而过。 假如……假如……是否能试探出她的真心? 他知道自己不该怀疑她,可成亲至今,她对自己的感情是否已经牢固,前路是否会有变数,一切的一切,都像走马灯上的谜,在他心底轮番旋转,不能停止。 这片刻,他做了一个生平最卑鄙自私的决定,彷佛掷出赌盅里的骰子,听天由命。 玄铎回到退思坞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灯光下,东莹不知在缝着什么,一针一线,着实认真。 “你去哪儿了?”一见到他,她马上站起来,笑道,“小厮说你早回来了,到哪儿转悠了这么久?” “去董先生那儿了,有事商量。”他半真半假地答。 “哦……”听到董思成的名字,东莹脸上略微尴尬,转身避开话题,“阿玛说,今日大家都回来晚了,不必过去一同用膳,我单独给你传饭吧。” “哪儿来的披肩啊?”他侧眸中,却见方才大哥的那一方披肩搁在椅上,想必是东莹一直披着回来的,心中不觉一酸,故意问。 “哦……这个……方才去给阿玛请安,额娘见我穿得单薄,顺手给的。”东莹心里没来由地慌乱,撒谎道。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说,大概多一事不如省一事,不想让他误会吧。虽然他并非多心之人,但她与纳也的感情一直是他心里的隐刺,自从上次秋围之后,她越发小心翼翼,不去触碰那根神经。 毕竟,她做了对不起他的事,虽然不是故意,但心中愧疚,让她终日惶恐。 “哦?额娘给的?”玄铎轻抚那披肩上的细绒,喃喃道。 如果说,之前他对自己的决定还有三分犹豫,这一刻,他是要完全豁出去了……若非她心里没鬼,何必说谎? 看来,她是真的还对大哥念念不忘……这个事实,他一直不敢面对,害怕触碰,整天笑嘻嘻地想敷衍过去,因为他知道自己一旦正视,便会钻入牛角尖,带来无尽折磨。 “玄铎,你怎么了?”东莹注意到他脸上微变的神情,关切地挽住他的臂膀,“是否……朝中有事?” “没事,就是累了。”他勉强笑了笑。 “你看,我给你做一件马褂。”她似想起了什么,连忙捧起来献宝,“好看吗?” “绣得很精致。”玄铎闲闲地看了两眼,无心于此。 “我绣了五年呢!”东莹却道。 “什么?”他一怔。 “这幅百骑图,上面绣有一百个男儿骑射的情景,神态样貌举动,各不相同,我整整绣了五年呢。”她笑着。 “好端端的,怎么想到绣这个?”他凝眉。 “是……打算送给未来夫君的礼物,”她含羞地低头,“我小时候,总有许多千奇百怪的想法。” “咱们成亲这么久了,怎么现在才拿出来?”他却如此问。 “因为……”冷不防面对这样的问题,她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嗳,没想起来呗……” 的确是一时没想到,可听在他耳里,却有别的意思。 是否,她一直不能确定自己的感情,所以迟迟不愿意拿出来?此刻终于愿意给他,是否出于内疚? 因为他秋围失利,她想补偿他吧?或者……因为感情对他不忠,所以想赎罪? 玄铎的怒意在这一刻爆发,一把将她抱住,灼烈的唇吻撬开她的樱唇,直贯而入。 “唔……”东莹没料到他突如其来的激情,想避,却怎么也避不开,顷刻间几乎窒息。 他将近旁的茶碗一推,砰然声中,将她整个人压在桌上,力臂一撕,揉碎她的衣襟。 “玄铎……你……你怎么了?”东莹不由得慌张心跳,感到他与平日的不同。 从来,他都是那般小心地爱护着她,何曾有过如此粗暴的举动?何况是在桌上……这、这……她只觉得全身如火烧,又羞又怕。 玄铎不语,大掌探入她衣襟深处,刺激她最最敏感的部位,让她险些惊叫出声。 看着她艳红的嘴唇,桃花一般的双颊,他吮吸着她的粉颈,只觉得愤怒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冲动,几乎要将她压碎了一般。 “呃——”东莹再也忍不住,发出银铃般的娇吟,双眸不禁微微闭上,无力再去反抗。 “看着我、看着我!”他扳过她的脸颊,逼着她睁开眼睛——他就是要她正视自己,以免假想成别人。 “玄铎……你到底怎么了……你弄疼我了……”喘息中,她虚弱地道。 “抱着我——”他将她的双手绕过自己的脖间,两条玉腿赤果着,环着他的腰间…… 生平第一次,东莹在远离床榻的地方,如此,她羞得全身泛红,却不敢不听从他的命令,拒绝他的激情—— 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她感到他似乎将一腔怒火发泄在她体内,完全没了平日的疼惜,亦失去了万千缠绵…… 万般迷惑中,她看见烛光被风吹拂,摇曳着两人的影子,投射在洁白的墙上。 第8章(2) 东莹来到查哈郡王房中,照例在晚膳前请安,一进门,却觉得今日这气氛不同往昔,但哪儿不对劲,她也说不上来。 查哈郡王正与惠福晋在商量着什么事,窃窃私语,一见她进来,便骤然停止,表情极为古怪。 “公主,你来了,正巧,臣下有一番话想禀明。”查哈郡王微笑道。 “阿玛请讲。”东莹满月复迷惑。 查哈郡王刚要开口,却彷佛不知该如何往下说似的,只瞧一眼惠福晋。 “也罢,自古婆婆是恶人,今日这恶人就由我来做吧。”惠福晋叹一口气,拉起东莹的手,轻拍道:“我照实说了,公主听了若有什么怨气,只管往我身上撒好了,千万别怪……别怪……” 一语再凝住,让东莹越发诧异,“额娘,这是什么话,您有什么教诲,儿媳自当听着。” “前儿回疆送来一名女子,本是他们的原香郡主,本想入宫为妃,与我大清永结姻亲,可皇上说,要找个年貌相当的青年才俊才不委屈了人家,但这八旗之中,该成亲的都成亲了,到哪里找一个合适的人呢?”惠福晋断断续续地道,“所以……” 东莹感到一颗心就快跳到嗓子眼里了,不祥的预感沉重地袭来,顿而失语。 “多亏了玄铎识大体,为国为民,打算主动向皇上揽了这苦差。”惠福晋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道。 “主动?”什么话她都没听清,唯独这两个字,似一根刺深深刺入她的心尖。 她喃喃重复,有片刻,甚至以为自己在作恶梦。 因为太爱他了,害怕失去,所以作了这样的一个梦吗?为什么还不醒来?只要掐掐手心,就会醒吗? 