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诈欺郡马》 楔子 在雅眠的记忆里,那天晚上,漫天铺地都是绚丽的烟花,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火树银花的包裹之中,耳际充满绵延不绝的爆破之声。 然而她迷惑不解的是,那一晚并非任何节庆之日,而烟花,是节庆之日才燃放的。 龙哥哥说要跟她玩一个捉迷藏的游戏,让她躲在柜子里,不准动也不准出声,直到他回来找她为止。 这个游戏也让她十分迷惑,因为与平日两人所玩的捉迷藏截然不同。 但她答应了,乖乖照他的话去做。难得龙哥哥主动提出要跟她一起玩,她不愿意违逆他的意思,惹他生气。 她记得自己在柜子里躲了好久,饿得肚子咕噜直叫,小小身子冷得瑟瑟颤抖。 若是平时,宫女们肯定会四处找她,焦急地呼唤她的名字,然而今天,一切都不同寻常,四周没有任何人声,只听得到烟花的喧嚣声。 她在黑暗中昏昏沉沉地睡去,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只手将她推醒。 “龙哥哥!”她睁开双眸,发现天已经蒙蒙亮,四周一片宁静。 龙哥哥怎么现在才来找她?忘了他们的游戏吗? 此刻的龙哥哥身上布满了尘埃,凌乱的发丝中,似乎还沾著一点儿鲜红黏稠的东西。 “龙哥哥,你去哪儿了?”她忍不住问。 “嘘——”眼前的男孩紧张地捂住她的小嘴,回头打量了一会儿,确定四下无人,才开口道:“公主,属下要带你去一个地方,你可愿意?” 小嘴被捂住,不能出声,她只能心怀诧异地点点头。 “那个地方,不能跟宫里比,可能会吃不饱,也穿不暖……你真的愿意?”男孩的话语中有些哽咽,但仍努力维持平静的口吻。 她一怔,依然点了点头。 只要能跟龙哥哥在一起,去哪儿她都不怕。 男孩松开捂住她小嘴的手,轻轻将她抱出衣柜。他比她年长四岁,身形已是健美少年,不像她,还只是一个女娃。 “龙哥哥,我们要去跟父皇和母后说一声吗?我怕他们知道了会生气。”虽然年纪小,她也知道私自出宫是会被责罚的。 握著她的手掌,这个时候骤然收紧。 “不必了,”只听他低沉地回答,“他们再也不会知道了……” “为什么?”却没有得到回答。 许多年以后,雅眠才明白为什么父皇和母后“再也不会知道了”,因为在那个烟花绽放的夜晚,他们被刺身亡。 而她看到的漫天火树银花,也并非幼年印象中的烟花,那是攻破皇宫的炮火。 东商,她的故国,只因太小被北慕所并吞歼灭,身为公主的她,也被御林军统领之子闻人龙带出了宫,沦为平民。 自那一天起,她便流转江湖,昔日高贵的身分再也与她无关。 闻人龙说得没错,江湖,的确是一个缺衣少食的地方。但她依然愿意跟他在一起,亡命天涯。 第一章 抬头仰望面前的朱门,所谓金碧辉煌、器宇不凡,大概就是如此吧。艳如亮霞的红漆,灿如明月的金环,繁复绮丽的浮雕,面相森严的石狮,无不显示著此宅主人尊贵显赫的身分,让人望之生畏。 雅眠甚至觉得,这比当年她还是公主时所居寝宫的正门,还要夺目三分。 这一刻,埋藏在脑海深处十多年的记忆,像箱底的丝绸,瞬间倾泄而出,惹得她刹那间恍神。 避事嬷嬷在耳边低声道“仙姑,这边请”,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装作轻松自若状。 端正身子,将拂尘搭于袖上,跟著一群下人迈入这豪门深海。 她此时所穿,不是寻常姑娘的衣裙,而是道袍。 这一刻,她不再是东商国的公主,而是乔装的道门中人。她得控制自己的一举一动,以免露了馅。 “王妃的病又犯了吗?”穿过花园,绕至东廊,待男仆们都退下,身边只剩管事嬷嬷,雅眠才开口问。 “否则也不会连夜请仙姑前来了。”管事嬷嬷一脸焦急。她本是义山王妃的陪嫁,在府里德高望重,平日待人接物一概不管,今天却亲自带轿去接雅眠前来,可见情况有多么严重。 “听说明日便是王爷六十大寿?”整个王府张灯结彩,却因为义山王妃诡异的病况,少了欢乐的气氛。 “可不是吗,明儿满朝文武都会前来道贺,就连宫里也会派人来,王妃这病这么一闹,可怎么才好?”管事嬷嬷不禁连连摇头。 “我上次给王妃画的符,可否管用?”雅眠一脸严肃,心中却在偷笑。 避事嬷嬷连忙道:“若不管用,怎么还会劳烦仙姑?正是上次仙姑在房前贴的那道符,保了王妃半个月相安无事。可不知怎么著,昨儿晚上那奇怪的声音又来了……” 说著,惶恐地四下张望,仿佛害怕鬼魅突然再现。 长长走廊,挂著长串红灯笼,在夜色衬映下,晚风吹拂,有种迷离感。 “我修为甚浅,”雅眠故意自贬,“上次也说了,那符至多只能有半个月的作用,想根除贵府中的祸患,怕是无能为力。” “半个月也好,能保一时平安就好!”管事嬷嬷叹道,“有些孽既然已经造下,哪里能指望根除呢?” 什么孽? 这是雅眠最想问的问题,可她忍住了。冒充仙姑,当然要表现出一副未卜先知、讳莫如深的样子,否则一旦引起怀疑,会坏了她的好事。 于是她笑笑,不再提问,只随著管事嬷嬷往里走。 这是第二次她跨进义山亲王的府宅,然而这次的待遇比起上一次,可要好得多。 还记得半个月之前,她与许多和尚、道士、尼姑、江湖术士,一同前来此地,当时花园里闹烘烘一大群人,就义山王妃的病况高谈阔论、争论不休,惟独她安静地坐在角落里。 天底下也只有义山亲王能有如此本事,同时请来如此之多大名鼎鼎、据说修为高深的人物。 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普通的王爷,他是自先皇驾崩便辅助太后治国多载的摄政王。 可以说,没有他,就没有今日的太后。国政朝事,几乎掌握在他一人手中,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权贵。 所以讨好他的人也特别多。一听说义山王妃生病,凡有能耐者,皆蜂拥而至。 生了病本该看大夫,为何却请来一大班与医术无关之人? 因为王妃这病生得蹊跷,好端端的,忽然疯癫起来,整日闹哭不休。有人说,这根本不是病,而是中了邪。 有病可以治,中邪却是没人敢拍胸脯一定能根除,义山亲王纵然权倾朝野,对此事却莫可奈何,只好召告天下:凡有能耐的奇方异士,均请前来王府,若能帮忙排忧,一定重赏。 贴文一出,各方术士齐相呼应。一时间,有法号的、没法号的,全部来了,雅眠也得以夹杂其间,混入王府。 她记得那天自己是最后一个进入王妃寝室的人,看见病弱的王妃紧抱床头、浑身瑟瑟发抖,苍白的脸上,因为恐惧与长期失眠,皱纹如沟壑般深邃。 “王妃因何生病?”她向一筹莫展的义山亲王问道。 “这就要请仙姑自己判定了。”管事嬷嬷在一旁代答。 为了考验这些术士们的能耐,关于义山王妃的病因,一概不予告知。 雅眠微微一笑,“莫非,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声音?” 此言一出,四周本来轻蔑的目光忽然变得凝重,齐投射到她身上。 她知道,她说对了。 “仙姑如何知晓?”义山亲王颇为惊讶。 雅眠不答,只从袖中拿出符纸,拿起案上笔墨,画了一道奇怪的符文。 “把这个贴在房门之上,可保半月平安。”如此说道。 ***独家制作***bbs.*** 此后,王府果然有了半月的平安。 她早料到他们还会前来请她,而且是用比上次恭敬一百倍的态度。果然,她猜得没错,就连时间也算得刚刚好。 此刻,她再次踏上这条通往义山王妃寝室的长廊,身分地位,俨然不同。 “仙姑,到了。”管事嬷嬷忽然站定,回眸道。 雅眠刚想迈入,突地一顿,猛然收脚。 “王妃的屋子里有什么人?”她冷声问。 “除了王爷,没什么人啊。”管事嬷嬷一头雾水。 “不,肯定还有别人。” “喔,”管事嬷嬷笑道,“是郡马爷。” 丙然是他! 郡马爷,好尊贵的称呼。他算是鲤跃龙门,再也不是与她平起平坐的平民百姓了…… “仙姑你真神,居然知道屋里还有别人!”管事嬷嬷直觉不可思议。 她当然知道,就在刚才进门的一瞬间,迎面而来的夜风里,她闻到了他的气息。 从小到大,她最最熟悉的气息。虽然只是淡淡的,若有似无,可只要她灵敏的鼻尖一闻,便能认出。 “郡马爷是王爷的女婿,”管事嬷嬷继续道,“不仅相貌堂堂,还出奇地有能耐,就连太后也对他赞赏有加,年前特封为承安侯,外加‘内阁行走’,许他自由出入宫门,参与朝中大小事务,替咱们王爷分忧解难。” 这些她当然听说过。天底下大概没人没听过“承安侯”闻人龙的大名。都说他比娶了玉皇大帝的女儿还要幸运,从一个没没无闻的穷小子,一跃成为朝中人人奉承的郡马、太后身边的红人,荣华富贵享不尽,娇妻在侧不羡仙。 但是没有人知道,在他还没有成为承安侯以前,她就认识他。天底下,不会再有谁比她更了解他…… 雅眠仍然笑著,但笑容中添了一丝酸涩。 “外面是什么人在说话?” 正凝思著,忽然听见屋里传出义山亲王的问话。 “回王爷,奴婢把仙姑给请来了。”管事嬷嬷恭敬回答。 “快请仙姑进来!”传来义山亲王焦急的声音。 雅眠垂下眉,缓步入内。 闻人龙如果没有忘记童年往事,应该可以认出她的脚步声。 丙然,他还不算健忘,本来背对著她的身子猛地一颤,蓦然回首。 她故意抬眸,与他四目相对,嘴角扬起冷冷的笑意。 整个晚上,她等的就是这一刻,她要好好欣赏他的震惊与尴尬。 “龙儿,这便是那位能够医治你岳母的仙姑。”义山亲王特地引见。 闻人龙没有答话,仿佛仍沉浸在震惊之中,久久无法平复。 “拜见承安侯。”雅眠抢先道。承安侯三个字,她故意说得特别响亮。 她看见他的俊颜深凝——这张自她童年开始便时常剑眉深锁的脸庞,此刻更为阴冷。 “这位便是传说中的仙姑?”良久之后,他才低沉开口,“岳父大人没有请错人吧?” “龙儿,休得无礼!”义山亲王替雅眠辩护,“仙姑的本事,是有目共睹的。” “启禀岳父,不是小婿无礼,”闻人龙收回之前停滞在雅眠身上的目光,“只是听说那日到府中为岳母治医之人极多,小婿担心别人施的法,却让这位姑娘误打误撞获了益,毕竟,她看上去太年轻。” 呵呵,她就猜到他会这样说。拆她的台,给她下马威,以便把她赶走,免得她打扰他荣华富贵的生活。 哼!她可是有备而来,不怕与他暗中斗法。 “承安侯既然质疑贫道的法力,不如出个题目,考考贫道,也好还给贫道一个清白。”雅眠朗声提议。 “这……”义山亲王夹在两人之间,左右为难,听了雅眠这番提议,只得无奈颔首,“也好,只是委屈仙姑了。” “谈不上委屈,这样的事情贫道遇过多次,都怪贫道年纪太轻。”雅眠笑著轻甩拂尘,转身面对闻人龙,“郡马尽避出题。” “听说得道之人能凌空漫步,隔囊观物,遁壁穿墙,想必仙姑也有如此能耐吧?”邃眸直瞅著她,口中道出刁难的题目。 “贫道修为甚浅,不会这些。”她镇定地摇头。 “那么观天相,占福祸,预知人世之兴衰、国运之昌隆呢?” “贫道也不太会。”雅眠继续摇头。 “难道仙姑只会捉鬼驱凶而已?”闻人龙轻抿嘴唇,语气中夹著一丝讥讽。 “其实……”她决定在这一刻拿出撒手锏,“郡马爷方刚提到的隔囊观物,贫道是懂一点,可惜学艺不精,时灵时不灵。” “哦?”旁听的义山亲王大感兴趣,“仙姑若有如此本事,不妨当场表演一二。” “也不必麻烦下人准备什么囊什么物了,就说个现成的吧。”雅眠笑了,这一次是胜利的笑容。“贫道看见郡马爷胸口有一道菱形疤痕,不知是否正确?” 寂静,四周是一片死寂般的沉默。随即响起义山亲王的笑声。 “呵呵呵,龙儿,你想考仙姑,却让仙姑揭了你的私密。仙姑你看得没错,上个月我与女婿同赴温泉池时,曾亲眼看见他胸口的确有道菱形刀疤。” 此言一出,四周仆奴全部一脸欣喜。仙姑果然有道行,王妃有救了,只要王妃不再疯癫,他们也就能平安度日了。 惟有闻人龙剑眉深锁。 惟有他知道,雅眠没有一双穿墙的法眼,她能料到他有伤疤,只因为她曾经见过他赤果的胸膛…… ***独家制作***bbs.*** “师父,今天是我十六岁的生日,你要送徒儿什么?”白衣少女笑盈盈地问。 自从八岁那年被送到辰山之巅,如今八年过去,她从一个整天只知道哭的女童,变成爱笑的花样少女。 师父辰山老人十分疼爱她,每年她生日,必送她惊喜的礼物。比如一套能让她飘浮如云的轻功,又比如一本能让所有江湖中人都垂涎的匿身术秘笈。 今天是她的生日,想必会是份大礼。 “雅眠,你不是常跟师父说,想下山去看看吗?”长须清瘦的老人微微笑道。 “可惜师父从不让我下山……”白衣少女不由得嘟起嘴。 的确,这八年来,她每日每夜都盼望著能下山。不仅是因为对山下的世界感到好奇,更重要的是,她心中一直惦念著一个人。 那个人自从把她送来辰山之巅后,就再也没出现过。他曾允诺会永远保护她,但他现在到底在哪里?难道那只是儿时的一场梦? 为什么要离开她?他的心里是否对她还有一点点牵挂? 她有无数疑问在心中,让她更为迫切地想下山去弄个明白。 “好,今天师父就答应你,让你下山去。” “师父……你同意徒儿下山了?”她当场愣住,难以置信地问。 从小,跟著师父在这山明水秀的地方长大,练武学艺,仿佛与外面的世界隔绝。 偶尔师父会带著两个师妹们下山去闯荡闯荡,可每次都落下她,把她单独留在这人烟罕至的巅峰上,还找来一个又聋又哑的老妈子服侍她,仿佛存心不让她受世俗的沾染,做一个住在水晶宫里的人。 她问师父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不让她像师妹那样行走江湖,师父总说,她与师妹们是不同的。 她知道这所谓的“不同”是指什么,这是一个会给她带来杀身之祸的秘密。但她的一颗心就像渴飞的鸟儿,向往外面的世界已经很久很久了。 这是送给她的礼物吗?如果是,这是她有生以来收过最好的生日礼物。 “师父,我们几时出发?”兴奋的问。 “你一个人去,师父不陪你。” “我一个人?”怎么可能!从小把她捧在手心里生怕出一丁点儿小事的师父,这次竟如此放心? “门外有轿子,你随他们去便是。” “是,师父。”雅眠仍是一头雾水。 但一出了门,她便完全明白。 原来师父会如此放心,是因为来接她的是八人大轿,外加奴仆侍卫跟随,就算是公主出游,也不过如此吧。 到底是什么人,摆这样的阵仗来迎接她? 入了轿,下了山,一路稳步急行,没到半个时辰,繁华小镇便在眼前。 雅眠掀起帘子,好奇地张望著轿外的一切。许久没见过这么多人,听见这么喧嚣的声音,仿佛从仙境降落凡间,向来寂寞的她乐于享受这难得的世俗气氛,觉得事事新鲜、处处新奇。 轿子在一间酒楼门口停住,四周一片碧池春水,拂风杨柳,三月春光,令人心旷神怡。 “姑娘二楼请,咱们爷在那儿等您。”随轿的仆人道。 爷?原来是一名男子。 等到步上二楼,雅眠却吃了一惊。 二楼空空荡荡,没有其他客人,显然是被包了下来。竹帘前,面对著碧池春水的,是个青衣人的背影。 一身藏青色,使得那修长背影显出一种隐约的忧郁深沉感。 好熟悉的感觉,让雅眠热泪盈眶。她认识他,一定认识。 “公主——” 青衣人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清雅的俊颜露出复杂难言的神色,仿佛把异常激动深埋在平静的外表下。 “公主还认得属下吗?” 他的声音也很平静,但带著不为人察觉的哽咽。 雅眠怔怔地看著他,这一幕,她曾经在梦中见过,不知多少个夜晚,她梦到他们重逢的这一刻。 沉默了很久,她听见自己回答,“阁下是谁?我不认识。” 明明相识,却故作陌生,她知道,这是气愤在作祟。 这个人,这个把她从故国的宫中带出来的人,忽然扔下她八年之久,又忽地出现……她实在不愿意原谅这样来去匆匆、不负责任的人。 “公主真的不认识我了?”闻人龙没料到她会是如此反应,苦笑地问。 “不认识!不认识!”怒火窜上她心头,狠狠地跺脚,大声嚷著,“不要跟我装熟,滚开!” “公主是怪属下这八年来未曾回过辰山吧?”他轻声道,眼中浮现一丝难堪。 自从把她交给辰山老人,他的心一直牵挂著她,可在一无所有之前,他不能回来见她。 “公主要怎样才能原谅属下呢?”他走近一步,很想靠近她一些。 “我们根本不认识,谈何原谅?”雅眠瞪著他,冷冷回答。 他沉默看著她,忽然将衣衫一扯,袒露出胸膛。 “啊,你想干什么?”雅眠吓得顿时闭紧双眸。 “公主还记得这道伤疤吗?”他镇定地问。 伤疤?什么伤疤? 眼睛睁开一小条缝隙,偷偷瞧他的肌肤……这一瞧,她心中一凛。 一道菱形刀疤,像钻破她记忆的一个伤口,唤醒往事。 “当年属下受伤的时候,公主曾答应过,要给属下一个恩赐,还记得吗?” 这个提醒,像是当头棒喝,让她露出抱歉的神色。 她仿佛看到从前任性刁蛮的自己,在故国的御花园里,仗著公主的身分为所欲为而产生的种种恶果这其中,便有他这道伤疤。 那一年,小小年纪的她对剑术忽然产生极大的兴趣,硬拉著他练剑,孰料,一剑挥去,却命中他的胸膛。 记得当时鲜血从他胸口涌出,顿时染湿了整个衣襟。 她吓得哇哇直哭,因为他父亲是御林军统领,父皇跟前的红人,她怕挨骂。 “公主,不要哭了……”他痛得单膝跪在地上,却不忘轻声安慰她,“属下没事。” “龙哥哥,你真的没事吗?”她睁大眼睛,天真地说:“为什么我觉得你快要死了呢?” 他如果死了,她会比被父皇责骂更加难过。 “我死不了,”他虚弱地微笑,“只要公主别再哭就好了。这件事,只有我们两人知道,连太医我也不会告诉,就说是我自己在练剑的时候划伤的。” “真的吗?”小小年纪的她,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羞愧。“龙哥哥,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用她身为公主的权力,极力想补偿他。 “你只要答应属下一件事就好。”他仍旧笑著。 “什么事?”她急著问。 “这个……属下暂时还没有想到,日后再说吧。” 其实他何曾想要她的恩赐,只是这多年前的一个承诺,却变成了今天求得她原谅的契机。 “属下不求公主任何恩赐,只求公主原谅属下这些年来不曾前来探望之罪。”他深深凝视她的眼,柔声求。 雅眠再也忍不住,眼泪决堤而出。“为什么这么多年你都不来看我?为什么?” 她终于愿意承认认识他了,闻人龙露出满足的笑容。 “因为属下想让公主过更好一点的生活。” 为了她?真的吗? 不知为何,哪怕眼前的一切都是谎言,她的心是喜悦的。 嘴角微扬,她不自觉地笑了。这如花笑颜,顿时映在他眼中。 “饿了吗?先吃些点心。”拉著她的手,他轻轻引她坐下。 他对她说话的语气很轻,仿佛在对一只蝶儿说话,生怕语气太重,蝶儿便飞走。 点心有数十种之多,奢侈的摆满了一大桌子,她夹起一块香气扑鼻的豌豆黄,忽然有一种备受宠溺的感觉。 “龙哥哥,你太浪费了,我一个人其实吃不了这么多点心。”她娇嗔道。 “吃不了,也得点这么多。” “为什么?”她不懂他所说的话。 “因为你身分尊贵,这是应有的排场。”他一字一句地道,“你忘了自己是东商国的公主吗?” 心尖儿一颤,旧时回忆霎时排山倒海翻涌而来。 东商,公主……这两个词像针一般,刺著她的额,逼她记起从前的一切。 多年以来,她的梦中总有一片腥红色——那是血,是他带她逃出宫帏的那天清晨,她在彤日中看到血流成河。当时的她,望著御花园里遍地尸体,吓傻了,瑟瑟地无法移动半步。 之后,她被他送到了辰山老人门下藏匿起来,隐姓埋名,掩盖自己真正的身分。 辰山老人,据说与他当御林军统领的父亲是师兄弟关系,亦曾受过东商国君的恩惠,所以才涉险收留亡国公主。 从此以后,她便带著支离破碎的记忆,在人烟罕至的巅峰长大。师父之所以不让她下山,是为了保护她。 而他,闻人龙,却离开她,做起商贾,四处奔走,就为了有朝一日能让她过回公主般奢华的生活。 现在他回来了,她的记忆也复苏了,却不知道这是幸福的开始,抑或是悲剧的序幕? 