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牌女官》 第1章(1) 甄小诗踏入宫门的时候,看到一只彩色的硕大风筝正钻入云霄。 这是一个好兆头吧?她想。 所谓,青风知我意,伴我上云霄。这句话,应和了她的凌云之志。 没错,她虽然身为女儿家,但从小就志向远大,一心为官。 辟?这样的志向若换作从前,肯定会被世人当成一个笑话。然而,现在可不同了。现在,是周朝。 自从武则天改唐为周,自立为帝,女孩子做官再也不是什么可笑的梦想。 比如上官婉儿,即是她自幼就崇拜的女子,如今身伴国君之侧,人称“上官学士”,好不风光得意。 她最大的梦想就是像上官婉儿一样,有朝一日能得到武皇青睐,与男儿平起平坐,在朝堂上出谋献策,为国为民缔造福祉,名流千古。 然而,她现在只是一个刚招入宫中的小小女官,距离憧憬还有万丈之隔,她只能望着风筝遥想未来。 “甄小诗?” 入了书记院,门厅中迎接她的,是一位神色高傲的美人。 美人不穿宫装,与男子一般身着官服官帽,然而那官服却是洁白的颜色,以金线绣出万字流云的图案,衬得她妩媚中平添一股英气,煞是好看。 “我叫司徒莹,”美人道,“是这书记院中的七品执事。” “给司徒大人请安。”甄小诗盈盈一拜。她知道,不能叫“姊姊”,应该叫“大人”。 “你可知道书记院是做什么的吗?”司徒莹神情依旧冷冷的,扫视她。 甄小诗微笑地点了点头,“记录武皇的一言一行,整理成册,供后世瞻仰。” “此外还要编校宫历,攥写谏刊,事务虽然琐碎,却功在千秋,你可要全神贯注,不能写错一个字,看漏一条文书。”她板着脸警告。 “是,悉听大人教诲。”俯首乖顺地答。 “以后叫我司徒执事即可,同样,我也唤你甄执事。”冷美人并不与她热络,“你我职位相同,只不过你刚刚入宫,尚无品级,只要这三月内不出差错,等院判上报武皇,你便与我一般,也是七品官阶了。” “真的吗?”甄小诗不由得喜上眉梢,难掩雀跃。 “别高兴得太早,我在这书记院两年,见的可多了—能熬过三个月的,除了我,没其它人。”司徒莹仰起头,言语中有些自得。 “为何?”她不由得一怔。 未等司徒莹开口,忽然一阵猛烈的哭泣声由远而近传来。 甄小诗吓了一跳,抬头望去,只见一宫女掩着泪面,跌跌撞撞地从她俩身边奔过。 “出什么事了”司徒莹喝道。 那宫女骇然驻足,这才发现她的存在,豆大的泪珠溢得更甚。 “到底怎么了?”她换了和缓语气,再度问。 “我刚才沏错了茶……”那宫女抽泣道,“把毛儿尖当成松子绿了……” “武大人骂你了?”司徒莹霎时领悟。 “嗯。”宫女皱着一张小脸,满含委屈。 “服侍他这么久,也该习惯了。”她叹一口气。 “司徒执事……”宫女哽咽,“我明儿个就叫我娘接我出去,死也不在这里干了!” “再忍忍吧,反正都忍了这么久了,中秋过后,你升了职,就可以去伺候韦妃娘娘了。”司徒莹劝道。 “不,我怕自己等不到那一天了!”宫女终于哇哇大哭,“明天我就要走!否则我宁可投湖自尽!你不知道,武大人他有多可怕,他只要一开口,就能戳中我的痛处,让我无地自容……我再也不想受这气了!” 说着,顾不得宫中规矩,她就这样一边哭一边继续奔跑,飞快地逃离书记院,彷佛这里是比魔窟更恐怖的地方。 “武大人?”甄小诗忍不住问:“……是谁?” “武承羲大人,书记院院判。”司徒莹答。 是他?武则天的侄孙,她的顶头上司? 甄小诗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入宫之前,她就听说过武承羲的大名。据说,他个性阴鸷,脾气暴躁,仗着自己有几分才华且颇受武皇的喜爱,便在宫中横行无忌,让周遭之人退避三舍。曾经,她以为这只是谣传,但看到方才那个流泪满面的宫女,她开始担心,传闻并非夸大其词。 “方才那个小爆女,不过是干些粗活儿,除了端茶送水,一天见不到武大人几面。”司徒莹忽然道,“咱们这些做执事的,如同武大人的左膀右臂,得从早到晚如影随形,替他分忧——现在你该知道,为什么这两年来,没人能待上超过三个月了吧?” 最后一句话,如同一瓢冷水,把甄小诗浇了个透心凉。 原来,没人能坚持下去的原因,并非其它,而是因为受不了魔头的凌虐。端茶送水的宫女尚被他骂得想寻短见,何况她们这些得长相左右的下属? “司徒执事为何能留到现在?”禁不住抬头,凝视她问。 冷美人淡淡答,“因为我是孤儿,除了忍耐,无路可退。” 原来,进了这书记院,除了受虐和离开,再无第三条出路。 甄小诗望向天空,方才的彩色风筝已经无迹可寻,她的满腔热忱在这瞬间顿时减灭大半。难道凌云之志注定要就此夭折? 她镇定心神,鼓足勇气迈上台阶,去见那不愿面对却不得不见的人。 书记院的正厅便是武承羲办理公务的地方,世人都说他奢华靡烂,连砚台都是纯金打造,甄小诗曾经以为这里一定金碧辉煌,但此刻一见,却与想象的截然不同—这里,出乎意料的朴素。 四周并无太过夸张的装饰,一桌一椅都是半旧的,帘幔通透无花,只缀以深红丝线捏出的流苏,靠墙一面屏风绘有淡淡的水墨画,依着半人高的白瓷花瓶,里面插着泛溢清香的梅花数枝。 此刻武承羲并不在厅中,四下静寂空荡,能感到有清幽凉风穿堂而过,微微扬起甄小诗的衣袂。 “你先在这儿候着吧,”司徒莹道,“武大人这会恐怕还在皇上那儿,一时回不来。我还有事,先去忙了。” “是。”她点点头,恭敬地望着冷美人翩然离去的背影。 无人侍坐,无人奉茶,她只能留在原地乖乖傻等。无聊之中打了一个呵欠,目光继续四处溜转。 坐榻之上,一副棋子吸引了她的注意。只见那棋子煞是莹润可爱,然而却颗颗残缺,彷佛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却被武承羲奉若宝贝一般摆在显眼的位置上。 甄小诗自那棋钵中拈起一粒,凑近了细看,她自幼习弈,阅棋无数,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棋子,说不出是什么材质制成,只觉得有一层月华般的颜色。 “奇怪……奇怪……”她喃喃自语着。 “怪什么?”忽然有声音自她身后传来,吓了她一跳。 手腕一抖,拈在指间的棋子便滚落地面,一直滚到来者的足边。她赶忙俯身去拾,却被对方抢先一步,率先将那棋子捏在手中。 她抬眸,与对方面对面,不由得霎时怔住,露出惊艳的神情。 眼前,站着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青衣男子,虽是男子,却拥有比女子更为精致的容颜,眉目如画,任何戏剧中的名伶都不及他俊美的十分之一,惟有那些传奇书中描绘出来的男子,才能与之相比。 他是谁?宫廷乐师?抑或……武皇的男宠? 他的青衫长袍,薄纱制成,此刻摇曳在微风中,带来暗香浮动。 他神情冷冷的,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望着她,就算君临天下的帝王也没有他这般慑人的气魄,让人心底自然生起一股寒意与敬畏。 “怪什么?”他重复刚才的问题,语气中有种不容沉默的咄咄逼人。 “这棋子……不知为何会摆在这里。”在他的注视下,她结结巴巴地道。 “有什么不妥吗?”他挑挑眉,斜睨着她。 “它们……都是破的。”甄小诗只觉得全身寒毛直竖,方才的清爽凉风,变成了阴风阵阵。 “破?”他指尖一弹,将方才那粒棋子掷入钵中,“你知道它们是用什么做的?” “什么?”她的确很想知道。 “蓝田玉。” “啊?”她瞪大眼睛。 “而且,是蓝田古玉。”青衣男子淡淡道,“这副棋本为秦始皇所至爱,他死后,有盗贼从阿房宫里掠得,流落民间,辗转几个朝代,后为前朝隋炀帝所珍藏,高宗皇帝将它赠予了武皇,你说它该不该摆在这里?” “哦……该!懊!”甄小诗连忙点头,为自己的无知感到羞愧。 “你是谁?”他随即厉声问她。 “我叫甄小诗,是这书记院新来的女执事。”她战战兢兢地答。 “甄国安的女儿?”他似乎知道她的来历,清浅一笑,“都说这甄大人满月复经纶,没想到教出来的女儿却连副棋都不识,可悲啊!” “是我自己不好学,与我爹爹无关。”这嘲讽的语气让她微微恼愠,恨自己辱没了父亲的盛名。 “从前无所谓,不过今后你要在这儿办事,就得多学多记,别给书记院丢脸就行。”他兀自坐下,捧起一碗早已沏在那儿的茶,轻轻抿了一口,阴沉的面孔总算露出一丝悦意,点头自语道:“嗯,这茶果然要沏三次才出色。” “你……又是谁?”甄小诗见他如此随便,忍不住问起。 “我?”他茶碗一放,诧异地抬头,“你不知道我是谁?” “我应该知道吗?”她懵懂地凝视着他。 “呵!”他不由得再度流露讽笑,“你猜猜。” “是……乐师?”还有一个男宠,她不敢猜。 “为何?”他拂拂双袖,“我随身带了乐器吗?” “可以在宫廷里出入自如,又没有穿官服的,我想不出别人。”甄小诗呆呆地答。 “哈!”他大笑,“谁规定为官者一定要穿官服?” “这是规矩啊。” “可我却听说,你们武承羲大人,从不穿官服。”他嘴角轻扬,眼里闪烁一丝戏谑。 “真的?”甄小诗转了转眼珠子,趁机打听,“你……见过他?” “天天见。”他的笑意更浓了。 “他是个很凶的人吗?”她凑近一步,继续八卦。 “你听说他很凶?” “不只凶,而且奢靡无度,连砚台都是金打的!” “金子能磨墨吗?荒谬!”青衣男子哼了一声,“一听就是以讹传讹,亏你深信不疑!” “所以……都是造谣吗?”甄小诗怯怯地问。 “说是造谣,也并非完全没根据,”他忽然话锋一转,“武承羲的确奢侈,却并非世人胡乱揣测的那般,他不喜欢金,不喜欢银,就连衣服上多一点刺绣都会让他火冒三丈,但他喜欢典雅古朴之物,并且花尽心思去搜集。 比如刚才那副蓝田玉棋,或者这屋里摆的古瓷花瓶,名家亲绘的水墨画屏风,王昭君使用过的桌子,貂蝉坐过的椅,赵飞燕的舞裙制成的帘幔……每一件都是无价之宝,虽然,不识货的人会以为不起眼。” 甄小诗越听越惊骇,几乎说不出话来。 原来,这屋里的东西如此考究,搞不好连粒尘埃都能让人倾家荡产……幸亏她刚才没有乱模乱动,否则大祸临头。 “大人!”谈话之间,司徒莹捧着一大盘衣物自门外进来,“您回来了。” 大人?谁?眼前的青衣男子?他是哪门子的大人? “司徒执事,方才甄执事问起我的身份,你替我回答吧。”青衣男子再度戏谑一笑,低头继续饮茶。 “你……不知大人是谁?”司徒莹满脸愕然,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是……谁?”甄小诗隐隐觉得自己捋了虎须,一颗心就快跳出嗓子眼了。 “他就是武承羲武大人啊!”一副败给她的神情。 天啊!这小白脸……就是武皇的亲侄孙,人见人怕、鬼见鬼吓的武承羲 甄小诗脚下一软,咚地跪倒在地,连忙磕头道:“给大人……请安……” “还以为你胆子有多大,原来也是个软骨头!”武承羲嘲讽道,“起来吧,换上官服,今后多学着察言观色点。认不出我没关系,改天连武皇都认不出来,就该砍头了!” 她哪有这么傻!明明是他的特立独行害她误会了! 但她不敢反驳,只一个劲地点头,颤巍巍地从地上起身。 “官服我已经替你取来了。”司徒莹将手中那一大盘衣物递到她手里。 “这……”甄小诗望着眼前的衣堆,“太多了……我只要一件就够了。” “难道你打算天天穿同一件?”武承羲再度斜睨她一眼,“不用换洗吗?” “啊?”她一时不知所措。 “我手下的女官,每人至少得有七套官服换穿,一日一换。你还算少的,只有五套!”他冷冷道:“我可是闻不得一丁点汗味的!” “是……是。”甄小诗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还有,你身为女儿家,怎么连粉都不扑?”他蹙眉瞧着她。 “我……”她不由得抚抚自己的脸,万分惶恐。 “快去买些胭脂水粉,若不知哪家的好,叫司徒执事教你。”武承羲摇头嫌弃地道:“女孩家,连妆都不化,等于炒菜不加盐!” 说着,他再也没有多看她一眼,活像她的存在玷污了他眼睛似的。 甄小诗抿着唇。长这么大,头一次感受到所谓的“羞辱”是什么意思,但她只能强抑着泛出的泪花,把委屈都吞进肚子里…… 第1章(2) 最后一个字工整完成,甄小诗发现窗外天色已经明亮。 她吹熄蜡烛,揉揉模糊的双眼,庆幸自己没有因为睡意袭来而弄脏了案上的书册。 昨夜,她花一个通宵,一笔一画,用自己最漂亮的小楷,将日间零碎的书记重新书写成册。 现在,她才知道书记院的工作到底是什么,美其名是记录武皇言行,供后世瞻仰,其实,不过是写下一些无聊的日常琐事——比如武皇几时起身,几时早朝,吃了什么、用了什么,逛花园时走的是哪条路,晚间由哪位男宠侍寝。 当然,武皇也会与朝臣们商议国家大事,但那些都由武承羲亲自书记整理,做为机密封存书柜,完全不是她这个小小执事能够参与的。 甄小诗初入宫时的满腔热忱此刻早已化为乌有,她甚至觉得自己彷佛置身在漫漫长夜之中,前途渺茫。 换上官服,略施脂粉,她捧著书册往院判厅走去。已经两个月了,她仍旧不习惯化妆,总觉得脸上厚厚一层,难以呼吸,夜间用清水怎么也洗不干净,结果人没变漂亮,反而长了一层红红的小疹子。真想诅咒那个发明脂粉的人! 武承羲一如传说中的难以伺候,是个十足的魔头,一天不骂她都会让她觉得天要下红雨了,还好她为了自己的梦想,一忍再忍,盼着能熬过这三个月,谋得官品再跟他计较! “怎么起得这么晚?” 此刻,武承羲正坐在桌前悠闲地用着早膳,一见她到来,便是不满的责怪。 “整理文案,来迟了些。”她小声回答。 哼,一夜没睡,如此尽心尽力,他还嫌不够?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狼! “什么文案?”他挑挑眉问。 “这十日的杂记。”甄小诗将册子恭敬的呈上,“请武大人过目。” “很好,以后就应该每十日整理一遍,方便查看。”武承羲接过册子,刚翻开一页,看也没看,却忽然眉心一蹙,将册子猛地掷到地上。 “大人……”她不由得一骇,“怎、怎么了?” “拿回去重写!”他冷冷道。 “为何?”甄小诗只觉得匪夷所思,“属下写错了?” “你用的是凤栀墨?”他挑眉瞧她问。 “凤栀墨用完了,库房还没送来。”她觉得他挑剔得莫名其妙,“这是上好的沉香墨。” “用凤栀墨重抄一遍!”武承羲霸道地命令,“还有,除了小楷外,用隶书、小篆再各写一遍!” 他……什么意思?故意刁难吗?折磨人折磨上瘾了? “武承羲,你想干什么!”甄小诗忍无可忍,大声吼道:“墨有什么关系?字体有什么关系?关键是内容!内容!” “你现在是在冲着我发火吗?”武承羲淡淡瞥她一眼。 “是!”一夜没睡让她缺少了理智,顾不得后果地嚷道:“这是我花了一夜时间,一笔一画在灯下写出来的,你知道吗?你除了挑三拣四、找人麻烦,还会干什么?你有没有体谅过下属的心情?仗着是皇亲国戚就可以为所欲为?难怪人人都讨厌你,说是你大魔头!” 一席话惊天动地,把四周宫女都吓得不敢动弹,只见司徒莹匆匆从院中奔来,连忙给武承羲赔罪。 “大人……请大人恕罪!甄执事昨夜一宿未眠,受到大人责怪,难免心里委屈,请大人念她初犯,下不为例!” 她想拉着甄小诗一起跪下,但倔强的小妮子就像气疯了的小老虎,死也不肯示弱。 “都说完了?”武承羲忽然勾起一抹浅笑,“甄小诗,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照我刚才的话去办;第二,卷铺盖走人。” “小诗……小诗……”司徒莹急促而轻声地唤道,“快答应啊,快!” 恼怒的女孩眼里含着烈焰般的泪水,沉默了许久,没有选择,亦没有低头。终于,她作了一个天大的决定,咬牙道:“好,武承羲,我走人!” 没料到梦想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如此易碎,她才踏入宫门就要离开,但她觉得,比起前途还有一样东西更重要—那叫“尊严”。 “呜—呜—” 她坐在床沿上,一边收拾着包袱,一边哇哇大哭,哭到眉心都发疼了,眼泪依旧不止。 “既然事已至此,就想开点吧!”从旁帮忙的司徒莹叹息道,“其实,我倒羡慕你呢。” “羡慕?”甄小诗吸着鼻子,诧异地望向她。 “不过就是个七品执事嘛,当不上也没什么,反正回到家里,有父母疼爱,天也不会塌下来。”她涩笑着,“不像我,身为孤儿,无处可去,只能忍气吞声,有时候真觉得生不如死……” “司徒姊姊——”同情心一起,称呼也霎时亲昵许多,“如果你愿意,可以去我家住。” “算了吧,毕竟不是亲人,我待在宫里至少还算自食其力,到你家去岂不成了寄人篱下?”司徒莹恢复冷静神情。 甄小诗不由得有些尴尬,只觉得这宫里的人都十分古怪,彼此的关系若即若离,像云一般飘浮不定。 “不知道马车备好了没?我去催催。”替她将最后一件行李整理妥当,刚刚转身,司徒莹却忽然像见了鬼似的,僵在原地。 “怎么了?”她的怔愣让甄小诗甚觉诧异,扭头张望时,也是同样的一骇。 武承羲……他此刻正站在门坎处,神色阴沉地盯着她们俩。 不知他来了多久,听到了什么,如此无声无息地出现,的确比鬼魅更吓人。 “大、大人!”司徒莹惶恐不安地唤道。 “不说是要去备车?”武承羲淡淡看了她一眼,“快去吧,我有话要与甄执事说。” “是。”她连忙低头碎步离去,逃离这可怕的地方。 “你来干么?”甄小诗决定不再畏惧,鼓起勇气瞪着他,朗声问道。 “刚才哭了?”他盯着她的脸,话题却令她大为意外,“花脸猫似的,快洗洗吧!” “我、我就算像花脸狗,也不关你的事!”她恼羞成怒地嚷道,“洗也洗不干净,都是你这个害人不浅的魔头,逼我化什么妆,害得我起疹子!” 说着,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她再次痛哭流涕。 “呵……”他却忽然笑了,素来阴霾的脸上彷佛投映一束光华,自乌云间穿透而出,“方才我自御膳房来,向厨子讨了一瓶豆油,给你。” 说着,将细颈瓶子搁在梳妆前,弄得甄小诗更加莫名其妙。 “给我?”她蹙眉,“搞什么鬼?想捉弄我吗?” “你洗脸前,先以此豆油抹脸,那些胭脂水粉便能轻易洗净,还能使肌肤润泽水亮,”他一字一句从容解释,“至于长疹子的地方,用蔷薇硝涂抹便可消除。” “你怎么知道?”她狐疑地睨着他。 “自幼在宫里长大,耳濡目染,有什么不知道的?”他语气中似有一丝叹息。 “好,就暂且相信你一次。”甄小诗拿过那瓶豆油,随手扔进包袱里,“若无效,本姑娘会回来找你算帐的!” “我知道你现在很恨我,觉得我故意刁难你。”他换了较和颜悦色的表情望着她,反而让她全身不自在。 “错!你是故意刁难所有的人!”她鼻尖抬高,纠正道。 “我自幼在宫里长大,十六岁便进了书记院当执事,”他沉默片刻,忽然像在述说一个故事,“那时候,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这份差事,整天闹着父亲要他去求皇上,把我调到其它的衙门,可惜父亲没有答应我。有一天,我记录了皇上与狄仁杰大人的一番争论,事后皇上要我把这段纪录呈给她过目,可纪录却没了……” 甄小诗不由得诧异,“你弄丢了?” “怎么会呢?每段纪录都整理成册,在书记院封存保管,除非这儿被大火烧了,否则绝不会弄丢。” “那……到底是为什么?”她更为不解。 “因为——”他再度停顿,直视她,“我用的是沉香墨。” “什么?”她双眼圆瞪。 “沉香墨遇到潮湿的天气,会褪色。”武承羲忆起往事,酸楚一笑,“我辛辛苦苦记录、整理的文字,全部化为乌有。” “啊?”甄小诗不觉张大嘴巴,半晌阖不拢。 “这天底下,惟有凤栀墨最持久、最能让文字保存,不论经历多少岁月,不论火烤还是受潮,都不会褪色,且墨质清香能防虫蛀,这是我尝试了万千墨种找到惟一可靠的东西,所以,自我当院判以来,规定必须用它记事。” 原来如此,是她错怪他了……只觉得此刻双颊如火烧,羞愧之情涌上心头,不敢抬头与他对看。 “我要你用隶书与小篆各另抄一份,是为了备份。要知道手抄必有手误,若用不同字体呈现,将来有歧义时亦可对照,真正做到字无遗漏。”他语重心长地解惑。 “你又不早说……”甄小诗嘟嘴嚷嚷。 “若凡事都如此解释,岂不太费口舌?”他摇头无奈她的反应。 “你整天板着脸,不让人误会才怪!”她大起胆子又说:“那天我明明看到你把一个宫女骂哭了——” “谁?” “就是我入宫那天,有个宫女沏错了茶,被你骂得跑回老家去了。” “你说的是春娥吧?”武承羲这才忆起,轻哼一声道:“我骂她,算是轻的。要知道将来她要是去伺候韦妃娘娘,若像那般沏错茶,韦妃娘娘可不只骂她那么简单了。” “韦妃娘娘……会比你还凶?”甄小诗挑眉道。 “我凶吗?”他踱到窗边,抬头望着灰青色的天空,似在感慨,“在我眼里,打与骂都算不上凶,杀人不见血那才叫可怕。” 他说什么?杀人不见血?指谁? 她似懂非懂地望着他,却不敢再问下去,因为她隐约意识到,这宫里有许多忌讳,不是她可以随便问的。 “司徒莹那边应该已经备好马车了,”武承羲转过身来,忽然问她,“你考虑清楚,是回家去,还是照我的吩咐把那份册子重抄一遍?” “呃?”甄小诗霎时怔住,“大人……你说什么?”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要不要留在宫里,自己选吧!”他勾勒一抹笃定的笑意,“听说你有凌云之志,要仿效上官学士,成为本朝第一女臣,这么快就回家嫁人,能甘心吗?” 他、他打哪儿听说的?羞死人了! 甄小诗低下头去,半晌,无言以对。 “再不说话,我就真的勒令你出宫了!”武承羲语气里满是威胁。 “我……留下……”她小声答道。 “我听不清楚!”他又开始故意刁难了。 “我留下。”抬眸绽露笑意,语气中带着明朗,方才的阴霾早已散去,她神色重现熠熠光华,“我要留下——” 这话,不仅是对他,亦是对她自己说的。这条路,一定万分艰难,但她决意克服一切,或许在山穷水尽的绝境里,才能看到桃花满地…… 第2章(1) 今天,是宫里一季一次的赏花宴。而对于甄小诗来说,亦是一个意义非凡的日子。过了今天,她在书记院就待满三个月了,只要武承羲上报武皇后,她就可以成为正式的七品执事。 甄小诗兴奋得几乎彻底未眠,早早起身梳妆打扮,一袭洗净的官服穿在身上,虽是女儿身,却显得英姿飒爽。 望着镜中的自己,她发现真的得感谢武承羲,洁面时用了豆油,外加蔷薇汁后,果然不再长疹子了,肌肤如玉般白里透红,比刚入宫时还要莹亮。 