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公主》 第1章(1) 迎亲的仪仗从晨曦刚至便在这城门外守候,可直至日落西山,也不见京城的方向扬起一片微尘。 一切这样安静,彷佛算错了日子,等错了时辰。 燕羽立在马上,一身艳红的锦袍昭示新郎的身分,然而,他未来的妻子却姗姗来迟。 三个月前,霁皇忽然颁诏,下嫁嫣公主予他为妻。本是天大的喜讯,他的脸上却没有半点欢愉。 在别人眼里,这是天大的恩赐,于他,却是福祸未卜。 魏明嫣,霁皇的御妹,世间公认最美的女子,他却没有半分心动。 所谓“齐大非偶”,正是他领旨谢恩后想到的第一句话。 霁皇为何要忽然赐婚?因为他战功彪炳?因为他从小身为霁皇伴读,两人有着亲如兄弟的感情? 如果他信了这些表面文章,他就是世上最蠢的人。 他身为护国大将军,镇守边陲,对霁皇来说,他是天底下头一个需要提防的人。因为只要他稍有异心,振臂一呼,便有千军万马任他驱使,霁朝将永无宁日。 赐婚的目的,大概就是要束缚他吧! 谁都知道,嫣公主是世上最美的女子,只要使出美人计,大概就能让他这个久困沙场的莽夫弃械投降,何况是下嫁于他,更可以把他吃得死死的,永远不会对霁皇有二心。 退一步来说,即使他没有被公主的美色所迷,她大可以随便找个借口,怪罪他没有尽到丈夫的责任,到时候霁皇以家法处置,世人也没有理由替他开月兑。 总而言之,这桩婚事无论如何对他都是潜在的祸害。 然而他却不能违抗,唯有披上新郎服饰,亲自到城门口迎亲,当一个称职的驸马。 可他一等再等,从清晨等到日暮,却不见一马一卒的踪影。 他希望永远这样等下去,美丽的新娘永远也不要出现…… “将军—” 忽然马蹄声响起,他看到派往前面驿站送信的使者狼狈而回,远远地便从跛足的马上摔了下来,一身伤残。 “怎么了?”燕羽镇定如常,只眉心微凝,冷冷的问。 “将军……”使者跌跌撞撞,在旁人的搀扶下,好不容易行至他面前,“大、大事不好了……” “敌军打来了?” “不,是公主她……被掳了!” 被掳? 难以置信!世上有谁敢动皇帝的御妹,他燕羽的未婚妻? 莫非,这又是一个阴谋? “在哪儿被掳的?被谁所掳?”他发现,自己对魏明嫣的安危毫不紧张,反倒像个置身事外的谋士,冷静从容的面对一切。 “是一伙山贼!”使者惊慌道。 “山贼?笑话!送亲队伍中不乏大内高手,小小山贼怎能将公主掳去?”他一听就觉得事蹊跷。 “将军,是真的……小人才刚从虎口逃生,真是山贼所为啊!”使者连忙道。 “哦?这么说,你知道他们的藏身之处?”燕羽越听越觉得事情不对。 山贼若果真凶狠,这使者如何得以逃月兑? 但他此刻顾不得细想,先救出霁皇的宝贝妹妹要紧,否则若是公主出了事,头一个被治罪的就是保护不周的自己。 “小的这就领将军去!”使者颤声答。 俊颜微微一笑,这一笑,令四周众人顿时脸色大变。 因为燕羽将军只有在大开杀戒时,才会这样笑。 他上次见到嫣公主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脑海里没有确切的印象,只记得似乎是许多年前,当他们还年幼的时候。 那时候,他身为太子伴读,每日得以自由出入宫廷,经常在御花园的绿叶丛中看到身为天之骄女的她,在快乐地放风筝。 她给他的印象,只是一个刁蛮任性的小女孩,会让人退避三舍、敬而远之的那种。 后来,他投笔从戎,沙场征战,对她的记忆早已模糊,只从旁人的嘴里听说她出落得十分标致,说是倾国倾城亦不为过。 今天,他们终于在成年之后第一次相见,他得承认,传闻不是假的。 她的确美丽。 哪怕此刻蓬头垢面,坐在山洞的幽暗处,亦可以窥见她的美丽。 艳红的嫁衣沾染了污泥,褪去耀眼的颜色,无法衬托她的身姿;满头的珠冠早被劫匪掳去,只剩披散的乱发;新娘的妆容在惊吓与慌乱中糊成一团,沾挂泪水,变得鬼画符般不堪……但是,这一切的一切,都抵挡不了她美丽的本质。 她坐在那里,有些瑟缩,却保持着矜持与高贵,竭力掩饰着自己的害怕,娇柔的身影彷佛角落的一抹霞光,让身陷黑暗的人不由得眼前一亮。 在抬头与他对视的那瞬间,她彷佛已料到他是谁,强作镇定地站起来,对他微微一笑。 “你来了,”她说,“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简短的一句话,是他们分别多年后第一次交谈,燕羽忽然有一种感觉—彷佛她不是什么公主,而是阔别多年的故友,默契中带着亲切。 怎么会这样? 他一向讨厌的刁蛮公主,竟会……亲切? 这是她吗?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人吗? 她的四周卧着横七竖八的尸体,那是陪嫁的宫婢与太监,此刻全被贼匪杀害,山洞里染满着鲜血。 此时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尽快把她带走! 彷佛温室娇兰的她,的确不该在这样惊悚的环境里饱受刺激,一丝怜香惜玉的情愫,在他胸中缓缓攀延…… 他将她带回颖州城内,将她安顿在打扫整洁的庭院—他们原本的新房里。 由于这次的意外事件,使得拜堂吉时已过,原本洞房花烛夜的陌生紧张,也变成了劫后余生的惊魂不定。 “公主梳洗之后好好休息吧,微臣明日再来请安。颖州偏僻,一时之间找不到伶俐贴心的奴婢,微臣先派了府里几个还算聪明的丫头伺候公主,还请公主见谅。”燕羽已吩咐奴婢取来温泉之水,另备了可口消夜,恭敬地打算离开。 名义上,他是她的未婚夫,实际仍要行皇家之礼。 “等等!”魏明嫣却唤住他,“将军难道没有话要问我?” “有话也是明日再问,”燕羽垂眉,“公主想必累了。” “我是很累,可你若不问,我却睡不着。”魏明嫣心平气和地坐下,“我这个人,喜欢今日事今日毕,干干脆脆的。” “如此……”他抬头,索性停住脚步,“微臣就陪公主再聊一会儿。”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她淡淡一笑,冰雪聪明的神情,“第一,你想问,我们是如何遇上山贼的,对吗?” “微臣的确奇怪,以御林军的身手,怎会被小小山贼所困?”既然她不避忌,燕羽索性开门见山道。 “我怀疑,那伙人并非真正的山贼。”她却说出与他不谋而合的想法。 “哦?那会是什么人呢?”燕羽眉梢微微一挑。 “这个就要劳烦你大将军去查了,”魏明嫣有些狡猾的笑着,“这儿是你的地盘啊。” “公主说的是。”他总算见识到她的厉害,一句话便堵住他的嘴。 去查?谈何容易! 然而如果查不出来,他也不能再多问她什么。 “第二,我们一群人被困在山洞里,那个报信的使者是怎么发现我们,又是如何逃月兑的—将军,这是你想问的另一个问题吧?”她继续猜测。 她的猜测丝毫不差。 “对。”燕羽只得答。 不知为何,他忽然感到他们的对话不像是一对正常的未婚夫妇,反而像敌我双方在互探军情。 魏明嫣,真只是下嫁于他这么简单?今日被劫之事,又隐藏着什么危机? “说真的,我也不知道他是如何逃月兑的?”她把事情推得干干净净,“我根本就没见过这个人。” “那就不劳公主费心了,”燕羽答道,“明日我会亲自审问他。” 反正从她这里肯定问不出什么,何必再与她多费唇舌。 他不由得钦佩起霁皇来—连一个看似柔弱可欺的公主,也能被训练得如此敏捷机智,问题回答得滴水不漏。 “第三……”魏明嫣的话却没有结束的打算,反而越发击中他的心坎,“咱俩成亲的吉时已过,黄历上说,再有好日子也得等到下个月了……这事,得通报一声宫里吧?” 通报宫里,说出公主被劫之事,是否就意味着他保护不周? 毕竟她是在颖州的地域上被劫的。 燕羽轻轻抿唇,斟酌着该如何回答。 门外的轻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在两人之间游荡盘旋,吹得纱幔飘飘袅袅。 “是。”他终于答道:“明儿个我就派人快马进京,禀报皇上。” “下个月再成亲,也好。”她望着他的眼睛,彷佛看穿了他的心事,俏皮地回应。 “什么?”他有一瞬间的错愕。 “你不是不想娶我吗?”她凑近他,轻轻道。 燕羽感到自己的双颊忽然一阵灼热,彷佛说谎的人被当场揭穿。 的确,他不想。 可她是怎么看出来的?今天不过是两人第一次见面。 “公主误会了……”他连忙搪塞,“这门亲事,是微臣天大的福分……” “我误会了吗?”她忽然露出一个揶揄的笑问,“难道你愿意娶一个陌生的女子?难道我们不需要一段时间好好相处,了解彼此?如此成亲不是更为妥当吗?” 这是在替他解围吗? 呵,一会儿拆穿他,一会儿又替他圆场,他有预感今后两人的相处不会那么简单了。 “是。”他无奈地答。 “这个房间倒是布置得雅致,看得出将军颇费了一番心思。”她终于放过他的岔开话题,让他舒心。 缓缓从他身边离开,她踱至窗边,让窗缝中的夜风吹拂她的发丝。 “外面是什么地方?”她轻轻问。 “一个小小的花园。”燕羽轻舒一口气,“颖州地处荒芜,没什么好景致,微臣好不容易才置了这个小花园,让公主烦心时解忧。” “花园?”她脸色一变,将窗子猛然一推。 月光下,朦胧中,只见夜来香正在绽放。 她忽然弯下腰,猛咳起来,全身颤抖不止。 “公主—”燕羽迎上前去,顾不得许多的一把搀住她,“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花香……”她膝下一软,靠入他的怀中,“快,快把那些花拔去……” “怎么了?”他眉心一蹙。 “难道……你没听说过,我对花香敏感?”她似乎快喘不过气来,“我住的地方不得养花的……” “这……”燕羽全身震住,久久不能动弹。 “怎么?”她抬起如水双眸凝视他,“还不快去?” 他望着她的瞳,彷佛望着一潭无底深渊,竟有种不真切的感觉。 “是。”他听见自己低声答,“微臣这就叫人去办。” 眼前的表演是如此逼真,差点儿让他信以为真,然而破绽的出现,也是因为太过逼真。 第1章(2) 天将大白,月亮却仍旧淡淡挂在天边,与天色融为洁白的一体。 坐在树下,燕羽望着这本来花团锦簇的园子,此刻繁花尽除,光秃一片,所幸还剩几丛绿叶与玲珑假山,否则毫无风景可言。 “将军……”他的副将李铁缓缓迈过来,低声劝道:“快去歇着吧,累了这一夜……” 燕羽忽然涩笑,他的确看上去疲倦,却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忧心。 “唉,好不容易布置了这园子,”李铁似乎为他感到不平,“花卉品种都是从各地精心收集来的,说不要就不要,这嫣公主也太……” “她有花粉症,怨不得她。”燕羽淡淡道。 “将军,属下有一事不明。”李铁忍不住快人快语。 “何事?” “按说将军自幼在宫里长大,怎么不知嫣公主有这毛病?” “我知道。”他却微笑回答。 “知道?”李铁大惊,“那怎么不早说?恕属下直言,将军您一向节俭,这次倒是有些……劳民伤财了……” “暂且不提这个了。”燕羽抿了抿嘴,似乎隐瞒着什么,“那使者你们审了吗?” “审了,”李铁答,“可……” “怎么?出事了?”下属的欲言又止让他顿时神色一凛。 “他在狱中自尽,牙里藏了毒。” 一阵沉默后,燕羽脸色瞬间凝重起来。 “我早该料到……”燕羽哑声道,“人一死,什么线索都断了,公主怎么被劫的,他又是怎么发现并逃出来通风报信的,这一切都不必解释了。” “将军,你猜他到底是什么人啊?跟山贼一伙的?”李铁满头雾水。 “哼,若是跟山贼一伙的反倒好了,怕只怕……” “什么?” 燕羽咬唇,半晌才吐出三个字,“十二宫。” 李铁怔住,愕然地叫道:“十二宫” 没错,十二宫,这看似平淡无奇的三个字,却令朝廷上下闻风丧胆。 这不是什么亭台楼阁、商号别院,这是一个江湖上的秘密组织,专为谋逆霁皇而建。 没人见过十二宫宫主的样貌,有人说他是先皇的私生子,因为皇后的陷害,先帝的抛弃,长大成人后回来报复,立志谋权篡位,颠覆霁朝的乾坤。 霁皇有三宫六院等总共十一处宫殿别院,而他却自称“十二宫”,比霁皇还多出一处,大有互别苗头之意。 这些年来,十二宫干过不少惊天动地的大事,破坏了霁朝与北地的和亲,离间着霁朝与南邻的关系,劫走了救济灾民的官银,煽动了好几次军中将士的叛乱……每次出手,都让霁皇龙颜震怒却束手无策,眼见江河日益动荡,人心不安。 “将军,你的意思是……公主此次被劫,与十二宫有关?”李铁险些惊出三魂七魄,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还算好的。”燕羽看似仍旧镇定,眉间却蹙得更深了。 “怎么,还有更坏的” “倘若咱们救回来的人不是公主呢?”一语道出石破天惊的惊人内幕。 “怎么可能?”李铁更是愕然,“将军,您是说……这嫣公主是假冒的?” 燕羽不答,只默默点了点头。 “可咱们见过公主的画像啊!” “天底下相似的人不是没有,何况画像只是轮廓神似而已,怎能以此作为评定的标准?” “将军,您与公主一块儿长大……” “多年不见,她样貌变了许多。” “这……”李铁顿时焦躁不安,“将军,不会是您多虑了吧?” “你方才问我,嫣公主素有花粉症,为何我不早早道出实情,反而劳师动众替她修建了这花园,是吗?”燕羽冷静道。 “难道将军您早有怀疑?以此来试探她?” “恰恰相反,直到她花粉症发作的那一刻,我都不曾怀疑过她。” “那这……” “因为真正的嫣公主其实没有花粉症。”燕羽一字一句缓缓道。 “什么?”李铁已经错愕得不能言语了。 “其实所谓的花粉症,不过是她当年戏弄庆安王爷时玩的小把戏而已。”他轻叹,“不过除了我和皇上,谁也不知道—” “十二宫不知真相,以假当真,反而引起了将军您的怀疑?”李铁恍然大悟。 “没错。”燕羽再度涩笑。 尽避对方的李代桃僵之计没能逃过他的慧眼,可将这假公主留在身边,恐怕会有无穷后患…… “将军,接下来该如何是好?”李铁担心的问。 “总有办法能教她露出马脚,”燕羽轻掸衣袖,起身道:“忙了一晚,都去歇着吧。” 此刻就是再着急、再担心,也于事无补,他望着天边的微微芒亮,心里渐渐的平稳安定下来,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已很久未逢敌手了。十二宫,事到如今,他索性放手陪他们玩一局。 在她的印象中,所谓的将军不该是如此形象。 她以为身披盔甲上阵杀敌的将领,应该长得虬须满面,壮硕结实,而不是像他这样,有着一张俊美清秀的面庞,以及斯文修长的身形。 他更像一个读书人,而不似武勇的将军。 传说,正因为他如此文秀俊朗,所以屡次让敌人掉以轻心,反而连连大捷,杀得对方措手不及。 传说,霁皇本想让他考文状元,留在朝中居相位,过着安逸富足的生活,但他却选择了一条镇守边关的风尘血路。 他真是一个令人捉模不定的人,通常,她总能从对方的眼中一眼看穿他们的想法,但在他的身上,她却看不出任何真实的情绪,他将自己掩饰得很好,一切都似乎隔着一层纱。 “公主,前面便是望月庵了。”婢女在车帘外轻声提醒,打断了她的思绪。 “停车。”她朗声命令道:“一会儿我独自到庵堂进香,你们都待在山门外候命。” 据说嫣公主任性娇气,发号施令时我行我素,她希望自己揣摩的语气不会差得太多。 今天,她佯称要到庵中烧香许愿,其实是为了见一个人。 但要见的人是谁,连她自己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应该是宫主派来的一个人。 半个月前,她自十二宫总舵赶往颖州之前,宫主便传话说事成之后,她头一件事便是来到这望月庵中,见一个能协助她的人。 没有名字,不知长相,只需她在这庵堂内等待,那人便会现身。 她点了一炷香,耐心跪拜于佛像之前,许久许久,看着香炉的袅袅烟气环绕着往天空飞去,终于听到了脚步声。 “公主久等了—” 苍老的声音自耳际传来,她抬眸,看到一青衣老尼正慈眉善目地对她笑着。 “你是……”她犹豫,不知这是否就是她要等的人。 “贫尼法号慧益,”那老尼又道:“佛心慧语,荣斋静益。” 后面一句似偈语,实是暗语。 她马上明白了,眼前的老尼,便是她要等的人。 “若离拜见师太。”她颔首道。 “别忘了,你现在是公主,不是什么若离,”慧益老尼立刻正色道:“亦不必对我行什么礼。” “我……”她这几日虽装作高高在上的公主,实则只是一个地位低下的婢女,在十二宫里,她不过是个连宫主的面都见不了的下人。 自从家中遭遇了那一场变故后,她不愿忆起往昔伤痛,别说名字,恨不得连本姓都忘了,因此十二宫的管事便另外给她取了个名字,叫若离。 “近日还好吗?”慧益问:“他们可曾怀疑?” 冒充公主是天大的死罪,然而为报宫主救命之恩,再危险的事,她也心甘情愿去做。 “我不知道,”若离轻轻摇头,“那燕羽不露声色,对我十分客气有礼。只是我想使者忽然服毒自尽,他们多少会怀疑吧。” “嗯,宫主也是这么想的。不过不必担心,你会取得他们的信任的。”慧益笃定道。 “宫主说的?”她诧异的问,“何以见得?是因为我长了一张跟嫣公主极为相似的脸吗?” “不只如此,”慧益微笑,“连毛病都一样呢。” “花粉症?”电光石火间,她便意识到关键。 “对,嫣公主有此顽疾,恰巧你自幼也有。” 可是提到这个花粉症,她总觉得那天有什么破绽被燕羽看出,全身不自在了起来。 “宫主猜想,他们或许起了疑心,所以接下来还会继续试探你。”慧益又道。 她心下忐忑,不知自己能否从容应付。 “放心,宫主会派人协助你的。贫尼也会尽己所能,助你马到功成。” 听上去似乎很容易,然而她的一颗心却沉得更快。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对手并非等闲之辈。 燕羽,一个听上去如此斯文无害的名字,却成为她内心最深的恐惧。 第2章(1) “真没想到,这儿的江水真清!”站在船舷上,若离望着足下绿波,轻声赞叹。 都说颖州地处蛮荒,放眼皆是狼烟黄沙,然而却有这如江南般的清新美景,实在令人诧异。 “微臣猜想公主会喜欢,所以特意带您到此游玩。”燕羽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 若离回眸,对他微微一笑,表示谢意。 两人名为未婚夫妻,实则关系疏远,就连此刻一同出门游玩,也是一前一后,隔着相当的距离。 “将军为何忽然想到带我至此泛舟?”若离问。 “因为今儿个天气晴好。”燕羽随口答。 他发现自己是一个可怕的人,撒谎时也能如此面不改色。明明是要试探她,却故作闲雅从容,逗她开心。 “颖州哪儿都不好,唯独这条江却清澈可人,本地百姓饮水捕鱼,皆由此源,所以,此江被称为颖州的生命之水。”燕羽彷佛在介绍风土人情,侃侃而谈,以免引起她的怀疑。 丙然,公主似乎不疑有他,兴奋的脸色与水光相映,煞是娇嫣美丽。 “哦?这江里还有鱼?”微风拂面,她顿觉心旷神怡,“现捕的鱼最好吃!咱们也弄两条来,在这船上煮了,吃个新鲜如何?” 