第二章 往事总是缠绕在她的记忆里,像荒野的藤蔓,越是不愿去想,繁衍得越是厉这两天,不知为何,她总回忆起十六岁那年的事,所有极致的痛苦与甜蜜,都源于那一年。 闻人龙在她生命里,真不知道该算第一男主角,还是折磨她的混蛋。 她蹲在墙角,将猫食放入碗中,忆起脑海中那张挥之不去的脸,忍不住发起呆笃笃笃,身后传来轻微脚步声。 院门早已关好,这宅子里应该只有她一人,怎么会听见另一个脚步声? 雅眠蓦然回眸,发现日光下多了一道修长的人影。 因为逆光,来人的面目看不真切,但就算闭上眼睛,她也能猜到是谁,因为她已经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味道。 “你来干什么?”她故作镇定,继续摆弄装有猫食的碗,不再看他。 “原来这些日子你住在这里,”闻人龙打量了一下她栖身的小院,“难怪我的属下打探不到你的下落。” “你一直派人跟踪我,当我不知道?”雅眠冷笑,“你那几个属下虽然还算机灵,但休想整天监视我。” “听说你明天要搬进王府居住?”他懒得与她斗嘴,直入切入主题。 “你一直派人监视我,就是怕我打扰你现在荣华富贵的生活吧?”她冷笑,“可惜,你躲不掉。” 如今义山王府上上下下全把她当成圣姑转世,认为是治好王圮疯病的惟一希望,三番两次派人来请她入住,还特意在王府里为她设置了一座小小的道观,种满梅花。 “你在养猫?”他注意到她手中的猫食,忽然道。 “怎么了?”雅眠故作不解。 “你该不会想把这猫也带到王府去吧?” “不可以吗?” “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王府的规炬,那儿是不准养猫的。”阴沉的眸子凝聚在她脸上,似乎想看穿她是否在说谎。 喵呜! 一阵娇滴滴的啼声自檐上响起,眨眼间,一团白茸茸球儿就扑到雅眠怀里,小脸儿和小爪亲匿地磨蹭着。 雅眠微笑轻抚怀中的猫咪,起身斜睨了闻人龙一眼。 “我知道。”她回答。正因为窥知王府这一个秘密,她才有今天的机会。 “我明白了……”闻人龙神色一黯,“这一切都是你搞的鬼!” “郡马爷说话好奇怪,我怎么听不懂啊?”雅眠失声大笑。 “你会不懂?”他逼近一步,“这些日子王府里奇怪的声音就是你制造的吧!” “什么奇怪的声音?”她装作满脸无辜。 “类似于婴孩的啼哭声……”他低哑地诉说。 “婴孩?”雅眠眉一挑,“我又不会口技,哪里会假扮婴孩的啼哭声?” “可你养了猫。”一语道出她的诡计。 猫的叫声,在春天的夜里,的确类似于婴儿的哭啼声,而且无时无刻。 常人如果听到这样的叫声,也许起先会误会,但随即便明白,它与婴孩无关。 可对于患有疯病的义山王妃来说,就完全不同了。她会被这叫声折磨得神智恍惚,惊骇崩溃。 义山王妃害怕婴儿的啼声,这是雅眠打探到的秘密,但导致如此怪癖的原因,仍是一个谜。 雅眠记得自己在半个月前的夜晚,怀抱着这只白猫施展轻功,无声无息落在义山王妃寝室的瓦上。一阵接着一阵的啼哭声传入屋内后,惊醒了床上的贵妇。 那一晚,月光明亮,巨大的圆月似乎就贴在她头顶上似的,有王府的下人看见她飞跃而过的白影,便恐怖地谣传她是前来挑衅的女鬼。 之俊传言愈演愈烈,王妃的病情也愈加严肃,到了不得不广召天下奇士为她驱邪的地步。 “雅眠,你何必如此?”闻人龙眼泛难过的神情,轻声叹道,“我已经成亲了,你何必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他的话,让她郁积在心里的怨恨猛然爆发,一张本来噙着淡笑的容颜,瞬间布满怒火。 “对,我就是要把时间浪费在你身上,我就是要接近你、纠缠你,打扰你的生活,让你此生都无法平静快乐,永世不得安宁!”扬声道出心中愤恨,身子忍不住激颤起来,无法自抑。 她恨他!恨他的负心薄幸。 如果当初不爱她,就不该来招惹她,既然许诺了要娶她,却抛下她,这口气她咽不下去。 “雅眠,你是公主,”闻人龙语气里透着感慨,“东商虽然亡了,可你仍然是高贵的公主,不该为了我这个卑鄙小人而毁了自己。” 雅眠一怔,没料到他会如此说。 他的眉宇之间,凝着散不去的哀愁,仿佛真的关心她、担心她,感叹她这么做不值得。 此时此刻,他该做的是羞辱她、冷酷地耻笑她的痴情。 但他没有。 他对她说话的语气,宛如对待珍宝般的,从来都是那样温温和和,让她产生一种被他宠溺的幻觉,以为自己是他的惟一。 “我有件礼物要给你。”他忽然道。 从袖里掏出一只锦盒,掀开盒盖时,却见一道耀眼红光。 “霞光戒指?!”雅眠吃惊得四肢血脉凝结,“你……你从哪里得到的?” “遂王楚皓明。”他轻描淡写。 霞光戒指,东商国公主的象征,是她满周岁的时候,父皇和母后送给她的隆重礼物。可惜,在那个血色清晨遗失了。 听说被北慕国骑兵所得,献给了当时的元皇后,之后又到了遂王楚皓明的手中。 雅眠从没料到在自己有生之年,还可以再见到这辗转流散的故国之物。 热泪涌上眼眶,她捧着锦盒,控制不住内心的激荡,哽咽不已。 “雅眠,你是公主。”闻人龙在她耳边继续道,“戴上这枚戒指,不要忘记自己的身分。” 忘记?她一愣,先前的伤感顿时化为满腔怒火,手中的锦盒往他身上猛然一掷。 “我还奇怪你为什么这么好心,送我礼物,原来,是想让我不要忘记公主的身分!”雅眠厉声怒斥,“呵,我如果牢记自己的出生,就不会再低三下四地纠缠着你,你就可以轻轻松松摆月兑我了,对吗?闻人龙,你休想打这种如意算盘!” 他涩涩一笑,俯身拾起锦盒。“原来,你是这样看我的。” “像你这样负心薄幸之徒,有什么事做不出来?”雅眠反讽。 他不语,只将锦盒搁在院中的石凳上,背对她的身影看不到表情,却显得有一丝苍凉。 “雅眠,东西我留下了。临走之前,还是想劝你一句,不要入住王府。” “抱歉,我已经收拾好行李,明儿个就有人来接我了。”她倔强地回嘴。 “不要忘了,雪菁见过你,她会揭穿你的身分。”仿佛善意的提醒,又像是不经意的威胁。 “雪菁郡主?”雅眠冷笑,“对,她的确见过我,知道我与你相识。可王府这么大,我不一定能遇到她。再说,你敢让我遇到她吗?” 早就听说自从义山王妃病倒后,闻人龙便带着妻子雪菁搬离自己的承安侯府,暂住义山王府,雪菁与她碰面的机会极大。 可他敢吗?敢让现在的妻子知道从前的恋人还在跟他纠缠不清? 她料他没有这个胆。背对着她的闻人龙没有再说什么,僵立在原地好一阵子,才悄然开门,无声走出。 雅眠望着那晃晃荡荡的门扉,心里升起一阵失落。 ***独家制作***bbs.*** 其实她很想见见雪菁郡主,想见见这个温柔懂礼的女子,问问她到底知不知道闻人龙的为人。 她一点也不恨对方的横刀夺爱。在她眼中,郡王是个跟她同样遭受蒙蔽的可怜虫,错把混蛋当作可以宠爱自己一辈子的人。 只是见到郡主,对方会相信她吗?爱情使人盲目,生活在幸福假象中的郡主,会相信一个贫贱女子的话吗? 或许,郡主会以为她因为嫉妒而故意中伤她的郡马吧。 沿着林荫小道缓缓前行,这是入住王府后的第一个早晨,她没有办法在道观里安心待着,烦乱的心事让她四处游走。 忽然,她听到一阵笑声。 从丛林后面传出,是属于女子银钤般的声音。 雅眠不由得站定,往声音的方向望去。远远的,隔着一汪湖水,在碧波之上,亭阁之中,隐约有两个人影,正在悠闲垂钓。 虽然看不清眉目,但其中一个背影,一望便知是闻人龙。她对他太熟悉了,就算他化成灰也认得出来。 至于另一人,华美长裙曳地、乌发盘绕的妙龄女子,应该是郡主吧。 不是说郡主的身子不好吗?但听那笑声,倒是健康爽朗,完全不像个病人。 呵呵,谁知道呢,或许嫁了如意郎君,再重的病也会随之消失无踪。 雅眠就站在岸边,呆呆凝望着那对其乐融融的夫妻,脚下像生了根一般,哪怕心里再多黥痛,也无法移动双脚半步。 她一直想亲眼看看他婚后的生活,如今终于得以一见,原来比她想像中的,更令她难过。 她觉得体力不支,不由得靠着身边的花架子,一只手紧紧攥住一朵花儿,生怕自己晕倒。 “仙姑?”耳际传来一声惊呼,她循声望去。 只见管事嬷嬷从林荫路上奔来,满面惊恐。 “出什么事了?”难道是王妃又犯病了? “仙姑……”管事嬷嬷奔到她身边,一把将她的手从花架上推开,“小心点,别伤了这些花儿。” 这些花是什么名贵品种吗?不过是朝颜花罢了,蓝蓝紫紫的点缀在绿叶之间,普通得很。就算她无意中伤了其中一朵,也不必如此大惊小敝吧? “这些花可是咱们郡马爷的宝贝呢。”管事嬷嬷解释,“他总是亲手浇灌,不容别人碰一下的。” “郡马爷的宝贝?”闻人龙什么时候爱趄花来了? “对啊,听说是因为咱们郡主喜欢。”管事嬷嬷笑说。 原来如此。雅眠望着这蓝紫缤纷的绿墙,只觉得一阵刺目。 曾经,朝颜花是她的最爱,小时候在宫里的时候,她总命下人早早地采撷,摆在她的寝室里……但此刻,不知为何,她觉得这花朵的长相忽然变得可恶狰狞至极。 “嬷嬷,不知我能否讨几朵花,拿回道观摆设呢?这朝颜花汲取一日之朝气,若摆在道观里,定能助长修行,增加法力。”她信口道。 心里倏地窜起一个古怪念头,像是恶作剧,又像是试探。 她倒要看看,他舍不舍得把郡主心爱的东西给她,看看在他心中,她到底还剩几分地位。 “这……”管事嬷嬷面露难色,“恐怕老身难以做主。” “郡主和郡马似乎就在水中央垂钓呢,”雅眠朝湖心一指,“烦请嬷嬷前去问一声。” “好吧。”管事嬷嬷叹一口气,“仙姑如果真的喜欢,老身就代为请示一下,不过如果不成……” “当然也怪不得嬷嬷。”雅眠笑盈盈地回道。惟有她自己知道,在这笑容下,隐藏着不安。 只见老妇蹒跚地前去。她背转过身,故意不看湖中央发生的一切,心中仍怀抱一丝希望。 不一会儿,老妇的脚步声再次自耳后响趄,雅眠缓缓回头,期待看似普通却义意非凡的答案。 “仙姑……”一看老妇那难以开口的模样,就知道事情非她所愿。“真是对不住,郡马爷说了,这花儿不能随便送人。” “就算送给我,也不行吗?”她听见自己凝噎的声音。 “真的对不住。”管事嬷嬷满脸不好意思。 忽然,又是一阵笑声自湖泊处传来。她禁不住远眺,看到闻人龙正钓起一条大鱼,而郡主则在一旁拍手叫好。 他知道自己就站在岸边看着他吗? 肯定是知道的。然而,他连瞧也不瞧这边一眼,只顾陪伴娇妻玩乐,甚至连小小一朵普通的花儿也不肯施舍她。 与她素无瓜葛的管事嬷嬷尚知顾及她的感受,他却神情自若,与爱妻说说笑笑,逍遥之极。 这样的男子,如果心里对她还有一点点眷恋,那才叫见鬼! ***独家制作***bbs.*** 他一直顾及郡主比较多,哪怕在多年前第一次与郡主见面之时,亦是如此。 现在想想,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 雅眠记得那一年,每逢月中,闻人龙便会派轿子接她下山,带她四处游玩。 从小无依无靠、孤独寂寞的她,觉得这是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因为闻人龙的到来给她一种安定感,让她的心不再飘零无依。 那是三月的某一天,她随着闻人龙来到扬州。他说三月的扬州有一闻名天下的美景,一定要带她来看看。 所谓美景指的是柳絮纷飞。 丙然,站在河堤上,看着雪花般的点点飞絮轻盈落在衣间,仿彿整个天地都在她展开衣袖,迎风而立,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翮翮起舞的仙子。直到今天,每次回忆起这场情景,似乎还可以隐约闻到当时河边青草的气息。 他们就是在扬州城里遇到了郡主。本来可以完美无缺的回忆,却埋下了一丝阴影。 雅眠第一次见到郡主,就猜到她身分不凡。 当时她与闻人龙沿着河堤,缓缓朝繁华闹市中走去,一路浏览街边商铺,若是遇上感兴趣的玩意,便驻足停留。 其实,主要是她被那些花儿粉儿、绫罗绸缎吸引,买了这样又想要那样,闻人龙不过在一旁笑咪咪陪着她而已。 但当他们路过一处铁铺时,闻人龙却忽然难以挪动步子,目光直盯着一把短小风刀,久久不语。 “怎么了?”雅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觉得眼熟。这把佩刀的模样她曾经见过,似乎是许多年前,还在故国的宫里,闻人龙有一把类似的佩刀。 “的确长得很像。”她踱到闻人龙的身边,轻声说。 “不是像,”声音里忽然积满了酸楚,“就是同一把。” “同一把?!”雅眠有些吃惊,“你怎么知道?” “这是八岁那年,我父亲特意亲手打造,送给我的礼物。他叫我要好好习武,将来长大以后保护东商……”闻人龙抑住伤感,微微一笑,“你看,这鞘上缺了一颗宝石,是我在习武的时候不小心弄掉的。” “可这把佩刀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雅眠诧异。 “当年宫里的东西,如今已经流传到民间,它会出现在这里并不奇怪。” 是呵,亡国之后,不仅是人,就连东西也四方流散了。 “既然有幸遇旧物,算是天赐的缘分,赶快把它买下来吧!”雅眠兴匆匆提议。 “我也是这样想的。”闻人龙与她对望一眼,点点头。 “老板!”雅眠立即朝掌柜的招手,“我们想买这把短刀。” “嗯,这把不卖。” 雅眠与闻人龙同时诧异地一怔。 “老板,瞧您这话说的,东西不卖摆在铺子做什么?”雅眠忙问。 “不瞒姑娘您说,这东西已经被人订了。” “订了?” “对啊,真是不巧,两位再看点别的吧。” “可我们就想要这一把,”雅眠索性缠着掌柜,“到底是谁订的?几时订的?如果对方到时候不来取货,可否卖给我们?” 掌柜正不知该如何回答,忽然门外步入一位丫鬟打扮的少女。 “老板,我们小姐上次订的东西到了吗?”少女对掌柜询问。 “到了,到了,昨儿刚到的货。”掌柜连忙点头哈腰的,取出柜中陈设之物,捧到少女面前。 定睛一看,那正是闻人龙的佩刀。少女扔下一大袋银子,转身便走。雅眠顾不得许多,连忙追出门外,一把拦住她。“你想干什么?”少女愕然地盯着拦路人。 “这位姑娘,我想买你手中的佩刀。”雅眠开门见山地道。 “佩刀?”少女一怔,之后连连摇头,“这是我家小姐要的东西,不能卖给你。” “那就带我去见见你家小姐,我会说服她卖给我的。”雅眠穷追不舍。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要这样死缠烂打,或许因为这是闻人龙想要的东西。他送给她那么多礼物,她也想回赠他一件,否则,对不起他的万千情意。 “翠缕——” 这时,一个娇柔的声音打断了她与丫鬟的拉扯。 铁铺的门外,停着一辆纱轿,只见一双纤纤玉手掀开轿帘,露出一张苍白美丽的脸庞。 “小姐,这人想抢咱们的东西。”丫鬟朝那轿子奔去,气喘吁吁告状。 “看这位小姐像个明理的人,”雅眠索性直接游说美人,“我和我家哥哥是诚心想买这把佩刀,不知可否割爱?” “真是抱歉,像这样削金如泥的短刀天下难寻,小女子托掌柜寻了大半年才寻到一把。这本是小女子打算买来送给家父的寿礼,恕不能转让。”美人婉转拒绝。 “送给令尊的寿礼也可以挑些别的,不一定要这把佩刀吧?不瞒小姐说,这东西真的对我家哥哥意义非凡,还请体谅我们的恳求之心。”雅眠毫不气馁,继续恳求。 “哦?如何意义非凡?” “这是……”雅眠情急之下,一时嘴快,险些道出“故国之物”四个字,却被闻人龙抢先一步,打断了她。 “抱歉打扰小姐了,”他对苍白美人抱了抱拳,“我家妹妹胡说的,不过是为了从你那儿买到佩刀罢了。其实这玩意儿对我西言,真的可有可无。” 可有可无?雅眠不由得瞪着他,半晌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苍白美人的目光落在闻人龙脸上,一双水眸流现微微笑意,“公子当真觉得这东西可有可无?” “是。真的打扰了,请恕罪。”闻人龙再次做了一个揖,转身拉着雅眠的手便匆匆离开。 两人步出十米之外,铁铺已经远远地抛到身后,雅眠才把闻人龙的手狠狠甩掉。 “你刚才为什么要那样说?”她忿忿地追问。 “如果道出那短刀的来历,岂不是暴露咱们的身分?”闻人龙心平气和地解释。 “暴露了又如何?把短刀弄到手,再说又不一定能抓到我们。”雅眠不甘心,“那位小姐看起来心慈面善,不一定会加害我们。” “防人之心不可无,”他轻揽她的肩头,似乎在安抚她的情绪。“公主,你如果出了什么事,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向在天之灵的父亲交代。” “可是那把刀……你当真舍得?” “不过一把刀而已,身外之物,不必认真。” 她凝望他,看着他无所谓般的微笑模样,竟觉得心疼。这一刻,她忽然做了一个决定,要给他一个惊喜,回报他的宠溺。 这天晚上,她没有用晚膳,而是换了黑衣,悄悄出了门。待月上柳梢之时,才轻手轻脚地回房。 “你去哪儿了?!”闻人龙坐在客栈的房中,神色焦急,一见她平安回来,立刻站了起来。 “出去逛逛。”雅眠嘻笑。 “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他的神情里满是责备,又饱含担心,“我派了所有手下出去寻你,差点把全城都翻过来!” “我没事,只是去一个与我年纪相仿的女孩家里逛逛而已。” “我不知道你在本地有朋友。”闻人龙不解地盯着她。 “那女孩儿你也见过,就是跟我们抢佩刀的那位小姐。”她调皮地眨眼。 “什么?你……”闻人龙一惊。 “知道她是谁吗?她居然就是当朝摄政王爱女,雪菁郡主。听说自幼身弱多病,常到风光秀丽的江南养病,这扬州城里就有她的别业。” “你怎么打听到的?”闻人龙剑眉深凝。 “哈哈,我今天趁你们下备之时,在那叫翠缕的丫头身上撒了隐形香粉。这香粉可是辰山派的独门之物,专门用来跟踪寻找猎物的。”她得意的从袖中掏出今晚的战果,“看,我把佩刀给你带回来了!” 将短刀递到他手中,期待他露出惊喜的表情。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他却没有任何喜悦之色,只严肃地问:“雪菁郡主同意把东西卖给我们了?” “她不卖,我可以偷啊!”她没注意到他神色愈来愈冷峻,还在兀自高兴。 “辰山老人教你偷窃之术?!他答应过我,不会敦你这些的!”猛然一声低喝,吓了她一跳。 “没、没有。”雅眠怔怔摇头,“师父从来不肯教我这些,是我自己偷学的。” 闻人龙的脸色深沉得骇人,一把将佩刀纳入袖中,房门砰然一推。 “你去哪里?”雅眠焦急的问。 “把刀还给那位郡主。”他在门口站定,冷冷地回答。 “什么?”雅眠连忙奔到他面前,反身拙上门,死死拦住他。“我好不容易辛辛苦苦偷来的,你却下领情?” “这样的盛情我不能要……”闻人龙眸中露出苦涩的神情,“这会让我万劫不复!” “你在说什么?一把刀而已,什么万劫不复?”雅眠不由得动气,“你……你是不是看上那位貌美如花的郡主了?要把我辛辛苦苦偷回来的东西拿去讨好她?” 不知为何,心中忽然涌上浓浓的醋意。 “雅眠,你是公主,”他凝视她的目光无比沉重,“你出生高贵,不应该做贼。如果为了我,为了一把无足轻重的佩刀,你去做降低自己身分的事,这会让我很难过、很难过,比下地狱还要难过……” “你、你真的是因为不想让我做贼,而不是因为看上那个漂亮郡主?”她一怔,忍不住再次追问。 “呵,”他不由得被她逗笑了,“说真的,连她长什么样子,我都没看清楚。” “真的没看清吗?她长得好看,还是我好看?”她再次释放自己的任性,没完没了地问。 “我都说了我没看清……”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对峙的风暴终于在和缓的气氛中过去。 她终于同意他把佩刀还给郡主,然而她却没料到,还刀时他与郡主的第二次见面,埋下了日后悲剧的种子。 