为什么会这样?他不是一直深爱着她吗?怎会不顾她的感受纳妾? 是了……为了家族的富贵荣华,查哈郡王夫妇一心想替皇上解忧,大儿子自然舍不得,索性就抛出一个妾氏所生的小儿子吧,反正他从不得宠。 而他,自幼就渴望得到家族的认可,自然会答应——定是如此。 “公主,你放心,那原香只是侧福晋,抢不了你的位置。”惠福晋看着她木然的表情,猜不出她的心情,只怯怯地劝慰,“你是公主,她是郡主,横也不必怕她,等她进了门,也不必客气。” “对对对,想不睬就不睬便是,”查哈郡王打圆场,“玄铎对公主其实一片痴情,这次不过是出于国事需要,迫不得已……” 她该怎样回答?这突如其来的恶耗彷佛天外一闪而过的雷电,劈得她措手不及,她还能说什么? 如果换了纳也主动揽下这桩“差事”,眼前这对夫妇会怎么说?应该会极力阻止吧?因为他们知道,和婉绝不会答应,固伦公主不可得罪。 然而,却偏偏可以得罪她,两口子一齐来劝她……欺负她是没爹的孩子吗? 心下一阵凄凉,终于明白,什么叫世态炎凉。 此时此刻,最要紧的,就是强抑眼中泪水,不可泄露了悲伤的秘密。 “阿玛和额娘不必担心,”东莹听见自己沙哑道,“她若来了,我自当视如姊妹,多加礼让……” 她不是臭名昭彰的“恶福晋”吗?几时变得如此温柔和顺了? 自幼在宫中见惯了那些嫔妃的际遇起伏,她从小就发誓,今生就算死,也不会与别的女人共事一夫,为何要违背自己的誓言? 一切的一切,只因她太爱他了……爱到可以牺牲自我坚持,放弃强韧个性。 大夫说,她今生难有子嗣,难道也要让他为此绝后吗? 就算她再自私,也不能半点不替他着想……否则,他会怨她吧? 不要等到爱情变成怨恨才去补救,不如现在就暂退一步——退一步,海阔天空。 这样想着,心下也稍稍安定了些,但鼻尖仍然酸酸的,泪水随时而落。 “阿玛、额娘,没什么事我去传晚膳了——”她想快快离开,在露馅之前。 查哈郡王和惠福晋微微点头,东莹垂眸,迅速退出屋子,直奔到那廊道尽头的花荫底下,方才止步喘息。 她好难过……真的好难过……从小到大,未曾有过这样的心情,就算知道自己不孕时,她也不曾这样难过。 上苍刚刚赐予了她些许甜蜜,如今又要残酷地夺走,彷佛一会儿把她抛上云霄,一会儿又甩下来,跌宕得让人心惊。 不如从未拥有,或许能好受些。 “你答应了?”身后忽然传来低沉的声音,把她吓了一跳。 回眸间,只见玄铎站在那里,蹙眉看着她。 其实他一直候在查哈郡王窗外,倾听屋里的谈话。他多么希望她能当场拒绝,拿出昔日“恶福晋”的作风,哪怕只有一点也好——便可证明,她是爱他的。 然而,她却前未所有的温柔和顺,点头答应。 在她点头的一刻,他的心尖像落了雪,史无前例地冰冷。 她还在想着大哥吧?就因未能忘情,所以心里愧疚,所以同意世上任何女子都会醋意大发的事…… “你帮皇阿玛分忧,我有什么不能答应的。”她努力让自己绽露微笑,“多一个姊妹,也免得我寂寞。” 这个时候,她还能如何?使小性子、发脾气吗?一切无济于事,还会徒增他的烦恼,不如大方从容,至少不要给他太多压力。 “你真这么想?”他凝视着她,缓步上前,“不会吃醋?不会难过?不会伤心吗?” “我哪有这么小气啊!”侧过身来,不敢看他,生怕露出破绽,“纳妾本就是极正常的事,别说你出身王族,就算一般平民小户,也有个三妻四妾的。” “跟别的女人分享丈夫,你真的乐意?”他忍不住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强转过身来,“看着我的眼睛,好好回答。” “玄铎……你怎么了?”东莹尽量让自己心平气和,“难道不是你主动应承的?这会儿反倒像我逼你似的。” 没错,是她逼的,若非想试探她的真心,他何必如此? 本以为她会大发雷霆,亲自到皇上面前吵吵嚷嚷,阻止他纳妾,依乾隆的脾气,也断不会再为难他,没想到却是这番结局…… 他,真的要娶原香了吗? 这着险棋,终究还是败了,败得一塌糊涂。 “最后再问你一次,你真觉得纳妾是一件极正常的事,不会吃醋吗?”他反反覆覆,垂死挣扎一般,想得到不一样的答案。 假如,她此刻稍微流露出不情愿,他便会万分欣喜……然而,她镇定如常,甚至可以直视他的双眼。 “没错,”东莹听见自己语气极平淡地道,“我不会。” 就像遭到当头棒喝,玄铎有一瞬间几乎僵滞了。最后一块浮木从他眼前飘过,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即将窒毙…… 第9章(1) 他刚刚离开,抑不住的泪水就像井喷似的,从她眸中涌出,站在这墙角下,也忘了该去传晚膳,怔怔地不知所措。 他生气了吗? 对了,他如此爱她,看着她无动于衷的模样,当然会生气……平静的反应全是为了他好,却惹来无端误会。 但她依然觉得,这样的反应,是最好的选择——他气一气也就罢了,毕竟天下男儿没有谁不爱美色的。但如果她控制不住情绪,大加阻挡,将来他会恨她吧? 任何时候,她都提醒自己是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所以吃再大的亏、伤再多的心,也要忍耐。 “公主,这是怎么了?”纳也前往饭厅晚膳,路经此处,忽然瞧见她独自泣立,不禁愕然上前,“谁欺负你了?” “没……”东莹连忙侧避,“没人欺负我……是沙子进了眼。” “撒谎,”就连最忠厚好骗的纳也亦察觉出不对劲,“跟玄铎吵架了?” 她摇头,嗓子眼被堵了似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都听说了,”他叹息,“出了这样的事,玄铎肯主动为皇上分忧,的确有勇气……不过,也委屈你了。” 东莹再也忍不住,恸哭起来,她真觉得装得好辛苦,此时此刻,无论是谁站她面前,她也顾不得体面,真情流露。 只要不让玄铎看见,无论谁看见,她都不怕。 捂住心口,弯下腰去,她像要把所有的抑郁都呕出来,久久不能平复情绪…… 纳也怜惜地看着她,不知该说什么安慰,只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脊,希望能助她舒缓。 此刻,一双眸子在长廊的另一头直射过来,看到这一幕,彷佛要喷出火来。 