忆起从前父母健在时,常带她与哥哥踏青郊游,于林中猎鸟,溪中捉鱼,在风和日丽下升起篝火现烹现食,那新鲜自然的风味就算是绝顶的大厨也做不出来。 “怎么,公主吃过现捕的鱼?”他彷佛抓住她话语中的漏洞,怀疑她的身分。 “有一次……跟皇兄微服私访的时候吃过。”若离意识到自己的失言,立刻补救。 燕羽微微一笑,看似相信了她的胡诌,然而一双高深莫测的眼睛却看不出他真正的心思。 他在等待,等她自个儿露馅。 “鱼我已经命人去捕了,还要再一阵子才能煮熟。公主如果饿了,不妨先用些点心如何?”停顿片刻,他轻轻道。 衣袖一招,立即有下人端盘捧碗,送至船舷之上。 “我特意叫人备了些公主爱吃的点心,”他继续试探,“有松子糖、桂花糕、马蹄爽、豌豆黄。” 若离闻言全身紧绷,生怕自己再说错一句,便现了原形。她缓缓坐下,故作平静的淡淡答道:“可惜……我不爱吃甜的。” “不爱吃甜的?”燕羽假装诧异,“臣该死,居然不曾听说。” “我自幼讨厌甜食,”若离答,“母后怀我的时候,看见甜食便觉得恶心,所以御医们都说,我一定是个男孩儿—可惜让父皇失望了。” 她没记错吧?关于魏明嫣的喜好,十二宫里有满满的一大册子,她都在临行前一一背熟了。所幸她从小饱读诗书,对文字有过目不忘之功力,如今恰好派上了用场。 燕羽看着她镇定的容颜,死死地盯着,像是不放过她眼角眉梢任何一个细微表情,以从中揣测她的真假似的。 “怎么了?”她知道他在观察自己,心中不由得忐忑,低下头去,“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不,”他将盘子挪开,“是臣疏忽,害得公主饿肚子了。” “一会儿有鱼吃,怎么会饿?” 她嫣然一笑,虽是为化解尴尬,可却给他的眼底带来一抹娇羞的亮色。 两人一时间沉默无语,和风伴随着水草的气息迎面而来,他们在小船的晃荡之中,望着倒映青山摇曳碧波的影子。 “将军,鱼做好了。”不知过了多久,厨子禀报道。 两人这才从各怀心思的沉寂中回过神来,相视一笑。 “公主,请用膳吧。” 燕羽朝身后示意,又有下人鱼贯而上,站到若离身旁。 只见他们手中各捧一盘,盘中分别盛有毛巾、牛乳、茶盏、清水,以及几片芬芳扑鼻的香草。 这又是一道考题吗? 若离心下了然的笑了。 没错,燕羽那副看好戏的模样已经告诉了她,如果眼下出错就前功尽弃了。 她拈起了一片香草,在鼻尖嗅了嗅,轻声地说道:“这是乔籽绿,我喜欢媚娇兰。” 说着将那香草扔进清水盆里,双手浸入其中,洗去指上微尘,接着以雪白毛巾擦净,涂以牛乳润手,最后饮入一口盏中茶水,漱了漱后吐出。 经过这般繁复的程序之后,方开始用膳。 没错,这就是嫣公主特别的饮食习惯,举手投足俱是皇家气派,若离记熟了照做,尽量不让人看出一丝破绽。 此时此刻,她当自己真是天之骄女,所有举动显得仪态万千,优雅从容。 “公主觉得这鱼味道如何?”燕羽问道。 方才她的一举一动他皆看在眼里,却挑不出一点儿毛病,看来彷佛是真正的皇室公主,让他几乎就要以为她是真正的魏明嫣了,然而一贯的深谋远虑让他不敢轻易放下怀疑。 他还要再试试她。 不过如果再试不出什么异样,今天之后,他决定不再刁难她…… “肉质鲜女敕,有独特的清香,”若离似在回味,“这江水清澈,煮出的鱼儿也美味。” “公主若喜欢,以后微臣可以多带您出来走走,不只乘船逐浪,咱们还可以打猎骑射,驰骋山林。”燕羽道。 “骑马?”若离轻轻摇头,“算了吧,我可不会。” “微臣记得小时候在宫里,公主挺喜欢骑马射箭的,怎么……”他眉一挑,又挖了个陷阱让她跳。 呵,她差点儿笑了出来。她处处提防、步步为营,怎么可能步入他设下的陷阱? “将军记错了吧!”若离清晰答道:“我从小就认为女孩子家斯斯文文的才好看,怎么会去学那些鲁莽的东西?” 燕羽一怔,没料到竟又让她过了这关。 他承认,这一刻他真的开始怀疑她身份的真假,对于一直以来的想法,不免有点动摇。 可他始终不能放心。 “大概是微臣记错了。”他手中的杯子蓦地一碰,倏然落入江中,溅出点点水花。 这是一个信号。 他最后试探的信号。 只见一条黑影,猛地自江水中窜起,手握雪亮匕首,冷不防地朝若离所在方向刺去。 水滴顺着匕首坠落到若离的发间,她抬眸,错愕地望着眼前这一幕。 此时此刻还是危急关头,任何人出于本能都会自保。 假如她是一个会武功的女子,定不可能这样傻怔怔地坐在原地不动,至少会伸臂格挡或者轻盈机警地避开。 然而就像她所说的,从小就讨厌鲁莽,完全不懂弓马骑射的她此刻才会呆若木鸡。 这不是谎话,虽然她是冒充嫣公主,但出身大家闺秀的她,的确不懂这些。 说时迟、那时快,就看匕首就要扎入她的咽喉,然而无能为力的她,只能呆立原地僵硬着,等待死亡…… 燕羽观赏着这一幕,他自导自演策划的一幕。 然而这一刻,他不能再眼睁睁看下去,再不出手就晚了。 这是他最后的试探。 在他的认知里,假如她真是一个冒牌货,肯定会些许武功。 没人会派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前来执行这样危险的任务,何况冒充公主肯定只是一个开始,利用公主的身份谋图不轨才是真正的目的。 所以燕羽执着地认为,眼前的女子若是冒牌货,肯定会武功。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她竟没有半点闪躲,完全是柔弱女子遭逢危险时会有的反应。 这是假装的吗? 若是,他只能说假装得太好了,为了完成任务,她连命都可以不要吗? 长臂一伸,他面对空中黑影击出一掌,在匕首就要夺走她生命的千钧一发之际将她救下。 黑影与他四目相对,从他的眼神示意中领会了命令,转身跃入水中,重新没于波澜,消失无踪。 “公主,你怎么样?”燕羽上前一步,脸上浮现关切神色,连声追问。 若离仍处于惊吓失魂的状态,差点儿失去了呼吸。 “啊——” 若离猛地从梦中惊醒,弹坐起来。 不知何时,汗珠已沾满了发鬓,额上与颈间湿漉漉的,有一种快要窒息的不舒适感。 又做噩梦了。 梦中,一把雪亮的匕首朝她刺来,她僵立着,仿佛只能坐以待毙…… 真是可笑!担当奸细,冒充公主,就该知道这是条有去无回的不归路,为何还会怕死? 大概她怕的不是死,而是那一把匕首吧…… 那雪亮的匕首,让她想到父亲。 那一年,就是这样一把类似的匕首,把父亲送上了黄泉路,她的命运也从此改变,从无忧无虑的大小姐,变成寄人篱下的婢女。 原来,她害怕的是旧日的阴影,是失去亲人的痛苦。 “公主睡不着吗?” 忽然,窗外传来低低的声音,把她吓了一跳。 “谁?”若离警觉地叫道。 “别怕,是我。”窗外的人似乎在微笑,和缓地回答。 是他……燕羽? 这么晚了,他为什么待在她的窗外? “将军怎么还不歇着?”若离镇定精神,清了清嗓子问。 “微臣在替公主守夜呢。”燕羽道。 “守夜?”他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 “白天公主受惊了,听下人说,公主打从自船上回来,连晚膳都没用。微臣担心,所以……” 与其说是担心,不如说是内疚。 毕竟那刺客是他一手安排的,若她真的被吓着了,全是他的错。 他燕羽自认一生行事光明磊落,如今却要对一个弱女子出此狠招,虽说为求自保无可厚非,但见她真的受到惊吓,甚至食不下咽,他却不禁有些歉疚。 所以,他做出了连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的举动,就这样三更半夜的不睡觉,呆呆站在她窗外。虽说不知该如何安慰她,但离她近一些,随时注意着她的动静,静候她的差遣,心里也好过一些。 “将军多虑了,”若离努力笑道:“我倒不至于那么胆小,要您堂堂大将军亲自守夜。那刺客想必也不会那样胆大,敢闯到将军府来。”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那刺客是他暗中所派的,可就算真是如此,她也不怨他。 毕竟自己欺骗他在先,他有足够的理由试探。 “微臣还是留下来陪公主吧。”燕羽仍旧伫立原地,在确定她安稳熟睡前,不肯离去。 两人隔着窗纸,仿佛很近,又似乎很远,微风在他们之间游走,把彼此的气息带入对方的呼吸。 “既然如此,那咱们就说说话吧。”不知为何,若离忽然觉得有他在,心里的烦闷忧惧散去了许多。 自从被宫主收留,沦为婢女,她从没跟人在这样夜深人静的时刻说过话,十二宫里规矩甚严,人人端着一张严肃的面孔,连话都很少。 黑夜与宁静能够很轻易地勾出一个人的真实情感,在这样的环境下聊天,很容易不自觉地泄露心事。 “微臣嘴笨,怕说出来的话不讨公主喜欢。” 聊天?他似乎已经很久没干这样的事了。 从前在宫里的时候,年少的他跟还没成为霁皇的魏明扬倒是时常秉烛夜谈,谈论军国大事、人生理想,还有心目中理想的伴侣……可是这样的亲密无间,随着挚友的登基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他还不曾跟一个女子聊过什么天呢。 第2章(2) “将军,你给我讲个故事吧。”若离调皮地抛出难题,“小时候,女乃娘一讲故事,我就能睡好。” “讲故事?”燕羽吓了一跳。什么故事?小白兔?大灰狼?“呃……”语气之中十分为难,“公主,咱们从小都是在宫里长大的,我听过的故事,想必你也早听过了。” 他勉强搪塞了过去,还真不懂要如何跟女孩儿家相处,更不知该如何讨对方欢心。 “那……咱们来猜谜吧!”若离似乎来了精神,鬼主意一个接着一个。 此时此刻,她没把他当成敌人,只当作一个玩伴,有什么说什么,想什么要什么。 她喜欢这一种感觉,不愿意整天想着要如何算计他。难得一刻安宁,就快乐到底吧…… “猜谜?好吧。”燕羽无可无不可地答应她。 猜谜总比讲故事要好。 “你听仔细了——”若离笑道:“若问世间何为贵,离离原上相思草,是月采撷沧一粟,我候伊人芳踪渺。” “这是谜?”燕羽眉心微蹙。 “对。” “猜什么?” “一个人。” “一个什么人?” “若告诉了你,还有什么可猜的?”若离卖着关子,“自己想啊!” “文人骚客,王侯将相?总得是个历史上很出名的人吧?”燕羽似乎被勾起兴趣,兀自琢磨。 “也许是你身边的人哦。”她忍住笑,冲着他窗纸上的剪影吐了吐舌头。 虽说两人处于敌我双方,但此时此刻,她倒觉得跟他相处得颇为轻松自在。 毕竟他不仅肯跟自己聊天,而且还肯猜她出的谜。 除了爹娘,这世上恐怕没有第三个人愿意搭理她出的古怪谜题了……她还记得在上元灯节的时候,她把自己刁难想出的谜题写在花灯上,害得父母冥思苦想的模样——那是永远也不可能再实现的幸福记忆。 “猜得出来吗?”她见他良久无语,催促道。 “呃……容臣回去想想。”他自幼何等聪明,国策军事弹指化解,怎么就栽在这小小谜语上了? 燕羽很不服气,暗自较上了劲。 “好啊,你什么时候猜出来了,什么时候告诉我。”若离又笑,之前所有的郁闷阴影在这欢笑间化为乌有。 她发现,其实自己还挺喜欢跟他说话的…… 啪啪啪—— 忽然一阵奇异的声响自空中传来,仿佛是鸟儿扇着翅膀降落在院中。 “什么声音?”若离讶问。 “是微臣的鸽子。”窗上的剪影忽然伸出胳膊,果然有鸟儿轮廓的黑影栖息在他的手上。 “这么晚了,哪来的鸽子?”晚上鸟儿都睡了吧? “微臣这鸽子怪得很,不飞回家中,决不歇息。”其实是他花了不知多少银子才找到的稀有品种,也花了他不少时间才训练出来的珍禽。 “它去哪儿玩了?”若离不由得好奇。 “京城。”燕羽只答了两个字。 “它是信鸽?”她顿时恍然大悟。 “对。”他轻轻点头,拆下鸽子腿上缚着的短信。 “原来将军跟京城来往密切啊……”若离涩笑。 好端端一个猜谜谈心的夜晚,被这该死的鸽子杀了风景。难道上苍就不能给她宁静平和的一晚,让她忘掉那该死的身份和任务吗? “公主别多疑,微臣绝非是结党营私,不过是派人上京请示皇上咱们的婚事,他们怕我着急,先写了短信回来通报。”他不想瞒她信鸽之事,却不愿她多疑,所以特地解释。 “哦?”她一怔,“皇兄……说什么了?” “说不需要再等上一个月,他会派人来主持咱们的婚礼。” “什么人?” “自然是有分量的证婚人。” “谁?”仿佛有种不祥的预感,让她心里发毛。 “庆安王爷。” 魏明伦? 天啊,她谁也不怕,就怕此人…… 谁都知道,庆安王爷与嫣公主青梅竹马,形影不离,坊间早有传闻两人是秘密情人,如今魏明伦一来,她这冒牌货还不穿帮? 以庆安王爷对嫣公主的熟悉程度来说,恐怕只需一眼,他就能识破她的身份! 她给慧益师太传了一封信,一封求救的信。 如今之计,唯有透过慧益向宫主求救,设法逃过庆安王爷这一关。 然而信却迟迟没有回音。 若离坐在房中,从夜半等到天明,心下惴惴不安。明天庆安王爷魏明伦就要到了,孤立无援的她,到底该怎么办? “公主——” 早膳过后,慧益仍旧没有出现,燕羽反而按照惯例来到她房中探望。 “怎么了,没胃口吗?”看到盘中未动的食物,心细如发的他立刻察觉她的不对劲。 “我……”若离斟酌着开口,“将军,我想去庵里进香。” “今天?” “对,今天。” “可王爷就要到了。”燕羽微笑提醒,“见了他再去吧。” “我……”她咬唇,无路可退,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我不想见他!” 说出心里话后反倒舒了一口气,她忽然感到不再害怕,该来的迟早要来,死马当活马医吧! “为什么?”燕羽一怔。 “将军何必明知故问,”她赞叹自己真是才思敏捷,立刻找到了合适的理由,“我跟魏明伦……我跟他……素来不和!” 燕羽微怔的容颜忽然和缓下来,“你们的事,我也曾听说过。” “实话对你讲了吧……”她急中生智道:“那魏明伦,他从小就纠缠于我……我实在很怕见到他。” 对啊,这是世人都知道的事,顺理成章,她怎么倒给忘了?就算是真正的魏明嫣站在这里,也会这样说吧。 “可皇上已经赐婚了,还怕什么?”燕羽又笑。 “他这个人心思复杂,我怕他怀恨在心,故意让我难堪……”说实话,魏明伦到底为人如何,她并不知晓,眼前只能尽量抹黑他,只求逃过一劫。 “不会的,”望着她犹如小女孩般惊恐的神态,他觉得有趣,“人就要到了,你总不至于避不见面吧?” “我就是不见!”她倔强地坚持。 “怎么可能?” “只要今天不见他,明儿个成亲时,我大红盖头一罩,他也瞧不见我!” “后天呢?” “找个借口把他打发走,不就成了?”她摆出刁蛮公主的气势,狠狠地道。 话方落,忽然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笑声,把若离吓了一跳。 “找个什么借口把我打发走啊?”那笑声清朗宏亮。 若离不由自主地退开一步,定睛一瞧,只见一身着紫袍玉冠的公子打起门帘擅自走了进来,满面春风的模样。 这人相貌虽俊美无俦,却不似燕羽般在书卷气息中带着英挺威武,神态之间则是有些阴柔之气,那张容颜甚至可以用美丽来形容,美得让世间女子都会嫉妒。 他在笑,然而笑中却蕴含着深沉,若离弄不清楚他这是假笑还是真意,抑或是嘲讽…… 他是谁? 若离心中“咯噔”一声,脑中白茫一片,瞬间失去反应能力。 难道……他就是魏明伦?这么快就到了? 她一动不动,不敢确定,亦不敢言语,生怕有个闪失便立刻死无葬身之地。 她本想倾尽全力助宫主完成大业,没料想这公主才当了两天,就来了可以把她打入万丈深渊的人……第一次,她觉得自己如此无能,脆弱得如同蝼蚁。”好妹妹,怎么这样无情,喜酒还没喝,就急着把哥哥打发走?颍州虽比不得江南风光秀丽,却别有壮阔美景,好歹让哥哥多玩几天吧?”紫袍玉冠的男子打趣道。 他……真的就是魏明伦? 可为什么……为什么……他没立刻揭穿她这个冒牌货,反而开起玩笑,仿佛两人真是感情融洽的青梅竹马? 难道她与魏明嫣就真的这么像,像到连昔日的恋人都分不出真伪? “王爷什么时候到的?”燕羽迎上前去,恭敬道:“末将有失远迎,请王爷恕罪。” “其实昨儿个半夜就到了,只是城门未开,在郊外歇到天明才入城,一大早就来探望嫣妹妹,”他望着她,笑盈盈地答:“可惜嫣妹妹似乎不太愿意见到我。” 嫣妹妹,他这样唤她。 若离迷惑了。他是真认不出她来,还是打算与她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第3章(1) 今天,是她成亲的日子。 能够顺利掩人耳目地当上新娘,她本该庆幸,然而有一个疑问凝结在心,若不能得到解答,她的胸中便像有一团灰色的雾,郁闷不散,让她辗转难安。 她不能再这样猜测下去,必须当面问个明白,才能真正放心。 “公主,庆安王爷来了。”婢女禀报道。 没错,就是他,令她困惑不已的原因。 在她披上红盖头之前,无论如何也要与他见一面,释出心中疑问,哪怕现在是站在危险的悬崖边上,随时有掉下去的可能。 “好漂亮的新娘子!”魏明伦满面微笑,缓缓步入,立在她之后,看着妆镜中的她笑道:“看得让人想横刀夺爱。” 若离屏退婢女,命人将门窗关好,转身与他四目相对。 此刻她目光清亮,完全没了昨日的恐惧,抛去了所有的顾忌,有种把生死置之度外的淡定。 她决定拿出勇气,尽快解决这桩棘手的问题。 “王爷认识我?”她开门见山地问。 “呵,嫣妹妹,听说你到颍州后病了一场,莫非病糊涂了?”魏明伦笑,“咱们俩打小相识,化成灰也认得。” “明人不说暗话,王爷何不有话直说?”她知道,眼前的男子不会揭穿她,虽然原因不明,却可以对他打开天窗说亮话。 “爽快!”他兀自坐下,饮了一杯茶,“既然你有如此胆识,本王也不与你打马虎眼了,想问什么,尽避问吧。” “王爷知道我是假冒的,为何不当面揭穿?”她盯着他,思忖那看似温和的笑颜下掩盖的到底是什么心思。 “因为咱们有同样的目的。”魏明伦的回答让她大吃一惊。 “什么?”若离不解。 “你希望嫣公主就此消失,好让你取而代之,而我,亦不想她嫁给燕羽。”他给了明确的答案。 可她却觉得不太对劲,心上人失踪了,不该是这副轻松的神态吧! “王爷难道不怪罪我吗?”她眉心微凝。 “怪罪?怪你什么?”魏明伦眉一挑。 “我假冒嫣公主,而她却失踪了,一般人但凡遇到这种情况,总会怀疑是我与同党绑了她……” “不,我不会这样想。”他却答道。 “为什么?”她一怔。 “因为……她现在跟我在一起。”他出人意料地给出惊天答案。 “什么?”若离愕然,朱唇半晌难合。 “没听清楚吗?”魏明伦依旧带着温和浅笑,“她是被我劫走的,因为,我不想让她嫁给别的男人。” “可是……”她一直以为,嫣公主是被宫主所劫……难道是她搞错了?可宫主是从何得知嫣公主失踪的消息,并且如此迅速精准地把她派到燕羽身边,他一点也不担心真的公主突然出现吗? 这一切只是巧合,抑或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秘密? “所以,你大可放心,”魏明伦又道:“我不会拆穿你的,拆穿了你,便等于暴露了我。” 