第三章 “雅眠,你是公主……” 轻轻将花瓣上的露水扫入手中的瓷瓶里,雅眠的耳边萦绕着这句话。 十六岁那年,他不断对她说这句话,直到今天,他依然强调这一句。 她不懂,对于一个亡国之人,公主的身分还有那么重要吗?或许他只是在提醒她,要自重吧。 呵呵,她何必为了这个无用的头衔自重?如果可以,她宁可如寻常百姓般过着随心所欲的生活。 花艳便知露冷。 眼前的芍药,在清晨的微风中,呈现极深的绛紫,仿佛冻得瑟瑟发抖女子的唇色。 身着单薄道袍的雅眠,猜测此刻立在晨风中的自己的唇色,也是这般乌紫吧。 手指轻轻掸开花枝,放过这朵可怜的芍药,她捧着瓷瓶,继续在这王府的花园里信步闲逛。 灰冷的清晨,人们还在沉睡,没有人像她这般早起。 这两年来,她都起得很早,因为时常失眠。或者说,她刻意不让自己睡得太沉。 一旦沉睡,就会陷入梦境,梦境里总会出现闻人龙的容颜,像鬼魂一般纠缠着她,无法摆月兑。 每次梦见他,她总是泪流满面地惊醒,心口像是刀割一般,永久难愈。 所以她总是在身下的褥子里搁放一些坚硬如铁的东西,以便让她在睡觉时浑身不舒服,因而保持浅眠。 又是一个早起的清晨,她闲来无事,打算收集花瓣上的露水泡茶。沿着王府的花径缓缓而行,忽然,她听到一阵拳脚声。 雅眠一怔,本能地藏身于枝叶之后,以防遇到袭击。但很快的她便察觉,这裹并没有危险,只是有人在习武而已。 这么早,会是谁如此勤奋? 拨开枝蔓,循声望去,眼神微凝,那是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一见,便会引得她心头发疼。 入住王府已经两日,一直没有和他面对面接触,只除了第一日远眺他和郡主垂钓外。 习武之人似乎察觉到她的存在,飞跃之间拾起一颗石子,朝她所在的方向弹来。 说时迟,那时快,石于打在她面前,“啪”树枝应声断裂。 枝折了,叶落了,雅眠的脸已无处可藏。 “是你?”闻人龙见到她,不由得身形一僵。 “郡焉爷早啊。”雅眠浅笑打招呼,“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清晨习武的习惯仍是不改,其实依郡马爷现在的地位,自有人保护,犯不着如此辛苦。” 他知道她在讽刺,却不还嘴,转过身去依然继续他的拳法。 辰山老人曾对雅眠说过,从一个人的武功,可以窥见他的心情。 气定时,神闲如鹤;意气风发时,挥洒如风;沉稳时,内敛如松……眼前的他,却展现的是一种摧木挫石的拳法,让人感到有一种无法自抑的暴戾。 他的心情很不好吗?身为摄政王爷的姑爷,连太后都青睐的承安侯,还有什么阴郁心烦之事? 雅眠倚在树旁,静静寻思着,空中却倏忽飘来诡异的啼声。 呜哇……呜哇……像野猫的叫唤,又似婴孩的哭闹声。 “你听到了吗?”闻人龙猛地收了拳法,看向她。 “你也听到了?”雅眠点点头。刚才那一瞬间,她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又是你在搞鬼吧?”他凝眉责备,“我岳母身体已经很糟了,你就不要再吓唬她了。” “什么?!”雅眠一怔。 随即动怒,“不是我做的!”她又没把猫儿带进府来,拿什么去吓唬义山王妃? 说真的,之前她出此下策,不过是为了制造一个接近闻人龙的机会,没料到害得义山王妃吓得不轻,她心里也很内疚。 但自从搬进王府的那一日起,她就发誓不再利用猫儿吓人。可惜,他却已经不再相信她了…… “真不是你做的?”眉一挑,“那这声音哪来的?” “也许是野猫钻进王府吧,天晓得!”雅眠没好气地回答。 “嘘!”闻人龙忽然示意她噤声,“你听,声音是从东院传来的。” 东院?义山王妃的住处? 天啊,若是这恐怖的声音被义山王妃听见,再次犯病,那可怎么办才好! 两人对看一眼,似有默契,同时往东院奔去。 “郡马,郡马!”才到义山王妃寝院门口,便奔出一个丫头,差点一头撞上闻人龙。 “急急忙忙的,怎么了?”闻人龙沉声质问。 那丫鬟抬起头,气喘吁吁地道:“郡马,快、快去王妃屋里瞧瞧,那索命鬼又来了……”眼神向后瞟,瞧见雅眠立在一旁,不禁面露喜色,“仙姑也在啊,正好,王爷叫我一同请仙姑去施法。” “怎么那声音又来了?”闻人龙镇定地问。 丫鬟仓皇摇头,“奴婢也不清楚,刚才天刚蒙蒙亮,大伙正睡得好好的,忽然全被这阵怪声吓醒了。有人还看见有一白衣女鬼抱着个婴儿飘过窗前,就像上次那样……好可怕、好可怕!” 雅眠愈听愈迷惑。按理说,装神弄鬼的,应该只有她一个人而已,怎么忽然又多了一道白影?难道世间真有鬼? “我去看看!”闻人龙敛眉撂下话。 他沉重地迈开步子,快速入内。 雅眠按捺住心中不解,亦匆匆跟上。一入义山王妃的寝室,只见义山亲王早已在那儿候着。“仙姑,你来了就好!”一眼便瞧见雅眠,义山亲王忙迎上前,“快救救贱内吧。” 王妃发狂叫闹声在屋中回响,伴随着瓷器的碎裂声。 雅眠急忙掀开帘子,示意几名奴婢压住义山王妃狂抖的身体,从袖子取出一粒安神催眠的药,塞入对方的口中。 药效猛烈,不到一刻钟,王妃便不再挣扎,渐渐软趴在床榻上,昏睡过去。 “多谢仙姑救助,”义山亲王千谢万谢地道,“还请仙姑再赐符一张,以免那鬼魅再次作祟。” 雅眠淡笑颔首,正打算装模作样地画符,却听一旁有人道:“且慢。” 回眸一看,却是王府的大管事。 雅眠知道自己的麻烦来了。记得上次遍邀天下法师前来王府时,此管事就曾力劝义山亲王不要选择她。 后来,才有好事之人悄悄告诉她,原来此管事有素来交好的法师,本想借机将那位法师推荐入府,谁知被她半路杀出来坏了他们的好事,难怪他会如此恨她,自入府以来,处处与她作对。 “不要打扰仙姑。”义山亲王责怪管事。 “王爷,小人有一事不得不禀报。” “有什么事迟些时候再说。”救他的王妃要紧。 “此事与仙姑有关。”话一出口,引得四下窃窃私语。 心中升腾起某种不安的感觉,雅眠觉得,他此刻要说的,绝对是捅她一刀的坏事。 “什么事?”义山亲王蹙眉问。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小人因为月复痛,起身如厕,只见一阵白影飘过空中。小人起初也以为是鬼魅,但随即便意识到那不过是一个轻功了得的女子。小人心中警觉,便悄悄跟上那白影,只见她掠过枝头,栖落在仙姑所居的道观之中……” “你胡说!”雅眠忍不住叫道。 这个小人,想不到如此阴险,居然污蔑她! 的确,她是做过亏心事,但今天之事,绝非她所为,她不背这黑锅! “大管事,如果我没听错,你是在暗指,仙姑便是那道白影?”义山亲王冷肃着脸,“没有证据,可不要乱说话!” “王爷,小人不敢撒谎,至于证据……”他欲言又止,“小人不知这算不算证据。” “说!” “小人从朋友那里听闻,仙姑在入府之前曾养过许多猫,不信可以派人到她之前的住处看看。” “什么?!”义山亲王一惊,目光射向雅眠。 雅眠愣在原地,知道自己此刻纵有千百张口也说不清了。 猫是王府的忌讳,身为“道门中人”的她,为何偏偏去养猫?而且,是她在费尽心思进入王府的时候。 明眼人一看,便知事有蹊跷。就算抓不住她的把柄,义山亲王从此以后也不会再像从前那般相信她了。 然而,这一次她真的好冤枉。 其实只要仔细聆听,便可以知道,这次飘忽在空中的声音,并非猫叫声,而是真正婴孩的啼哭声。 “仙姑,本王不会听信一方说词,你若有什么要辩解的,本王给你机会。”义山亲王嘴上这么说,心里仍有一丝疑虑。 “我……”雅眠正寻思着该怎么开口,忽然被闻人龙抢了话。 “岳父大人,小婿可以证明,这绝非仙姑所为。” 什么?!她听错了吧?他居然帮她说话?她下由得看向那张俊颜。 只见他镇定如常,徐徐道:“今天早晨,小婿在园中习武,瞧见仙姑正在扫花瓣上的露水,之后我们两人又交谈了一会儿,那声音出现之时,我们正巧在一起。”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但其中最最吃惊的,要属雅眠。 他居然在这个时候出手帮她?他不是一直想撵她走吗?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他就这么白白放过? 这个男人,她不懂,她真的不懂! “龙儿,你怎么不早说呢?如此说来,真错怪仙姑了,还请仙姑见谅。” 义山亲王的道歉话语,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此时此刻,她只痴痴望着那俊颜,想看出他真正的心意,然而如往常一般,她永远模不清他的心意。 ***独家制作***bbs.*** 往昔的记忆再次如潮水般涌来,撕裂她心中难以愈合的伤痛。 也是在这样一个花艳露冷的早晨,在辰山的巅峰之上,她与闻人龙的那次分别。 这个月的月中,出乎意料的,他没有派轿子来接她下山,雅眠不禁心烦意乱。 这种心底的骚动,不知是源自于对他的思念,还是因为害怕他出了什么意外。 她从来没有这样坐立不安过,脑海里不时飘过恐怖凌乱的画面,甚至夜不成眠。 “大师姊,有人找喔。” 那天早晨,她正在房中对着镜子发呆,师妹小瑾忽然跑进来笑道。 “谁?”心中不由得以紧,随即狂跳不止。 “是一个年轻公子,长相不错。”小瑾调皮地眨眼,“大师姊,他是谁啊?是那个每个月都接你下山玩的人吗?” 闻人龙?他终于来了? 彼不得回答小师妹的问话,雅眠拔腿就跑,直奔到前厅,忘了自己只穿着早起的了半透衣杉,长发也没梳好。 他站在窗前,似在观赏绿枝,又似在沉思。 雅眠止了步,面对朝思暮想的身影,一时间倒下知该说什么才好,只是激动地喘着气。 “徒儿,你来了,”辰山老人正在一旁的桌边饮着茶,此刻站起身子笑道,“你龙哥哥有话要对你说,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话落,转身而去,把这一空间留给两人。 前厅很大,此刻只剩下他俩,显然有些空旷,亦有些清冷。早起的鸟儿在窗外不时低鸣,不显吵闹,却衬得这里幽静宜人。 “我一直想上山来看看,”闻人龙回眸微微一笑。你能在这样的地方生活,我也就放心了。” “龙哥哥,你最近很忙吗?”雅眠小心翼翼地开口,“怎么迟了这么久才来找我?” 从他的神情中,她觉得龙哥哥有点反常。况且,从不上山的他,此次却亲自前来,她有不好的预感。 “我明天要去一趟京城。”他如此回答。 “京城?”好不容易见一次面,他不陪她玩了吗?为何急着去京城? 她脸上浮现不自在的笑容,假装大方地道:“呵呵,对啊,你们做生意的,无论如何也该去京城走一趟,说不定就发大财了。” 然而她愈笑,他的剑眉却凝结愈深。 “龙哥哥,你几时回来?”故作顺口一问。 “可能要两三年。”他的答案却如青天霹雳。 “两三年?!”雅眠吃惊地叫道,“怎么会这么久?” 是去做什么生意?用得着费这么多的时间。况且现在运河马路四通八达,往返京城不过半个月的时间,即使长驻京城,就不能时常回来看看她? 雅眠心中顿时有气,双眸黯下,颓然地坐到茶桌边,半晌不吭声。 “京城有很多好吃好玩的东西,我会派人送给你。”他仿佛知道她的不开心,安慰道。 “你以为我只喜欢吃的和玩的吗?”雅眠听了更加气恼,双眸涌上酸涩的泪花,“难道我每个月盼着你来,就只是为了这些东西?!” 他一怔,迟疑地问:“你还喜欢什么?尽避告诉我。” “你……”这个男人,看似精明,怎么此刻会这样蠢呢?这样的暗示他都不懂?“我什么都不喜欢,什么都不希罕,你走吧,不要再来看我了!” 气得跺了一跺脚,将桌上的茶具一推,瓷器险些掉落碎成一地。 “雅眠,你怎么了?”闻人龙悄然来到她身侧,柔声道,“在生我的气吗?还在怪我上次把佩刀还给了那位郡主?” 郡主?什么郡主?他在说什么屁话!上次的事,她早就忘光了!他真的不懂,还是在装傻? “你说呢?”正视他的眼睛,让他看清楚她的泪花,“如果你连这个都猜不出来,从此以后,跟我一刀两断算了!” 说着,她站起身来,朝门外奔去。但就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刹那,忽然有一双手轻轻将她拦腰抱住。 鼻尖嗅到一阵宛如幽檀的清香,那是她熟悉的气息,自他身上散发而出,沉稳、幽远的味道。 “我怎么会猜不出来呢?”他在她耳边低语,引得她一阵酥痒,直传心底。 这一刻,闪烁的泪花再也克制不住,滚落面颊。原来他是知道的,这个狡猾的人,为什么还要明知故问,拆磨她? “那你还去京城吗?”雅眠哽咽地问。他沉默了一阵,才回答,“京城,是一定要去的。” “原来只是我一厢情愿……”伤心又涌上心头,她一阵挣扎,想摆月兑他的拥然而他收紧双臂,紧紧箍住她,让她无处可逃。 “雅眠,雅眠,”语气里增添了一丝焦急,“你听我说,你误会了。” “误会什么?误会你也喜欢我?”气愤之中,她再也顾不得害羞,质问月兑口而出。 “不是,”闻人龙不禁失笑,“雅眠,我去京城跟喜不喜欢你没有关系。” “如果真的喜欢一个人,会舍得离开她吗?会舍得一走就是两三年?”她不禁扬高声调。 “可是我不得不走,有件大事,如果做不成,这辈子我都会不安。可要想做成,就必须去京城。”他喃喃道出一长串令她迷惑的话语。 “什么大事?”天底下还有比他们长相厮守更重要的事吗?她不懂。 “如果成功,你自然会知道。”他没有直接回答,仍在跟她打着哑谜。 仿佛害怕她再次生气地挣月兑,他更加严密地拥抱着她,俊颊俯得很低很低,就要贴着她的耳际。 “雅眠,本来我半年前就应该动身去京城了,可是我忽然很舍不得,舍不得每个月与你欢聚日子。我告诉自己,如果再不走,恐怕这辈子都走不了,前几天,我犹豫了很久,本来打算到了京城再写信给你,可我还是来了,我想再看看你……雅眠,我这样说,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吗?” 真的吗?他没有撒谎? 扭头凝视他的俊颜,看到他深邃眼眸中不同以往,仿佛湖水泛起涟漪,深情的望着她。 这一刻,她信了。一阵惊喜升腾起来,紧紧攥住她整个身心。 “龙哥哥,你会娶我吗?”她天真地问。 抛下少女应有的矜持,她一定要在他远行前知道答案。 “你说呢?”他微微一笑,仍旧不做正面回应,只在她的唇上轻轻一啄。 红唇缘被烙印一般,她全身一颤。所有甜蜜的、激动的情愫,在这刻到达巅峰。 她完全无法思考,仿佛白糖做的绵绵雪花降在她身上,将她全身包裹住。 人们传说中的幸福,大概是如此吧。 然而,这幸福不过是虚幻一场。半年后,她从云端被直接打落到地狱。 他走了,去了京城,一开始时有信来,还派人快马加鞭给她送各种小礼物,但是半年后,所有的音讯全断,仿彿他突然在世上消失了一般。 雅眠等了又等,拿各种借口自我安慰,比如他最近生意繁忙,或者遇上困难急于处理,一时间想不起她也是应该的。 但自我安慰并不能治好她的失眠,六月的一天,她再也受不了漫长等待的煎熬,决定亲自去京城看他。 悄悄收拾好行囊,瞒着师父私自下山,一路上日夜兼程,飞快地赶到京城。 从前他在信上曾经提过,在京城的荣兴街上,他买了一处小小的宅邸。 雅眠下了马,忙向人打听,没花多少工夫就打听到宅子的所在地。 “荣兴街?喔,你说的是闻人公子的宅子吧?”人们都是这样回答,仿佛他家是一个很出名的地方。 很快的她便明白了为什么。 因为,那是荣兴街上最大、最华丽的府邸。 立在高大的朱门底下,守门的家丁望着她风尘仆仆的狼狈模样,自然不肯让她进入,也压根儿不相信她是闻人公子的什么所谓的“亲戚”。 雅眠只得静立在街角屋檐下,等他回来。 夏日的天气说变就变,原是晴空万里,却忽然骤雨倏至。 没带任何雨具的她,被暴雨淋湿了全身,本来在路上沾满了沙尘的脸儿,在雨水冲刷下,变得更加污秽难看,再加上一头凌乱发丝,此刻的她活像个叫花子。 她连打好几个喷嚏,本想找个客栈歇歇脚再说,他在这时候却回来了。 望着他乘坐的轿子,与身后的一大批随护,雅眠不由得有些吃惊。 一个商人,出入竟有这样的架式? 彼不得多想,她连忙迎上前去,在他下轿的那一刻唤住他。“龙哥哥。” 他正举步迈入随从的伞下,听到这声叫唤,整个人不禁一僵,侧眸望见立在暴雨中的她。 雅眠试着剥开几乎遮住半张脸的头发,努力地对他笑。赶了这么久的路,又站了这么久,她真的有些累了。 他不仅没有还以微笑,相反的,眉心深深凝结。 “龙儿,是谁拦住了去路?” 雅眠没注意到他身后还有一顶轿子,轻巧灵便,似女子所乘。果然,轿中传出一个妇人的声音。 “启禀岳母大人,只是一个乞丐而已。”过了半晌,闻人龙才道。 乞丐?雅眠一怔。 他在说谁?岳母?他又是在叫谁?脑中空白了好一会儿,她仍然反应不过来。 “既然是乞丐,就给银子打发了,下这么大的雨,乞讨也挺不容易的。”轿中妇人隔着纱帘嘱咐。 “是。”闻人龙垂眉低声应答。 犹豫了片刻,他才朝雅眠走来,深邃的眼里满是让她不解的眸光,但他却什么也没有说,只从衣袖裹掏出一键银子。 “这是给我的?”雅眠一脸不可思议,“龙哥哥,开什么玩笑,你真把我当成乞丐了?” “姑娘,拿了钱就走吧,以后不要再在这里乞讨了。”他答非所问,仿佛真的把她当成一个陌生人。 “龙哥哥,你怎么了?不认识我了吗?”她心里一阵着急,还担心他是不是生病、失忆了。“我是雅眠啊!你看看我!看看我!” 拚命剥开头发,让雨水冲刷去她脸上的尘埃,让他看清自己的模样。 然而冷酷的双眸神色不改,他只淡淡地道:“对不起,我们以前应该没见过吧?” “龙儿,到底怎么了?”轿中的妇人再次问道。 “岳母大人,没什么,这个小乞丐嫌我刚才的银子给得少了。”他镇定地回答。 “岳母大人?”雅眠几乎气疯了,“龙哥哥,你在瞎叫什么呢?谁是你的岳母大人?我才是你的未婚妻!” 他扭过头,不再理睬,只对手下挥挥衣袖,“把这个乞丐给我架开,不要让她再挡路。” 他说什么?昔日把她捧在手心里像宝贝一样疼爱的龙哥哥,居然会说出这样狠绝的话! “放开我!你们敢碰我!”面对一前一后将她擒住的侍卫,雅眠厉声叫道。 “她要是再闹事,就把她送到衙门去!”闻人龙投来一道冷冷的目光,下达致命一击。 这目光,让她瞬间心寒之极,仿彿被丢入冰湖里一般。这命令,更像一把利刀,划破她的心。 她整个儿都呆住了,任由侍卫摆布,拖至巷角,一丢。 她眼睁睁地看着他在大队人马的前呼后拥下,步入那座豪华宅邸,当大门轰然关闭,仿佛把他与她隔绝在两个世界。 一两银子扔在她面前的泥里,算是对她的补偿。那天晚上,独自躺在僻静客栈里的雅眠忽然发起烧来。 这些年来,除了亡国时,她没有生过病。除了父母的惨死,她没有过别的伤心事。 但此时此刻,她仿佛把人世间所有的苦涩都尝遍了。 她病了好多天,觉得自己的生命正在这客栈里一点一滴流逝,兀自躺在床上等死,直到五日后,师父忽然出现,把她带回辰山。 后来她才知道,闻人龙当上了当朝的郡马,那个所谓的岳母就是摄政王的妻子,雪菁的母亲。 所以,他的府宅才会如此豪华。 听说为了迎娶郡主,他花重金买下荣兴街附近的不少土地,建成连宅的花园。所以,他出巡时此阵仗会如此庞大,因为这样才配得上他郡马的身分。 他一声不响就成了亲,背着她这个所谓的未婚妻,完全忘记了他们订情时的甜言蜜语。 可怜她,还在荒山野岭中作着新娘的美梦,浑然不知已被负心汉抛弃,直到他像对待野狗一样,狠绝地赶她出他的世界,让她跌入无止境的深渊之中。 第四章 既然抛弃了她,为何却在她危难之时伸出援手? 原本她已经对闻人龙绝望了,却因为那天意外的经历,让她的一颗心又开始蠢蠢欲动。 她决定跟踪他! 惟有紧跟着他,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她才能推测出他的真正心意。 经过这么多年,她的轻功已经大有长进,腾空如云,下坠如叶,栖落时如蝶,若非绝顶高手的灵敏听力,是察觉不到她的行踪的。 