玄铎并没有走远,方才那一番对话过后,他又不舍地折了回来,希望能给她“最后”的机会。 呵,每次都说“最后”,其实不过一次又一次的覆辙,他就是这样爱她,就是这样不舍…… 然而,他看到了什么?万般痴情却换来这样的情景。 终于他明白了,其实在她心中,纳也无可替代,之前忍得那样辛苦,见了纳也,却真情流露。 要说她丝毫不爱自己,他也不相信,但毕竟比不上最初的爱恋,那种长年的爱恋,在她心里已经根深柢固,无论他如何努力,都不可能拔除吧? 此时此刻,就是最好的证明。 她的眼泪,只有纳也能看见,这说明了什么? 对她而言,这世上最亲厚的人,并不是他这个丈夫…… 玄铎慢慢后退,游魂一般离开,也不知在花园哪个角落里呆怔了多少时间,才缓步朝饭厅走去。 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容易灰心的男子,哪怕被世人误解,被家人嫌弃,从小到大,他亦可以保持乐观的态度……但现在,他终于懂得什么叫泄气。 “老二,你怎么现在才来?”查哈郡王见了他,急忙道:“叫人寻你了几遍,饭菜都凉了。” 饭厅里灯火通明,照着他黯淡的眸子,彷佛一宿未眠忽遇刺眼阳光,他的视线有些不适应。 一家人都在,东莹已经恢复如常,浅笑着坐在平日的椅上,与纳也保持着疏远的距离,彷佛方才的一切从没发生。 玄铎忽然很厌恶这幕情景,人为什么要活得这样做作?为什么不能随心所欲、自由自在…… 她是他至爱的人,他更希望她可以真心快乐,而非迁就。 “阿玛找我有事?”坐到桌边,拿起碗筷,他淡淡问。 “既然一家子都在,我也不绕弯子了,”查哈郡王朗声道,“最近家中发生的这桩大事,你们都应该清楚了吧?” “阿玛是说那个什么原香郡主的事吧?”和婉盈盈一笑,“很好啊,既然有人主动替我皇阿玛分忧,有何不可?” 她知道,那天她的挑拨已经奏效,否则不会传来这么突兀的消息,现下,她只需搬板凳“看戏”便好。 “我已经把玄铎的意思呈给皇上,”查哈郡王道,“方才有太监来回覆,说皇上并不赞成。” “什么?” 此言一出,满桌皆意外。 东莹不由得凝眉,按理说,这是一个好消息,她该庆幸才是,但为何却高兴不起来? 就像千辛万苦备了功课,学堂却临时改了考试题目,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早知如此,她又何必冒冒失失,伤了玄铎的心? “我猜,皇上应该是害怕公主不高兴吧,”查哈郡王望着东莹,“毕竟,皇上不能薄待了公主,否则别说贵妃娘娘心里会难过,京中流言也会不少。” 从查哈郡王的神情言语中,东莹感到他其实是很希望促成这门亲事,如此不只乾隆会觉得欠了查哈郡王府一个天大的人情,而且与回疆郡主通姻,也是百利而无害的。 假如,她帮助玄铎成为回疆郡马,是否意味着,他将得到父亲更多的喜爱?将来,无论他是否当上世子,都会有远大的前途吧? 那原香郡主,听说也是美貌非凡、知书达礼,玄铎若与她在一起……若与她在一起…… 东莹喉中哽咽,无法再想下去,再多想一个字,脑中便如同针刺。 “这个不难,”她听见自己竭力笑道,“我亲自去向皇阿玛说明,他老人家一定会答应的。” 所有的人都怔怔地瞧着她,没料到她竟是如此回答。 “姊姊,你当真?”连和婉也觉得不可思议,“你要亲手把自己丈夫推给别的女人?” “男儿纳妾天经地义,况且对方是回疆郡主,也不算辱没了咱家门楣,何乐而不为?”她咬唇道。 “呵,姊,没想到你这么贤慧。”和婉讽笑,“真看不出来啊!” 东莹不语,无论如何嘲讽,在她听来都已经无所谓了。 伤心到了一定程度,还顾得了这些闲言碎语吗? “你……真的要这么做?”一旁的玄铎定定地盯着她,好半晌,才沙哑地开口问。 “贝勒爷请放心,为妻一定会把这事办好。”她不敢看他,哪怕稍稍一瞥,都心虚…… 她知道,此刻他一定怒不可遏,可是她又能怎样? 版诉他,她不孕的实情吗?到时候,恐怕就不只两人之间的口角这么简单,整个查哈郡王府都会觉得给他纳妾是天经地义的事了。 不如像现在这样,查哈郡王府上下至少对她还存有一丝愧疚,她的未来也还有一丝生存的余地。 “你再说一遍!”忽然桌子一掀,玄铎震怒地站起来。 碗筷顿时落了一地,发出巨响,把四周诸人都吓了一跳。 “额驸,你这是怎么了?”她明知故问。 “你以为我真想娶那个回疆郡主?”玄铎再也忍不住吼道,“我只是为了试探你、试探你!懂吗?” 四下一片死寂,没人想到他居然会如此表白。 东莹凝眸,一时之间彷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试探?”她呢喃,“试探什么?” “试探你是否在乎我,是否还爱着别人——”玄铎的眸中明显有灰亮的泪光,“只要你稍稍表示出一点点不情愿,我便能满足……可是,你非但如此爽快答应,还要主动去向皇上说情……你……让我情何以堪?” 这一切只是圈套吗?他亲手挖开的陷阱,却束缚住了他们两个人。 为什么他忽然之间对她这样不信任,想要试探她?到底她做了什么,惹得他如此多疑?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不,她不能后悔。 为他纳妾,从来就不是因为“爱”与“不爱”,她只是为两人权衡一个最好的未来。 就算这次不娶原香郡主,不孕的她,迟早也会有一日替他物色别的女子……她该坦白自己的苦衷吗? 不,与其两个人来承受,不如就让她一个……一个人支撑,等到她治癒的那一天,再告诉他也不迟。假如她还能治癒的话。 东莹觉得难掩的泪水又要流下来了,而他,方才那灰亮的泪光已经变成了雨滴,蜿蜒双颊。 原来,他们这样爱着对方,所有的极致甜蜜和痛苦,都在同一时刻迸发,不存在异样的情绪。 “我怎么知道这些……”她听见自己缓缓回答,“不过,事已至此,你……还是娶了她的好。” 玄铎僵住,没料到此时此刻,她仍能这样从容,这样的话语对他而言,相当于濒临绝境。 “好,你进宫去跟皇上说明吧,”垂下眸,他像石像一般孑然而立,“进了宫……你就不要再回来了。” 这话什么意思他要休了她与她一刀两断吗? 所有人皆惊骇,而她,亦没料到会听到如此狠绝的话语,就算是气话,也让她感到害怕…… 生平第一次,她如此恐惧,从小到大在深宫中饱尝的所有战战兢兢,都不及此刻这一刹那的颤栗。 