武承羲亲自引她前去面见武皇。跟随在他的身后,她亦步亦趋,在风和日丽的御花园中行走,她忽然觉得,他其实是一个不错的男子,如果不那么阴沉冷酷,堪称十全十美。 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宫中那些鼎鼎大名的人物,之前,在书记院中,只能远远看到皇家的仪仗队伍从远处走过,不像此刻能仔细端详。 坐在华盖下,迟暮而威严的,想必便是武皇了!虽然,花白的头发和布满皱纹的容颜已不复见传说中的美丽,然而一眼望去,仍有一股令人窒息的威仪,那是世间任何一个绝代佳人都无法拥有的气魄。 在武皇身旁忙前忙后的,便是学士上官婉儿了吧?果然,与她所想的一样,才华富比仙,气质美如兰。 而另一侧,坐着一位漂亮出众的贵夫人,从那穿着用度的排场来看,想必就是庐陵王妃韦氏。这位韦妃娘娘曾经短暂登上皇后宝座过,可惜因为丈夫被武皇废黜,跟随庐陵王在房州受了许多年的苦。近日武皇思念儿子,才被双双接回宫中。 人们都说,她很像年轻时的武皇,同样的美丽、坚忍,亦同样的野心勃勃。为此,武皇对这个儿媳颇有忌讳。 “参见皇上——”武承羲引着甄小诗跪下,逐一行礼,“给韦妃娘娘请安,上官学士安好。” “承羲,你来得正好,今日这院中花儿开得不错,你留下来与朕一同用午膳吧。”武则天心情颇佳,笑道。 “微臣今日前来,是有一事要启奏皇上。” “何事?” “这位甄姑娘是礼部甄国安大人的女儿,为人聪明能干,入宫做书记院执事已满三个月,微臣特意启奏皇上为她加品。” “既然承羲说能干,就肯定不错。准了!”武则天颔首道。 “谢主隆恩——”武承羲连忙领着小妮子磕头谢恩,但随后,他说的话却让甄小诗吓了一大跳,“微臣还有一事,想启奏皇上。” “说吧。” “从明儿个起,便让这位甄执事随身伺候皇上如何?” “什么?”此言一出,不只甄小诗,就连武则天也十分意外,“承羲,这么多年来,都是你随身记录朕的言行,怎么,累了?” “不是的。”他不慌不忙地答,“这位甄执事记忆力绝佳,连微臣都不如。让她伴随皇上左右,定能将皇上的一言一行毫无遗漏地记录下来。当然了,微臣亦会在重要场合,比如早朝或者议政之时配合她书记,绝非想渎职。” “哦?”武则天思索片刻,忽然抿唇一笑,“承羲,朕相信你的眼光,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谢皇上——”武承羲拉了拉一旁听傻了的甄小诗,再次磕头。 “启奏皇上,”上官婉儿忽然道,“臣妹上官绫妍正在外面等候皇上召见。” “哦?快宣!”武则天不由得大喜,翘首张望。 谁?谁是上官绫妍?为何能让武皇如此期待?甄小诗迷惑之余,亦抬起头来,往远处望去。 只见沿着林荫小道,有一清丽女子正穿柳扶花而来,她并无过份华丽打扮,只一身净色衣衫和几件点缀的首饰,却说不出的好看,仿佛出水芙蓉般。 “上官学士,从没听说过你还有一个妹妹,这可人儿是谁啊?”一旁的韦妃笑盈盈地开口问道。 “娘娘有所不知,这是微臣的堂妹,从小一块儿玩耍,比亲妹子还要亲呢。”上官婉儿回答,“前几日接她进宫小住,意外得到皇上垂青,命她画几张图,今日送来。” “图?什么图?”韦妃诧异,“你这妹子是画师?” “那倒不是,她……”未等上官婉儿解释清楚,清丽美人已经来到眼前,行礼之间,尽显仪态万千。 “绫妍啊,”武则天亲切地唤着她的名字,“朕让你画的图,可完成了?” “是。”上官绫妍摊开手中图卷,“请皇上过目。” 韦妃好奇地凑近一瞧,只见那图卷甚是奇怪,虽然画了数位仕女,却并非像一般美人图那般浓墨重彩,只用白描手法绘了数笔,重点不在容颜,反倒对衣饰刻画甚是仔细。 “这是何物?”她忍不住问。 “呵,韦妃啊,你别猜了,让朕说给你听。”武则天笑道,“前几日绫妍到我宫里玩耍,朕的几件旧衣饰经她巧手搭配,竟然耳目一新。朕看中她在这方面的才能,命她把我平日最爱的几件衣饰重新搭配一番,画在图上,以供梳妆宫人参考。果然,她不负朕望,这些平常看惯了的衣饰,居然可以这样穿搭在一起,产生不同的观感。” “原来如此,”韦妃拍手称赞,“上官家果然尽出才女,这位绫妍姑娘心灵手巧,与她姐姐各有才华,恭喜皇上又得一名好帮手。” “不错,朕想着要给绫妍也封个官做,常在宫中陪陪朕。”武则天略微思索。 “呃,皇上……”韦妃眼珠子一转,似乎想到了什么,委婉地反对道:“女孩子家,官做得再大总是要嫁人的。皇上若真喜欢她,得替她寻一门好亲事才是。” “也对。”难得赞同儿媳一次,她意有所指地感叹,“女孩子太强势,也不知是幸或者不幸,朕还要替绫妍寻一个好夫家才好,比如……”她顿了顿,忽然看到一旁的武承羲,似乎灵感突发,绽放笑意,“比如朕这侄孙,堪称匹配。” “什么?”不说则已,一说四下皆惊。 “皇上,臣妹不配……”上官婉儿连忙婉拒,“我上官家本为戴罪之身,能得到皇上宠信已是三生幸事,怎敢与武大人攀亲?” “有何不可?”武则天道,“朕能如此重用你,可见对你们上官家早已宽恕。承羲与绫妍年纪、相貌相当,绫妍若日后入宫打点朕的衣饰装配,与承羲这个书记官皆成朕的左膀右臂,倒更像一对了。是不是啊,承羲?” 说着,转视正阴冷凝眉的男主角。 “皇上,臣还小呢……”他迟疑地答。 “小什么?都二十好几了,你那几个兄弟早当爹了,单单缺你!”武则天嗔怪道,“你平日待在宫里,内向勤奋,耽误了终身大事。你父亲虽没有当面责怪朕,可朕知道,他心里一直盼着你早日成家立业。如今把绫妍这样的大美人许配给你,也算了却朕的一桩心事。” “可是——”武承羲还想说什么,却被武则天强行打断。 “好了,别再犹豫了,朕作主,下个月就让你们俩完婚!” “皇上……”一旁的韦妃似乎比当事人更着急,反驳道,“这等婚姻大事,还得两情相悦才能完美。也该问问人家上官姑娘的意思吧?” “哦,也对。”武则天转向上官绫妍,“乖女孩,你怎么想的?” 清丽出尘的女子立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分不清阴晴,一如方才那般似水平静。 许久之后,她才不愠不火地回答,“一切听由皇上作主。” “好,那朕作主,这门亲事就此定下了!”武则天不由得大悦,立即拍板定案。 不如为何,甄小诗忽然心间一抽,有种难言的滋味在胸口回旋。她忽然好羡慕眼前这个叫作上官绫妍的女子,不是因为对方的美丽姿态,也不是因为对方能得到武皇的如此青睐……到底为什么?她一时也还弄不清。 只知道,有一股沉抑之气向她袭来,压迫着她,胸口微微一痛。 *** “什么?你再说一遍!”武茂嗣意外地望着儿子,二十多年来,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凝重的对话。 承羲一向是他的依靠,他不受姑母喜爱,承羲却能。所以,他早早把承羲送入宫中,承欢姑母膝下,就是希望借由承羲保障全家的安危。 承羲也一向很听话,无论他说什么都照做,即使小小年纪便与亲人分离、忍受深宫孤寂,也不吭一声。然而今天,似乎是他多年来第一次有了不一样的主张。 “孩儿不想娶上官绫妍。”武承羲重复道。 “你另有心上人了?” 他眉间微动,淡淡地答,“不,我此刻心里没有人。” “那你还反对什么啊!”武茂嗣急道,“上官绫妍有什么不好?她堂姐那么受宠,她将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你娶了她,让皇上高兴,将来肯定是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我不在乎这些。”武承羲冷然地说,“我只想一个人自在地生活……” “糊涂!世上哪有什么真正自在的日子?只有当上朝中权贵,才能得到些许的自在。” “父亲真不肯替孩儿去回绝皇上?”俊颜越发阴冷。 “回绝皇上?你想赔上咱们一家的性命吗?”武茂嗣叹了口气,“你方才也说了,韦妃对你这桩婚事似乎极力反对,可知道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不希望咱们与上官婉儿结盟,动摇庐陵王重皇位的可能。” “没错,他们好不容易才从房州回朝,就是想利用皇上爱子之心,重新掌握朝政。可是,你想过没有,万一果真如此,咱们武氏一族还有活路吗?皇上一旦崩殂,就是咱们武氏一族灭门之时!” “所以……” “所以你要趁着皇上还器重你之时,为咱们武氏一族多谋权益。”武茂嗣忽然凑近一步,对儿子低语,“最好,能让皇上立你为帝。” “什么?”武承羲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 “有何不可?那庐陵王虽是皇上亲生,可早被废过一次,皇上念在骨肉之情才接他回来,但心里对他的才能早有质疑,如今在立嗣一事上颇有犹豫。” “就算如此,还有叔伯他们呢……” “他们?”武茂嗣冷笑道,“他们太过贪心,早已腐败不堪,皇上对他们亦心怀不满,也怕他们一旦登基,会灭尽李氏一族。说白了,武氏、李氏,手背手心都是皇上的肉,双方明争暗斗,亦是皇上所不愿见到的。” “那我呢?”武承羲摇头,“难道我不是武氏一族的人?” “所以你要娶上官绫妍啊!” “父亲这话什么意思?” “你还不知道吧,上官婉儿与庐陵王有一段旧情。” “什么?”俊颜一凝。 “上官婉儿年纪也大了,一直迟迟不嫁,大概就是在等着庐陵王回来吧。日后她若为庐陵王侧妃,你娶了她堂妹,等于跟庐陵王亲上加亲。所以,作为均衡两派势力之人,立你为帝是皇上最好的选择。” 武承羲沉默不语,父亲的话给了他很大的冲击。 “所以,择日与上官绫妍完婚吧!”武茂嗣拍了拍儿子的肩,“你一向主张天下以和为贵,为了咱们武家,也为了李氏一族,你别无选择。” 他依旧沉默,连道别的话也没有说,就像行尸走肉般地离开水阁,在百花争艳的园中漫无目的地走着。 心中一阵烦闷,他扯下一把柳叶,奋力撕绞着。 入宫、为官,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为了家人压抑自己的七情六欲,原以为这一切终有结束的一日,他可以遨游天地间,过自己想过的自由生活,遇上一个与自己心意相通的女子,结伴同行…… 然而,父亲的一席话把他所有的幻想打碎,难道他注定一辈子都月兑离不了这宫廷的禁锢? 他觉得很孤独,这世间没人关心他的意愿,只是不断地强迫他、利用他…… “大人——”忽然,一道黄莺出谷般的声音唤着他。 他在仓惶中抬眸,看到如烟柳树下,一个红衣女子正对他微笑。定睛一看,竟是甄小诗。今日,她没有穿官服,一身活泼的女装打扮,头上梳着双环髻,更显可爱。 “找我有事?”她那愉快的笑意几乎是他此生不曾热拥有的,忽然之间,令他有些向往。 “有些礼物,想送给大人。”她说明来意。 “无缘无故的,干么送礼?” “属下能获官品,全凭大人栽培,家父认为理当感谢一番才不至于失礼。再说大人即将大婚,属下也该有所表示才对。” “既然如此,那就不辜负你的心意,把礼物搁在书记院吧。”他此刻完全没有心情接受任何祝贺,只想转身避开,越远越好。 “大人请留步!”甄小诗却挡住了他的去路,“这些礼物要当面送才有趣。” “到底是什么?”他神情淡然,毕竟这天下的好东西,他该见的都见过了,能用的也用尽了。 “大人请随我来,就在前面亭中。”她引着他朝花径尽头行去。 “先说好了,我未必会喜欢。”他素来直言快语。 “哈!”甄小诗不由得笑了,“那大人心里希望得到的礼物是什么样的呢?” “不知道,我好像什么也不缺……”他忽地茫然了,“假如说我真想要的,大概……”大概就是一次真正的开怀大笑吧,可惜,无人能给他。 “什么?”她认真地等着下文。 “你知道,我喜欢古怪的东西。”武承羲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 “好,今日我就满足大人的心愿。”她的答复却出乎他的意料。 “哦?”他眉一挑,显然不信,“天底下的古玩奇珍,我应有尽有,我不认为你能再送我更新鲜的。” “不仅送,而且还要让大人你猜不出来。” “我不信。”凭他的聪明,任何谜语都难不倒他,“只要给我提示,我肯定能猜出来。” “好,大人请随我来。” 她带着他来到凉亭之中,只见那石桌上,摆着一个小小的炉具外加一把烧着热水的砂壶,另有个神秘匣子搁在一侧。 “怎么,想请我喝茶?”看着这些茶具,武承羲猜道。 “大人果然厉害。”甄小诗投其所好,“属下知道大人喜爱品茶,一时之间也想不出送什么,只好送些特别口味的茶饮,供大人品尝。” 他狐疑地打量她。“这天底下应该没什么我不曾喝过的茶吧?” “那就赌一赌吧!”她依旧得意地仰着头。 赌?有趣的提议。“好。” “属下为大人准备了三道茶,请大人来猜猜它们的名字。”甄小诗调皮地笑。 “的确是难题,天下的茶叶如此之多。不过,只要我能闻到它们的香气,应该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若是没有气味呢?” “那就观色泽。” “我可以给大人两道茶的提示,只需猜第三道的名字即可。” “这三者间有关联吗?” “自然有些相关,不过需要大人自己去找。” “开始吧。”武承羲颔首道。 她恶作剧似的瞧着他,“这第一道,是田螺茶。” “田螺茶?”他不由得诧异,“从未听过!田螺煮的茶?” 她卖着关子,伸手开启匣子,不一会儿,一个晶莹剔透的东西自暗处捧出,光华绽现。 仔细一瞧,原来是一只玉雕的杯子,呈田螺形状,颇为古怪有趣。 “田螺杯子装的茶,当然要叫作田螺茶了。”甄小诗吐了吐舌头。 呵,原来是这个意思。他拿起那玉雕的杯子,凑近观赏了片刻,沸腾的茶水注入其中,立刻变成碧绿色,煞是好看。 “果然有趣。”他徐徐搁下,“接下来呢?” 她抿唇,“那就来沏第二道茶——罗汉茶。” “罗汉?”未等他反应过来,她又将另一只杯子自匣中掏出。 这一次,更为罕见,那杯子虽是木头雕成,却刻成醉卧罗汉的模样,罗汉肚子掏空,正好注入茶饮。正面看是一件摆设,倒过来却成了一只茶杯,真可谓匠心独具。 “罗汉杯子装的茶,所以叫作罗汉茶。”他照着她方才的解释,凝眉轻绽,然而,笑意故意忍住。“喂,这样有点不公平,天底下能雕成茶杯形状的东西如此之多,猜一百年也猜不完啊。” “好吧,那这第三道茶,我就明确告诉你它的名字好了,你来猜猜它是用什么做的。” “这倒是容易。”除了玉与木,天下能制成杯子的材质也没剩多少,他应该有胜算。 “它是——千日红……花茶。” “雕成千日红形状的杯子?”他难以想像,“千日红这种花长得跟毛毛虫似的,那形状的杯子会好看?” “先别管这个,你只管猜它是什么材质做的。” “陶土。”他想也不想,月兑口而出。 “为何?” “不然你说还能用什么做?” “金啊、银啊、铜啊……可多了呢!” “那些都不是沏茶的料,端着热手,喝了烫口,谁会用?” “瓷呢?” “瓷与玉的质感差不多,你方才用了玉,还会用瓷吗?岂不太没创意了。” “你确认自己正确?” “我打赌,就是它了!”他毫不犹豫。 “好。”她一脸使坏地说,“现在,揭开谜底!其实,它——什么都不用。” “什么都不用?”他大感意外。 “对,因为——”她忍不住率先笑出声来,“它根本就不是杯子。” “什么?” “它就是千日红晒干了泡的花茶,”甄小诗解释,“清火净心,正适合你。” “不是杯子?”武承羲好一阵怔愣,忽然,一股笑意自俊颜进现。 他怎么这么傻,着了这丫头的道了!其实,她的重点根本就不是送他什么礼物吧,而是为了逗他开心。生平第一次,有人让他上当,而且还能让他如此开怀。 “你输了!”她指着他开心叫道。 “对,我输了。”而且,输得心服口服,“你的这三件礼物,果然非凡。” “倒霉!”忽然,她一拍脑袋,“忘了下赌注了,否则绝对狠敲你一笔!” “我认账。”武承羲忽然郑重道,“今生今世,无论你何时来索债,我都甘心偿还。” 的确,难得有人能让他开心地笑一次,他感激她的巧思,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望着甄小诗的眼睛,他发现原来人的双眸能如此顾盼生辉,像荒原中的篝火,温暖旅者夜寂的心。 他就是一个孤独行走了很多年的旅者,正需要这种温暖的感觉。 第2章(2) *** 夏天的午后,忽然下起一场骤雨,所有的炎热似乎都被瞬间吹散,剩下水润的清凉。 武承羲搁下手中卷册,忽然,很想到户外散散心。 这还是第一次,他在工作忙碌时,产生了倦怠靶,奇怪,真是奇怪! 一整个下午,他都是这样,心浮气躁的,总觉得身边缺了些什么,渴望看到某个背影…… 难道是她,扰得他心神不宁? 呵,多么荒唐!自幼身边女官无数,还不曾谁离开了他就会心神不宁的,今天他是中了什么邪? 但他依旧往窗外张望,期盼这一天早点结束,可以早一点看到她的笑颜。 今天,是她第一天到武皇跟前当差,没有他的陪伴,她能应付吗? 他不由得叹了口气,踱步来到屋檐下。 方才刚歇的雨势,这会又再次哗哗而落。游廊外垂降一片雨帘,平添一抹晶莹的美丽。 “大人?”忽然,他听到身后似有惊呼,回眸之间,以为是自己产生的幻觉。 方才想念的人儿,此刻正站在他面前。 “你怎么回来了?”他听见自己的语气看似责备,实则隐藏惊喜。 “皇上要午睡,我便回来了。”甄小诗盈盈笑道,“大人,今天刮的是什么风呀?” “风?”他不解其意,了望四周,“大概是南风吧?” “哈,我是说,今天大人为何如此悠闲,到游廊上散步来了?”她忍俊不禁地亏他,“平常这个时候,大人可是伏在案头忙碌,连茶都忘了喝呢。” “今天……”他不由得有些脸红,“下雨了。” “下雨又如何?” “我喜欢听雨声,所以就出来透透气。”他搪塞道。 “雨声有什么好听的?”她歪着头,迷惑地问。 “雨声比琴声还要好听呢,不信,我让你瞧瞧!”一时之间,他来了兴致,“走,到我房中取些杯子去。” “杯子?”她睁大眼睛。 “对,高的矮的,大的小的,瓷的或者玉的,各取一只。” “干什么用?”这么大阵仗,不是用来饮茶的吧?“搁在这屋檐下,一会儿你就知道了。”他卖着关子,故作神秘,俊颜清浅一笑。 甄小诗满月复好奇,跟着他将那抽屉里珍藏的宝贝捧了出来,琳琅满目地顺着游廊檐下一字排开,瓷与玉的光洁白而温润,在雨光中柔和璀璨着。 雨势稍歇,只剩珍珠般的水滴自屋檐上坠落下来,滴入这姿态各异的杯中。 “借你的簪子一用。”武承羲道。 甄小诗依旧诧异着,照他的吩咐,发间一抽,乌发流泄而下,闪亮亮的银簪便到了他的手中。 他俯子,蹲在阶边,顺着那杯子罗列的顺序敲打起来。 叮叮咚咚……宫商角徵羽五音错序发出,顿时,仿佛真有轻盈旋律在跳跃,比世上任何钟鼎之声都悦耳。 “真好听!”甄小诗耳目一新地惊叹,“真像音乐。” “音乐有千万,不拘一格。”他莞尔地答。 的确,她的面前似乎展开了一扇奇妙的世界,这一刻,她忽然领悟,为何世人都远离武承羲,或许因为他的思维太过独特……所以才孤行吧? 没人能了解他,她真的很羡慕那个能够住进他内心的幸运儿。那人会是他将来的妻子吧? “在想什么?”他发现她陷入沉思,挑眉问。 “在想……”她依在柱旁,思绪随着他的乐曲声而跳跃,“一首童谣,似乎跟此刻的音律很配。” “哦?唱来听听。”他饶富兴趣地说。 “月儿明,风儿轻,秋虫正低吟……”她随口哼来,“小宝宝,快入睡,树叶儿遮窗棂……” “是首摇篮曲吧?”武承羲道。 “对,小时候,我娘亲常唱给我听。”她笑得可爱地承认,“我自幼顽皮,大半夜了还要荡秋千,不过一听这首歌,就会不由自主地打瞌睡。” “你娘亲一定很疼你吧?”他望着她,眼里蕴满宠溺的神情。 “其实,我不太记得她的模样了!”甄小诗一阵黯然,“她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亲人就算故去,只要曾经爱护过你,想起来也会温暖。”他安慰她道,“怕只怕那些虽然活着,却离你很远、很冷漠的人……” 他在说他自己的遭遇吗?看到他眉心忽沉,她的心猛然一揪。 “我的娘亲虽然还活着,但我却好久没见过她了。”他倏地微叹道,苦涩地笑了笑。 “大人……”她怔住,不知如何接话。 “对了,今天你到皇上那儿当差,还习惯吗?”他话题一转,仿佛不想让难过深入。 她想安慰些什么,却发现此刻多说无益,不如顺着他的心情越过乌云,到达阳光绽放的地方。 “很好。”她回道。 其实,今天发生了一件事,她本想与他商量,可是现在……她不想让他再多添烦恼了。 “习惯就好。”武承羲温和地嘱咐她,“咱们当史官的,其实不必畏惧什么。记住,只要皇帝是明君,无论记下了什么,都不会治咱们的罪。” 武则天,虽是女帝,却也算明君吧? 他这番话,如同定心丸,让甄小诗顿时心绪平静。方才遭遇的烦恼瞬间烟消云散了。 “来,再唱一次刚才的歌谣吧,很好听。”他提议道。 手腕轻动,银簪重新击打在杯子的边缘,悠扬的乐音不绝于耳。 “大人,我送你的杯子呢?”按理,也该排在此列才对。甄小诗想起那两只杯子。 “我没舍得取它们出来。”武承羲抬眸,郑重地道,“这么多杯子里,那是我唯一收到的礼物,自然要好好珍藏。” 他……居然如此珍惜? 甄小诗心头一热,又是半晌的失神。 “唱啊!”他笑着催促。 啊——好羞!脸儿有点红了耶!她朝脸扇了扇风,终于开口低吟,“月儿明,风儿轻,秋虫正低吟。小宝宝,快入睡,树叶儿遮窗棂……” 拌儿很能抚平人心,这一刻是如此温暖宁静,她头一次发现,武承羲其实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 *** 每次看到他眉心深锁,她便猜测,到底他是真的不开心,抑或只是习惯使然? 最近一段日子,武皇宣布让他与上官绫妍定亲后,他似乎越发阴沉了——难道他不情愿?抑或,这只是她的幻觉? 无论如何,她总算看到了他的笑颜。 那天,见他从林荫那方走来,孤独而伤感的身影,让她决定趁着送礼之机逗他一下。她不确定是否会激起他的怒火,但结果出乎意料的,他居然笑了。 能为他排忧抒怀,她忽然觉得十分自豪,天底下应该没什么人像她这样大胆,敢逗弄这个魔头吧? 其实,他也不过是个普通男子,各种情绪他都有啊……事后,她如此想。 “韦妃娘娘驾到——”正在沉思之间,屋外有太监传唤。 韦妃?弄错了吧?堂堂庐陵王妃怎么到她这个小小执事的房中来? 