闻人龙并非绝顶高手,所以她能长时间埋伏在暗处监视他。 他的生活起居很简单,每日跟随义山亲王上朝办公,随后进宫给太后请安,之后就是一些官场上的应酬,但从不在花街柳巷多做停留,月上柳梢之时,一定回到府中,紧闭院门,与妻子厮守。 终于有一天,让雅眠发现了他的异样。 这一天他下了朝,没有随义山亲王进宫,还推掉了应酬,独自乘坐一匹快马往郊外而去。 雅眠施展轻功,好奇地跟着他,忽然有种预感,觉得这次一定能逮到他的把柄。 没多久,他竟在一间破庙前停了下来。 庙前已停了一顶纱轿,还有奴仆数人。那轿子虽不算气派,却一看就知乘坐之人颇有身分地位。 只见闻人龙极其恭敬地立到轿侧。 轿帘打起,伸出一只素手,闻人龙见状连忙上前搀扶。手的主人款步下轿,竟是一个身穿绮罗的扫人。 不知妇人对闻人龙说了些什么,仆人们全在庙外守候。 不知妇人是什么来历,雅眠心中颇为诧异。庙旁有一棵参天大树,树枝延伸至窗口。她悄然攀跃而上,观看庙中动静。 闻人龙正以衣袖轻拂庙堂中一处桌椅,似乎要寻个干净的地方供妇人坐下。此处虽然荒废多年,但尘埃污垢却不严重。 “你不必忙,”只听那妇人开口,“方才他们已经打扫过一次,随意些吧,这又不是在宫里。” “谢太后……”闻人龙答。 太后?!雅眠大吃一惊。 怎么,这妇人竟是当今实握朝权、堪比武则天的宸太后吗?她不在宫里,怎么出现在这荒郊野外? “不知太后今日召臣来此有何吩咐?”闻人龙与雅眠有同样的疑问,语气迟疑地道。 “承安侯,”宸太后淡淡一笑,“你可知道哀家这些年来为何对你宠爱有加?” “大概是看在微臣岳父的份上。” “不错,当初如果没有你岳父的引见,哀家也不会认识你这小子。但哀家如此器重你,却还是因为你本人的关系。” “微臣自认无德无能,蒙太后错爱。” “你不必谦虚,哀家虽人在宫中,却也知道朝中这些个年轻人就数你最有出息。你为人与那些统裤子弟不同,虽是商贾出身,却知书达礼、有见识、懂谋略、知隐忍,齐聚四方之财却不挥霍,人脉四通八达却不炫耀,一看就是能做大事之人。” “太后过奖了。”闻人龙非但不觉欣喜,反而眉心微蹙。 “呵呵,今日哀家推了宫里众臣的面见,惟独到这荒郊野外来见你,你可知是为了什么?” “臣不敢胡乱揣测圣意,不过臣知道肯定不是专程为了来夸臣。”闻人龙恭身回答。 “呵呵,说了你这小子聪明,哀家如此信任你,你可别让我失望啊。” “太后有事尽避吩咐,臣当尽心竭力,达到太后的期望。”闻人龙面色凝重,仿佛预料到即将面对的肯定不是什么轻松的话题。 “最近家里人还好吧?”太后却忽然话题一转。 “托太后的福,还好。” “听说义山王妃患病了?” “喔,是。”他微怔。 “听说是疯病?”太后眉一挑。 “只是受了些惊吓,这两天已经好多了。”连忙解释。 “你也不必遮掩了,义山亲王府上的事情,哀家说不定知道得比你还清楚。总之,是闹鬼,对吧?” “太后,请不要听信那些谣言。”闻人龙忙道。 奇怪,他为什么要这样惊慌?雅眠在藏匿处一脸迷惑。 “世间没有鬼。怕鬼的人,只因自身心中有鬼。”太后的语调倏地变得十分冷咧,“你可知道那鬼是谁装扮的?” “臣不知。还请太后不要相信那些无稽传闻!”闻人龙变得十分激动,声音也在不自觉中扬高。 太后却笑着继续道:“坦白对你讲吧,那鬼,是哀家派人去装扮的。”什么?!不只闻人龙,就连树上的雅眠也错愕万分。 表是太后派人扮的?为什么?这简直如天外飞仙一般荒诞离奇。 “小子傻了啊!”太后道出惊天动地的真相,却依旧谈笑风生,神色不改,“你心里一定在问,哀家为何要如此做,对吧?” 一阵沉默之后,闻人龙点点头。 “这可要从哀家年轻的时候说起。你可知道,哀家曾经是义山亲王府上的选侍吗?” “什么?!”俊颜一怔,灰眸震惊。 “选侍,知道这个词的意思吗?” “是,微臣听说过,便是由地方官员从民间挑选出来的候选女子,除了留在宫里的,其他分配到各王府的,则叫选侍。”闻人龙小心翼翼地答。 “不错,这些女子本应由皇上先挑,挑剩的,再分配到各大王府。但哀家的境遇有些许不同,因为入京前曾与义山亲王有过一面之缘,他对我印象深刻,当时正巧又由他掌管选侍名册,所以他暗中先把我悄悄留下来。” 这么说,太后与义山亲王年轻时曾有过一段暧昧的感情?雅眠听到这里,亦吃惊得怔愣住许久。 可太后为何最后进了宫?这其中到底还有多少秘密与曲折? 庙堂内的女声继续道:“义山亲王素来办事禀公执法,从不徇私,这回却为了我让他破例违背处世的原则,别人知道了这事,倒还好说,惟有一个人心里却恨得发痒。” “是先皇吗?”闻人龙大胆猜测。 “呵,”太后轻笑,“你这小子一向机灵,怎么这会儿倒傻了?先皇与义山亲王一向要好,兄弟情深,别说当时先皇没见过我,就算是他看上我,若听说义山亲王喜欢,也会把我让出来的。毕竟天下美女如此之多,犯不着为了我伤了他们兄弟之间的感情。义山亲王之所以悄悄把我留下,也是为了不让他哥哥难堪罢了。” “那……”闻人龙觉得困惑,“微臣就真猜不出是谁了。” “亏你还是成过亲的人,这点事都猜不出来?真难为雪菁,跟了你这个不解风情的木头!” 义山王妃!雅眠心中忽然大叫。对,一定是义山王妃! 天底下,惟有深爱丈夫的妻子,才会这样在意夫君纳妾的事。何况,这个小妾来势汹汹,还没进门就让夫君破例越轨。 丙然,太后证实了她的猜测。 “还不明白吗?当然是你的岳母大人。” “迫么说,您当年没有留在义山王府,只因为我岳母她……”闻人龙恍然大悟。 “哼,你知道她对我做了什么吗?”太后脸上和气的神情忽然变得极寒、极冰冷,“为了把我赶走,为了不失去丈夫,她竟亲手掐死了自己的女儿!” 此话一出,四下皆静.闻人龙与雅眠都讶异得久久不能动弹。 “其实这一招并不希奇,早有古人用过了。从前则天皇帝武曌,也是用这样的方法陷害王皇后,铲除了自己最大的情敌。” 太后忽然大笑起来,在这空旷的地方震荡回旋,令人听了不寒而栗。 “义山王妃不过是借了古人的智慧,故意对她丈夫说,要我去照顾她刚出生的孩子,然后趁我不备,暗施毒计……反正她已有雪菁这个女儿了,第二胎求神拜佛想要个男婴,没想到仍是生了个赔钱货,气正不知道往何处发,正好利用那孩子设计我。 “所幸义山亲王清楚我的为人,不相信真是我所为,但碍于那些伪证,又不能再留我在府中。他只好托了关系,让我入宫,希望我至少有口饭吃,不必再像从前那样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呵,世人都说我心狠,可又有谁知道我会有今天,都拜这些比我更心狠毒辣的女人所赐!” 先遇到心怀不轨的义山王妃,后遇到笑里藏刀的元皇后,年轻时的这一连串惨痛经历,在此刻坐拥天下的妇人脸上,只留下骇人的冷笑。或许她曾经昏天黑暗地哭过,可现在,她一滴泪都流不出来了,大概都流干了。 雅眠听着那笑声,心头不由得泛起一丝同情。她从没想到,自己居然有朝一日会同情这个传说中残酷可怕的妇人。 “微臣明白了,”闻人龙忽然开口道,“所以,我岳母才会害怕婴儿的哭声。” “没错,这正是亲手掐死自己孩子的后遗症。她本打算赶走我,没想到赶不走的竟是她自己的心魔。这些年来,只要一听到婴儿的啼哭声,她就发疯。 “哀家知道她有这种症状,便每逢初一十五派人穿上白衣,怀抱婴儿,去她寝宫逛一回,提醒她不要忘了当年自己犯下的罪过。果然,她被恶梦折磨,从当年好端端一个丰腴美人变成了如今骷髅一般的残躯,我看着她,不觉得可憎,反觉得可怜。” 闻人龙似乎心有感慨,不语地立于一旁。 “承安侯,”太后顿了一顿,话题再次出人意料地一转,“哀家把往事一五一十告诉你,你可知道是为了什么?” “微臣愚钝,不解太后为何如此信任微臣。” “你是愿意当义山亲王的好女婿,还是当我的亲信?”眉一挑,抛出两难的抉择。 “这……有矛盾吗?”闻人龙仿佛明白了什么,却仍旧装糊涂。 “哀家知道,你是想做大事业的人,义山亲王能给你的,就目前这么多,但远不如你需要得多,对吗?”太后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但哀家能帮你达成毕生心愿,只要你站在哀家这一边,替我效忠。你一定会愿意的,对吗?” “臣还是不懂,效忠太后,跟忠于岳父,两者之间有矛盾吗?” “当然有,比如当哀家命令你去绑架你岳父的时候。”语气轻松,却引得闻人龙惊愕抬眸。 “绑架?”他情急之下月兑口道,“太后与我岳父既然有旧日情谊,为何要如此做?” “其中缘由哀家日后再与你细说。你先说,做,还是不做?” “微臣……”他遇事一向冷静,可此刻却有些不知所措。 雅眠与他一般,也是脑中一片嗡鸣。 藏匿在树间偷听了这么久,她的思绪也随着对话中骇人的真相而起起伏伏,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因为全神贯注在庙堂之中,她没注意到,正有一条花斑蛇沿着树干,悄悄向她靠近。待她听见兹兹作响,回眸一看,那蛇吐出的长长舌芯,几乎就要碰着她的衣袖了。 这一刻,任凭有再高强的匿身术,任凭她再冷静,也不由得“啊”的一声,放声惊叫…… ***独家制作***bbs.*** 雅眠被迫跪在太后面前,四面八方的长剑直指着她,让她插翅难飞。 罢才那一声惊叫出卖了她,暴露行踪的瞬间,门外那些看似寻常的奴仆立刻拔剑跃起,将她擒住。 原来他们都是大内高手,她虽然轻功了得,却寡不敌众,只好乖乖就范。 “你是谁?为何要跟踪哀家?”宸太后一双眼瞅着她,淡淡地问。 可惜,不管是她真实的身分,还是她跟踪至此的目的,都是不可告人的秘密,她只有保持沉默。 “不想开口?”太后轻笑,“好,那哀家就把你带回宫,到时看你说不说!你可知道宫里的大牢与刑部的不同,光是磨人的刑具就新鲜许多,你想试试吗?” “太后——”雅眠尚未回答,闻人龙却已抢先出声。 “微臣认识她。” 怎么?这个寡情薄幸的男人,想置她于死地吗? 雅眠眼中闪烁愤怒的火光,抬眸瞪着他。呵呵,对啊,此刻正是铲除她的大好机会,而且名正言顺,不会脏了他的手。 “承安侯,你认识她?”太后有些吃惊,“她到底是什么人?” “她……”闻人龙一顿,“她是微臣的旧识。” 旧识?他不趁机揭露她亡国公主的身分,顺便力数她在义山王府内的种种罪行,却只说“旧识”而已? 饼于平和无害的一个词,却让雅眠愕然。 “什么旧识?”太后似察觉到什么,再次细细打量雅眠,“成亲以前的旧识?” “对。”低声承认。 “哀家明白了。”太后不由得笑了,“旧时的情人,对吧?” “请太后恕罪,她并非在跟踪您,而是在跟踪微臣。”闻人龙连忙解释。 这样的解释,再次让雅眠倍感意外。 “哀家懂了,”太后明了地点点头,“承安侯,你这小子本事不小嘛,都成亲了,还有旧情人对你念念不忘。” “请太后饶了她吧。”闻人龙忽然跪下,“此事全因微臣而起,她真的没有恶意!” 他在替她求情吗?雅眠震惊得全身无法动弹。 他不是一直想甩掉她,甚至不惜用卑鄙手段想赶走她吗?此时大好机会就在眼前,他为何要白白孜过?她不懂,这个谜一样的男人,她愈来愈不懂了。 “本来哀家可以饶了她,但刚才那一番秘密想必已被她偷听了去,叫哀家怎么放心让她走?”太后收敛笑容,冷冷道。 “微臣以性命保证,她绝对不会说出去的!”闻人龙急着求饶。 “你保证?你又不是她,怎能帮她作主?知道了哀家秘密的人,哀家都得提防,人心不可靠,不可靠啊!”太后轻轻摇头,忽然脸上平添一丝诡异的笑意,“除非,你能答应哀家一件事。” “无论何事,臣一定肝脑涂地,在所不辞。”他想也没想就允诺。 “就是刚才哀家让你去办的那件事,你可答应?” “刚才?”俊颜顿时一凝。 让他去绑架义山亲王? 雅眠瞬间也明白了。 不过,她并不指望他会答应,毕竟义山亲王是他的岳父、郡主的父亲,他怎么可能为了她这个外人伤了爱妻的心?她在他的心中,早已是没有地位的弃妇。 “好,我答应。” 短短的一句话忽然传入雅眠耳中,让她怀疑自己听到的是幻觉。 他居然答应了?为什么?他也如王妃一般,患了失心疯了吗?怎么可能为了她做出这样大的牺牲? 抬头怔怔地呆视着那张面色铁青的俊颜。她不懂,她真的不懂…… “呵,对了,这样哀家就放心了,”太后频频颔首,“她既然跟踪你,可见对你余情未了,既然余情未了,当然舍不得你死。而如今你与哀家结为同盟,若这秘密走漏了风声,你也必死无疑,她舍不得你死,自然也不会泄密。” 她舍不得他死吗?雅眠全身再次一震。 一直以为,自己恨他入骨,巴不得他被千刀万剐,但眼前奸险的太后却一眼看穿了她,说她“舍不得”。 这句话在她耳际震荡,扰得她思绪一阵混乱。 “天色不早,哀家也该回宫了,”太后懒懒起身,再次瞧了瞧雅眠那张失魂落魄的容颜,对闻人龙笑道:“郡马,这姑娘长得不错,不如纳她为妾吧。反正雪菁身子不好,想必不能喂你生儿育女。” “微臣不会纳她为妾!”不料,闻人龙对这句玩笑反应激烈,仿佛受了污辱一般。 呵,她就这样讨人厌,就算给他做小的,都没资格吗?雅眠心中一阵酸涩。 “郡马,哀家不过随便一句话,你不必如此激动。”太后又笑,“你是怕雪菁不高兴,还是觉得妾室的身分委屈了这位姑娘?” 留下意味深长的谜语,城府的太后在大内高手的簇拥下,扬长而去,庙堂之中,剩下仍旧沉浸在刚才气氛中的两个人,面对面,一脸尴尬。 “你为什么要救我?”半响之后,雅眠终于忍不住开口问。 激动神情早已平复,他又恢复一派深沉,淡淡道:“毕竟我们从小相识,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去死。” “你……”不知哪来的勇气,她将郁结于心底多年的问题月兑口而出,“你究竟有没有真心喜欢过我?” 他没想到她居然如此直接,俊颜微漾,但很快又冷凝下来。“从前有过。” 雅眠感到一颗泪顺着面颊滑落,难以自抑。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脆弱,却怎么也掩藏不住。 声音哽咽了,“为什么?为什么要选她?” 明明说好了两三年后就回辰山娶她,为什么会忽然变卦?既然那时候真心喜欢她,为什么最终还是成了负心汉?他的捉模不定,折磨得她快要崩溃。 “因为,她是摄政王的千金。”一阵沉默之后,他如此回答。 雅眠不由得瞪大眼睛,双膝忽然一软,身子险些不支倒地。原来答案这么简单。 她太傻了,本以为其中必定另有奥秘,他绝不是个负心汉,但她错了。根本没有复杂的故事,只是一个正常男人做了最最正常不过的选择罢了。 “如果,如果我还是公主,你会娶她吗?”雅眠听见自己的哭泣声,她知道继续问下去,只会让自己更加难堪,但仍忍不住继续追问。 剑眉之间打了一个沉重的结,也深凝着她,好一阵才低声说:“不会。” 雅眠全身似要虚月兑了一般,脑子一片空白。 她等待,她报复,她费尽心机……到头来.得到的却是这样一个答案。 原来这个男人谁也不爱,只爱他的前途。自从亡国之后,她从来没有惋惜过从前的荣华富贵,从来没有留念过昔日尊贵无双的地位,但今天,她发现自己竟有一点羡慕雪菁,羡慕她郡主的身分。 虽然用这样的身分换来的丈夫,没有真感情,但天下的男子又有谁有真情真义?虚假的甜言蜜语,总比像她这样,茕茕孑立的好。 雅眠撑着虚弱的身子,如游魂一般忘了身在何处,脑中只剩一个念头:快走,快走,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个令她伤心的人! 没有再说什么,没有再问什么,她怔怔地迈出庙门,纤细身影融入灰色天际里。 她不知道,闻人龙的双眸一直凝视着她;她也不知道,每一次,当他们分离的时候,他总是这样伫立着悄然凝视她,直到她离开他的视野之后,很久,很久…… 第五章 懊是她离开王府的时候了吗? 她来,不过是为了知道他真正的心意,因为不敢相信他真的对自己无情,如今知道答案,是应该离开的时候。 只是绑架义山亲王是何等大事,就算他有太后当靠山,稍一不小心,仍会身陷险境……一想到他的生命堪虞,她又忍不住想留下来。 所以她还是回来了,闭关在道观里,看似静心修行,实则时时刻刻注意王府里的一举一动。 一切似乎都很平静,听说闻人龙每日带妻子去给岳父岳母请安,然后上朝办公,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他改变主意了吗?毕竟义山亲王算是他的亲人,就算他可以伤害对方,难道不怕伤了爱妻的心吗? 从前看见他对郡主的宠爱,她总是嫉妒难眠。 但今日,一切如昔,她心中竟有一丝欣慰。 然而,事情往往非她所愿,上苍在与她作对,愈是她想要的,愈是不给。 砰砰砰。 第三日的夜里,她如往常一般在炉前添香,忽然听到剧烈急促的敲门声。 “去看看是谁。”她对一旁的小道童吩咐。 不一会门开了,却见管事嬷嬷疾奔进来,脸色苍白如纸。 “仙姑,仙姑……快,快施法救救我们家王爷吧!” 难道东窗已经事发? 雅眠故做诧异,仿佛一无所知。“王爷怎么了?” “王爷……被绑架了!” “快快上奏太后啊!” “已经派人进宫,可连太后也没辙。” 当然了,这主意本就是那毒妇出的。 “太后掌管天下,无所不能,竟然对付不了几个小毛贼?”雅眠装出一脸不解。 “哎呀,仙姑,你有所不知。”管事嬷嬷难以启齿,“那绑架王爷的人就是……就是咱们郡马爷啊!” “什么?!郡马为何要做此事?” “他……他想拿咱们家王爷威胁太后。” 龙哥哥不就是帮太后绑架义山亲王的吗?怎么突然变成拿义山亲王威胁太后?难道那毒妇想把一切罪责都归咎在龙哥哥身上,找他当代罪羔羊? 雅眠觉得脑中霎时一阵混乱,难以思考。 “没道理啊,郡马为什么要威胁太后?威胁太后对他有什么好处?”她质疑道,“怕是消息传误了,有人在造谣吧?” “仙姑,千真万确,这是我亲耳听到郡马爷说的。” “他说了什么?” “他要管事进宫去,对太后身边的徐公公说,若想要王爷活命,就请太后把摄政王的位置让给他。” 雅眠瞪大眼睛,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这个混蛋,居然将计就计,为自己图谋权势!所有的人都被他骗了,包括太后在内。 “仙姑,你快快施法,把咱们王爷带回来吧!”管事嬷嬷痛哭失声,拉住雅眠的衣角苦苦哀求。 人在最无助的时候,往往寄望于神明身上。 然而雅眠知道这世间没有神,如果当下有谁还可以挽回局面,那就是闻人龙最在乎的人。 她一把甩开管事嬷嬷的拉扯,往门外走去。 “仙姑,你要人哪里?” “去见雪菁郡主。” 对,郡主。如今惟有郡主,才是真正的救星。 她可以允许他抛弃她,也可以答应永远不再去打扰他,但她不能看着自己曾经爱过的人泥足身陷,犯下将会五马分尸的重罪。 那个英俊温和,给过她幸福感觉的男子,不应该变成今天这样!雅眠心中塞满惋惜和疼惜。 她要在事情还可以挽救之前,给他一些劝戒。 ***独家制作***bbs.*** 今晚月色暗淡,似乎不时有零星小雨滴在发问,雅眠沿着花枝小径,朝郡主的住处急步走去。 没走多远,便发现前面有一盏摇曳的纱灯,两名婢女的身形在灯影里忽明忽暗。 “今晚的燕窝炖得刚刚好,郡主一定会喜欢。”只听其中一名婢女道。 “郡主最近胃口不错,真是奇怪,家里发生了这么多事,难为她还能苦中作乐。”另一搭腔。 “咱们郡王从小身子虚,好几次在生死边缘徘徊,或许就是因为如此,所以遇事才不会大惊小敝吧。” “你说,郡马爷会不会对郡主也……”满是担忧的语气。 “放心好了,郡马爷平时对郡主疼爱得什么似的,就算他与王爷不和,也不会为难咱们郡主的。” 对,或许这世上能让龙哥哥悬崖勒马的,只有郡主了。希望龙哥哥能看在夫妻情份上,就此收手,不要把政变的闹剧搞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雅眠两手指尖各拈起一枚石子,轻轻一弹,正中前面两名婢女的背心。