他当真吗?如果是真的,她也不要活了…… 第9章(2) 进了宫门,东莹的眼泪就像决堤的河水,再也止不住,直至三更天梳洗了就寝,一直落着没间断。 忻贵妃听说女儿夜半忽然回宫,心里便觉得蹊跷,迷惑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便匆匆来到东莹房中,关了门,细细问她。 东莹此刻还躺在床上,懒懒的像生病了一般,眼睛红肿得像熟烂的桃子,险些睁不开了。 “额娘——”见了忻贵妃,她低低唤一声,嗓子沙哑不堪,倒吓了忻贵妃一跳。 “女儿,怎么了?”忻贵妃忙问,“可是跟额驸吵架了?” 东莹摇摇头,但脸上难掩的痛苦神情,真相瞒也瞒不住。 “不必说了,想必是为了那原香郡主的事吧?”忻贵妃道,“不是我说咱们额驸,好端端的,忽然抽了哪根筋,居然要纳妾!别说你不高兴,我听了心里也堵了几日。” “我们吵架不为这个……”东莹只觉得难以解释,“他气我居然肯让他纳妾。” “什么?”忻贵妃一怔,却立即恍然大悟般,嘴角绽出笑意,“看来额驸是真心疼你,你也不该故意试他。” “是他试我!”东莹本以为流干的泪水,此刻卷土重来,“额娘,我不孕之事……不如告诉他了吧。” “你允许他纳妾,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忻贵妃微微颔首,“想不到我的女儿如此通情达理,别人都说你刁蛮跋扈,都冤枉你了。” 对啊,她这一辈子受的委屈还少吗?比如眼前,明明为了玄铎好,他反倒把她当仇人似的,还说要休了她……一想到这个“休”字,她心里就像有什么砰的一声,膨胀开来,几乎让她窒息。 “不过话又说回来,”忻贵妃握住她的手,柔声劝着,“都到了这个份上,你可要忍住,若让他们知道你不孕之事,以后你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这个缘由她怎能不知?但她实在是支撑不下去了,演不下去了……她要当初那个疼她爱她的玄铎回来,回归从前逍遥快乐的日子,就算整个王府都给她白眼又如何?她舍得天下,却舍不得他…… “额娘——”东莹摇头,“我害怕……我好怕……如果玄铎真的生我气,从此以后不再理我,那该怎么办?” “傻丫头,”忻贵妃笑道,“天底下有哪个男人不喜欢纳妾的?他现在生气,不过是一时没弄清你的心性,若知道你是真心为他好,还不乐意领这顺水人情?想当初,你皇阿玛在我之后也提拔过几个贵人,皇后和那些个皇贵妃都吃醋耍小性,唯独我仍旧跟他有说有笑,弄得你皇阿玛倒不好意思起来,越发宠爱我,和婉那固伦公主的封号,也是那个时候得的,额娘是过来人,听我的,准没错!” 真的吗?这些经验之谈,她非听不可吗? 为什么,她总觉得玄铎跟别的男子不同,这普天之下,最最痴情的女子也比不过他…… “额娘,我听说皇阿玛反对玄铎纳妾,是你从中帮我吗?”忽然忆起一个疑问,纠结心中一夜,非要问个明白不可。 “我?”忻贵妃缓缓摇头,“你额娘是个软弱的人,否则当初就不会入宫了……这些年来,连路都不敢行错半步,何况是多嘴多舌?” “这么说,皇阿玛本就不赞成?” “的确有人暗中帮你,”忻贵妃脸色微凝,叹一口气,“本来,这个秘密,我是不想说的,只怕你有一日听到闲言碎语,与其胡乱猜测,不如就让额娘把实情一五一十对你讲了,也省得生事。” 这瞬间,东莹只觉得一颗心都提了起来,彷佛有什么缓缓划过她的皮肤,让她全身紧张。 “其实……是董思成对皇上说的。”忻贵妃一字一句地道。 董思成? 头一次,从额娘口中听到这个名字,看来所有人的猜测都没错,董思成的确有可能是她的……父亲。 “他——是你的生父。”忻贵妃道出那个她早已知道答案的秘密。 没有吃惊,亦没有任何表情,她只是静静地听着。一切,比她想像的要安宁。 忻贵妃只当她是惊得呆住了,继续往下说,不过这一次,却真的让她骇然—— “董思成,其实……并不是真正的董思成。” “什么……”东莹眉一凝。 “董思成不过是他从前门下宾客的名字,那场浩劫后,此人遭到牵连,病死在边疆,他便用了这个名字,隐于市……” 他?他到底是谁?为何临到眼前,额娘却仍然吞吞吐吐,彷佛把他的真名实姓说出来,就是犯了杀头的死罪? “东莹,你应该听说过废皇子弘时吧?”忻贵妃咬唇,终于道。 东莹愕然,初时不知何时,随后一想,神情大变,连连摇头,“不,额娘……不……” “没错,你的生父,就是弘时——”忻贵妃素来嘻笑的眸子忽然变成灰色,溢出泪珠,“东莹,你从来就不是什么没有爹的野种,你是爱新觉罗皇族最正统的格格,雍正爷的亲孙女。” 这是讽刺吗?是上苍对这所谓的宫闱最大的讽刺吗?明明她有着高高在上的血统,却自幼饱受流言鄙夷,雍正若泉下有知,会后悔自己当初那个冷酷的决定吗? “那时候,我是弘时新纳的侧福晋,才入门没多久就怀了你,偏偏家中遭遇大劫,有人说弘时谋反,所以雍正爷就随便找个藉口降旨赐死,随同人等一律充配边疆。当今皇上,那时还是皇子,与他哥哥感情极好,便暗中使了个法子,将他哥哥调换出来,用了个死囚的尸体顶替,唬弄过去。” “可额娘为何又进了宫?”东莹越发感到扑朔迷离。 “弘时自知从此要隐姓埋名过一辈子,不想我们母女受委屈,便请皇上代为照顾,自己云游四海去了。我万万没想到,皇上居然对我一片痴情,把我接进了宫。他说,从前他便喜欢我,可惜被哥哥抢先娶走了,现下是天赐良缘,希望我不要纠结往事,豁达一些。”忻贵妃缓缓回忆,“我本来也是为了你有一条活路,二来或许被皇上感动了,便顾不得纲常伦纪,入了宫。” 难怪乾隆对她们母女甚好,对她亦视如己出一般,毕竟是血亲,还掺杂有内疚等复杂情愫在吧? “这些年,额娘与他……就没见过一次面吗?”东莹忍不住问。 “他云游四海,每年给我寄来一树绢制的杏花,没有署名,我也知道是他。前两年,他终于回京,住在郊外一间寺里,皇上几次三番想见他,都被他以种种藉口推辞了,皇上顾念兄弟之情,怕他风餐露宿,不得温饱,便叫查哈郡王去请他。” 原来如此,所谓商议国事不过也是藉口吧?乾隆当初礼聘“董思成”,无非只是为了骨肉团聚。 “这些年来,我只见过他一次……”忻贵妃低喃,“就在前天。” “前天?” “他忽然入宫,说玄铎要纳妾,请皇上出面阻止。出了御书房,我俩恰巧在花园里撞见。”忻贵妃淡淡一笑,“他说,我的样子没大变,可他却变得多了。我问他可曾想过,我会入宫为妃,他说,有什么所谓呢,只要过得好就成。” 只要……过得好就成? 这话,彷佛天大的触动,把东莹的心尖扎了一下,顷刻间,所有的委屈与怨愤似乎都倾刻消散了,她只看见晨曦轻盈,落在窗间。 或许因为这个故事太震撼人心,相比之下,她眼前遭遇的一切又算得了什么呢?不过是儿女情长、小恩小怨而已;不过是人生一道微不足虑的坎儿,有什么迈不过去的呢? 何必哭哭闹闹、寻死觅活?若是两情长久,绝不会因此而倦怠,就像送了二十年的杏花,绝不会因为心爱女子改嫁就失去了踪影,反而风雨不改,颜色常新。 她的父亲是如此一个意志忠贞、烈焰情长的人,她,亦不能逊色…… “额娘——”东莹忽然低低地道,“麻烦转告‘那个人’,不必再为了我向皇上求情,也不要再管玄铎纳妾的事了。” “什么?”忻贵妃意外,“你是说……你默许玄铎纳妾了?” “对啊,有什么所谓呢。”她释然一笑,如是说。 纳原香郡主为侧福晋,或许对她而言是一种痛苦,但对于整个查哈郡王府来说、对于玄铎来说,却是一件长年受益的事。 她觉得,应该忍受。 已经有多少个日子没见过玄铎了? 不见一日,她便在日影西斜的南墙上刻下一道印儿,如今数一数,已经一百多道了。 算起来,应该也有几个月了吧? 他一直赌气不来见她,她也知趣地不去烦他,只住在宫里,偶尔仆婢之间传个话,不过是“最近好不好”之类的客套虚礼话,彷佛他们不曾是夫妻。 乾隆终究是降了旨,赐原香郡主为他的侧福晋,听说婚礼浩浩荡荡,比她当初的有过之而无不及,轰动了整个北京城,人们都说,东莹格格是“河东狮”,终被玄铎贝勒忍无可忍休掉了,如今与回疆的亲事,才是天赐良缘。 听着这些流言,她只觉得可笑,却并不可气。 如今,她越发体会到什么叫“退思”,退一步,海阔天空,视野遥远,万千梗阻立刻化于无形。 成亲之后,玄铎便带着原香郡主出京游玩去了,据说要沿大运河一直南下,到苏杭美景之地走一番,这个消息,倒让她心下一揪,又稍稍有些羡慕,他也曾答应过她要带她游玩的,但却来不及实现,她与玄铎不曾有过此等逍遥的旅程,那次前往热河,虽一路同行,但心怀抑郁,自然比不上这新婚的惬意。 原香郡主她见过一次,是他们成亲的第二日,原香郡主独自进宫来请安,她觉得那应该是一个心地纯善的女孩子,眼晴里都是干净,没有任何世俗的沾染。 这样的侧福晋跟在玄铎身旁,她应该可以放心了吧? 躺在竹榻上,闲闲读着一本书,忆起跟玄铎成亲的时候,天气还很冷,转眼已经夏天了,便觉得心中感慨。 她闭上眼睛,脑海浮现他的样貌,假如,一直这样避而不见,这俊颜会不会渐渐变成模糊? 他该不会永远扔下她不理吧? 第10章(1) “公主、公主——”婢女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顾不得她正午睡,直奔到她榻间。 “怎么了?”她知道,若非大事,一向行事规矩的宫婢断不会这样莽撞。 “咱们额驸……出……出事了……”婢女气喘吁吁地道,“刚才王爷和福晋都进了宫,纳也贝勒也来了,这会儿一起聚在娘娘那儿,还请公主过去呢。” “到底怎么了?”东莹直起身子,“你且仔仔细细说与我听。” “奴婢在周边,也听没大明白,只说咱们额驸跟那原香郡主一同下了江南,没想到半路上原香郡主居然染了瘟疫,没两天人就不行了。” “什么?!”原香郡主死了这可……实在如青天霹雳。 东莹瞪大眼睛,久久不能回神。 “因为是大暑天,额驸来不及把尸身送回京里,又怕那瘟疫传染,所以便将原香郡主当地焚化掩埋。这原是正途,谁知却犯了回疆大忌,他们本来听说自家郡主给咱们额驸作小,就不大情愿了,这会更是怒极。他们头领派人上京来闹,说咱们额驸没照顾好郡主,要皇上给个说法呢!” “玄铎现在何处?还在江南吗?”她迫不急待地问。 “昨晚回京,此刻被囚在宗人府里,等皇上发落呢……” 宗人府 未待婢女把话说完,东莹便胡乱披衣梳理,命人备轿。 “公主,是去娘娘那儿吗?” “不,去宗人府。” 没错,她要见他,立刻、马上。 僵持了几个月,她不能再忍了,一听到他危难的消息,什么都可以立即放下了……何况,她本就没跟他赌气,避着他,只是怕彼此伤心而已。 宗人府,她从小就最怕听到的名字,如今,为了一个男子竟能有如此勇气,独自擅闯。 宗人府主事一听到她驾临,便亲往大门口迎接,其实无非是想阻止她入内而已。 “我要见玄铎贝勒。”东莹开门见山地道。 “公主,不知是否有皇上手谕?”主事道,“否则,小人不敢作主。” “怎么,我堂堂和硕公主,要见自己的丈夫,还要得到你的许可吗?”东莹摆出强硬架式,咄咄地说。 已经很久,她没这般跋扈了,心里很清楚,只要她如此张扬,便是虚张声势的假装。 “不敢……不敢……”主事垂眸,连忙避开一边道路,让她通过。 东莹快步前行,一迳来到囚室,才下了台阶,鼻尖立刻酸了,只觉得眼眶里有什么在转动,碰一碰就要落下来。 玄铎、玄铎,几个月不见,怎么变得如此模样? 本来修长并不壮硕的身子,此刻越发单薄,看上去像一片孤影在昏暗中洒落,彷佛她的幻觉。 他听见脚步声,猛然抬眸,直直地盯着她,对于她的忽然出现,他亦始料未及,不敢相信。 “玄铎……”东莹缓步上前,轻声唤道。 两人之间,隔着整面墙的囚栏,把彼此的面孔划裂成千万道,距离这么近,却又感觉这么远。 她有一种冲动,想上前拥着他,可是只能这样隔栏说话,疏离得如同初次相识。 “现在你满意了吧?”等了这么久,暌违几个月,从冬到夏,等来的居然是他这样的一句话。 “什么?”东莹怔怔的,怀疑自己的听觉。 “娶了原香郡主,却落到这样的下场,你该很高兴吧?”他涩笑,“都怪我自作自受,对吗?” “你……”她一口气堵在心间,却知道现在不是耍小孩脾气的时候,“不要玩笑了,眼下正经的,是把事情说清楚,求皇阿玛安慰回疆使者,了结这桩麻烦——” “玩笑?”玄铎忽然仰天大笑起来,“什么是玩笑?什么是正经?公主,你几时变得这么迂腐了?从前我喜爱的那个东莹,那个性格爽快、不拘世俗的东莹,到哪里去了?” 