正当甄小诗疑惑之时,那个高傲的韦妃已款款步入屋内,她连忙仓促迎驾。 “甄执事,免礼。”韦妃笑盈盈地说,满脸和气,与平日的跋扈判若两人。 “不知娘娘驾到,有何吩咐?”甄小诗低头小心翼翼地问着。 “昨日有地方官员进贡,特意送本宫一匹绸缎,可惜花色太过俏丽了,不太适合本宫。”韦妃道,“不如赠与甄执事做两件家常便服,才不至于浪费。” 说着,长袖一挥,立刻有宫女捧着沉重的绸缎展示在甄小诗面前。 她定睛一看,发现竟是极罕见的水湖丝。这、这连武皇都不太舍得穿的! “娘娘……”她心里霎时七上八下,“属下不敢接受。” “怎么,嫌弃?”韦妃眉一挑。 “不……是太贵重了。” “一块布而已,哪算得了什么?”她找足了借口,“我身边实在无人可送,搁在库房里沾灰岂不可惜?” “娘娘可以送给上官学士啊,她比属下更匹配。” “送她干什么?”韦妃轻哼,“本宫从来就不喜欢她。”似乎忆起庐陵王与上官婉儿的旧情,颇为懊恼。 “娘娘如此看重小诗,不知何故?”她明白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呵,甄执事真是聪颖过人。”韦妃点头笑道,“本宫也不说暗话,昨天本宫前去给皇上请安时,似乎是甄执事在一旁伺候的,对吧?” “对。”如今除了早朝议政,武皇日常的行动言语,皆由她记录。 “都怪本宫太过心急,庐陵王回京都这么久了,皇上却迟迟不立太子,本宫一时忍耐不住,在皇上面前多了几句嘴,不想却惹得皇上大怒。” 的确,她记得,昨天韦妃与武皇之间有过一番面红耳赤的争执。 “本宫与皇上的交谈,你可全都记下来了?”韦妃试探地问。 “当然。”甄小诗依旧恭敬垂首,不动声色。 “那……”她忽然抿唇,小声道,“本宫的自言自语,你也记下了?” “哪句?” 韦妃有些难以启齿,“就是……那一句。” 呵,她懂了,那一句。 昨天韦妃大概真是气急败坏,与武皇争执之后,兀自嘀咕骂道:“妖婆!”幸好武皇离得远,年纪大了又有些耳背,没能听见,否则那场争吵不可能就这样平静收场。 “那是属下的职责所在,当然全都记下了。”她实话实说。 “这些记录……皇上会看吗?”韦妃提到关键问题。 “偶尔翻翻。” “这么说……是有可能看到了?” “对。”甄小诗一五一十,答得坦白。 “甄执事,你也知道,庐陵王好不容易才得以回宫,月兑离了房州那苦寒之地,若是因为本宫而再受牵连,你让本宫有何颜面再苟活于世?”韦妃倏地换了楚楚可怜的嘴脸,哀求道,“你……能帮帮本宫吗?” “娘娘不必如此言重,有话直管吩咐。”此时此刻,甄小诗已经猜到了她的意图。 “你冰雪聪明,还用我言明吗?” “娘娘是希望我私下删掉那句话吧?”有些话不得不言明。 韦妃浅笑,“知道就好。” “娘娘送我礼物,也是为了这个?” “无事不登三宝殿。” “若是属下拒绝呢?” “什么?”韦妃神色一凝,“拒绝那匹丝绸,还是拒绝本宫刚才的请求?” “两者皆是。”甄小诗笃定地答。 “你……”韦妃愕然,“好大的胆子,你可知道本宫是从不求人的!” “多谢娘娘给我面子,可惜属下不敢擅改书记,这可是杀头的罪。”从她穿上官服那一刻起,就发誓要尽忠职守。古往今来,她最崇拜的就是那些连皇帝犯下的过错都敢一一记录的史官了。 “好好好……”韦妃被她气得火冒三丈,“当时除了你,还有谁听见本宫的话语?” “似乎没有。” “那本宫也可以说是你栽赃陷害!” “属下与娘娘无怨无仇,为何要陷害栽赃?”甄小诗反问。 “你忘了?”韦妃脸上忽绽诡异笑容,“当年庐陵王被废,只因想提拔我父亲为侍中,武皇不满,认为裙带之风不可长,因此将庐陵王贬到房州。而当时本宫为保其安危,曾指出提拔一事皆因你父亲在内的一票官员唆使。武皇闻言后更加震怒,连贬你父亲三级——难道你们甄家会不恨我?” “原来说的是这件事。”她镇定道,“那时我还年幼,不太记得了。” “你说,有了这样的芥蒂,你的纪录,皇上会全信吗?”韦妃得意扬扬,以为胜券在握。 “皇上之所以能为明君,自然有明察秋毫的能力。”甄小诗倔强地答。 “你!”韦妃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吐出一句,“好,有志气!那就瞧瞧皇上到底会不会明察秋毫!” 说完,她拂袖离去,留下满腔怒火在这空间里残留沸腾。 甄小诗模了模自己急速跳动的心,自知惹了大祸。然而,她情愿光明磊落地接受命运的裁决。 第3章(1) “大人,甄执事被皇上派来的人押走了!”司徒莹匆匆来报。 押?她犯了什么过错,居然会惹得皇上对一个小小执事如此大动干戈? 武承羲感到心尖一紧,一种前所未有的忐忑涌上胸间,对任何人与物都能冷眼旁观的他,发现自己原来还会有这样的情绪。 “别急,我到皇上那儿瞧瞧。”他强装镇定,淡淡地道。 脚下却无法克制地飞速疾行,没多久,便来到武皇的寝宫。 爆里气氛有些异样,只见韦妃正立在武皇身旁委屈地垂泪,甄小诗则俯首跪在地上,四周一片沉寂,只等着武皇开口。 “承羲,你来得正好。”武则天一边对镜梳妆,一边缓缓道:“这儿有件棘手的事儿,正要与你商量。” “皇上,你可要替臣媳作主啊!”韦妃率先哭诉,生怕武承羲的到来会使事态扭转。 “娘娘受了什么委屈?”他则冷静地瞧着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要让甄执事跪在这?” “哼,我会如此委屈,正是因为你的好下属!”韦妃未等武则天答话,就先发制人,“她陷害本宫,离间本宫与皇上之间的感情!武大人,你说此事如何处理?” “哦?真有此事?”武承羲挑眉道:“娘娘可否把事情原委一五一十告知微臣?此刻微臣一头雾水,完全模不着头绪。” 说着,他往甄小诗所在方向望去,只见她瑟缩着,泪水涟涟沾湿了发丝,可怜的模样让他有些心疼。 “武大人,你可知道,当年庐陵王被废之时,甄执事的父亲曾受牵连,连降三品?”韦妃道。 “听说过。”他不动声色,依旧露出恭敬的神色。 “甄执事为此怀恨在心,把一切根源归咎于本宫,伺机报复。” “哦?如何报复?” “前日本宫与皇上因为小事争执了几句,正巧甄执事当班,便胡乱撰写书记册,诬陷本宫对皇上不敬!” “如何撰写?” “她……她冤枉本宫,说本宫辱骂皇上为妖婆!”韦妃嚎啕大哭,“天地良心啊,本宫自幼对皇上敬重如母,况且刚与庐陵王自房州返京,每日安分守己、如履薄冰,生怕再惹皇上生气,重回那苦寒之地,怎敢辱骂皇上?” “韦妃,你这样说话就不对了,好像朕亏待了你们夫妻似的。”武则天忽然冷冷道。 “皇上,臣媳不敢……”韦妃仓惶跪下,“一时情急,口无遮拦,望皇上恕罪!” “承羲,你说这事该如何处置?”武则天并不理睬她,转身对着侄孙,语气之中似有商量的余地。 “微臣不信韦妃娘娘所言。”武承羲此话一出,四下皆惊。 “什么?”韦妃叫道,“武大人,难不成你怀疑本宫在胡说八道?” “臣不敢。”他不卑不亢,平静的脸上乍现一抹浅笑,“只是害怕有所误会。凭臣对甄执事的了解,她是不会随意诬陷人的。” “真的?你信她?”韦妃挑衅道。 “信。”他简洁地答,语气充满不容置疑的肯定。 的确,他信任她,这样说并非为了包庇自己的下属,而是从初识的那天开始,他就坚信她的为人。她是这浑浊的宫廷里惟一没被污染的美玉,晶莹剔透。 甄小诗的身子在颤抖,她没料到他会如此力挺自己,在面对强大的武皇与韦妃时,态度如此从容不迫。她终于敢微微抬眸,想向他投以感激的神情,然而,在和他四目交接的刹那,她却慌乱避开,因为,那炯亮的眸子如箭般射入了她的心,让她有些意乱情迷。 “你们两相争执不下,叫朕如何裁决?”武则天如隔岸观火般,露出笑容,悠悠道。 “臣想请问韦妃娘娘几个问题。”武承羲主动发问。 “韦妃,你可同意?” “问就问!”韦妃摆出一副谁怕谁的姿态。 “按照娘娘所说,甄执事刻意陷害娘娘,乱写书记,可是书记册除了皇上之外,无人有权翻阅,敢问娘娘是如何得知其中内容的?”他提出关键质疑。 “很简单,就是甄执事本人告诉我的。”她有备而来,“她以此来威胁我,勒索钱财。” “娘娘答应她了?” “当然没有,本宫了解到她的企图之后,立刻上奏给皇上。” “娘娘,这话里有些矛盾,承羲不解。之前娘娘说,甄执事为了其父被贬一事想向您报复,为何却只勒索些钱财而已?” “勒索钱财也算……报复吧?”韦妃意识到自己话中的漏洞,清了清嗓子掩饰不安。 “好,就算是。敢问娘娘,甄执事是在何时何处向您勒索的呢?”武承羲微微笑问。 “她写信把我唤到她的住所,我的宫女都可以作证。” “那她信上可有说明约娘娘相见的原因?” “那倒没有。这种事,总要当面说才好。” “那就更奇怪了。区区一封不明原由的信,就能让娘娘纡尊降贵,移步到一介小小执事的房中?以臣平日观察,娘娘不像如此亲民之人啊。” “你……”一番话问得韦妃哑口无言,只能瞪眼,“我就是好奇,所以去了她房中,如何?” “臣觉得此事万般蹊跷,恳请皇上明断!”武承羲向武皇郑重请示。 “你们啊,相执不下,又都拿不出确实的证据,让朕如何决断?”武则天微微一笑,“韦妃,或许甄执事并非刻意诬陷于你,她的确听到你骂朕了呢?” “皇上……若不相信臣媳,臣媳宁可一死!”韦妃立刻跪下大哭。 “别这么激动,朕的话还没说完呢——或许,是甄执事听错了呢?要知道,耳听无凭,听错个一两句,也属情有可原。” “不——”一直乖乖俯首的甄小诗这时猛地抬眸,“皇上刻意治属下的死罪,若说属下渎职,属下宁可死也不认!”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愕地望向她。 “甄执事,不得无礼!”武承羲眉心一蹙,急忙绕到她身边低语,“这是在给韦妃台阶下,也顺便可以免了你诬陷的嫌疑,你还不明白皇上的意思吗?莽撞!” “皇上——”甄小诗却不看他,只对着武皇直言道:“属下自幼的心愿,便是做一个称职的女官,像上官学士那般,为天下女子扬眉吐气。死不可怕,就怕死了还要蒙辱,如此就算到了阴曹地府,属下也无颜再投胎做人!” 她眉宇间迸发出一股英气,小小的身体似有强大力量,让她瞬间由渺小羸弱变得光芒万丈,武承羲意外地望着她,眼神里有几分欣赏的神情。 “好,”武则天颔首绽笑,“有骨气,朕喜欢!你断定自己那日没有听错?” “没错。”甄小诗执着道。 “晨曦理红妆,镜对夏日窗。裙系风间带,万千素手忙。鱼贯明园区,姹紫嫣红望。三宫并六院,谁人万古芳?”武则天忽然淡淡道:“这首名叫《宫嫔》的诗,是当年徐婕妤的兴起之作,朕那时还是太宗皇帝的才人,听了两遍便记下了,直到今天,仍然觉得意味犹长……” 她忽然止住了话,四周也跟着鸦雀无声,因为猜不透她为何忽然吟诗。 “甄执事,既然你记性好,过耳不忘,不如就把方才这首诗再吟一遍吧!”武则天换了冷凝面孔命令道:“否则,朕就治你渎职之罪!” 甄小诗一怔,没料到裁决的方法居然如此简单。 她是能完全背诵出方才的那首诗没错,可如此一来,她虽能豁罪,韦妃却会因为辱骂武皇而遭罪。她不在乎韦妃的安危,只是庐陵王亦会再受牵连,如此一来政局将再度失去平衡,恐怕又会引起一番动荡吧? 有什么办法,可以两全其美? 她屏息,陷入深深矛盾之中,抬起头,注视武承羲的方向,寻求援助。 “怎么样,背不出来吧?”一旁的韦妃以为自己获胜,得意扬扬地嘲讽。 武承羲靠近,焦急道:“真背不出来?” “属下只是担心庐陵王……”她言简意赅地说。 霎时,他明白了她的意思,两人之间仿佛有一种天生的默契。 他继续低语,“这样吧,你背给我听,我来转述给武皇。” 甄小诗似有醍醐灌顶,立刻懂得他的意图,随即附耳轻吟。 “你们两个搞什么鬼?”韦妃不耐烦地催促了起来。 “皇上,娘娘——”武承羲站起身子,轻笑道:“甄执事刚哭过,嗓子沙哑,怕声音太轻,二位听不清楚,让微臣代为吟诵。” “好,你说。”武则天点头答应。 “晨曦理红妆,镜对夏日窗。裙系风间带,千万素手忙。鱼贯明园区,姹紫嫣红望。三宫并六院,谁人万古芳?”他朗朗背诵出来。 “皇上,怎么样,全对了吗?”韦妃忙问。 “错了一词,是“万千”,不是“千万”。”武则天答。 “哈,错了!错了!”韦妃大笑,“来啊,马上将这该死的丫头押入大牢!” “且慢——”武承羲当下阻止,“微臣忽然忆起,方才甄执事所说的,的确是“万千”,微臣该死,没能记住。” 这就是方才他与甄执事在眉目暗示之中,共同想到的妙计——所谓口耳相处,必有所误,中间夹了他,等于没有明确的答案,既治不了她的罪,也治不了韦妃的罪,一切,只能不了了之。 “你……”韦妃错愕地瞪大眼睛。 “如此一来,朕就难以裁决了!”武则天故意叹了口气,“以朕看,这事就到此为止,韦妃,你也不必再追究了,追究下去,只是徒劳伤神,多一事不如省一事。今后朕不让甄执事再到这殿里当班便是。” “微臣差司徒莹替换。”武承羲立即会意地附和。 “好,就这样决定了。”武则天挥挥手,“你们都下去吧,吵了半天,朕头都疼了。承羲,你暂且留下,朕有一事交代。” 韦妃万般无奈,只能忿忿地退下,侍卫将甄小诗扶了起来,体谅她跪久了膝盖酸疼,命宫人搀她离去。 她迈着迟缓的步伐,在踏过门槛的那一刻,回头望了眼武承羲,再度投以感激的目光。而得到的回应,是那向来冷凝的脸上,出现一抹轻松的笑意。 “这女孩子,记性好,勇气佳,倒不似常人。”武则天看着武承羲,意味深长地道。 待甄小诗的背影完全消失后,他才回过神来,“没错,她还很聪明。” “也很善良。”她感慨道:“方才她明明可以一举击垮韦妃,却手下留情,恐怕是为了庐陵王着想吧?” “皇上料到了?”武承羲再度泛笑,俊颜像雪白的花朵盛开。 “朕为你找了个好助手而高兴,不过朕要提醒你,你已经是定了亲的人了。” 说完,忽然沉下脸来。 “什么?”这话让他始料未及。 “朕很喜欢上官绫妍,这门亲事不可改变!天下人又要说朕总是心血来潮,将来朕的话就没人听了。”她最怕世人质疑她坐镇江山的能力,诟病女子不如男。 “……”武承羲抿唇,“微臣知道。” “有时候,为了大局着想,得放下儿女私情。”武则天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比如朕,几个儿子都牺牲了。” “皇上,微臣跟甄执事之间真的没有……”他忽然有些难以启齿。 “没有嘛?那就当朕多心了。”她话中有话,“朕记得你是从不替人求情的,当年你哥哥涉嫌谋反,你也没吭一声。” “微臣那时是怕说多错多,毕竟是我亲兄长。”真的吗?他素来这样冷漠吗? 或者,他只是把一切关心埋在心底?可这一次,他却想也没想的就替甄小诗求情。 难道,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如此重视甄小诗,甚至胜过了自己的亲人? 呵,荒谬,相识不过三个月,他们之间,不过只是上司和下属罢了。 第3章(2) 武承羲沿着小路返回书记院,脑中不停地环绕着武则天方才的话,就像有一只蜂在耳边不断嗡鸣,扰得他心神不宁。 忽然,一阵异香引起了他的注意,不像是宫廷美食的气息,却饱含着说不出的鲜美,有着来自山林的清新。 他四下张望,只见书记院的竹林边,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日暮的景色中,尤为醒目。 武承羲凑近一看,发现甄小诗正蹲在一堆小山似的黄土前面,满脸熏得炭黑,不知在做些什么。 他清咳两声,惊得她猛地抬头,见到他近在眼前,不由得露出顽皮一笑。 “你在干么?”他诧异地问。 “煮吃的。”她答。 “御膳房没送东西来吗?”他望着那堆黄土,“这样……能煮得出什么?” “地方官员进宫一批鲜女敕的山鸡,皇上吩咐各宫各院都尝尝鲜,咱们书记院也分到一只,我特意嘱咐御膳房不要烹煮,直接交给我就好。”她语气显得颇为自豪。 “你?”他难以置信,“你要亲手做?” “对啊,”她指了指眼前的黄土,“就用这个做。” 武承羲费解,还想再问些什么,却见甄小诗一阵欢呼,“好了!” 她的身旁摆着一把铁铲,此刻将黄土凿开,挖出一团热腾腾的泥球,搁在早已准备好的盘子上。 “可别小看了这些黄土,这是我特意到御膳房挖来的炕土,这么多年来,御膳房烹煮的好滋味都渗到了这土里,所以,这黄土烧裹出来的东西,肯定美味!”她解释道。 “所以,这团泥球里裹的就是那只山鸡?”武承羲直瞪眼。 “聪明!”甄小诗甜笑地说:“我将它肚子剖开,挖出内脏,塞满香菜,抹了盐巴,再结合这炕土的闷烧,绝对是人间美味!” “鸡毛也是你亲手拔的?”他只觉得不可思议。 “鸡毛?不用拔啊!待会将黄土一剥,鸡毛便一同下来了,很干净的!” 甄小诗说着,开始动起了手,果然,鲜女敕的鸡肉随着黄土剥开散发出的香味,令人垂涎。 “大人,请享用吧!”她另换了精致盘碗,将鸡肉盛好,又备了净水,供武承羲沐手。 就在这小小的竹林中,在这凉风徐徐的黄昏时刻,铺成一场怡人的野餐。 她知道,这是武承羲喜欢的风格,悠闲自在,又令人意外惊喜。 武承羲的胸中微微悸动,方才那只蜂似乎飞进了心底,但却化解了烦乱,释放出蜜汁,让他惬意。 他接过碗筷,浅尝一口鸡肉,鲜女敕的口感顿时唇齿留香,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美味的食物。 他知道,这味道,会令他永生难忘。 “这些事,让御膳房去忙就是了,何必亲自动手?”他忽然低沉地说。 “因为……”甄小诗略带羞涩地表达,“我要对大人表示感谢……” “谢?”他眉一凝,“谢什么?” “多谢大人今日替我解围,否则小诗真的是死无葬身之地了。”救她一命,她以一顿美食回报,不算太小气吧? 她总想别出心裁地为他做些什么,以释放自己心中对他的感激。 然而,武承羲却神情严肃,仿佛不愿意听到这样的话语。 靶激?感激什么?他愿意助她,本来就不指望能得到什么回报。 她只是一个小小的下属,高高在上的他,为何要对她情深意切? 武皇的话再次在耳畔响起,扰得他又心烦意乱。 将碗筷一搁,他猛地站起来。 “大人,怎么了?”甄小诗错愕地望着他。 “以后这种事情还是叫御膳房做吧,别忘了,你是史官,做这个,是不务正业。”他故作冷漠地打击她,其实,是想打击自己胡乱的思绪。 这段日子,他迷失得太过份了,还是早一点清醒,做回那个人见人怕的魔头比较好。 “不好吃吗?”甄小诗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状况,怔怔地问。 “有点脏。”他冷酷地践踏她的心意。 看她的俏颜顿时从兴奋变成失落,他的心跟着一阵揪疼,然而,也只能如此了。 “小诗!小诗!你没事吧?听说你被御林军带走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跨入院门,便见父亲迎上前来,满脸焦急。 “爹?”甄小诗诧异,“您为何进宫来了?听说我出事吗?” 消息传得这么快?不可思议! “不是,”甄国安道:“我是特意前来看你,碰巧听到而已。” “我没事,爹你放心……”忆起昨日的凶险,她惊魂未定,“可爹你为何忽然想到要来探望女儿?” 既非节日,亦非她的生日,这进宫是需要打点的,父亲匆匆而来,着实奇怪! “我……”他有些犹豫难言,“女儿啊,爹问你,你可别介意。家里那两样东西,是不是你拿走了?” “哪两样?”甄小诗茫然无头绪。 “玉螺杯和罗汉盅啊!”甄国安焦急道,“它们一直藏在我书房里的,那日你回家后,就不见了……下人说是你拿走了。” “哦!”她恍然大悟,“对,是我拿的。那日爹爹不在,忘了告知了。” “女儿,你拿拿两样东西做什么?” “送人啊。” “送谁?” “书记院的院判武承羲大人啊!”甄小诗大方地说:“皇上刚刚赐婚于他,他又堆我有恩,送两只杯子不为过吧?” “对对对,的确该送份大礼,可不能是那两件……”甄国安为难道。 “为何?” “那是前朝宝物,你娘的嫁妆,也是她留给你将来的嫁妆。唉!不是爹小气,要送礼咱们准备别的,这两样东西是你娘的遗物,好歹都得留下来。” 甄小诗不由得动容。没料到娘去世这么久,爹依旧深情不减当年,与娘有关的一针一线都当作宝贝,真叫人感动。 “爹,娘若地下有知,知道你的心意如此,定会感到欣慰的,但那些都是身外之物,又何必计较?而且东西我已经送给武大人了,再要回来恐怕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甄国安坚持,“我亲自去对武大人言明,他通情达理,一定会答应的。” “爹,我不许你去!”不知为何,她忽然万般不情愿。本来,送那两件东西不过是她一时兴起,但方才听到“嫁妆”二字,有种莫名的感觉,让她执意不愿再替换。 “为何?”他疑惑地打量女儿。 “总之……就是不许去!”她不由得微微脸红,心中藏着一只隐形的蝴蝶,此刻拍起了骚动的翅膀,扰得她心绪不安。 “女儿啊,你……”甄国安一双慧眼,似乎隐约猜到了她的秘密,“你该不会是……” “什么?”她装傻。 “喜欢上人家了吧?”一语道破天机,惊得芳心乱颤。 “爹,别胡说!”甄小诗大叫,“你诬赖女儿,女儿不想活了!” 说着,她万分羞怯焦虑,激动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好好好,爹随口说说,看你急的!”甄国安手足无措地安慰她,“别气别气,大不了那两样东西爹都不要了便是!” “你说的,不要了?”她小声啜泣地问。 “不要了!不要了!”当爹的被迫发誓。 但风波平息之后,甄小诗仍难以舒展愁眉,凝重的疑问始终积结在心,久久不退。 她……真的爱上武承羲了? 天啊,这怎么可能!那个自她入宫就一直憎恨退避的魔头,几时在她心中占有一席之地了? 就因为他让她做上了七品执事,帮她在武皇面前说了几句好话,她就芳心暗许了?她怎么这样好骗,这样心软…… 甩了甩头,不让这个念头继续在脑中盘旋,她提醒自己,他不久以后将是别人的丈夫。 然而她发现,这一回,素来自豪的坚强意志却似纸糊的灯笼,稍有风吹草动,便可能燃灯殆尽…… 茶水注入杯中,看着那玉色玲珑的杯壁变成可口颜色,甄小诗一时失神,热茶倾洒。 “你怎么了?”武承羲正在案上看着书录,此刻卷册皆被大片茶水浸湿,他连忙起身擦拭。 “我……大人恕罪。”她连忙以袖代替抹布,收拾残局。 “好了,让宫女进来打扫吧。”他看着她,心中虽关切却强迫自己用冷淡的口吻道:“你这几天心神不宁的,出什么事了吗?是否因为不让你再到皇上面前当差,有些失落?” “没……没有啊!”