还没来得及叫喊,那两人已经晕软倒地,碗中的燕窝也撒了一地。 剥掉其中一人的外衣,披在自己身上,拾起落在路边的纱灯,端起没了燕窝的空盘,来到郡主所居院落的门口。 奇怪,往日这儿总有侍卫守护,今天怎么连个鬼影子都没有?院门虚掩,雅眠很轻易便进得院中,直入那间雅致的卧房。 一名身着华服的年轻女子正坐在灯下,拿着幼稚的人偶在玩耍,听见雅眠的脚步声,笑着抬头道:“消夜端来了吗?”话未落,在看清楚雅眠那张陌生的脸,天真的笑容霎时收敛,露出惊恐神色。 “你……你是谁?”少女颤声问。 “你又是谁?”雅眠盯着面前那张素不相识的容颜,眉眼之间跟郡主有些相似,却绝非同一人。 “我……”少女咬咬唇,猛地想起应该故做尊贵,于是高声道:“我是雪菁郡主,你是何人?胆敢擅闯!” “你是雪菁郡主?”雅眠立即抽出一把短剑,架在她脖子上,“小妹妹,不是金枝玉叶就不要胡乱冒充。快说,郡主到底在哪里?” 难怪门外不用侍卫守护,原来龙哥哥早已帮郡主找了替身,这样便可防止爱妻发生意外吧。 呵,也果然疼老婆…… “你怎知我不是郡主?”怀抱布女圭女圭的少女毕竟年轻,沉不住气,惊慌地问。 “很简单,因为我见过郡主!”雅眠故做凶狠地睨她一眼。 “啊!”少女顿时吓得魂不守舍,“你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只要你带我去见郡主,我就不杀你。”雅眠心中暗笑。 少女瞬间神色黯然,摇了摇头。 “怎么,你不答应?”雅眠颇感诧异。 “我不是不想答应,而是……不可能。”小小声道。 “什么不可能?你给我老实点!”防止对方有诈,雅眠手中的短剑再逼近几分。 “你真要见雪菁郡主吗?”少女不由得抽泣起来,“她……她就在那帘子后面,你自己进去吧。” 帘后有人吗?雅眠愕然抬眸。 凭她灵敏的听力,居然察觉不到帘后有一丝人气。一种恐怖的感觉忽然爬上她的心头,使得她全身一阵发毛,一个箭步冲至帘边,薄纱一掀——仿佛一桶冰水从头淋到她的脚跟,让她冻在原地。 帘后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块祭奠死人的灵牌,在烛火的衬映下,她赫然看到“雪菁”两个字。 脑海一片混乱,盯着这两个并不难懂的字眼呆愣半响,似乎不能明白它的含义。 “她已经去世很久了。”一个声音自她耳后响起,惊得她蓦然回首。 闻人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进这方空间,轻挥衣袖,打发那冒充雪菁的少女默默退下,迳自踱到雅眠身侧,以指尖轻拭灵牌上的灰尘。 “她死了?”雅眠难以置信地呢喃,“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我从来没听说过?” “其实在我跟她成亲以前,她就去了。”闻人龙涩涩一笑。 “什么?!”这话更让她错愕,“你是说……你们根本没有成亲?” “不,”轻声纠正她,“应该说,我跟一个灵牌成了亲。” 雅眠此刻像是失了声,再也问不出话来。 “那一年我来到京城,本想有一番做为,可惜京城不比他处,在这儿凡事都要讲究与达官权贵的关系,所以任凭我有万贯金钱,也施展不开。”闻人龙用一种非常平静的语调向她述说往事。 这些谜一般的往事,她千方百计想打听的,没想到,却是在这样诡异的情景之下真相大白。 “我在荣兴街买了一座小小的宅院,悉心等候机会,期间也用了不少手段结识一些达官权贵,可惜他们只在吃喝玩乐的时候应酬我一下,谈到正事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助我一臂之力。我给自己三年的时间,我对自己说,如果三年后,事情仍旧没有进展,我将返回辰山。” 原来,他也曾想过与她长相厮守,可惜这是在他无所做为的前提之下的想法。她,只是一个替补而已。 “就在我快要心灰意冷的时候,义山王府忽然派人来请我,说是义山亲王与我有要事相谈。我感到十分诧异,因为我与义山亲王素无瓜葛,他会有什么事情跟我商量? “怀着疑问,我来到王府,一进门,整个人都惊呆了,整个王府挂满了白绸,还有纸扎的白色灯笼,仿佛有谁去世了一般。义山亲王面容憔悴,引我至一处僻静的水阁,摒退所有人,这才对我开口。” “他说,雪菁郡主那年从扬州回京后,一直在他和王妃面前提起我,所以他很早就知道有我这个人存在。我入京之后,四处疏通关系,笼络权贵,一举一动,皆被他看在眼里。他说,他可以帮我达成步入仕途的心愿,甚至可以把我举荐到太后的身边,但我必须帮他一个忙。” “他……要你娶雪菁?”思绪一片混乱,但雅眠仍旧可以猜出这个谜底。 “对,”闻人龙微微颔首,“他一开口,我也猜到了。” “当时雪菁已经去世了?”否则王府里扎那么多白灯笼做什么? “对。” “那他要你这个假女婿,有什么用呢?” “用来安慰他的妻子。”闻人龙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因为雪菁重病死去,义山王妃的疯病又犯了,义山亲王一方面找了个与雪菁容貌相似的女子来顶替,天天到王妃床前隔着纱帘请安。 另一方面,为了证明女儿仍然还活着,打算为她举办一场隆重浩大的婚礼,他甚至没有把女儿死亡之事禀告宫中,他要让世人都以为雪菁仍然健在,而且,很快就要跟一个如意郎君共结连理,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 “你……答应了?”雅眠听见自己的声音像风中的残叶一般打颤。 “为了我心中的大计,我不得不答应。”闻人龙淡淡地答。 “你心中的大计?到底什么是你心中的大计?你得到的东西还不够多吗?你还要什么?!”她终于忍不住逼问。 “天下。”这一次,他简洁有力地道出他的心思,“我要得到的,是天下!” “你疯了!” 她深爱过的男子,居然有如此野心,为什么从前她都没有察觉到? 她一直以为他是那个陪着她玩乐的小扮哥,会哄她开心的小扮哥,没想到,却是一只栖伏在身边的猛兽,有着狰狞的野心。 奸像有一根棒子重捶她的心,忽然她蹲在地上,放声地哭,不是啜泣,不是哽咽,而是放声大哭。 好久没有这样的宣泄,一向克制的她,从不允许自己有这样激动的情绪,但此时此刻,她再也忍不住了。 她痛哭,她难过,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 那个曾经在她心中完美无缺的男子,居然沦落到今天这样的地步,为了虚无缥缈的权势,放弃了寻常人该有的幸福,日夜陪着一尊恐怖的灵牌,把亡魂当成自己的爱妻……这太可怜! 仿佛一件本来美好的东西,在她面前瞬间幻化为微尘,灰飞烟灭,那种心痛,难以言喻。 而此刻,她除了哭泣,无能为力。 ***独家制作***bbs.*** 离开王府,天地苍茫,雅眠忽然发现自己无处可去。现在她真的变成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可怜人,本来还有师父,还有他……后来失去了他,支撑她的还有怨恨。 可现在,还有什么? 就连那一点点恨,也随着真相大白而烟消云散。 现在在她心中,他只是一个可怜之徒,无法再恨。 或许真的到了她该离开京城的时候了。不过在离开以前,她想先去从前居住的小院看看。 为了吓唬义山王妃,她曾经收养过一群流浪猫。入住王府前,她把猫都送走了,不知那些猫儿会不会惦记着食物,回小院找她? 因为对人太过失望,这瞬间,她倒觉得畜生容易相处得多。 不想对谁告别,只想再去瞧瞧那些猫儿。 推开那扇残破的院门,太阳像一枚红色的樱桃,正挂在爬满绿藤的东墙之上。风清气爽的早晨,本是美好一天的开始,她却没有心情品味这良辰美景。 她的世界,从来都是一片灰暗。 倚在门边,闭上双眼,暂且享受晨风拂面,但那种让心底发毛的感觉又来了,虫子一般,在血液里缓缓地…… 屋里有人! 等她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睁眼之际,早有无数把钢刀架在她脖上。 吱呀! 陈旧的门儿嘎吱,一双绣花鞋跨出屋子,带着华丽罗裙,从容地步到她面前。 “雅眠姑娘,咱们又见面了。”罗裙的主人得意地道。 太后?她怎么出现在此? “见到哀家很吃惊吧?”美人迟暮的脸绽放冰冻笑容,“你一定奇怪,哀家是怎么找到这儿的,对吧?” “不奇怪。天底下应该没有太后您打听不到的事。”先前狂跳的心,这会儿平静下来,雅眠嘲笑自己明明已经走到绝望的边缘,居然还会被吓到。 对啊,还有什么可怕的?此时此刻,就算是死,她也不怕了。 “不知太后屈驾光临,有何贵干?”她镇定异常地问。 “呵呵,小泵娘,哀家也懒得跟你兜圈子,义山亲王被绑架之事,想必你已经听说了吧?” “听说了,那天是太后您亲口说的。” “可闻人龙违背了哀家的意思,居然拿义山亲王来威胁哀家,你可知道?”凤面露出慑人威仪。 “太后不是下令要绑架义山亲王吗?既然如此待他,又何必在乎他的安危?”雅眠装馒。 “哀家绑架义山亲王,可不是为了对他不利!”太后激动不已,“哀家只是为了让义山王妃那贱人尝一尝失夫之痛而已。” “先失女,再失夫,义山王妃就算是好端端的一个人,也会被折磨崩溃的,何况她早有心病。”雅眠顿时明白了对方的用意。 “哼,那贱人早该死了!哀家允许她活到今天,不过是看在义山亲王的份上!” “太后既然已经忍了她那么久,为什么现在却等不及了?”雅眠瞥了一眼迟暮美人的脸,突然浅笑道:“难道是因为太后昨夜又添了一丝白发?” “住嘴!”跳如雷的怒喝。没错,忍了这么久,终于按耐不住的原因,就是那张本来年轻美丽的面容,渐渐花容消退,如果再不与心上人厮守,此生将迈入残阳,纵使有再多欢愉,也享受不了了。 所以她迫不及待地要除去心上人的妻子,才能名正言顺的与他在一起。 “太后来找我,又有何用?难道要我去劝说闻人龙,让他放了义山亲王吗?”雅眠苦笑着摇头,“如今我与他再无瓜葛,他不会听我的。” “不!”对方却道出令她吃惊的答案,“闻人龙绑走了义山亲王,我也要擒住他的心上人,做为交换人质。” “心上人?人质?”雅眠忽然想纵声大笑,“太后您一世英明,却也糊涂一时?闻人龙怎么可能顾及我的安危?” “我看未必,”太后眉一挑,“那日在破庙之中,他不也替你求情吗?” “正是因为那日他替我求情,所以从此以后,他与我两不相欠。”或者,当时他就决定将计就计,救她不过是一个顺水推舟的借口罢了。“但这一次,事情完全不同了。他……是不可能为了我,放弃他谋夺天下的野心的。” “咱们就打个赌,”太后不甘罢手,“看看他到底舍不舍得。” 清咳一声,立刻有侍卫上前,将雅眠扎扎实实捆住,双眼蒙上一条黑布,送进一个不知名的地方。 仿佛是一辆车,又像是一个巨大的箱子。总之,身下似有车轮辘辕,载着她来到一个可以听见山涧坠落的地方。 双眼被蒙住,全身不能动弹,不知身在何处,但她可以肯定,太后要带她来见一个人,就是那个抛弃她的人。 他会来救她吗?呵,她可以以身家性命打赌,他不会。 但说真的,在她心底,还怀着一丝妄想,希望真如太后的判断,他会顾及一点点她的安危…… 这大概是世上所有少女的妄想,妄想爱她的人会不顾一切来救她。 她蜷缩在角落里,等了好久好久,忽然,听到一阵马蹄声。他来了?他终于来了?! 透过遮眼的黑布,阳光似乎愈来愈淡,他来的时候,似乎已近日暮。终于,她听到了他的声音。 声音很平静,不知他是否看见了她。 “太后召臣来此,不知有何贵干?”只听他说。 “郡马,何必明知故问?你难道没看见这角落里坐着的人?”太后仍是那般镇定浅笑。 他看到她了?为何没有任何反应?如有牵挂,声音里应该会有一丝异样。然而却平静如湖水一般,连一丝涟漪也没有。 “太后到底有何懿旨?臣不明白。” “郡马,你真不明白?看见昔日恋人被哀家攥在手里,你真的一点儿也不明白?” “太后莫非是想以此女做为人质,交换我那岳丈大人?” “呵,郡马,知道就好,别装糊涂。” “可惜太后有些误会。”语气仍旧淡淡的。 “哀家哪里误会了?” “此女子与我并无瓜葛,我怎会为她坏了大事?” 呵,他终于说了,答案如她断定的一样,可为什么真真切切听入耳里,却仍旧像心如刀割,一道一道,直划出血来…… “你不会?”太后率先沉不住气,一把撕开雅眠的眼罩,将她推到闻人龙面前,“看着她的眼睛,再说一次,你会不会?!” 她的双眼有些朦胧,在碎镜一般的视觉中,依稀看到他的身影。 冷酷的脸,深沉的眉,淡定自若的神色,他无动于衷的一切全落入她的眼帘,带来死亡一般的冰寒感觉。 他在摇头,声音中带着些许嘲弄。“太后,实话告诉你吧,她的真实身分不过是一个行骗江湖的小贼,我闻人龙何许人,会喜欢一个小贼?你拿她来当人质,实在是不明之举。” “你……你真的不在乎她?”太后恼羞成怒,亲手抽起侍卫的长剑,抵住雅眠的喉,“给你最后的机会,说,到底在不在乎?!” “想杀就杀好了。”闻人龙无所谓的把肩一耸,“她不断纠缠于我,我正苦无方法摆月兑她,如果太后就此把她杀了,倒是帮了臣一个大忙。” 雅眠全身打颤,这样狠绝的话,如果不是亲耳所闻,她绝对不会相信。 本以为看在儿时情份上,他多多少少会顾及她一点,可没料到,他竟巴不得她死! 可怜她,在他身上倾注了多少痴情,非但不能白首到老,反而化做乌有,伴随一一江秋水东流…… “你真的希望我死?”她听见自己忽然开口问。 再问一次。这是最后一次,她要得到确确实实的答案。 闻人龙一怔,似乎没料到她敢当面询问。他稍稍扬眉,低声回答,“我只希望,你不要给我添麻烦。” 呵,果然如此……这就是她深爱的人。如果现在手里有一把刀,她一定会刺瞎自己的眼睛,因为这双识人不明的眼睛早该瞎了! “龙哥哥,”她轻轻地唤道,“你放心,我永远也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了。” 好久没有这样叫他了,所有儿时的记忆在她闭上双眼的那一刻涌上脑海,特别是那个血色的清晨,小小的她,心甘情愿被他牵着手,跨过尸横遍野的花园,不管前途如何坎坷,不顾一切愿意跟着他到海角天涯。 然而那一切仿佛是前世的记忆,如今时光流转,早已不复存在。 身子忽然猛地往前一倾,喉间深深扎入太后手中的厉剑,一股剧烈的痛漫入颈中,整个人像裂成两半。 倒下去的时候,她看到天边有一抹格外明亮的红,那是日暮的残霞,是她闭眼前最后的画面。 第六章 她死了吗? 好像是。但又好像如在梦中,四周满是软绵绵的云朵,包裹着昏昏沉沉的她,晃晃悠悠。 有人紧紧拥着她,在她耳边不断唤着她的名,属于男子的气息迎面扑来。 是她的幻觉吗?否则怎么会发生这样的怪事?她怎么会和一个男子如此亲近? 在她的记忆里,不是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当年,龙哥哥要进京时,在分离的那个夜晚,在辰山之巅,她曾与他有过肌肤之亲…… 是她主动的。当时一想到要与他分离,情窦初开加上依依不舍,让她做出了那样大胆的举动。 “龙哥哥。”夜半时分,她轻轻推开师父为他临时安排的客房,坐上他的床榻。 “雅眠?”仅是一声轻唤,便将他惊得弹坐起来,“你……你这是做什么?” “龙哥哥,”她含羞地低下头,倚在他身侧,“我要做你的新娘。” “傻瓜!”惊慌中又觉一丝好笑,笑她的天真。“你迟早是我的新娘,等我从京城回来以后。” “你说了这一去得去两三年,我等不了那么久!”她刚刚与他互诉衷曲,却马上要分离,让她怎么舍得?“京城的女孩子那么美,我怕你变心。” 嘟着小嘴,她任性地搂住他的脖子。 他挣扎了两下,不知是敌不过她的死缠烂打,还是不忍心对她绝情,终究还是任由她搂着。 “龙哥哥,这是什么?”她躺在他怀中,发现他睡衫轻薄,敞开的衣襟露出一个菱形伤口。 “没事儿,小时候练功不长进,被爹爹打的。”他敷衍道。 “你骗我,”她太过清楚他的往事,“闻人叔叔虽然待你严厉些,却不会这样忍心伤你。” 忽然,“啊”的一声,她仿佛惊醒一般,回忆瞬间复苏。“这是……我刺的?” 那一年,因为她的任性,在他身上留下永不磨灭的疤痕。 “龙哥哥,对不起,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雅眠热泪盈眶涌动,剥开他的衣襟,深深往那烙印落下一吻。这突如其来的亲匿举动,惹得他浑身一颤。 她的唇触碰着他火烫的胸,渐渐变得大胆,竟一路往上攀延,直至他的下颔,差一点,就碰着了他的嘴。 闻人龙再也承受不住,翻身将她紧紧压在身下,深深地喘息,用力吻她……她不由自主的发出一声娇吟,轻抚着他的脖子,似乎渴望更多亲匿接触。 但忽地,他所有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只伏在她身上,屏息凝视着她。 “龙哥哥,怎么了?”雅眠有些诧异。 “我不能……现在不能……”他低嗄地道,“等我从京城回来,光明正大地娶你,我要给你最盛大的婚礼,让世人都羡慕的婚礼!等我……” 她的眼角湿了,因为被他这番话感动了。 那一夜什么也没发生,他只是静静地搂着她,强忍自己的冲动,实在压不住的时候,才深深地吻她。 但这什么也没发生的夜晚,却是她日后惟一甜蜜的想念,可怜之极的慰藉…… “大师姊!大师姊!”耳畔忽然传来不一样的声音,雅眠猛地睁开双眸,发现梦境与现实截然不同。 她刚才是作了春梦吗?为何身侧的男子顿时消失无影?她明明感受到他,还闻到他的气息…… “大师姊,你醒了吗?”一个女子在床边急切地唤着,盯着她那双似醒非醒的眼睛。 “小瑾?” 这是小师妹小瑾吗?她此刻不是应该在纪州吗? 身为丞相千金的小瑾,本名乔木兰,现嫁与皇上的弟弟楚皓明为妻。算起来,雅眠与她已经好久没见了,不知为何她会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 “小瑾,”雅眠还是习惯叫木兰的小名,她感到此刻嗓子沙哑,开口说话就是一阵刺痛,“我在哪儿?” 她茫然望着四周的华丽帐幔。 “这是我家。”木兰解释,“大师姊,你受伤了,还记得吗?你被太后的剑刺伤了喉咙,已经昏迷十日了。” “我没死?”她模模颈间,那儿有一块厚重的绷带,缠了又缠。 伤成这样,居然还能还魂,真是奇迹。上天还要折磨她到什么时候?连求死都不让她如愿吗? “为什么……我会在你家?”喉咙好疼,但她忍不住又问。 木兰笑道:“是我家相公把你接回来的。”楚皓明?他怎么跟这事扯上关系的? “那日我随我家相公从纪州回京,却听到风声,听说太后要拿你做人质。他顾及你我姊妹情谊,连忙奔至现场,正巧看到你受伤的那一幕。当时人人都以为你必死无疑,太后也觉得一具尸体对她没了利用价值,于是我家相公便向她求情,把你给带了回来。” 那龙哥哥呢?看她将死,他有什么反应?想问,她却不敢再问。因为每一次关于他的消息,都让她伤心欲绝。她只能将头深深埋在枕问,不再去幻想。 ***bbs.***bbs.***bbs.*** 她一天一天地好起来,喉间渐渐结了痂,说话也不再疼痛,只是声音还是有些沙哑。 大多时候,她都待在木兰为她安排的卧房里养病,连花园都很少去。 日子过得甚是无聊,除了翻阅木兰留在房中的几本书,或者对着窗外的阳光发呆,她没有别的举动。 这段时间,唯一能让她开心的.似乎就是婢女定时送来的花儿。 那些鲜花,品种各异,形状万千,姹紫嫣红地插在白色的瓷瓶里,因为清水的滋养,更显芬芳扑鼻。凑近仔细一看,瓣上还沾有露珠。 在这无聊寂寞的空间里,忽然摆上一簇鲜花,仿佛在死亡中平添一丝生命气息,给了她真正的慰藉。 “莺儿,这花是你采的吗?”她问端来瓷瓶的婢女。 “是每日府里的花匠采了,插在瓶里,让我送来的。”婢女笑道。 “花匠?”男子吗?难为一个干粗活的下人,居然有如此品味,把这瓶中的各式花儿搭配得相得益彰,不会太艳,也不会太素。 她一直以为世上惟有心思细腻的女儿方有如此巧手。 “咱们府中这位花匠可了不起了,自从他来了以后,园里的花儿旺盛许多,他还栽了不少珍奇品种,我以前都没见过呢。”婢女继续赞美。 “是吗?”刹那间,雅眠对这个人产生了一丝兴趣。 他为她搭配的花儿,甚合她意,仿佛能猜到她心思一般,每日会随着她心绪的起伏,而送来不同的花种,让她胸中阴霾的愁云渐渐流散。 虽然素不相识,却像是遇到了一位知音般,令她惊喜。 “咦?”她忽然在白瓶中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瞪大双眼,玉指轻轻拈起一朵花,诧异道:“莺儿,这不是朝颜花吗?” “对啊。” “可现在是下午了……” 朝颜花清晨盛开,瞬间即逝,到了下午大都已经凋零,但眼前这一番景象又是怎么一回事?见鬼了? “呵呵,就说咱们府里的花匠厉害,他硬是有办法让朝颜花下午才开。”婢女莞尔。 “这……怎么可能?” “他咋儿晚上在即绽的花蕾处遮了不透光的黑布。待到日上三竿后,才将那黑布摘掉。这花儿被蒙蔽着不知时辰,当黑布一掀,才徐徐绽放。” 到底是何方能人,竟会想出这古怪之极的法子!雅眠霎时怔住。 “咱们府里的花匠说.姑娘您正病着,每日都睡到下午才起身,所以一直看不到他栽种的朝颜花。特地想出了这个法子,给姑娘您的屋子变变新花样,尝个鲜。” 他,一个素昧平生的人,居然对她如此关怀。可见他不仅是一个心思极巧的人,也是一个心地极善的人。 “莺儿,这花匠尊姓大名,何方人士?”忍不住开口问。 “这个我倒不晓得,他人府没多久,平曰也不常跟大伙儿说话,只是整天站在花墙底下埋头栽种,脸上沾着泥,连面貌我都没看清。” “喔。”雅眠点点头,忽然想去会会这位了不起的花匠。 念头一起,便在脑中萦绕不散。待到婢女退去,她亦起身,往园中那片花墙走去。 已到初夏时分,园中万物竞相争艳,只见四周绿叶青枝,繁花纠结,蜂旋蝶舞,霞光艳艳,空气中弥漫浓郁炽热的甜熟芬芳,举目望去,一草一木,皆呈现一片绮丽夺目的美景。 雅眠深吸一口这属于夏日的气息,霎时感到枯萎的身子似乎又活了起来。 原来生命还是有值得流连之处,那日若真的死在太后剑下,到了黑暗的地狱,还能看到这一番可爱美景吗?大概只能与骷髅腐尸相伴吧。 直到这一刻,她才觉得自己真的康复了。 之前身子是好了,心仍被阗黑疼痛紧紧束缚,整个人像活死人,而此刻心胸开阔,所有的痛楚在这香花微熏之中,消失殆尽了。 脚步似乎轻快许多,不一会儿,那片花墙便近在眼前。 有人正弯着身子,抡着花锄,松着藤蔓下的泥土。他,就是那位花匠吧。 不知为何,雅眠在看到他背影的一刹那,似曾相识的熟悉感瞬间攥住了她的心,还有杂织在香熏之中,那丝熟悉的气息…… “听说你施了个法子,让朝颜花下午才开?”一道声音从花墙后传来。 雅眠这时才注意到,原来此处除了那花匠外,还有别人——她的小师妹木兰,倚在树藤边,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悠闲开口。 “你这样费尽心思,她也不会知道,又何必呢?”木兰继续道。 弯着身子的人却一直不回答,只顾松土,宛如哑巴。 “说真的,你这园艺是从哪儿学的?呵呵,还真是有模有样!” “我母亲擅长园艺,小时候从她那儿学的。”终于他说话了。 那声音……那声音……雅眠只觉得一颗心已经提到了喉咙,紧紧抓住手边的绿叶,生怕自己会在情不自禁下太过冲动。 “好端端一个郡马爷,居然跑到我府里来当花匠,咱们这一回的面子可真大呢!”木兰笑道。 弯着腰的人终于直起身子,转过脸来。俊颜沾着泥垢,可雅眠还是能一眼就认出污泥下的真实面目。 她感到一阵虚月兑,软软地靠到树边,全身的骨头像被击碎了一般,半天都支撑不起来。 “以当下的形式,能得遂王与王妃收留,说感谢的应该是在下。”闻人龙低声司应。 “嘿,太后满京城到处寻人,却没料到你会躲在咱们这儿。”木兰掸掉手中瓜子,“难怪别人都说你聪明。” 闻人龙静默片刻,犹豫地问:“她……今天好点了吗?” “谁?”木兰装傻逗他玩。 “王妃心知肚明,又何必让我着急?” “这么想知道她的情形,直接去看看不就好了?顺着这花径往前走,不用两百步便是她的寝室,不远啊。” “王妃明明知道……我不能去看她。” 他们在谁说?在说她吗?雅眠心跳如擂鼓,捂着胸口,深深喘息。 原来他一直关心她,想见,却不敢见。既然心里牵挂,为何还要装出那般冷漠绝情? 他知不知道他那样差点害死她? “我就是不明白,你与大师姊倾心相爱,为何要另娶他人?为何要让大师姊伤心绝望?权势对你来说,真的比大师姊还要重要吗?”木兰叹一口气,忍不住质问。 他轻轻摇头,嘴角浮现苦涩笑意。 “不,这世上没有什么比她更重要。” 话落,雅眠宛如遭遇重击,一时半刻,以为是自己的胡思乱想。 他当真觉得她重要吗?觉得她胜过这世上的一切?那之前他做的又怎么解释?难道那个人不是他? “郡马爷,你这话说得真奇怪,”木兰也是满脸诧异,“跟你之前的所为也差太多了吧?”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闻人龙终于吐露真相。 “为了大师姊?” “对,为了让她恢复公主的身分。” 沉甸甸压在心底的秘密,今天终于得已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得感谢上天给了他这次倾诉衷肠的机会,否则,他快要被压垮了。 这些年来,改换身分,强颜欢笑,隐藏真心,长伴狼虎于左右,唤亡灵为爱妻……他就像是在炼狱中饱受折磨,却要强打起全副精神,运筹帷幄,不让自己走错一小步。 但最让他揪心刺痛的,还是雅眠。 她不知道他所做所为的目的,误以为他变了心,恨他、报复他,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折磨他。 任何非人折磨他都可以忍受,但看见她全身是血倒在自己面前的那一刹那,他的意志彻底被摧毁。 生平第一次,他产生了放弃的念头,感到自己面对苍茫天地时的渺小和无奈。 “公主的身分?”木兰愕然,“大师姊她……” “没错,她是已故东商国的公主。”闻人龙缓缓道,“我经商、从政,投靠义山亲王,娶他死去的女儿,讨好太后,拉拢群臣,处心积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恢复她昔日尊贵的身分!” 包括他从前在王府里栽种的那些朝颜花,表面说是为了雪菁,实际上,只是思念她的一种寄情方式罢了。记得小时候,她不爱牡丹蔷薇,独爱这种瞬间即逝的花朵,每日都会叫人早早地采了,摆在寝宫中。或许对她而言,这不过是童年琐事,但在于他,却刻骨难忘。 每一次,当他思念她到无法自拔之际,便站在亲手栽种的那片花墙前,看着微风拂过,点点蓝紫在绿叶中起伏的模样,心绪亦随之荡漾。 那片花墙,她应该看见了。那一天,他在湖心垂钓时,知道她就站在那湖畔的花墙下,可她却不知道那些缤纷的蓝紫是为她而生。 他故意对她冷漠、伤她的心,只为了想把她赶出险境。可他心里却是不舍的,很希望她能在自己身边多待一会。 “这值得吗?”木兰质疑,“牺牲了一切,你与大师姊弄得神心俱伤,就为了一个虚无的公主之位?” “我也曾经考虑过这个问题。”闻人龙深叹一口气,“曾经,我想过就这样跟她长相厮守,做一对平凡夫妻,快快乐乐过一辈子,可发生了一件事,逼我面对现实。” “什么事?” “她居然为了讨好我,去做贼。”为了博他一笑,她不顾危险,去雪菁的别业盗剑。看到那把剑的时候,他仿彿遭到当头棒喝,让他痛下决心。 “她是公主,怎么可以去做贼?不!我不要她过这样低贱的生活,她本是那样高贵冰洁,我不要她受到世俗的污染,做降低她身分的事。” 他要把天下当作礼物,献给她,别说是一把短剑,就算这世上的所有奇珍异宝,都应该是她的。 “可你有没有想过,大师姊是否愿意接受你的安排?”木兰一针见血道。 他一怔,侧过双眸,可就在这一瞬间,他整个人都惊呆了。 雅眠就站在他身后的不远处,倚着花墙,凝视着他。 她缓缓走到闻人龙身侧,未待他反应过来,便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啪! 声音清脆响亮,把一旁的木兰也惊呆了。 “大师姊,你误会了,承安侯他……”急忙解释,却被雅眠一语打断。 “我没有误会,你们刚才说的话,我全都听见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打他?”木兰诧异,“刚才那一番话,难道不令你感动?难道你还不明白,承安侯对你是真心的?” “我很感动,”雅眠冷冷的道,“或者说,我应该感到荣幸,这世上居然会有这样痴情的男子,为了我,倾尽他的所有。然而,我现在心里填塞得更多的却是气愤!” 此语一出,闻人龙怔怔地望着她,不知所措。 “没错,你倾尽了所有,赴汤蹈火想给我世上最好的东西,但你有没有问过我,这些东西是不是我想要的?!”瞪着眼前的男子,雅眠嚷道。 木兰似乎懂了,“大师姊,你是说,公主之位并非你想要的?” 她点头,眼中含着苦涩。“没错,我是怀念故国,也想念死去的父皇母后,我也曾经在心上人成亲之后,羡慕过雪菁高贵的郡主身分……但只是羡慕,如果没有,我并不在意。闻人龙,你知道这世上,只有一样东西会让我悲痛欲绝,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她声嘶力竭地追问,仿佛要把心中所有怨愤全发泄出来。 “你不懂,”她哽咽,“你只知道让我吃饱穿暖,你根本不懂得我的心……闻人龙,我恨你!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恨你!” 如果他真的移情别恋,她会在一番怨恨之后最后终将释然,向苍天认命自己与他缘分不够。 可现在,他居然是为了她而去做这一切,她情何以堪? 明明相爱的两个人,为什么要残忍地分离,甚至彼此伤害? 他伤她如此之深,到头来却只是为了表达他的忠心…… 这一切的一切,让她啼笑皆非,觉得荒唐。 泪水在这一刻终于溃然决堤,她转身跑入花径,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情绪失控。 “还不快去?”木兰推了推闻人龙的肩,一直怔愣的男子,这才鼓起勇气追上前去。 花径幽长,她伏在一株海棠底下放声大哭,太过激动,喉间的伤口再次流出血来。 “雅眠。”他立在她身后,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劝慰她,“不要哭了,不要再哭了……我宁可你像刚才一样打我,也不想看见你哭泣。” “这世上,只有一样东西会让我悲痛欲绝,你知道那是什么吗?”她旧话重提,转身盯着他的眼眸,“那就是不能和你在一起,仅此而已。” 每一次,当她站在柳絮纷飞的河堤,望着漫天的杨花和一江春水;每一次,当她听见娶亲的敲锣打鼓声,看见新娘喜气洋洋的步上花轿;每一次,当她听到关于承安侯与他的娇妻如何恩爱的传闻;每一次,当她夜半醒来,独自抱着寒凉的空枕时,他知道她是什么感觉吗? 虚无缥缈的公主之位,比得上实实在在拥有幸福吗?枉费他聪明一世,原来却是个木鱼脑袋。 不,他从来不了解她,他只是执着自己的妄念,却强加在她身上,说都是为了她……呵,他可真懂得如何折磨她。 “雅眠,”他从背后轻轻拥住她,“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他知道却还要这样伤她?这个狠心的人! 雅眠转过身子,抡起拳头槌打他的胸膛上,用尽全身力气,拼命地打。他没有还手,也没有捉住她的准头,由她发泄为止。 她打了又打,眼泪忽然又涌了出来,“哇”的一声,搂住他的脖子再次痛哭。 就是这样的爱恨纠缠,把两人折磨得不成人形,她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来终结这段孽缘,只由着上苍戏弄,让两人都灯枯油尽。 “雅眠,原谅我吧,原谅我吧。”他在她耳边不断地低喃,像是摄魂魔音般,侵入她的心志,击碎她的愤怒。 她不得不承认,虽然生气,虽然嘴上说恨他,可听闻真相后,更多的是感动。 第七章 解开衣衫,浸入木桶之中。 桶里注满温热的泉水,弥漫氤氲的白雾,一天的疲劳在这腾腾热气中散去,俊颜退去污泥,呈现英俊本色。 这些日子,他闭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埋头种花。 遂王府里的花草,从未像现在这般繁茂绮丽,就算是天边的彤云,也无法与之争艳。 在面对那些翠绿的藤蔓,娇妍的花蕊,一颗忐忑的心才能获得平静。 “花能解忧。”小时候,母亲常对他说这句话。 每当父亲忙于皇宫的安全问题的时候,他常常看见母亲置身在花丛间。 母亲也是在攻破皇宫那日亡故的,他没有见到她的尸体,或许尸体已经支离破碎,就算见到也认不出来。但母亲口授的种花知识,却深深地植入他的记忆中。 没想到事隔多年,他竟需要利用种花的方式来平静自己的心情。 他承认,这些日子遭遇了太多变故,就算身为男子,就算他再冷面狠心,也快承受不住了。 这一刻,他不能乱了分寸,心情又得不到缓解,惟有寄情于花草,让自己得到片刻的喘息机会。 闭着眼,享受热水的抚慰,他忽然听见门口处吱呀一声,一阵夜风灌了进来。 “谁?”他警觉地张开眼,伸手便抓过衣衫旁的短剑。 “我。”来人轻声应答。 他的心霎时微颤,抬眸看见雅眠迈进门槛,捧着一篮东西。 她的脸透着柔和的笑容,完全有别于平日剑拔弩张的模样。 自篮子散发出清香味道,在夜风的吹送下,令闻者心旷神怡。 “你怎么来了?”闻人龙一颗心稍稍放宽,搁下短剑。 雅眠不答,迳自走到他身边。 “别过来。”他顿时有些不好意思,怕她看到自己的。 “怕什么?我又不是没见过。”雅眠莞尔。 她将篮子放在沐桶边,闻人龙这才看清楚,原来蓝子里盛着不知名的花儿,已被揉成一办办的花瓣。 “你天天种花,可知有什么花可以活络舒筋?”她问。 “知道一些。”可一时想不起名字。每次面对她,他的脑子总是比平日迟钝。 “这些花儿虽然没有药效,但味道却可以让人神清气爽。”雅眠说着,将那篮子的花瓣全数倒入水中。 的确,闻人龙顿时觉得精神一振,早先的疲惫消然殆尽。 雅眠坐到桶边,取饼毛巾,沾湿后轻轻搓他的背。 宽大黝黑的背部在这轻柔的摩挲下,除去酸疼,有种酥麻的感觉自肌肤导入心底,他的双颊不由得变得通红。 “龙哥哥,”雅眠俯子,在他耳边低喃,“舒服吗?” “你……”她如此待他,让他受宠若惊,“真的不再生我的气了?” 那日在花园里,待一切真相大白之后,两人进入感情的甜蜜期。 生平第一次,他觉得很平静,虽然隐匿在遂王府,不能自由出入,但不知为何,他却希望可以永远如此,每日种种花草,与她说说笑笑,平凡度日。 “其实仔细想想,我从来没有真正恨过你。”雅眠低声倾诉,“哪怕当时我处心积虑进入王府与你为敌,明里是要报复你,暗地里却只是想待在你身边,多看你一眼。龙哥哥,我们分别了好多年,我真的想多看看你。” 他心中霎时一阵酸涩,情不自禁握住她的手,却又哽咽无语。 “龙哥哥,我们以后再也不会分开了,是吗?” “不会了。”他凝噎地摇头,“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雅眠微笑,柔声道:“龙哥哥,你的水凉了吗?” 他摇头,“水温刚刚好了。” “看上去似乎很舒服——”雅眠眼底掠过狡黠神色,“我可以和你一起吗?” 和他一起?他一怔。 “我也想泡澡。”她道出令他大吃一惊的话语。 “不行!”闻人龙断然拒绝,“我起来另打一桶水给你吧。” “我就要这桶水,这里面有我辛苦采的花,”她坚持,“这桶子这么大,你一个人泡澡太浪费了。” “雅眠,不行!”他想起身,却发现自己一丝不挂,根本无法动弹。 “又不是第一次,”雅眠含笑,“你离开辰山的那晚,我们比这还要近,记得吗?” 说着,她轻轻拉开衣带,薄纱一般的罩衫瞬间滑落,露出雪白胴体。 闻人龙只觉得呼吸一紧,连忙闭上双眼。 不敢看她,只怕多看一眼,会犯下滔天大罪。 他听见水花的声音,桶里的温泉溢出了一半,想必她已经钻进来了。 也正襟危坐,不敢动弹一下,生怕碰触到她的身子。 “龙哥哥,你怎么像见了鬼一样?”雅眠娇嗔,“我很可怕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连忙否认,却又不知该如何解释。 “龙哥哥,你怕什么?”玉臂忽然攀上他的脖子,引得他一阵狂颤,“我们既然已经约好永远不分开,这样的事迟早会发生。你把眼睛睁开,好不好?” 她的语气满是诱哄的意味,如催剂一般引得他不得不乖乖听话。 睁开双眸,一眼便瞧着她的圆润胸脯近在咫尺,他立刻感到自己发烫,硬了…… “龙哥哥,”雅眠紧紧地靠过来,“抱我。” 如此娇嗔的请求,要让他如何拒绝?轻轻拨开她披肩的长发,将她拥入怀中。长发经温泉洗濯,益发黑亮柔软,像海藻一般缠绕着他俩。 她鱼儿似的嘴唇这时也凑了过来,轻啄着他的,引得他更是心痒难耐。 他发出一声低吼,将她一把举起,让她坐到自己的腿上。 十指纤纤,她抚模着他的容颜,顺着发鬓到脖间,上上下下摩挲着。 闻人龙在这一刻迷醉了,双眸微微闭上,抓住那调皮五指,轻轻含在口中,深入,吮吸。 他觉得整个人就快要融化了,如果再不释放自己,他会在这温泉水中被燃烧殆尽。 于是握住她的纤腰,往上一抵,眼见就要与她融为一体,她发出的申吟却惊醒了他,吓得他不得不压抑自己,生怕伤了她。 “雅眠,”他在她耳边低哄道,“很快就会没事了。” “龙哥哥,”她的双眸含水般凝视着他,“你真的愿意永远跟我在一起吗?我们离开京城,好吗?” “好。”他迷乱地点头。 “那你明儿就放了义山亲王好吗?”她继续道。 这一次,他似猛然清醒,一怔。 “放了义山亲王吧,”雅眠缠着他的脖子,“不放他,我们怎么离开京城?” 他凝视她的眼,沉默了很久,终于道:“我当然会放了他。” 听到这个答案,她终于释然,靠进他的胸膛,微微笑了。 但他所有的激情却在这一刻退去,冷静与理智恢复心间。 ***bbs.***bbs.***bbs.*** 徐公公坐在客厅里,悠然品茗。 清香萦绕中,他看见闻人龙踱了进来,于是放下茶杯,一张老脸挤出一个笑容,起身打千。 “给承安侯请安。”尖细的声音刺耳地扬起。 “公公不必多礼,”闻人龙淡答,“我如今是带罪之人,这礼受不起。” “承安侯这话可说错了,太后还是惦念着承安侯,一直在奴才面前夸承安侯聪明过人呢。” “太后过奖了。敢问公公,外面情形如何?”闻人龙就近坐下,掸掸衣袖,神情镇定如常。 “哎哟,侯爷您不知道吗?外面现在可乱得很呢!自从摄政王失踪后,太后派人挨家挨户地寻找,早已闹得京城里沸沸扬扬,人人自危。” “还用得着挨家挨户地搜吗?太后向来眼线众多,”闻人龙浅笑,“比如我暂居在遂王府之事,她老人家不是很快就知道了吗?” “侯爷,不瞒您说,您暂居此地之事,太后可是费了好一番周折才打探出来的,要不奴才早来见您了,还会耽误到这个时候吗?”徐公公皮笑肉不笑应对。 “哦,一番周折?怎么个一番周折?” “说来也是太后猜的。那日她老人家与您在郊外相见后,雅眠姑娘引颈自刎,您一怒之下冲撞太后,抱着受伤的雅眠姑娘突出重围,之后便无影无踪。