他是希望她这个假公主可以顺理成章嫁给他的情敌,等到木已成舟,燕羽便再也抢不走他的心上人了。 若离蓦地发现,自己这颗棋子真是一局多用——宫主利用,眼前的他也利用。 “王爷,别怪小女子多疑,只是还有一件事,我怎么也想不通。”她沉默片刻后,决定把话一次说个清楚。 “本王知无不言。”魏明伦摊摊手。 “按说王爷是皇上最器重的红人,一向为国尽忠尽责,现在却直冒大不韪地劫走了嫣公主,且放纵我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冒名顶替……王爷就不怕我会做出对霁朝有害之事?” “就算怕,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向来带着温和浅笑的俊颜忽然冷凝下来,仿佛阳光灿烂的季节忽然降了温,“为了她,我可以抛弃一切,甚至背上叛国的罪名——” 坚决的话语传入若离耳中,她忽然心中一动。 这就是所谓的爱情吗? 她从来没有憧憬过什么,但此刻,忽然很希望也有一个男子,能像魏明伦爱着嫣公主那样爱着自己…… 掀了红盖头,喝下交杯酒,若离与燕羽在烛光下恭敬相对,良久无言。 今夜,她成了他的妻,可没有半点儿欣喜,心里怀着不安与迷茫……这一步迈出去,今后将会走到哪里?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她望着暗淡黑夜,一阵冷风吹得她身子凉飕飕的。 “很晚了,公主歇着吧,微臣告退。”燕羽终于打破沉默,搁下酒杯道。 版退?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话什么意思? “将军……要离开?”她有些迟疑地开口。 “是,微臣回屋去了。”燕羽一向冷静稳重,今天虽是大喜之日,依旧眉目淡然。 没有爱火浓燃,没有如胶似漆,他们,仍是一对陌生人。 “洞房花烛夜,撇下新娘,有这道理吗?”见到他淡然的神情,若离不由得有气。 对,她与他之间只有利害关系,本来就不该有任何亲密之举,可今天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他竟不曾有半点动心……这也太没面子了! 她不美吗?不可爱吗?多少男子一瞧见她就神魂颠倒,他居然丝毫不为所动,他到底是不是男人啊? 一时间自尊心受损,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难受,也顾不得妥不妥当,话就这么月兑口而出。 “新婚之夜,的确不该撇下新娘,可公主不是普通的新娘。”燕羽还是一本正经地道。 “那我是什么?”会吃他的妖怪吗? “你是公主。” “那又怎样?”她高高抬起头,被羞辱感刺激出傲慢,此刻的她真像一个被激怒的公主。 “凡是驸马做的,都是公主吩咐的事,否则微臣不敢越雷池半步。” 的确,他说的没有错,这本就是皇家规矩,可她听了更加火冒三丈,觉得他在故意找借口。 “意思是说,我叫你留下,你才敢留下?”她扬声道。 “对,公主让微臣留下,微臣才敢留下。” “你……”这样难以启齿的话语,叫她怎么说得出口?她就不信古往今来的公主都得主动求欢,若是两情相悦,就算冒了杀头死罪,驸马也会赖在洞房不走吧? 她真的好羡慕魏明嫣,有魏明伦那样不顾一切的有情人……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嫁给庆安王爷!”她气呼呼地冲口而出,“至少他不会这样胆小如鼠。” “假如公主修书给皇上,说要改嫁,微臣也决不敢拦着。”燕羽冷冰冰地答。 若离只觉得五脏六腑给他气得翻江倒海,脸色铁青。 好,既然如此,她就豁出去了!今天不给他个下马威,她誓不罢休。 “我现在就命令你留下,听见了吗?”她大声怒道,看他如何下台。 “微臣遵命。”他点头施礼,立在原地。 “然后呢?”她看他一动也不动地站着。 “公主有何吩咐?” “我叫你留下了,接下来你该怎么做?”他是木头人吗?非要她一个口令一个动作? “该怎么做全凭公主旨意。” 他恭敬地答,堵得她越发说不出话来。 “如果我不开口,你就在这儿站一晚吗?”眉一挑,她故意刁难道。 “站一晚对微臣来说不算什么,微臣是军人,习惯了。”他站得笔直,仿佛这点儿事难不倒他。 “你你你……”若离顿时成了小结巴,连话都不知该说什么了。 好,算你狠!她心中暗骂。 他以为她放不下面子,会羞于开口吗?她就偏不让他如愿,再害臊的话,此刻她也无所谓了。 “驸马,你过来,”若离狠狠道:“替我宽衣!” “什么?”他眉一挑,显然没料到她会有这招。 “相公难道不该替娘子宽衣解带?”她忽然笑了,因为看到了他错愕的脸。 燕羽迟疑了一会儿,终于缓缓走过去,指间停留在她的腰际。 “解开啊!”她有趣地瞧着他,仿佛在瞧一场好戏。 衣结松松地打成蝴蝶的形状,只需轻轻一扯,便能解开来……一想到此,他的呼吸一紧,盯着她的纤腰,半晌没有举动。 “你要抗旨吗?”她吓唬道。 他依然没有回答,默默抬起手,似在进退之中犹豫。 若离猛地伸开双臂,一把搂住他的脖子,把他吓了一跳。 “公主……”燕羽想退后,却被她死死搂住,不能月兑身,一向镇定的俊颜此刻变得铁青。 “驸马,怕什么?”若离得意地娇笑,“你我本该如此亲近才对——吻我!” 什么?他脑中“嗡”的一声炸开了,完全听不明白她说的。 “吻我!”她再次给出明确指令,“听不懂吗?” 哼,他以为她不敢吗?以为她会因为害羞就退让吗? 不服输的个性让她在这关键时刻大大将他一军,看他怎么办! 此时此刻,她才有点明白,为什么宫主会对她委以重任,大概就因为她性格中的这点倔强吧? 她的性子一向是就算再难再苦,她也会拼尽全力完成任务,咬着牙闯过重重难关的…… 她外表看似柔弱娇气,却绝非脆弱无力的花朵,风一吹便折了腰。 抬起盈亮双眸,直视他微怔的双眼,眸中满是不驯的挑战,就连久经沙场的他也不由得有片刻震慑。 他料错了,完全错了。 本以为冷漠的拒绝会让她害羞地退缩,谁料到她反而摆了他一道。从没失手的他,这一次却败在这个小小女子手中。 她犹如怒放的玫瑰,艳光四射地站在他面前,扪心自问,难道他真的没有一点儿动心? 一个正常的男子,面对一个美丽的女子,在这春宵一刻值千金的洞房花烛夜,真能完全收敛那可名正言顺为所欲为的冲动? 他承认,自己有过一刹那的心神激荡,然而他还是强抑住了。 但她是谁?真是嫣公主吗?本来经过上次的试探未果后,他已经尽量不让自己怀疑她,但庆安王爷那日与她相见时的异样,让他不由得再次多心了起来。 就算她真是公主,霁皇嫁妹的目的一天没弄清楚,他就一天不能亲近于她。否则一有差错,他顶上人头事小,军中成千上万将士沦为他的陪葬,却是他不敢想象的。 直觉告诉他,与她保持距离,方是上上之策。 然而她刚才的模样,却差点儿让他忍俊不禁。 他承认,她相当的有勇气,而且……十分可爱。 他从不知道,原来她还有如此倔强的一面,像个不服输的小女孩,娇柔的脸上忽然散发出异样光彩,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他会把她当成真正的妻子,给她一世宠爱的……只不过,现在还差一点点时间——一点弄清真相的时间。 “还愣着干什么?”这瞬间,他胸中百转千回,她却完全不知他所想,气得她直跺脚,“本公主都这样了……你还……” 难道要她主动……吻他? 他到底是木头、石头,还是脑子里装着浆糊的傻瓜?真是气死她了! 第3章(2) “将军,将军!” 两人正僵持着,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低唤。 “什么人?”若离一惊,回头道。 “启禀公主,属下有紧急事情要报告将军……请公主恕罪。”来人似乎是燕羽的副将,语调听来十万火急。 “何事?”燕羽清了清嗓子,问道。 “将军,请借一步说话,属下怕惊扰了公主。”副将答。 若离看着眼前的男人,不敢相信他胆敢在新婚之夜莫名离她而去,然而她尝到了又一次的挫败。 “公主恕罪,微臣去去就来。”燕羽对她躬身道。 “你刚才说过,我叫你干什么你才能干什么,现在我命令你不许去!”她一口气堵在心头,蛮不讲理地嚷。 “公主,抱歉,”很明显,那不过是他的一个借口,他想做的事,千军万马也拦不住,“等臣回来再治罪吧!” 说完他转身便走,完全不给她任何阻挡的余地。 若离只能看着他的背影冷漠无情地消失在门外,整个新房顿时变得空荡清冷。 她身子一弯,整个人无力地软在床上。 这一夜,她耗尽了力气与他僵持,但到头来,别人轻轻松松一句话就破坏了她努力多时的成果,让她发现自己竟是如此无能。 算了吧……算了……她犯不着急急忙忙想要失去自己的清白之躯,只是换来一个如此冷漠的男人。 爆主让她来当奸细,她若能全身而退,岂不更好? 为什么要那样义无反顾地假戏真做,白白投入无谓的感情…… 呵,她该庆幸吧?庆幸自己今夜逃过男人的魔掌,维持冰清玉洁。 只不过有一件事是她万万没想到的,那个看似完全没有心动的男人,在离开新房之后,回眸望了她的窗口一眼。 从前,他从不曾有过如此举动,从来不知什么叫做留恋不舍。 “师太,你别笑了!” 眼前的老尼笑得前俯后仰,完全不似出家人该有的严肃模样。若离真害怕隔墙有耳,把屋里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想不到这燕羽堪比柳下惠,老身活到这把年纪,还是头一次听说有如此坐怀不乱的男人。”慧益老尼笑着说道。 “人家气得要死,师太你还在说笑。”若离努努嘴,嘀咕道。 “怎么,失望了?”慧益精明的眸子打量着她。 “什么啊……我只怕不能完成宫主所托罢了……”不知为何,脸儿忽然红了。 “照我说,那天你只差一点点就成功了。”慧益却道。 “是吗?”若离难以置信,“可是我看他……完全不为所动。” “若非有急事,他不会舍得你的。” “他能有什么急事?”有什么比得上新婚燕尔,洞房花烛? “怎么,他没对你说吗?”慧益倏地敛去笑容,眸中的意味更深了。 “说?说什么?”她一脸的懵懂不解。 “他那日离去的原因啊。” “哼,不过是找个借口逃走罢了。”越想越生气,她都不顾尊严豁出去了,结果他依然不解风情。 “不,”慧益却摇头,“这城中,真的发生了大事。” 若离一怔,仔细聆听。 “据说……”她凑近她耳朵道:“发现了瘟疫。” “瘟疫?”若离不由得大惊,手边的杯盏险些摔落在地。 “已经好几个人上吐下泻,发热不止,全身直冒红斑,月复中硬痛,不治身亡了。”慧益道出天大骇闻。 “怎么会?”她惊起身,徘徊不安,“瘟疫从哪儿来的?是哪一种?” “目前都不清楚。”慧益答道:“可能是敌国所为。” “不会是……”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不会是宫主他——” “瞎猜!”慧益立刻将她的话打断,“宫主对霁皇是有报复之心,可也不会拿黎民百姓的性命来开玩笑。” “我只怕宫主他报仇心切……” “你没见过他,不了解他。”慧益叹息道:“我看着他长大的,难道不比你清楚?” 看着他长大,眼前的老尼与那神秘的十二宫宫主,到底是什么关系? 若离本想细问,可眼下心烦急躁,顾不得许多了…… “我这就去见燕羽!”她心急如焚,然而却被老尼一把拉住。 “你啊,凡事多想想,”慧益道:“他不让你知道,你可明白其中道理?” “什么道理?”她心乱如麻,还管他什么道理! “昨晚他明明可以把缘故一五一十对你说,免除误会,可他却匆匆离开,你可想过,这究竟是何意?” 脑中一片混乱的她,只能摇头。 “因为他在乎你啊!”慧益指点迷津。 “在乎……我?”唇间嗫嚅,几乎不敢确定自己听到的。 “他宁可让你误会他、怨恨他,也不希望你因为瘟疫之事担惊受怕,这不是在乎是什么?”慧益一针见血地道。 “他……”真的吗?他心里真是这样想的吗? 若离只觉得恍恍惚惚的,仿佛小时候听到的美丽神话传说,有一种眩晕而不真实的幸福感。 呵,奇怪,就算他真的关心她,又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他们是敌人,本应各怀鬼胎,相互算计……何必多出这份多余的关怀? “这是你的机会。”慧益忽然向她凑近,低声道。 机会?什么机会? “让他喜欢你,喜欢到不能自拨。”老尼声音中有一种让她害怕的东西,“如此,方能完成宫主交代的任务。” 任务?时至今日她仍不清楚,宫主让她冒充魏明嫣到底有什么目的……难道要假燕羽之手才能成功? 一想到要他爱上自己,她就双颊滚烫,心儿狂跳,几乎失去呼吸…… 是兴奋,还是害怕? 既希望两人之间真的发生什么,又不愿意他就此坠入无底的陷阱,她的心情只能用矛盾来形容。 可忠于宫主的她,又怎能对宫主有二心? 晚膳过后,燕羽派人请她到偏厅一叙。 是关于瘟疫的事吗?他瞒了她两日,终于纸包不住火了吧? 她倒要看看,疫情当前,他会如何安置她……关键时刻,一个男人对女人的态度,定会多少泄露其心事。 迈入厅中,果然,她看见了他眉心紧锁,憔悴而忧虑的样子,仿佛两天两夜不曾合眼,大敌当前的紧迫。 “将军找我来,不知有何事?”她语气平静,故作不知地问。 “庆安王爷今天要回京了。”他却答。 “哦?”若离微微一笑,“来了这两日,也该回去了。颍州穷僻,没他喜欢逛的地方。” “车已经备好,公主与他一道起程吧。”他接下来的话却大大吓了她一跳。 “什么?”她瞪大眼睛,“我跟他……一起回京?” “对。”燕羽点头,口吻不容置疑。 “为何?” “皇上病了,庆安王爷说要与你一道回去。” “皇兄病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难道瘟疫传到京城了?若离不由得哼笑道:“怎么没人通知我?” “现在微臣不就正在禀报公主吗?” “好,那我问你,皇兄犯的是何病?何时犯的?有何症状?” 她如连珠炮似的发问,堵得他一时间答不上来。 “公主回京之后自会知晓。” “将军,你可知道诅咒皇上,是何罪过?”她语气一凝,肃然喝道。 “公主说笑了,微臣哪敢诅咒皇上。”他仍旧面不改色地扯着谎,镇定如常。 “恐怕不是我皇兄病了,而是这城中的百姓病了吧?”若离逼近一步,直视他的双眼,一字一句道。 “公主你……”他没料到她居然会知道此事,不由得愣住。 “你欺瞒公主,本已罪不可恕,还谎称皇兄病重,更是罪加一等!”她逼自己拿出夺人气魄,先把他震住再说,否则真会被他打发走。 “微臣……”他垂眸,似乎在酝酿另一套说辞,“微臣也是为了公主的安危着想,倘若瘟疫祸及公主,皇上怪罪,微臣就算有一百条性命,也不够偿还的。” “你不上报,皇兄就不会知道。” “颍州遭灾,怎能隐瞒不报?再说,庆安王爷这一回京,也必会将事情禀报皇上。” “那我该如何回京呢?” “自然是跟随庆安王爷的车马,一路上也有个照应。” “我曾与他过从甚密,身为丈夫,你却放心让我和他独处?”她早已准备好理由,此刻如箭射向他,“亏你想得出来!” “王爷光明磊落,乃正人君子,微臣怎会多心?”他也答得冠冕堂皇。 “呵——”若离忽然笑了,笑中带着几丝凄楚,“驸马,你可知道那日成婚之前,我曾与庆安王爷单独见过一面?” “听说了。”他倒不掩饰。 “不想知道我们都说了些什么?” “王爷与公主自幼便是青梅竹马,见面聊天也是人之常情,微臣不敢擅自揣测。再说,那是婚前之事,微臣也无权过问。” 好啊,他倒聪明,短短数语把她的刁难全都挡了回去。 “我那天与他单独见面,已发誓是最后一次,”若离咬唇道:“倘若再与他单独相处,我就挥剑自刎。” 自刎? 他眉心一皱,不敢相信她的反应竟如此激动。 “公主,区区小事,何必……” “于你是小事,于我却是大事。”若离的盈盈大眼直望着他,语气中带着一抹心碎的幽然,“不管我的丈夫是否在乎,我却决定此生对他一心一意,不跟第二个男人有任何接触,就算以死明志我也愿意!” 她凝视他的双眼,目光如炬炽烈,语意中有着连她自己都震惊的坚决。她从不知道原来自己演技如此出众,假戏真做到全身激颤,语带哽咽…… “公主何必如此……”很显然她的谎言让他震撼了。他的眸中有着难以置信和些许感动,他与她对视,良久无语。 “将军若不信,我现在就可以证明!” 若离说着趁他不备,从他腰间将佩剑一抽,“当”的一声,雪亮的光芒在他眼前划过,刺痛了他的眼。 “将军——”等他反应过来时,她已将佩剑架在自己的颈上,“你若逼我与庆安王爷独处,我只能一死……” “胡闹!”他一声厉喝,长臂一伸,将佩剑一把握住,“什么大不了的事,就要去死?” “在我眼里,对丈夫忠诚,就是最大的事。”她感到自己快要流泪了,奇怪,明明是演戏,却能真的动情…… 这一刻,她真的希望能成为这个男人真正的妻子,能为了夫君义无反顾…… 燕羽沉默了,这一刻,如死寂般严肃沉默。 半晌,他终于开口:“好,要留就留下吧。” 这个决定是深思熟虑还是一时冲动,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一刻,他是真的舍不得她离开…… 这些年来他征战沙场,始终都是一个人来去,生命之中忽然多了一个女子,心底不由得多了一份温柔,像温泉在胸中流过,让人心暖。 他舍不得这种感觉,所以哪怕是这么决定会有万般危险,他也应了。 第4章(1) 魏明伦走了,燕羽让她留了下来,却要求她足不出户,待在特意为她建造的园子里。 怕她寂寞,他命人接慧益老尼前来长住陪伴她,因为她曾谎称慧益老尼修为甚深,每次听她阐述佛法,都能让她一颗心前所未有的平静。 就这样被困在庭园里,过了好多天,每日清晨看绿叶的颜色由深到浅,直至日暮凋零。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没有人告诉她,亦打听不到消息。 疫情是否得到了控制,或者越加蔓延? 她心里万分牵挂,连梦里都在提心吊胆,仿佛自己真的是皇室公主,是将军夫人,心系百姓,悲天悯人。 第九天,第十天,喜讯依然没有传来,她终于按捺不住,趁着午后无人的时分悄悄溜出园子,来到他书房的窗下。 “将军——”他的副将正好都在,笔挺环立在他四周,仿佛大敌当前,随时就要奋斗于千军万马之间,屋内的气氛一片沉默肃杀。 “外面情况如何了?”燕羽问道。 他的声音中有一丝沙哑,是多日不眠造成的后遗症,她捅破窗纸,看到了他眼中的血丝、困乏的容颜。 没有人敢回答,一听这死寂的沉默,若离就知道状况不妙。 “还没有找到症结所在吗?”燕羽不由得急躁了,“京中派来的名医也不管用吗?” 仍是一片无声,好半晌,副将李铁才道:“此次瘟疫不同以往,大夫们也不敢妄自下药……” “皇上有什么旨意?” “才接到密旨,请将军过目。”李铁把一卷黄绫递到他面前。 他匆忙将黄绫一扯,摊开看了数眼,谁知他一看之下盛怒逼人,完全顾不得是尊贵无比的圣旨,便一把扔在地上。 “将军,这……”李铁大惊。 “皇上居然要我封城!”燕羽喝道:“禁止任何人出入,这不是叫我颍州百姓坐以待毙吗?” “皇上大概是不想瘟疫蔓延……”李铁支吾地劝道。 “哼!”他忽然笑了,苦涩地笑,“我就知道他是这样的人,弃卒保帅——从小就是。” 他?当今霁皇? 若离心中有些诧异。听闻他与霁皇自小一块长大,情同手足,为何却有如此怨言? “将军,如今咱们该怎么办?”李铁不由得焦急,“要真把城门封了,这颍州不出半月,就会沦为死城啊……” “若不封,就是抗旨不遵,皇上亦会派人诛杀我等……”另一副将提出异议。 若离胸中一紧,意识到前所未有的危机。 的确,封城是等死,不封,上面亦会派人来封,到时候说不定为了防止瘟疫四散,而将这城中百姓全数屠杀,或者一把火烧个干净。 历史上,这样的例子还少吗?在上位者为求自保,什么事做不出来的? “城中现在有多少病患?”燕羽抿唇半晌,忽然问道。 “大约两百人……” “两百人?我记得三日前去街巷探视时,不过五十人而已。”他眉心一蹙。 “照这样的速度,不出一个月,颍州就要变成死城啊——”副将们议论纷纷。 “我决定了!”燕羽拳一握,椅背立刻深陷一块。 “将军?” “将这府中变成医馆,把那两百人接过来,防止疫情扩散下去。”他当机立断。 “如此甚好。”副将们不由得点头称是,“且能暂定民心。” “你们分头行事,于今日天黑之前将那两百人接过来。”燕羽有条不紊地安排,“我这边也立刻吩咐下人打扫,腾出地方,安置病患。” “可是将军……”李铁欲言又止。 “怎么?” “公主……公主那边……” 一语提醒了众人。 对啊,病患都入住将军府,定会影响皇帝的宝贝妹妹,谁也不能确定公主的安危是否无虞。 “那就请公主住到城外望月庵去。”只听燕羽道:“再派人保护。” 他要送她走? 若离再也忍不住,上前推门而入。 “不,我不走!”她月兑口而出。 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舍命留下,明知可能会被传染,依旧无畏无惧,做到这个地步真的只是为了完成宫主所托? 不,更因为良心。 她从来不是一个会在危急关头独自逃命的人,就算四周都是敌人,她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覆灭而坐视不理。 案亲生前曾对她说,人命比天大,这个教诲,她牢记终生。 “我要留下来!”她望着燕羽,坚定地道。 她的出现,无疑把屋里的人都吓了一跳,只怪之前过于耽溺讨论里,谁也没察觉她在偷听。 “你要留下来?”燕羽瞪着她,逼近一步,“留下来干什么?你能干什么?” “我可以帮忙照顾病人。”她想,这是自己唯一能做的。 也是唯一让良心能安的事。 “你是金枝玉叶之躯,没跟庆安王爷回京城,皇上本就已怪罪于我,现在还让你照顾病人?你以为我有几个脑袋可砍?”燕羽厉声喝道。 “我是你妻子,砍了你的脑袋,我一定陪葬!”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敢顶撞他的强势气魄。 “你死了没关系!”燕羽真的被她激怒了,“可我的属下呢?颍州的百姓呢?也要成为你的陪葬品吗?” “皇上没你说的那么疼我!”若离觉得自己又要流泪了,“否则就不会把我嫁给你了!” 真的不疼爱吗?她不知道。 她也不关心那对遥远高贵的兄妹,感情到底如何?此时此刻,她只顾着编造一个借口,留在他的身边…… 燕羽仿佛被她这句话震住,半晌沉默不语,愤怒似乎被内疚与同情冲淡了。 “别这么说……”他的声音变得温柔,“皇上是很疼你的。” “让我留下。”她脑中一片空白,只能重复要求着。 “公主,”他换了劝说口吻,“这个时候你不能发生意外,全城老百姓都祈盼着公主身体无恙,你是他们的精神支柱,倘若你也病了,他们会更加慌张的。” “将军既然知道这个道理,为何要亲往民间探视?”若离完全不理他的鬼话,“要知道全城百姓都以你马首是瞻,你若病了,颍州就要大乱了。” “你……”燕羽无可奈何,只觉得生平第一次遇到如此难缠的女子,胜过以往沙场上任何劲敌。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忽然有种晕眩的感觉自体内窜起,让他猛然一个踉跄。 “将军——”一旁的李铁一把扶住他,“小心啊!” 燕羽不语,涔涔的汗水从发间滴落,他脸色发白,觉得全身冷飕飕的。 “将军,你怎么了?”李铁发现他的不对劲,触碰他身子的同时大叫了起来,“将军,好烫啊——” 烫? 一时间,众人脸色大变,齐聚上前。 “将军,你可感到不适?” 谁都知道,热,是瘟疫的前兆。 若离这瞬间亦失去了心跳,不祥的预感攥住了她的呼吸。 “将军怎样了?” 经过一夜折腾,回到房中,只见慧益老尼迎上前急问。 若离摇摇头,呆子般地坐到椅上。 昨夜,京城来的名医替燕羽诊治了半宿,她在窗下也守候了半宿。 没人告诉她燕羽的真实病况,却正因为如此,她才可以确定,他染上的一定是瘟疫。 否则喜讯早已传来,何必隐瞒? “这病真的没救了?”若离低喃道,心中忐忑担忧,完全不是伪装。 原来她还良心未泯,面对敌人也能真心关怀…… “救是能救的,不过得冒点险。”一旁的慧益老尼忽然迟疑道。 “什么?”她回过神来,“师太,你有办法?” “贫尼那日在望月庵里,也瞧见过一个病人,虽然没有上前为她把脉,但依照传说的症状,与那日的观察,倒让贫尼想起从前遇到过类似的病状……” “真的?”若离眼睛一亮。 “说起来还是贫尼小时候的事情,那时生活在大山里,有一天村里人全病了,发热月复泻,难以治愈。听长辈们说,恐怕是有人接触过腐烂的尸身,以致传染了怪病。” “那后来呢?”全村人都患了病,凶多吉少吧?可眼前的慧益老尼却活到了这把年纪…… “全村的人都以为在劫难逃,纷纷备好衣棺,打算在家里坐着等死,谁知却有人误打误撞,奇迹一般复元了!” “如何复元的?” “那人以捕鱼为生,因为受不了病痛,打算食河豚自杀,谁料河豚没把他毒死,反倒救了他性命。于是全村效仿,没过多久,瘟疫便散去了。” “河豚?”莫非是个以毒攻毒的法子? 若离只觉得胸中惊喜,立刻起身,拔腿便往外走。 “公主去哪儿?” “告诉大夫这个消息,让他试试。” “且慢!”慧益一把拦住她,“河豚天性剧毒,食之危险,我们那时是死马当活马医,没别的办法,可这并不能保证就一定能救将军的命啊!” “可是……” “再说,当年贫尼家乡的瘟疫只是与如今城中的病状相似罢了,倘若并不一样呢?” 一语让若离怔住,迈开的步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师太,这到底该怎么办?”她左右为难,却心有不甘。 不知道此事倒也罢了,如今有希望治愈的法子就摆在眼前,不让她一试,心中只会如蚊咬噬,奇痒难安。 “公主,恕贫尼直言,倘若先找个病人试这方子,再给将军用药,如此方是两全之计。”慧益道。 “这样也好……”她点点头,随后却又立刻摇头,“不,不能这样!” “怎么?” “燕羽最重视城中百姓,若他知道我用病人试药,只怕会恨我入骨。” “公主还有别的法子?”慧益反问:“总不能让将军亲自冒险吧?” 对,不能,万万不能。 可如今到哪里去找一个既非他关怀的城中百姓,又是瘟疫病人的人替他冒这一次险呢? 电光火石间,若离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大胆的念头。 她疯了吗?这样做值得吗?如果只是为了报答宫主的大恩,犯得着这样豁出性命吗? 可她就是想做,甚至迫不及待地立刻要做……她这才发现自己心里,竟只牵挂着他的安危,倘若他转危为安,就算要她牺牲再多也值得。 她忽然涩笑,笑自己愚蠢。 一场戏罢了,她却如此投入,仿佛真的成为了他的妻,深深爱上了他…… “公主,想什么呢?”慧益见她怔怔地不开口,着急地道。 “师太,替我准备河豚吧。”一旦下了决定,她便镇定了下来。 此时此刻,她有一种萧瑟风中背水一战的感觉。 第4章(2) 端了一杯热茶,她轻轻推开门,向里张望。 他还在昏睡,修长的身子躺在榻上,双颊因为高热而异常的红,双唇则是毫无血色,脖间、手背,凡是在外的地方无一例外地爬满了红斑,破坏了他完美的俊美,失去了往日的威武,那毫无生气的样子仿佛魂魄随时会飞散,让人心疼又担忧。 李铁守在一旁,看上去亦是一宿未眠,精神难以支撑的模样。 “李副将,”若离微笑,温和道:“你去休息吧,这儿我来照料就行了。” “不不不,”他连忙摆手,“怎敢烦劳公主。” “我与将军既已结成连理,就当患难与共,”她早已想好说辞,“为人妻者,伺候丈夫,是分内之事。” “可将军昏迷前吩咐过,不让公主您接近他……害怕传染给公主。” “这病是如何传染的呢?若是守在他身边就会患病的话,那李副将你也早该倒下了。”若离继续说道。 “这……”他亦感到迷惑,“总之公主千万要保重凤体,还是少接触为妙。” “李副将,你也知道我与将军成亲至今,波折无数,两人相处时日甚少,情亦甚淡,我想借此机会增进两人的感情,再说夫妻本是一体,他若出了什么事,我自然也不能独活,李副将,请你体谅一个妻子的心情。” 话都说到这分上了,李铁自然无可辩驳,他当下知趣地起身,恭敬退去,将空间留给两人独处。 门严密关上,若离静掀纱帘,缓步来到床边。 此刻的燕羽卸去了戎装,少了威慑的距离感,多了一份亲切感。 他熟睡的面容那样平静乖巧,像未经世事的少年,让她移不开目光。 “燕羽——”坐到床际,她低声唤道。 生平第一次,她这样温柔地唤他,仿佛要宣泄心底所有隐秘的情感。 “唔……”他似乎听见了,或者在睡梦中感受到一丝悸动,他的身子翻转了一下,轻轻咕哝了一声。 若离十指微颤地轻解他的衣带,她感到自己心跳加速,全身血液似在倒流。 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主动替一个男人宽衣解带,羞怯害臊几欲让她放弃,可是耳边有一个催促的声音,让她坚定了意志。 因为这是唯一可以救他的方法。 虽然不知道瘟疫是如何传染的,但那日他到街巷探望患者之后,病魔就紧随而来,那么此时此刻,她与他距离这样近,也会有危险吧? 很好,她希望自己病倒,这样,就可以为他试药了…… 河豚毒性剧烈,既然一时间找不到可以尝试的病人,那就让她来吧。 这是苦肉计吗? 是想让他康复以后,记住她的大恩吗?即使她失败,也让他欠了自己一个人情,内疚一辈子…… 为什么心里会涌动这么多奇怪的想法?她只是宫主派来的奸细,取得他的信任,是她目前最大的任务——他的病,给了她一个良机。 她不愿再去细想若是单纯为了取得他的信任,有千百种方法,何必拼上自己的性命? 她望着沉睡的容颜,胸中万千怜惜,只知道此时此刻,她愿付出任何代价救他一命。 褪去外衣,露出的香肩,她的身子缓缓滑向他的胸膛,在两颗心跳相触那刻,她只觉得一股电流震得她全身颤抖。 好奇怪的感觉……那样羞怯、紧张,又那样喜悦…… 她能感到他的胸膛温暖宽厚,还有与她同样激烈的心跳频率,此刻两人的肌肤紧贴在一起,就像是一体。 这么近的距离,应该会被传染了吧? 她不确定。 她要确保自己被传染,大概要更进一步亲近他…… 若离抬起头,看着他紧闭的双眼,那如扇的睫毛比女子更纤长美丽,在熟睡的呼吸中微微颤动,让她看得着迷。 她偷偷攀住他脖子,樱唇凑近他的面庞,在那弧形的嘴边轻啄一下,身子立刻害羞地弹开,不敢继续…… 这就是传说中的吻吗? 天啊,她居然如此主动,真的好害臊啊…… 可不知为何,她像上了瘾一般,竟意犹未尽地想再试一次,仿佛有一种魔力,将她硬是拉向他,磁石似的吸在一起,难以分离。 她的鲜红菱唇再次凑近他的唇,浅尝细品这初吻的滋味…… 其实,这个吻并不甜蜜,甚至带着点药草的苦涩,让她感到一阵心酸。 这一刻,她忘了她背负的任务,只是一个普通的妻子,想跟心爱的丈夫平安地生活。 仇恨、奸细、刺探、阴谋……一切一切与十二宫有关的东西,统统都消失了,她伏在他怀中,闭眼享受这一刻。 燕羽似乎感到了她的亲吻,男人的本性让他发出舒服的轻叹,忽然,他猛地一翻身,出其不意把柔软的娇躯压到自己壮实的身下。 “啊……”若离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可为时已晚,已经被他压制得动弹不得。 她这才感到害怕,不敢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闭着眼睛的他仿佛依旧沉醉在梦中,炽唇却像野兽在寻找着猎物,一举攫住了她的樱红。 安盖,吮吸,舌头在她嘴里辗转深钻,把她整个呼吸一并霸占…… 为什么会这样? 她只是……只是想稍微与他亲近,只要染病即可,可眼下局面一发不可收拾,出乎她的意料,超出了她的掌控…… 她只能呆呆地,傻傻地任由他侵入。 一觉醒来,燕羽只觉得神清气爽,病魔似乎已经离他远去。他不知道在昏迷的这段日子,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只依稀记得做了一个美好的梦,在梦中有一个女子来到他的身边,给了他温柔甜蜜的抚慰。 他把她死死压在身下,用尽了所有的激情去吻她,直到两人都快窒息。 但除了吻她,是否还做了别的事?他实在不确定,他的记忆太过模糊……但是那个吻,他却记得清清楚楚。 到底是谁在病中还能激发他如此的?或者那只是一个春梦而已? 他并非未经世事的男子,曾经属下也送来不少女子,出于生理的需要,他会把她们留在身边一段日子,但最终还是会送走。 征战沙场,他不允许自己对任何女子产生感情,也不让任何女子太过接近他,一切只是逢场作戏,否则一旦他出事,对两人都痛苦。 但那晚梦中的女子,为何记忆如此犹新深刻?使得他即便完全清醒,也依旧念念不忘…… 她给他的感觉,跟以往那些女子截然不同,难以言喻。 为什么? 就因为他病了吗? 在病中,他就像一个躺在沙漠中等死的人,周身曝晒在毒辣的太阳下,而她就像一股流淌而至的甘泉,解了他的渴。 把她压在身下的一刻,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否则,他真的以为要被病魔摧毁了…… “将军,”李铁见他醒来,惊喜万分,“看来药力见效了,大伙儿都在替您担心呢!” “找到治瘟疫的药了?”燕羽模模自己的额,已经不再滚烫,恢复了正常。 “是。”低下头,欲言又止。 “快替全城百姓救治啊!”他连忙道。 “这……”李铁犹豫,“恐怕不妥……” “怎么,这药很名贵吗?单够我一个人用?”燕羽不由得蹙眉。 “不,不名贵……”河里一撒网,捕捞一大把。 “那你怎么这副表情?”他越看手下越不对劲。 “将军,这药其实是以毒攻毒的法子。” “哦?”燕羽一怔,“什么毒?” “河豚。” “河豚?”出乎意料,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 “谁想到的法子?”军中几时有了这等奇人异士? “是……是公主殿下……” “她?”燕羽的身子完全撑坐起来,掩不住的吃惊。 “本来属下们都不敢依公主的法子,但她以身试药,果然有奇效,属下们这才放了心。” “以身试药?”他立刻抓住重点,“她又没犯病,怎么试药?” “将军有所不知,那夜公主主动前来照顾你,我等不敢违抗,便让她在将军榻前待了一晚,谁知第二天她便病了。” “那晚……”电光石火间,燕羽脑中浮出本来费解的答案。 是她! 梦中的女子,就是她! 没错,假如没有与他肌肤之亲,她断不会患病……天啊,与他缠绵深吻的,居然就是她? 他发现自己此刻身子僵硬似石像,半晌无法言语。 “公主病后,强行让人捕捞河豚炖汤,我等来不及阻止,她已经饮下。谁知怪事竟然发生了,只饮了一次,公主的病就好了。于是,大夫便如法炮制,替将军医治。”李铁继续道。 但这絮絮叨叨的话语完全没法传入燕羽的耳朵,此刻他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迷惑像一场深重迷雾,让他困在其中迷了路。 她想救他,他可以理解。 但她故意让自己患病,以身试药地拼命救他,却让他万般不解。 为什么?至今为止,他们仍是一对陌生人,怎值得她甘冒如此奇险地换回他的性命? 还有那个吻……那个已深深烙在他脑中,炽热难消的吻。 第5章(1) 慧益回到望月庵的时候,披着黑色斗篷的男子已经在隐密的房中等待她多时。 “参见宫主。”她躬身道。 “女乃娘何必多礼?”黑色斗篷包覆的人影低沉地回应。 “宫主不介怀,可礼数还是要守的。”慧益恭敬地答道。 “呵。”黑影涩笑了声,“好吧,由你。” “宫主亲驾光临,可是听闻了瘟疫遏止之事?” “瘟疫若不遏止,女乃娘你想必也回不了望月庵。”黑影似乎对一切了如指掌。 “没错,服下河豚汤之后,全城病情得到控制,还有几个病症较严重尚未痊愈的,配合药方,也会渐渐康复的。” “宫主,恕老身直言,这瘟疫……是咱们的人所为吗?” “女乃娘,你以为我为了报仇就不顾天下苍生吗?我恨的,只是霁皇而已。” “就算真是宫主所为,老身也不会责怪……”慧益却淡淡道:“可这瘟疫到底从何而来?” “自敌国而来。”黑影答道。 “河豚解毒之方,宫主又是如何知的?” “我自有探子。”黑影再度笑了,“总之,燕羽别以为瘟疫晚上就可以高枕无忧了,敌国正想借颖州元气大伤之时,大举进犯呢!” “哦?”慧益眉一挑,“这么说,燕羽马上又有得忙了?” “没错。”黑影深沉地语气,似乎在酝酿其他阴谋。 “宫主,有一件事,不要怪老身多嘴。” “女乃娘请说。” “宫主为何要派若离冒充嫣公主?” “因为她们长得像。” “以老身看,也没有多像。” “呵,女乃娘你识破了。”黑影莞尔,“或者这样说吧,她们的气质很像,都很单纯。” “若离?” “对,她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子,没受过任何特殊训练,掩藏不了自己的七情六欲,但越是这样,越有可能让燕羽爱上她。” “只怕没等燕羽爱上她,她自个儿就陷进去了。”慧益叹道。 “怎么,女乃娘察觉了什么?” “那日她提出要替燕羽试药,我就觉得她似乎对咱们的大将军动情了。” “不奇怪,咱们大将军俊美英武,天下哪个女子不爱的?更何况是一个情窦初开,没见过世面的小泵娘。” “宫主不怕她因为爱上燕羽,背叛十二宫?” “不怕。”黑影的回答却令人惊愕。“她越是背叛咱们越好。” “恕老身愚钝,宫主派她潜伏,到底有什么目的?”如果说连背叛都这么值得高兴,她假冒公主究竟有何意义? “到时候女乃娘你自然会知道,如今,只需让燕羽爱上她即可。”黑影高深莫测地道。 “假如燕羽不爱她呢?” “不,我了解他。”黑影胸有成竹地说话:“像若离这样的女子,就是他喜欢的类型。” “是吗?”慧益越发不解。“哪一类型?” “跟魏明嫣相像的类型。” “怎么,燕大将军对嫣公主……” “自幼钟情。”