她连忙摆手否认。 “你放心,”武承羲说明,“这只是权宜之计,你安心在这儿整理书目,过阵子平静了,我再请皇上把你调回去。” “我真的……在哪儿都一样……”她不由得面红耳赤。 心不在焉真是因为担忧官途吗?只因……他在身边吧? “看你脸色不太好,下去休息一会儿吧。”他察觉到她的异样,却不想追究根源,怕放纵太多关心,于是挥手道:“最近事情比较多,别病倒了。” “是……”甄小诗回了话就跑,飞逃似的离开,生怕再待一会儿就会泄露了自己的心事,惹下大祸。 她前脚刚走,司徒莹后脚就跟了进来,亲率两名宫女,整理桌案。 “着甄执事最近是怎么了?失魂落魄的。”他故作随口问起的样子,“司徒执事,你们俩情同姐妹,该多加关心才是。” “属下知道原因,大人想听吗?”她却这般回答。 “哦?”武承羲嘴角轻翘,“说来听听。” “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司徒莹望着打扫的宫女,似有忌讳。 “呵,这般神秘?”他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忍不住放下心房,与她一同移步至院中,以闲淡的口吻又开口问:“到底为何?说来听听。” “昨日甄执事的父亲进宫来了。” “哦?甄国安大人?”武承羲一凝,“怎么,是她家里有事吗?” “甄大人说,他家中丢了两件宝物,问甄执事是否擅自拿了。”她照实答覆。 “这个你怎么知道的?”他半眯起眼眸,狐疑道。 “是属下偷听的。”司徒莹冷面如常,“虽然如此有些无礼,但刚刚发生了韦妃娘娘那件事,属下也是出于关心,以为甄家出了什么事。” “好,你接着说。”武承羲点头。 “甄执事说,是她拿的,甄大人便要她归还回去,可她说已经将东西送给大人您了。” “我?”他闻言一怔,“难道……是那两只杯子?” “没错,正是那两只杯子。据说,那杯子为甄夫人遗物,甄大人自然不愿流入外人之手。” “也对。”武承羲抿唇,仿佛有些不舍,“反正我也不缺这些东西,明儿个叫人还回去好了。” “可是……”司徒莹道出重点,“甄执事压根不同意。” “不同意让我归还?”他眉一挑,“为何?” “甄大人怀疑她已经对你芳心暗许。”她紧盯眼前上司,一字一句说道。 “什么?”他僵立片刻,大笑起来,“荒唐!” “以我看,未必荒唐,甄执事近日来心绪不宁,便是明证。”司徒莹肃然道。 俊颜凝敛下来,语气忽然变得严厉,“不要胡说,传出去像什么话?” “属下不敢乱传,只是提醒大人这个可能。”她不再多语,转身而去,留下一片沉默。 素来镇定如常的男子,此刻忽然感到心头一震。 矛盾感忽上忽下,他不知道,是该悲哀,还是该高兴。 他最不愿意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不,他该想个办法,阻止这一切。 他听见自己的叹息声,生平第一次,如此凝重地叹息。 第4章(1) 她真的爱上武承羲了吗? 这个问题在她脑中盘旋不去,一连数日,扰得她寝食难安。她甚至都不敢再正视他,只要多看一眼,便脸红心跳。情窦初开的情愫,为什么偏偏绽放在他的身上?明知他已经有未婚妻,相思的红豆就算结满枝丫,也无法采撷…… 她该怎么办?逃避这份错误,假装平静的湖水从未泛起过任何涟漪?然而她的演技向来不太高明,生怕稍微与他一靠近,便泄露了心情。 “甄执事……”一名宫女犹豫地走进来,神情颇似为难,支吾道:“那个,有件事想请您帮帮忙……” “怎么了?”甄小诗一怔,连忙放下手中语录,问道。 “春娥在宫门外求见武大人,希望小婢能帮她捎个话……可小婢人微言轻,武大人恐怕不会理睬。小婢想,还是请甄执事代为传达较为妥当。” “为什么不去找司徒执事?”春娥这名字她有点印象……啊,对了,她是从武承羲那里听过的。 “甄执事您比较好说话。”那宫女怯怯的说:“司徒执事……我们都挺怕她的。” “好吧,既然如此,那就带我去宫门处见见春娥,假如真有要事,我再替她传达。”甄小诗热心地点头应承。 不一会儿,她便在宫女的引领下来到玄武门外,果然,看到一个面熟的女子怯生生的立在那里。 “你……就是春娥吧?”甄小诗认出她来,“咱们的确见过一面。” “是的,甄执事入宫那日,小婢曾有幸得见。”春娥屈膝行礼。 她点点头,眼前的女孩子,便是那日因沏错了茶而被武承羲赶回老家的可怜鬼! “先前听说你已经随娘亲回乡去,怎么,最近过得好吗?”甄小诗寒喧笑问,“有什么话尽避说,我替你转达给武大人便是。或者,你希望能亲自见他一面?” “不不不……”春娥成般惶恐地道:“我不敢见他……只是、只是想……” “说吧,别不好意思。”她耐心地期待下文。 “只是我这肚子越来越大了,上次他给的钱也快花光了……迫不得已,才回来找他……”忽然眼眶一红,微泣起来。 “什么肚子大了?”甄小诗瞪大眼睛地问。 “就是……就是……”春娥不由得羞愧难当,模着小肮委屈的说:“肚子里的孩子越来越大了……” “你怀孕了?”她惊得心都快跳了出来。 “嗯。”那头越发低了下去。 “你怀孕了……为什么来找武大人要钱?”忽然想到这个可怕的关键问题。 “因为……孩子是他的啊。”春娥的声音比蚊子还细。 “什么?”甄小诗觉得眼前一暗,几乎被吓晕,“你……再说一遍?” “孩子是武大人的……”咬着唇,她难以启齿地重复道。天啊,她听错了吗?真希望此刻两耳失聪,就可以不必听到这恐怖的噩耗!她干么多管闲事呢? “你怀了他的孩子,他却放任你出宫,不闻不问?”这天杀的男人,怎么能做出如此丧尽天良的勾当! “其实……武大人也不是不管我,之前他曾给了我一笔钱,可惜我娘家兄弟好赌,那钱拿回家没多久就输光了,为了孩子的将来,我只能硬着头皮回来再烦他了。” “这不是重点好吗?”甄小诗义愤填膺地大叫,“他始乱终弃,把你赶回乡下,这根本就不可原谅!” 亏他还好意思跟上官绫妍定亲,装清纯好似洁身自爱,武皇若知道他有如此兽行,还不宰了他! “他那日骂你彻错茶,其实只是打发你回家的借口吧?” 现在,她终于全明白了,哼,什么到了韦妃娘娘那里更没好下场,一副为了春娥着想的样子,其实全是借口,是他掩饰自己恶行的借口!为什么她会天真地相信,他是一个公正严明的好人呢?她太傻、太傻了…… 春娥沉默不语,看她泪水涟涟地站在城墙边,甄小诗一股怒气涌上心头。“你等着,我为你讨个公道去!”话一落,她便大步往书记院走去,一副要杀人的模样。 武承羲今日无事,正在厅堂里悠闲品茗,他刚端起那罗汉盅,一边端详欣赏,一边闻着一缕清淡茶香,却见甄小诗踢门而入,发出轰然巨响。 她二话不说,上前就把罗汉盅夺了过来,狠狠摔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她一方裙摆,然而她顾不得皮肤的灼伤,一脸嫉恶如仇地瞪着他。 “大小姐,你发什么脾气?”武承羲一怔。 幸好那罗汉盅为木头雕制,虽然摔到了地上,但并无损坏,他俯身,正打算将它拾起,却被她一把夺了过去。 “我家的东西,不许你的脏手碰!”她大嚷道。 “呵,奇怪了,你送我的,还不许我碰?”他顿觉哭笑不得。 “现在我收回!收回!”她怒不可遏,拼尽全力地叫道。 “好好好,你拿走。”武承羲诧异地瞧着她,“可是,你总得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她指着他,整只手都在颤抖,“春娥正在玄武门外等你呢!” “春娥?”他眉头一蹙,“她又跑回来干什么?” “她怀了你的孩子,你说她跑回来干么?”顾不得别人听见,她决定跟这个魔头撕破脸。 她以为他的脸上会浮现一丝丝内疚,或者,错愕地告诉她这件事弄错了……然而,他只是冷淡一笑,半点歉疚的表情都没有。 “我不是给过她钱了?”武承羲耸耸肩,“贪得无厌的女人,她又想干么?” “你……”甄小诗只觉得如遭雷击,“你说什么?” “叫她走!”他漠然转过身去,“我正忙着,没工夫搭理她。” “可她怀了你的孩子!孩子!”她瞪着他逼问,“你……不打算娶她吗?” 这个天真的问题引来他一阵嘲弄大笑,“娶她?那我岂不是要娶很多人?” “你……什么意思?”纯情的她听得一头雾水。 “很多女人都怀过我的孩子,要嘛让她们自己打掉,要嘛就给一笔钱让她们自己养大。”武承羲淡淡瞧着她,“每个都要娶的话,我娶得完吗?” “你……”甄小诗气得全身发抖,“色魔!” “男人都是色魔,所以女人应该把眼睛睁大,看清楚。”他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自己没眼光,怪谁?” 天啊,她还是头一次遇到这样颠倒黑白、混淆是非的魔头……明明罪不可赦,却依然理直气壮! 是她的错,是她自己大惊小敝,是她自己看走了眼…… 居然会爱上一个这样的人,她真是一个十足的傻瓜! “出去告诉春娥,我不会见她的,钱也不会再给她了!”武承羲敛去笑意,冷冷道:“让她滚得越远越好,孩子生下来,要送人或者溺死,都与我无关!” 狠毒的言语,像一把寒光四溢的匕首,刺痛她的心窝,让她听了骤冷心寒。 七夕,一年一度牛郎织女的相会,便在今夜。 爆里热闹非凡,所有的花树都以彩带结绳点缀缀,无数花样年华的少女翘首期盼着今天,因为,她们可以在这一年一度的节日为自己的将来许下一个心愿。纵使她们大多数人也许会永远待在这个犹如囚笼的地方,孤独终老。 月上柳梢,甄小诗沿着林荫小道独自前行,听着不远处的溪水边,传来宫娥们的欢声笑语。若换了平常,她定会与别人一样,放纵今夜尽情取乐,然而,她此刻的心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爱上了那样一个魔头,谁会开心?这些日子,她一直在为自己的错误懊恼,现在也没什么心情欣赏良辰美景。 她拨开垂挂的树枝,不经意,来到灯火通明的地方。 在这人工雕凿的溪边,不知何时汇聚了万盏河灯,朵朵如莲花的形状,在水面上飘浮。 三五官娥,成群结队,正往溪中放逐河灯,清澈的溪水溅湿了她们的衣袖,却引来她们欢快的巧笑倩兮,煞是娇憨可爱。 “甄执事,快来!”其中有宫女与她相识,热情地向她招手。 她无奈,只得露出笑颜,朝那水边走去。 “快来放河灯吧——”宫女们笑嘻嘻地把一只玲珑漂亮的莲花纸灯塞到了她手里,“许个愿望,很灵验的哦!” “可是……”甄小诗黯然的敛下眸,“我没什么愿望可许的。” “求上天保佑,赐个完美夫君呀!”宫女们叽叽喳喳地道:“若有意中人,就写上他的名字,上苍会助你与他白头偕老的!” “假如爱错了人呢?”她隐约叹息,“上苍也会相助?” “当然可以啦!”其中一名小爆女很迷信地认真道:“上苍会让他变好。” “变好?”甄小诗一怔。 “对啊,我哥哥以前脾气很坏,常常打我嫂嫂。可自从去年我嫂嫂放完河灯以后,我哥就转性了,对我嫂嫂可好了。” “真的吗?真的吗?”未等甄小诗质疑,其余宫女便七嘴八舌地追问起来,得到肯定答案后,一阵欢呼,鼓起掌来。 “甄执事,你快放一个,写些祝福话语。来,这儿有笔墨,快写吧,过了吉时就不好了!”热心的宫女再度催促。 她犹豫着,将信将疑地提起笑来。 假如,方才那个传说是真的,上苍真能听到她的愿望,让那魔头变成良人…… 呵,就算他真的变了,也是别人的夫君,她操个什么心啊? 可是……她就是希望他能变好,哪怕从此以后,他跟她成为陌路之人,她也可以站在远处欣慰地微笑,庆幸自己曾经喜欢过的人,并非十恶不赦。 武承羲。她借着朦胧月光,在那纸灯隐密处悄悄写上他的名。字迹清丽而小巧,遇水便会化开,让她的秘密永远藏在河里…… 她俯身,正打算将灯搁置在水面上,忽然,身后传来一声笑语,“哟,那不是甄执事吗?” 甄小诗诧异,猛地回眸,却见韦妃引着一群人马,不知何时翩然来到。 “给娘娘请安——”宫女们连忙下跪,齐声道。 “免礼了!”韦妃心情颇佳的模样,“今夜本宫陪皇上夜游,路过此处,见你们玩得热闹,便下车一看究竟。原来甄执事也在啊,敢情也有心上人了?” 一句话问得甄小诗霎时脸红,河灯仍持在手中,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就这样无措地僵着。 这时,车马停顿,只见武皇在上官婉儿的搀扶下款款步出,她的身后,跟着上官绫妍,还有……武承羲? 她原本只是脸红,此刻心却狂跳不已,她不自然地避开与他对视的目光。 “甄执事有心上人了?”武则天显然是听到了方才韦妃的话尾,亦颇为好奇,“不知是哪家的青年才俊?朕可作主,赐你们完婚!” “不不不……”甄小诗连忙将河灯藏身后,“没有……” “什么没有?本宫明明看见你写了字。”韦妃趁她不备,一把夺过河灯,“还说没有!” “娘娘……”她吓得脸都白了,“还我!” “哟,羞成这样!”韦妃笑得有些不怀好意,“看来本宫是猜对了,的确有了心上人,而且,他的名字就藏在这灯里,对吧?” 天啊,此刻若是在大庭广众下被揭穿,她就死定了……一时间,甄小诗急得说不出话来。 “怎么?瞧你吓得!”眉一凝,这会她只想揭人疮疤,“那男子是谁?见不得人吗?” “不……”感觉被猫咬了舌头似的,全身都失去了知觉。 “难不成是这宫里的人?”韦妃狐疑道:“该不会是庐陵王吧?” “当然不是!”甄小诗连忙反驳。 “那你何必怕成这样!”她盯着她,“不对,肯定是本宫知道的人!” “娘娘饶了属下吧!真的……并非娘娘所想。”急得都快给她跪下了。 “你越是这样,本宫就越好奇。这样吧,本宫也不瞧,请皇上瞧瞧!”韦妃眼珠子一转,想出一计,“皇上总能瞧吧?” “韦妃,你别逗她了,甄执事吓得脸都白了,”武则天浅笑,“其实朕也不便瞧,毕竟是人家女孩儿的心事。” “可她若真的喜欢庐陵王,本宫可不能不管!”韦妃嘟嘴道。 “宫里又不只庐陵王一个男人,你吃醋也吃得太早了吧?”武则天又说:“既然你不放心,不如让承羲瞧瞧,毕竟他是甄执事的上司。” 第4章(2) 什么?这有如当头一棒,几乎让甄小诗生不如死。 杀了她算了!若让这个魔头知道她的心意……她还有颜面在他手下当差吗?还不知会受到他怎样的凌辱…… 膝下一软,她咚的一声跪倒在地。 “皇上,您瞧她!”韦妃不由得叫起来,“肯定是写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甄执事,你也太慌张了吧?”武则天不禁叹气。“这下怨不得朕,必须得叫承羲‘关心’你一下了。” 挥了挥手,示意武承羲上前。 一直站在一旁,神色漠然的他,微微颔首,将那河灯接到手中,缓缓地剥开莲花瓣,在烛光的映耀下,端详那清秀字迹。 甄小诗微微闭上双眼,不敢看他的反应。她猜测,他此刻表情,一定是惊诧不已吧? 忽然,她胸中的恐惧消失殆尽,就像人在坠入悬崖的一刹那,心知必死无疑,便没什么可怕的了。 她深深地吸气,决定面对现实,不再逃避。 知道就知道,又怎样呢?人有七情六欲,她又不是做什么坏事,她自认光明磊落,这就够了…… “写什么了?写什么了?”韦妃好奇的追着他。 武承羲一阵沉默,过了许久,才徐徐回答,“但愿得缘。” 他……说什么? 甄小诗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瞧着他。只见他正望向自己,目光里多了一些复杂的情绪,然而,所有的隐讳都随着目光的流转,一晃即逝。 他依旧神色如常,重复道:“但愿得缘。” “呵,”武则天不由得笑了起来,“原来甄执事心中并无对象,只是企盼良人而已。韦妃,这下你放心了吧?” 她尴尬地抿了唇,不再纠缠。 “甄执事,快把你的河灯放了吧,吉时过了,就失灵了。”武则天提醒她。 甄小诗惊魂未定,拖着重如千斤的脚步,来到武承羲的身边,默默接过那盏河灯。 溪水在明月下哗哗作响,她蹲子,将她的秘密推入溪中,望着它如一点繁星,逐波远去。 她感谢他没有揭穿自己,给她难堪。难道,其实在他的灵魂深处,仍有一丝悯人之心,并非无可救药? 夜深人静时分,武承羲如往常一般在灯下检阅卷册,四周无人伺候,这个时侯他素来不喜欢任何打扰。 甄小诗悄悄推开侧门,犹豫着要不要步入室内。此刻她的心里,除了尴尬,更多的是害怕。 夜风吹进屋子,引得烛光摇曳,他蹙眉抬眸,用衣袖遮挡风儿的同时,看到了她…… 他冷淡的神情波澜不兴,语气中似有少许不悦,挥挥手道:“怔着干什么?进来啊!想害我变成瞎子吗?” 她垂着头,乖乖来到他面前。门被带上,屋内摒除了风的作崇,恢复宁静,却让她有一丝窒息的感觉。 “有事?”武承羲挑眉问。 “我……前来辞官。”甄小诗怯怯道。 “辞官?”他盯着她,“为何?” 这样的明知故问,让她忽然之间有些气恼,像是故意让她难堪似的。 “你不明白?”她不知哪儿来的勇气与他对视。 他执意装傻。“我不明白。” “今晚你也看到了……那盏河灯。” “对,我看到了,那又怎样?”武承羲淡淡反问。 怎样?她所有的少女情怀都暴露在他面前,他却如此说话,叫她情何以堪? “你不懂吗?”甄小诗涨红了脸,“还是没看清楚?” “我看清楚了。”他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不就是我的名字吗?” “那你该知道,在河灯上写你的名字,意味着什么?”她语调不自觉地提高,有一种质问的意味。 本该矜持的情意,在这一刻,受他无动于衷的刺激,索性直接搬上台面。 “你喜欢我,不就是这样吗?”他依旧冷冷地答。 就是……这样?天啊,这个天杀的魔头,他说的是什么鬼话? 此刻不管他讽刺她高攀、嘲笑她自作多情,都比如此的平淡反应让她更能接受,然而他这般不在乎的样子,这,才是最最让她颜面无存的残酷打击。 倾注了全部感情写下的名字,虽没指望能得到繁花硕果的回报,但至少希望他能有一丝正面的回应,此刻的结果,比扔在水中更加化为乌有,让她有种欲哭无泪的空洞。 “所以……我要辞官。”强抑住心中的波涛汹涌,她听到自己这么说。 “就因为我发现你喜欢上了我,所以你就要辞官?”武承羲耸肩一笑,“大惊小敝!” “武大人!”够了,她再也受不了这样的侮辱,再多说一句,她怕自己会克制不了地上前甩他一巴掌。“可能在你看来没什么大不了,但我脸皮薄,你以为我还能再待下去吗?” “说句实话吧,”他放下手中卷册,端起茶水悠悠品尝一口,“若按照你的那种想法,这宫里早就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了。” “什么意思?”甄小诗一怔。 “不是我自夸,入宫这么多年来,喜欢过我的女孩子也算不少,有宫女,有女官,有娘娘……刚从房州返朝的安乐公主亦是一例。我若因为有这样的情愫在,就退避三舍,那早该卷铺盖走人了,还能坐到今日这书记院院判的位置?”他微讽地睨她一眼,“听说,你胸怀大志,一心想仿效上官婉儿,若是为了一份虚无的情感就受不了地逃跑,那可真成了笑话了!” 他……说什么?这种思维方式,完全与她南辕北辙,让她顿时听傻了。 “你若辞官,皇上问我原由,我该如何回答?”他勾起一抹浅笑,“你倒替我找个借口!” “我……”一时间,她像被点了穴似的,动弹不得,脑中一片空白。 “真决定要走,我也不留你。我会如实禀报皇上,说因你暗恋于我,如何?” 他静静期待她的答案。 “不……”她连忙摇头,不敢多想此事惹来的后果。 “那你还要辞官吗?”他追问。 “我……要……不……”脑子好乱,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只觉仓皇中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垂下头,以手背擦拭红红的眼睛,真想像个小女孩般,放声大哭,却碍于他的目光,只能忍住,喉咙像藏着一块硬石,哽咽难受。 “给你三天时间,好好想想。”武承羲再度开口,“看在你我同僚一场的份上,我劝你一句:为了一个你不了解男人放弃自己的前途,不值得。” 他在形容自己吗?呵,真是一个无情的人,竟能如此平静地评判与自己有关的情感纠葛,仿佛完全置身事外,语气冷漠到了极点。 他,果然不是正常人! 甄小诗没再说话,默默转过身去,离开他的视线,一刻也不想再与他多相处。 她觉得自己真的好傻!居然会爱上一个比雕像更冰冷的人,到底哪里中了邪,上苍竟这样捉弄她? 还好,她看透了、领悟了,没有再踏错一步,身陷泥沼。 挺直身子,她强迫自己像他一样镇定如常,临走时甚至替他俺上了门,虽然,虚弱得几乎无力。 她不知道,在她关门的一刹那,武承羲手腕一抖,倾洒了杯中的茶水。 今夜,沏的是他最喜欢的松子绿,然而,他尝起来,却觉得索然无味。 望着甄小诗悲伤的背影,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做得正确,只知道人在宫闱,身不由己,他惟有隐藏、再隐藏,才能在危机四伏的环境中,确保她的安全…… 第5章(1) 这支掐丝金凤发簪打造得真是精细,举目在阳光中凝视,可见光线穿过万千金丝渗透过来,充满剔透晶莹之感,戴在发间,华丽尊贵却毫不累赘,仿佛没有份量一般玲珑轻巧,凤喙出缀着一颗碧绿翡翠,摇曳可爱。 “爹,这是给我的?”甄小诗诧异地问。 “下个月你过生日,十八岁了,爹总该送你一件好东西才对。”甄国安笑道。 “对对对,甄小姐过生日,是何等喜庆隆重之事,理应有件配得上的首饰。” 金饰店的掌柜立在一旁,毕恭毕敬地附和。 “太奢华了!”她摇头拒绝,“我看只有宫里的娘娘才戴这样的。爹,不必如此破费。” “你打小就像男孩子一般,漂亮衣服没一件,好看的首饰更别说了。入了宫,与王公贵胄在一起,总该有几件像样的首饰,遇到什么节日庆典才不致丢脸。”甄国安坚持道。 “我都穿官服,用不着这些。”她仍是笑着拒绝。 “总之爹一定要替你买下,就算日后当嫁妆也可以。”他转头吩咐,“掌柜的,替我包起来。” “是,大人,小的马上替您包装好。稍等一下,请先喝茶。”掌柜的欢天喜地地收了银两,转到柜台后面去了。 店员奉上茶水,父女俩坐在特为贵宾而设的雅座中休息。 “爹,你刚才说什么呢!”甄小诗嗔道,“什么嫁妆不嫁妆的?当着外人的面,让女儿难为情。” “呵,这有什么不能说的?”甄国安大笑。 “连个影子都没的事——” “谁说的?眼下正有人来提亲呢。”他截断女儿的话,透露出口风。 “什么?”甄小诗一愣。 “别急,爹知道你现下一心为官,无暇顾及这事。”