太后可是找了您好一阵子,才想到您就算不吃不喝,雅眠姑娘也要吃药请大夫不是?所以命人问遍了京城所有的药铺和郎中,终于得知遂王爷府上似乎有位与雅眠姑娘相似的病人,所以就差奴才来看看……呵,这一来,果然瞧见了侯爷您。” “遂王爷好意收留我,太后不会责怪他吧?” 这些日子与楚皓明相处下来,倒成为不错的朋友。他不想这个在自己危难时伸出援手的好友发生不测。 “侯爷放心,遂王爷为太后亲生独子,太后谁都舍得,惟独不会碰遂王爷一丝一毫。”徐公公躬身答道。 “说吧,太后打算怎么处置我?”闻人龙云淡风轻地问,没有一点恐惧。 “侯爷您一直是太后重用的人才,她老人家哪舍得处置您啊?”徐公公又笑,“懿旨上说了,只要您把摄政王平平安安放回来,您还是她老人家青睐的承安侯。她还会赏一处肥沃封地,供您与雅眠姑娘双宿双栖,过逍遥快活的日子。” “听来不错,”闻人龙托起一只茶杯,似在欣赏,“若换了别人,肯定立刻答应。” “怎么,侯爷对太后的提议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有请尽避讲,老奴定当一字不漏地回宫转达,劝太后再加隆恩。” “太后她老人家应该知道,我绑架义山亲王,并非为了什么肥沃封地,她若想施加隆恩,也得把恩施在对的地方。”闻人龙直截了当地道。 “那……侯爷您到底想要什么?” “照上次说的,改国号为东商,废了摄政王之位,让我取而代之。”冷冽的语调中,深沉的眸闪过一丝寒光。 那张俊颜,完全不像刚才在花园里劝慰心上人时那般温和多情,反而呈现一种阴森恐怖的诡异。 在这世上,他对任何人、任何事,都冷面狠心,除了某人例外。 “哎呀,侯爷,您这不是叫太后为难吗?”徐公公急得直跺脚,“北慕怎么可以改国号为东商?您这不是让太后成为北慕的千古罪人吗?” “改个国号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敝的?”闻人龙嘴角轻撩,“当年则天皇帝武曌,不也曾把大唐国号改为周吗?” “太后毕竟只是太后,又没自立为女帝,跟则天皇帝怎能相提并论?” “我看也差不多,太后这十多年来的所做所为,跟称帝没什么不同。” “侯爷,您可不许乱说。”徐公公连忙打住他的话语。“这可是要杀头的!” “反正我已犯下绑架朝廷重臣的大罪,离杀头也不远了。” “侯爷,您看,老奴嘴皮都快磨光了,您怎么还是一根肠子走到底,执迷不悟啊?” “我还是那句话——告诉太后,如想义山亲王平安归来,必须答应我那两个条件。” “这府外都被御林军团团围住了,侯爷,您别痴心妄想了,早点把摄政王交出来,大家相安无事,否则……” “否则怎样?”闻人龙眉一挑,“否则就要将我乱箭射死?别忘了,这儿可是遂王府,太后舍得把这儿弄脏?” “太后虽然疼爱遂王爷,但也不会眼见摄政王生命垂危,不闻不顾。忍到最后,她老人家发起脾气来,奴才也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事……”未竟之语,充满浓浓威胁。 “她老人家如果真的发脾气,那才会置义山亲王于死地,”闻人龙笑道,“实话对你说了吧,如今义山亲王被我藏匿在一个极隐蔽的地方,每日,我的一个亲信会给他送水送饭,保他平安。但倘若我出了什么事,我那亲信得不到关于我的任何消息,三日后,他便会把义山亲王支解碎尸,抛下山崖!” 愈到关键处,愈要说出令敌人胆战心惊的话语,在这时刻,端看谁能沉得住气,才是最后赢家。 “公公你想,太后会愿意看着自己想念了几十年的心上人,连具全尸都不剩,骨头喂虎狼吗?” 他再次冷酷地笑。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会说出这样可怕的威胁,会想出这样歹毒的主意。 但没有办法,多年的政商生涯让他明白,只有心狠,才是惟一的出路。 “侯爷您……”徐公公不由得摇头感叹,“好,奴才一定把刚才的话原封不动转告太后。说真的,侯爷您一向待老奴不薄,弄到今天这样的局面,实在不是老奴所愿见。” 罢才那一番话,不只见多识广的徐公公听了双脚直打哆嗦,躲在窗外的人听了,更是胆战心惊。 雅眠靠着窗纱,又是一阵头昏目眩。 今日一大早,听说宫里派了人来,她急忙奔到客厅,躲在窗外偷听。 她本以为在花径之中,海棠树下,与他互诉衷肠后,他会有一点点改变。 她错了,他还是那么执迷,一千一万句恨他,仍然唤不醒他。明明昨夜答应了她会释放义山亲王,今天却又变卦。 他真的爱她吗?真的愿意放弃一切跟她去过平凡的生活吗?遥想慕帝楚默然尚且可以为了二师妹沁玉抛却皇权,他为什么就不能稍微为她牺牲呢? 心中一阵激愤,她顾不得有外人在场,砰然推门而入。 “雅眠?”闻人龙正气定神闲地饮着茶,霎时看到她愤怒的小脸,不由得愣住。 “你昨天答应过我什么?”她上前质问,“为什么反悔?为什么?!” 他沉默片刻,随即涩涩一笑,“昨天?我不记得自己答应过你什么。” “你……”这个混蛋,居然翻脸不认帐! 抓起桌上一只茶杯,顿时向他掷去,恰巧击中他的手肘,瓷片碎落一地。 “你这个骗子!”雅眠气得大骂,“说什么一切都是为了我,其实是为了你自己才对!是你自己想当摄政王吧?为什么要借着我名义?” 他没料到她居然会这样想,良久无语。 “闻人龙,我再问你一次,为了我,你到底愿不愿意放弃这一切?”雅眠逼近一步,咄咄逼人。 他凝视着她,不语片刻,却宛如过了好久。 他缓缓道:“不论你怎样看我,我都不会轻易放弃的。” 这轻缓的话语,传人她耳中,却化为巨大的雷鸣,震得她脑中一片空白。 这就是他的答案?这个口口声声爱她、为了她的幸福可以付出一切的男人,原来就是这样对待她的苦苦请求。 “闻人龙,”她听到自己绝望的声音,“你以后要做什么,我都不会再阻止了。因为,我永远都不想见你!” 话落,不再看他,黯然地转身离去。 闻人龙垂眼,看着洒落一地的茶水,湿漉漉之中映着他的身影。 他觉得这个影子忽然变细了,变成了年少时的他。 爹爹……爹爹…… 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小男孩的叫声,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另一个时空跑来。 那是他,十多岁时的他。在那个血色的清晨,一排艳色的花墙底下,他找到了垂死的父亲。 他记得,东商的御花园里,本来种满白色的蔷薇,一夜之间统统被染成刺眼的殷红。 他几乎迈不动步子,因为,地上沾满了黏裯的鲜血。 案亲靠着一棵树,直挺的身子上插着一支穿过胸膛的毒箭,却仍残留着一口气,仿佛还有什么未了之事放心不下。 “龙儿……”看见他,父亲青紫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笑意,“你终于找到爹爹了。” 小小的他,望着那支毒箭时吓呆了。他想伸手去拔,却怕这一拔,父亲就永远也说不了话。 “龙儿,你不要动,乖乖听爹爹说……”利用最后一口气,断断续续地道,“公主……还好吗?” “嗯,”他点点头,“我按爹爹的吩咐,把她藏得好好的。” “走,把公主带出宫去,走得愈远愈好……”厉声下令,“好好守护她,等她长大了,你要想办法,哪怕赴汤蹈火,失去性命,也要让我们东商的公主,恢复她尊贵的身分……你听到了吗?听到了吗?!” 泪水顺着他幼小的脸庞流淌下来,他猛地直点头,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忽然父亲瞪眼,整个身子都僵住了,他知道父亲离他而去了。 每当想到父亲死时的模样,闻人龙就心如刀割。 替公主复位是父亲的遗愿,是他长大之后哪怕失去性命也要完成的事,否则,他会感到有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在九泉之下瞪着他。 所以,就算这世上所有的人都误会他,就算她从此以后真的不再理睬他,他也要完成父亲的交代。 第八章 阴天,往窗外看去,分不清此时是清晨还是日暮。 对太后来说,自从义山亲王被绑架以后,清晨与日暮已经没有分别,一天与两天也没有区别,她几乎忘了时间,每日脑中只想着同一件事。 “娘娘。”徐公公打起帘子,看见她呆坐在床头,本来还算乌黑的发,这些日子以来益发苍白,努力保养的脸庞也失去红润,露出衰颓之色。 “你去了遂王府了?”太后立刻抬眸迎视他。 “是,奴才刚从那儿回来。” “见到闻人龙了?他怎么说的?” “他……不肯放人。” “难道他不知道哀家已经派人包围了遂王府?他身陷囹圄还执迷不悟?”太后直觉不可思议。 “以奴才所见,承安侯利欲薰心,这一次恐怕是铁了心要干到底。” “利欲熏心?”太后微微摇头,“以哀家对他多年的了解,他不是这样的人。但这一次不知为何,他执意如此。” “太后恐怕是看错他了,奴才刚刚亲眼所见,雅眠姑娘苦苦恳求他放弃一切随她离京,他却丝毫不为所动,简直是铁石心肠。” “他连雅眠的话也不听?”清楚地记得那日,他在乱战之中如何拚命要救出那女孩,傻子都看得出来,她在他心里的分量无人能比。 “太后,下一步?”徐公公小心翼翼地问。 思索片刻,她做出一个令人意外的决定,“哀家亲自去见他。” “什么?!”徐公公一惊,“太后何必降低身分去受那气?” “闻人龙这个人不简单,你们都不是他的对手。看来,得哀家亲自前往,事情才有转机。” “可是……太后要如何与他相见?召他人宫吗?” “嘿,”冷笑一声,“他如今有王牌在手,会答应入宫吗?自然是哀家去遂王府见他。” “太后不可啊!”徐公公担忧不已,“万一他……” “放心,皓明是我亲生儿子,虽然与我有间隙,却也不至于帮着外人谋害于我。遂王府是安全的。”太后挥了挥手,“备轿去吧。” 一顶轻便小轿,几个贴身随从,不一会,她便来到遂王府门前。 待到花厅里坐下,饮了一盏茶,才看见闻人龙缓步走来。 四周随从无声地退下,就连楚皓明也立在门外没有露面,仿佛所有的人都知道即将有事发生,有了一致的默契。 “承安侯,好久不见,你看上去瘦了一些。”太后淡笑。 “微臣日夜为岳父大人的安危担心,难免身心憔悴。”闻人龙客套地回敬她。 “咱们也别再绕圈子了,”太后轻点兰花指,“有什么条件你尽避提。” “条件微臣早已提过数遍,太后难道不记得了?” “哀家只是奇怪为何你会如此异想天开?就凭你一人之力,就想让哀家改国号、献出皇权,你不认为这纯属痴人说梦?” “就算是痴人说梦,微臣也要尽力一试。”他垂着眉,看似温和的模样,语气却无比坚定。 “哪怕失去你最心爱的女子?哀家听说,雅眠姑娘因为义山亲王之事,要与你决裂。” 他抿紧唇,心中一阵刺痛,却强忍住,点头道:“对,哪怕失去我最心爱的女子。” “承安侯,你真让哀家不解,”太后不由得叹道,“哀家认识你这么多年,深知你不是利欲董心之徒,为何忽然如此看重权势?” “这么做自有微臣的道理。” “不如你与哀家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哀家真的很想知道这其中的诡异道理。” 开诚布公?他没想到有朝一日要对敌人开诚布公。 讽刺的是,长久以来压在胸口的重担即使是他最爱的人也不能倾诉的心事,他忽然很想找一个人倾吐。 “太后可知微臣是东商人?” “知道。”关于他的一切,她最近才完全打探出来。 “太后又否知道,雅眠她……是东商的公主?” “这个哀家也略有所闻。” “太后问臣为何要如此执着,本不是一个利欲熏心之人,为何忽然会对皇权觊觎不忘,”俊颜浮现苦涩的笑容,“其实道理很简单,臣只有一个心愿——助雅眠恢复公主的身分。” “什么?!”太后愕然,“你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她?” “对,为了她,就算臣万劫不复,也在所不惜。”他微哽咽,心间涌起万般凄凉。 为了她,只是为了她,然而这个简单的原因,没有人知道。 可怜他,只能向敌人倾诉。 “但雅眠姑娘似乎不赞成你的做法。”太后怔愣良久后,轻声道。 “那又有什么关系?”闻人龙涩笑,“就算她恨我,这辈子都不再理睬我,我也要这样做!今生今生,只要能在一旁默默看着她幸福地生活,吾愿足矣。” 他觉得自己就像站在苍茫的海边,凛冽的寒风迎面吹来,刀子般割着他的肌肤,他孤立无援,却仍执着地驻立原地,直到灰飞烟灭。 “哀家不懂,哀家真的不懂你们这群男人的心思……”太后不由得失神地呢喃,心思百转,脑海中浮现出另一个人影子。 那是义山亲王的身影。 嘴里说着不懂,但在这一刻,关于往事的种种困惑,她似乎全都明白了。 曾经,她怨恨义山亲王为什么不抛开他那个恶毒的妻子,带她到海角天涯。直到现在她才明白,男人心中的责任大于爱情。或者说,男人用责任来诠释爱情。 不是他不爱她,而是他为他们将来的幸福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心里忽然有个意外的想法油然而生。 “承安侯,”太后徐徐的道,“咱们不要再持下去了,哀家这里有个很好的法子,能达成你的心愿……” ***bbs.***bbs.***bbs.*** 遂王府里也有一个小小的道观。 雅眠发现自己从前假扮仙姑的时候,从未像现在一样虔诚地面对三清道祖。 她决定从今以后就住在这里。 就算与他处在同一个府里,今生她打算避而不见,强迫自己清心寡欲。 现在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她不打算知道,却又忍不住去猜想。 “大师姊!大师姊!”正闭着眼,长跪祈祷,忽然听到木兰的急唤声。 “怎么了?”打开门,看见一张神色慌张的脸。 “太后……太后传你去。” “太后到遂王府来了?”雅眠吃了一惊。 “来了好一阵子了,跟承安侯不知密谈了什么,她老人家现在在花园里,传你过去,说是有话要对你讲。” 太后有话要对她说?奇事,真是天大的奇事。 不过听听也无妨。她一直盼望事情告一段落,或许今天就能画下句点。 轻曳罗裙,她来到花园,在闻人龙栽种的那片花墙下,她远远地看到太后独坐在那。 不知为何,她觉得太后似乎与从前有些不同,仿佛整个神情光彩耀眼许多,也平和了许多。 “这里的花儿种得真好,”太后对她笑道,“宫里的花草虽然名贵,却不及这里的万分之一。” “参见太后。”雅眠盈盈一拜。 “以后别叫什么太后了,”对方却道,“叫母后吧。” “母后?”雅眠瞪大眼睛,一时间无法理解。 “哀家打算收你为义女,风味东商公主,将你故国领土交还于你,做为你的封地,如何?” 她皱眉,不知所措。“太后,这……” “你一定想问,为何,对吧?”太后莞尔,“这是哀家与闻人龙订下的条件。他放了义山亲王,我恢复你公主的身分。” “这就是他的交换条件?”他不是想当摄政王吗?他不是想问鼎天下吗?怎么这小小的利益就满足了他的野心? 而且,这利益是属于她的,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哀家知道你一定很疑惑,”太后继续道,“其实你误会承安侯了,他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你。” 为了她? 伤她的心,绝她的情,竟是为了她? 她不信!这一切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可这一切不是我要的,”雅眠激动驳斥,“我不要当什么公主,我只想与他在一起,他违背了我的意愿,却说是为了我?!” “傻孩子,你不懂,”太后摇头,“这一切,是他父亲临终前的交代。为了父亲的遗命,他必须让你恢复公主之位。” 雅眠整个人不由得僵住,震惊得不能言语。 这个混蛋,这个愚孝的傻瓜,居然为了一个遗言,活生生毁了自己的幸福!值得吗?这样做值得吗? “哀家知道你一时半刻不能原谅他,”太后轻拍她的肩,“只是哀家要劝你一句,承安侯是我生平见过的最最痴情的男子。这样的男子,你可不要轻易错失呵!” 雅眠只觉得此刻天旋地转,分不清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亦分不清究竟他对她的感情,到底是坏还是好…… ***bbs.***bbs.***bbs.*** 一切终于结束了。 闻人龙站住大殿长阶下,凝视天边掠过的一群飞鸟,内心一片空白。 十年的努力,从商人到政客,再到翻云覆雨的一方叛臣,大起大落的命运,如今终于归于平静。 他没有从中得到任何东西,就连惟一曾经拥有的挚爱也失去了,但他心中没有怨恨。 曾经的他,就像住在地狱的幽魂,一颗不为人知的心,却爱慕着天上的仙子。只要仙子能永远遨翔在天庭,不被打落凡间,即皮要他粉身碎骨,他也愿意。 楚默然从大殿深处走来,刚刚复位的他,与群臣议完国事,听说闻人龙在殿外等侯,立刻步下台阶,亲自前来一见。 自从太后那日与闻人龙一番长谈后,顿时像变个人似的,不仅封了雅眠为公主,还特意把浪迹天涯的楚默然召回京城,还他朝政大权,自己则与义山亲王隐居到深山行宫,安享晚年。 对于义山王妃,她亦没有多加憎恨,反而派人细心照顾那疯妇的生活起居,尽释前嫌。 至此,天下安定,百废待兴。 “这大殿前的风景如何?”楚默然问道。 “视野开阔,让人心旷神恰。” “本来这里的风景差一点就属于你的,是你拱手让出,现在不后悔吗?” 有什么好后悔的?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果,感谢上苍的安排。 看似野心勃勃的他,其实从来也没有过权拥天下的想法,之前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完成父亲临终的遗愿而已。 “我是来向皇上辞行的。” “辞行?”楚默然一怔,“去哪儿?” “不知道,大概云游八方,以四海为家吧。”他涩笑。 “雅眠知道吗?” 回京后,楚默然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依太后的意思认雅眠为义妹,举行了浩大典礼,诏告天下,恢复她尊重的公主之位。 “我没告诉她。”如今她是公主,他是一介平民,想见一面已不可能了。 “你来向朕辞行,却不跟她打声招呼,日后她知道此事,定会怪朕。”楚默然莞尔,“走,朕陪你一道去见见御妹。” “公主……不会见我的。”他待在原地不移步。 “她不见你,难道还会不见朕?只要你跟在朕身后便行。”说着,召来管事太监,备下前往雅眠宫中的轻便小轿。 闻人龙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乘上了轿。 说真的,他的确很想再见见她,临走之前,看她最后一眼。 一行队伍来到雅眠暂居的沁芳宫前。这沁芳宫是楚默然专门为她所设,供她前往东商之前暂住之地。 未入宫门,闻人龙便听见隐约的抚琴声。琴声忧怨,仿佛可以见到美人垂泪的模样。 是她在弹奏?如今贵为公主,她还有什么不快活的? 他的我行我素的确伤她极深,但看着这四周气派华丽的亭台楼阁,他不觉得自己为她做的事情有什么不对。 她是公主,本就该过着这样的生活,如果少了一分一毫,才是委屈了她。 “皇上……”闻人龙连忙止步,“还是您一个人进去吧。” “怎么?你又胆怯了?”楚默然取笑,她唤出来,如何?”“好,那朕也不进去了。叫管事太监把 闻人龙正想阻止,楚默然已经回眸朝身边的公公使了一个眼色,那位公公立刻朝宫内奔去。 没过多久,雅眠便缓缓从里面步出。