他道出令人讶然的答案。 “可是……” “旁观者清,这是我观察所得,恐怕连燕羽自己都不知道。魏明嫣对他而言,就像一个遥远华丽的美梦,如今梦境变成现实,你说,他会不泥足深陷吗?”黑影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没错,他当初挑选若离,并非因为她的容貌真与皇室公主有多想像,而是两人气质十分相近。 都是在衣食无忧的环境长大,都有一点未知世事的伤春悲秋,都出奇的执着与倔强,都似白绢一般单纯洁净……这样的女子,是会让男人着魔的。 月色溶溶,燕羽沿着忽明忽暗的林荫小径来到假山的尽头,终于看到了他多日来一直回避的人。 大病一场之后,她似乎消瘦了许多,越发惹人怜爱了。 此该,她站在月下,面前案几上供着鲜花素果,烛香萦绕,似乎在祭拜着谁。 她口中念念有词,却行出泪来,神情庄重而肃然。 为何她看上去那样悲伤? 燕羽轻咳一声,怕惊忧了她。 因为过于专注,她还是吓着了,身子猛地一震,回过头来,愕然地瞪大眼睛。 “将军?”她似乎有点怀疑是月下的幻影。 “公主,”燕羽上前一步,柔声道:“这么晚了,还不歇着?” 一时间两人有些尴尬,彼此沉默着。 两人脑海里同时闪过他病中的情景,如梦似幻的亲吻,床幔间的缠绵悱恻…… “我在祭月神。”半响,若离终于回答,“为颖州百姓祈福。” 她垂下眸子,不敢与他正视,因为此刻的她在说谎。 她祭的,不是什么月神,而是她亡故的父母。 八年前的今天,父亲因为一桩无妄之灾惹上杀身之祸,被朝廷流放致死,而母亲亦忍不住伤心,殉情而亡。 小小年纪的她本是名门千金,过关衣食无忧的生活,却因为这一桩变故沦为孤儿。几番漂泊之后终被十二宫收留,变成现在的若离。 她的心里始终有着根深蒂固的怨恨,恨这个剥夺她幸福的尘世,更恨视人命如草芥的皇帝。 可是这些苦楚去却不能对人言,就连今日的祭拜也要刻意隐瞒,只能面对月色,独自忍耐伤心。 “公主菩萨心肠,颖州百姓若知道你这一番心意,定会感激不尽。”燕羽道。 她凄然一笑,轻轻起身,掸去裙上微尘。 “不知为何,每到月深人静之时,总是很想家。”就算不能对他倾诉心声,也可以借机抒怀,不让郁闷沉积过深。 “公主想念京城了?”燕羽关切地问。 “对啊……”若离掩饰道:“京里的很多人、很多事……” “比如呢?”他今天晚上话似乎特别多,大概因为看出了她的落寞,想要安慰她吧。 “比如?” 若离沉吟一会儿,忽然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有一件事在她心底多年,依旧是个谜,不如今夜借机打探一番。 “比如一个叫做茹妃的女子。”她忽然道。 茹妃,先帝最宠爱的女子民,她父母双亡的主因。 她要知道茹妃到底是怎么死的!为何会连累她的父亲?” “茹妃?”燕羽微微蹙眉,“公主怎么会忽然想起她?” “因为……她就像今晚的月色一样美。”她强笑道:“我小时候可喜欢她了,老是跑到她的寝宫偷看她,打听她用的是什么胭脂,涂了什么发油,希望长大了能像她一样漂亮。” “原来如此。”他稍稍舒了口气。 必于茹妃的事,没人比他更清楚了,只不过他必须把那些陈年往事吞进肚里,烂在心里。因为,他是忠臣。 “我记得当年父皇很宠她,可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将她赐死了?”若离抬头,盯着他异样的神情,预感自己会从他这儿打听出什么。 “这个……微臣并不清楚。”燕羽敷衍地回答, 他撒谎了,再一次瞒骗她,但不知为何,这一次,却让他尝到了心尖抽痛的滋味。 他不想这样对待她,真希望能像天下所有恩爱夫妻那般,有什么说什么,全心信任对方,可是他却身不由己。 “是因为她跟别的男人有染吗?”若离大胆猜测。 燕羽一怔,无言当作默认。 的确,能让先帝震怒,将最心爱的女子赐死,除了发现她与别的男人有染,还能是什么其他原因呢? 赏赐茹妃的,是白绫还是毒药?他记不得了…… 但他知道那个男人的身份——他,亲眼所见。 他记忆犹新,那一年,差不多也是这个时节,叙谈太子伴读的他,可以自由出入宫廷,再加上一个位居大将军的父亲,真可谓意气风发少年郎。 然尔就因为太过自由,让他窥探到许多别人无法获悉的秘密,其中,便有茹妃的私情。 他在震惊之余,本想守住这个秘密,却因为品性耿直而闷出病来。 案亲觉得诧异,注意到他有不妥,几次三番逼问之下,他才全盘托出…… 案亲是忠臣,自然把一切告诉了先帝,于是惨剧发生了。 不只是茹妃被处死,就连她身边的大小太监宫女一律杖毙。这还不够,先帝余怒未消,甚至将当年引荐茹妃入宫的礼部侍郎简毓柱罢官革职,充军边关。 听说简毓柱身体不佳,死在了充军的路上,而他的夫人亦悲痛殉情,唯一的女儿从此不知去向,下落不明。 多年后的今天,他回忆起当时,有如万箭穿心般的后悔,如果当年的他沉得住气,就不会让那么多人命丧黄泉。 那件事之后,他对帝王的残忍感到恐惧,宁可远离朝堂,在这边关镇守,也不肯再回到京中。 那件事之后,他亦学会了谨言慎行,凡事藏在心里,也不肯再随便透露真情。 “你怎么了?”若离看着眼前这个剑眉深蹙的男人,感到他一定隐瞒了什么,却不知道该如何撬开他的嘴。 “没事。”燕羽从回忆中挣月兑,淡淡一笑,“只是想到往事,有些感慨。” 今夜的月色怡人,站在月光下的伊人,让他莫名多了一些惆怅。 “将军来找我,有事吗?”他病愈之后,这是第一次见她。因为感激吗? “微臣是来向公主辞行的。”他方才忆起来意。 “辞行?”若离一愣。 “邻国进犯,我得出城阻截。”镇守边关,就是随时会发生的事。 “邻国怎么忽然就进犯?”她大惊。 “大概是听闻前阵子颖州犯瘟疫吧,趁火打劫罢了。”他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模样。 “可需向京城请求支持?”若离不由得担心起来。 “暂时不必,微臣自认还应付得了。”他自信十足。每次出征之前,他都如此有信心,这正是胜利的关键。 “既然如此,那么将军保重了。”明日就出征吗?她的一颗心怦然跳动,仿佛将要送走挚爱亲人。 “公主也请好好休养。”他望着她,似在道别,却久久驻足不去。 “奇怪……”若离忽然笑了,“有句话,你怎么不说了?” “什么?”他诧异。 “每次有什么危险,你头一件事便是要赶我回京,今儿个怎么不说了?”她调皮地问。 错愕的他这才明白她的玩笑,亦不由得莞尔。 “不,这一次,我要你留下。”他坚定地道。 他的回答让她双颊顿时绯红,一片呼吸急促。 要她留下? 什么意思?是因为那次在迷蒙中的缠绵,觉得玷污了她的清白,便不再赶她走了吗? 其实除了一个深吻,他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依然是有名无实的夫妻…… 但她喜欢他的回答,喜欢此时此刻,两人间流动的那种暧昧的气氛。 若离把丝线刺入绢绸,一针一线,仔细重复,看着一只孤燕跃然成形,展翅飞舞的飒爽英姿。 她要绣一条汗巾,等到他得胜归来,系在他的腰间。 燕羽,恰如她绢上这只雄燕,有咱桀骜的神采。 “拜见公主——” 氨将李铁的声音忽然自门外传来,使得若离心中一喜,针儿差点儿扎了手。 “李副将请进!”她迫切地道,迫切地想知道前线的战况,想知道燕羽是否平安,他们何日能见面…… “公主安好!”李铁恭敬行礼。 “前方可有消息?”若离完全不管礼教,急忙追问。 “公主放心,将军下与敌军对战,未伤分毫。昨儿个我们又截获了敌军粮草,相信过不了半个月,他们便会知难退兵。” “真的?”她不由得露出笑容。“难怪将军临走前那样自信,原来敌方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当日还怕他太过轻敌,如今看来,行事沉稳的他早已成竹在胸。 “公主……”李铁忽然欲言又止,似有难处。 “怎么了?” “虽说这一仗我方必胜,可是城中却流言四起……” “说什么了?”她心中再次一紧。 “说将军病未痊愈,早已病倒营中,敌方攻破颖州指日可待……” 若离大怒,“到底是谁在造谣?” “公主,这不奇怪,每次打仗都会有奸细混入城内,或打探消息,或释放流言——只不过这次因为瘟疫的缘故,老百姓成了惊弓之鸟,更容易相信他们的无稽之谈罢了。” “那该如何是好?”这仗暂时还没打完,万一民心真的骚动,乱了后方阵脚,后果不堪设想…… 第5章(2) “公主,属下有个不情之请。”李铁忽然支吾。 “说!” “明儿个便宜是盂兰节,公主不如到望月庵进香,与百姓一道散花修忏。到时候大伙儿看到公主神色自然,便知将军胜利有望,民心自然安定下来。” “这个法子好。”若离当即点头,“是你想到的,还是将军?” “是属下自作主张,请公主见谅……” “李副将,你果然聪明过人,难怪在这一群副将之中,将军是最赏识你了。”若离微笑。 “属下不敢,只是……” “怎么了?” “属下听闻公主有花粉症。” 花粉症!天啊,她一时兴奋,居然忘了自己的毛病。 散花修忏,是指一边抛洒花瓣,一边祈神祝福,有驱邪避凶,超度亡灵之意,只是患有花粉症的她,又该如何面对鲜花四溢的场面? “这个……不打紧的。”她沉默片刻,咬了咬唇,依旧微笑如常,“我那症状时有时无,也不大严重,应该可以撑过去的。” “属下怕将军怪罪……”李铁仍在担忧。 “怕什么?一切有我呢!”她语气坚定地道。 瘟疫她都无所谓,何况这小小的花粉症? 她不相信燕羽会怪罪李铁,因为比起颖州城的百姓,她在他心中,实在微不足道。 这一杖打得并不艰难,从出征到得胜旭来,不过月余。 但不知为何,燕羽却有一种归心似箭的感觉,仿佛心中多了一份牵挂,急着见到某个人。 那一晚在月下,一句“我要你留下”暴露了他的心情。 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样的话,除了病逝的父母,也从未对任何人有过如此的留恋。 为什么会这样?从前他不是一直想赶她走吗? 原本在他的脑海中,她代表着“危险”两个字,是霁皇派到他身边的火药,不知何时就会把他炸得粉身碎骨……曾几何时,他对她的印象却渐渐变了,变得像那晚的月色一样轻柔无害。 征战的日子,有时候在营帐中,在秉烛议事的间隙,他会情不自禁想起她。 然尔这份相信却并未使他分心,反而让他有了加倍的力量与勇气,打赢这场杖。 “将军——”李铁在城门前迎接他得胜归来。 当初没带这个得力的副将上战场,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心月复留在城中,替他照顾她…… 燕羽骑在马上,忍不住抬眸远眺,满眼都是欢欣膜拜的百姓,单单少了他最思念的身影。 她没有来吗? 要知道此刻,他最希望看到她的盈盈浅笑。 “将军,怎么了?”李铁注意到他丝毫没有得胜归来的喜悦,不由得担忧问。 “公主近日可安好?”他月兑口问道。 将军入城的头一件事,不是关心百姓,而是关心公主?这实在是难以置信……李铁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虽然燕羽告诉自己要假装,假装对她不在意,应先关心城中的百姓,但是他发现自己竟无力掩饰,迫切的心情让他难以忍耐。 “公主她……”李铁害怕责罚般,猛地低下头去。 “怎么了?”不祥的预感让他更为焦急,顾不得全城百姓在一旁,连声追问。 “将军有所不知,自你出征之后,便有谣言传入颖州,说你在前方病了……百姓们听闻之后,人心惶惶,眼看局势有变……”李铁支吾说道。 “你怎么没告诉我?”燕羽一怔。 “属下怕将军分心,所以……” “所以就瞒着我?”他低喝,“若真出了事该怎么办?” “不,将军,不必担心,属下找公主商量了……” “什么?”燕羽再次诧异。 “公主说有她在,自要化解城中危机,叫属下不可让将军烦心……” “后来呢?”他越听越不对劲,眉心蹙得越深。 “公主她为了稳定民心,出席盂兰盆会……” “盂兰盆会?”燕羽心头一震,“散花修忏的盂兰盆会?” “是……”李铁几乎把头埋进衣领里。 “你!”若非骑在马上,他真想一把掐住他的喉咙,“你难道不知道她有花粉症吗?这不是害死她吗?” “属下该死……”李铁连忙请罪,“只因听将军说,嫣公主这花粉症十分蹊跷,不知是真是假,所以属下才……” 他话未说过,只见燕羽忽然将手中长鞭一抽,骏马已向将军府急驰而去。 满城的百姓琮在喧嚣欢腾,却见主角莫名离开,不由得一阵愕然。 然而心急如焚的燕羽顾不得这许多,他一路快马加鞭,三步并两步地直奔入府,来到若离寝房。 四周静悄悄的,一个奴仆也没有,他心下感到奇怪,直接推开了她的房门,看见帘幔低垂,被褥间隐约可见她的身影。 “小桃……”她似乎刚刚睡醒,一边咳嗽,一边唤着贴身婢女的名字,“小桃,是你吗?我好渴……水,端一杯水来……” 没有人应声,那个名唤小桃的婢女此刻不知去向,空荡荡的房中,只剩虚弱的她独自支撑着,无助无援。 燕羽忽然心一紧,不由得疼了起来…… 她是公主,可下嫁他后却沦落至此…… 他轻轻掀开帘子,倒了一杯清茶,踱至她的榻前。 她半眯着眸子,在床头喘息,丝毫没注意他的到来,只匆匆接了茶,迫不及待地饮着。 因为喝得太急,多余的茶水顺着她的脖子往下淌,濡湿了她有衣裳,直到她起伏的胸脯。 燕羽心一颤,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视线,又怕她着了凉,连忙找了帕子替她擦拭。 “你!”她解了渴,刚舒了口气,抬眸却忽然与他四目相对,惊得打翻了手中的茶碗,慌张的嘴唇半晌合不拢。 “那些奴才都是么哪去了?”燕羽忍不住怒气地扬声问。 “将军,你……你回来了?”不知眼前是美梦还是现实,若离犹豫地盯着他良久,嚅嚅地问。 “我回来了。”他微微叹息,对她换了温和而安抚的声音,坐到她的床前。 “怎么不叫人通报一声?”害得她差点被吓死。 “人?”燕羽轻哼,“这儿哪里有人?” “哦。”若离想了想,大概明白了,“他们可能都到城门迎接将军去了。” “公主卧病在床,他们不在眼前伺候,却擅离职守,我当重责!”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气愤,他生平第一次明显的生气。 他说话之间手臂一揽,很自然将她带入怀中,把胸膛当靠枕,支撑她柔弱无依的身子。 “别怪他们……”若离轻轻依偎在他的怀中,轻声说道:“将军得胜归来,城中百姓无不欢欣鼓舞,谁想在这冷清清的院里?” 若不是她病了,也早跟着去了。 脑海中早已幻想过千万遍,想像他骑在马上,风光驰入城门,她带领万众为他接风洗尘的画面……因为,这大概是她这辈子唯一有机会名正言顺站在他身边,陪他接受这光荣的一次。 一想到这里,她心跳便像有巨石堵住,顿时呼吸一顺,她再次深深地喘息。 “嫣儿,嫣儿,你怎么了?”燕羽发现了她的不对劲,一把扶住她的腰,焦急地问道。 “我……”她说不出话来,无法回答。 第一次听见他如此亲昵地唤她,可唤的却是别的女人的名字……这辈子她有机会告诉他自己的谁吗?难道她要永远充当别人的影子? 她越想越凄楚,本来的喘息加剧,几乎快要窒息。 “嫣儿——”燕羽看到她脸色煞白,竟心慌得手足无措。 多少次征战沙场,在和敌人斗智斗勇之间,他尚可轻松保持冷静,可眼下为了一个小小的女子,他发现自己居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彼不得许多,在她即将昏厥的一刻,他忽然俯,衔住了她的唇。 炽热的气流一阵接一阵吹入她的嘴里,一心只想救她的性命…… 在天旋地转的茫然中,若离愣住了。 她脑中一片空白,混乱之中分不清这到底是吻,还是他在送气给她,只能由他主导一切,攀着他的脖子,意识逐渐迷蒙。 而燕羽,亦忘情地投入,似乎忘了初衷,只想与她如此唇齿相依,直到天荒地老—— “唔……” 许久,许久,她渐渐恢复了理智,轻轻推了推他的肩。 再这样下去,恐怕窒息的,就不只是一个了…… 燕羽似乎从沉迷中清醒,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松了手退开身子。 “好些了吗?”他仍然担心她,害怕刚才自己过于激烈的热情,加重了她的病情。 “嗯……”若离害羞地点点头,脸上一片绯红,直到脖子深处,遮也遮不住。 他舒了口气,似乎放了心,轻扯棉被覆到她的身上, “睡吧……”他沙哑地道:“你在这儿陪你。” 陪? 若离心里顿时泌出一丝甜甜的滋味,就算他给了她再富贵荣华的生活,也比不上这个简单的“陪”字。 终于,他们可以像一对平凡的男女,彼此安静做伴,不再尔虞我诈、互相猜测,时刻提防,使尽心机…… 这个字,她喜欢。 第6章(1) 这只燕,只差一双眼睛便绣好了。 所谓画龙点睛,她脑子里有一个奇怪的念头——害怕完成后,它会像传说的龙那样飞走。 曾经她是那样渴望把它绣好,系在燕羽的腰间,庆祝他得胜归来。 可不知为何,她忽然不想完成它,仿佛它是自己的一份期盼,若是完工了,盼头也没了。 虽然这并非维系她和他的信物,但自从绣了这只燕后,她与他之间明显亲近了许多。 “公主这只燕绣得真好。”慧益今日前来探望她,一见这副刺绣便大力称赞,“想不到公主还有这等手艺。” 若离微笑,腼腆地低头承受赞美。 “假如贫尼没猜错,是绣给驸马的吧?”慧益察言观色道。 “何以见得?”她偏不承认。 “这是男人的汗巾,公主若不是绣给驸马的,难道还有别人吗?”慧益抿嘴一笑。 “师太猜得没错。”她只得坦白。 “说实话……”慧益忽然将门关上,悄声道:“公主与驸马成亲这么久,到底圆房了没有?” “啊?”若离一怔,没料到她居然如此直接大胆地问出这种事。 “难道还没有?”慧益马上看出端倪。 “师太干吗问这个……”她羞怯得手足无措。 “公主有所不知,据京城传来的消息,皇上不日就要召你们回宫了。” “回宫?”若离大惊,“怎会忽然……” “忽然?”慧益浅笑,“所谓三朝回门,公主算算,你与驸马成亲有多久了?也该是归宁之期了。再说驸马这一役打得漂亮,霁皇自要召他回京嘉奖。” 的确,理由如此简单,为什么她完全忘了?在偏远之地待得太久,就以为可以逃过现实的任务和复杂的局面吗? “若要助宫主成就大业,就不能失去燕羽这颗棋子。”慧益换了低冷的口吻,“一个女人,若想牢牢拴住一个男人的心,知道该怎么做吗?” 所以催着她……圆房吗? 没错,只要燕羽成为了她的裙下之臣,就算回京之后发生什么变故,他也会誓死保护她吧? 可在忽然之间,她不愿意把他拉入这个无底深渊,宁可与他是永无瓜葛的陌生人。 “怎么了?”慧益盯着她,“不好意思了?” “唔……”她垂眸支吾,不发一语。 “之前,宫里的人有没有教过你行房之事?”慧益问得更露骨。 这个宫,指的当然是十二宫。 她临行前,宫里的管事嬷嬷给了她许多册子,让她熟读详记,其中有关于嫣公主的大小事迹习惯,还有关于男女的闺房秘事。 “我……”若离不得不承认,“其实没怎么学会。” 在她的所知里,亲吻已是最大的极限,浑然不觉自己与燕羽的几番主动缠绵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什么?”慧益一怔。 “我只顾着去记嫣公主的事了,其他的……没时间学。”冒充的任务来得很突然,仿佛是宫主心血来潮的主意,她差点儿应付不及。 “呵。”慧益不由得笑了,“真的不懂?” “师太!”她羞得都想找个地洞钻进去了。 “不急、不急。”慧益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我教你一招,一切便可顺其自然。” 什么?身为佛门中人,居然教她这个? 她开始怀疑眼前这个师太,是否跟她一样,纯属假冒。 霁皇召他回京? 说实话,他不想回京,回去要面对许多事,都是他不乐见的。 比如,他和嫣公主的一切。 直到现在,与她的夫妻关系还是那样疏远,他真怕回京之后,宫里太后太妃你一言我一语地问起来,他会招架不住。 他们算是真正的夫妻了吗? 就连他们是否有夫妻之实他都不记得,又怎么能算数? 午夜的凉风穿堂而过,燕羽搁下手中那幅黄绫,踱步徘徊。 不知不觉间,他的步子跨出门坎,朝她的窗下走去…… 这么晚了,她已经睡了吧?现在过去又有什么用呢? 他有些心惊地发现,其实自己只是想见她一面而已…… 自那日在房中陪她入睡,之后好几天,他们尴尬地回避彼此。 听说,她的病好了许多,每日在屋里刺绣,足不出户。 小时候的她爱玩爱闹,长大了却如此安静,常常无声无息独自待在房中,他有些担心她会闷出病来。 “将军?”她的婢女小桃正端着洗脸水出来,瞧见他像是被吓到一般,猛地惊呼。 “怎么,见鬼了?”燕羽不由得好笑。 “奴婢不知将军到来,公主她刚刚歇下……” 寻常夫妻,丈夫到妻子房里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偏偏换了他,却把丫头吓着了。看了,他真该检讨一下自己。 “你也歇着吧,我进去看看公主。”他低声道。 “可是公主她……” 小桃正犹豫着是否要进房通报,忽然传来若离的声音—— “是将军吗?请进。” 她听见了? 燕羽心中一震,呼吸顿时凝重了许多,在房前伫立片刻之后,才缓缓地推开房门。 婢女捂嘴偷笑,知趣地退下,替他掩上门。 “这么晚了,将军还没休息?”若离躺在榻上,并未起身迎接,只柔声道。 那声音似有魔力,燕羽禁不住心中的渴望,来到她的床前。 就像那日在病中他前来探望一样,暧昧的气息散布在空中,然而这次,又多了一种奇妙的感觉。 她纤巧的身子全覆盖在丝被之中,只露出雪色的容颜和披散如瀑的秀发,惹人遐想…… 燕羽侧过头,不敢凝视她,生怕多看一眼,便起邪念。 “将军深夜前来,不知有何事?”若离开口道。 “皇上召我们回京。”他答。 这是实话还是借口,他不知道,只觉得脑中混沌一片,竟又回想起她吐气如兰的红唇和甜美的丁香小舌…… “皇兄我倒不怕,就怕太后与太妃……”她与他想的竟然一样。 “怕什么?”他问道。 “怕她们问起我俩之间……的事。”有些难以启齿,她含糊地说。 “什么事?”他不知真傻抑或装傻,怔怔地直往下问。 “我们成亲以来,一直分居两处,若她们问起,我该如何回答?”她如水双眸在烛光里有如月下溪色,泛着粼粼波光。 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他觉得自己全身一僵,想不出该如何回答她,更糟的是有一股火苗就这么从下月复窜起。 “羽……”她忽然坐起来,掀开丝被,玉臂微微张开,用极亲昵的语气唤他,“抱我……” 突如其来的邀请让他整个人轰然炸开了似的,气血上升,灼热贯穿全身。 她……此刻的她……居然是一丝不挂的,洁白的娇躯原来就覆盖在丝被底下,柔软无暇,如河中杨柳。 “怎么了?”望着他呆若木鸡的样子,若离微笑,“又不是第一次。” 什么?他霎时失去思考的能力。 不是第一次……那么,那次在昏迷之时,他不只是吻了她而已? 天啊,他怎么能忘记?怎么能那么对她?他真的好可恶…… 脚下不听使唤地离她越来越近,几乎可以闻到她身上如兰的气息,还有风中弥漫的醉意。 他看见自己的双手一把抱住了她,紧紧将她包覆在怀中,感觉到她的柔软芬芳。 他的双唇像四处寻找猎物的野兽,迫不及待地吮住她的樱桃小口,如饥似渴地深入其中,含住她的齿间贝肉…… 心底早有对她的,却一直被他强行压制着,不得释放,让他在烈火中煎熬痛苦,此时此刻终于得偿梦中所愿,如酣饮般畅快淋漓的感觉。 风凉的夜里,他只披了一件薄衫,不知何时在两人的火热交缠中已经剥落,炽热的温度传递到彼此体内。 “不……”意乱情迷中,她似乎被他过于火热的激情压迫出一丝恐惧,推了推他的身子,本能地低吟。 燕羽稍稍恢复清醒,然而身体的燥热已让他顾不得放慢脚步,只是稍稍怔了一怔,随后重新发动更猛烈的攻势。 “呵——”他入侵的瞬间,她忽然惊呼出声,双腿间传来的剧痛仿佛将她劈裂一般,小脸皱成让人心疼的一团。 燕羽愣住,此时此刻才发现她方才在说谎。 这是她的第一次……的的确确,是两人跨出鸿沟的第一次…… 可她为什么要说谎?抑或他会错了意? 这刹那,他猛地明白了。 即使是谎言,也是出自于迫不得已,谁让他这个相公如此被动,从不肯主动亲近她…… “嫣儿,不怕,不怕……”他吻住她的耳垂,低声安慰,身下的也放慢了速度,让她逐渐适应他。 若离因疼痛而僵硬的娇躯因他的抚慰逐渐放松,直到痛楚淡去,原就柔软的玉体变得更加无骨柔媚,双手无力地缠绕在他的颈项,跟随他的律动,似陷入一个快乐与痛苦并存的梦境…… “贫尼教你的法子如何?”慧益含笑问。 若离低下头,羞于回答。 正如师太所说,女人面对一个男人的时候,不必做任何事情,只需主动宽衣解带,玉体横陈,对方自然会有所行动。 就算冷静如燕羽,也抵挡不住这百试百灵的一招,彻底臣服在她的裙下。 忆起那夜他的火热攻势,她就不禁脸红心跳,半晌难以回神,而两人之后飞速进展、如胶似漆的感情,更让她心荡神驰,似乎置身美妙的仙境里。 “以贫尼看,将军最近爱公主可是爱得紧了。”慧益又道:“看来你们可以顺利回京了。” 回京?若离一怔。 对啊,她怎么忘了,所有事情的发生,都是为了这桩让人头疼的事——回京。 可如今,和燕羽恩爱逍遥的她,完全不想去那华丽的大笼子里,只想与他隐居山林,抛去一切,过自在的日子。 第6章(2) “知道贫尼这次请公主来,所为何事?”慧益盯着她。 “师太是想……叮嘱我回京之后需要注意的事吗?”她一怔。 “呵,叮嘱自然是要的,不过并非由老身来做。” 她凝眉,不懂对方的意思。 “有一个人想见你。” “谁?” “若离姑娘,”自从相识以来,这还是慧益第一次唤她的真名,“你可见过宫主?” 爆主?十二宫的主人吗? “没有。”宫主是何等神秘的人物,岂是她一个小小奴婢能见的? “没见过一个人,却肯替他卖命?”慧益眉一挑。 “师太有所不知,”她并非天生奴才命,甘愿为某人效力。“宫主救了我,这些年来供我锦衣玉食,让我免受颠沛流离之苦……对我来说,十二宫便是我的家。” 遥想当年父母双亡,她一个小小甭女流落街头,与乞丐为伍,过着三餐不济的生活,还常常因为争抢乞讨被别的乞丐打得遍体鳞伤,是乘轿经过的宫主救了她。 虽然,她始终没有看清那白纱轿帘后坐着的人,可是感激之情便从此根深蒂固地藏在心中。 暴她吃饱,让她穿暖,或许这对于富可敌国的宫主而言是轻而易举的事,但难能可贵的是,宫主还原了她之前无忧无虑的千金生活,不仅特意找人教她继续读书习字,弹琴下棋作画,还四处搜罗昔日她家中被官府抄去的珍贵旧物,摆放在她房间里,作为逢年过节的礼物。其中甚至有一幅是她娘亲所绘、父亲亲手题诗的“月下疏梅图”,成为了她最最至爱的宝贝。 所以她可以为宫主赴汤蹈火,义无反顾。 “可你没见过他,终究不太公平。”慧益道。 “公平?”若离一笑,“我只求能报答宫主的大恩。” “不过,宫主他却想见你一面。” “什么?”她瞪大了双眸。这么多年了,宫主从未出现在她眼前,此刻却要现身? 为什么不早不晚,偏要挑在此刻? “恭迎宫主!”说话之间,慧益忽然转过身去,对着黑幕帘后盈盈一拜,把若离吓了一跳。 屋里还有别人? 每次到望月庵来,她与慧益单独说话时都是紧闭着门窗,她竟没察觉到此次帘后居然有人。 只见一双黑靴从藏身处迈了出来,一身黑色席地斗篷,朴素无华的衣着却更突显出尊贵神秘的气势。 若离不敢直视他的脸,却在余光中可以窥知他戴有面具,黄金打造,古怪却庄严的面具。 从那伟岸的身材看来,像是个男子,但也有可能是高挑女子所扮。 她能感到他身上有一种逼人的气魄,使得她在不自觉中双膝软跪,拜倒在他面前。 “宫主……”她低唤道。 “女乃娘,您先忙去吧。”宫主对慧益道。 她点头,默然离去。 女乃娘?这个称呼钻进了若离的心里,化解了她多日的迷惑。原来,这才是慧益师太真正的身份,难怪她说自己看着宫主长大。 虽然听着对方的声音,但若离仍然判断不出眼前的人是男是女,因为他的声音如气,刻意用了内力传达,虽然低沉淳厚,但亦有可能是女子伪装。 “宫主要见若离,不知有何指示?”她俯首道。 “难道你不想见孤?”对方却答。 “孤”,远古帝王的自称,比起“朕”来,更有一种高处不胜寒的意味。 都说十二宫专与皇朝作对,此刻若离更是深有体会,单一个称呼,都在竞艳。 “若离得宫主召见,受宠若惊。”她小心翼翼回答。 “算起来,你在宫中已快十年了吧?”对方似在遥想当年。 “是,九年六月零五天了。”她记得清楚。 “你倒上心。”对方微微一笑。 “宫主大恩,若离不敢忘。” “所以无论孤叫你做什么,你都会尽力,对吗?” “奴婢万死不辞……” “好,不日你与燕羽即将回京,有一桩重任,孤要交予你。” “宫主请说。” “其实,你与嫣公主容貌并非一模一样,一旦回京势必会暴露身份,你知道该如何应付吗?” “奴婢正在苦恼。”若离如实答。 “孤教你,回京入宫后,太后太妃一律不见,先去朝阳宫。” “朝阳宫?”她眉心一蹙,不明白那是什么地方。 “朝阳宫里住着霁皇最宠爱的玄妃,嫣公主在出阁之前,与她感情甚好。” “什么?”若离愕然,“那……奴婢岂不暴露得更快?” “放心。”对方微笑,“玄妃是我们的人。” 若离心头震撼,霎时无语。 十二宫,果然是一个无比恐怖的组织,就连霁皇的枕边人都能安插奸细。 “霁皇无论再忙,每日黄昏都会到玄妃处一聚,到时候,你就伺机了结他的性命!” 黄金面具后传出更令她震惊的话语。 “行刺?”派她行刺霁皇? 天啊,她一个柔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怎能担此大任? “宫主,我……” “你怕自己完成不了,是吗?”未待她话说出来,他早已猜到。 “宫主圣明……” “别怕,玄妃会指点你如何行事,如无万一,你定能成功。”对方似乎胸有成竹。 “可是……”她却仍旧迷惑。 “有话但说无妨。” “既然玄妃是咱们的人,又日夜与霁皇相处,为何……”若离感到自己全身发抖。 “为何不派她去行刺,对吗?”对方呵呵笑起来。 “奴婢愚昧,实在想不通……”这笑,让她更是不寒而栗。 “玄妃是一颗很重要的棋子,另有用处,若派她去行刺却出了差错,孤就失去了左臂右膀,所以你明白了吗?” 不,她还是不太明白,仍旧一头雾水,但她知道,这些复杂的算计阴谋,实在不是她一个小小女子能够弄懂的。既然不懂,何必费神多想。 “若离,你要想清楚,这一步跨出去,无论行刺成功与否,你跟燕羽永远不可能厮守了——你真的愿意吗?孤不强迫你。” 说实话吗?她不愿意,一千万个不愿意……她真想马上找个世外桃源,永远不再涉足人世间的万般险恶。 但这可能吗? 燕羽是大将军,她怎么忍心让他放弃权势地位,为了自己变得一无所有…… 何况十二宫势力庞大,无论他们走到天涯海角,也逃不出对方的手掌心吧? 她只能强忍心痛,当自己演了一出过于没人的戏,曲终了,人亦要散了…… “属下……愿意。”她听见自己违心地回答。 “好,”面具微动,“还有什么要问孤的,孤知无不言。” “若离想知道,当初宫主为何要救我?” 难道早早为了冒充公主一事未雨绸缪?但十年前,魏明嫣还只是一个小女孩,怎会预料到会有此大用? “因为孤认识你父亲。” “什么?”这骇人的消息让她全身一震。 “不只认识,孤还欠你父亲个人情……”面具后的目光迷离深邃,似乎忆起一段忧心往事。 什么人情?如何认识的? 若离心中扬起一连串疑问,可她知道再追问下去,他亦不会再回答。 此番对话,有如万般波澜在她心中涌动,却点到为止,宛若涟漪般层层荡开。 第7章(1) “这只燕为何没有眼珠?” 看着若离将汗巾系在他腰间,燕羽不由得好奇地问。 她微微一笑,并不回答,只是继续手中的动作,在他腰间缠了又缠,仿佛正倾诉着心中万般依恋。 汗巾总算绣好了,松花的颜色,配他的戎装可说是相得益彰,可是,单单一双眼睛,她却不愿意完成。 她总有一种感觉,一旦完成,她与他之间的缘分也就尽了。 虽然,这段缘分迟早要结束,可她不愿决裂的时刻来得太早,能偷得一寸光阴是一寸吧…… “讽刺你有眼无珠!”她故意嬉笑着道。 他也笑了,顺手将她揽入怀中,“说的是,从前我的确有眼无珠,放着你在身边这么久都不知亲近……” 说话之间,他令人心醉的气息在她耳边徘徊,让她失神迷醉。 微微侧首,承接他的吻,炽热的情火在两人之间燃烧,在阳光透明的午后,青藤蔓蔓的窗前。 “羽……”她在激颤之中控制不住自己的真心,“我……不想回京。” 他一怔,随即笑了,“我也不想。” “不如我们找个山明水秀的地方,好好住一阵子……”这是在暗示他带自己逃走吗?假如他真的愿意,她就算是死也无憾了。 “山明水秀的地方?”燕羽似乎很认真地在考虑,“我从前下江南的时候,到过一处名叫‘杏花坞’的地方,真称得上山明水秀,当时我便想,日后年过花甲,定要在此定居。” “真的?”若离试探,“现在就带我去,好吗?” “现在?”他大概以为她在开玩笑,“怎么也该先回娘家见见咱们的大舅子再走吧!” 虽说成了亲,但在他心里总有一丝隐隐的担心,仿佛她还不是自己真正的妻,随时会像风儿般飞走。唯有回到京城,当面见到霁皇,得到朝廷上下祝福,他的一颗心才会安定。 他笑自己太迂腐,可若非这样紧张她,也不会注重如此名分…… 若离的双眸从期盼到失落,顷刻之间经历了风云变色的过程。这样的结果她早已料到,提出非分之想,只是一时的冲动。 对呵,回京,似乎是他们唯一可以走的路。 将他的掌心摊开,深埋进自己的脸庞,看似羞怯,实则是在隐瞒伤心。 “嫣儿——”燕羽再次会错她的意,捧着她的小脸,呢喃低语,“你知道吗?从前在宫里的时候,我给你送过花……” “什么?”花?她猛地抬眸。 “那时候,每日从上书房放了学,我路过御花园,都会采一束紫罗兰送到你宫里,搁在门坎处。”他微笑,似在回忆自己年少的岁月。 “我有花粉症,你不知道吗?”她不由得诧异。 “当时还不知道,后来太子……不,皇上对我说了,我才后悔不已。”好遥远的过去,当时的霁皇还是他的玩伴,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 或许因为真的亲如兄弟,霁皇才会对他撒谎,说所谓花粉症不过是嫣公主对付庆安王爷的手段,怕伤了他的一片真心。 真相到底如何,他亦不想再追究了。 现在,他娶了梦寐以求的娘子,无论她过去与谁有过瓜葛,他都不在乎,只想与她厮守到老…… “为什么要给我送紫罗兰?”若离看着他的眸子,忽然又问。 “因为紫罗兰……很香。”他觉得,那是最适合她不过的花,牡丹太艳,梅花太苦,莲花太素,唯有自异域传来的紫罗兰,清丽却又灿烂,很适合活泼的她。 “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不送别人,偏送我?”若离心中暗骂他傻。 “因为……”一语凝噎,倒把他难住了。 “为什么还要偷偷地送,不正大光明给我?”她更加逼问。 “我……”他第一次如此害羞,似乎回到从前那个未经世事的少年,“你不懂吗?” “不懂。”她就要听他亲口说。 “大概……有点喜欢你吧。”终于,他硬着头皮招供。 若离笑了,但随后化为凄楚。 笑,是因为他难得的青涩模样。 凄楚,是因为他从前暗恋的人……并非她。 她从来没有羡慕过魏明嫣,哪怕对方是公主,但此时此刻,她却羡慕到心痛。 是怎样幸运的女子,才可以得到他的垂青,根本不必像她这般辛苦,就能拥有他的心。 “那你当初还不肯娶我?”她仍旧玩笑般的口吻,没让他听出她的哽咽。 “人长大了,很多事也变了。”燕羽叹息一声,拥她更紧。 曾经纯真的少年,会真诚地献上紫罗兰,多年后面对心头所爱,却几番犹豫试探。 这些年,他刻意把她遗忘,让她在自己的脑海中越变越模糊,直至成为一个毫不关己的陌生人,这到底是为了哪般? 因为岁月的险恶让他求自保而变得多疑吗?还是冷峻的环境让他迫不得已? 他怎能忘记自己曾经的暗恋?忘记那段无忧洁净的岁月? “原来,那么久以前,你就开始喜欢我……”若离靠在他的胸膛,用一种听似幸福的语调如此说道,却不让他看到自己矛盾痛苦的脸。 现在,她可以走得安心了吧? 他喜欢的,是真正的嫣公主,多年前种下的种子,虽然花开得迟了些,可毕竟春天还是来了。 倘若他发现自己是假冒的呢?她不敢想象那后果…… 就让她亲手毁灭这一切吧,反正曾经得到过,品尝过其中滋味,她,死而无憾了。 依照宫主所言,回京之后第一件事,便是谁也不见,独自往朝阳宫请安。 玄妃,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女子? 三宫六院七十二妃,霁皇唯独钟情于她,可见并非庸脂俗粉。 若离一直想见见这个传说中的人物,听闻她是“自己人”后,更加想见。 但她万万没料到,玄妃的出现让她猛然吃了一惊。 眼前看到的,并非是沉鱼落雁的芙蓉玉面,而是一张面具。 面具是瓷所造,只淡淡勾勒了眉眼和一张血色的唇,看上去如同厉鬼。 玄妃的容颜全部隐藏在面具之下,看不出是美是丑,给人一种怪诞战栗的感觉。 “公主金安——”玄妃见了她,屏退四下宫婢,语气中似有笑意,与她盈盈对拜。 “娘娘……”若离想说些什么,都忽然堵在喉间,摆月兑不了这初见的震撼。 “看见我害怕吗?”玄妃猜到她的心情,温婉的声音似甘泉抚慰,“第一次见到我的人,都会胆怯。” “为何娘娘要如此?”她忍不住好奇。 “你以为我愿意吗?都是皇上所为。”玄妃叹一口气。 “皇上?”若离错愕,“我不明白……” 自己心爱的女子,难道不希望她时刻美艳动人?刻意命其扮得如此恐怖,究竟为何? “大概因为太爱我吧,”玄妃似在涩笑,“他说,这是为了保我平安。” “平安?”这更是费解。 “不想让别人看见我的美丽,以免男人喜欢,女人嫉妒。” 呵……好怪异的想法!霁皇魏明扬,想必是一个乖僻之人吧?