他拍拍女儿的手,“爹正想着要找个借口回拒对方呢,得罪了他家也不好。” “谁家啊?还怕得罪?” “是韦妃娘娘的表弟。” “啊?”她顿时瞪大眼睛,“他?怎么会?” “那小子说是在宫里见过你,一见倾心。哼,爹知道,要不是如今你在书记院也算半个红人,否则他也不会来提亲。” “韦妃娘娘的表弟……见过我?”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甭管了,出了名的纨绔子弟,仗着韦妃的势力到处惹是生非。爹怎么会把你嫁给这样的人?”甄国安摇头。 甄小诗听完,一颗悬着的心稍稍安定。然而,提到婚事,不知为何,心中总有一抹忧郁,她知道,那是武承羲给她留下的阴影…… 正在凝思中,忽然一位华贵女子长裙曳地,头戴金步摇,款款步入店内,张嘴便高声道:“掌柜的,那日我看中的掐丝金凤还在吗?” “哟——”掌柜从柜台后连忙迎上前,“纪小姐,是您来了!真不好意思,那掐丝金凤刚刚卖出去。” “卖给谁了?” “就是这位甄大人……”掌柜的顺势一指,指向雅座所在。 华贵女子眉一挑,转身往甄小诗的方向张望,四目相对后,双方都啊了一声,万分愕然。 “春娥……是你?”甄小诗难以置信地叫道。 真可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楚楚可怜的乡下除役宫女为何忽然摇身变成了千金小姐?看那身气派行头,就炼她也自惭形秽,难道见鬼了? 春娥此刻神情有些难堪,连忙低下头,匆匆奔向门外,像在逃命似的。 “等等!”甄小诗觉得事有蹊跷,连忙追了出去,决意一问究竟。 门外有车马奴婢等待着,一见春娥出来,立刻打起纱帘,欲将她搀扶上车。 “春娥姐姐,请暂且留步!”甄小诗大喊出声,“我知道,没认错人。” 万般无奈的春娥自知理亏,被迫答道:“没错,是我。甄小姐……你放心,那日你借我的二百两银子,我会还的。” 那日春娥等在宫门外,被武承羲拒绝,凄楚极了,自己出于怜悯,曾经解囊相助,却没料到,她其实并不需要那二百两,今日这身打扮恐怕都不只这个价。 “春娥姐姐,我真弄不明白,你这是……”甄小诗还是忍不住问:“到底怎么回事?” “武承羲大人赠与我黄金万两,所以我才得以过上这样的生活。”春娥老实回答。 “他?”她不禁惊喜,“他悔过了?” “悔什么过,他本来就无过之有!”春娥叹一口气,“既然被你撞见,我也不打算再隐瞒……那天,我是骗你的。” 甄小诗一怔,更加满头雾水。 “春娥姐姐,你在说什么啊?”为何她听不懂? “我根本没有怀孕,我跟武大人之间也全无瓜葛。”索性坦白到底。 “可是……他承认了啊!”甄小诗呆呆地跳月兑不出迷雾。 “他骗你的!我们联合起来骗你的!”春娥不由得跺足强调。 “为何?”她实在不明白。 “唉,甄小姐……”春娥抚了抚额,“话都说得这么白了,傻子都该懂了吧?” 甄小诗觉得自己脑子转不过来。难道她比傻子更笨?或者,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只是她不敢面对而已? “武大人喜欢你!可是碍于与上官小姐的婚事,却不得不让你死心。”春娥一把抓住她的肩,扬声说出一切,“他也知道你的心事,怕你钟情于他,误了一生,所以就请我配合他演了那出戏,让你以为他是十恶不赦的公子,断了你的念头。” 她耳朵有问题吗?为何一字一句皆听见了,却连缀不成她能理解的话语。 武承羲……喜欢她?那个冷漠面对她真情流露的人,居然……也是喜欢她的? 不,她不敢相信,世上有哪个男子能如此沉着,用这样的方式扼杀心底爱的火种,不惜毁掉自己的名声,也不愿意泄露半点真情…… 他是正常人吗?是比魔头还冷酷的行尸走肉吧? 可……为何此刻她开心得不能自己,多日的抑郁仿佛顷刻之间被燃烧融化,变成泪水,盈凝于睫,为这个冷酷的男子悸动着? “甄小姐,你没事吧?”春娥担忧地望着她。 此刻的她,笑中带泪,有种说不出的异常。 “没事……我没事……”甄小诗喃喃地答。 武承羲,你骗我,很好,我会投桃报李,也把你骗得团团转!如此想着,她心境豁然开朗,有种直冲云霄的快乐。 “春娥姐姐,今日之事,不要告诉他。”打定主意,她叮嘱道。 “武大人?”春娥犹豫了,“这样……可以吗?” “难不成你希望他把钱拿回去?”已眨去泪花的甄小诗笑着问她。 “不,我都花了一半了,怎么还啊?”春娥担忧地回应。 “那就是了,所以还是保密好了。”淘气调皮的神情在古灵精怪的大眼睛里若隐若现。 哼,武承羲,我要让你好看! “承羲,你来得正好,朕有一件喜事要告诉你。” 步入宫内,正瞧见韦妃对着武皇耳语些什么,边说边捂嘴轻笑,引得武皇频频赞许点头,两人似乎在商量一桩快乐的事。 武承羲心中隐约有些不详的预感,因为,凡是能让韦妃欢笑的事,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他恭敬地站着,屏息聆听。 “韦妃的表弟张富金,你可还记得?”武则天问他。 “有点印象。”如此俗气的名字,他怎么会忘记?据说,还是个令人头疼的纨绔子弟。 “那日富金进宫来探望我,正好瞧见你们书记院的甄执事。”韦妃笑道:“说来奇怪,富金向来不把任何姑娘放在心上,却对甄执事一见钟情,所以托我作媒呢!” “什么?”武承羲心尖一颤,“作媒?” 难怪他一踏入这宫中便忐忑不安,原来,他的预感如此准确,准到让他害怕的地步。 “承羲,你以为如何呢?”武则天意味深长地瞧着他,打探似的问:“觉得他们两人般配吗?” “不配。”他想也没想,月兑口而出,完全不怕得罪眼前小心眼的韦妃。 “哪里不配?”她果真尖着嗓子叫起来,“我表弟一表人才,出生名门,还配不上甄国安的女儿?” “娘娘息怒。”武承羲态度强硬地道:“只是臣以为,张公子应该找一个温柔主内的女子,而非像甄执事这样强势的女宫。” “相反!”韦妃浅笑反驳,“本宫倒认为我表弟就缺一个能管得住他的女子,免得他成天花天酒地的。” “朕也觉得两人性格若能够互补,也是美事一桩。”武则天蹙了蹙眉问:“承羲,你如此强烈反对,不会存有什么私心吧?” 似是无意,又似在提醒,武承羲听在耳里,如坐针毡。 “怎么,武大人有私心吗?”韦妃眉一挑,似乎嗅出什么不同寻常的气息。 “说实话,臣的确不愿意甄执事过早成亲,毕竟书记院正缺帮手。”他避开武皇审视的目光,尽量面不改色的道。 “放心,朕会再派得力女官协助你,”武则天笑着暗示,“又不是非甄执事不可。” “说实话,”他胸中似有一股气闷直逼喉间,思维历经一阵动荡,再也顾不得理智的克抑,激愤冲口而出,“张公子声名狼藉,绝非良人,甄执事聪慧婧美,理应有更好的匹配,臣不忍心明珠暗投。” “你说什么?”韦妃霎时气得跳脚,“你……再说一遍!” “恕臣直言,娘娘,令弟是京城里出了名的嗜赌好嫖之人,常常夜不归宿,以青楼赌坊为家,臣以为如此品性不宜成家,以免祸害他人。”他凝眸肃然道。 “你你你……”韦妃指着他的鼻子,气得浑身颤抖不已,“好大胆子,竟不把本宫放在眼里!”转而对武皇嚎啕大哭,“皇上,您瞧瞧,武大人他奚落臣媳,这叫我怎么活啊……” 武则天目睹这场唇枪舌战,暗笑在心,徐徐劝慰道:“韦妃,你也不必如此,承羲说的也是实话。” “可是,他也不能当着我的面,让我下不了台啊……”她掩面啜泣,“再说,人家的亲事,与他何干?甄家都没嫌弃我们富金,要他在这里多嘴多舌!” “甄大人迫于娘娘声威,当然不敢当面回拒,”武承羲继续道:“可不代表就心甘情愿。” “胡说!甄小姐亲口答应的,你知道什么?”韦妃一瞪,呛声回去。 “什么?”这话倒让他原地一怔,“小诗……亲口答应的?” “方才皇上与我把她唤来问过了,她亲口答应的,不信你问皇上啊!”她高声拉了个硬靠山作证。 他难以置信,回眸望向武皇。 “没错,朕亲耳听到。”似笑非笑的武则天,一副看好戏地答。 强撑直挺的武承羲,此刻像被人重击了一拳,足下有些踉跄,猛地退了步。 小诗……答应了?他在这里不惜与韦妃撕破脸皮,为她据理力争,她却不争气地……答应了? 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然而,一字一句却那样清晰,击碎了他所以的坚持。 他摇头,再摇头,生平第一次,在这人情险恶的宫里,做了第一件或许会给自己带来灾祸的事,却换来这样可笑的结果……他傻了吗?笨了吗?呆了吗?那个素来冷静的武承羲到哪去了? 但即使走到这一步,他仍旧不顾安危,忘了圆滑地收场,反而将该行的礼都抛之脑后,转身就走。 他要去找她,当面问个明白,为何她要轻易丢弃自己的幸福,答应这桩婚事,毁掉终身…… 衣袖在宽大的青袍边咱咱翻飞,他感到自己步履如风,以急速踏出大殿,头也不回。 “皇上,您看他,真是太无礼了!” 身后传来韦妃诧异又愤怒的叫声,然而,他却顾不了这么多了…… 奔到御花园中,却见姹紫嫣红一片,迷乱了他的视野。他忽然有些迷茫,不知该往何处去? 夏日炎热的空气伴随着他紊乱的呼吸,让他更加燥热不已,有生以来,他大概头一回如此冲动,仿佛内心深藏的所有情绪在顷刻间爆发,想瞒也瞒不住。 这个女孩儿,到底有什么魔力,让他情迷至此?她不算美丽,亦不乖巧,他作梦也没料到,自己会栽在这样一个小丫头手中! 可是,此刻他心里没有一丝后悔,只想尽快寻到她,挽救她…… 沿着幽径往书记院而去,忽然,在百花深处,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有一刻,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因为今日的她,并无穿着官服,而是一袭柔美女装打扮,粉色的长裙像流水般,曳地徐行。 她的乌发松松绾起,梳成时髦的堕马髻,一支掐丝金凤发簪斜斜插在鬓边,缀颗水滴似的翡翠,晶莹可爱。 她在漫步,放眼望一朵流云,俯身摘一朵蔷薇,轻嗅花香悠闲惬意。 武承羲素来不认为她是绝代佳人,但此刻的情景,却让他冷漠的心为之一动,突然有种渴望,希冀眼前的一切能化作图卷,为他私人独自珍藏,再不让外人多看一眼。 他胸中余怒犹存,恨她为何要自轻自贱,为何终身大事……不知会他一声? 如此想着,箭步冲上前去,一把将她拉住。 甄小诗似乎没料到他会猛然出现,顿时一怔,呆呆地望着他。 “你答应张家的亲事了?”他低吼质问,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什么?”她刚开始有些手足无措,但很快便恢复了巧笑倩兮,吐舌调皮道:“对啊,怎么了?” “那张富金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他瞪着她,恨她明明身在悬崖上却仍旧玩乐,不知自救。 “知道啊,韦妃娘娘的表弟。”她故意装傻。 “他是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吃喝嫖赌样样俱全,这样你还要嫁他?”他不可思议地喝斥道。 “为什么不?又没有别人向我提亲。”甄小诗努努嘴,问:“难不成要我当老姑娘?” “你的志向呢?你的抱负呢?”武承羲激动的说,“你不是要做一个像上官学士那样的人吗?” “我的确想像上官学士一样有所作为,可不想像她一样直到美人迟暮还独守空闺。”她忍住偷笑道:“嫁给张富金很好啊,虽然他声名狼藉,可有一个好表姐,借着韦妃的力量,能助我青云直上。” “你!”他气结,没料到她会如此回答。 “哦,对了,你们武氏一族自然是不希望李氏得志,所以你也不希望我投靠韦妃娘娘,对吗?”她故意刺破他的伤口,期待他的反应。 “我跟你说过什么武氏李氏了吗?”他果然上当,暴怒的大喊,“那些关我屁事!必我们屁事!” “那你到底在气什么?”甄小诗仰着头看他,就等他落入自己的陷阱。 武承羲再也难以自抑,最后的防线全然崩溃,一声低吼之后,将他攫入自己的怀中,紧紧地裹住她,炽热的激吻烙在她的菱唇上…… 她思绪瞬间一片空白,没料到他的反应会如此强烈……自作自受,她被他这番举动吓傻了。 第5章(2) 仿佛过了一世那么久,缠绵激吻稍歇,冷静渐渐恢复,他猛地一怔,下意识放松了她,全身僵住。 “怎么了?”她反倒上前拥住了他,下巴抵住他的胸膛,“后悔了?” “我……”武承羲深深喘息着,言辞矛盾地道:“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甄小诗微笑,“因为刚才的行为,还是因为你骗了我?” “什么?”他脑中轰隆一声,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那日我在金铺里,遇到了春娥。”她抬头,与他目光凝视,“她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他眸中闪过愕然与难堪,又是微微一怔。 “还不承认?你是喜欢我的。”方才的失控就是最好的证明!甄小诗死死搂住他的腰不放,“我不管,从今以后,赖定你了!” “小诗……”他这才明白她的诡计,心中如释重负的同时,亦绽放惊喜,“原来,你是故意激我的?” “不然呢?”她嘟嘴道:“你只知道气我、骂我、躲着我、骗我!我不反将一军,永远也看不到你的真心。” 他的真心?没错,在听到她应允了终身给别人,激怒他失去理智的瞬间,向来冷漠的他才真情流露,不再苦苦压抑自己对她的喜爱、对她的在乎。 他,不是无情之人!平日行事作风虽看似虽看似寡情,其实是将他的多情埋得很深很深,生怕他稍有不慎就会置她于险地,毕竟他们不是身处平凡百姓人家,为了保她周全、好好活着,气她、骗她都是驱离两人不得已的手段,她苦,他更苦! “小诗——”武承羲宠溺地搂着她的肩,摩挲她的长发,低哑地承认,“你说得对,我骗了你。” 值得吗?承认了这份感情的代价,可能会毁了两人,但他发现,原来他什么都可以不在乎,惟独她,不能不要! “现在你还要嫁给张富金吗?”他捏捏她的下巴,露出微笑。 “我从来就没想过要嫁给他,”甄小诗认真的回答,然而,另一个令人头疼的问题,却让她无法不在意,“……倒是你,还要娶上官绫妍吗?” 听的莞尔在刹那间收敛,仿佛从天堂回到现实,不得不面对眼前的艰困险阻。 “是啊,上官绫妍……”他呢喃道,“得想想办法。” 依偎在他的胸膛,听到他律动的心跳声,她能感受到他的艰难。 “小诗,你放心,”他笃定地安慰她,“总会有办法的,我一定能想到。” 真的吗?身不由己的他,真能全身而退,与她双宿双栖吗? 甄小诗意识到自己此番引出他真心的试探,实在是妄为,因为,没有为他铺陈一条退路,反而带来无尽的麻烦。 她,忽然有些后悔。 他说,应该先见一见上官绫妍,假如对方与他一样,对这桩婚姻并不情愿,一切便有转机。 书信递过去,很快有了回覆,上官绫妍答应黄昏之时在水阁与他相见。 他不让甄小诗跟着,怕她担心。 但她却觉得,无论如何也要陪在他身边,这样重要的时刻,绝不能扔下他一人独自面对。 于是,她悄悄的在日暮之前,提早到达约定地点,在水阁之外找了一处可以隐藏的地方,等候在那里窥探。 上官绫妍一如她印象中的高雅出尘,在步入水阁的一刹那,仿佛四周的光华都明亮了,让她屏住呼息,有种自叹弗如的感觉。 没过多久,武承羲也来了,与上官绫妍站在一起,面对窗外荷塘晚景,宛如神仙眷侣般匹配。 “不知武大人约我至此,有何要事?”上官绫妍开门见山,并不罗嗦。 “上官小姐快人快语,我也不想拐弯抹角,”武承羲微笑,“关于你我定亲之事,想再商议二一。” “哦?”她亦浅笑回应,“是商议日子?还是商议退亲?” 他眉一凝,“看来,上官小姐是猜到了?” “听说昨日武大人与韦妃娘娘,当着皇上的面发生激烈的言语冲突,绫妍就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 “呵,消息传得这么快?”昨儿个的事,今天就闹得宫内皆知了? “武大人向来沉着冷静,断不会为了一个外人得罪韦妃娘娘,想必那位甄小姐是你的心上人?”上官绫妍聪颖的一猜即中。 甄小诗的心亦在这一刻剧烈跳动,脸红之余有着极致的喜悦。他竟肯为了她不惜与韦妃闹得翻天覆地,足以证明他多在乎她……她是幸福的。 所以哪怕倾尽一生,用尽所有,她也要好好回应他的这份宠爱。 “上官小姐既然猜中,承羲就不再隐瞒了。”他微笑的坦言,“我想退婚,不知上官小姐意下如何?” 从容的等待,本以为对方与自己一样,答应婚事只是迫于圣旨的压迫,然而,得到的答案却出乎意料。 “不,”只听上官绫妍道:“恕我不能同意。” “为何?”他一怔,“我以为上官小姐你……” “没错,我不喜欢你。”她接口说,“你我都是极有自我主张的人,聚在一起不好相爱,反而相克。” “那又何必坚持?”他万般不解。 “大人可知道,当年我祖父上官仪是如何获罪的?” “听说是参与太子梁王李忠谋逆一事,遭到株连……” “呵,这是史书上说的吧?真正的原因又有谁能知道!”上官绫妍冷笑,“当年武皇还是高宗的皇后时,一日与高宗发口角,高宗一怒之下便动了废后的念头,命了我祖父草拟废后诏书,武皇听到消息,向高宗质问,高宗慌张之余失口否认,把一切罪责推到我祖父身上,说是祖父自作主张写下废后诏书,于是便招来武皇怀恨。麟德元年,借着李忠一案,将我祖父处死。” “不会吧?”武承羲辩驳,“皇上若真是如此心胸狭窄之人,就不会把你堂姐接进宫中,自幼抚养,委以重任。” “那是武皇爱才所致,说起来,在这方面她还算是不错的人,所以我堂姐对她亦无仇恨之心,一心效力。”她叹息道。 “不知上官小姐忽然提及往昔,与你我的亲事有何关系?”他追问道。 “我就是想对大人言明,因为祖父一案,武皇对我们上官家的态度,有些阴晴不定,我们实在不敢得罪。” “你怕与我退婚,会招致皇上记恨?” “是啊,毕竟祖父是前车之鉴,”上官绫妍涩笑了,“别看皇上现在是看重我们姐妹的,可谁知她心里如何打算?我若抗婚,她一定会认为我不知好歹,明明明是戴罪之身,得到如此天大的恩惠却不知珍惜,那以后可就没好日子过了。” “其实……”武承羲抿唇道,“我跟你是一样的。” “一样?”她蹙眉不解,“怎么一样?” “我虽是武家人,却也害怕皇上动怒,毕竟她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可以牺牲,何况远房侄孙?”微微苦笑之中,却有着强大的勇气与执着,“但我打定了退婚的主意,就无所畏惧,毕竟这关系到一辈子的幸福,屈就了一时,会后悔一世。” “不,”上官绫妍摇摇头,“我不后悔。只要能让家人一世平安,我就算守活寡,也不后悔。” “你……”他以为,一番巧舌劝解,必能说动对方,然而眼前的她如磐石般坚硬,让他无计可施,“上官小姐,请三思……” “成亲之后,你可以夜不归宿,或是三妻四妾,我都能视而不见,对外与你假扮恩爱夫妻。”她倔强道:“但这婚一定得结,我需要成为武家的儿媳,巩图上官家的安全。” 武承羲愕然,没料到这个看似通情达理的女孩儿,竟会作出如此盲目的决定。 要知道,嫁给不爱的男人才是世上最糟的结果,那会生不如死。 “上官小姐,恕我不能同意。”他断然拒绝,“我已有心上人,不想委屈她,亦不想委屈你。” “好!”上官绫妍忽然自袖中抽出一把匕首,似早有准备,“那我就死在你面前。” 说时迟,那时快,她手一抬,眼见匕首就要刺向颈间,窗外的甄小诗骇然瞪大双眼,再也顾不得不该出现,一举冲了进来,紧紧握住她的手腕。 “上官小姐,不可啊……”她情急地大叫。 “你——”武承羲面对甄小诗的忽然出现,责备地低喝她,“不是叫你不要来吗?” “我不放心嘛!”她努努嘴,“你看,果然被你搞砸了。” “把你的手放开!”他肃然道:“我说过,一定要与她退婚,她若是不答应,让她寻死好了。” 此言一出,惊得甄小诗半响无语。 “承羲,你傻了?我们现在是在求别人……”她低声提醒。 “我武承羲从来不求人,只不过实话实说,把一切摊牌。”他依旧那般冷酷,丝毫不受上官绫妍以死相逼,“如若接受,双方好商好量。若用这样的方式威胁于我,那就一拍两散!” “呵——”上官绫妍忽然笑了,笑得凄然,“武大人,你可能有所误会,我并非在威胁你。要我用全家的性命去跟你冒险,我宁可现在就不活了。” 话刚落音,她奋力一挣,从甄小诗的阻挡中摆月兑,紧握匕首的手再度往内深刺,这一回,真正插入心口,鲜血顿时四射。 “武大人……”她在奄奄一息中,竭力道:“我原以为,像你这样冷酷的男人不会爱上谁……今日一见,出乎意料……小诗姑娘,你真的……很幸福……” 这样钦羡的话语,听在耳里,不知该高兴还是酸楚?甄小诗眼见这个桀骛的女子,全身殷红地倒在自己怀中,慌了,茫了。 她的心猛烈地颤抖,内疚之余,竟出现“后悔”两个字。 第6章(1) 上官绫妍没有死!虽然伤得很重,但因抢救及时,捡回了一条性命。 武皇下令封锁了消息,将她秘密送往太医院诊治,没有通知上官婉儿以外的人,就连韦妃也瞒着,以免流言四起。 甄小诗回到住处时,已经是大半夜了,她一直站在太医院外等待消息,直至确定上官绫妍没有性命之忧,才稍稍放了心。 “回去休息吧,没事的。”武承羲对她悄悄说:“放心,一切有我。” 他坚定的眼神在这混乱的时刻给了她支持,但信心就像流水般易逝,当她独自回到房中,整个人又不由得颓丧下来,胸中充满焦虑与恐惧。 叩叩叩—— 忽而,她听见敲门声。 是谁?在这接近凌晨的时分,依旧未眠?难道是承羲? 她飞也似的跳下床,开启门扉之际,脸上却是一片意外。只见司徒莹端着一盘夜宵,站在眼前。 “刚刚听见脚步声,知道你回来了,饿了吧?”冷美人显露出前所未有的关怀体贴,冰雪般的面孔变得如同大姐姐一样亲切,“来,喝碗莲子羹吧。” 甄小诗有些怔愣,虽然这些日子与她渐渐熟稔,但她如此周到得殷勤,还是让她倍感意外。 “今晚发生什么大事了吗?”将碗搁在桌上,司徒莹关切问起。 “啊?”吓了一跳,“干么这样问?” “武大人一夜未归,你凌晨才回来,而且脸色苍白。”她缓缓道,“若非发生了大事,怎会如此?” 面对这样直接的提问,甄小诗沉默地垂下眼,一时之间找不到圆谎的借口。 “今晚宫里很静……”司徒莹淡淡一笑,“每一次,当四周都听不到声音,我就知道出事了。” “姐姐——”她再也忍不住,伏在对方肩头上,哇的一声大哭起来,“绫妍小姐,绫妍小姐她……” “她不肯退婚?”再次道出令人愕然之语。 “你……怎么知道的?”