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变了吗?如果真的变了,也是因为爱他而改变的。 为了他,她收起所有的锋芒,冒充温柔和顺,只为了两人的漫漫前路能够走得更加顺利。 为什么,他就不了解她的心呢? “我真的很怀念从前的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骂人就骂人……”玄铎深邃地望着她,“还记得那次在祁阳殿,你当众提剑要杀我的事吗?这样的情景,现在想起来,更觉得弥足珍贵……” 她侧过身去,想捂住自己的耳朵,否则真要当着他的面落泪了。 此刻的万千心情,像漩涡一般在胸中激回,让她久久不能停止微颤。 “为什么你不问我?”他冷不防道。 “问什么?”好容易,才让语调不带一丝楚涩。 “为什么我要忽然试探你。” 呵,这个问题,她一直想问,到底自己哪里得罪了他,非得如此折磨她……可始终没有问出口。 “和婉说,你一直没对我大哥忘情。”终于,他道出实情。 “和婉?”她没料到竟是如此答案,“你……居然信她?” “不,我不信她,”他摇头,“可我向来是一个多疑又小气的人,看到你在花园跟大哥聊天、微笑,我就疑心。东莹,成亲这么久了,你却从来没有说过——你喜欢我。”他还是没说出披肩的事。 她没说过吗? 她一直以为,自己已经说了千遍万遍,为什么他会这样问?即使她真的忘了,难道从她的举手投足、眼角眉梢,他感受不到吗?还用得着说吗? 她亦以为,他从不在乎这些,这个素来邪笑着的男子,应该不会在乎此等虚言……然而,他竟如此小气,完全不似他豁达的外表。 或许,在这场纠结的爱恋中,他们两个都变了,刁蛮的她努力让自己柔顺,豁达的他却变得多疑——所有的一切,只因为他们彼此相爱。 东莹深深叹息,眼泪释放般淌下来,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而去。 她知道,他一定立在原处,怔怔望着她的背影,复杂的眼神满是落寞与孤伤。 现下说什么也安慰不了他,她清楚自己应该怎么办,来化解这场冰封危机。 她走了? 原以为她还要多说几句话,至少与他反驳争论几句,然而她就这样默默无言地离去了…… 玄铎的心顿时像坠落的流星一般,落寞不已。 好不容易盼着她主动来了,何必故意说那些气话?这几个月来,他没有一刻不在思念那张如花容颜。 她彷佛清瘦了许多,昔日晶灿的眸子失去光辉,黯然凄楚,让他一见之下,不由得后悔与她赌气。 这下好了,她走了,是真的生气了吧?假如从此她再不理他,都是他活该! 玄铎坐在蒲席上,垂眸发起呆来,只感到日影自那窄窄的窗口射进来,没过多久,便偏了西,渐渐淡去。 这时,他又听到脚步声,脸上情不自禁,露出欢喜,以为是东莹又折了回来——但回头看时,却倏忽失望。 来者却是董思成。 “怎么,贝勒爷不想看到我?”董思成瞧见他不甘愿的神色,笑道。 “董先生,难为你来探望,”玄铎起身,微微颔首,“想必皇上已经做出裁定了?” “贝勒爷不愧是聪明人,”他答道,“皇上说,贝勒爷可以回府去了。” “什么?”就这样轻易地放了他?没有半点惩罚? “皇上已经跟回疆的人说明了,原是暑天里尸身腐坏,迫不得已才那样做,并非不尊重回疆礼仪,实在不能怪罪贝勒爷。” “可……回疆的人就这样认了?”玄铎越发愕然。 “这由不得他们认不认,皇上说,最多闹些战事,咱们大清也奉陪得起。” “为了我,皇上他……”居然不惜兵戎相见?没道理啊,皇上几时变得如此疼爱他了?何况乾隆若真的不畏回疆,当初也不会为安置原香郡主的事百般头疼……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贝勒爷别猜了,”董思成已经度到他几分心思,“这次皇上开恩,只因东莹公主前去求情。” “什么?!”错愕的人霎时僵住。 本以为,她是气恼地离开,没料到她居然一跨进宗人府就直奔宫中替他求情……亏他还如此讽刺她,伤了她的心…… “她去求情……皇上就答应了?”不敢相信,事情就这么简单,凭他的直觉,一定另有隐情。 “没错,”董思成浅笑着,“皇上自然不会轻易答应,只因为东莹公主拿出了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玄铎眉间一蹙。 “东莹公主十五岁时,皇上说是及笄之年,要送她一份厚礼,便赐了张空白的圣旨给她,盖了御印,说无论她日后要什么,只需自个儿写上去便成。没想到,她不求封赐、不求钱帛,也不留着将来有个万一……为了救你,居然拿了出来。” 董思成敛去笑容,深深地瞧着他,意味深长地道:“贝勒爷总疑心公主对你的感情,敢问到了这关头,你还不明白她的心思吗?她若不喜欢你,早把这圣旨拿出来改嫁了,还等到现在?” 没错,她这一生也不知有多少次是用得着这圣旨的,比如在她嫉妒妹妹得到固伦公主封号的时候,比如和婉夺走她初恋的时候……可无论再怎么难过,她终究没有动用这件秘密武器,唯独,为了他。 所以,对她而言,今生最重要的事,便是保他平安吗?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她会同意他纳妾……一定不是因为不爱他、不在乎他,一定有别的更隐秘的理由,让她可以如此默默忍受,无论如何,一定是为了他好。 他不该那样恶意地猜忌她,凭着这些日子对她的了解,他还有什么可疑惑的……他,真是太傻了、太不该了! “董先生,我现在可以出去了吗?”玄铎忍不住月兑口道。 “当然,随时都行。”董思成回答。 话音未落,他已夺门而出,不愿意再浪费一刻,已经蹉跎了这许多时日,他不能再等了—— 乾隆答应,晚膳前就放他回来。 已经有多久,没回查哈郡王府了?推开退思坞的门,彷佛已经隔了好几世了。 这里,与她前尘的记忆还是一模一样,坐在窗前,那碧水萦回,落英纷纷,依旧如常。可是,她与玄铎之间,却已经历了生死…… 墙上挂着玄铎昔日为她绘的“美人凭栏图”,记得当初她在那隔岸柳林丛中,添加了一抹身影——那是一名青衣男子,与凭栏美人遥遥相望。 这个秘密,他可曾察觉?应该没有吧……否则他会明白她的心思,还怎会跟她斗气到此? 