本来凝肃的神情,在看到闻人龙的刹那,变得更为深沉。 “拜见皇兄。”她曲膝道。 “别多礼了,还是快跟咱们承安侯道个别吧。”楚默然摆手道。 “道别?”脸上掠过愕然,良久,樱唇微启,“怎么,承安侯要离京吗?” 闻人龙垂眼默认。 原想对她说些什么,真的面对面,一时间却千言万语说不出口,不如就这样无言地分别吧。 “你们两个真不知道在闹什么别扭,”楚默然莞尔,“不如让朕做主,赐你们完婚,如何?” “皇兄这是说哪的话?”雅眠未等闻人龙开口便抢先道,“他既要辞职离京,便只是一介平民,我堂堂东商公主,怎能下嫁凡夫俗子?” 语气中满是讽刺之意,闻人龙当然听得出这是气话。 然而气话也是实话,如今的他,的确配不上她,从前到现在,她都是高不可攀的公主。 “御妹在开玩笑的吧?”楚默然从中当和事佬,“你嘴上这样说,心里肯定不是这样想。” “皇上错了,”这一回,雅眠冷情到底,“小妹的确这样想的。如今我已与往日不同,癞虾蟆也想吃天鹅肉?” “御妹,这话也太过了。” 不,一点都不为过,他的确只是个卑微的小子,岂能与公主匹配?那的确是痴心妄想。闻人龙楚涩地抿紧嘴唇。 “皇上,小民这就告辞了。”俯身行个礼,意欲转身离去。 “慢着!”楚默然却一把拉住他,“朕何时答应过放你走了?” “皇上。”他凝眉不解。 “朕寻思着,公主身边似乎缺少个护卫大臣,你从小与她一块长大,熟悉她的个性,而且武功高强,见多识广。即日起,朕就封你为一等龙骑校尉,保护东商公主安全。” 他呆愣,那边雅眠已经率先嚷起来。 “皇兄,我不要!” “这是圣旨,已经颁了,就不能更改。”楚默然故做严肃地下令,“所谓君无戏言,你们想让朕说话不算数吗?” “王上,恕臣不能答应,”闻人龙决绝地道,“皇上不如治臣抗旨之罪吧。” “喔,你可知道抗旨是要杀头的?”楚默然出言吓唬。 “臣知道,臣不怕死。”如今还有什么好怕的?他只怕她不开心而已。 “御妹,你也舍得让朕砍承安侯的脑袋吗?”侧睨一眼雅眠。 花容顿时失了血色,先前冷凝的神情此刻暗中动容。 她明白,楚默然这是在帮他们两人和好,但如果一味冲撞抗旨,说不定会假戏成真,毕竟他不是她真正的大哥,再纵容也是有个限度的。 “那好,”她仍一脸冷肃,“把他留下吧。” 扔出这一句话,不敢看他的脸,背转身,拚命压抑自己翻涌的情绪,就怕多看一眼,她就撑不下去。 “呵,承安侯,听见了吗?我御妹要留你。看来,朕不能杀你了。”楚默然欢畅地笑道。 闻人龙却剑眉深锁。他不知道自己这一留,会招致怎样的结果…… 第九章 他成了她的贴身护卫。她命令,随时随地,他都不得离开她半步。 他知道,这个命令其实是在折磨他。 然而这种折磨却是无声无息的,像是咬人的小虫子钻进心底,一口一口地咬噬着他。 比如,每当她午睡时,都会命令他待在帘侧守护。她故意穿着薄纱,露出鲜藕般的雪白胳膊,胸前微微起伏,偶尔发出娇吟,引得他遐想万千,他却不能离开,甚至不能回过头去,因为她命令他得盯着。 而她起身时,故意要他替她绾发,柔亮乌发垂在她肩头的娇媚模样,让他忆起那个夜晚,两人在水中缠绵相依…… 如此种种,不胜枚举,总在不经意间,若有似无的勾起他的遐想。但表面上,她却对他冷酷至极,仿佛对待畜生一般,比下人都不如。 “承安侯,傻愣着干什么?快扶我上车啊!” 一阵嗔怪的声音传入耳际,他从失神中回眸,看见她立在马车旁,正不满地盯着他。 这一天,阳光普照,她睡了午觉起来,忽然提出要到城里逛逛。 闻人龙默默伸出手去,欲搀扶她,她却忽然将手一甩,指着脚下说:“这车太高了,你弯下腰,当我的马凳。” 四周诸人皆面面相觑,知道这个刁蛮公主又在折磨承安侯了,却都没人敢吭上一声。 闻人龙心中一叹,无奈地躬子。 她踏着他安安稳稳的坐上车,仍不肯就此放过他,冷冷一笑,鞋底又在他背上磨了两下,挫掉灰尘。 “好啦,起程吧。”如此这般,才得意地道。 闻人龙沉默着,跨上高头骏马,忍气吞气如影随形保护她。 不一会儿,一行人来到集市,雅眠打开车帘子,吩咐道:“先去丰澄金铺瞧瞧。” 丰澄,京城里最大的珠宝首饰店,随便一支素钗,都价值不菲,是达官显贵的家眷最爱去的地方。 车到门口,雅眠对闻人龙吩咐,“你先进去,把所有客人都打发了,叫掌柜挂起打烊的牌子,供我一个人在里边慢慢挑。” “这……不太合适吧?”闻人龙眉心一蹙。 “我是公主,怎么不合适?有闲杂人等在场,才叫对我不敬呢!”雅眠抆起腰,趾高气扬地驳斥。 她折磨他,他可以理解,但这般张扬跋扈,实在不像平素她的所为。 闻人龙无法反驳,惟有听命。 不一会儿,铺里的客人全数被请了出来,雅眠摇摇摆摆入内。 她左手挑了一支玉簪,右手挑了一朵珠花,扬眉问闻人龙,“你觉得这两件东西如何?” “公主已经有很多类似的首饰了,如今边关不稳,国库紧绷,公王还是省着点吧。”他劝谏。 “这么说,你也觉得这两样东西不好看吗?”雅眠眉一挑。 他点头。 “嘿,跟我想的一样。”她大笑地回眸,对店主道,“掌柜的,除了我手上这两样东西,这铺子里其余的,统统给我送进宫去!” 什么?!此语一出,满堂皆惊。 “公主,你开玩笑吧?”闻人龙连忙道。 “我开什么玩笑?公主买东西就应该出手如此阔气。” “你这是胡乱挥霍!” “公主就应该胡乱挥霍。”雅眠瞪着他,“承安侯,你千辛万苦所做的一切不就为了要让我过神仙般的日子吗?如果连买几件首饰都不能随心所欲,哪还叫做神仙般的日子。” 他的话堵在喉间,一时说不出口。 没错,他是希望她过得逍遥快活,可……不是这样!奢华不等于糜烂,挥霍不代表可以无度,如此放纵下去,只会坠入堕落的深渊。 “你不说话,就代表同意了?”雅眠轻笑,“走,再跟我去一个地方。” “再继续这样逛下去,恐怕整个国库都要被公主败光了。” “放心好了,这次花不了多少钱。”她轻拍他的肩,“随我来。” 他一阵不安,不知她又要搞什么鬼。 丙然,不出他所料,她游玩的方式完全不按规矩来,现在矗在他面前的,竟是一座青楼。 “公主,玩归玩,不要太过火。”闻人龙一把拦住她。 “我是公主,想玩什么就玩什么!听听漂亮姑娘唱曲,又怎么了?”她狐媚般的斜睨他,“说不定你也能遇上个可人儿,玩得比我还高兴呢。” 说着,将他一推,迳直迈入怡红院。 老鸨看见个漂亮大姑娘领着英俊男子大刺刺走进来,怔了好一会,这才迎上前来,笑道:“两位客倌,不知有什么能为你们效力的?” “嬷嬷,找一间上好的房,备上好的酒菜,再叫两个上好的人过来。” “两位是想听琴还是听曲?咱们这儿弹琴的姑娘就数秀烟最厉害,至于唱曲儿的就数……” 雅眠手一抬,打断她的介绍。“嬷嬷,我们不要姑娘,听说你们这儿的小伙子更不错,介绍两个来瞧瞧。” “你疯了!”闻人龙连忙把她往后一拽,拖至角落,压低声音道:“别忘了你是公主!” “我当然记得自己是公主,所以才这样玩。”雅眠盯着他的眼睛,似乎乐于看见他眸中的怒火,“历史上豢养男宠的公主,多的是,我既然也是公主,就得做跟她们同样的事情才对。” 一阵酸楚攥住他的心,他听见自己微颤的声音,“雅眠,我千方百计做的一切,不是为了这样的结果……” 他吃的苦,他受的罪,他宁可遭受的折磨,是为了让她幸福,而不是让她在酒池肉林中溃烂。 “你以为结果就一定是好的吗?”终于她收起嘻皮笑脸,眸底一丝愁色弥漫开来,“你以为只要让我当上公主,就一定会如你所愿?闻人龙,我就是要让你看看,事情并不会都如你所想的一样!当上了公主,未必就会高贵、纯洁、幸福美满!你以为你主宰我的人生,替我做出的决定,就一定是对的吗?!” 她真的很想尖叫,很想对着他尖叫,以释放心压抑已久的郁闷。 “我就是要挥霍,就是要堕落,就是要荒婬糜烂!闻人龙,这世上的公主,不仅是你想像中的那样,也可以是像我这样!版诉你,西敏国过两日要派和亲使者来,我要对皇上说,让他把我嫁过去,嫁给西敏国最最荒婬的王子!呵,看看,多么门当户对的一桩婚姻,你应该也希望我能嫁给这样一位好夫君吧,是不是?” 她忽然大笑起来,前俯后仰,完全不能自己。 望着她疯狂的笑颜,他的心,却如刀割,正在淌血。 事情不该是这样的!他的初衷,他的宿愿,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他花了十年奋斗的结果,却开出了毒瘤一般的花朵。 难道是他错了?是父亲的遗愿错了吗? 他不懂,他真的不懂……素来聪明绝顶的大脑,此刻迷惑了。 “你一会儿随我来,看看老鸨替我挑的男宠,我要他们帮我按按肩、捶捶背,你就站在旁边,哪儿也不许去。”雅眠终于止住癫狂的笑容,冷冷的道。 他就知道,当初她答应让自己做她的贴身护卫,就是为了折磨他,用各种方式拆磨他,一刀一刀凌迟他。 ***独家制作***bbs.*** 西敏国果然派来和亲使者,楚默然也答应了要将一位公主嫁过去。可具体是哪一位公主,他没有说。 不用明说,任谁都可以猜到,如今北慕国哪一位公主还待字闺中,除了雅眠,没了别人。 风轻月明的夜里,闻人龙看到他熟悉的沁芳宫里异常热闹,挂满了红灯笼,宫人还进进出出,不断把各种礼物捧到雅眠眼前。 他不能怪楚默然把雅眠当作牺牲品,与西敏国和亲,因为这是她自己提出来的。 他的心在煎熬,听说明日大殿之上,和亲的公王就要与西敏使者见面了。一旦见面,一切就算定下来。 轻轻推开门,他看见雅眠正坐在灯下,拿着各式珠钗在发间试戴。 她穿着大红衣,新娘子才会穿的颜色。一向讨厌红色的她,今天居然欢欢喜喜地穿上,睑上没有流露出半点恐惧。 “你来了?”她对着镜子嫣然一笑,“来给我建议,明日该穿戴什么才好?” 他走至她身侧,伸手拔下她头上的簪子,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明日跟我走。” “去哪儿?”雅眠诧异抬眸。 “出京。” “开什么玩笑?我明日要去见西敏国的和亲使者。” 他面色铁青,一把将她拉起来,紧紧拥在怀中。“你不会再见到什么和亲使者,因为我要把你带走!” 他独特的气息瞬间簇拥着她,让她错愕地半晌没有反应。 “我不要你再当什么公主,我要你跟我出京,过浪迹天涯的生活。”他说了,终于说出口了,不再是行尸走肉,整个人好像活过来一般。 “跟你私奔?”雅眠轻声道,“那我就会失去尊贵的身分。不要忘了,这个身分是你运筹帷幄了十年才为我争到的,你舍得功亏一篑吗?” “我舍得。”这一刻,他忘了父亲的遗愿,生平第一次,按照自己真实的心意做选择。 “跟着你,我也许会粗茶淡饭,荆钗布裙,你舍得让我抛弃荣华富贵?”雅眠凝视他的双眼问。 “我会尽我所能,让你衣食无忧。但我不会再放纵你挥霍糜烂、酒池肉林。” “你以为我会答应?” “不答应,我也会强行把你带走!” 他以为她会反目,孰料,她居然噗哧一声,嫣然地笑了。 “你总是这样,强迫我这、强迫我那,什么时候能先问我的心意再做决定?”她嘟着嘴娇嗔道。 “那么这一次……你打算怎样选择?”他不禁有些紧张。 她忽然张开双臂,缠上他的脖子,贴着他的耳垂道:“傻瓜,你上当了,我演了这么多天的戏,就是为了等这一刻。” 什么?!他愣住。 “你以为我真的变成了荒婬无度的公主?以为我真的要去和亲?” “那……” “假的!”她调皮地拍拍他的脸颊,“珠宝店里的东西都还回去了,跟西敏国和亲的另有其人,是个愿意为国效忠的宫女,皇上刚刚册封她为公主。” “那这些天进进出出送礼的人……” “那是皇上送我的临别礼物。” “临别礼物?” “对啊,我们就要回东商了,他送些日常生活用品,以备我们不时之需。” 我们?他怔愣了好半天才领悟,“你要我一起回东商?” “当然啦,别人可以不带,自己的夫君总要带吧。”她含羞地说出最后一句话,巧笑地低下头去。 闻人龙总算完全明了,一把将她抱起,密密实实贴住自己的身子,激情在内心涌动。 “你认错了吗?”她轻声问。 认了,此时此刻,他完全认了。 这十年所做的一切,纵然出于好意,强加在她身上却成为恶果。他终于明白,如果真的爱她,就该给她自由,让她按照自己的心意随性地生活。 他亦明白,这世上没有什么比相爱的两个人在一起更重要。金钱、权势、名声、地位,一切的一切,统统加起来,都只是额外的收获,如果没了能长相厮守的人,一切都只是虚无。 他会记得,从今往后,何时何地,都会问她一声,“你愿意吗?”那么他会看到她的甜美微笑,永远挂在容颜上,永不陨落。 “还傻呆呆地愣着做什么?”雅眠忽然道,“我今天穿上了新娘子的衣服,你……知道该做什么了吗?” 他微愕,随即恍然大悟。 癌身深深吮住她的樱唇,用行动代替回答。 ***独家制作***bbs.*** “我数了一二三之后,你才能睁开眼睛,不许偷看喔!” 雅眠的声音在他耳边震荡,他闭着双眸,微笑默许。 今儿不知是什么日子,爱妻忽然跟他玩起捉迷藏的游戏,而且把他推到偌大的御花园中。 回东商这么久以来,他从未到过御花园。因为当年的血色记忆还凝结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是男子,可仍残留着恐惧。 据说,现在的御花园已经重建,当年的景致荡然无存,就是为了不让恶梦再被唤醒。 可他依然会害怕,特别是那一棵父亲死前依靠的槐树。 “一,二,三!”雅眠数着,“张开眼吧!” 他的心里有一丝紧张,但在光天化日之下,有娇妻作陪,他告诉自己不要再畏惧。 双眸微睁一条缝,园中的美景倏匆呈现眼前。 没了当年被染成血色的蔷薇,一扫当年的惨况,这儿移植了无数明艳热闹的花朵。 “当当当,”雅眠献宝一般得意地道,“你看,我叫人在这儿建了什么?” 他一怔,好半天才看清,到底是什么让她如此兴奋。 铜像。 一尊熠熠发光的铜像,铸刻着一位戎装金盔的勇士,正拉满大弓,射向天空。 勇士的面庞为何如此熟悉? 闻人龙刻鼻尖一酸,险些落泪。 “这是……”他颤声道,“我的父亲?” “没错,”雅眠点头,“我叫人把当年的槐树除了,在公公阵亡的地方立了这尊铜像。” 这就是她送给他的礼物,新婚一周年的礼物。 他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惊喜了。暖意涌上心头,他忽然知道了人们传说中的幸福是什么模样。 “公公当年是百发百中的神射手,没想到,却死在敌方的毒箭之下。”雅眠忍不住一阵感慨。 但闻人龙却想,父亲能死在自己擅长的利器之下,也算是冥冥之中的一种归宿,上天的安排。 “我觉得这尊铜像的眼睛最为神似,龙哥哥,你说呢?” 眼睛? 他往上一瞥,记忆再次袭来。 案亲临终时圆瞠的双眼,是他最恐怖的记忆。他一直觉得那双眼睛就在身边,如影随形了十多年,盯着他、看着他,告诫他一定要完成父亲临终的遗志,一日也不可怠慢。 但是今天,他终于可以正视这双眼睛了。 他发现,他终于不再惧怕,就算没有完成父亲临终的遗愿,他也不再惶恐了。 活着的人,不该受逝者的支配,惟有找到自己真正的幸福,才是对逝者最好的祭奠。 他相信,就算此刻他与雅眠浪迹天涯,只要平安快乐,父亲也会含笑九泉的。 就近采下一朵花,插入爱妻秀发中,雅眠不由得侧目,没料到丈夫会有如此举劲。 “咱们正悼念公公呢,你……这是做什么?”她嗔怪。 “父亲不会怪咱们的。”他释然一笑。 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把错过的蹉跎光阴补回来,他知道自己是该做什么,而且马上就去做。 玫瑰色的阳光洒落四周,平添柔情蜜意,簇拥着依偎而立的两人。 尾声 柄色天香貌,春日牡丹时。 又到了四月赏花时节,东商宫中,远道来了一位贵客。 “大师姊,没忘了小妹吧?”木兰翻身下马,盈盈笑道。 “怎么会?”雅眠轻抚微隆的小肮,“要不是这肚里小家伙调皮,我早回京城去看你了。” “大师姊,还记得当年你吩咐我做的事吗?”木兰忽然问。 “当年?”孕妇记性不好,一阵迷惑。 “当年你遣我到姊夫府里,偷四样宝贝。” “喔。”她当然没有忘记,只是近年发生的一连串变故,让她早把那事抛诸脑后。“翡翠白菜,黄玉南瓜,紫晶葡萄,玛瑙石榴,对吗?” “当年这可是奉献给太后的大寿之礼,天下罕见的宝贝呢!”木兰得意的笑,“小妹我大费周章,终于帮大师姊您弄到手,如今亲自奉上,算是送给未来小外甥的一点薄礼。” “这东西太过贵重了,我可不能收。”当年只是为了刺探闻人龙对自己还剩几分真心,才差木兰前去盗宝,如今己得偿所愿,这些东西已经不重要了。 “大师姊,你别忘了,这四件东西,还牵扯到一桩赌约。” 赌约?该死,她想起来了! 当年师父去世时,因与二师妹不和,一气之下就打了个赌,说是谁能盗到天下最值钱的宝贝,谁就当掌门人。 之后发生宫变,二师妹与慕帝楚默然流亡在外,云游不知踪影,这事儿也就暂且搁下。没料到两年之后,居然又旧事重提。 “大师姊,不瞒你说,今天与我一道来东商的,还有另一个人。” 谁?!她心一惊,却已看到彤云般的人影缓缓下轿,迈至眼前。 沁玉?喔,不,如今应该称呼皇后娘娘了。 说实话,她与沁玉从小就不和,究其原因,除了个性差异之外,今时今日,她总算想通了另一个缘故—— 红。 沁玉自幼爱穿的红色刺痛了她。要知道,遭遇亡国之祸以后,与血色相关的东西,她都不喜欢。 所以连带着也憎恶沁玉,处处与她作对,两人从小到大吵闹不休。 如今记忆中的旧创已经渐渐平复,她也该反省一下自己对待二妹的态度,与对方尽释前嫌。 “大师姊,好久不见。”沁玉虽贵为皇后,却全无皇后架子,依旧那般简短衣着,一脸俏皮。 “你们同时而来……是为了旧日的赌约?”雅眠恍然大悟。 “对啊,当年之事,总该有个了结。”沁玉淡笑,“我知道大师姊预备的宝贝是什么,还请大师姊猜猜,我预备的又是什么?” “这……”她哪儿猜得出这个古灵精怪的丫头的想法。 “大师姊,”木兰在一旁提醒,“就是那个可以号令天下的宝贝!” “玉玺?!” 对,一定是这个可以号令天下的宝贝。原来当年沁玉进宫,就是为了盗玉玺,从而识得皇上,展开一段奇异情缘……沁玉果然比她聪明百倍,能想到金银财宝以外的无价之物。 “我今天也把玉玺带来了,”沁玉笑道,“大师姊,咱们就让小师妹当评判,看看谁的东西最值钱,如何?” 呵,慕帝楚默然果然疼爱沁玉,连这样的无价之宝也让她带出宫来。 “慢着!”狡黠的木兰却忽然开口,“两位师姊,看你们斗得热闹,小妹也想参加。今日小妹也带了一盒子宝贝来,如果比得过你们,那掌门之位就让予小妹玩,如何?” “你?你也要争掌门之位?”两位姊姊异口同声表示诧异。 “哈哈,我本来对这个不感兴趣,却看姊姊们闹得太凶,所以产生了这个念头。我从小就希望两位能和和睦睦,却一直找不到平息争端的方法。这几天我在想,如果我做了掌门,你们是不是就没了可争之物?而身为掌门,我亦可以命令你们和好!所以,这个游戏我也要参加。”小表头眼珠子直转,嘻笑道。 “好,”雅眠与沁玉点头应允,“你若比得过,就如你的愿。” “一言为定!”木兰拍拍手,命贴身丫鬟取来一只大匣,沉甸甸地捧在手中,“两位,看好了。” 木匣打开,雅眠与沁玉皆吃了一惊。 翡翠白菜,黄玉南瓜,紫晶葡萄,玛瑙石榴,外加楚默然的玉玺,竟全数在匣中,什么时候竟成为了这小表头的囊中之物? “你居然敢偷?!”两个素来不和的姊姊,此刻连成一气,激动地骂道。 “难道姊姊们的宝贝不是偷来的?” “小表,你说什么?” “小表,你给我站住!” 牡丹花丛中,三条身影你追我赶,打闹成一团,也嘻笑成一团。怒骂中,却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欢乐。 全书完 *欲知小瑾乔木兰如何和楚皓明两情相依,请看新月甜柠檬系列091欢迎盗我家之一《君子妩媚》 *欲知沁玉和楚默然的纠葛恋情,请看新月甜柠檬系列115欢迎盗我家之二《偷到皇上》 同系列小说阅读: 欢迎盗我家1:君子妩媚 欢迎盗我家2:偷到皇上 欢迎盗我家3:诈欺郡马