流泪的双眸忘了恸哭,呆住了。 “在宫里待了这么久,别的我不敢说懂,猜谜的本领倒是学了不少。”司徒莹叹一口气,“你和武大人那个样子,谁能猜不到?既是两情相悦,武大人自然要跟无瓜葛的人退婚,可这桩婚事是皇上定下的,怎能说退就退?” 甄小诗点点头,只觉得话凝噎在喉间,心事常无人可说,今夜,总算有了一个理解她的对象可以倾诉。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皇上是不会允许退婚的。”她忽然肃然道。 “不……承羲说,皇上最疼他了,万事可商量。”甄小诗天真地反驳。 “呵!”司徒莹不由得笑出声来,“皇上若是普通的帝王,或许万事可商量,偏偏她是女帝,承载了太多男人的仇怨与诋毁,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比别人小心翼翼。她害怕出错,怕被人诟病,损及帝位。所以,她绝不会允许武大人退婚,因为那会让她成为一个笑话。” “可是……” “若武大人坚持退婚,反而会引起皇上的勃然大怒,将他治罪。” 治罪?甄小诗只觉得这一南话如同当头棒喝,半响回不过神来。 定婚,退婚,虽然是很严重的事情,却还不至于到了什么性命攸关的地步,曾侍奉过两代帝王的武皇,照说应该更通情达理,了解人间男女的苦衷,难道皇上真会为了面子与虚名,毁掉最最疼爱的侄子幸福吗? “小诗。”司徒莹轻轻道:“恕我多管闲事,有一句话,想劝劝你——男欢女爱,不过瞬间,没必要用性命来当赌注。” 这话像一把利剑,深深刺入甄小诗的脑中,令她剧烈的疼痛,似乎要把她整个人割裂般,逼她作出翻天覆地的决定。 然而,她却留恋手中小小的幸福,那样依依不舍,她紧紧地抱着自己,瑟瑟发抖,矛盾让她的眼泪一直往外流,久久不停…… 这天晚上,大半夜里,武承羲的父亲武茂嗣被武皇召进宫来。 拜见武皇之后,他便匆匆来到书记院中,很显然的,他更不打算退缩了。 “喜欢上甄家那丫头?”武茂嗣万分不解,“说真的,她长什么样为父完全没印象,应该不是什么绝色大美人吧?你自幼在宫中,也算阅人无数了,怎么会被她勾了去?难道她比绫妍小姐还漂亮?” “她不算美……”忆起那丫头,那紧绷的脸上难得露出温柔,“可我就是喜欢她。” 一想到她,就能让他微笑。没有原由,就是喜欢而已。 “真搞不懂你们年轻人!”武茂嗣摇头感慨,“不过,既然你对她如此着迷,为父也不会反对。” “父亲,你同意孩儿退婚了?”武承羲不由得大大惊喜。 “那倒没有。”武茂嗣冷冷道,“不过,你可以纳她为妾。” “什么?”出乎意料的答案让他错愕,“父亲,这不可能!” 他的妻子,只能是甄小诗,只有她能让他心甘情愿照顾一辈子,要与她此翼连理、海枯石烂…… “你糊涂!”武茂嗣喝斥,“这已经是为父最大的限度了!否则你就跟那丫头一刀两断!” “我要娶她,只娶她。”武承羲笃定的道。 “你敢!皇上说了,你必须跟上官绫妍完婚,人家为了你都差点儿送了命,你对得住她吗?你可知道自己犯的是欺君之罪?如今皇上不打算追究,只要你如期跟上官绫妍完婚便可,也默许了纳妾之事,你还想怎么着?” “她自寻短见,又不是我逼的。”于己无关的人,他素来冷漠得可怕。“所谓的‘欺君之罪’不过是帝王惩治臣子的欲加之罪罢了,端看皇上的心情而定。我想,就算退婚,皇上还不至于要我非死不可吧?” “幼稚!你真以为皇上宠你,就可以无法无天吗?你不娶上官绫妍,皇上铁定会要你的命,要我们全家的命!”武茂嗣气得大声囔道,“你想让我跟你娘陪葬吗?还有你那些兄弟姐妹,不为他们考虑考虑?” “我就是考虑得太多,现在该为自己想一想了。” 他的真心话终于爆发,在隐忍了十多年之后,在经历了寂寞的童年与漫长的少年,再也忍无可忍。 “难道我不曾为你们考虑过吗?从小到大,我一直为了你们而活,可是你们有没有为我想过,哪怕只是一点点,顾及我的心情也好……可是你们只想着自己的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娘亲生下了我,可从未抱过我;兄弟姐妹知道有我,却从来不与我见面。而你呢?除了每月三次进宫探望、教训我几句,你还为我做过什么?凭什么要我一直牺牲?凭什么?” 他把他们当初至亲至爱,竭力争取他们的幸福,可从没有人真正让他欢乐开怀过。除了她,那个算不上美丽的丫头。所以,他愿意用性命去报答她,至少可以换来一个绽颜微笑。 “你——”武茂嗣气愤无语,指着儿子,半响僵立。 “对不起,爹,这一次,我要为自己活一次。”武承羲轻轻转身,把一切烦愁抛诸脑后,去寻找他牵挂的人儿。 自从昨夜黄昏发生了那件事后,他在太医院里忙碌,一直没见到她。 生平第一次,他听见父亲连声高唤他的名字,没有回头,不给丝毫反应。 午夜的御花园像浓雾般深沉潮湿,似乎四处有露水滴落,直渗到花间叶根,也无声无息地渗进他衣袍中。 他来到明晃晃的湖边,只见月影倾斜,有人正投出一粒粒小石子,荡起涟漪。 他笑了,这个人,是世上惟一可以让他抒怀的人。他们约好子时过后在此见面,虽然见到她的那一刻,心中所有的烦愁都散去,他却仍担心这个约会会打扰她的休寝。 她抬眸,看到他,却没急于起身,依旧坐在湖畔的假山石上,足下赤脚,踢着水花。 “瞧你,别着凉了。”毕竟午夜露冷,他立刻坐到她身侧,揽起她的双脚,怜惜地捧在手中,以袖包裹。 “大热天的,才过七夕呢,哪会怕冷?”甄小诗涩涩地笑道。 经过昨夜一番挣扎,她已经作出一个决定,虽然,这个决定会让她的心千疮百孔,但为了眼前的他,不得不做。 武承羲不语,凝视她透白可爱的脚趾,掌心能感受到那肌肤的冰洁。突然有种预感在胸中油然而生,他总感到今夜她的笑容有些不同以往。 “幸好上官小姐没大碍。”甄小诗幽幽叹了口气。“否则,我真成千古罪人了——” “关你什么事?”他立刻打断她,“要怪也该怪我。” “承羲……”她猛地抬头,在月光下注视他的俊颜,双手伸了过去,搁在他的颊边,“让我好好看看你……” 这话让他隐隐察觉不对劲,一把握住她的手,郑重道:“要看一辈子的,怎么会忘?” “等你成了亲,大概就不能常见了。”她黯然的说。 “成什么亲?”他不由得焦急,“除了你,我谁也不娶!” “可我……不想嫁给你了。”甄小诗掷出石破天惊的答案。 “什么?”武承羲握着她的双手一紧,“谁逼你了?我爹?皇上?” “不。”她微微摇头,“昨夜至今,我谁也见过。” “那你在胡说些什么?”他不由得囔道。 “承羲,我不能嫁给你,不能……”她努力想露出笑容,可是豆大的泪珠随之而落,难以自抑。 舍得吗?傻子才舍得!好不容易得到的两情相悦,又要拱手相送,她的心像被什么揪起来般,一阵又一阵的抽疼。 “你在胡说些什么?”他抓住她的肩头,激动地再问她。 “承羲,我后悔了……”她垂下脑袋,不敢看他伤心的表情,“这两天,我不只一次后悔,如果不是我试探你,我们会一直相安无事,我真不该自作聪明……” “可我喜欢你这样的自作聪明。”武承羲张臂将她搂住,死死不放,“是你让我醒悟,原来顺从自己的心意是这样快活,我再也不会为别人牺牲了,我要跟你在一起。” “我怕……我怕……”甄小诗哭得泣不成声。 “怕什么?我可以带你逃走,去一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 “不,承羲,你会恨我的。”她摇头,拼命摇头,“或许刚开始几年,我们会快乐,可是日子久了,你会后悔的,会恨我毁了你放弃前程。” “我是这样的人吗?”他动怒了,“在你眼里,我只是贪图荣华富贵的人吗?” “离开家人、离开自己从小熟悉的地方,四处漂泊,隐姓埋名……这不是什么贪图荣华富贵的问题,只要是人,多半会受不了!”她咬着唇,“比如我,光想就有些受不了……” “你怕了?”他终于懂了她的意思,胸中激起一股愤意,“你却步了?” “对不起!”他的表情好可怕。比初见时还冷漠,亲昵的距离霎时远离,若非万不得已,她也不愿这段感情就此夭折呀!“承羲,不要恨我……” “如果你不能确定自己的心意,就不要来试探我、挑逗我!”他全身泛着强烈的怒火,平常的冷静荡然无存,“在我决定退婚,在我跟父亲决裂之后,你再来说这个,有用吗?” “对不起!”她仍是那句话,“承羲,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他有种被耍弄的感觉,刷地起身,抽离他的衣袖,冷冷地望着她。 “承羲……”甄小诗抓住他衣袍的一角,哀恳地看着他,“原谅我……原谅我好吗?” 她的任性酿下了悲剧,却没有勇气去承担后果,她发现自己真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女子,活该万劫不复! 但这样的结局,她认命,也甘愿当一个逃兵,毕竟比起爱情来说,生命更是重要。她要他活着,要他好好活着,要周围所有的人不受诸连,继续活着。 虽然,她的爱情只有短暂的一天而已,但她已经满足…… 就算他恨她,也认了。 “承羲……”她想对他再说些生什么。然而,他没给她更多的机会,只是漠然地扭头便走。 他的衣袍在不经意间,被她扯下一块,残留在她手中,仿佛是这份残缺的爱,留给她的纪念。青灰的颜色,凝重深沉。 武承羲离开以后,甄小诗形影孤单的在湖边,哭了很久,很久。 恶梦像是缠人的鬼魅,纠缠了她一夜,一直到她被敲门声惊醒的时候,才得以月兑离梦境。 甄小诗抚了抚额头,发现整个发际已被汗水浸湿,甚至连她的枕、她的被也是。 她觉得此刻的自己就像一根绷得很紧的弦,只要稍一用力,便会断裂…… “小诗,你醒了吗?”司徒莹在窗外唤道。 她想回答,可是喉咙沙哑得说不出话来,她虚弱地撑起身子,打开了门,却只能倚在门边。绵软无力。 “姐姐,我想告假……”她气若游丝地提出。 “你以为我是为了公事来找你?”司徒莹微微摇头,“你应该猜得到,我是替某人来传话的——” “不!”甄小诗恐惧地瞪大双眼,“你是说……” “武大人想见你。” 见她?昨夜一番决裂之后,还不够吗?为什么他依旧不肯放过她?还要来折磨她呢? “我不去……”她胆怯地退缩,不小心一个踉跄,摔在地上。 “你必须去。”司徒莹一把扶住她,“你不去,他不会死心的。不过,这应该是他最后一次想见你,如果你能坚持,他将永远不会再来纠缠你。” 永远?为何这个辞让她感到无限苍凉?虽然,这是她希望的,可若真如此,倒不如结束她的生命还好过一些…… 她的身子再次开始颤抖,难以自抑,一如昨夜般,恐怕这将会是她这辈子都如影随行的绝症。 “去吧,去见见他。”司徒莹扶住她的肩,给她勇气。“但要记住,千万别心软。” 心软?不,她不会,否则,一切将前功尽弃,白流了那么多的泪水!可是…… 甄小诗忽然想到一个奇怪的问题。 “姐姐,恕我直言,为什么这一次……你要这样热心?”她从没见过她如此帮过谁、劝过谁,万事都置之度外的她,为何会有如此反常的举动? “嫌我多管闲事了?”司徒莹微微笑,“其实很简单,你和武大人,是这宫里惟一跟我亲近的两个人,我希望你们永远平安。” 简洁的回答,轻易地化解了她心中迷惑,太过善良与太易轻信他人的她,这时候感激地点了点头。 “好,我去。”甄小诗道,“姐姐,别担心,我不会反悔的。” “他在信缘宫等你。” 信缘宫?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为何会取了这么一个古怪的名字? 甄小诗并不知道,信缘宫在宫里可是大名鼎鼎,虽然,它并不像其他宫字那样的宏大,却是宫里的女子每年都会前来朝拜的地方。 她迈着忐忑的步伐,跨入那道宫门,立刻见到四处载满了相思树,而她熟悉的人影,正站在树下。 轻风正吹起他的衣袖,阳光从青色的纱袍迸射出来,让他变得像是在梦中一般,迷离似幻。 武承羲正对着她微笑,就像伫立了千年,总算等到了她的到来。 甄小诗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做什么,只怔怔地与他对视,沉默了几乎一世那么久。 “你知道这里为什么叫信缘宫吗?”他终于开口,仿佛昨夜的决裂不曾存在,依旧那般温柔微笑,看不出半点怒火。 她摇头,努力让自己镇定,否则,泪水又要不听话地留下来了。 “因为这里栽满了相思树。”武承羲继续道:“所谓红豆生南国,相思树在洛阳本不易见,是皇上派人千辛万苦才植活的。”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情不自禁地轻语。 “你看,这树上都挂着什么?”他抬手一指。 幡? 没错,每颗树上,都飘荡着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幡,或者纸做,或者绸质、缎质,在阳光中如同一道道彩虹,给浓绿的枝叶增添万千光华。 “武皇体恤宫里佳人的寂寞,所以栽下这些相思树,据说,谁若把自己的心愿写在幡上,抛上树梢,将来定能觅得好姻缘。所以,这里叫作信缘宫,栽的全是相思树。”武承羲耐心地解释道。 原来如此,这个地方原来承载着如此多的希望,难怪有一种宁静祥和的美丽,不同于宫里的别处,总透着阴森。 “我昨夜也做了一道幡。”他忽然道,“假如,我能一举抛上树梢,相信我的愿望也能实现。” 什么?他说什么?身为堂堂书记院院判的他,竟做着怀春女子才会做的事,他傻了吗?” “从前,我一直很鄙夷这里,觉得这里是小女孩游戏的地方。”他涩笑,“可是昨晚我们分手之后,我忽然明白,为什么天底下会有那么多痴男怨女,为什么他们会丧失理智……原来最愚蠢幼稚的游戏,才是最能安慰人的良药。” 说着,他的手奋力一扬起,袖中的彩幡便飞扬起来,一举跃上树梢,如一道绵柔的彩云,栖落在叶间。 第6章(2) “喝!”他呼出一口气,俊朗地笑了,“你看,老天也在帮我,别人抛了几十。几百次也未必能挂到树梢上,我却一丢即中,想知道我许的是射门愿吗?” 不……她不想!因为不必说,她也知道。 “我要一个离开我的女子回心转意。虽然昨夜她让我伤心欲绝,但我觉得她是一时糊涂,我决定原谅她,而她也一定后悔了——”他走过来,轻轻地捧起她低垂激颤的小脸,“对吗?” 阳光雪白强烈,她感到泪水与光线几乎在同一瞬间刺激着她的双眸,迫使她微微眯起眼,然而,却在视线朦胧中,看到他凑近的脸孔。 一点,就差一点,她能感觉他就要吻住她了……呼吸在这一刻凝窒,她发现自己完全不想推开他,希望就能如此放纵,就此反悔,哪怕与他一起坠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可是,她地方心一颤,理智终究还是提醒了她。 不!她不能就此沉沦,比起他的生命,一切都不算什么,即使她一辈子活在愧疚与后悔之中,被痛苦折磨的不成人形也无所谓…… “那是你的愿望,”她听到自己再度绝情的回答“不是我的。” “你——再说一遍!”武承羲难以置信,霎时瞪着她,霸道的命令,“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我……”甄小诗抬眸,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重复如针刺骨的话语,“我不想再跟你在一起了……” 武承羲僵立着,长久长久,才听清楚她的回答。 他猛地转身,握拳狠狠的打在树干上,顿时,片片绿叶纷纷掉落,他的手背也在这瞬间渗出血来。 “承羲——”她忍不住必切他的伤势,直觉便要掏出手帕,替他包扎,却被他一把推开。 “走开!”他用力的将她一推,拒绝她的任何好意,“离我远点!” “承羲……”她焦急无措,看着那鲜血顺着树干滴滴而落,心口泛疼。 “从此以后,你我形同路人。”半晌之后,武承羲低哑地说道:“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这话,比昨夜的决裂更让她心碎,她觉得自己就像失聪了一般,耳膜有种被穿刺的剧痛,让她紧紧地捂住头颅,深深地,跪在泥地上…… 像是赌气似的,第二日,武承羲便宣告尽快择日与上官绫妍完婚。随即,他辞去了书记院的工作,避开与甄小诗的日夜相对。 时至突厥屡犯大周朝边境,为祸定州、赵州一带,武承羲主动请缨,前往边关驻守。武则天任他为边防督察史,配合挂帅大将,负责定州防务事宜。 九月十六,武承羲与上官绫妍在东都洛阳举办了一场盛大婚礼,场面自然是百官恭贺,四海祝福,宴席连办三天三夜,一对新人风光无限。 甄小诗默默守在书记院中,听到这接二连三的消息,脸上不敢流露半点苦涩的神情,依旧微笑隐忍,虽然心里像凿了一个洞,所有的眼泪与鲜血都快流干殆尽。 武承羲将赴边关的前一日,书记院中来了一位探访的客人。 虽然万万没有想到,才刚新婚燕尔的人竟会出现在她面前,而且,是专程来看她的。 上官绫妍的乌发高高盘起,身着喜庆的新娘红,逼身珠环翠绕的首饰,据说,都是武皇亲赐的。 甄小诗望着她,生平第一次对一个女子产生羡慕。不仅羡慕她的美丽,更羡慕她此刻的身份与幸福。 如果人有轮回,她真希望自己可以与上官绫妍交换出生,宁可当一介罪臣之后,饱尝从小到大的提心吊胆,但到头来,却可以得到别人梦寐以求的姻缘。苦尽笆来,多好…… “甄小姐,”上官绫妍手捧一只锦盒,“我是代替某人前来向你辞行的。” 某人?是指武承羲吗?甄小诗心里猛然一动。 “你也知道,我和他即将前往定州。这两年恐怕都不会回京了。这里有件东西,是他嘱咐我交还给你的。” “杯子,对吗?”她涩笑地猜道。 “甄小姐真是聪明!”上官绫妍颔首,“虽然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杯子如此贵重,得要我亲自跑着一趟,但其中肯定有什么特殊的故事。” “这是……”甄小诗轻轻抚触那锦盒边缘,不由得哽咽了,“我曾经送他的礼物。” 第一次看他开怀大笑,也就是那个时候吧?如今忆起,恍如隔世一般。 “承羲对我说,他就是因为这件礼物,开始喜欢上你的。” 上官绫妍看着她,眼里有无限同情。 是吗?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吗?她又涌上一阵心酸。 为什么会喜欢她呢?因为她能逗他开怀大笑吗?他果然是个寂寞的人。如此轻而易举的小事,都能让他感动倾心。 她的眼泪在这一刻忍不住宾落,濡湿了锦盒上的花纹。 “武夫人。”她对上官绫妍改了称呼,这个让她万分嫉妒的称呼,“小诗有一些话,不知能不能讲?” “请说。”上官绫妍平静地答到。 “我与武大人相识不过短短数月,希望你不要计较他与我的过往,其实,他是一个很容易接近的人,虽然外表冷漠,但稍微花一些心思,你们就可一世幸福美满。” 既然承羲能爱上这样平凡的女孩子,何况上官绫妍?她只怕自己成了她的心结,不肯与承羲相知相守,夫妻两人永远有化解不开的阻碍。 “小诗姑娘果然善良可人。”上官绫妍笑道,“现在我开始有些明白,他为什么对你如此痴情了。” “我跟他已经没有瓜葛了,真的!”连忙着急解释,生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其实……”她忽然意味深长的说:“就差一点你们就成功了,知道吗?” “什么?”甄小诗眉一凝。 “你为什么退缩呢?”上官绫妍逼近一步问,“只有你再坚持一下,他便可以与我退婚。” “我……”霎时图同棉花堵住胸口,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上官绫妍挑眉问:“因为看到我的血,害怕了?” 忆起那恐怖的殷红,他怯怯地点了点头。 “你怕我死了,会一辈子内疚?”说完,叹了一口气,“真是枉费我一番苦心,血白流了。” “武夫人,我不懂?”为何她的话,让她越发不明白? “那只是一场戏,是我当着他的面,当着整个宫廷,演的一场戏!”上官绫妍揭开谜底,“你知不知道,为了那场戏,我排演了多少遍?甚至特意请教武师,如何才能不伤害自己的性命。” “戏?”她错愕地双眸园瞪。 “对,这场戏我不得不演,为了我,也为了你们。只有我流了血,人们就会害怕,皇上也不会再为难我,逼我与承羲完婚。我不可能轻易跟承羲退婚的,总要付出一些代价,轰轰烈烈闹一场,如此也算给皇上一个台阶下,让她可以有借口让我们退婚。” 甄小诗只觉得全身血脉凝固,半响不能动弹。 原来,上官绫妍在暗中帮助他们,从来不稀罕什么“武夫人”的位置,是这样一个狡猾沉着的女子…… “可……这是欺君之罪啊!”她嗫嚅道,“皇上真的肯饶恕我们?” “甄执事,你入宫这么久了,怎么还如此天真呢?”上官绫妍淡淡一笑,“所谓的欺君之罪,不过是历代帝王惩治臣子的借口,是有商量的余地的,你以为皇上真舍得治承羲的罪?撮合我们的婚事也不过是一时兴起,她何必要为了我而杀掉自己最最疼爱的侄孙?我有何地位?就算死一千次,在皇上心中也不及承羲的一根头发!” 天啊,她干了什么?为什么不再多加执着片刻,竟把幸福就这么毁在自己手中! 膝下一软,甄小诗砰的一声,摔在地上,眼里满是迷茫,就这样呆愣着,许久没有反应,甚至忘了疼痛。 “我该怎么说呢?真不知道你们之间的感情是太深,还是太脆弱……”上官绫妍淡淡道,“不过事已至此,后悔也无用了。” 说着,她翩然而去,留下锦盒搁在茶几上。 四周一片寂静,只剩下一室清冷。甄小诗紧紧盯着那锦盒出神良久,最终将它揽入怀中,轻轻开启。 其实她害怕看到这份礼物,生怕睹物思人。可现在,她如此想念他,身不由己的打开了它。 盒盖掀起,她心里又是一阵凛冽的震惊。 杯子……本应有两只,现在却只剩下一只。 他拿走了玉螺杯,留下罗汉盅。 为什么?难道这暗示着他并非完全绝情,还留了一丝情愫吗? 没有给她只字片语,一切,她只能在迷离中猜测。 她的泪水再度如狂江渍堤…… 不!她的耳边有一个声音忽然响起。不能就这样分离,至少,要见上他最后一面。 不知哪儿来的一股勇气,甄小诗拔腿便向宫门外奔去。 她感到奔跑其实是一种放纵的方法,如果可以,她想一直这样疾奔下去,直到足尖流血,直到心中的痛苦随着血液倾泄出来,哪怕就此让她死亡。 她忽然笑了,随即又是一阵猛烈的流泪,整个人似乎呈现出一种疯狂的状态,彷如风中残叶般的飞舞,耗尽伤心。 “小诗?”迎面而来的司徒莹一把将她拦住,“你这是要去哪儿?怎么了?” “我要出宫……我要见承羲……”她嗫嚅着,似乎看不清来人的脸,只是陷在自己神志混沌的世界里。 “他已经走了,昨夜就起程了。”司徒莹的话如同雷击,让她霎时愣住。 “什么?”甄小诗摇头,“不,方才我刚见过绫妍小姐!” “武大人是提早起程的,”司徒莹叹了口气,“临行前,他托人捎了件东西,说是给你。” “给我?”还有什么?难道不只有那只杯子? “好像是一道幡。”她从袖中掏出绢帕包裹的东西,“不过已经损坏了。” 幡?那日在信缘宫里,他抛上树梢的愿望之幡吗? 甄小诗一把夺过那方绢帕,绝望仿佛瞬间从中滑出,跌落在地面上。 的确……损坏了,是人为的撕裂。 是承羲把它从树梢上摘了下来,再撕裂了它? 默默注视着幡上的字迹,那些她再熟悉不过,如今却支离破碎的字迹。 日暮栽红豆,闲踱挂云幡,雨中听瓷声,静夜忆小诗。诗中有红颜,决然拂裙去,若能留笑痕,宁弃洛阳城。 呵,小诗,她的名字……若能留住她的笑痕,他宁可舍弃整座洛阳城? 何等的刻骨,何等的痴心,她直至此时此刻,才发现,原来,他那样爱她…… 可惜,这样的深情却像此刻被撕裂的幡,化为他临行前的愤恨。 后悔两个字,像决堤的江水,此刻汇满她的胸膛,在汹涌中翻滚,让她的五脏六腑通的已失去了知觉。 第7章(1) 甄小诗生了一场很重的病,大夫却说不出病因,只知道她的身体日渐衰弱,总是没来由的感到眩晕,四肢无力,行走时无缘无故摔跤。 随着天气渐凉,这病情越来越重,甄国安不得不替女儿暂辞书记院的职务,去暖和的南方疗养。 甄家在扬州附近的小镇上有一座别业,风凉气爽的秋天,正是休息的好地方。 于是甄小诗便被送到这里,除了随身奴婢,不让任何人打扰。 庭院里架起一座秋千,石案上摆放着书籍与茶果,供她消遣。 她可以在这里独坐一个下午,看见秋天的阳光落在自己的衣袖间,有一种温暖却寂静的感觉,抬头之间,可以闻到桂花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她觉得,生命忽然变得轻盈而高远,有时候,她甚至出现某种幻觉,仿佛灵魂飘上了树梢,俯视秋千上的自己,摇摇荡荡的。 受伤的心让她甘愿沉浸在这弥留之际,不能死去,却也不想醒来。 这一天,与往常一样,她亦是这般魂不守舍,忽然,却听到隔墙传来熟悉的声音。 “小桃,你把这桂花打下来,咱们晚上蒸桂花糕,如何?”一个女子的声音。 甄小诗猛地睁开双眸,似乎被一股强大的力量送回人间。 第一次,她主动挪动脚步,虚弱艰难地,来到那墙脚处。这是一个多月来,她惟一像活人的举动。 她将耳朵贴到壁上,希望刚才不是自己的幻听。 “小桃,快点啊!”一阵笑声真实亲切地传入耳中,顿时驱散了她的寂寞。 “春娥姐姐……是你吗?”她犹豫着,终于忍不住开口叫道。 嗓音因为久病而细微,但对方显然听到了。 “甄小姐?”隔壁的庭院一阵惊叫,“是你?” “是我,是我。”甄小诗不禁微笑。原来,他乡遇故人是这番滋味,她总算尝到了。 对方立刻架起一副梯子,从墙头攀援过来,探出一个脑袋。 丙然,她看到了春娥久违的容颜。 “哎呀,真的是甄小姐!听说你出宫疗养,没想到,竟是在这儿。” “听说?”甄小诗一怔。 “对啊,你现在可是名人了,虽然我不在宫中,可关于你的事情,却传得满天飞,想不听说都难!”春娥笑道,将梯子挪到院墙这一侧,顺阶而下。 “都说我什么了?”她神情紧绷地问。 “还能有别的吗?就是那些……关于你跟武大人之间的事。”春娥叹了口气,“说什么武大人为了你差点悔婚,但最终悬崖勒马,选择了上官小姐,而为了避开你,夫妻双双前往边关……这些人啊,都太闲了,没事瞎嚼舌根!” “姐姐,你怎么也到扬州来了?”她不由得涩笑,淡淡地问。 “我在洛阳待腻了,想找个暖和的地方过冬,恰好听说这里有间宅子要出售便搬来了。”春娥抬头望着融融秋日,满意地道:“这个地方,的确比洛阳好。” “这么说,从今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甄小诗忽然感到不那么孤单了,病也霎时好了大半。 “对啊,咱们可以天天做桂花糕吃!”春娥大笑,抚了抚她的发,“你啊,瘦了许多,该多吃点。” 她这身子……是吃多点便能补得回来的吗?伤心失意,让她元气大伤,能够活着已算不易。 “虽说武大人不在了,”春娥忽然敛去笑意,感伤道:“但咱们活着的人,也该多为自己考虑才是。” “什么……不在了?”不过前往边关驻守而已,这样的说法也太严重了吧? “你不知道?”春娥一愣,瞪着她。 “知道什么?”不详的预感涌上心上,甄小诗耳畔一阵嗡鸣。 “没、没什么……”连忙低头搪塞。 “不对。”她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紧张得几乎要把那肌肤掐出血来,“姐姐,你把话说清楚!” “真的没什么,我辞不达意而已。”春娥敷衍地笑道。 “承羲他……怎么了?”甄小诗听见自己厉声叫,“告诉我!快告诉我!” “唉,早知如此,就不到扬州来了。”无可奈何,说出真相,“武大人他……亡故了。” 亡故?如同被一记重拳狠狠击中,甄小诗只觉得全身力量像被抽干了一般,软倒在地。 “当心啊——”春娥一把将她搀住,开口安慰,“人已经去了,想开点儿!” “他怎么亡故的?何时亡故的?为什么我一直没听说?这消息可靠吗?准确吗?”她提起一口气,连声追问,胸口一阵窒息。 “令尊没告诉你?” “我已经好久没看到爹爹了……”的确,她这才意识到事有蹊跷,从前爹爹三不五时便会从洛阳赶来探望她,这次却半个月不见踪影,只有书信问好。是因为难以启齿而故意避开她吗? “据说,突厥袭击了我军在定州的大营,武大人的帐篷着了火,没能顺利逃出来。”春娥感慨道:“真是苍天弄人啦,连我都不敢相信他已经走了……” “武夫人呢?”甄小诗忽然抬头,“她怎么样了?也在营中?” “那倒没有。当时武夫人在定州城里的驿馆歇息,事发之后,她以未亡人身份扶武大人的灵柩回到洛阳,皇上特准她今后长住爆里。” “那尸身验明了吗?真的是承羲?有没有可能在混乱中弄错了?”她心里有一丝执着的期盼。 “武夫人都没认错,又如何能错呢?”春娥幽幽摇头,“人家是夫妻!” 这句话,像一把锐利的刀子,斩断了甄小诗的妄想。 的确,人家是共结连理的夫妻,怎会认错? 她着急的,上官绫妍想必也着急过,她所疑虑的,上官绫妍想必也疑虑过…… 最终,仍旧证明了尸身,还能抱有任何侥幸的幻想吗? 她只觉得最后支撑自己的惟一希望,被狂风一吹而倒,整个人直摔深渊,坠入昏迷…… 相思树,为什么跑遍了全城,却不见一棵? 甄小诗感觉自己像疯了一般,明明病的昏昏沉沉,却不躺在榻上休憩服药,反而在秋凉的风中,莫名执意地寻找一棵相思树。 相思树,可以达成她愿望的树,她要挂上一道幡,许一个荒唐的心愿——让承羲活过来…… 呵,连春娥也笑她异想天开,可是,她的双脚就是控制不了,像被施了魔咒,不断地奔跑,非要找到想要的东西才罢休。 她顾盼每一家的庭院,留意繁华的街道,寻觅整个山林,踏遍城郊湖畔……然而,没有相思树,一棵也没有。 红豆生南国,这里,就是南方,为何不见红豆?诗骗了人,还是人骗了她? “小诗,小诗,”春娥跟在她的身后唤她,“天晚了,回去吧——” 车夫已经疲倦,马儿已经无力,但她依然不想放弃,她要在天黑之前,再翻一座山,去看看前面的树林。 “前面已经没有路了——”春娥一把拉住她,“死心吧。” 她像是大梦骤然惊醒,这才看清原来前方不过一道山崖,所谓的树林,不过是她期盼心境下的幻觉。 她呆呆地伫立,泪水再度决堤。 “回去吧,等明儿个我先打听清楚,咱们再出来找。”春娥安慰道。 甄小诗摇头,僵硬地摇头,一言不发地走到就近的树下,席地而坐。 她抱着膝盖,置身在泥地上,仿佛生了根,怎么也不肯离开。因为她害怕自己这一回去,将一病不起,再也无法出来。 “你再不听话,我就不理你了!”春娥似乎有些生气,“甄大人肯定会恨死我了,要不是我多嘴,你就不会变得这样疯疯癫癫的!” 抱住头,不肯听清楚春娥的话,她将脸颊深深地埋在膝间,像一个任性的小孩。 她不知道春娥是否真的生气,是否真的扔下她一个人走了,她没有听见马车的声音,其实这段日子,除了她自己的幻觉,她几乎什么都听不见…… 甄小诗闭上眼睛,不知过了多久,只感到四周越发黑暗,似乎有日暮的细雨滴在她的四周。 她的神志在沉默中朦胧,弄不清自己到底依旧清醒,还是再度入梦。 她只看见,似乎此刻依靠的树变成了相思树,无数红豆从叶间坠落,叭答叭答落在她裙间,圆润可爱。 她微微笑了,想伸手拾起一颗把玩,忽然,红豆化为滴滴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衫。 她想大叫,却叫不出声来,一个青涩的人影,从树后悄悄走出来,立在她身边。 “承羲?”她能感受到那熟悉的感觉,月兑口冲出思念的名字。 他没有回答,只是俯子,轻轻地,无声的,抚模她的长发。 “承羲,诗中都是骗人的,南国没有红豆……”她哭着叫道。 “对啊,”他轻笑,“诗都是骗人的,所以,有个骗人的女孩子叫做小诗。” “我……”他在讽刺她吗?为何她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因为,他说的都是事实。 “承羲,我后悔了!”她轻拉他的衣袖,“我们永远也不会再相见——” 这话中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得她再度泣血。 “永远……也不会再相见……”他重复,又重复,声音越来越轻,仿佛马上就要远逝。 “承羲!”她拼命抓住他的衣袖,然而犹如彩云易散,他的衣袖像水一样散开去,而水中捞月的她,只能得到空白。 她的身子猛地弹跳了下,眼睛睁开,瞪视着陌生的四周。 “小诗,咱们回去吧!”身边,没有承羲,依旧只有春娥,“真的,我发誓,明天一定再带你出来。” 这话已经不再对她有任何诱惑力了,因为,她还沉浸在方才的梦境之中。 承羲…… 她心中默念着他的名,仓惶的、期盼的四顾张望。她盼望能有奇迹,能再见到他,哪怕是他的灵魂,也好…… 然而,四周除了清冷的山林,什么也没有。 但她为何能明确闻到他的气息,似乎一直尾随着她,在某个暗处,悄悄打量着她? 她在恍惚之中,觉得自己已经死了一回。 上苍让她残留一口气息在,是否,因为还有一件事未了? 躺在床上整整三天,甄小诗忽然支撑起身子,勉强地爬起来。 没错,还有一件事,她非做不可——她要为承羲立一块碑。或者说,她要为他们两人立一块碑。 若是不久于人世,她在九泉之下,也要葬在有他的地方。纵使不是他的妻子,不能与他的尸骨合葬,至少,要跟他的名字葬在一起。 那块碑上,会刻下他们俩的名字。 她向春娥打听了石场的所在,雇了一顶小轿,在不惊动家里的奴仆之下,只身前往。 家中的奴仆,都是她爹的眼线,若知道了她的意图,绝不会准许她如此作为。 所以,她要保密。除了春娥,没人知道她的秘密。 已近深秋,开始下起冰冷的雨。桂花在雨中被打落了不少,残留的浓香混合着秋雨的味道,给人一种悲秋的感觉。甄小诗忆起从前在宫里,还是夏天的时候,她与武承羲在屋檐下以水杯敲打成曲,那欢乐融融的情景…… “姑娘,请问想在碑上刻什么字?”石匠收了她的银子,恭敬地问着。 “我想先挑一块上好的石料。”她举目四顾,在花岗石间流连。 “不好意思,姑娘,石料暂时还没有。”石匠支吾道。 “怎么,这不是有很多吗?”她不由得诧异。 “这些都被人订下了,姑娘恐怕要等下一批了。” “下一批要多久到货?” “恐怕一个多月吧,”石匠面色为难,“您也知道,如今边关正在打仗,每天死伤将士无数,整个大周朝的碑石都短缺。” “一个月?”甄小诗摇头,“不,我等不下……” 她不确定痛苦还能让自己活多久,万一临到死前都还不能完成心愿,她做鬼也不会甘心的! “这里这么多的碑石,都是被什么人订走的?”她忽然产生一问,“为何需要这么多?” “哦,是被高阳公子订走的。”石匠如实说,“至于干什么用……这个小的也不知。” “高阳公子?”甄小诗眉一凝,“什么人啊?” “跟小姐您一样,也是这镇上的新住户,似乎也是从洛阳来的,一看就是达官贵人的模样,出手很阔绰,一来就收购了不少产业。”石匠往山间一指,“喏,您瞧,那座漂亮的山庄便是他新盖的。” “石料这么多,他大概也暂时用不完吧?”甄小诗抿唇道,“不知可否请他让给我一块呢?” “哟,这个小的可不敢答应,您还是亲自去问他吧。” “我去哪里找他呢?” “待会他会来付碑石的余款,您等一等,说不定能遇见。” 石匠话才说完,只见大道上,忽然出现一架华丽六马大车,数十名奴仆在车后紧紧跟随,好不风光气派。那车乘直往石场而来,马蹄儿扬起雾般尘灰,如仙人莅临。 “喏,可巧了,高阳公子来了!”石匠不由得兴奋道。 甄小诗怔怔地望着这气象万千的阵仗,退避至路旁等待。过了许久,那华车才停顿下来,但座上却垂着青色纱帘,高阳公子并未露面,只神秘地隐身帘后,隔着遥远距离与石匠说话。 “大人——”石匠呈报道:“这里有位姑娘想买一块石料,不知大人可否挪让一块给她?” “哦?是谁?”高阳公子冷冷的问。 这帘后人一开口,甄小诗的心就扑腾跳动了下。 为何这语气、这声音……像极了她朝思暮想的那个人?不,是弄错了吧?死人怎会复活?就算复活,也不会变成什么陌生的高阳公子…… 迈着颤巍巍的步子,她虚弱地上前,“小女子因家中有至亲亡故,急需一块碑石,不知大人可否施让?” “至亲?”帘中人挺立地坐着,高大身影虽然隐约不明,却亦可以窥探到一丝夺人气魄,“父母?兄长?姐妹?” “实不相瞒,是小女子的夫君……”甄小诗垂眉答。 “甄小姐不是待字闺中吗?哪儿来的夫君?”对方一语道破。 他……他居然知道她的底细?错愕的双眸猛地抬起,难以置信。 “公子到底是何人?”她忍不住问道,“小女子姓什么,公子何以知晓?” “这镇上的一草一木,在下都打听得很清楚,否则也不会在此置产。”帘中男子笑道,“在下喜欢安全的地方。” 他是安全没错,别人的隐私却全曝光了。甄小诗不由得有些动怒。 “甄小姐不如实话实说了吧,这石碑到底是为了谁而打造?”他咄咄逼人地在问。 “为我。”甄小诗咬唇,坦言答。 “小姐如此年轻,怎么这样想不开?”对方轻啧,“料理后事,不该是你这花样年华所为。” “我身染重病,恐怕不久于人世……”她淡淡道,“公子就当怜我命薄,让给我一块石料吧。” “方才说是给你夫君,这回又改口说是给你自己,甄小姐,你说话前后矛盾,在下该如何相信?” “没错,给我夫君,也是给我自己。”她笃定地说,“碑上刻两个名字,一个是我的,另一个……” “是什么?”他的语气中似乎有一丝急切,乍现之后非常迅速地隐去。 “武承羲。”甄小诗还是照实答。 “就是葬身定州的那位边防督察使?”帘后人轻轻一笑,“在下从不知道,原来他是甄小姐的夫君。” 她不语,话已至此,再无话可说,再多的嘲讽她也愿意承受。 “好吧!”帘后人总算点头,“这碑石,我可让给小姐一块。” “真的?”她不由得惊喜,本以为看不到希望,却终究还是遂了心愿。 “不过,不是今天。”对方似乎故意刁难,“不知甄小姐明日可否到我府上一聚?” “为何?”臻小诗眉一凝。 “在下有事想求甄小姐帮忙,明日一去便知。若是小姐答应,这碑石所需花费,在下全部摊付。” “可我不需要你付钱……” “那你就永远也不可能得到石料了。”这高阳公子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甄小姐,你自己考虑吧。”说着,他打了个手势,车马立刻回程,尘土再度飞扬。 “好!”无路可退的她,只得妥协,“我去!” “小姐别忘了咱们的约定,明日午时,在下于家中恭候。”他抛下缥缈话语,绝尘远去。 甄小诗怔在原地,望着道上来去浩荡的队伍,有片刻出神。 斑阳公子……他到底是谁?为何,那种熟悉的感觉在他俩之间流淌不散?虽然她明知这实在荒唐! 第7章(2) 雨下了一夜,直至第二天中午,依旧淅淅沥沥,本已寒凉的秋天更显萧瑟。 甄小诗如约而至,像昨日一般,孤身独行。 斑阳公子的山庄并不难寻,半山腰里,一座巍峨豪宅森然挺立,虽然华美,但在这样的气氛中却显得阴沉恐怖,有些像闹鬼的古墓。 仆人说,公子正在用膳,请她在廊上等待。 她沿着雨帘滴答的游廊,徐徐前往花厅的方向,却见台阶下摆着一系列白瓷做的碗,高低各不相同,盛接雨水,绽放半透明的颜色。 好熟悉的画面……她心中不禁一紧。那时候,在宫里,同样的雨滴,同样的摆设,只不过杯子换成了碗。 “甄小姐,您先请进屋喝茶,驱驱寒气。”奴仆礼貌地道。 “不必客气,我就在这儿候着好了。”她并不想饮茶,只想站在这里,望着这些奇异可爱的器皿,回忆往事。 仆人点点头,默默退去。雨势疏离,游廊上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屈膝蹲到那排瓷碗边,拔下一支银簪,敲击了起来。 叮叮咚咚,宫商角徵羽,当初武承羲奏出的旋律犹如回到了耳畔,引得她心里又是一阵酸楚。 “没想到甄小姐居然有此雅兴。”忽然,身后传来掌声。 甄小诗回眸,看到花厅的竹帘后,突然多了一道修长身影,雍容贵气的,正是高阳公子。 “公子见笑了。”她起身,悄悄拭去眼角一颗泪珠,不让人察觉。 每当听到他说话,她就心口激颤,太过熟悉与相似的嗓音,让她难以自持,她很喜欢这样与他遥遥相对,可以在一种若即若离的气氛中,勾起往昔回忆。 “公子也喜欢听着水滴的乐曲?”她好奇地问。 “没错,每逢下雨之际,我便会命人在这游廊之畔摆放一列瓷碗,由婢女节击敲打,叮咚之声,化为音律,风格独具。”他好心情地说着,“我亦坐这花厅之中,一边赏雨,一边品茶。” 呵,好雅致的生活,承羲若还活着……应该也是如此。 甄小诗再也忍不住,扶住廊柱,黯然流泪。 “甄小姐,你怎么了?”高阳公子问道。 “没什么……只不过,想到一位故人。” “是武承羲武大人吧?”他浅笑点破。 “公子如何得知?”她诧异抬头。 他抿唇不答,只道:“我听闻武承羲大人为了甄小姐,曾在宫里闹得翻天覆地,为何最后却还是娶了上官家的姑娘?岂不白费气力了?”仿佛击到她的伤心处,甄小诗不由得哽咽,“要怪……只能怪我,是我拒绝了他。” “为何?”对方似乎十分感兴趣,屏息等待下文。 “我以为这么做对双方都好,所以临阵逃月兑。”她嗫嚅答,“又或许,我本来就是个脆弱的人,容易动摇……” “甄小姐,容在下问一句——你后悔吗?”对方逼进一步,凝色问道。 甄小诗涩笑,徐久之后,点了点头,“后悔。要说我今生做过什么令我后悔的事,恐怕只有这一桩。现在想想,就算跟他一起流落天涯,失去所有,甚至永世不与家人联络,也比让他丧命的好……”她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倾泄而出,体内就像有过重的力量,让她不得不弯下腰,呕出令她痛苦的灵魂…… 帘后的身影下意识般想上前搀扶,但最终依旧克制住冲动,依旧那般悠闲地立在原处,只不过身影略微僵硬。 “甄小姐,你没事吧?”半晌,他低声道。 “公子……”她艰难地直起身子,注视着那朦胧的身影,“可否让我……看看你的脸。” “什么?”对方显然一怔。 “你的声音……跟他很像,我想知道,容颜是否也相似……” “像又如何?不像又如何?” “我希望可以常跟公子见面,听到公子的声音。”如此,或许能让她的生命有个支柱,能活得久一点。 “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他涩笑地敷衍,“永远看不见我的脸,就可以永远有美丽的幻想。万一看了发现不相似,岂不会让你失望?” “可我觉得……我觉得……”她胸中忽然燃起一种微妙的直觉,“你跟他……肯定很像。” 话音才落,她不知从哪冒出了一股动力,冲到门边,冷不防将那竹帘揭开,这失礼的举动,出乎他的意料。 他抬起胳膊,仿佛害怕光线的照射,挡住侧颜。 甄小诗默默地望着他,只见那前额直至颈间,有一条触目惊心的疤纹,长而深且焦黑的颜色,表面呈现凹凸不平。 “现在你还觉得像吗?”他放下衣袖,以丑陋的侧颜面对她,轻浅笑问。 “承羲……”她失声叫道。 虽然多了道疤痕,但那眉眼神态,世间不可能再有第二个男子与之相似。他,武承羲,天生独特的气韵,无人可以替代。 “听闻武承羲大人是绝世美男子,我如此容貌,怎能与他相比?”他的语气中似有微微苦涩。 “不,你是承羲!你没死?”甄小诗笃定地道,箭步上前,双手激颤地想触碰他的脸,却被他退避开去。 “甄小姐,时间不早了,请回吧。”他冷冷下了逐客令,“放心,那碑石我会让给你的,已经叫人去凿字了。” “不……”她摇头,“你还活着,我要碑石做什么?” “甄小姐,你真的认错人了!”他执意道,“在下虽然不及武大人,却也有些身份,你如此乱认,置在下于何地?” 她咬唇,足下一僵,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甄小姐,请回吧。”他漠然送客。 “你不是说……有事要我替你办吗?”她忆起昨日的约定。 “对。”他颔首,“听闻洛阳古玩奇多,甄小姐的父亲亦精通此道,在下想请甄大人代为购买几件珍藏,不知可否帮忙?” “就这些?”甄小诗不甘心地注视着他,“没有别的了?” “别的?”他轻笑,“甄小姐还指望有什么?” “我……”她知道,此刻再一味纠缠下去,只会让事情变糟,不如就此离去,以退为进吧。“好,我托父亲买到以后,会捎信给公子。” “那么在下恭候了。”他替她打起帘子,做了个送客的姿势。 甄小诗依依不舍地踱出花厅,她忍不住再次回眸凝望,“公子……我们能时常见面吗?” “呵,这可不像一个大家闺秀该说的话。”他讽笑道。 “我不在乎,”她坦言回答,“在这个世上,只要能见到承羲,或者……见到与他相似的人,我什么也不在乎。” 流言蜚语算什么?世俗的眼光算什么?过去,她就是太在乎这些,弄得心神俱伤。 上苍怜悯,给她机会,让她重来一次,她怎舍得放过? 她坚定炯亮的目光似乎打动了他的铁石心肠,只听,他终于答,“甄小姐如若有空,尽避来坐坐。” 绽颜微笑中,她觉得,两人的心神在这一刻交融。他是承羲,一定是的,这样的感觉,一如既往,不会错。 “你这两天精神不错啊!”春娥诧异地望着她,“说是容光焕发也不为过,跟前些日子病恹恹的模样判若两人。” “是吗?”甄小诗抚抚脸颊,含羞道:“变漂亮了吗?” “不对劲!”