奇怪了,他已另娶新人,为何此图仍然悬挂在此,似乎不曾移动,他不怕新娘子看了不高兴吗? 是了,新婚过后,他们便到江南游玩去了,想必此间搁置,他也就忘了…… 将图取下来,抚在手中,细细观看,昨日种种涌上心头,引得她又要落泪。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她只当是婢女到了,头也没回便道:“你们去池子里采些藕花来,用那琉璃瓶子装了,送到这儿来,额驸他最喜欢闻这藕花的清香,一会儿他回来了,定会欢喜——” 身后没人回答,她只当婢女静静地听着,于是又道:“晚膳准备几样额驸喜欢的小炒吧,比如竹芛条、南瓜花什么的,他这人怪着呢,不大爱吃肉,你们吩咐厨房,以清淡为宜,再备些时令水果来——” 身后仍没有声音,东莹不觉诧异,猛然回眸,登时瞠目,愣在那里。 玄铎…… 他、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居然一声不响的立在门槛处,悄悄看着她,脸上……似乎有一抹笑意。 “看来是分别太久了,你连我的脚步声都不认得。”玄铎上前,缓缓道。 这又是在责怪她吗?认定了她不爱他,无论犯什么小错,都变成了天大的罪过…… “贝勒爷大安了,”她忍不住哽咽,“那我也该去了,免得碍眼……” 罢想从他身旁掠过,却被他一把抱住,拥在怀中。 强烈的体温迎面而来,紧紧包覆着她,让她的眼泪融了似的,滴落不尽。不,是整个人都化了似的,软在他怀里,也忘了挣扎。 想念这样的时刻,已经好久了……多少个夜里,她卧不能寐,便紧紧抱住被子,幻想是他…… 忍不住抡起拳头,猛捶他的胸口,像在责怪,又像在撒娇。 玄铎也不还手,就任她这样打着,十下八下之后,看她消了气,忽然将那双纤纤素手掰开,搁在自己的腰间,微笑的俊颜贴上她的面颊。 “你既然有那件宝贝,怎么不早告诉我?”他玩笑地问。 “那张圣旨吗?”想必,他已从董思成那儿听说了吧?“哼,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若你把我欺负惨了,我还要用它来要你的命呢!”她一边垂泪,一边赌气道。 “可惜现下你已经把它用了,”玄铎莞尔,“再没东西可以治我了。” “那我就亲手一刀杀了你!”她呶呶嘴。 “你舍得吗?”他嘻笑地道。 “呸!”东莹一把将他推开,瞪他一眼,“我现在就取刀去!” 第10章(2) “取我的命容易,不过有一件事,我得先告诉你。”他却道。 “什么事?”她故意板起脸。 “关于……我为什么要娶原香郡主。”他收敛神情,正经地说。 “不是为了气我吗?”这个答案,她早就知晓。 “不只如此,”玄铎颔首,“还有另一个原因。” “另一个原因?”没来由的,她倒吃起醋来——本以为一切是为了她,竟还有别的? “还记得我带你去过的曲馆吗?”他突道。 “记得啊,不就是你们京中才子风流快乐的地方吗?”给他一记白眼。 “呵,是谈论国事的地方,”他纠正,“我从前在那儿,认识了一个汉人,与我一般年纪,志趣十分相投,我曾说过,他若有难事,可找我帮忙,没想到半年前,他倒真的开口求我。” “这跟原香郡主有什么关系?”东莹凝眉,怔怔听着。 “他竟是原香郡主的表哥,与她自幼感情深厚,就像——我和你一样。”他话中有话地道。 “呸!”东莹不由得双颊飞红,当下明白了他的意思,以及事情的大概。 “本来,我是为了气你,并不打算真的娶那原香郡主,但她表哥亲自来求我,想带她私逃,于是我便想出这一石二鸟之计……”玄铎顿了顿,终于透露,“此刻,他俩想必已在江南寻了个清幽处,拜堂成亲了。” “她……没死?!”东莹大大惊愕。 难怪要将原香郡主的尸身找个藉口焚化,因为她根本就还活着,这是躲避朝廷与回疆耳目唯一的办法吧? “这件事,我可只告诉你一个人,从今往后,为夫我的性命可真的攥在你手里了。”玄铎道。 东莹万万没料到,还有这其中隐情,骇然半晌,不能言语。 “你可知道,为夫我有多可怜——”他恢复玩笑的神情,摩挲着她的背脊,“跟原香郡主做了这么久的假夫妻,看着她跟别的男人在一起卿卿我我的样子,越发想起我俩成亲的那会儿……” “呸!”东莹再度骂道,“你活该!” “寂寞了这么久,我现在五脏六腑里全是火,”他凑近她耳边悄悄道,“慾火……快替我解解。” “你作梦!”她抡起拳头再度打他,却被他拦腰抱起,送到榻前。 修长的身躯密密实实压下来,她顿时心跳如狂,全身酥麻,胸前高低起伏,像要窒息了一般。 “为什么你要答应?”玄铎抚着她的发丝,凝视着她的眸子,低低问。 “什么?”她此刻脑中一片空白。 “我纳妾的事,你为什么要答应?真是为了跟我赌气?”他道出长久以来纠结于心的迷惑。 “你猜呢?”她反问。 “我猜,一定有什么隐秘的原因,并非你不在乎我……”他眼前有无限怜爱,“是为了我的前途吗?” 一半一半……更因为她不孕的事实。 要告诉他吗?忍了这么久不坦白,在这欢喜欣悦的时刻,她该说出来杀风景吗? 忽然,她决定继续缄默。 她并不认为,爱一个人就要凡事都告诉他,徒增他的烦恼,让他为自己悬心,她向往的爱情,就像一叶扁舟,泛于平静的湖上,水流不疾不徐,只要能承载两人即可。 诸多的秘密,完全可以压于湖下,藏于无形。 但他如果自己发现,她也不会刻意隐瞒,就像那美人图中,她绘了他的身影,有朝一日倘若他瞧见了,她会笑着承认。 她笃信,任何时候,他都不会真的生她的气,因为他是这样的爱着她…… “玄铎,无论我的目的是什么,你都要相信,在这个世上,我只爱你……”凑到他的耳边,她柔声道,“无论我从前在乎过谁,今生,他都比不上你,永远也比不上了。” “好,我不再问了,”他微笑,“从今往后,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再猜疑。” 唇吻偷袭而上,封住她的玲珑小嘴。 爱一个人,其实毋需听她的多加解释,从今往后,他亦不会再人忧天,自寻烦恼。 “第三试,从琴棋书画中任选其一,如今,我已想好题目了。”查哈郡王坐于堂上,朗声宣布道。 “阿玛,不是我小气,”和婉反对,“玄铎贝勒才从宗人府放出来,此事是否该搁一搁?