否则怎会如此? “昨日收到飞鸽传书,”玄妃话入正题,“宫主指示,要我助你。” 若离微微点头,直到此时此刻,才能肯定眼前的她真是自己人。 “这里有一套我的衣衫,还有一张与我此刻所戴一模一样的面具,一会儿你换上它们。” “我?”若离又是一怔。 “换上它们,假扮我,待会儿魏明扬出现在此的时候,你便可以下手。”说话之间她已捧上衣物,其中藏有一把明晃晃的匕首,一看便知锋利无比。 若离看着这凶器,不由得毛骨悚然,好半晌无语。 “娘娘……”她忍不住想问:“你与霁皇朝夕相处,真舍得他死吗?” 话说百年修得同船渡,能同床共枕,该是几世的缘分?真的如此绝情吗? “你的意思是,换了燕羽将军,你便舍不得?”玄妃反问。 若离沉默,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与你不同,”只听玄妃道:“你爱燕羽,而我不爱魏明扬——更重要的原因是,我恨他!” 那个恨字说得斩钉截铁,有种凄怆的意味,仿佛蕴含了不为人知的故事。 她愣住了,不敢再深问。 能把话说得这样决绝,看来,是真有恨对方的理由。 第7章(2) “时辰就快到了,”玄妃道,“来,先刺我一刀。” “刺你?”若离瞪大双眼。 “呵,若是此次不成功,我还得在他身边潜伏下去,不能惹他怀疑啊。”玄妃笑道。 哦,对,果然是聪颖女子,比起她考虑周详得多了。 “对准这儿,快一点,狠一点,”玄妃指指左胸,“我就不会痛了。” “可……”这是心跳的位置啊! “放心,”玄妃看出她的迟疑。“我的心比别人生得偏,在右边。” 还有这种事,但听她这么说,若离就放心了。 她举起匕首,对准位置,抑制住自己的微颤,一举刺入…… 丙然锋利罕见的凶器,无声无息如入泥中一般,没入了玄妃的血骨,很适合她这样的弱女子使用。 能死在这样的刀下,大概痛苦会少一点。 玄妃一声不吭,软软倒在地上,屏风遮掩住了她的身子。 若离拿出药粉洒在她的伤口之上,以免魏明扬到来之前,她失血过多而亡。 窗外日影已西斜,日晷的刻度指向预定的位置,果然,她听到了一个男人的足音。 魏明扬如传说中的痴情,一刻不晚,每日准时到朝阳宫探望。 一个男人是否守时,标示着他对身边女子的态度。 若离早已换上衣衫面具,此刻伫立在华美的大厅之中,默默无言迎接他。 “今日可好?”一袭黄袍的魏明扬似有些心事,高贵的脸庞暗含阴霾,然而却维持清浅笑容,柔声对着他心爱的女子说道。 她不得不承认,眼前的霁皇出乎自己的想象——太过年轻,太过俊美。 戏文里皇上都是长须满面的老头子,而魏明扬却三十不到,英姿勃发。 他一看便知是皇室中人,有种超逸典雅的气质,举手投足间有着雍容华贵的气度。 “猜猜今儿个下了早朝,我到什么地方去了?”看来他以为她真是玄妃,说话语气亲昵无比。 若离不敢开口,生怕暴露,只摇了摇头。 “上市集逛了逛,”他笑,如少年般淘气的神采,“微服去的,没人跟着。” 她一怔,静静地望着他。 “知道我为什么要去市集吗?”他又道。 若离依旧摇头,保持沉默。 “替你买了这个——”魏明扬自袖中掏出一包以黄皮纸裹着的东西,神神秘秘地笑着。 她接到手中,疑惑地拆开,却闻见香气扑鼻。 话梅? 她还以为是什么稀罕的东西,原来只是再普通不过的零食。 “上次你说这个好吃,有玫瑰的香味,比宫里的好,我便记下了,又怕他们出去买错,只好自己跑一趟。” 假如,是燕羽站在她面前说这番话,她会感动到流泪吧? 虽然是再寻常不过的东西,可这份心意,难能可贵……世上有多少男子能记住女子的一句闲话,时刻放在心上? 何况,他还是万万人之上的霁皇。只为了一包小小的话梅,愿意微服出宫,不带随从,不畏任何意外,这是怎样的深情才能做到如此? 若离忽然觉得,纸中包的,并非吃食,而是重逾黄金的真心…… “怎么了?话也不说,老愣着。”魏明扬笑,“来,我喂你——” 他上前一步,轻轻揽住她的腰,手指触及她面具的边缘,眼看就要拆下。 说时迟,那时快,若离惊觉自己不能再犹豫。 她猛地将手中话梅一抛,拔出袖中匕首便往他身上刺去。 谁知他的眼神完全未显露半分错愕,反而依旧浅笑盈盈,仿佛早已预料到她的行动,一把擒住了她的手。 接着若离脸上一痛,面具顿时被他拍落在地,她真实的容貌暴露无遗,窗边夕阳射进来,如箭般刺痛她的眼。 她还没反应过来,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侍卫已包围了屋子,急促的脚步声将她团团困住。 “皇上受惊了!”为首的侍卫道。 “没事,朕早有防备。”魏明扬得意地回应。 早有防备?若离难以置信。 她是什么时候露出了破绽?为何自己一点也没有察觉,还傻乎乎地认为,可以得手…… 方才那所有痴情的话语,都是演出来的吗?只是为了降低她的心防,好出其不意地制伏她? 若离感到眼前男子确实可怕——如果说,世上有谁堪比十二宫宫主,大概也唯有这个男人了。 呵,两大高手幕后过招,牺牲的,不过是她们这些小小棋子而已。 “你就是那个冒充朕皇妹的人?”魏明扬轻蔑地打量着她,“真想转告你们宫主,下次该派个更像的!” “皇上知道我是什么人?”若离沙哑地开口——她奇怪自己此刻还能开口。 “当然是十二宫的人,天底下还有谁如此大胆?” “皇上怎么识破我的?”他不知何时已布下重兵,将她包围。难道……是玄妃告的密? “方才朕不是说了吗?早朝之后,微服去了趟市集,回宫的时候,恰巧看到你了。”魏明扬笑。 什么?居然这么巧被他撞见了? “当时你与燕羽进入宫门,正在换轿,朕立在城墙角下,把你看了个仔细。”他盯着她,“听闻皇妹在颍州被劫,朕就担心她是否会被调包,特意派了庆安王爷前去证婚——没想到竟能让你瞒到今天!” 若离只觉得仿佛有一条蛇缓缓爬过心窝,让她一阵凉,一阵凉。 原来,就算她万般小心,仍逃不过命运的安排,只是主动送上门寻死而已。 “其实,就算没看见你的容貌,朕也知道你的假冒的。”魏明扬敛去笑容,忽然道:“你,绝非朕的玉玄。” 玉玄?玄妃的名字吗? “你能穿她的衣服、戴她的面具,可她身上的异香,你却没有。” 魏明扬目光猛然变得冷冽,似要杀人——在他看见玄妃倒在屏风后的伤躯之时。 第8章(1) 嫣儿说要先去见皇嫂,而他则蒙诏到御书房等待霁皇。 燕羽记不清有多久没到这儿来了,上一次,还是先帝在位的时候吧? 他一直不喜欢御书房的凝肃冷清,总觉得这是宫里最冷的地方,每次踏入这门坎,便有寒意从头灌到脚。 日影西斜,他等了又等,不见一个人来。 无论是嫣儿还是皇上,都没出现。 发生什么事了? 不祥的预感猛然蹿上心头,他已经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一如当年茹妃被杀那次。 他忽然听见门外响起细碎急促的脚步声,接着四下很快张起了明黄的彩灯。 他知道,皇上要出现了。 七八年不见,这位儿时的玩伴,是否有了什么改变? 燕羽忆起当初的年少情怀,心里有一种暖流在涌动。 无论如何,魏明扬曾经是他亲如兄弟的伙伴…… “微臣叩见皇上!”看到那袭黄袍现身,他涌起一种情不自禁的冲动,迈步上前颤声俯首道。 “燕羽——”魏明扬微笑响应,一把将他扶了起来,“让朕瞧瞧,你长得比朕高了!” 一句话,再度勾起他的回忆。 从前他们最喜欢的就是比试。比身高,比食量,比文比武,比一切男儿争风竞赛的一切。 后来经父亲提醒,他才意识到自己是不能跟太子比的,再比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或许他这么多年来宁可在外流离,也不愿意回宫,就是因为再也找不到当年那种平等亲近的感觉了吧。 “怎么,见了朕没话说了?”魏明扬凝视着他,“不过,朕却有许多话要对你说。” “皇上请讲,微臣洗耳恭听。” “别这么客气,”他似在责怪他,“如今你我也算亲戚了,怎么倒比小时候见外?” 亲戚?呵,他怎么敢当,就算娶了公主,就算手握兵权大任,他也依旧明白自己只是臣子,否则死无葬身之地。 “你与嫣儿成亲这么久,相处得还好吗?”霁皇忽然改变话题。 他一怔,耳根子顿时通红。 “这么说,是很好了?”魏明扬注意到他的反应,也就明白了答案。 “皇上将公主赐嫁微臣,是微臣天大的福气,微臣此生定当忠心侍奉公主,决不纳妾。”他这辈子,就认定了她一个妻子…… 要知道当今世上,不纳妾的男人少之又少,除非是穷得娶不起妻。他一介将军能出此言,可见其情深义重,实在难能可贵。 “看来你喜欢她喜欢得惨了,”魏明扬对他的回答涩然一笑,“假如朕把她杀了,你岂不要伤心死了?” 什么?燕羽一怔,猛地抬眸。 “皇上在跟微臣开玩笑吧……”对待宠爱如至宝的亲妹妹,怎么会产生这样的念头? “不是玩笑,”魏明扬却严肃道:“朕正有此意。” “皇上,你……”他难以置信,不敢确定自己听到的话是真的。 “燕羽,你聪明一世,怎么在此事上却这样糊涂——她不是嫣儿,你看不出来吗?” 一句话如五雷轰顶,震得燕羽身子僵如化石。 “皇上,在跟微臣开玩笑吧?”他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重复此句。 “你又不是不认识嫣儿,从小一块长大,朕记得你还对她有过好感,怎么就一点也认不出来?”魏明扬叹了口气,“她是十二宫派来的女杀手,你不知道?” 十二宫? “不!”他月兑口而出,“我试探过,她不会武功!” “你试探过?”魏明扬眉一挑,“这么说,你也怀疑过她,为何不追查下去?为何还要与她假戏真做?” 她……真是十二宫所派?真的骗了他这么久? 难道那床第间的缠绵激情,那奋不顾身的飞蛾扑火,都是伪装出来的?她只是利用他,把他当成一枚棋子,没有一丝真心? 他不信,完全不信,可铁一般的事实摆在眼前,却让他哑口无言…… 说实话,他对她的身份一直都在信与不信之间徘徊,就算庆安王爷证明她是公主,他也依然抱持怀疑。 直到她奋不顾身地亲自试药,深深打动了他,就算仍不确定她的身份,也愿意跳入她设下的陷阱。 他甚至给自己编造了许多借口,认定她就是公主本人,不想再深究下去。 “方才她,甚至冒充玄妃,打算行刺朕,已经被侍卫擒住,押入天牢了。”魏明扬的话再度给他一个重击。 “皇上……要处死她?”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前所未有的恐惧攥住他的心,黑暗侵袭而来,虽是黄昏,犹如夜半。 “想去看看她吗?”魏明扬道:“朕让你们见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 今天早晨他们还如胶似漆,为什么到了傍晚却是面临生离死别?到底哪里出了错,让他在顷刻之间如坠深渊,万劫不复…… 传说中的天牢,就是如此吗? 丙然,四周守卫森严,连一只蚊子也休想飞出这铜墙铁壁之间。 虽然现在不是冬天,可穿着薄衫坐在这草席上,若离只觉得一阵胜过一阵的寒冷。 因为怕死,所以才感到冷吗? 曾经,死亡也跟她很接近,那时她觉得死其实没那么可怕,在晕眩之中一眨眼就过去了……可此时此刻,她为何却如此紧张? 抱着头,发呆了半晌,她终于明白了——不是怕死,而是怕失去他吧? 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他会恨她吗? 隐瞒了他,利用了他,行刺皇上甚至会牵连他……她今生还有可能得到他的原谅吗? 若离忽然感到有什么湿湿的东西顺着脸颊淌下。 她不知道究竟是因为痛苦抑或悔恨而流下泪水…… 她只知道自己心里像被凿了一个洞,空怆难受。 砰—— 天牢的铁门忽然打开了,让她有一刹那的惊骇,愕然抬眸。 她瞪大双眸,难以置信地看着烛火光明的门外,步入她最最牵挂的身影。 英挺的身影缓缓踱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脸上没有一点表情,面具般冷酷的模样到更让人害怕。 “燕羽……”她咬着唇,半晌才敢轻轻地唤他。 “方才我去见了皇上,”他过了片刻才开口,“皇上对我说,你不是公主,还冒充玄妃行刺他……是真的吗?” 他知道了,完全知道了,可为何还要这样问? 笔意羞辱她吗?刁难她吗? “我……”若离只觉得喉间哽咽,难以启齿。 “我不管皇上怎么说,我只要你亲口回答,”他忽然蹲下,一把握住她的肩,死死的,牢牢的,“如果你说不是,我就相信是皇上故意骗我,离间我们夫妻的感情!” 天啊,他在说什么?被气疯了吗? 宁可相信她也不相信皇上? 她该感到受宠若惊吧?可为何还是这样难过,心中那个空怆的黑洞仍在继续淌着血…… “皇上为什么要骗你?”她忽然笑了,凄楚地笑,如一朵殷红的寒梅。 “也许想借机试探我对公主的感情,也许想找机会剥夺我的兵权……”他觉得思绪凌乱不已,“我不知道……不知道……我只相信你说的!” “傻瓜——”她很想抚模他的脸庞,舒缓他的狂躁,“如果我骗你呢?” “难道一直以来,你都是在骗我吗?”燕羽被激怒似的,双手深深掐进她的颈子,“三番两次为了我,连命都不要,难道都是装出来的?” 他指间力道很大,掐得她一阵剧烈疼痛,但是再痛也比不上她的心痛。 “对,我是装的。”已经到了这分上,还能指望他能原谅吗?既然难免一死,不如彻底断了他的念头,也让自己可以安心上路。 “你再说一遍!”他额上青筋暴起,低吼道。 “我……”她未语泪先流,伤心把话都堵在心口,让她几乎无法开口。 “若离,不要骗我,”他忽然换了温柔声音,“你是喜欢我的!” 若离? 他……他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十二宫取的名字,从来不曾有外人知道…… “奇怪吗?”看着她眼里的诧异,他涩笑,“还记得你给我猜的谜吗?” 谜? 天啊,那个玩笑她都快忘了,可他却还记得。 “若问世间何为贵,离离原上相思草,是月采撷沧一粟,我候伊人芳踪渺。”他低声吟道:“这是一首藏头诗,取每句的第一个字,便是谜底——若离是我。” 没错,若离是我,我是若离。 她早在相识之初,就把名字告诉了他,还以为他会永远蒙在鼓里,没料到,他居然如此聪明。 “若离,你并没有骗我。”燕羽拥住她,柔声说道:“是我太傻,没能早点察觉……” 听闻她行刺之事后,他把这些日子相处的点滴在脑中回想了一遍,猛然间就想到了这首诗。 当初,若是他再细心一点,就能发现真相,可他却选择在迷路里徘徊。 只因他舍不得揭穿她…… “燕羽……燕羽……”若离再也忍不住地哭出声来,“我是骗你的……从头到尾,我都是骗你……” “我不信!”他不知从哪里来的自信,凝视她的眼神变得异常刚毅,“言语骗得了人,感觉却不能……” 话方落,他忽然扳起她的下巴,炽热的唇舌猛地冲入她的嘴中。 若离愕然,想挣扎却已被他牢牢俘虏,动弹不得。 “唔……” 她想叫,可是又怕门外侍卫听到,若闯进来局面更为尴尬,只得由他放肆地侵占自己的禁地。 这个吻吻得她天旋地转,待到她清醒过来,已经躺在草席上,衣襟尽解,雪色肌肤袒露无遗。 他牢牢将她压在身下,粗糙的大掌滑过她柔细身子,惊起她一阵羞怯的愉悦。 “羽……不,不要……” 她看着四周阴森高墙,感觉死神就在头顶俯视,然而却在恐惧中产生战栗的快感,让她觉得自己太不知耻…… “我就知道,你是喜欢我的——”他的俊颜忽然舒展俊朗笑容,手中的力道猛一阵缓一阵,继续抚模她的身子,热烫的吻凑在她的耳边,轻轻吮吸。 对,她是喜欢他的。 可这有什么用?要上刑场的人,还能谈情说爱吗? 第8章(2) “若离,你放心,我会救你出去。”他与她十指交扣,郑重承诺。 “你不恨我?”抬起盈盈大眼,道出深深不解。 “恨?因为你骗过我吗?”他再次笑了,“无论你骗我是出于什么原因,我都可以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是你是否爱我。” 真的吗?他可以尽释前嫌,只为捉模不定的情感就陪她跳入火坑? 若离忽然觉得,比起眼前的他,自己是多么卑鄙……这世间,还有谁能像他这样,刚正透明,坚定执着到让人心折。 她没有爱错,他就是那个值得她赴汤蹈火的男子…… 如何救?何时救?恐怕连他自己也暂时理不清头绪。 若离在天牢中等待,一天,两天,三天……度日如年。 想见他,却又怕他受到牵连。 有时她真恨不得自尽算了,免得害他为自己四处奔波,身涉险境…… 一连四日,他都没有来,第五日的时候,却来了一个她意想不到的人物。 霁皇? 没错,当魏明扬步入牢门时,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失望吗?”他微微一笑,“在等燕羽吧?” 他知道了?原来他们在他面前是这么不堪一击,消息这么快就传到了皇帝的耳中,她,还能重见天日吗? “这几日可真是折腾燕羽了,听说他找了好些高手准备劫狱。”魏明扬语带嘲讽,“他以为自己的一举一动真能逃过朕的耳目?” “不关他的事!”若离月兑口道:“是我让他做的,碍于从前的情分,他不得不答应——皇上要惩治,就治我一个人好了!” “果然夫妻情深,看来燕羽没爱错人。”他似笑非笑地说:“你以为朕会治他的罪吗?” 难道不是? 若离愣住,猜不透对方的来意。 “若离姑娘,你本姓简,对吧?”魏明扬忽然道。 怎么……他……连这个都知道了?果然不愧是霁皇。 “昔日礼部侍郎简毓柱的女儿?”不只是姓,就连她的根底也在数日之内打听得清清楚楚。 她,不得不服。 “没错,”这么多年,她第一次承认自己的身份,“当年枉死的简毓柱正是家父。” “因为父亲之死,心中不服,才投靠十二宫的吧?” “投靠二字不妥,”若离反驳,“十二宫宫主对我有救命大恩,我为他效力,无怨无悔。” “有情有义的好姑娘!”魏明扬点头,似在赞叹,“既然如此,你就更不能与燕羽在一起了。” “为何?”她心中一紧。 “你应该知道,当年简毓柱之所以惨遭横祸,是因为茹妃之事吧?” “知道。” “那你又知道,茹妃之事,是谁揭发的?” “谁?” “你的爱郎——燕羽。” 一字一句,如箭穿心。她脚下一个踉跄,猛然扶住墙壁。 “不……”她摇头,“那时,他只是一个少年……” “多嘴的少年。”魏明扬一笑。 她该相信吗?害死父亲的罪魁祸首竟是如今的心上人…… “恨他吗?”他似在看好戏。 这个问题如当头棒喝,逼得若离不得不面对现实,仔细思考。 恨他吗? 好矛盾的一个问题。按理说,她应该恨之入骨,甚至手刃仇人,替父亲报仇。 但她心里一片空茫,所有的恨意仿佛都投入万丈深渊,激不起一点涟漪。 想起和他之间发生的种种往事,她忽然觉得,就算是他害死了父亲,也是少年时的无心之失,难道要一辈子背负愧疚的枷锁? 就算他愿意,她也不忍心。 “不,”她听见自己的回答,“我不恨他……” “真是心胸开阔的女子,”魏明扬忽然正色道:“朕没看错,若离姑娘你知情识理,有一件事,朕是否可以求你呢?” “求我?”这话倒让她错愕。 “或许在你眼中,朕是冷酷无情之人,可朕与燕羽从小一块长大,他就像我的左膀右臂……”说话之间第一次明显流露感情,“朕不想也不能失去他……” “皇上……”这番情景倒让若离一时间无所适从。 “倘若他与你在一起,势必得离朕而去,可我霁朝江山决不能缺少他这样的大将,否则定会有一番浩劫。若离姑娘,你能理解吗?” 不,她不懂,她只想两人厮守而已,与江山有什么关系? “皇上言重了!”若离道:“我与燕羽,不过寻常男女,江山社稷非我等能掌控。” “他手握兵权,这些年征战边关,早获不少将士爱戴,若我因你将他治罪,军中不服,定会骚乱,敌国便有可乘之机——如此你懂了吧?”魏明扬竟愿意花费唇舌与她解释。 她怔住,没料到情势竟是如此复杂…… “自从茹妃之事后,他大概觉得伴君如伴虎,便自请远离朝廷,宁可长居在边关,朕将皇妹嫁他为妻,亦是有召他回朝之意。” 可惜这如意算盘却被她打乱了。 “朕也曾想过,恕了你的罪过,让你们夫妻团聚,可是你冒充的并非别人,而是朕的皇妹——如今嫣儿下落不明,朕若饶了你,如何向宫里交代?”魏明扬似乎与她推心置月复,言辞恳切。 若离咬唇,沉默不答。 “皇上可以杀了我。”终于,她给出最好的解决方法。 一了百了,这是两人最好的归宿。 “不,那样燕羽会恨朕,更不会再替朝廷效力了。说不定还会一时想不开,随你而去,你希望那样吗?” 随她而去?他会吗? 就算再痴情的男子,到了性命交关的时候,也不会义无反顾吧? 可话虽如此,她却害怕——怕他万一真的想不开……她不能拿他的命去冒险。 “若离姑娘,朕真的需要燕羽留在朝中,”魏明扬此刻眼中满是诚挚,不像撒谎,“算朕求你,帮帮朕也帮帮天下黎民苍生。” 好大的帽子,把天下百姓都抬出来了,她还能说什么? 就算有一千万个不愿意,此刻也不能再任性了吧? “皇上到底想让我怎么做?”她淡淡开口。 “离开。” “离开?” “朕会给你足够的银两,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你出京去找一处山明水秀的地方隐居,不要再让燕羽找到你。” 这就是她的归宿吗?听上去似乎不错,有钱有闲……可一想到将与他永世不相见,她的心中就绞痛不已…… “好。”她听见自己声音空洞地说道:“不过临行前,我有一个要求。” “再见他一面?” “不。”再见,更是不舍吧? “那是什么?”魏明扬诧异。 “民女曾经给燕将军绣过一条汗巾,希望皇上把它取来……” “定情信物?想留做纪念?” “不,民女只是想把那只燕的眼睛绣完。”她的回答让不明所以的魏明扬一头雾水。 曾经说过,燕绣完了,她与他的缘分就尽了。 如今,她要把这缘分亲手斩断。 第9章(1) 世外桃源杏花坞? 她到达的时候,却不是杏花绽放的时节。这对于患有花粉症的她,应该是好事吧? 踏入这个小小的村落,她才知道,为何燕羽走遍大江南北,却唯独对此处念念不忘。 这儿,的确是人间仙境,站在此间任何一个角度,都似一幅秀丽水墨画,赏心悦目。 一路边看边走,空气清新怡人,比起刚刚月兑离的京城真如天壤之别。 风中还是开着不少野花,然而她的花粉症却没有犯病——为何?是因为这里清新的空气将她的肺腑洗濯清澈了吗? “这位姑娘,想吃点什么?” 若离行至一处酒肆,挑了靠窗边的位置坐下,正放眼眺望,小二便上前热情招呼。 “先来壶清茶吧。”她倒不饿,只是有些乏了,想歇歇脚。 但这一歇,便让她有惊喜发现。 “小二,那是什么地方?” 往窗外一指,只见绿树丛中有一处别致的庄院,出奇的清幽可爱,与一般茅舍截然不同。 “哦,那是咱们村以前首富盖的屋子,后来有北迁了,便空了下来,前阵子又转卖给一个外乡人,他找来工人重建了几日,把那宅子盖得出奇漂亮。”小二笑盈盈介绍。 “是吗?”若离无限向往地看着那处庄院,心里不由得遗憾。 她确定此处为下半生定居所在之后,便想买处宅子住下,本来一眼看中此院,没想到却已被别人捷足先登。 “姑娘想去那儿参观吗?”小二似读出她的心事。 “呵,我与主人又不相识……” “说来也怪,您别看这宅子建得像个私人院落,可那主人却对外放话,说要开间客栈。姑娘如有兴趣,我可以替你打听打听。” “真的?”虽然不能长久定居,暂住几日也是好的,“好啊,这就带我去,如何?” “您等着,这就领你去。” 那小二热忱得有点过分,专程放下手头工作,不怕掌柜的责怪,领着她往那间特别的客栈去。 一步入院门,若离便觉得有种不对劲的感觉扑面而来。 好熟悉…… 这里的一切,为何为让她想起从前在颖州的屋子?是因为太过思念而产生的幻觉吗? “姑娘先坐坐,我去通知此间主人。”小二将她安置好,便往院后走去。 她迟疑地坐下,心里紧一阵热一阵,仿佛有事情要发生。 丙然,她的预感没有错,当她再次回头往后院望去,满眼都是错愕的神情。 一个熟悉的身影穿过院角花廊,缓缓向她走来。 虽然背对阳光,看不清五官眉目,但刀子只需一眼,便知来人是谁。 她垂眸,泪花濡湿了眼睫。 这是巧合吗?再傻的人也知道此刻中了圈套…… 内心似有一头小鹿乱撞,她的呼吸顿时滑向窒息的边缘。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燕羽走到她面前站定,露出阳光般明亮的微笑。“这些日子没有白等。” 等? 他一直在这儿等她吗? 所以煞费苦心买下这幢惹人注目的宅子,建造成她喜欢的模样,等她上钩吗? “你怎么猜到我会来?”强抑住哽咽,她终于开口。 离宫的时候,她被侍卫无声无息送到城门外,像押送秘密的犯人。 霁皇一定是瞒着他的,但为什么他居然能够得知她的行踪? “因为我跟你提过这儿,世外桃源杏花坞。”燕羽轻轻握起她的手。“天下之大,假如你要找一处山明水秀的地方定居,总会来看看的。” 他真聪明,懂得猜她的心事了。 难道说在相爱的默契之下,他们之间已经心有灵犀? “我抢先一步守在这儿,画了你的画像给四周各处客栈酒肆的小二,让他们一看见你,便领到这儿,将有黄金重谢。”他提到自己的诡计,似乎颇为得意。 “有你这样抢人家生意的吗?”她瞪他一眼。 “对了,我还买了这个。”燕羽献宝似的拿出一只纱制的斗笠,强行替她戴到头上。 “这是什么?”若离莫名地瞪着这怪模怪样的东西,整张面孔被绸如蝉翼的薄纱严密罩住,却不感到气闷,视线也明朗。 “咱们要在这儿长住,杏花开的时候,你会犯病,戴上这个,花粉便不会吸入鼻子,自然无恙。”他笑着解释。 长住?跟他? “你不回京城了?”她一怔。 “你在哪儿,我也在哪儿。”他执着地答。 若离胸前剧烈起伏,忽然一把将斗笠扔到地上,故作冷漠地道:“谁要跟你长住了?” 她不希望如此吗? 正相反,这可是毕生心愿,若真能如此,就算拿神仙的身份与她交换,她也不愿意。 可她能这么做吗? 别说有霁皇盯着,若是宫主听到风声,他们也会有一辈子麻烦。 “怎么了?”燕羽愣住,不解她的反应。 “皇上没告诉你吗?” “什么?” “我的身份。” “我早知道了,十二宫的人。” “我是简毓柱的女儿!”她抬头,冷冽的眸子狠狠地盯着他。 他的身子一震,随即依旧强颜微笑,“这我也听说了。”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你以为我还能与你在一起?” “可简侍郎并非我所杀。”他满脸无辜。 “若非你告密,我父亲会被罢官处死?” “先帝没有处死简侍郎,只是流放边疆。”他辩解。 “撒谎!”她喝道:“不要欺我年幼就毫无记忆,我清楚地记得,父亲是被匕首刺死的!” “简侍郎是在流放途中患病身亡的。” “胡说!”若离嚷起来,“你看见了?我可是亲眼所见!” “难道……”他剑眉微凝,“先帝……” “哼,他召告天下是流放,实则私下又派人去杀人泄愤吧?”若离冷笑。 “所以你打算一辈子不再理我?”燕羽苦涩地望着她,“就因为前仇旧怨,因为我年少时的无心之过?” “那是我的父亲啊……”还有她殉情的母亲,一家人的幸福…… 她忆起自己坎坷流离的过去,眼泪就止不住地溢出。 然而这一切都只是借口,逼他离开的借口。 若真的恨,她会一刀刺入他的心头,不会有丝毫废话。 “若离——”燕羽握住她的肩头,“告诉我,到底要怎样你才能原谅我?” 她反手推开他的手,不让他触碰自己。 “我倒是要求你,求你放过我。”她说:“不要再纠缠下去了,你这样只会让我一世痛苦。” 燕羽神色一沉,没料到听见的居然是如此绝情的话。 打他,骂他,他都可以承受,可是叫他放了她? 他做的一切,无非是为了彼此幸福,若她觉得不快乐,那他做得再多又有何意义? 一时间没了言语,他在心痛抽搐中沉默着。 “今晚我会暂时待在这儿,明儿个一早就走。”若离绝情起身,“今天就打扰你一晚,请替我收拾一间屋子。” 这是最后一晚,她打算放纵自己最后一次,然而,两人从此天各一方。 假如人与人之间真的有缘,或许他们是在前世欠下的孽缘,今生彼此折磨,偿还从前的债…… 这一夜,她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眼看着黄豆似的灯光越来越淡。 最后一晚了,过了这宿,他们便是陌路人。 她感到眼泪顺着脸庞直往下滑,流进头发,淌在枕头上。 从小到大的一切,在脑中一幕幕飞快掠过,她回忆从前的快乐时光,发觉与父母的相处变得越发模糊,反而是与他相处的记忆十分清晰。 这就是她今生所有的快乐回忆吗?从此以后,她只能靠着回忆思念他吗? 砰—— 忽然,她听到一声巨响,像是什么被打破的声音。 她心中一惊,警觉地起身。 这偏僻山村,夜半哪来如此大的动静? 不祥之感顿时萦绕于心,她不由自主地披衣起身,推门观望。 “燕羽——”她知道,他就住在不远的厢房里,这声呼唤,在宁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应该可以听见。 他的房中亮着灯,很显然并未入睡。 可是,他没有回答。 若离觉得不对,马上朝他的屋子走去。 “燕羽,你打碎茶蛊了?”她再次扬声问。 依旧无声,静谧得让人觉得恐怖。 再也忍不住,她将门一推,跨进他的屋子。 屋里有风。 窗没关好。风滑过她的脸,扬起披散的发。 在这瞬间,她看清了,一条黑影站在屋中,高大,阴森。 那并非燕羽,因为她看清了那令她印象深刻的黑色斗篷,还有狰狞的黄金面具。 爆主! 若离脚下差点一软,喉间险些叫出声来。 只见黑影立于床边,手持长剑,而床上的人显然受了伤,鲜血自胸膛中流出,濡湿了棉被。 爆主他……杀了燕羽? 若离捂住嘴,整个人顿时化为石像。 黄金面具的主人微微转身,凌厉的目光射向她。 本来,他可以同时结束她的性命,然而他却没有动手,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那目光似饱含警告,让人不寒而栗。 她终于明白,这就是十二宫给她的惩罚——杀掉她的爱人,让她一辈子承受撕心的痛苦。 时至今日,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燕羽,只要他好好地活着,她情愿自己孤独终老。 但现在,她所有的牺牲都失去了意义,因为他有可能已经死了。 若离捂着嘴,深深地弯下腰,不断抽搐。 有种剧痛想呕吐出来,可是什么也吐不出,空留肚中,折磨着她…… 黄金面具的主人缓缓迈开步伐,自她身边踏出门去,依旧一句话也没有。 她的杀夫仇人,就在这一线之间的距离嚣张地离去,然而她却没有半分气力攻击,只能任由他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她一个踉跄摔倒在地,然而却顾不得疼痛,一步又一步地朝床边爬去。 “燕羽……羽……”她唤着心上人的名字,好怕他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 他满身是血,惨不忍睹的模样。 若离攀上床沿,搂住他的脖子,纵声痛哭起来。 荒村野店,叫她到哪里去找大夫? 她没有药又不懂急救,难道要眼看奄奄一息的他离去? 假如他真的有事,她也无法独活。 泪水滴落他的俊颜,在他脸上形成一条小河…… 第9章(2) “嗯——”这时,他却忽然微动,发出申吟。 “羽!”若离不由得大喜,“羽,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燕羽紧闭的双眼艰难地睁开一条缝,颤抖的指尖轻轻握住她的手。 “你怎么样?”她急忙道。 “柜子里……有药。”他低声答。 他的声音很轻,要贴近他的唇才能听见。 “我马上去拿!”她正想抽身而去,却被他一把抓住。 重伤的他,拼尽全力把她抓住,伤口顿时又渗出许多血来。 “不要……如果你不原谅我……我宁可这样死掉。”他说。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她哭着,情急之中道出实话,“真的……” “我知道。”他虚弱地笑了,抚模她的脸庞,“早知道。” “你怎么知道?”她气他此刻还有心情说这些有的没有。 “因为这个——”他从胸襟中掏出一方汗巾,勉强抬手。 汗巾?她绣给他的汗巾? 原来,他一直带在身边。此刻鲜血染红了燕子的翅膀,看上去像一只受伤的燕。 伤了心,伤了身。 “这个,是你叫皇上转交给我的。”燕羽道:“那对眼睛,完工了。” “这意味着我们的缘分断了。”她说。 出宫前,绣完这只燕,只为了对他暗示这句话。 “不,意味着你从未怪过我。”他却执着道。 “何以见得?” “因为……”他道出秘密,“这只燕的眼睛,是用你的头发绣的。” 他……居然发现了? 的确,那并非普通丝线,而是她的发,一针一线刺入燕的眸中,化为黑瞳。 这是诀别的礼物,亦是她的真情,深藏其中。 “若离,答应我——留下。”他握住她的手,语气恳求。 她还能说什么呢? 方才已经暴露了自己的真心,现在还能抵赖吗? 其实在以为他死去的那刻,她已把一切都想通了,再多的艰难险阻也不过阴阳两隔的遗憾,何必再彼此折磨,珍惜眼前的时光最重要。 轻轻点头,把脸埋入他掌心,就像从前习惯的那样。 黄金面具的主人一步步迈上台阶,在庄严宽阔的宝座处坐下,摘掉面具,露出一张疲惫的脸。 “宫主,”慧益从烛光隐藏处走出来,低声问:“事情办得如何了?” 他点头,不说话。 “燕将军……死了?”她一惊。 “没有。” “那……” “女乃娘,你想说我失败了,是吗?”面具的主人忽然笑了,“我是故意的。” “故意没杀了他?”慧益又是一阵诧异。 “对。” “老身更不明白了……” “如此他才能跟若离长相厮守,而与若离长相厮守,就不能再为霁皇效力。砍掉霁皇的左膀右臂,才是我的真正目的。” “老身懂了。”慧益恍然大悟,“当初让若离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去行刺,亦是为了离间霁皇与燕羽,让他们君臣失和?” “对。”面具的主人笑道。 “但若一刀杀了燕羽,岂不更省事?”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可我还欠若离一个人情。” “什么?”慧益再度吃惊。 “我收养她,是因为曾经害了她的父亲,如今替她觅个如意郎君,也是我该还她的。”面具的主人徐徐道。 原来这桩姻缘,一切皆在他的掌控算计之中。 “宫主说来说去,还是为了当年茹妃之事?”慧益叹气。 “没错。” 恐怕连燕羽也不知道,当年与茹妃私通的正是他,黄金面具的主人,十二宫的宫主。 如今他所做的一切,无非是为了替当年的挚爱报仇而已。 “宫主可曾想过,万一霁皇震怒之下将若离处死,这岂不是害了她?”她言语之间有些于心不忍。 “我就是确定霁皇不会杀她。”面具的主人微微一笑。 “为何?”慧益再度不解。 “女乃娘,我问你,朝野上下,霁皇最器重的是谁?” “燕羽将军。” “所以他断不会杀了燕羽心爱之人,否则兄弟之间就真的反目成仇了。” “可是……他怎知燕羽已经深深爱上了若离?” “霁皇是何等人物,这等小事,稍微向颖州那里打听一下便一清二楚了,我猜他或许还亲口问过燕羽。” “所以宫主才会如此胸有成竹。”慧益释然地点点头。 没错,这个计划虽然是他看到和亲诏书之后才临时想到的,却天衣无缝,各方面的细节都想透了。 然而在复仇计划中,他亦安排了一些善举,比如,帮一个纯真的女孩找到今生的幸福。 一年后 正值杏花盛开的时节,整个村庄置身于落英缤纷的美丽中,堪称人间难得一见的美景。 若离戴上纱制的斗笠,缓步来到院中。 她的花粉症已经好久没发作了,哪怕是如此繁花竟艳的时节。 燕羽正在院中栽植一株杏树,一向带笑的容颜中忽然多了一丝郁色。 “听说京城来信了,”若离靠近他,笑道:“皇上的信?” 她知道,他瞒着她,无非不想让她担忧而已。但如今两人之间还有什么话不能说呢? 燕羽点头,同样微笑。“召我回宫。” “想回去吗?”若离问。 “如今这样很好。”他答。 虽然失去了将军之位,失去名利权势,可与她每日在这幽谷深处种花养鱼,何其逍遥。 谁稀罕在京城的明争暗斗中受罪呢? 不过有件事他得告诉她,“皇上说可以免去咱们的罪,只要我们愿意回去,我官复原职,你为诰命夫人。” “嫣公主找着了?” “仍旧音讯全无。” “如此我依然有罪,怎能回去接受诰命夫人的封赏?”若离不为所动,“不过你若舍不得兄弟之情,我可以陪你。” 他一怔,没料到她能看得如此透彻。 的确,他与皇上从小一块长大,无论对方现在地位如何,心思是否变得复杂可怕,是否对他存了利用之心……他们终究有着亲如手足的情谊。 人非草木,他终究是有些不舍的。 “羽……”她自身后搂住她,面颊贴在他的背脊,“无论你到天涯海角,我都随你。” 天涯海角,亦包括京城吧? 他听懂了她的意思,心中一阵感动,轻轻握住她的手。 “皇上心思不定,我不能拿你去冒险。” “皇上若要杀我,十二宫定会救我的。”若离却道。 “哦?”他不解。 “那天晚上,宫主亲自动手,本来可以置你于死地,却临了放弃,羽,你可知为何?” “为何?” “他就是为了让我们和好,让我一辈子缠着你,这样,你就不能再替皇上卖命了。”聪明如她,早已读懂宫主心思,“所以,十二宫不会让我死的。” “原来如此。”燕羽笑了,“这岂不是很好?不用去管他们你争我夺,我们好好过日子就得了。 对啊,他们俩都是身不由己的棋子,却能存活至今,可谓奇迹。 同病相怜的情感,让这份爱更回根深蒂固,变成生死相依的默契,让他们可以厮守永久,直到沧海桑田…… 忽然随风落下一片花瓣,她与他在阳光下抬眸,静伫欣赏。 那些烦心的红尘俗事,暂时抛却一旁吧,两相依偎,共赏人间美色,才是此刻最重要的事情。 若离轻拂面纱,她看见自己的身影映在燕羽眼里,而她的眸中,亦有同样幸福的他。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十二宫1:替身公主 十二宫2:鬼脸娘娘 十二宫3:黑心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