春娥狐疑地盯着她,“一大早就拉我来买花布,要做新衣裳?这可不像是养病的人该干的事。” “明天我要去拜访一个重要的人,自然得打扮打扮。”她的目光在缤纷的布匹中流连,“你说,穿榴红色的好看,还是靛蓝色的好?” 春娥不由得轻叹一声,“看来武大人过世的消息,已经对你没什么影响了。” “他真的过世了吗?”她心里有一丝怀疑,却不便对春娥言明,怀藏的喜悦只能独自享受。 “什么意思?”春娥瞪大眼睛。 “在我心里……他一直活着。”敷衍地避开这个话题,“不如就要榴红的吧。我极少穿这样亮色的衣服。” 明天,她又要到半山去探望他了,他托她采买的古玩,已经从洛阳运到。她又有借口与他品茗对坐,就算什么话也不说,也足以让她开心半月。 她打算,在那批古玩之中,夹藏一样东西——罗汉盅。 她要观察他看到罗汉盅时的反应,假如眼中有一丝异样被她捕捉,她就可以进一步确定他的身份。 明天,她朝思暮想,期盼已久的日子…… “两位姑娘,这里还有绛紫绢绸一匹,整个镇上就剩这么多了,要不要买两尺?”掌柜的建议道。 “绛紫?”春娥抿唇,“怎么穿啊?茄子似的。” “呵,这个可不是做衣裳的。”掌柜的笑道。 “那用来做什么?”春娥诧异地问。 “驱邪啊!扯两尺绛紫的绢绸,挂在大门口,比什么和尚道士的符都灵验!特别是你们姑娘家,尤其用得上。” “怎么,这镇上闹鬼吗?”春娥一惊。 “你们不知道吗?”这一回,轮到掌柜的错愕,“提防五通神啊!” “五通神?是什么?” “哦,两位姑娘刚从外地来,难怪不知道。咱们这南边,一到秋天,就闹五通神。传说那五通神是虾蟆所变,专门化成英俊男子,勾引良家妇女。” “啊?”春娥与甄小诗面面相觑,“真的假的?以讹传讹吧?” “你们不信?”掌柜的叹气,“以我看,最近镇上就有个这样可疑之人。” “谁?” “就是住在半山腰的高阳公子啊。出手阔绰,雍容华贵,虽说没人见过他的容貌,却都传闻他极为英俊。” “掌柜的,瞧您说的,稍微出众点的男人,就成五通神了?” “不不不,我这话有根据的。前几天有一樵夫,砍柴路过半山,却见那所谓的华美宅院结满蛛网,空无一人,完全不像有人居住其中的样子。可是第二日呢,镇上的萧员外前去拜访,却又是灯火繁华、奴婢无数……你们说,怪不怪?” “胡说!”甄小诗忍不住开口道:“我去过那里,明明很正常的一座宅子!” “你去过?”春娥侧眸好奇地问她,“你几时认识了那高阳公子?” “哎呀,姑娘,你可得小心地方啊,”掌柜的热心提醒,“不骗你,好几个人都说那宅子十分诡异。要见高阳公子,除非预约,否则你冒然跑去那宅子,真的是空无一人……” 如此谣传,让甄小诗心绪霎时不宁。 她忽然脑中轰然作响,将手中布匹一扔,转身便往门外跑。 “小诗,你去哪儿?”春娥大叫道。 她无语,直奔到车前,写下一匹马儿,翻跃其上,便往山间驰去。幸好儿时像男孩子一般,学过些骑术,否则此刻也不会行动如此利落。 她不得不承认,此刻心里真有一丝害怕,怕那传言是真的……她朝思暮想的男子真是五通神所化? 不,她笃信自己的直觉,那是承羲,是她的承羲,妖魔鬼怪怎会有他的气息? 树叶在她肩上滑落,她在急骋中,终于看见了那道宅门,她拉住缰绳,犹豫半晌,踌躇之中,依旧鼓起勇气上前。 四周很静,死一般的宁静,不见看门的家丁,亦听不到任何人声。 她刚想叩敲铜环,却发现大门虚掩,轻轻一推,即可进入。 漫天的秋叶絮絮纷纷,积满了整个庭院,只需要一眼,她便能察觉,这里跟她上次所见,大相径庭。 无帘无幔,无桌无椅,任何生机在这里都荡然无存。这里,的确是一座荒废依旧的庭院。 甄小诗只觉得腿下一软,摔倒在落叶堆里,树梢上一只乌鸦受了惊动,展翅而起,发出刮痕般哑陋的声音。 透心的寒凉钻进心底,引得她打了一个冷颤。 第8章(1) 她见鬼了吗?真是五通神化作她朝思暮想的承羲,来勾引她? 不,无论如何,她不信…… 形态声音或许能骗人,但那神情、那与生俱来的气韵,她相信,即使神明,也无法模仿。 月亮缓缓爬上她的窗口,连续几天,她都独对残月,无眠至天明。 今天,又会失眠吗? 甄小诗叹了口气,和衣躺在床上。即使睡不着,她也该闭上双眼养养神了,否则,她无力再继续思考。 房间里燃着助她入眠的熏香,今夜,她特意多添了一些,希望可以入梦。 躺着躺着,在半梦半醒的迷离之间,她忽然感到一丝冷风吹入帘幔。 没有关窗吗? 她分明记得,门窗早已紧闭。 她勉强地睁开双眸,在模糊之中,看到一道修长身影立在她的床前。 “谁?”她警觉地支起身子,胸中有莫名的恐慌。 对方不语,只默默挑开她的帘子,一张男子的容颜在烛火摇曳中,出现在她的眼前。 “承羲?”甄小诗月兑口叫道。 没错,是他,那道醒目的伤疤爬过他半张脸,然而,却无损他在她眼中的英俊。 “听说,那天你来找过我?”他坐在床际,保持漠然的神态,凝视着她。 “是……”她有些手足无措,“我想告诉你,洛阳的古玩……已经到了。” “为什么没等我,就走了?”他的语气有些咄咄逼人。 “因为……因为……” “因为你发现那所宅子是空的,害怕了,对吗?” “承羲……”她咬着唇,难以回答。 “为什么你一直执着地叫我承羲?”他忽然涩笑问,“不是高阳公子,也不是——五通神?” “不,我相信,你不是鬼怪,”她拼命摇头,“高阳公子只是你的化名,你是我的承羲!” “相传五通神为虾蟆所化,专门婬乱良家妇女。”他淡淡道,“而且,五通神最能琢磨女子心思,比如,他会变成女子心上人的模样,让对方产生幻觉,心甘情愿献身于他——” 说话之间,他修长的身子已经覆盖下来,将甄小诗整个人压住。 “就像这样,”他低头,忽然轻啄她的嘴唇,挑逗地在她发丝边吹着馥郁的气息,“扰得对方意乱情迷!” “承羲……”甄小诗忍不住攀上他的肩,凝视他深邃的眸,“你就是我的承羲。” “你的承羲会这样对你吗?”他的大掌放肆地剥开她的衣襟,直达她敏感的地带,轻轻拨弄,让她的身子像一朵潮湿的花朵,渐渐在水中绽放。 “呵——”甄小诗听到自己难以自持的娇吟,体内似乎有什么要爆炸开来,却无法释放,只盼着他给予更多的抚触。 “会这样吗?”他在她耳边发出魅惑的声音,温软地衔住她的耳垂。 “承羲,”她终于忍不住回吻他,在他脖间留下一串缠绵的红色烙痕,“不要折磨我,无论你承不承认,我都跟定你了。” “真的?”他捧住她的双颊,“不后悔?” “我只后悔……当初没能坚持跟你在一起。”她低低地答。 话语未落,她便被他的深吻堵住,仿佛分离了一辈子,两副躯体情不自禁的缠绵一起,顾不得束缚,深入彼此的禁地。 甄小诗在窒息中挣扎,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呼吸,她听到耳畔的他,亦在浓重喘气。 她这才看清自己,原来衣衫早被他褪尽,的肌肤在烛光下呈现粉色光泽,令她双颊含羞。 “告诉我——你是我的承羲。”她搂住他的腰,执着道。 终于,俊颜释放温柔低笑,他再也不隐瞒她,“对,我是你的承羲。” “为什么要骗我?”她委屈的眼泪不由得流了下来,“因为你还在恨我吗?” “已经不恨了!”他拥着她,坦言道:“当初跟上官绫妍成亲的时候,的确是在跟你赌气,可是现在,真的不恨了。” “春娥说,你遭遇大火,”甄小诗抚着他的脸庞,“这条伤疤就是那个时候留下的吗?” “对。”武承羲点头,“本来,我只想远远地看着你,住在一个跟你近一点的地方,不想见你。” “因为这条伤疤?” “当初还算英俊的时候,都得不到你,更何况现在变成了丑八怪。”他涩笑。 “不许你这样说!”她紧紧地抱住他,“你一点儿也不丑,真的……” 攀上他的肩头,轻吻他的伤疤,那凹凸不平的触感,让她有种怜惜的激颤。 “你发誓,再也不后悔,”他忽然郑重道:“否则我会再次离开。” “我发誓——”她微笑道:“山无陵,江水为竭,乃敢与君绝!” 他的容颜微震,俯身将她深深覆盖,似要将她揉入骨血,让他们再也不分离! 连日的秋雨,让庭院中的桂花已经凋谢大半了。幸好,早有晒好的桂花干,仍可泡茶。 坐在这秋千架旁,一注清茶倒入杯中,明艳香气顿时四溢,好似驱散了云层的阴霾。 “你用玉螺杯,我用罗汉盅。”武承羲拿出昔日的宝贝,将它们视为一对定情信物。如今,两人可以长相厮守,杯子也可以重新聚在一起。 “当初,你只还我其中一只,就是笃定还有相见的一天吧?”甄小诗笑道。 “我也不知道……”他看着手上这杯子,“其实当初,我很迷茫,只是舍不得这只杯子……” “听说,上官绫妍回京了,你可要去把她接来?”她忽然提议。 “接来?”他一怔,“为什么?” “她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啊。”甄小诗抿唇,“没关系……就是作妾,我也愿意。” “武承羲已经死了,你忘了吗?”他摇头。 “难道你要一辈子隐姓埋名?” “做高阳公子也不错啊,或者,五神通也行。”他浅笑地说,对身外浮名毫不在意。 “可是……上官绫妍岂不太可怜了?”她感叹道。 “让我装死,其实是她的主意。”他向她坦露秘密。 “什么?”甄小诗不由得一惊。 “那日我的帐子忽然着火,我受了重伤,她便想到让我装死,以另一具将士的尸体顶替我,由她扶柩回洛阳。事后,她又将我从前的钱财偷偷转移出来,供我在这镇上安居。” “她……”大为不解,“只是何苦?她宁可守寡?” “上官绫妍说,她并不爱我,亦不愿意跟我一辈子厮守,假如我死了,她便可以改嫁,去寻找真正的幸福。”武承羲赞叹道:“上官绫妍真是独特的奇女子,想法行事,非寻常人所能及!” “是呵,若非她当初的一番话,我也不会开窍……”甄小诗黯了黯神色,“我实在比不上她……” “吃醋了?”他不由得大笑,“夸别人两句,你就受不了了?” “我哪有!”她脸红地否认。 “来——”武承羲伸手,让她坐自己的膝上,从背后揽她入怀。脸颊贴着她的发丝,低柔地道:“告诉你一件小事。” “什么?” “我跟上官绫妍……只是挂名夫妻而已。” “你们……”甄小诗瞪大眼睛。 “我的夫人,只有你一个。”他咬着她的耳垂低喃。 “谁是你的夫人!”她不禁羞涩地娇嗔。 “呵,昨晚不是吗?”他话中有话,弄得她更为脸红。 手指轻轻捏住她的下巴,迫她侧过脸来,啄吻她的樱唇,就在这白昼的院中,秋叶飘荡的树下…… “好羞哦——”忽然,墙头传来笑语,引得两人一惊。 只见春娥不知何时搬了梯子坐在墙头,正看好戏似的瞧着他俩。 “春娥姐姐……”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解释,她骇然地站起身,满脸通红,“这是承羲……他没死!” “我知道啊!”春娥却答道,“武大人,好久不见,这厢有礼了!” “哪有好久不见?”武承羲轻哼,“昨儿个才见过。” “什么?”甄小诗一头雾水。 “哈哈,武大人,你自己揭穿的,可不能怪我哦!”春娥莞尔道,“小诗,知道我为何忽然会成为你的邻居嘛?就是你的承羲安排的!还有什么在石场的相遇,五神通的传说,统统都是他用来考验你的伎俩!” “啊?”她越发一头雾水。 “春娥姑娘就是这点好,只要给她钱,要她做什么,她就一定帮你做。”武承羲凑近她耳语道:“比如昨晚,就帮我顺利进入了你的闺房,无声无息。” 原来……天啊,又被这魔头骗了! 甄小诗不禁怒火冲天,直跳去掐他脖子,嬉笑打闹之中,带着无限甜蜜…… 上官婉儿穿过御花园,手里捧着一盘美味的膳食。 然而,膳食从御膳房里端出来,此刻看来又要原样端回去了,一连好些日子都是如此,不得让她忧心。 “拜见上官学士。”远远的,来了一名白衣女官,恭敬向她行礼。 她认得对方,似乎是书记院的,名叫……司徒莹的执事吧? “上官学士是给武夫人送饭吗?”她看着那盘膳食,“怎么,武夫人还在悲伤啦?” “绫妍这孩子,从小胃口就不好,现在出了这样的事,吃得更少了。”上官婉儿叹气道:“可怎么办啊?” “武夫人看来是极爱咱们家的大人的,可惜……”司徒莹感慨,“年纪轻轻,就阴阳两隔。” “这就是命吧?”无奈!“原以为是桩号姻缘,却一直不顺利。起初差点被退婚,还是以死相逼才保住这武夫人的地位,婚后才多久啊,就……想起来就替她伤心。” “学士可还记得甄小诗?”司徒莹忽然道。 “当然。”上官婉儿脸上露出了一丝恨意,“若不是她,绫妍也不会这样坎坷。” “听说甄大人送她到南方小镇养病了。” “哼,看来她也没落得什么好下场!” “不过……最近属下听到一桩传闻,十分离奇。” “什么?” “据说那甄小诗到了南方小镇以后,病马上好了起来,只因遇到一清俊男子,两人顿时爱得天雷勾动地火,夜夜婬欢。” “我就知道她不是什么正经女子!”上官婉儿嘲笑道:“都还没成亲呢,就闹了两桩男女情事,将来还嫁得出去?” “可是……属下却听闻,那男子的模样与武大人十分酷似。” “哦?”她眉一挑,“是吗?” “传说那小镇常闹妖魔,此名男子极可能是五通神所化。” “五神通?”上官婉儿顿时觉得不可思议,“不就是虾蟆吗?真有这样的东西?” “学士以为呢?”司徒莹凑近一步,轻语道:“这等鬼怪之说,属下向来不信的。若是世上真有男子与武大人酷似,也不太可能。” “你的意思是……”她恍然大悟。 “武大人的尸身送回来时,学士可曾见过?” “已经烧焦了……”她霎时低叫,“难道……他诈死?” “属下不敢断言,还请上官学士查证。”司徒莹垂眉道。 “不错,是该好好查查……”上官婉儿忽然侧眸问:“不过,算起来你也是武承羲的亲信,为何要把这一切告诉我?” “属下只是……”司徒莹霎时难以自圆其说。 “你也喜欢武承羲吧?”她一双慧眼看得明白,“看到他与别的女子双宿双栖,还是曾经与你共过事的甄小诗,你不服气吧?” 苍白的脸儿一阵发青,越加沉默。 的确,她一直暗中爱慕者武承羲,费尽心思想拆散他与甄小诗。 她不明白,论美貌才智,她哪里不如甄小诗?论待在他身边的时间长短,甄小诗就更不如她了。可就是那样一个莽撞的傻丫头,却闯进了他的心,一个她永远也到不了的地方。 所以,她暗中做了许多事。比如提醒武承羲不要陷入爱恋,怂恿那傻丫头离开他,比如撕破了他寄托深情的幡。然而,一切诡计似乎都抵挡不了他俩的真心吸引,呵,就连亡灵,也能起死回生。 她该承认自己的失败吗?不,就算失败,也要让他们多尝一次痛苦的滋味。 “呵,我明白了!”上官婉儿笑道:“女人啊,嫉妒之心真是可怕!不过你放心,我会将此事上报皇上的,因为,这一次,我们站在同一边。” 笑声里带着报复的决然,在御花园的黄昏,回荡良久。 第8章(2) 书信紧握在手中,蹙眉之中似有担忧,武承羲燃起烛火,淡淡将信纸烧焚,片片如羽而落,化为灰烬。 “承羲——承羲——”甄小诗仓惶地奔进来,“不好了,皇上派人来了!” “别慌,我现在是高阳公子,忘了吗?”他镇定地微笑,扶住她的肩,让她平静下来。 “可皇上若识破,你就是欺君之罪……”她不敢想像后果,“会被砍头的!” “放心,我不会让他们抓到。”他说的笃定,“我会找个地方暂时避风头。” “我爹也到镇上来了,”甄小诗依旧满目焦急,“他说,皇上也给我下了旨,要召我回宫……承羲,我该怎么办,我好怕露馅。” “小诗,你想永远跟我在一起吗?”他忽然道。 “废话!”她瞪着他。 “那你就当着皇上的面,说你永远不嫁!”他凝视她的双眼,“无论皇上如何威逼你,诱惑你,你都要坚持回到找个镇上来,那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 “真的?”甄小诗迷惑,“这么简单?” “简单吗?”他笑,“看似如此,其实不是任何人都能坚持——” “我能,我一定能!”这一回,她决意坚持,不让后悔与犹豫再度毁了两人的幸福。 “去吧,”武承羲抚抚她的柔发,“过了这一关,就没事了。” 她紧紧握住他的手,不舍分离,直至不远的街上响起急促的车履兵甲之声,她才被迫松开十指。 “承羲,你放心。”临走前,她倚住门槛,回眸对他道。 他笑了,光华灿烂的微笑给足了她信心,支撑她一直回到宫里,勇于面对武皇那骇人的威仪。 洛阳,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她再次回来了。 皇宫,这个她永远不想再看见的殿宇,如今再度置身其中。 她跪俯在冰冷的石板上,看着四周雕龙画凤,曾经,觉得无上高仪美丽,一心想着此地有惊天动地的成就,但此刻,凌云之志已经凋零,她只想回到那个南方小镇,去过祥和的生活。 “甄执事,近来可好?”武则天在婢女的搀扶下踱了进来,半躺于榻上。 几个月而已,这个神一般的女子衰容渐显,真可谓山中闲暇过一日,宫里风霜如千年。若她不是如此日理万机,只做为一个寻常民妇,恐怕不会这样苍老吧。 “参见皇上——”甄小诗俯首磕拜。 “听说,你病了?”武则天道。 “已无大碍。多谢皇上关心。”她恭敬答。 “既然如此,朕给你定门亲事,如何?”果不出武承羲所料,武则天见了她马上如此提议。 “回皇上,臣女眼下无心于此。” “难道还在想念承羲?”武则天盯着她,“绫妍那丫头打算再嫁了,你这个无名无份的,还在执着些什么?” “上官小姐的选择与我无关。”她的心中,真诚地祝福那个善良独特的女子这一次能得到幸福,“别人怎么做,我不一定要跟着做。” “难道你打算这辈子都当老姑娘?” “臣女觉得现下的生活很好,将来如何,没有多想。假如一辈子不嫁,也不是什么坏事。”她依照武承羲的指点应对。 “哼,朕好意替你做媒,你却刻意推托,存心不给朕面子吗?”武则天龙颜一怒,“信不信朕可以将你全家治罪?” “只因我不愿意嫁人,皇上就要治我全家的罪?世上有这样的道理吗?”甄小诗不卑不亢,抬头从容道:“那我若出了家,当了尼姑,皇上依然要治罪吗?” “你!”武则天不由得叹了口气,“何必赌气呢?朕一定替你寻户好人家,保证对方貌比潘安,家财万贯,爱你至深……小小一个武承羲,你会很快淡忘的。” “普天之下,好男儿虽多,但臣女只识得承羲,今生今世,亦只钟情承羲一人,”她不为所动,“望陛下成全。” “你……”武则天愠道:“不知好歹,你再说一次!” “臣女非承羲不嫁,如今他已亡故,臣女愿终生为他守灵。”这还是第一次,她敢直视天子的眼睛,无惧那凌厉的光芒,“无怨,无悔。” 一番话说得惊天动地,武则天凝视她良久,终于,释放出一丝微笑。 “好姑娘。”她点头道,“不负承羲这么喜欢你。” “皇上……”如此态度转变,倒让她错愕。 “老实对你说吧,朕知道承羲还活在这世上,也知道他在哪里。”武则天徐徐道:“前几日,朕还与他通过书信,劝他回宫。” “什么?”甄小诗一惊。 “朕不是不肯放承羲自由,只不过,朕不相信你。” “我?” “对,你曾经背叛过承羲,面对他的爱情,犹豫动摇,朕不敢确定将来会不会再有一次。”武则天轻叹,“朕年纪大了,恐怕不久于世,现在可以庇护你俩,但等朕百年之后,庐陵王继位,韦妃为后,她会放过你们吗?别忘了,你们屡次得罪她,她可是个喜欢记恨的女人。” 原来如此……看似冷酷无情的武皇,其实是在保护他们的未来。 “所以,朕方才要试探你,看你是不是有一颗坚定的心,”武则天莞尔,“恭喜,未来的武夫人,你可以跟自己心爱的男子长相厮守了。” 甄小诗愕然,感激之情涌上心头,半响说不出话来。 “皇上——皇上——”沉默未及片刻,忽见韦妃与上官婉儿匆匆赶到,尖锐的嗓音响彻殿前。 “怎么了?大惊小敝的!”武则天不耐烦地问。 “听说武承羲大人尚在人间?”韦妃睨了眼甄小诗,“皇上快派人把他从扬州请回来啊!” “绫妍因为武大人之死,日夜以泪洗面,”上官婉儿接口道,“请皇上还她一个夫君!” “你们两个,吵死了!”武则天挥了挥衣袖,“人我已经接来了,你们自己看吧!” 什么?她把承羲接回宫来了? 甄小诗难以置信,望向殿上,只见一名太监捧着一只盒子移步阶前听令。 “快,让她们见见武大人!”武则天对那太监笑道。 太监颔首,将盒盖开启,霎时,四下震惊。 “呱——”盒内跃出一只虾蟆,瞪着无辜的大眼睛环顾张望,一跃而至韦妃裙边,惊起一声惨叫。 “这……就是武大人?”上官婉儿难以置信。 “对啊,五通神。”武则天徐徐道:“承羲已经去世,这是不争的事实,无论亲人如何想念,他都无法回魂。传说在扬州与甄姑娘相会的,只是这只五通神幻化的男子而已。如今朕已叫道士施法,将他打回原形,不再为祸人世。” 呵,武皇之所以为女帝,果然有高于常人之处。所以,千秋万载,只出了这么一个女帝。 甄小诗低着头,微微地笑了。 尾声 神龙元年正月,张东之、恒彦范等人联合羽林大将军李多祚发动政变,逼病重的武则天退位,迎庐陵王复位,史称中宗。中宗复位后,即封韦妃为后,上官婉儿为昭容,专掌制命,草拟诏书。同年十一月,八十二岁的武则天去世。 又是一个桂花飘香的秋天,宅院里,武承羲与甄小诗并肩而立,以鲜花素果,祭奠武皇。 烛烟袅袅,萦绕曲折,散入云霄。 “昨天韦后又派人来了,”甄小诗道,“说是要我回皇宫,继续当书记院执事!” “这么多年了,她还没死心?”武承羲不由得浅笑。 “其实,我想她们都已猜到,你仍然活在世上。” “无凭无据,奈何不了我。”他转身,轻轻握住她的手,“倒是委屈了你,一直无名无份的。” “反正世间早就传言我已被五通神玷污,没人敢娶我了。”她无所谓地道。 “咱们的孩子将来出声……该不会也被当成妖魔之后吧?”他抚抚她隆起的小肮,爱怜道。 “呵,这样岂不更好,没人敢欺负他了。”甄小诗巧笑嫣然。 “有时候,我在想,是否耽误了你……”武承羲忽然叹息,“还记得你当初是要仿效上官婉儿,有一番作为的。” “武皇已去,又恢复了男人当道的时代,女子为官还能有何出路?”她淡淡摇头,“我从小的志向,或许只是上天安排我们相遇的契机。得到了你,比什么都令我满足。” 她与他十指相扣,掌心的温度如火传递,直达心际。 “承羲,你后悔了?”好久没见他如此叹气,是因秋天的到来,让人伤感吗? “锦衣玉食,娇妻相伴,门前风景如画——”他莞尔,拥她入怀,“如果这都让人后悔,那世上再无乐事可言。” 的确,她在微微闭眼之中,亦觉得无比满足喜悦。 这样的生活,可以一直走下去,直到天荒地老,只要,他们永远不退怯。 有时候,幸福就是这样,宛如开在山穷水尽处的桃花,必须依靠胸中一份执着,才能看到花开。幸福亦是一只欲飞的风筝,要握紧手中昇线,才能见识它翱翔蓝天的美丽,否则,稍纵即逝。 她该感谢曾经遭遇过的挫折,才让她明白,不后悔、不犹豫,是得到幸福的法宝。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