万一又惹出祸来,咱们岂不白折腾了?” “皇上说了,玄铎的事已经了了,”查哈郡王露出不悦的神色,“立世子一事不能再耽误了,谁再无理阻拦,休怪我得罪!” 和婉低头,知道公公动怒了,不敢再出声。 “两位公主都会弹琴吧?”查哈郡王又道。 东莹与和婉不解其意,微微点头。 “都弹给我这两个儿子听过?” 东莹与和婉再度颔首。 “那好,”查哈郡王道,“你俩且站到帘后,挑这首《高山流山》弹一段。” “为何要我俩来弹琴?”和婉忍不住问,“难道不该让纳也与玄铎贝勒一较高下吗?” “对啊,就是让他俩一较高下——谁若认出自己妻子的琴声,就算获胜。” “什么?!”东莹与和婉大大惊愕,一旁的纳也与玄铎亦愣了。 “这没有道理啊!选立世子,干么比这个?”和婉不满地嚷嚷。 “本王眼中的世子,不仅要有文韬武略,更重要的,是有情有义,将来如何统领家族,亦需和睦日盛,”查哈郡王徐徐道,“若连自己妻子的琴声都分辨不出来,又怎么算得上有情?又怎么懂得和睦为何意?” 一席话说得和婉哑口无言,四下众人皆服。 “两位公主,请入帘吧。”立刻有下人摆好了琴,禀报道。 东莹微微笑着,掀帘之时,侧眸往玄铎的方向望去,没想到他亦正看着她,眼中和她有同样晶亮的莞尔。 不必言语,她亦知道,这一局,他与她同样自信。 她的琴音,只需稍稍拨弄两三声,他便可认出,这是他们与生俱来的默契,加外天长日久的相处,累积出来的心有灵犀。 没想到查哈郡王会出这样的题目,彷佛就是天生为他俩量身而定。 上苍从来只把机会赐给苦心经营的人…… “夫人,这支簪子如今已至少值二百两银子,您若愿意出售,我出三百两买它!”掌柜的笑盈盈地道。 “这么值钱了?”东莹诧异,“不是说,这云南玉不值钱吗?” “那是早些年的事了,这些年来,这翡翠也不知涨了多少,像夫人您这般又绿又透的,更是极品,京中达官贵人都争相抢购珍藏呢。” 东莹掩不住笑容,将簪子重新插入发间,“如此,我得回去跟家里人商议商议,这本是我丈夫送的礼物,若卖了,怕他不高兴。你再帮我看看,这个翡翠苦瓜,又值多少?” 说着,她捧出前日才雕好的宝贝。 那时候,她跟着玄铎去赌石,不过花了五两银子,购下一块无人问津的原石。玄铎说,可以对着原石许愿,十分灵验,她一直保留着这块石头,而心愿,亦早已许下。 她没有过多的奢望,只要能与他长相厮守、一生平安,余愿足矣。一直不敢切开那块原石,亦是害怕愿望落空。 现在,她终于有勇气可以面对,哪怕结果再坏,她相信只要与玄铎同甘共苦,没有跨不去的坎儿。 丙然,上苍终究让她如愿,那原石中,居然有一块上好的翡翠,切开时,连工匠也惊叹。 她想了想,决定把那翡翠雕成苦瓜——取“苦尽笆来”之意。 无论将来如何,她已经做好了吃苦的准备,又还有何恐惧呢? “哟,这个……”掌柜的半天说不出话来,“这个翡翠苦瓜,瓜身深绿,却有两片女敕绿的叶儿,可算是价值连城的宝贝了,就算送进宫里也是希罕物……小店是买不起了,不过夫人若愿割爱,我可以帮您去一些王侯府第打听,肯定有人会出高价的。” “是吗?那我考虑考虑。”东莹听了,笑眯眯的将翡翠苦瓜捧回手中。 “夫人您考虑好,一定先给我信,”掌柜的仍不死心,一边送她出门,一边叮嘱着。 东莹颔首,来到街上,却见玄铎早已备了车马在那里等她,此刻他的脸色很不好看,彷佛在责怪她乱跑。 “你啊,真是闲不住——”玄铎上前,小心翼翼搀着她,“也不多带几个奴婢。” “那也太招摇了,”东莹笑道,“好不容易出来,当然想自在些。” “你是自在了,别人可担心呢,”玄铎无奈叹一口气,抚住她的小肮,“好不容易得了这个胎,不好生养着,成天东游西逛的。” “大夫说不碍事,老躺着反而不好,”她掏出帕子,拭去他额上的汗水,“瞧你急的。” 她终于有孕,这些年,也不知吃了多少药,看了多少名医,终究皇天不负苦心人。 当初没有告诉玄铎,今天看来是明智的决定,否则还不把他急死?为了不让她受苦,或许他早就不让她治了……也不会有今天。 “你当初送的簪子,如今可值几个钱了。”东莹笑道。 “至少五百两了。”玄铎颇为自得地答,“想当初,我不过只花了二十两,已经算多的了。” “五百?”东莹瞪大眼睛,“天啊,差点儿被那老板骗了!” “就不信你舍得卖!”他玩笑着,“还记得我当初送你的时候说过什么?早知道当时就打个赌,让你欠我个允诺。” 她如何不记得? 那时,他说,美玉就像女子,唯有慧眼才能看出它的价值连城。而他,就是那个识玉的人。 所以,当世人都说她刁蛮可恶,唯独他将她视若珍宝,终于经过岁月的洗练,她成为了他完美的妻子,人人称羡。 而她,亦是有眼光之人,都说玄铎纨,却只有她,视他如有缘的原石。果然,其间藏着美玉,供她一生幸福荣华。 “大哥已经搬到书房去住了……”玄铎忽然道,“昨晚他与我喝酒,说要写休书,我只当他醉了,没理会他。” “想不到,大哥跟和婉居然闹到这种地步。”东莹不禁万分同情。 只因为失去一个世子之位,就如此吗?为什么直到现在,和婉仍不明白,什么叫美满姻缘,何必在乎这些表象? 那日听琴,玄铎果然只两个音,便知道是她。相反,纳也却怎么也猜不出谁是他的妻子——看来,所谓的“琴瑟和鸣”四个字,并不属于天下所有的夫妻。 “东莹,我时常会想起小时候咱俩打架的事,你说,当时围观的人,能否猜到我俩会有今天?”玄铎笑着,紧紧握住她的柔荑。 应该不会吧,就连她自己,也没料到今天的光景。 完全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如今居然能恩爱和美,彷佛上苍创造的奇迹……然而,唯有他们俩自己知道,这一路,是如何一步步艰难地走过来的。 她该感谢,能遇到可以相互扶持的他,换了别人,或许早已半途而废,就像初时那般美好的纳也与和婉。 阳光轻洒四周,她仰望晴空,心情格外轻盈。曾经的一切烦恼、痛苦,都像气泡,消失天空,蒸发不见。 与玄铎执手相握,她知道,这并非旅程的终结,前途或许还有坎坷,但她已学会应对与珍惜。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无才娘子1:无良福晋 无才娘子2:缠人福晋 无才娘子3:败家福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